载入中...
《隋史遗文》为公版古典小说(成书于清),本站在整理校勘后提供全文在线阅读。
底本来源:公版古典小说 PDF(本地整理)
诗曰:
繁华消歇似轻云,不朽还须建大勋。壮略欲扶天日坠,雄心岂入弩骀群。
时危俊杰姑埋迹,运启英雄早致君。
怪是史书收不尽,故将彩笔谱奇文。从来极富极贵极畅适田地,说来也使人心快,听来也使人耳快,看来也使人眼快。只是一场冷落败坏根基,都藏在里边,不做千古骂名,定是一番笑话。馆娃宫、铜雀台,惹了多少词人墨客,嗟呀嘲诮,止有草泽英雄,他不在酒色上安身立命,受尽的都是落寞凄其,倒会把这干人弄出来的败局,或时收拾,或是更新,这名姓可常存天地。但他名姓虽是后来彰显,他骨格却也平时定了。譬如日月,他本体自是光明,撞在轻烟薄雾中,毕竟光芒射出,苦是人不识得。就到后来,称颂他的,形之纸笔,总只说得他建功立业的事情,说不到他微时光景。不知松柏生来,便有参天形势;虎豹小时,便有食牛气概。说来反觉新奇。我未提这人,且把他当日遭际的时节,略一铺排,这番勾引那人出来,成一本史书写不到人间并不曾知得的一种奇谈。可是:
器当盘错方知利,刃解宽髀始觉神。
由来人定天能胜,为借奇才一起屯。
从古相沿,剥中有复。虞夏商周,秦汉两晋。晋自五马渡江,天下分而为二,这叫做南北朝。南朝刘裕篡晋称宋,萧道成篡宋称齐,萧衍篡齐称梁,陈霸先篡梁称陈。北朝晋亡时,止存得一个拓跋魏。魏之后乱离,又分东西。东西二魏,一边为高欢之子高洋篡夺,改了齐;一边被宇文泰篡夺,改了周。周又灭齐,江北方成一统。这时周又生出一个杨坚。乃父杨忠,以战功封隋公。生他时,生得目如曙星,手有奇文,俨成王字。杨忠夫妻,知他异人。后来有一老尼,对他母道:“此儿贵不可言,但须离父母方得长大。贫尼愿为抚视。”其母便托老尼抚育。奈这老尼止是单身住庵,出外必托邻人看视。这日老尼他出,一个邻媪进庵,正将杨坚抱弄,忽见他头出双角,满身隐起鳞甲,宛如龙形。邻媪吃了一惊,叫声“怪物”,向地下一丢。恰好老尼归来,连忙抱起,惋惜道:“惊了我儿,迟他几年皇帝,总是天将混一天下,毕竟产一真人。”自此数年,杨坚长成,老尼将来送还杨家。后来杨忠病亡,杨坚遂袭了他职为隋公。其时周主见他相貌瑰奇,好生忌他,累次着人相他。相者知他后有大福,都为他周旋。他也知道周主疑他,将一女夤缘做了太子妃以固宠。直至周主晏驾,幼主庸懦,他羽翼已成,竟篡夺了周国,改号大隋。莽因后父移刘祚,操纳娇儿覆汉家。自古奸雄同一辙,莫将邦国易如花。
隋主初即位,打起一番精神,早朝晏罢;又得一独孤皇后悍妒非常,成全了他不近女色;更是在朝将相,文有李德林、高颎苏威,武有杨素、李渊、贺若弼、韩擒虎,君明臣良,渐有拓土开疆、混一江表意思。若使江南人主,也能励精图治,任用贤才,未知鹿死谁手。无奈创业之君多勤,守成之君多逸;创业之君亲正直、远奸谀,守成之君恶老成、喜年少。更是中材之君,还受人夹持;小有才之君,便不由人驾驭。这陈主叔宝,也是一个聪明颖异之人,奈是生在南朝,沿袭文弱艳丽的气习,故此好作诗赋。又撞着两个东宫官:一个是孔范,一个是江总,又乃薄有才华,没些骨鲠的人。自古道:“诗为酒友,酒是色媒。”东宫无事,诗赋之余,不过酒怀中快活,被窝里欢娱,台池的点缀。打点一对风流君王,浪子宰相。及到即位,不说换出他一付肝肠,倒越畅快了他许多志气。升江总为仆射,用孔范作都官尚书。君臣都不理政务,只是陪宴和诗,过了日子。陈主又在龚贵嫔位下,寻出一个美人姓张名丽华,发长七尺,光可鉴人。更是性格敏慧,举止闲雅,浅笑微颦,丰华入目,承颜顺意,婉娈快心。还有一种妙处:肯荐引后宫嫔御。一时龚、孔二贵嫔,王、李二美人,张、薛二淑媛,袁昭仪、何婕妤、江修容并得贯鱼承宠,陈主还有闲暇理论朝廷机事?就有时披览百司章奏,毕竟自倚着隐囊,把张丽华放在膝上,两人商议断决。妇人有甚远见?这里不免内侍乘机关节,纳贿擅权。又且孔范与孔贵嫔结为兄妹,固宠专政,当时只晓有张、孔、不知有陈主了。
檀口歌声香,金樽酒痕绿。一派绮罗筵,障却光明烛。
况是有了一干娇艳,须得珠宝玉佩,方称着螓首蛾眉;翠襦锦衾,方称着柳腰桃脸;山珍海错、金杯玉爵,方称他妙舞清讴;瑶室琼台、绣屏象榻,方称得花营柳阵,不免取用民间。这番便惹出一班残刻小人:施文庆、沈客卿、阳惠朗、徐哲暨慧景,替他采山探海,剥众害民。在光昭殿前,起临春、结绮、望仙三座大阁,都高数十丈,开广数十间,栏槛窗牖,都是沉香做就。还镶嵌上金玉珠翠,外布珠帘,里边列的是宝床玉几,宝帐翠帷。且是一时风流士女绝会妆点,在太湖、灵壁、两广,购取奇石,叠作蓬莱,山边引水为池,文石为岸,白石为桥,杂植奇花异卉,正是:
直须阆苑还堪比,便是阿房也不如。陈主自住临春阁。张丽华住结绮阁。龚、孔二贵嫔住望仙阁。三阁都是复道回廓,委宛相通,无日不游宴。外边孔范、江总,还有文士常侍王"等,里边女学士袁大舍等,都得陪从。酒酣命诸妃嫔及女学士、江、孔诸人赋诗赠答。陈主与张丽华品第,各有赏赐。把极艳丽的谱在乐中,每宴选宫女数千人,分番歌咏。只是这些供应,都从那里来的?做了一个人主,不能治民,反又害民。
酿尽一国愁,供得一时乐。杯浮赤子膏,筵列苍生膜。
宫庭日欢娱,闾里日萧索。
犹嫌白日短,醉舞银蟾落。
消息传入隋朝,隋主便起伐陈之意。高颎、杨素、贺若弼都上平陈之策。正在议论之间,忽然隋主次子晋王杨广,请领兵伐陈,道:“叔宝无道,涂炭生民,天兵南征,势同压卵。若或迁延,叔宝殒灭,嗣以令主,恐难为功。臣请及时率兵讨罪,执取暴君,混一天下。”看官们,你道征伐是一刀一枪事业,胜负未分。晋王他是亲王,高爵重禄,有甚不安逸,却要做此事?原来晋王乃隋主次子,与太子勇俱是独孤皇后所生,他却不甘为下,起有夺嫡之念。知得独孤最妒,朝臣中有蓄妾生子的,都劝隋主废斥。太子因宠爱姬妾云昭训,失了皇后欢心,他就乘机阳为孝谨,阴布腹心,说他过失,称己贤孝。到此又要谋统伐陈兵马,贪图可以立功,且又总握兵权,还得结交外臣以为羽翼。却喜隋主素是个猜疑的人,正不肯把大兵尽托臣下,就命晋王为行军兵马大元帅,杨素为行军兵马副元帅,高颎为晋王元帅府长史,李渊为元帅府司马。这高颎是渤海人,生来足智多谋,长于兵事。李渊成纪人,胸有三乳,曾在龙门破贼,发七十二箭,杀七十二人。更有两个总管韩擒虎、贺若弼———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为先锋,自**县出兵,杨素由永安出兵,自上流而下,一行总管九十员,胜兵六十万,俱听晋王节制。各路进发,东连沧海,西接川蜀,旌旗舟楫,连接千里。陈国屯守将士,雪片告急。施文庆与沈客卿,遏住不奏。及至仆射袁宪陈奏:要于京口、采石两处添兵把守,江总又行阻挠。这陈主也不能决断,道:“王气在此,齐兵三来,周师再来,无不摧败。彼何为者耶?”孔范连忙献诌说:“长江天堑,天限南北,虏马怎能飞渡,总是边将要作功劳,妄言:‘臣每患官卑,虏兵若来,臣定作太尉公矣。’”施文庆道:“天寒,虏马冻死,如何能来!”孔范又道:“可惜冻死了我家马。”陈主大笑,叫袁宪众臣,无可用力。这便是陈国御敌的议论了。饮酒奏乐,依然如故。北来烽火照长江,血战将军气未降。
赢得深宫明月夜,银筝檀板度新腔。
直到日暮方觉。不期这日贺若弼领兵,已自广陵悄悄渡江。韩擒虎又带精兵五百,自横江直犯采石。守将徐子建一面奏报,一面要率兵迎敌。元旦各兵都醉,没个拈得枪棒的。子建只得弃了兵士,单舸赶至石头。又值陈主已醉,自早候至晚,才得引见。面道:“明日会议出兵。”次日鬼混了一日,到初四日分遣萧摩诃、鲁广达等,出兵拒战。内中萧摩诃要乘贺若弼初至钟山,击其未备。任忠要精兵一万,金翅三百艘,截其后路。都是奇策,都不肯听。到了初八日,督各将鏖战,其时止得一个鲁广达竭力死斗,也杀贺若弼部下三百余人。孔范兵一交就走;萧摩诃被擒。任忠逃回,陈主也不责他,与他金两柜,叫他募人出战。谁知他到石子岗,撞了擒虎,便率兵投降,反引他进城。这时城中士庶乱窜,莫不逃生。陈主还呆呆在殿上等诸将报捷。及至听得北兵进城,跳下御座便走。袁宪一把扯住,道:“陛下尊重,衣冠御殿,料他不敢加害。”陈主道:“兵马杀来,不是耍处。”挣脱飞走,赶入后宫,寻了张贵妃、孔贵嫔,道:“北兵已来,我们须向一处躲,不可相失。”左手绾了贵妃,右手绾了贵嫔,走将出来。行到景阳井边,听得军声鼎沸,道:“罢罢!去不得了,同一处死罢!”一齐跳入井。喜是冬尽春初,井中水涸,不大沾湿。后主道:“纵使躲得过,也怎生出得去?”
凯歌换却后庭花,箫鼓翻成羯鼓挝。
王气六朝今日歇,却怜竟作井中蛙。三人躲了许久,只听得人声喧闹,却是隋兵搜劫珠宝宫女。止见正宫沈后端处宫中,太子深闭阁而坐,单不见陈主。众军四下搜寻。有宫人道:“曾见跑到井边,莫不投水死了?”众兵闻得,都来井中探望。井中深黑,微见有人。忙下挠钩去搭。陈主躲过,钩搭不着。众军无计,遂将大石投井中,试看深浅,好下井找寻。陈主见飞下石子,大喊起来道:“不要打我!快把绳子抛下,扯了我起来。”众兵急取长绳,抛勾数十丈。又等了半日,听得陈主道:“你等用力扯我,有金宝赏你,切不可扯不牢跌坏我。”初时两人扯,扯不动。又加两人,也扯不动。这些人道:“毕竟他是个皇帝,所以骨头重。”一个道:“毕竟是个蠢物。”及至发声喊,扯得起来,却是三个人束做一堆,故这等沉重。众人一齐笑将起来,簇拥了去见韩擒虎。陈主到也官样,相见一揖。晚来贺若弼自北掖门入城,呼后主相见。后主见他威风凛凛,不觉汗流股战。贺若弼看了,笑道:“不必恐惧,不失作一归命侯。”着他领了宫眷,暂住德教殿,外边分兵围守。
这时晋王率兵在后,先着高颎、李渊抚安百姓,禁止焚掠,驰入健康。两人正在省中出示,晓谕黎庶,禁约士卒,拘拿陈国乱政众臣,只见晋王向来矫情镇物,不近酒色,此时他离远京师,且又闻得张丽华妖艳,着高颎之子记室高德弘,驰到建康,来取张丽华。高颎道:“晋王身为元帅,伐暴救民,岂可先以女色为事!”不肯发遣。高德弘道:“大人!晋王兵权在手,取一女子,抗不肯与,恐至触怒。”李渊便道:“高大人!张、孔狐媚迷君,窃权乱政,陈国覆灭,本于二人。岂容留此祸水,再秽隋氏。不如杀却,以绝晋王邪念。”高颎点头道:“正是。昔日太公蒙面斩妲已,今日岂可容留丽华。”便分付并孔贵嫔取来斩于清溪。高德弘苦苦争阻不听。
秋水丰神冰玉肤,等闲一笑国成芜。
却怜血染清溪草,不及夷光泛五湖。
张、孔二美人既斩,弄得个高德弘索兴而回。回至行营参谒,那晋王笑容可掬,道:“丽华到了么?”高德弘恐怕晋王见怪,把这事都推在李渊身上,道:“下官承命去取,父亲不敢怠慢,着备香车细辇,还选美貌嫔御十人,陪送军前。”晋王笑道:“非着记室往取,高长史也未必如此知趣。”高德弘道:“只是可耐李渊,他言祸水不可容留,连孔贵嫔都斩了。”晋王听了失惊道:“你父亲怎不作主?”德弘道:“臣与父亲再三阻挡,必不肯听,还责下官父子做美人局愚弄大王。”晋王大怒道:“可恶这厮!他是酒色之徒,一定看上这两个美人,怪我去取他,故此捻酸杀害。”却又叹息道:“这也是我一时性急,再停两日,到了建康,只说取陈叔宝一干家属起解,那时留下,谁人阻挡;就李渊来劝谏,只是不从也没奈我何,这便是我失筹,害了两个丽人。”临后恨恨的道:“我虽不杀丽华,丽华由我而死。毕竟杀此贼子,与二姬报仇。”当下一场懊恼散了,早已种下祸根。
头悬小白惩亡陈,谁解匡君是忤君。
羡是鸱夷东海畔,智全越国又全身。
晋王因此一恼,到勉强做个好人。一到建康,拿过施文庆,道他受委不忠,曲为谄佞;沈客卿重敛逢君;阳慧朗、徐哲暨慧景侮法害民;都将来斩在石关下,以息三吴民怨。使元帅府记室裴矩,收图籍,封府库,一无所取,以博贤声。又道:“贺若弼先期决战,有违军令;李渊怠惰,不修职事,上疏纠劾,请拘拿问。”隋主知平陈若弼首功,俱免罪。还先召回若弼,赐绢万段。其时各处未定州郡,分遣各总管督兵征服,川、蜀、荆、楚,三吴、百粤,凡得州三十、郡一百、县四百。三月晋王留王韶镇守建康,自督大军与陈主,与他宗室嫔御文武百司,发建康。
四月至长安。获俘太庙,拜晋王为太尉,赐辂车衮冕之服玄圭白璧。杨素封越公,封他子玄感为开府仪同三司。贺若弼、韩擒虎并进上柱国。若弼封宋公。擒虎因放纵士卒,氵㸒污陈宫,不与爵邑。高颎加上柱国,进爵齐公。李渊升卫尉少卿,因是晋王恼他,不与叙功,反劾他,故此他封赏极薄。李渊也不介意。喜是晋王复奉旨出镇扬州,不得频加谗谮。但是晋王威权日盛,名望日增,奇谋秘计之士,多入幕府,他图谋非望之心越急了。
四皓招来羽翼成,雄心岂有老公卿。直教豆向釜中泣,宁论燃箕一体生。
总评:
杀一丽华,能禁世无丽华乎?也只是迂谋。但忠臣计国,不可不如此。
诗曰:
人谓骨肉亲,我谓谗间神。
嫌疑乍开衅,宵小争狺狺。
戈矛生笑底,欢爱成怨嗔。
能令忠孝者,衔愤不得伸。
申生既冤死,重耳亦蒙尘。大明偶亏蚀,觌面犹重𬮱。
敢为君父祝,人言莫浪徇。
虚衷察物理,永永完天伦。常言:“木有蠹,虫生之。”父母一分爱憎,兄弟便十分倾轧。隋自独孤皇后有不喜太子勇的念头,被晋王窥见,故意相形。知他怪的是宠妾,他便故意只与萧妃相爱,把平日一段好色的心肠,暂时打叠;知他喜的是俭朴,他便故意饰为节俭模样,把平日一段奢华的意气,暂时收拾。不觉把独孤皇后爱太子心都移在他身上了。这些宦官宫妾,见皇后有些偏向,自然偷寒送暖,添嘴搠舌。太子宫中有好事,不与他传闻。有一不好,便为他张扬起来。晋王宫中,有些歹处,都与他掩饰。略有好处,一分增作十分,与他传播。况且又当不得晋王与萧妃把皇后宫中亲信的,异常款待,就是平常皇后宫人内竖来往,尽皆赏赐,谁不与他在皇后前称赞。此时晋王已知事有七八分就了。他又在平陈时,结识下一个安相总管宇文述,叫做小陈平。他在扬州,便荐他做寿州刺史,得以时相往来。一日,与他商议夺嫡之事,宇文述道:“大王既得皇后欢心,不患没有内主了。但下官看来,还少三件事:一件,皇后虽云恶太子,爱大王,却也恶之不深,爱也不甚。此行入朝,大王须做一苦肉计,动皇后之怜,激皇后之怒,以坚其心,这在大王。还有一件,外边得一位亲信大臣,言语足以取信圣上,平日进些谗言,当机力为撺掇,这便是中外夹攻,万无一失了。但只是废斥东宫,须有大罪,这须得买他一个亲信,使他首发,无事认作有,小事认作大,做了一个狠证见,太子要展辩不得,这番太子不怕不废。以次来,大王不怕不立,况有皇后作主。这两件下官做得来,只是要费金珠宝玩数万金,下官不惜破家,还恐不敷。”晋王道:“这我自备,只要足下为我,计在必成,他时富贵同享。” 其年恰值朝觐,两个一路而来,分头作事。
巧计欲移云蔽日,深谋拟令腊回春。
一边晋王自朝见隋主及皇后,朝中宰执,下至僚属,皆有赠遗。宫中宦官姬侍,皆有赏赐。在朝各官,只有李渊道:“虽为旧属,但人臣不敢私交。”不肯收晋王礼物。这边宇文述参谒大臣,拜望知己之后,来见大理少卿杨约。这杨约,是越公杨素之弟。素位为尚书左仆射,威倾人主,只是地尊位绝,且自平陈已后,陈宫佳丽,半入后房,颇耽声色,不大接见人,故人有干求,都向杨约关节。他门庭如市。宇文述外官,等了许久,方得相见。送了百余金厚礼,一茶而退。但是宇文述与杨约,是平日忘形旧交,因此却来答拜。宇文述早在寓等候,延进客座,只见四壁排列的,都是周彝商鼎,奇巧玩物,辉煌夺目。杨约不住睛观看。宇文述道:“这都是晋王见惠,兄善赏鉴,幸一指示。”杨约道:“小弟家下金珠颇多,此类甚少,尝从家兄宅中见来,觉兄所有更胜。”见侧首排有白玉棋枰,碧玉棋子,杨约道:“久不与兄交手矣!兄在此与何人手谈?”宇文述道:“是随行小妾。”杨约道:“是扬州娶来的了?扬州女子,多长技艺。”宇文述道:“棋枰在此,与兄一局如何?”便以几上商鼎为彩。宇文述故意连输了几局,把珍玩输去强半。及酒至席上,陈设又都是三代古器,间着金杯玉爵。杨约道:“这些金酒器,一定也是扬州来的,我北边无此精工。”宇文述道:“兄若赏他,便以相送。”便叫“另具一桌盒与杨爷畅饮,这些玩器酒器,都送到杨爷宅中。”手下早已收拾送去了。杨约还再三谦让道:“这断不敢收,这是见财起意了,岂可无功食禄。。”宇文述道:“杨兄,小弟向为总管武官,所得不勾馈送上司;及转寿州,止吃得一口水,如何有得送兄?这是晋王有求于兄,托弟转送。”杨约道:“若是兄之赐,已不敢当,若是晋王的,如何可受?”宇文述道:“这些须小物,何足希罕。小弟还送一场永远大富贵与贤昆玉。”杨约道:“比如小弟,果不可言富贵;若说家兄,他富贵已极,何劳人送?”宇文述笑道:“兄家富贵,可云盛不可云永。兄知东宫以所欲不行,切齿于令兄乎?他一旦得志,至亲自有云定兴等,宫僚自有唐令则等,能专有令兄乎?况权召嫉、势召谮,今之屈首居昆季下者,安知他日不危昆季思踞其上也。今幸太子失德,晋王素溺爱于中宫,主上又有废立之心,兄昆季能赞成之,则援立之功,晋王当铭于骨髓。这才算永远悠久的富贵。是去累卵之危,成泰山之安,兄以为何如?”杨约点头道:“兄言良是;只是废立大事,容与家兄图之。”两人痛饮,至夜而散。二五方成耦,中宫有骊姬。
势看具集菀,鹤禁顺生危。
次日,宇文述又打听得东宫有个幸臣姬威,与宇文述友人段达相厚。宇文述便持金宝,托段达贿赂姬威,伺太子动静。又授段达密计道:“临期如此如此。”且许他日后富贵。段达应允,为他留心。及至晋王将要回任扬州,又依了宇文述计较,去辞皇后,伏地流涕道:“臣性愚下,不知何罪,失爱东宫,恒蓄盛怒,欲加屠陷。每恐谗生投杼,鸩遇杯酌,是用忧惶,不知终得侍娘娘否?”言罢呜咽失声。皇后果然大怒。安慰一番,叫他“非密诏不可进京,不得轻过东宫。停数月我自有主意。”晋王含泪而出。宇文述这三计早已成了。柳迎征骑邗沟近,日掩惊尘帝里遥。
大鸟已看成六翮,一飞直欲薄云霄。一废一兴,自有天数。这杨约得了晋王贿赂,要为他转移杨素,每值相见,故作愁态。一日杨素问他因甚怏怏?杨约道:“前日兄长外转,东宫卫率苏孝慈,似乎过执。闻太子道:‘会须杀此老贼,’老贼非兄而谁?愁兄白首履此危机。”杨素笑道:“太子亦无如我何。”杨约道:“这却不然。太子乃将来人主,将来家族所系,岂可不深虑。”杨素道:“据你意,还是谢位避他,改心顺他?”杨约道:“避位失势,纵顺他也不能释怨,只有废得他,更立一人,不惟免患,还有大功。”杨素抚掌道:“不料你有这智谋,出我意外。”杨约道:“这还在速,若还迟疑,一旦太子用事,祸无日矣!”杨素道:“我知道,还须皇后为内主。”
杨素知隋主最惧内,最听妇人言的。每每乘内宴时,称扬晋王贤孝,挑拨独孤皇后。妇人心肠褊窄浅露,便把晋王好、太子歹,一齐搬将出来。杨素又加上些冷言热语。独孤知他是外庭最信任的,便托他赞成废立,暗地将金宝送来嘱他。杨素初时还望皇后助他,这时皇后反要他相帮,知事必成,于是不时在隋主前道太子些过失。日前宦官宫妾在隋主前搬斗是非,隋主还在疑信间;这番是杨素的言语,越发信了。弄得他父子之间百般猜忌。况且隋主素性多疑,遂在玄武门到至德门,添设内官,伺察东宫动静。明日将东宫宿卫的精勇,不时调出,还有时不解衣卧,以防不测。一个太子没甚区处,不在深宫广厦锦衾象床中安身,却造卑陋的房屋,布衣草褥,求免灾祸。
恨是谗言造祸基,无端父子起差池。
东都族灭杨玄感,少泄东宫无限悲。积毁成山,三人成虎。到开皇三年十月,一旦隋主御殿,将东宫官唐令则一干拿送大理,着杨约勘问。自古没的做不得有。杨素等妆点出太子许多悖逆言语,都是些无稽之谈,没有指实,不可锻炼成狱。却又是宇文述豫先造下的秘计,着段达恐吓姬威道:“东宫悖逆,皇上已知道了。你作速出首,不唯免罪,还有大富贵。”这姬威便做了一个首人,出了一张首状,说:“太子叫师姥卜吉凶,道至尊忌在十八年,此期促矣。”这也不知有无,却将来认作悖逆的事实。又说:“东宫养马一千匹,扭做了谋反的兵器。”大凡失爱于父,内有母亲弟兄救解,外有大臣谏诤。太子没了这两件,如何能挽回?十月间隋主御武德殿,自己着了戎服,殿前排列兵仗,召太子父子跪在殿庭,宣诏废太子,并他男女都为庶人。太子只得在殿下再拜道:“臣当伏尸都市,为将来戒鉴,幸蒙哀怜,得全性命。”说了痛哭,还舞蹈而去。其子长宁王俨,上疏求宿卫。隋主也有怜悯之意,却又为杨素阻住。东宫各官唐令则、邹文腾等数十人,俱各处斩。还有一个五原公元□,直谏隋主信谗,也为杨素诬入逆党斩首。一个文林郎杨孝政上书道:“太子为小人所误,只宜训诲,不当废黜。”隋主大怒,鞭挞其胸。所以举朝俱怜太子以小过被废,诸臣以小失被刑,都不敢形之言语。杨素方自快他的功名可以长久。富贵荣华瞬息空,妄贪身后宠无穷。
几腔热血平芜里,却与酿成定策功。
只有一个不怕事的李渊,上疏道:“太子失德,既经废黜。但不可任天下之重,或可为一国之君。且其子姓均属天潢,乞加轸恤。”隋主虽不见听,特旨给五品食料,养故太子于内史省。
到了十一月,竟立晋王为太子,以宇文述为东宫左卫率。这日天下地震,覆灭之征早已见了。商受何如微子贤,立妻之子误承乾。
比干当日言如听,殷祚应过六百年。
晋王既立,请东宫官属,不得称臣。又请移故太子囚于东宫,庶得监视以免不测。太子勇不甘,常常扒在树上叫喊,要得隋主召问,伸己冤情。又被杨素道是疯颠,隋主置之不理。还有一个太子之弟蜀王秀,因见晋王与杨素诬陷太子,心中不平,扬言要与他伸理。仁寿三年十二月,又被他两人设计,埋两个木偶人在华山,身上写杨坚、杨谅名字,反缚钉心。诬奏道:“是蜀王做造压胜。”也将来废了。以此臣僚不愤,走出一个大理卿梁毗,抗表劾杨素道:“太子与蜀王被废之日,扬眉奋肘,利国家有事。”又被他诬奏囚禁,直至庭鞠释放。一个贝州长史裴肃上书道:“二庶人得罪已久,宁无革心?愿弘君父之慈,顾天性之义,容封小国,观其所为,若能迁善,渐更增益。”可可两个人都是李渊亲故。太子大恼,忙召左卫率宇文述、左庶子张衡计议,道:“这明是李渊那厮,知我为斩张丽华恨他,他所以怕我日后为君,故行挠我。只看他的奏疏与裴肃巧巧相同,必须除却此贼,我的东宫安稳,你们的富贵可保。”宇文述道:“太子若早说要处李渊,可也把他嵌入两个庶人党中,少他不得一个族灭,如今圣上久知他忠直,一时恐动摇他不得。”张衡道:“这却何难!主上素性猜嫌,尝梦洪水淹没都城,心中不悦。前日郕公李浑之子洪儿,圣上疑他名应图谶,叫他自行杀害。今日下官学北齐祖珽杀斛律光故事,布散谣言,浑、渊都从水,未免不动疑,恐难免破家杀身之害。”太子点头称妙。
谋奸阴似蜮,暗里欲飞沙。
世乱忠贞厄,无端履祸芽。
张衡出来暗布流言,起初是乡村乱说,后来街市喧传。先止是小儿胡言,渐至大人传播。都道:“桃李子,有天下。”又道是:“杨氏灭,李氏兴。”街坊上不知是哪里起的。巡捕官禁约不住,渐渐的传入禁中。晋王故意启奏道:“里巷妖言不祥,乞行禁止。”隋主听了,甚是不悦。连李渊也担了一身干系,坐立不安。但隋主已是先有疑在心了,只思量那李浑身上。其时便有那逢迎陷人的小人中郎将裴仁基,上前道:“李浑因姓应图谶,图谋不轨。”圣旨发将下来勘问,自有一班附和的人。可怜把郕公李浑,强做了谋逆,一门三十二口,尽付市曹。
诚民修德可祈天,信谶氵㸒刑总枉然。
晋鸩牛金秦御虏,山河谁解暗中迁。
李渊却因此略放了心。那张衡用计更狠,又贿赂一个隋主听信的方士安伽陀道:“李氏当为天子。”劝隋主尽杀天下姓李的。亏得尚书右丞高颎奏道:“这谣言有无关系的,有有关系的。有真的,有假的。无关系的,‘天将雨,商羊起舞’是了。有关系的,‘檿弧箕服,实亡周国’是了。真的:‘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后来楚霸王果亡了秦,是了。有假的:‘高山不推自倒,明月不扶自举。’祖%伪造害了斛律光,遂至亡齐,是了。更有信谣言的秦始皇,亡秦者胡’,不知却是胡亥。晋宣帝‘牛易马’,却是小吏牛与’’王妃私通生晋元帝。天道隐微,难以意测。且要挽回天意,还在修德,不在用刑,反致人心动摇。圣上有疑,将一应姓李的,不得在朝,不得管兵用事便了。”此时蒲山公子李密位为千牛,隋主道瞻视非常,心也疑他。他却与杨素厚,杨素要保全李密,遂赞高颎之言,暗令李密辞了官。其时在朝姓李的多有乞归田的,乞解兵柄的。李渊也趁这个势,乞归太原养病。圣旨准行,还令他为太原府通守节制西京。这高颎一疏,单救了李渊,也只是个王者不死。
猛虎方逃押,饥鹰得解绦。惊心辞凤阙,匿迹向林皋。
此时是仁寿三年七月了。太子闻得李渊解任,对宇文述道:“张麻子这计极妙。只是枉害了李浑,反替这厮料保全身家回去。”宇文述道:“太子若饶得过这厮罢了;若放他不下,下官一计,要杀李渊,便杀李渊,要杀他全家,便是他全家。”太子笑道:“早有此计,却不消费这许多心,又枉害了人。”宇文述道:“这计只是如今可行。”因附太子耳边说了几句。太子拊掌道:“妙计!事成将他女口囊橐,尽以赐卿。只是他也是员战将,未易剪除。”宇文述道:“以下官之计,定不辱命。纵使不能尽结果他,也叫他吃此一吓,再不思量出来做官了。”两人定下计策,要害李渊,不知性命如何?
正谏易媒祸,奸谋喜杀人。
网罗张西地,何处脱惊鳞。总评:
疑心最是害事。不疑,邪言便无所乘。太子勇、李浑,岂止一时臣子之冤!
诗曰:
知己无人奈若何,斗牛空见气嵯峨。
黯生霜刃奇光隐,尘锁星文晦色多。匣底□锋悲自扃,水中清影倩谁磨。
华阴赤土难相值,祗伴高人客舍歌。
这首诗名为《宝剑篇》,单说贤才埋没,拂拭无人,总为天下无道,豪杰难容。便是有才如李渊,尚且不容于朝廷,那草泽英雄,谁人鉴赏?也只得混迹尘埃,待时而动了。况且上天既要兴唐灭隋,自藏下一干亡杨广的杀手,辅李渊的功臣。不惟在沙场上一刀一枪,开他的基业,还在无心遇合处救他的阽危。这英雄是谁?姓秦名琼字叔宝,乃祖是北齐领军大将秦旭,父是北齐武卫大将军秦彝。母亲宁氏生他时,秦旭道:“如今齐国南逼陈朝,西连周国,兵争不已。要使我祖孙父子同建太平。”因取一个乳名,叫做太平郎。
却说太平郎方才三岁时,齐主差秦彝领兵把守齐州。秦彝挈家在任,秦旭护驾在晋阳。不意齐主任用非人,政残民畔。周主出兵伐齐,齐兵大破。齐主逃向齐州,留安德高延宗把守晋阳。相持许久,延宗城破被擒,秦旭力战死节。
苦战阵云昏,轻生报国恩。
吞胡空有恨,厉鬼誓犹存。
及至齐主到齐州,惧周兵日逼,着丞相高阿那肱协同秦彝坚守,自己驾幸青州。不数日周兵追至,高阿那肱便欲开门投降,秦彝道:“朝廷恐秦彝兵力单弱,故令丞相同守。如今守逸攻劳,且宜坚拒以挫敌锋。丞相国之大臣,岂可辄生二志。”那肱道:“将军好不见机,周兵之来,势如破竹,并州、邺下,多少坚城不能持久,况此一壁。我受国厚恩,尚且从权,将军何必悻悻?”秦彝道:“秦彝父子,誓死国家。”分付部下把守城门,自己入见夫人道:“主上差高丞相助我,不意反掣我肘,势必败矣。我誓以死守,图见先人于地下。秦氏一脉,托于你。”说未完,外边报道:“高丞相已开关放周兵了。”秦彝忙提浑铁枪赶出来,只见周兵似河决一般涌来。秦领军虽有数百精锐,如何当抵得住?杀得血透重袍,疮痍遍体,部下十不存一。秦领军大叫一声道:“臣力竭矣!”手掣短刀,复杀数人,自刎而死。
重关百二片时𬯎,血战将军志不灰。
城郭可倾心愈动,化云飞上白云堆。
此时宁夫人收拾了些家资,逃出官衙,乱兵已是填塞街巷。使婢家奴,俱各惊散,领了这太平郎正没摆划,转到一条僻静小巷。家家俱是关着,听得一家有小儿哭声,知道有人在内,只得扣门。却是一个妇人,和一个两三岁小孩子在内。说起是个寡妇,姓程,这小孩子叫做一郎,止母子二口,别无他人,就借他家权住。乱定了,将出些随身金宝腾换,在程家对近一条小巷道,觅下一所宅子,两家通家往来。此时齐国沦亡,齐国死节之臣,谁来旌表?也只得混在齐民之中。且喜两家生的孩子,却是一对顽皮。到十二三岁时,便会打断街闹断巷生事。到后程一郎母子,因年荒,回斑鸠店旧居。宁夫人自与叔宝住在历城。
这秦琼长大,生得身长一丈,腰大十围,河目海口,燕颔虎头。最懒读书,只好轮枪弄棍,厮打使拳。在街坊市上,好事抱不平,与人出力,便死不顾。宁夫人常常泣对他道:“秦氏三世只你一身,拈枪拽棒,你原是将种,我不禁你;但不可做轻生负气的事,好奉养老身,接续秦家血脉。”故此秦琼在街坊生事,闻母亲叫唤,便丢了回家。人见他有勇仗义,又听母亲训诲,拟吴国专诸的为人,就叫他做“赛专诸”。更喜虽丧乱之余,家中尚有资蓄,得以散财结客,济弱扶危。初时交结附近的豪侠,一个是齐州捕盗都头樊虎字建威,一个是州中秀才房彦藻、王伯当,还有一个开鞭杖行贾润甫。时常遇着,不拈枪弄棒,便讲些兵法。还有过往好汉,遇着,彼此通知接待,不止一个。大凡人没些本领,一味把这两个铜钱结识人,人看他做耍子,不肯尊重他。虽有些本领,却好高自大,把些手段压伏人,人又笑他是鲁夫,不肯敬服他,所以名就不起。秦琼若论他本领,使得枪射得箭,还有一庄独脚武艺:他祖传有两条流金熟铜简,称来可有一百三十斤。他舞得来,初时两条怪蟒翻波,后来一片雪花坠地,是数一数二的。若论他交结,莫说他怜悯着失路英雄,交结是一时豪杰,只他母亲宁夫人,他娘子张氏,也都有截发留宾,锉荐喂马的气概。故此江北地方,说一个秦琼的武艺,也都咬指头;说一个秦琼的做人,心花都开。
才奇海宇惊,谊重世人倾。莫恨无知己,天涯尽弟兄。
一日樊虎来见秦琼道:“近来齐鲁地面凶荒,贼盗生发,官司捕捉,都不能了事。昨日本州刺史,叫我招募几个了得的人,在本郡缉捕。小弟说及哥哥,道哥哥武艺绝人,英雄盖世,情愿让哥哥做都头,小弟作副。刺史欣然,着小弟请哥哥出去。”秦琼道:“兄弟,一身不属官为贵。我累代将家,若得志为国家提一枝兵马斩将骞旗,开疆展土,博一个荣封父母,荫子封妻。若不得志,有这几亩薄田,几树梨枣,尽可以供养老母,抚育妻儿,这几间破屋中间,村酒雏鸡,尽可与知己谈笑。一段雄心没按捺处,不会吟诗作赋,鼓瑟弹琴,拈一回枪棒,也足以消耗他。怎低头向这些赃官府下听他指挥?拿得贼,是他的功;起来赃,是他的钱。还又咱们费尽心力,拿着几个强盗,他得了钱放了去,还道咱们诬盗。若要咱和同水密,扳害良民,满他饭碗,咱心上也过不去。做他甚么?咱不去!”樊虎道:“哥!官从小大来,功从细积起。当初韩信也只是行伍起身。你不会拈这枝笔,去做些甚文字出身,又亡过了先前老人家,又靠不得他门荫,只有这一刀一枪事业,可以做些营生,还是去做的是。
” 惭无彩笔夜生花,恃有横戈可起家。
璞隐荆山人莫识,利锥须自出囊纱。
说话间,只见秦琼母亲走将出来,与樊虎道了万福道:“我儿!你的志气极大,但樊家哥哥说得也有理。你终日游手好闲,也不是了期。一进公门,身子便有些牵系,不敢胡为。倘然捕盗立得些功,做得些事出来也好。我听得你家公公也是东宫卫士出身,你也不可胶执了。”秦琼是个孝顺人,听了母亲一席话,也不敢言语。
次日两个一同去见刺史,这刺史姓刘名芳声,见了秦琼:
轩轩云霞气色,凛凛霜雪威棱。熊腰虎背势嶙嶒,燕颔虎头雄俊。声动三春雷震,髯飘五柳风生。双眸朗朗炯疏星,一似白描关圣。刘刺史道:“你是秦琼么?你这职事,也要论功序补。如今樊虎情愿让你,想你也是个了得的人。我就将你两个都补了都头,你须是用心干办。”两个谢了出来,樊虎道:“哥!齐州地面,贼盗都是响马,全要在脚力可以追赶,这须要得匹好马才好。”秦琼道:“咱明日和你贾润甫家看。” 次日秦琼袖了银子,同樊虎到城西,却值贾润甫在家,相见了。樊虎道:“叔宝兄新做了捕盗的都头,特来寻付脚力。”贾润甫对叔宝道:“恭喜!兄补这职事,是个扯钱庄儿,也是个干系堆儿。只恐怕捉生替死,诬盗扳赃,这些勾当,叔宝兄不肯做;若肯做,怕不起一个铜斗般家私。”叔宝道:“这亏心事,咱家不做。不知兄家可有好马么?”贾润甫道:“日昨正到了些。”两个携手到后槽,只见青骢紫骝、赤免乌骓、黄骠白骥;斑的五花虬、长的一丈乌;嘶的、跳的、伏的、骧的、吃草的、咬蚤的,云锦似一片,哪一匹不:
竹披耳峻,风入蹄轻。
死生堪托,万里横行。
那樊虎看了这些,只拣高大肥壮的,道这匹好,那匹好,拣定一匹枣骝。叔宝却拣定一匹黄骠。润甫道:“且试二兄的眼力。”牵出后槽,樊虎便跳上枣骝,叔宝跳上黄骠,一辔头放开,烟也似去了。那枣骝去势极猛,黄骠似不经意的。及到回来,枣骝觉钝了些,脚下有尘,黄骠快,脚下无尘,且又驯良。贾润甫道:“原是黄骠好。”叔宝就买黄骠。贩子要一百两,叔宝还了七十两,贾润甫主张是八十两。贩子不肯。润甫把自己用钱贴去,方买得成。立了契,同在贾润甫家,吃得半酣回家。以后甚是亏这黄骠马的力。
一日忽然发下一干人犯,是已行未得财的强盗,律该充军,要发往平阳潞州着伍。这刘刺史恐有失误,差着樊虎与叔宝二人,分头管解。樊虎往泽州,叔宝往潞州,俱是山西地方,同路进发。叔宝只得装束行李,拜辞母亲妻子,同樊虎先往长安,兵部挂了号,然后往山西。
游子天涯路,高堂万里心。
临行频把袂,鱼雁莫浮沉。
不说叔宝解军之事。再说那李渊见准了这道本,着他做河北道行台太原郡守,便是得了一道赦书,急忙叫收拾起身。先发放门下一干人。这日月台丹墀仪门外,若大若小,男男女女,挨肩擦背,屁都挤将出来。唐公坐在滴水檐前,看着这些手下人,怜惜他效劳日久,十分动念,目中垂泪道:“我实指望长安做官,扶持你们终身遭际;不料逼于民谣,挂冠回去。众人在我门下的,都不要随我去了。”唐公平昔待人有恩,众人一闻此言,放声大哭。唐公见他们哭得苦楚,眼泪越发滚出来,将袖拂面,忍泪道:“你们不必啼哭,难道我今日不做官,将你这些众人赶逐去不成!我有两说在此:有领我田畴耕种的,有店房生意客身的,有在我门下效劳得一官半职的,有长安脚下有什么亲故的,这几项人,都不要随我去了;若没有田畴耕种、店房生理,长安中又举目无亲,这种人留在京中也没有用处,都跟我到太原去,将高就低,也还过了日子。”这些手下人内,有情愿跟去的,即忙答应道:“小的们愿随老爷去。”人多得紧,到底不知是那个肯去,那个去不得。唐公毕竟有经纬,分付下边众人:“与我分做两班,太原去的在东边丹墀,长安住的在西边丹墀。分定立了,我还有话。”唐公口里分付,心中暗想道:“情愿去的毕竟不多。”谁料这干人,略可抽身的,都愿跟归太原,有立在西丹墀的,还复转到东边去。一立立开,东西两丹墀,约莫各有一半。那些众人在下边,纷纷私议。在长安住下的,舍不得老爷知遇之恩,要去时,奈长安城中沾亲带故,大小有前程羁绊,生意牵缠,不得跟去。故此同是一样手下人,那西边人羡东边人,好象即刻登仙的一般。唐公问“西丹墀都是长安住下的了么?”有几员官上来禀谢道:“小人蒙老爷抬举,也有金带前程。”有几个道:“小人领老爷钱本房屋。”有几个禀道:“小的领老爷田畴耕种,这项钱粮花利,每年赍解到老爷府中公用。”唐公听毕,分付把卷箱抬出来,不拘男妇老幼,有一名人,与他绵布二匹,银子一锭。赏毕,又分付道:“我不在长安为官,你众人越该收敛形迹,守我法度,都要留心,切记。”众人叩头去了。唐公又向东边的道:“你们这干是随去的了么?”众人都上前道:“小的们妻孥几辈了,情愿跟随老爷太原去。”唐公分付:“开一个花名簿,给与行粮银两,不许一路骚扰。经过地方,细微物件,都要平买平卖,强取民间分文,责究不恕。”分付了,退入后堂少息。
只见夫人窦氏向前道:“今日得回故里,甚是好事。只是妾身怀六甲,此去陆路,不胜车马劳顿。况分娩将及,不若且俄延半月起程。”李渊道:“夫人!主上多疑,更有奸人造谤,要尽杀姓李的人。在此一刻,如在虎穴龙潭。今幸得请,死还向故乡死,你不晓得李浑么?他全家要望回去是登天了。”窦夫人嘿嘿无言,自行准备行李。李渊一面辞了同僚亲故,一面辞了朝,自与窦夫人、一个十六岁千金小姐坐了软舆,族弟道宗与长子建成骑了马,随从了四十余个彪形虎体的家丁,都是关西大汉,弓上弦,刀出鞘,簇拥了出离长安。回首长安日远,惊心客路云横。
渺渺尘随征骑,飘飘风弄行旌。
此时仲秋天气,唐公趁晴霁出门得早,送的也不多,止有几个相知郊饯。唐公也不敢道及国家之事,略致感谢之意,便作别起程。
人轻马快,一走早已离京二十余里。人烟稀少,忽见前面陡起一岗,簇着黑丛丛许多树木,颇是险恶。
高岗连野起,古木带云阴。红绣天孙锦,黄飘佛国金。林深鸟自乐,风紧叶常吟。
萧瑟生秋意,征人恐不禁。
这地名叫做楂树岗。唐公夫妇坐着轿,行得缓。三四十家丁,慢带马,前后左右,不敢轻离。只有道宗与建成赶着几个前站家丁,先行有一二里多路。建成是紫金冠、红锦袍;道宗是绿札巾,面前绣着一朵大牡丹花,玄)袍,肩上缠有一条大剥古龙,金鹘兔带,粉底皂靴。走一个落山健,赶入林子里来。若是没有这两个先来,唐公家眷一齐进到林子内,一来不曾准备,二来一边要顾行李,一边要顾家眷,也不能两全,少不得也中宇文述之计。喜是这几个先来,打着马儿正走,这边宇文述差遣扮作响马的人,夤夜出京,等了半日,远远望见一行人入林:一个蟒衣,是个官员模样,一个小哥儿,也是公子模样。断然道是唐公家眷,发一声喊抢将出来。都是白布盘头,粉墨涂脸,人强马壮,持着长枪大刀,口里乱吆喝道:“拿买路钱来!拿买路钱来!”建成见了,吃了一吓,跌转马便跑。道宗虽然吃了一惊,还胆大,便骂道:“这厮吃了大虫心,狮子胆来哩!是罐子也有两个耳朵,不知道洒家是陇西李府里,来阻截道路么?”说罢,拔出腰刀便砍。这几个家丁是短刀相帮,这边建成唬得抱了鞍桥,凭着这马倒跑回来。见了唐公轿子,忙道:“不好……不好了!前面强盗把叔爷围在林子里面了。”
喜是翻身离虎穴,谁知失足入龙潭。
唐公听了道:“怎辇毂之下,也有强盗!”便跳下轿来,分付道:“家丁了得的分一半去接应,一半可护着家眷车辆,退到后面有人烟处住扎。”自己除去忠靖冠,换了扎巾,脱去行衣,换一件箭袖的纻袄,左插弓,右带箭,手中提了一枝画杆方天戟,骑了白龙马,带领二十余个家丁,也赶进林子里来。早望见四五十强人,都执器械,围住着道宗。道宗与家丁们都拿的是短刀,甚是抵敌不来。唐公欲待放箭,又恐怕伤了自己人,便纵一纵马,赶上前来,大喝一声道:“何处强人!不知死活,敢来拦截我官员过往么?”这一喝,这干强人也吃一惊,一闪向两下一分,被唐公带领家丁直冲了进来,与道宗合做一处。这些强人看有后兵接应,初时也觉惊心,及至来不过二十余人,还欺他人少。况且来时,原是要害唐公,怎见了唐公,反行退去?仍旧拈枪弄棒的,团团围将拢来,把唐公并家丁围在垓心。不知唐公也能挣得出这重围么?
九里山前列阵图,征尘荡漾目模糊。
项王有力能扛鼎,得脱乌江厄也无。
总评:旧本有太子自扮盗魁,阻劫唐公,为唐公所识。小说亦无不可。予以为如此衅隙,歇后十三年,君臣何以为面目?故更之。
词曰:
天地无心,男儿有意。壮怀欲补乾坤陂。鹰□何事奋云霄,鸾凰垂翅荆榛里。情脉脉,恨悠悠,发双指。热心肯为艰危止,微躯拼为他人死。横尸何惜咸阳市。解纷岂博世间名,不平聊雪胸中事。愤方休,气方消,心方已。右调《千秋岁引》
天地间死生利害,莫非天数。只是天有理而无形,雷电之怒,也有一时来不及的,不得不借一个补天的手段,代天济弱扶危。唐公初时也只道是寻常寇盗,见他到来,自然惊散。不料这些都是宇文述遣的东宫卫士,都是挑选来的精勇。且寻常盗贼,不得手便可漫散。这干人遵了宇文述分付,不杀得唐公并他家眷,仔么回话。所以都拼命来杀。况是他的人,比唐公家丁多了一倍,一个圈,把唐公与众家丁圈在里边,直杀得:
四野愁云跌宕,满空冷雾飘扬。扑通通鼓炮驱雷,明晃晃枪刀簇浪。将对将如天神地鬼争功,马邀马似海兽山彪夺食。骑着的紫叱拨、五花骝、银獬豸、火龙驹、绿离騘、流金䯄、照夜白、玉𫘦𬳿、蒲梢马、的卢马,匹匹是如龙骄骑,飞兔神驹。白色的,浪瀼万朵梨花;赤色的,霞卷千圈杏蕊;青色的,晓雾连山;黄色的,浮云闪日。舞著的松纹刀、桑门剑、火尖枪、方天戟、五明铲、宣花斧、碜金锤、必彦挝、流金挡、倒马毒,件件是凌霜利刀。赛雪新锋,飘飘絮舞万点。枪尖滚滚,杨花一团刀影。虹飞电闪,剑戟横空。月转星奔,戈予耀目。何殊海覆天翻,成个你赢我负。
战勾一个时辰,日已沉西。唐公一心念着家眷,要杀出围来。杀到东,这干强盗便卷到东来;杀到西,这干强盗便拥到西来。虽不被伤,却也不得脱身。留下家丁又以家眷为重,不敢轻易来接应,这唐公早已在危急的时节了。
睢水寒波咽不流,惊尘遥接阵云愁。
若非天意兴炎汉,怎免南冠作楚囚。
也是数该有救。秦叔宝与樊建威,自长安解军,挂号出来也到临潼山下。听得林中喊杀连天,便跳上高岗一望,见五七十强盗,围住似一起官兵在内。叔宝对建威道:“可见天下大荒。山东河南,一望无际,盗贼生发,也便罢了;你看都门外不上数十里之地,怎容得响马猖獗。”樊建威指定唐公道:“那一簇困在当中的,不是响马,是捕盗官兵。众寡不敌,被他围在此处,看他势也狼狈了。兄在山东六府,称扬你是赛专诸,难道只在本地方报不平!今路见不平之事,如何看得过?兄仗平生本领,助他一阵,也见得兄是豪杰大丈夫。”叔宝道:“贤弟!我倒有此意,但恐你不肯成全我这件事。”樊虎道:“小弟撺掇兄去,怎么又不成全?”叔宝道:“贤弟既如此,你把这几名军犯,先下山去,赶到关外寻下处等我。”樊虎道:“小弟在此,还可帮扶,兄长怎倒教小弟先去?”叔宝道:“小弟一身,尽够开除这伙盗贼。你在此帮扶,这几名军犯谁人管领?”樊虎道:“这等仁兄保重。”他领了这几个军犯先去了。
叔宝按一按范阳毡笠,扣紧了铤带,提着金简,跨上黄骠马,借山势冲将下来。
一似猛虎初离穴,咆哮百兽惊。
大喊一声道:“响马不要无礼,我来也!”只这一声,好似牙缝里迸出春雷,舌尖上震霹雳。只是人见他一人一骑,也不慌忙。就是唐公见了,也不信他济得事来。故此这干假强盗,还恋着唐公厮杀,眼界中那有一个捕盗公人在黑珠子上!直待叔宝到了战场上,才有一两人来支架。战乏的人,遇了一个生力之人,人既凶勇,器械又重,才交手,早把两个打落马下。这番众强盗,发一声喊,只得丢了李渊,来战叔宝。这叔宝不慌不忙,舞起这两条简来。单举处,一行白鹭;双呈时,两道飞泉。飘飘密雪向空旋,凛凛寒涛风卷。马到也强徒辟易,简来也山岳皆骞战酣尘雾欲遮天。蛟龙离陷阱,狐兔遁荒阡。
前时这干强徒倚着人多,把一个唐公,与这些家丁,逼来逼去,甚是威风。这番遇了秦叔宝,里外夹攻,杀得东躲西跑,南奔北窜。也有逃入深山里去的,也有闪在林子里的。唐公勒着马在空处,指挥家丁,助叔宝攻击。识势的走得快,逃了性命;不识势的,少不得折臂伤身。弄得这干人:
犹如落叶遭风卷,一似轻冰见日消。
早有一个着了简坠马的,被家丁一簇抓到唐公面前。唐公道:“你这厮!怎敢聚集狐群狗党,惊我过路官员?”这人战战兢兢道:“小人不是强盗,是东宫护卫,奉宇文爷将令,道爷与东宫爷有仇,叫小人们打劫爷。上命差遣,原不干小人们事。”唐公道:“我与东宫有何仇?你把来搪塞,希图脱死。本待砍你狗头,怜你也是贫民,出于无奈。饶你去罢。”这人得了命,飞奔而去。看那壮士时,还在那厢,恶狠狠觅人厮杀,唐公道:“快去请那壮士来相见。”只见一个家丁一骑赶到,道:“家爷请相见。”叔宝道:“你家是谁?”家丁道:“是唐公李爷。”叔宝兜住马,正在踌躇,只见又是一个家丁赶到,道:“壮士快去,咱家爷必有重谢哩!”叔宝听得一个谢字,笑了一笑道:“咱也只是路见不平,也不为你家爷,也不图你家谢。”说罢,带转马向大道便走。
生平负侠气,排难不留名。生死鸿毛似,千金一掷轻。
唐公见家丁请不壮士来,道:“这原该我去谢他?怎反去请他?这还是我不是了。”分付家丁:“你们且去趱家眷上来,我自赶上谢他罢。”忙忙带紧系缰,随叔宝后边赶来,道:“壮士请住,受我李渊一礼。”叔宝只是不理。唐公连叫几声,见他不肯住足,只得又道:“壮士!我全家受你再生之恩,便等我识一识姓名,以图报异日何妨!”此时已赶下有十余里。叔宝想:“樊建威在前,赶上时,少不得问出姓字,不如对他说了,省得他追赶。”只得回头道:“李爷不要追赶了,小人姓秦名琼便是。”连把手摆两摆,把马加上一鞭,箭也似一般去了。正是:山色不刊传侠气,溪流不尽泻雄心。功勋未得铭钟鼎,姓字居然照古今。
唐公欲待再追,故久马力已乏,又且一人一骑,在道儿上跑,倘有不尽余党,乘隙生变,那里更讨一个壮士出来?只得歇马。但是顺风加上马銮铃响,刚听得一个琼字,又把他摇手,错认作行五,生生地把一个琼五牢牢刻在心里。不知何日是报恩时节。
放马正要走回,却见尘头起外,一马飞来。唐公道:“不好了!这厮们又来了。且莫与他近前,看我手段。”轻拽雕弓,射一箭去,早见那人落马。再看尘头到处,正是自己家眷。唐公正在叙说得琼五救应杀散贼党,这真是大恩人,两两慰谕。只见几个脚夫,与村庄农夫,赶到唐公马前,哭哭啼啼道:“不知小人家主何事触犯老爷?被老爷射死。”唐公道:“我不曾射死你甚主人。”众人哭道:“适才拔下喉间箭,见有老爷名字。”唐公道:“哦,适才我与一干强盗相杀方散,恰遇着一人飞马而来,我道是响马余党,曾发一箭,不料就射死。是你主人,这也是我误伤。你主人叫甚名字?是何处人?”众人道:“小人主人,乃潞州二贤庄上人,姓单名道,表字雄忠。在长安贩缎,回来到此。”唐公道:“死者不能复生,叫我也无可奈何了。便到官司,也是误伤,不过与些埋葬。你家还有甚人?”众人道:“还有二员外单通,表字雄信。”唐公道:“这等你回家,对你主人道:‘我因剿盗,误伤你主人,实是错误。我如今与你银子五十两,你从厚棺敛,送回乡去。待我回籍时,还差官到潞州,登堂吊孝。’”安慰了一番。
自古道:“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况在途路之中,众人只得隐忍,自行收拾。唐公说便如此说,却十分过意不去,心灰意懒,又与这干人说了半晌,却因此耽延,不得出关。
离长安六十里之地,没有驿递,只有一座大寺,叫名永福寺。唐公看家眷众多,非民间小户可留,只得差人到寺中说,要暂借安歇。本寺住持,名为五空,闻知,忙忙撞钟擂鼓,聚集众僧,出门外迎接。一边着行童打扫方丈,收拾厨房;一面着了袈裟,手执信香,率领合寺僧众,出寺迎接。唐公分付家眷车辆,暂停寺外。自先入寺来,但见:
千年坚固台基,万载峥嵘殿宇。山门左右,列风调雨顺四天王;佛殿居中,坐过去未来三大士。绮疏朱牖,雕刻成细巧葵榴;赤壁银墙,彩画就淡浓山水。观音堂内,古铜瓶插朵朵金莲;罗汉殿中,白玉盏盛莹莹净水。山猿献果,闻金经尽得超升;野鹿衔花,听法语脱离业障。金光万道侵云汉,瑞气千条锁太空。
诗曰:佛殿龙宫碧玉幢,人间故号作清凉。
台前瑞结三千丈,室内常浮百万光。
劫火炼时难毁坏,罡风吹处更无伤。自从开辟乾坤后,累劫常留在下方。
走至殿上,左右放下胡床,僧人参谒了。唐公着令引领家丁,向方丈相视,附近僧房俱着暂行移开,然后打发家眷进来,封锁了中门,自己在禅堂坐住。因想若是强人,既经挫折,不复敢来。恐果是东宫所遣,倘或不肯甘心,未免不至。故此分付家丁,内外巡哨,以防不虞。自己便服带剑,在灯下观书。
不知这干人在山林里抹去粉墨,改换装束,会得齐,傍晚进城,如何能复来?就是宇文述与太子,一计不成,已是乏趣。喜得李渊不知,不成笑话。况且这干人回话,说杀伤他多少家丁,杀得李渊如何狼狈。道:“把他奚落这一场,也可消恨。”把这事也竟丢开。但唐公是惊弓之鸟,犹自不敢放胆。坐到二更时候,欠伸之际,忽闻得异香扑鼻,忙看几前博山炉中,已烟消火冷,奇是始初,还觉得微有氤氲,到后越觉得满堂馥郁。着人去看佛殿上,回报炉中并不曾有香。唐公觉是奇异,步出天井,只见景星庆云,粲然于天,祥霞缭绕,瑞雾盘旋。在禅堂后面,原来是紫薇临凡,未离兜率,香气满天,已透出母胎来了。
正仰面观看时,忽守中门家丁报,夫人分娩二世子了。唐公忙着隔门传问安否时,回复是:“因途中闻有强人阻截,不免惊心,后边因遇强人,分付退回有人烟处驻扎,行急了,不免又行震动,遂致分娩。喜得身子平安。”唐公放了心。挨到天明,唐公进殿,参礼如来。家丁都进禅堂,回风叩头问安。住持率僧人,具红手本贺喜。唐公道:“寄居分娩,污秽如来清净道场,罪归下官,何喜可贺。”随命家丁取银十两,给与住持,着多买沉香、速降诸香,各殿焚烧,解除血光污秽。又对住持道:“我本待即行起身,曾奈夫人初分娩,不耐途路辛苦。欲待借你寺中,再住几时何如?”住持禀道:“敝寺荒陋,不堪贵人居止,喜是宽敞,若老爷未行,不妨待夫人满月。”唐公道:“只恐取扰不当。”分付家丁,不得出外生事,及在寺骚扰。又对住持道:“我观此寺,虽然壮丽,但不免坍颓处多,我倒欲行整理。”住持道:“僧人亦有此意,但小修也得千金,重整不下万两,急切不得大施主,就是常蒙来往老爷写有缘薄,一时僧人不敢去催逼,以此不敢兴工。”唐公道:“我便做你个大施主,也不必你催逼,我一到太原,即着人送来。”随研香剂,饱掺霜毫。住持忙送上一个大红织金)丝面的册叶展开,唐公楷楷的写上一行,道:“信官李渊喜助银壹万两,重建永福寺,再塑合殿金身。”这些和尚,伸头一张,莫不咬指吐舌,在那边想:“不知是那一个买办物料,那个监工,少可有加一二头除。”有的道:“你看如今一厘不出的,偏会做缘首,整百什写下,那曾见拿一钱来。到兴建时,寻个护法,还要大块拱他,陪堂管家,都有需索,莫说一万,便拿这五百来,那个敢去催他找足?”胡猜了一会。次早寻了四盘香,请唐公各殿焚香。撞钟擂鼓,好不奉承,正是:
钱堪使鬼,膻可集蝇。
自此唐公,每日在寺中住坐,只待夫人满月启行。
诗曰:
沦落不须哀,才奇自有媒。屏联孔雀侣,箫筑凤凰台。
种玉成佳偶,挑琴是异材。
雌雄终会合,龙剑跃波来。世间遇合,极有机缘,故有意之希求,偏不如无心之契合。唐公是隋室虎臣,窦夫人乃周朝甥女。隋主篡周之时,夫人止得七岁,曾自投床下道:“恨不生为男子,救舅氏之难。”原是一对奇夫妇,定然产下英物。他生下一位小姐,年当十六岁,恰似三国孙权的妹子———刘玄德夫人———不好似弄线拈针,偏好似开弓舞剑。不好看些《烈女传》、《女孝经》,好看是《三略》、《六韬》、《孙吴兵法》。故此唐公夫妇也奇他,要为他得一良婿,就如当日窦夫人择婿,设一孔雀屏,私誓道:“射着眼珠便与他。”遂得了唐公。不比是平常嫁娶,只取门户相当,不论人材出众。以此在长安时,求者颇多,唐公都道他是庸流俗子,不轻应允,却也时时留心。
松柏成操冰玉姿,金闺有女恰当时。
鸾凰不入寻常队,肯逐长安轻薄儿。
此时在寺中,也念不及此,但只是终日闲坐,既没个正事关心,又没个寮友攀话,便是个道宗,说些家常话,也没得说了,甚是寂寞。况且是个尊官,一举一动,家丁便来伺候,和尚都来打听,甚是拘束。奈了两日奈不住,只得就僧寮香积,随喜一随喜,欲待看他僧人多少,房屋多少,禅规严不严,功课勤不勤的意思。不料篱笆槅扇缝中,不时有小沙弥,窥觑唐公举动。唐公才向回廓步去,早有一个不曾落发的小徒孙,簌的一响,在捷路上,密报与住持五空知道。五空轻步随着唐公后边,以备答问。转到厨房对面,有手下道人,大呼小叫。住持远远摇手。唐公行到一所在,问:“此处庭院委曲,廓庑洁净,是什么去处?”住持道:“这是小僧的房,敢请老爷进内献茶。”唐公见和尚曲致殷勤,不觉的步进僧舍,却不是僧人的卧房,乃一净室去处,窗明几净,果然一尘不染,万缘俱寂。五空献过了茶,推开槅子,紧对着舍利塔,光芒耀目,真乃奇观。复转身看屏门上,有一联对句:宝塔凌云,一目江天这般清净。金灯代月,十方世界何等虚明。
侧边写着汾河柴绍熏沐手拜书
唐公见词气高朗,笔法雄劲,点头会心,问住持道:“这柴绍是什么人?”住持道:“是汾河县礼部柴爷的公子,表字嗣昌,在寺内看书,见僧人建得这两间小房,对着舍利塔,书此一联。小僧贴在屏门上,来往官府,多有称赞这对联的。”李公点头而去,对住持道:“长老且自便。” 唐公回到禅堂,是晚月明如昼。唐公又是有心事的人,停留在寺,原非得已,那里便肯安息?因步松阴,又到僧房,问住持曾睡也未曾?五空急趋应道:“老爷尚未安置,小僧焉敢就寝。”唐公道:“月色甚好,不忍辜负清光。”住持道:“寺傍有一条平冈,可以看月,请老爷一步何如?”唐公道:“这却甚妙。”僧人叫小厮掌灯前走。唐公笑道:“如此好月,有灯也没用处。”住持道:“怕竹径崎岖,不便行走。”唐公道:“我们为将出征,黑地里常行山径,这尺来多小路,便有花阴竹影,何须用灯。只长老引领,不必下人随从。”
璧月弄光华,庾公兴不赊。
轻风扇清影,欲逐竹阴斜。住持奉命,引领唐公,不往日间献茶去处,出了旁边小门,打从竹径幽静所在,步上土冈。见一月当空,片云不染,殿角插天,搭影倒地。又见远山隐隐,野树蒙蒙,人声皆空,村犬交吠,点缀着一派夜景。唐公观看一会,正欲下冈,只见竹林对过,灯火微红,有吟诵之声。唐公问道:“长老诵晚功课么?”住持道:“因夫人分娩,恐贵体虚弱,传香与徒子法孙,暂停早晚功课。”唐公道:“这声音处,却是何人?念些什么?”住持道:“这就是柴公子看书之所,老爷日间所见的对联,就是他写的。”唐公又听声音洪亮,携了住持的手,轻轻举步,直到读书之所,窗隙中窥视。只见灯下坐着一个美少年,面如傅粉,唇若涂,,横宝剑于文几,琅琅念诵,却不是孔孟儒书,乃是孙吴兵法。念罢拔剑起舞,有旁若无人之状。
一片英雄气,幽居欲问谁?青萍是知己,弹铗寄离奇。
唐公回身下阶,暗喜道:“时平尚文,世乱用武。当此世界,念这几句诗云子曰,当得甚事。必如这等兼才,上马击贼,下马草露布,方雅称吾女,且我有缓急,亦可相助。”走过庭廊,随对住持道:“吾观此子,一貌非凡,他日必有大就。我有一女,岁已及笄,端重寡言,未得佳婿,欲烦长老权为媒妁,与此子结二姓之好。”住持恭身答道:“老爷分付,僧人当执伐柯之斧,明早请柴公子来见老爷。老爷看他谈吐,尽有异人处。”唐公道:“这却极妙。”唐公回到禅堂,僧亦辞别回去。
明日侵晨,五空和尚有事在心,急忙爬起,洗面披衣,步到柴嗣昌书房里来。公子道:“长老连日少会了。”住持道:“小僧连日陪侍唐公李老爷,疏失了公子。”柴公子道:“李公到此何事?”住持道:“李老爷奉圣旨,钦赐驰驿回乡。十五日到寺,因夫人分娩在方丈,故此暂时住下,候夫人身体康健,才好起马。”公子道:“我闻唐公素有贤名,为人果是如何?”住持道:“我贫僧见千见万,再不见李老爷这样好人,因夫人生产在此,血光触污净地,先发十两银子,分付买香,各殿焚烧。又取缘簿,施银万两,重建寺院,再整山门。昨日午间,到小僧净室献茶,见璧间有相公所书对联,赞不绝口。晚间同小僧步月,听得相公读书,直到窗外看相公一会。”公子道:“什么时候了?”住持道:“是公子看书将罢,拔剑起舞的时节。”公子道:“那时有一更了?”住持道:“那时有一鼓了。”公子道:“李公说什么来?”住持道:“小僧特来报喜。”公子道:“什么喜事?”住持道:“李老爷有郡主,端重寡言,未得佳婿,故小僧执伐柯之斧,情愿与公子谐二姓之好。”公子笑道:“也不敢希慕此事;但我久仰李将军高名,若在门下,却也得时时亲近请教,必有所益,也是美事。”住持道:“如今李老爷急欲得公子一见,就请到佛殿上,见他一面,何如?”公子道:“他是个大人长者,怎好轻率求见,明日备一副贽礼,才好进拜。”住持道:“他渴慕相公,不消贽礼,小僧就此奉陪相公一往。”公子道:“既如此,我就同你去。”公子换了大衣,住持引到佛殿,果然好一个郎君:
眉飘偃月,目炯曙星。鼻若胆悬,齿如贝列。神爽朗冰心玉骨,气轩昂虎步龙行。锋藏锷敛,真未遇之公卿;善武能文,乃将来之英俊。唐公要待以宾礼,柴嗣昌再三谦让,师生礼坐了。唐公叩他家世,叙些寒温。嗣昌娓娓清谈,如声赴响。唐公见了,不胜欣喜,留茶而出,遂至方丈,与夫人说知。另择吉日,转金币,娉他为婿。喜得柴嗣昌父母早亡,将家园交与得力家人,就随唐公回至太原就亲。后来唐公起兵取长安时,有娘子军一枝,便是柴绍夫妻两个人马,早已从今日打点下了。云簇蛟龙远奋扬,风资虎豹啸林廊。
天为唐家开帝业,故教豪俊作东床。
不题唐公回至太原,却说叔宝自十五日就出关赶到樊建威下处,建威就问抱不平的事,却如何结局了。叔宝一一回答了。虎不胜惊愕。次日早饭过,匆匆的分了行李,各带犯人二名,分路前去。樊虎投泽州,秦叔宝进潞州。到州前见公文下处,门首有系马桩,拴了坐下黄骠马,将两名人犯带进店来。主人接住叔宝道:“主人家,这两名人犯,是我解来的,有谨慎的去处,替我关锁好了。”店主答道:“爷若有紧要事分付小人,都在小人身上。”秦叔宝堂前坐下,分付店主:“着人将马上行李搬将进来。马拆鞍辔,不要揭去那软替。走热了的马,带了槽头去吃些细料。干净些的客房,出一间与我住下。”店主摊浪道:“老爹!这几间房,只有一间是小的的门面,容易不开,只等下县的官员,府中公干,才开这房与他居住,爷要洁净,开上房与爷安息罢。”叔宝笑道:“这等我也占些福荫了。”主人掌灯火,搬行李进房,摆下茶汤酒饭。主人尽殷勤之礼,立在膝傍斟酒,笑堆满面:“请问相公爷高姓?小的好写帐。”叔宝道:“你问我么?我姓秦,山东济南府公干,到你府里投文。主人你姓什么?”主人道:“秦爷你不曾见我小店门外招牌,是太原王店,小人贱名,就叫做王示,告示的示字。”秦叔宝道:“我与你宾主之间,也不好叫你的名讳。”店主笑道:“往来老爹们,把我示字,颠倒过了,叫我做王小二。”叔宝道:“这也是通套的话儿,但是开店的,就叫做小二。但是做媒的,就叫做王婆,这等我就叫你是小二哥罢。我问你:蔡太爷领文投文,有几日担阁?”小二道:“秦爷,没有担阁,我们这里蔡太爷,是一个才子,明日早堂投交,后日早堂就领文,爷在小店,止有两日停留。怕秦爷要拜望朋友,或是买些什物土仪人事,这便是私事担阁,与衙门没有相干。”叔宝问了这些细底,吃过了晚饭,走堂的把家伙收拾出去了,叔宝闭门睡了。
明日绝早起来,梳头洗面,栊发裹巾,收拾文书,到府前把来文挂号。蔡刺史升堂,投文人犯带见。吏书把文书拆于公座上,蔡刺史看了来文,分付禁子,松了刑具,叫解户领刑具,于明日早堂候领回批。蔡刺史将两名人犯,发营伍中讨收管,附册籍内,以备稽查。这是八月十七日早堂的事。叔宝领刑具,到下处吃饭,往街坊宫观寺院,顽了一日。
十八日侵晨,到州中来领文。日上三竿,巳牌时候,衙门还不开门,出入并无一人。州对过是个大酒肆,昨日何等热闹,今日连酒店都关了。吊闼板不曾挂起,门却还半开在那里。叔宝进店,见柜栏里面有几个少年人裸形顽耍。叔宝举手问道:“列位老哥,蔡太爷怎么这早晚不坐堂?”内中有一少年答道:“兄不是我们潞州声口?”叔宝道:“小可是山东公干来的。”少年道:“兄这等不知,太爷公干出去了。”叔宝道:“那里去了?”少年道:“并州太原去了。”叔宝道:“为什么事到太原去?”少年道:“为唐国公李老爷奉圣恩钦赐驰驿还乡,做河北道行台节制河北州县,太原有文书,知会属下府州县道首领官员。太爷三更天闻报,公出太原去贺李老爷了。”叔宝心中了然明白,就是我临潼山救他的那李老爷了。”再问老兄,太爷几时才得回来?”少年道:“还早。李老爷是个仁厚的勋爵,大小官员去贺他,少不得待酒,相知的老爷们,遇在一处,还要会酒,路程又远,多则二十日,少要半个月才得回来。”叔宝得了这个信,再不必问人,回到寓中,一日三餐,死心塌地等着太守回来。出外的人,下处就是家里一般。日间无事,只苦吃饭而已。但叔宝是山东豪杰,顿餐斗米,饭店上能得多少钱粮与他吃。一连十日,把王小二一付本钱,都吃在秦琼肚里了。王小二的店,原是公文下处。官不在家,没人来往,招牌灯笼都不挂出去。王小二在家中与妻计较道:“娘子!秦客人是个退财白虎星,自从他进门,一个官就出门去了,几两银子本钱,都葬在他肚皮里了。昨日回家来,吃些中饭,菜蔬不中用,就捶盘掷盏起来。我要开口问他,取几两银子,你又常时埋怨我不会说话,把客人都恶失到别人家去了。如今倒是你开口,问他要几两银子,女人家的说话,就重此他也担带了。”王小二的妻柳氏,最是贤能,对丈夫道:“你不要开口。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着容颜便得知。看秦爷也不是少饭钱的人,是我们潞州人或者少得银子,他是山东人,等官回来,领了批回,少不得算还你店帐。”
又挨了两日,难过了,王小二只得自家开口。正值秦叔宝来家吃中饭,小二不摆饭,自己送一钟暖茶到房内,走出门外来,傍着窗边,对秦琼陪笑道:“小的有句话说,怕秦爷见怪。”叔宝道:“我与你宾主之间,一句话怎么就怪起来。”小二道:“连日店中,没有生意,本钱短少,菜蔬都是不敷的,意思要与秦爷预支几两银子儿用用,不知使得他使不得。”叔宝道:“这是正理,怎么要你这等虚心下气,是我忽略了,不曾取银子与你,你却那里有这长本钱,供给得我来。你跟我进房去,取银子与你。”王小二连声答应,欢天喜地做两步走进房里。叔宝床头取皮挂箱开了,伸手进去拿银子,一只手就像泰山压住的一般,再拔不出了。正是:
床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
叔宝心中暗道:“富贵不离其身,这句话原不差的。如今几两盘费银子,一时失记,被樊建威带往泽州去了。没有盘费,却怎么处?”秦叔宝的银子,为何被樊虎带去了呢?秦叔宝、樊建威两人,都是齐州公门豪杰,点他二人,解四名军犯,往泽州、潞州充伍。那时解军盘费银两,出在本州库吏的手内,晓得他二人平素交厚,又是同路差使,二来又图天平法马讨些便宜,一处给发下来,放在樊建威身边用。长安又担阁了两日,及至关外,匆匆的分了行李,他两个都不是寻常的小人,把这几两银子放在心上的。行李文书,件色分开,只有银子不曾分得,故此盘费银两,都被樊建威带往泽州去了。连秦叔宝还只道在自己身边一般,总是两个忘形之极,不分你我,有这等事体出来。一时许了王小二的饭银没有得还他,好生局促,一个脸登时胀红了。那王小二见叔宝只管在挂箱内摸,心上也有些疑惑。不知多在里头,要拣出炮头与我;不知少在里头,只管摸了去。不知此时叔宝实难区处,毕竟如何回答小二。
总评:
曲尽和尚趋奉,李公怜才,店主虚套。至囊中金尽,光景如画。
诗曰:金风瑟瑟客衣单,秋蛩唧唧夜生寒。一灯影影焰欲残,清宵耿耿心几剜。
天涯游子惨不欢,高堂垂白空倚阑。
囊无一钱羞自看,知己何人惜羽翰。东望关山泪雨弹,壮士悲歌《行路难》。
常言道:“家贫不是贫,路贫愁杀人。”叔宝一时忘怀,应了小二,及至取银,已为樊建威带去,汉子家,仔么覆得个没有?正在着急,且喜摸到箱角里头,还有一包银子。这银子又是那里来的?却是叔宝的母亲,要买潞州绸做寿衣,临行时付与叔宝的,所以不在朋友身边,叔宝只得取将出来,交与小二道:“这是十两银子在这里,且不要算帐,写了收帐罢。”王小二道:“爷又不去,算帐怎的?写收帐就是了。”王小二得了这十两银子,笑容满面,拿进房去,说与妻子知道,还照旧服事。只是秦叔宝的怀抱那得开畅?囊橐已尽,批文未领,倘官府再有几日不回,莫说家去缺欠盘缠,王小二又要银子,却把什么与他?口不言,心焦闷,也没有情绪到各处顽耍,吃饱了饭,镇日靠着挡众儿呆呆的望。
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闷向心来磕睡多。
又等了两三日,蔡刺史到了,本州堂官摆道,大堂传鼓下四衙,与本州应役人员,都出郭迎接。叔宝是公门中当差的人,也跟着众人出去,到十里长亭,各官都相见。各项人都见过了,蔡太守一路辛苦,乘睡轿进城。叔宝跟进城门,事急无君子,当街跪下禀道:“小的是山东济南府解户,伺候老爷领回批。”刺史陆路远来,轿内半眠半坐,那里去答应领批之人。轿夫皂快,狐假虎威,喝道:“快快起来!我们老爷没有衙门的,你在这里领批!”叔宝只得起来了。轿夫一发走得快了。叔宝暗想道:“在此一日,连马料盘费,要用两方银子,官是辛苦了来的,倘有几日不坐堂,怎么了得。”做一步赶上前去,意思要求轿上人慢走,跪过去禀官。自己不晓得为大,用左手在轿扛上一拖,轿子拖了一侧。四个抬轿的,四个扶轿的,都一闪支撑不住。还是刺史睡在轿里,若是坐着就一交跌将出来。那时官就发怒道:“这等无理!我没有衙门的。”叫皂隶扯下去打。叔宝理屈词穷。府前当街褪裤,重责十板。若是本地衙门人,皂隶自然用情;别处人没人照顾,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正是:文王也受羁囚累,孙膑难逃刖足灾。王小二在门首先看见了,对妻子道:“这姓秦的也是个没来历的人。住我家有个把月了,身上还是那件衣服,在公门走动的人,不晓事体,今日惹了官,拿倒州门前,打了十板来了。”官进府去,叔宝回店。王小二迎住,口里便叫“你老人家”,不像平日的和颜悦色,就有些讥诎的意思。“秦大爷!你却不像公门的豪杰,官府的喜怒,你也不知道?还是我们蔡老爷宽厚,若是别位老爷,还不放哩!”叔宝那里容得,喝道:“关你什么事!”小二道:“打在你老人家身上,干我什么事。我说的是好话,拿饭与你吃罢。”叔宝包着一肚皮的气道:“不吃饭!拿热水来!”小二道:“有热水在此!”秦叔宝将热水洗了杖疮去睡,巴明不明,盼晓不晓。
次日负痛到府中来领文,正是:“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蔡刺史果然是个贤能的官府,离家日久,早出升堂,文书案积甚多,赏罚极明,人人感戴。秦叔宝只等公务将完,方才跪将下去禀道:“小的是齐州刘爷差人,伺候老爷领批。”叔宝今日怎么说个齐州刘爷差人?因腿疼心闷,一夜不曾睡着。想道本州刘爷与蔡太爷是同年好友,说个刘爷差人,使蔡太爷有屋乌之爱。果中其言,蔡刺史回嗔作喜道:“你就是那刘爷的差人么?”叔宝道:“小的是刘爷的差人。”刺史道:“你昨日鲁莽得紧,故此府前责你那十板,以儆将来。”秦琼道:“老爷打的不差。”经承吏将批取过来,蔡刺史取笔签押,不好发下去。想道:刘年兄不知此人扳了我的轿子,只说我年家情薄,千里程途,把他差人又打了。叫库吏:“动本州名下公费银三两,也不必包封,赏刘爷差人秦琼为路费。”值堂吏叫:“刘爷差人领批,老爷赏盘费银三两。”秦琼叩谢。接了批文,拿了赏银,出府回店。
王小二在柜上结饭帐,见叔宝回来,问道:“领了批回来了,饯行酒还不曾齐备,却怎么好?”叔宝道:“这酒定不消了。”小二道:“闲坐着,且把帐算起了何如?”叔宝道:“拿帐过来算。”小二道:“相公爷是八月十六到小店的,今日是九月十八日了。八月大,共计三十二日。小店有规矩,来的一日,去的一日,不算饭钱。折接风送行,三十个整日子。马是细料,连爷三顿荤饭,一日该时银一两。九折算净,该纹银二十七两。收过十两好银子,准少十七两。”叔宝道:“这三两银子,是蔡太爷赏的,却是好的。”小二道:“净欠十四两。事体又小,秦爷也不消写帐,兑银子就是了,待我去取天平过来。”叔宝道:“小二哥且慢着,我还不去。”小二道:“秦爷领了批文,如今也没有什么事了。”叔宝道:“我有一个樊朋友,赶泽州投文,有些盘费的银子,都在他身边,想是泽州的马太爷,也往太原公贺李老爷去了。官回来领了文,少不得来会我,才有银子还你。”小二道:“小人是个开饭店的,你老人家住一年,才是好生意哩!”叔宝写帐:九月十八日结算,除收,净欠纹银一十四两无零。王小二口里虽说秦客人住着好,肚里打稿儿:“那几件行李值不多银子,有一匹马,又是张口货,他骑了饮水去,我好拦他?就到齐州府寻着公门中的豪杰,那里替他缠得清,倒要折了盘费,丢了工夫,去讨饭帐不成?这叫做见钟不打,反去铸铜了。我想那批回,是要紧的文书,没有此物,去见不得本官,不如拿了他的,倒是绝稳的上策。”这些话,都是王小二肚里踌躇,不曾明言出来。将批文已拿在手内,叫婆娘:“这个文书,是要紧的东西,秦爷若放在房内,他好耍子,常锁了门出去。深秋时候,连阴久雨,屋漏水下,万一打湿了,是我开店人的干系,你收拾好在箱笼里面,等秦爷起身时,我交付明白与他。”秦叔宝心中便晓得王小二挥作当头,假做小心的说话,只得随口答应道:“这却极好说。”话也不曾说完,小二已递把妻子手内,拿进房了。正是:无情便摘神仙□,计巧生留卿相貂。
小二又叫手下的:“那饯行酒,不要摆将过来,秦爷又不去,若说饯行,就是速客起身的意思了。径拿便饭来请爷吃。”手下知道主人的口气,便饭两字,就是将就的意思了,小菜碟儿都减少了。两个收家伙的筛碗顿盏,光景甚是可恶。九月家间,早晨面汤也是冷的。叔宝吃了眉高眼低的茶饭,又没处去,终日出城到官路望樊建威到来。正是:闷是一囊如水洗,妄思千里故人来。自古道:“嫌人易丑,等人易久。”望到夕阳时候,见金风送暑,树叶飘黄,河桥官路,多少来车去马,那里有樊虎的半个影儿。远远望见一个人,是公门中的打扮,及至到身边,却又不是,在树林中急得双脚只是跳,叫道:“樊建威!樊建威!你今日再不到,我也无面目进店,又受小人的闲气。”到晚只得回来。那樊建威原不曾期约潞州相会,只是叔宝痴心想着,有几两银子在他身上,这个念头撑在肚里,怎么等得他来?暗里摇桩,越摇越深了。明日早晨又去。”今日再不来,到晚我就在这树林中寻一个没结果的事。”思想家中有老母,只得又回来,脚步移徙艰难,一步一叹,直待上灯后方才进门。叔宝房内,已点了灯。叔宝见了灯光,心中怪道:“为甚今夜这般殷勤起来,老早点火在内了?”驻一看,只恐怕见有人在内,呼幺喝六,掷色饮酒。王小二在内跑将出来,叫一声:“爷!不是我有心得罪,今日到了一起客人。他是贩什么金珠宝玩的,古怪得紧,独独里只要爷这间房。早知有这样事体,爷出去锁了房门,到也不见得这事出来。我打帐要与他争论,他又道:‘主人家只管房钱,张客住得,李客也是住得的,我多与你些房钱就是了。’我们这样人,说了‘银子’两字,只冲断了好主顾,口角略顿了一顿,这些人竟走进去,坐倒不肯出来。我怕行李拌差了,就把爷的行李搬在后边幽静些的去处。因秦爷在舍下日久,就是自家人一般,这一班人我要多赚他些银子,只得从权了。爷不要见怪,才见海量宽洪。”叔宝好几日不得见王小二这等和颜悦色,只因倒出他的房来,只得说这些好话儿。秦叔宝英雄气概,那里忍是小人的气过?只因少了饭钱,自揣一揣,只得随机迁就。道:“小二哥!屋随主便,但是有房与我安身就罢,我也不论好歹。”王小二点灯引路,叔宝跟随转湾抹角,到后面去。小二一路做不安的光景,走到一个所在指道:“就是这里。”叔宝定睛一看,不是客房,却是靠厨房一间破屋,半边露了天,堆着一堆糯糯秸,秦琼的行李,都堆在上面。半边又把柴草打个地铺,四面风来,灯挂儿也没处施设,就地放下了。拿一片破缸爿,挡着壁缝里风。又对叔宝道:“秦爷只好权住住儿,等他们去了,仍旧到内房里住。”叔宝也不答应他。小二带上门竟走去了。叔宝坐在草铺上,把金装简按在自己膝上,用手指弹简,口内作歌:
旅舍荒凉雨又风,苍天着意困英雄。
欲知未了平生事,尽在一声长叹中。
正吟之间,忽闻脚步响声,渐到门口,将门上袅吊儿倒扣了。叔宝也是个宠辱无惊的豪杰,到此时也容纳不住,问道:“是那一个扣门?你这小人,你却不识得我秦叔宝的人哩!我来时明白,去时焉肯不明白?况有文书鞍马行李俱在你家中,难道我就走了不成?”外边道:“秦爷不要高声,我是王小二的媳妇。”叔宝道:“你素有贤名,夜晚黄昏,来此何干?”妇人道:“秦爷!我那拙夫是个小人的识见,见秦爷少几两银子,出言不逊。秦爷是大丈夫,把他海涵了。我常时劝他不要这等炎凉,他还有几句秽污的言语,把恶水泼在我身上来。我这几日不好亲近得秦爷,适才打发我丈夫睡了,存得有晚饭送在此间。”
萧萧囊橐已成空,谁复留心恤困穷。
一饭淮阴遗国士,却输妇女识英雄。叔宝闻言,眼中落泪道:“贤人!你就是淮阴的漂母,哀王孙而进食,恨秦琼他日不能封三齐,报千金耳。”柳氏道:“我是小人之妻,不敢自比于君子。君子施恩,却不望报。只说秦爷暂处落寞,我见你老人家衣服,还是夏衣,如今深秋时候,我这潞州风高气冷,脊背上吹了这两条裂缝,露出尊体,却不像模样。饭盘边有一索线,线头上有一个针子,爷明日到避风的去处,且缝一缝,遮了身体。等泽州樊爷到来,有银子换衣服,便不打紧了。明日早晨若厌听我拙夫琐碎,不吃早饭出门,媳妇倒趱得有几文皮钱,也在盘内,爷买得些粗糙点心充饥,晚间早些回来。”说完这些言语,把那袅吊儿开了自去了。叔宝开门,将饭盘掇进,又见青布条捻成钱串,穿着三百文皮钱,一索线,线头上一个针子,都取来安在草埔头边,热汤汤一碗肉羹。叔宝初到他店中,说这肉羹好吃,顿顿要这碗下饭,自算帐之后,菜饭也是不周全的,那里有这样汤吃?因今日下了这起富客,做这肉汤,留得这一碗。叔宝欲待不吃,熬不得肚中饥馁,只得将肉羹连气吃下。秋宵耿耿,且是难得成梦。翻翻覆覆,睡得一觉醒了。天尚未明,且喜这间破屋,处处透进残月之光。他果然把身上这件夏衣,乘月色将绽处胡乱揪缝,披在身上,趁早出门。
补衮才奇识者稀,鹑悬百结事多违。
缝时惊见慈亲线,惹得征人泪满衣。带了这三百钱,就觉胆壮,待要做盘缠赶到泽州,又恐遇不着樊建威,那时怎回?且小二又疑我没行止私自去,不若且买些冷馍馍火烧怀着,在官道上老等。似此又是两日,王小二就动起疑来,对妻子道:“难道姓秦那-养的,成了仙不成?没钱还我,难道有钱在别处吃不成?”妻子道:“人能变财,或者撞见了什么识熟的朋友,带挈他吃两日也不可知。”小二道:“既如此,我央人问他讨饭钱。”
一日清早,叔宝刚欲出门,只见外边两个穿青的少年,迎着进来,不知为何?时来争是知心客,失路多逢轻薄徒。
总评:
天下人那个不是炎凉的,惟有做下处主人,尤其出相。湖海遨游之士,想无不遇王小二者。
说者谓叔宝拖轿受杖,大不似公门人;不知叔宝若像公门人,则只成一积捕而已。想带一分疏快之气,才见英雄本色耳。
词曰:
牝牡骊黄,区区岂是英雄相。没个孙阳,骏骨谁相赏。伏枥悲鸣,气吐青云漾。多惆怅,盐车踯躅,太行道上。右调《点绛唇》
宝刀虽利,不动文士之心;骏马虽良,不中农夫之用。英雄虽有掀天揭地手段,那个识他重他,还要奚落他。那两个少年,与王小二拱手,就问道:“这位就是秦爷么?”小二道:“正是。”二人道:“秦大哥请了。”叔宝不知其故,到堂前叙揖。二人上坐,自己主席相陪。王小二看三杯茶来。茶罢,叔宝开言道:“二兄有何见教?”二人答道:“小的们也在本州当个小差使,闻秦兄是个方家,特来说分上。”叔宝道:“有甚见教?”二人道:“这王小二,在敝衙门前开饭店多年,倒也负个忠厚之名,不知怎么千日之长,一日之短,得罪于秦兄,说兄怪他,小的们特来陪罪。”叔宝道:“并没有这话,这却从何而来?”二人道:“都说兄怪他,有些店帐不肯还他;若果然怪他,索性还了他银子,摆布他一场,却是不难的;若不还银子,使小人得以借口。”叔宝是何等男子,受他巅簸,早知是王小二央来会说.话的乔人了。”我只把直言相告二兄:我并不怪他夫妇,只因我囊橐罄空,有些盘费银两,在一个樊朋友身边,此友在泽州投文,只在早晚来,算还他店帐。”二人道:“兄山东朋友,大抵顺性的多,等兄那个朋友,也要吃饱了饭,才好等得,叫他开饭店的,也难服事;若要照旧管顾,本钱不敷;若简慢了兄,就说开饭店的炎凉,厌常喜新。客人如虎居山,传将出去,鬼也没得上门,饭店都开不成了。常言道:‘求人不如求己。’假若樊朋友一年不来,也等一年不成。兄本衙门不见兄回也要捉比,宅上免不得惊天动地,凡事要自己活变。”叔宝如酒醉方醒,对二人道:“承二兄指教,我也不等那樊朋友来了。有两根金装简,将他卖了,算还店帐,余下的,做回乡路费。”二人叫王小二道:“小二哥!秦爷并不怪你,倒要把金装简卖了,还你饭钱,你须照旧伏侍。”也不通姓名,举手作别而去。好似:在笼鸲鹆能调舌,去水蛟龙未得飞。
叔宝到后边收拾金装简。王小二忽起奸心:“这个姓秦的奸诈,到有两根什么金装简,不肯早卖,直等我央人说许多闲话,方才出手。不要叫他卖,恐别人讨了便宜去。我哄他当在潞州,算还我银子,打发他起身,加些利钱儿赎将出来,剥金子打手饰与老婆戴将起来,多得金子,剩下拿去兑与人,夫妻发迹,都在这金装简上了。”笑容满面,走到后边来。叔宝坐在草铺上,将两条简,横在自己膝上,上面有些铜青了。他这简,原不是纯金的,原是熟铜流金在上面,从祖秦旭,传父秦彝,传到他已经三世了。挂在鞍傍,那简的楞上金都磨去了。只是糟凹里有些金气,放在草铺上,地湿,发了铜青。叔宝自觉没有看相,只得把一把穰草将铜青擦去,耀眼争光。王小二只道上边有多少金子,朦着眼道:“秦爷!这个简不要卖。”叔宝道:“为何不要卖?”小二道:“我这潞州,有富厚人家,专当人什么短脚货。老爷将这简,抵当几两银子,买些柴米,将高就低,我伏侍你老人家,待平阳府樊爷来到,加些利钱儿,赎去就是了。”叔宝也舍不得两条金简卖与他人,情愿去当。回答小二道:“你的所见,正合我意,同去当了罢。”同王小二走到三义坊一个大姓人家,门傍黑直棂内,门挂“当”字牌,径走进去,将简在柜上一放,主人就有些嗔嫌之意。“呀!不要打坏了我的柜桌。”叔宝道:“要当银子。”主人道:“这样东西,只好算废铜。”叔宝道:“是我用的兵器,怎么叫做废铜呢?”主人道:“你便拿得他动,叫做兵器;我们当久了,没用他处,只好熔化做家伙卖,却不是废铜?”叔宝道:“就是废铜罢了,拿大秤来称斤两。”那两根简重一百二十八斤,朋友还要除些折耗。叔宝道:“铜上金子也不算,有什么折耗?”主人道:“这不过是金子的光儿,那里作得帐?况且那两个靶子,算不得铜价,化铜时就烧成灰也。如今是铁梨木的,觉重。”叔宝却慷慨道:“把那八斤零头除去,作一百二十斤实数。”主人道:“铜是我潞州出产的去处,好铜当价是四分一斤,该五两短二钱,多一分也不当。”叔宝算四五两银子,几日又吃在肚里,又不得回乡。拿回去,坐在房中纳闷。
举世尽肉眼,谁能别奇珍。所以英雄士,碌碌多湮沦。
王小二就是逼命一般,又走将进来,向叔宝道:“你老人家再寻些什么值钱的东西当罢!”叔宝道:“小二哥!你好呆!我公门中道路,除了随身兵器,难道带什么金宝玩物随身?”小二道:“顾不得你老人家。”叔宝道:“我骑这匹黄骠马,可有人要的?”小二道:“秦爷在我家住有好几时,再不曾说这句好话,什么金装简,我这潞州人,真金子还认做假的,那晓得有用的兵器?若说起马来,我们这里是旱地,若大若小人家,都有脚力。我看秦爷这匹黄骠马,倒有几步好走,若是肯卖,几时先回家,公事都完了。”叔宝道:“这是就有银子的?”不二道:“马出门,就有银子进门。”叔宝道:“这里的马市在什么所在?”小二道:“就在西门里大街上。”叔宝道:“什么时候去?”小二道:“五更时开市,天明就散市了。”小二叫妻子:“收拾晚饭与秦爷吃了,明日五更天要去卖马。”
叔宝这一夜好难过,生怕错过了马市,又是一日,如坐针毡。盼到交五鼓的时候,起来梳了头。王小二掌灯牵马出槽,将马一看,叫声嗳哟,道:“马都坏在这里了。”人被他炎凉到这等田地,那个马一发可知了。自从算帐之后,不要说细料,连粗料也没有得与他吃了,饿得那马在糟头嘶喊。妇人心慈,又不会铡草,瞒过了丈夫,偷两束长头草丢在那槽里,凭那马吃也得不吃也得,把一匹千里神驹,弄得蹄穿鼻摆,肚大毛长。叔宝敢怒而不敢言,要说饿坏了我的马,恐那小人不知高低,就道:“连人也没有吃,那在马乎!”只得接扯笼头,牵马外走。王小二开门,叔宝先出门外。马不肯出门径,晓得主人要卖他的意思。马便如何晓得卖他呢?此龙驹神马,乃是灵兽,晓得才交五鼓,若是回家,就是三更天,也鞲鞍辔,捎行李了。牵栈马出门,除非是饮水□青,没有五更天牵他饮水的理。马把两只前腿,蹬定这门槛,两只后腿,倒坐将下去。若论叔宝力气,不要说这病马,就是猛虎也拖出去了,因见那马膘瘦得紧,不忍加勇力去扯他,只是调息,绵绵的唤。王小二却是狠心的人,见那马不肯出门,拿起一根门闩来,照那瘦马的后腿上,两三门闩,打得那马护疼,扑地跳将出去。小二把门一关:“卖不得,再不要回来!”
却说叔宝牵马到西营市来,马市已开,买马与卖马的王孙公子,往来络绎不绝,看马的驰骤杂/,不记其数。有几个人看见叔宝牵着一匹马来,都叫:“列位让开些,穷汉子牵了一匹病马来了,不要埃倒了他!”合唇合舌的淘气。叔宝牵着马,在市里颠倒走了几回,问也没人问一声。对马叹道:“马!你在山东捕盗时,何等精壮,怎么如今就垂头落颈,到这般光景?呀!我怎么怨你,我是何等的人,为少了几两店帐,也弄得垂首丧气,何况于你?”常言道得好:
人当贫贱语声低,马瘦毛长不显肥。得食猫儿强似虎,败落鹦鹉不如鸡。
先时还是人牵马,后来到是马带着人走。一夜不曾睡得,五更天起来,空肚出门,马市里没人瞅睬,走着路都是打盹睡着的。
天色已明,走过了马市,城门大开。乡下农夫,担柴进城来卖。潞州即今山西地方,收秋都是那茹茹秸儿,若是别的粮食收□□□枯槁了,独有这一种气旺,收秋之后,还有青叶在上。马是饿极的了,见了青柴,一口扑去,将卖柴的老庄家,一交扑倒,叔宝如梦中惊觉,急去搀扶。那人老当益壮,翻身跳起道:“朋友不要着忙,不曾跌坏我那里。”那时马啃青柴,不得溜缰,老者道:“你这匹马,牵着不骑,慢慢的走,敢是要卖的么?”叔宝道:“便是要卖他,在这里撞个主顾。”老者道:“马骠虽是跌了,缰口倒还好着哩。”叔宝正在懊闷之际,见老者之言,反欢喜起来。
喜逢伯乐顾,冀北始空群。
问老者道:“你是鞭杖行,还是兽医出身?”老者道:“我也不是鞭杖行,也不是兽医,老汉今年六十岁了,离城十五里居住。这四束柴,有一百多斤,我挑进城来,肩也不曾换一换。你这马轻轻的扑了一口青柴,我便跌了一交,就知这马缰口还好。只可惜你路头不熟,走到这马市里来,这马市里买马的,都是那等不得穷的人。”叔宝笑道:“怎么叫做等不得穷的人?”老者道:“但凡富家子弟,未曾买马,先叫手下人拿着一副鞍辔跟着走,看中了马的毛片,搭上自己的鞍辔,放个辔头,中意方才肯买,他肯买你的病马培养?自古道:‘卖金须向识金家。’怎么在这个所在出脱病马?你便走上几日,也没有人瞧着哩!”叔宝道:“据你说起来,还是牵到什么所在去卖呢?”老者道:“只是我要卖柴,若是不卖柴,引你到一个去处,这马就有人买了。”叔宝道:“你卖柴的小事,你若是引我去,卖了这匹马,事成之时,送你一两银子牙钱。”老者听说,大喜道:“这里出西门去十五里地,有个主人,姓单,双名雄信,排行第二,我们都称他做二员外。他结交豪杰,常买好马送朋友。”叔宝如酒醉方醒,大梦初觉的一般,暗暗自悔:“我失了捡点,在家时,常闻朋友说潞州二贤庄单雄信,是个延纳的豪杰,我怎么到此就不去拜他?如今去拜他,却是迟了,正是临渴掘井,悔之无及。若不住二贤庄去,过了此渡,又无船路,却怎么处?也罢!只是卖马,不要认慕名的朋友就是了。”“老人家!你引我前去,果然卖了此马,实送你一两银子。”老者贪了厚谢,将四束柴寄在豆腐店门口,扁担头上有个青布口袋儿,袋了一升黄豆,进城来换茶叶的。见马饥得狠,把豆儿倒在个深坑塘里面,扯些青柴拌了,与那马且吃了。老庄家拿扁担儿引路,叔宝牵马,竟出西门,约十数里之地,果然一所大庄,怎见得:
但见碧流萦绕,古木阴森。碧流萦绕,往来鱼媵纵横;古木阴森,上下鸟声稠杂。小桥虹跨,景色清幽。高厦云连,规模齐整。若非旧阀,定是名门。
老庄家持扁挑过桥入庄。叔宝在桥南树下拴马,见那马瘦得不像模样,心中暗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也看不上,教他人怎么肯买?”因连日没心绪,不曾牵去饮水啃青刷刨,鬃尾都结在一处,叔宝只得将左手衣袖卷起,按着马鞍,右手五指,将马领鬃往下分理。那马怕疼,就掉过头来,望着主人将鼻息乱扭,眼中就滚下泪来。叔宝心酸,也不理他的领鬃,用手掌在他项上,拍了这两掌道:“马耶!马耶!你就是我的僮仆一般,在山东六府驰名,也仗你一背之力。今日我月建不利,把你卖在这庄,你回头有恋恋不舍之意,我却忍心卖你,我反不如你也。”马见主人拍项分付,有人言之状,四蹄踢跳,嘶喊连声。叔宝在树下长叹不绝,正是:
夙负空群志,还余历块才。
惭无人剪拂,昂首一悲哀。却说雄信富厚之家,收秋事毕,闲坐厅前。见老人家竖扁挑于隔扇外边,进门垂手,对员外道:“老汉进城卖柴,见个山东人,牵匹黄骠马要卖,那马虽是跌落了膘,缰口还硬,马领在庄外,请员外看看。”雄信道:“可是黄骠马?”老汉道:“正是黄骠马。”雄信起身,从人跟随出庄。叔宝隔溪一望,见雄信身高一丈,貌若灵官,带万字顶皂□包巾,穿寒罗细折粉底皂靴;自家看着身上,不像模样得紧,躲在大树背后,解净手,拌下衣袖揩了面上泪影。雄信过桥,只去看马,不去问人。雄信善识良马,把衣袖撩起,用左手在马腰中一按,雄信膂力最狠,那马倒筋骨崚嶒,分毫不。托一托,头至尾,准长一丈。蹄至鬃,准高八尺。遍体黄毛,如金丝细卷,并无半点杂色。怎见得此马妙处:
奔腾千里荡尘埃,神骏能空冀北胎。
蹬断丝缰摇玉辔,金龙飞下九天来。
雄信看罢了马,才与叔宝相见道:“马是你卖的么?”单员外只道是贩马的汉子,不以礼貌相待,只把你我相称。叔宝却认卖马,不认贩马,答道:“小可也不是贩马的人,自己的脚力,穷途货于宝庄。”雄信道:“也不管你买来的,自骑的,竟说价罢了。”叔宝道:“人贫物贱,不敢言价,赐五十两,充前途盘费足矣。”雄信道:“这马讨五十两银子也不多,只是膘跌重了。若是上得细料,用些工本,还养得起来;若不吃细料,这马就是废物了。今见你说得可怜,我与你三十两银子,只当送兄路费罢了。”雄信还了三十两银子,转身过轿,往里就走,也不十分勤力要买。叔宝只得跟过桥来道:“凭员外赐多少罢了。”雄信进庄来,立在大厅滴水檐前。叔宝见主人立在檐前,只得站立于月台旁边。雄信叫手下人牵到槽头去,上些细料来回话。不多时,手下向主人耳边,低声回复道:“这马狠得紧,把老爷胭脂马的耳朵都咬坏了,吃了一斗蒸熟绿豆,还在槽里面,抢水草吃,不曾住口。”雄信暗喜,乔做人情道:“朋友!我们手下人说马不吃细料的了,只是我说出与你三十两银子,不好失信。”叔宝也不知马吃料不吃料,随口应道:“但凭尊赐。”雄信进去取马价银。叔宝却不是阶下伺候的人,进厅坐下。雄信三十两银子,得了千里龙驹,捧着马价银出来,喜容可掬。叔宝久不见银,见雄信捧着一包银子出来,比他得马的欢喜,却也半斤八两。叔宝难道这等局量褊浅?他却是个孝子,久居旅邸,思想老母,昼夜熬煎,见此银就如见母的一般,不觉的:欢从眉角至,笑向颊边生。
叔宝双手来接银子。雄信料已买成,银子不过手,用好言问叔宝道:“兄是山东,贵府是那一府?”叔宝道:“就是齐州。”雄信把银子向衣袖里一笼。叔宝大惊,想是不买了,心中好生捉摸不着。正是:隔面难知心腹事,黄金到手怕成空。
总评:
以穷求助,岂豪杰行藏?况且无因至前,亦岂壮夫所乐?不往见,不通名,才见叔宝出人头地处。总之雄信自好客,叔宝自爱鼎,不可同年而语也。
诗曰:
吃食吹竽骨相癯,一腔英气未全除。
其妻不识友人识,容貌似殊人不殊。函谷绨袍怜范叔,临邛杯酒醉相如。
丈夫交谊同金石,肯为贫穷便欲疏。
结交不在家资,若靠这些家资,引惹这干蝇营狗苟之徒,有钱时,便做出拆屋斧头;没钱时,便做出浮云薄态。毕竟靠声名,可以动得隔地知交;靠眼力,方结得困穷兄弟。单雄信为何把银子袖却?只因说起齐州二字,便打动他一点结交的想头,向叔宝道:“兄长请坐。”命手下人看茶过来。那挑柴的老儿,看见留坐要讲话,靠在窗外呆呆听着。雄信道:“动问仁兄,济南有个慕名的朋友,兄可相认否?”叔宝问是何人?雄信道:“此兄姓秦,我不好称他名讳,他的表字,叫他叔宝,山东六府驰名,称他为赛专诸,在济南府当差。”叔宝丑得紧,不好应答是我,却随口应道:“就是小的同衙门朋友。”雄信道:“失瞻了,原来是叔宝的同袍。请问老兄高姓?”叔宝道:“在下姓王。”他因心上只为王小二饭钱要还,故随口就是王字。雄信道:“王兄请略坐小饭,学生还要烦兄寄信与秦兄。”叔宝道:“饭是不领了,有书作速付去。”雄信复进书房去,封程仪三两、潞绸二匹,至厅前殷勤致礼道:“小弟要修一封书,托兄寄与秦兄,不曾相会的朋友,恐称呼不便,烦兄道意罢,容日小弟登堂拜望。这是马价银三十两,银皆足色,外具程仪三两,不在马价数内。舍下本机土绸二匹送兄,推叔宝同袍分上,勿嫌菲薄。”叔宝见如此相待,不肯久坐等饭,恐口气中间露出马脚来,不好意思,告辞起身。
良马伏枥日,英雄晦运时。
热衷虽想慕,对面不相知。
雄信友道已尽,也不十分相留,送出庄门,举手作别。叔宝径奔西门。老庄家正在瞌睡,挂下一条涎唾,倒有尺把长。只见单员外走进大门,对老儿道:“你还在这里?”老儿道:“听员外讲话久了,不觉打盹起来。那卖马的,敢是去了?”雄信道:“即才别得。”言罢,径走入内。老庄家急拿扁桃,做两步赶上叔宝。因听见说姓王,就叫:“王老爹!原许牙钱,与我便好。”叔宝是个慷慨的人,就把这三两程仪拆开,取出一定,多少些也就罢了。老儿喜容满面,拱手作谢,往豆腐店取柴去了,不题。
却说叔宝进西门,巳时以后,马市都散了,人家都开了店。新开的酒店,门首堆积的熏烧下饭,喷鼻馨香。叔宝却也是吃惯了的人,这些时熬得牙清口淡,适才雄信庄上,又不曾吃得饭,腹中饥饿,暗想道:“如今到小二家中,又要吃他的腌臜东西,不如在这店中过了午去,讨行李起身。”径进店来。那些走堂的人,见叔宝将两匹潞绸打了卷,夹在衣服底下,认了他是打渔鼓唱的,把门扠住道:“才开生的酒店,不知趣,乱往里走!”叔宝把双手一分,四五个人都跌倒在地。“我买酒吃,你众人如何拦阻?”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内中一人跳起身来道:“你买酒吃,到柜上称银子,怎么乱往里走?”叔宝道:“怎么要我先称银子?”酒保道:“你要先吃酒后称银子,你到贵地方去吃,我这潞州有个旧规:新开生的酒店,恐怕酒后不好算账,却要先交银子,然后吃酒。”叔宝暗想:“强汉不捩市。”只得到柜上来,把潞绸放下,袖中取出银子来,把打乱了的程仪,总包在马价银一处,却要称酒钱。口里喃喃道:“银子便先称把你,只是别位客人来,我却要问他店规,果然如此,再不消提起。”柜里主人却知事,赔着笑脸道:“朋友请收起银子,天下书同文、行同伦,再没有先称银子后吃酒的道理。手下人不识好歹,只道兄别处客人,性格不同,酒后难于算账,故意歪缠,要先称银子。殊不知我们开店生理,正要延纳四方君子,况客长又不是不修边幅的人,出言唐突,但看薄面,勿深计较,请收起银子,里面请坐,我教拿暖酒来与客长吃便了。”叔宝见他言词委曲,回嗔作喜道:“主人贤慧,不必再提了。”袖了银子,拿了潞绸,往里走进二门,三间大厅,酒店齐整得紧,厅上摆的,都是条桌交椅,满堂四景,诗书吊屏。柱上一联对句,名人标题,赞美这酒馆的好处:
槽滴珍珠,漏泄乾坤一团和气。
杯浮琥珀,陶熔肺腑万种风情。
叔宝看看厅上光景,又瞧瞧自己身上褴褴缕缕,原怪不得这些狗才拦阻。见如今坐在上面,自觉不像模样。又想一想:“难道他店中的酒,只卖与富贵人吃,不卖与穷人吃的?”又想一想:“想次些的人都不在这厅上饮酒。”定睛一看,两带琵琶栏杆的外边,都是厢房,厢房内都是条桌懒凳。叔宝素位而行,微微笑道:“这是我们穷打扮的席面了。”走向东厢房却在第一张条桌上放了潞绸坐下,正是:花因风雨难为色,人为贫寒气不扬。
酒保取酒到来,却换了一个老儿,不是推他那些人了,又不是熏烧的下饭,却是一碗冷牛肉、一碗冻鱼,瓦钵磁瓯,酒又不热。老儿摆在桌上,就走去了。叔宝恼将起来:“难道我秦叔宝天生定该吃这等东西的?我要把他家私打做齑粉,房子拖坍他的,不过一翻掌间,却是一庄没要紧的事,明日传到家里,朋友们知道了,叔宝在潞州,不过少了几两银子饭钱,又不疯不颠,上店吃酒,打了两次,又不曾吃得成,总来为了口腹,惹人做了话柄。熬了气,吃他的去罢。”这也是肚中饥饿,恕却小人,未免自伤落莫。才吃了一碗酒,用了些冷牛肉,好是:土块调重耳,芜亭困汉光。
听得店门外面喧嚷起来,店主人高叫:“二位老爷,在小店打中火去。”两个豪杰,在店门首下马,四五个部下的人,推着两辆小车子进店,解面衣,拂灰尘。主人引着路,进二门来,先走的带进士巾,穿红;后走的戴皂荚巾,穿紫。叔宝看见先走的不认得,后走的却是故人王伯当。两个:肥马轻裘意气扬,匣中长剑吐寒芒。
有身不向污时屈,聊寄雄心侠少场。
主人家到厅上,拖椅拂桌,像安席的一般虚景。“二位爷就在这头桌上坐罢!”分付手下:“另烹好茶,取小菜。前边烹炮精致的肴馔,开陈酒与二位爷用。”言罢,自己去了。只见他手下人,掇两盆热水,二位洗手。叔宝在东厢房却坐不住,拿了潞绸起身要走,不得出去。进来时不打紧,他那栏杆围绕,要打甬道才出去得。二人却坐在中间,叔宝又不好在栏杆上跨过去,只得背着脸又坐下了。他若顺倒头竟吃酒,倒也没人去看他,因他起起欠欠的,王伯当就看见了,叫跟随的:“你转身看东厢房第一张条桌上这个人,像着谁来?”跟随的转身回头道:“倒像历城秦爷的模样。”正是:轩昂自是鸡群鹤,锐利终为露颖锥。
叔宝闻言暗道:“呀!看见我了。”伯当道:“仲尼、阳虎,面庞相似的上多,叔宝乃人中之龙,龙到处自然有水,他怎么得一寒如此?”叔宝见伯当说不是,心中又安下些。那跟随的却是个少年眼快的人,要实这句言语,转过身紧看着叔宝,吓得叔宝头不抬,箸也不动,缩颈低坐,像伏虎一般。这跟的越看越觉像了,总道:“他见我们在此,声色不动,天下也没这个吃酒的光景。”便道:“我看来却像得紧,待我下去瞧瞧,不是就罢了。”叔宝见从人要走来,等他看出,却没趣了,只得自己开言招架:“王兄,是不才秦琼,落难在此。”
伯当见是叔宝,慌忙起身离坐。伯当急解身上紫衣,下东厢房,将叔宝虎躯裹定,抱上厅来,抱头而哭。主人家着忙,都来赔话。三个人有一个人哭,两个不哭。王伯当见叔宝如此狼狈,伤感凄凉。这人乍相见无甚关系,叔宝却没有因处穷困中就哭起来的理。总是:
知己虽存矜恤心,丈夫不落穷途泪。
叔宝见伯当伤感,反以美言劝慰:“仁兄不必堕泪,小弟虽说落难,原没有什么事,只因守批在下处日久,欠了些店账,以致流落在此。”就问这位朋友,伯当道:“这位是我旧相结的弟兄,姓李名密,字玄邃,世袭蒲山公,曾与弟同为殿前左亲侍千牛之职,与弟往来最厚。他因姓应图谶,为圣上所忌,弃官同游。小弟因杨素擅权,国政日非,也就一同避位。”叔宝又从新与李玄邃揖了。伯当又问:“兄在此,曾会单二哥么?怎么不往单二哥处去?”叔宝道:“小弟时当偃蹇,再不曾想起单二哥,今日事出无奈,到二贤庄去,把坐马卖与单二哥了。”伯当道:“兄坐的黄骠马卖与单二哥了,得了多少银子?”叔宝道:“却因马膘跌重了,讨五十两银子,实得他三十两就卖了。”伯当且惊且笑道:“单二哥是有名豪杰,难道与兄做交易讨便宜?这也不成个单雄信了。如今同兄去,原马少不得奉还,还要取笑他几句。”叔宝道:“贤弟!我不好同去,到潞州不拜雄信,是我的缺典;适才卖马,问及贱名,我又假说姓王。他问起历城秦叔宝,我只得说是相熟的朋友。他又送潞绸二匹,程仪三两。我如今同二位去,岂不是个踪迹变幻?二位到二贤庄去,替我委曲道意,说卖马的就是我,先因迟拜得罪,后因赧颜,不好相见,故假托王姓。殷勤之谊,已勒肺腑,异日到此潞州,登堂拜谢。”玄邃道:“我们在此与单二哥四人相聚,正好盘桓,兄有心久客,不在一两日为朋友羁留。我们明日拉单二哥来,欢聚两日,才好话别。吾兄尊寓在于何处?”叔宝道:“我久客念母,又有批回在身,明日把单二哥所赠的程仪,收拾两件衣服,即欲还家。二位也不必同单二哥来看我。”伯当、玄邃道:“下处须要说知那家,那有好弟兄不知下处的道理。”叔宝道:“实在府西首斜对门王小二店里。”伯当道:“那王小二,第一炎凉,江湖上有名的王老虎,在兄分上,可有不到之处?”叔宝感柳氏之贤,不好在两个劣性朋友面前说王小二的过失,道:“二位贤弟,那王小二虽是炎凉,到还有些眼力,他夫妇二人,在我面上甚是周到。”这叫做:小人行短终须短,君子情长到底长。
柳氏贤慧,连丈夫都带得好了,妻贤夫祸少,信不虚言也。三人饮到深黄昏后,伯当连叔宝前后的酒账,都算还了店主,向叔宝道:“今夜暂别,明日决要相会,吾兄落莫在此,吾辈决不忍遽别。明日见了单二哥,还要设处些盘缠,送与吾兄,切勿径去。”叔宝唯唯,出店作别。
王李二人,别了叔宝上马,径出西门,往二贤庄。叔宝却将紫衣裹着潞绸一处,径回王小二店来。因朋友不舍,来得迟了。王小二见午后不归,料绝他不曾卖马,心上愈加厌贱,不等叔宝来家,径把门扇关锁了。叔宝到了叩门,小二冷声扬气道:“你老人家,早些来家便好。今日到的客人又多,怕门户不谨慎,锁了门。钥匙是客人拿在房里去了,恐怕你没处睡,外面那木柜,是我揩抹干净的了,你老人家将就睡睡。五更天起来煮饭,打发客人,开门时,你老人家进来,多睡一回就是了。”叔宝牙关一咬,眼内火星直爆;拳头一纂,心中怒气横飞。”这个门不消我两个指头就推掉了,打了他一场,少不得经官动府,又要羁身在此,打什么紧。况单雄信是个好客的朋友,王李二兄说起卖马的事,来朝不等红日上升就来拜我,我却与主人结打见官,可是豪杰的举动?这样小人借口,就说我欠了许多饭钱,图赖他的,又打坏他的门面。适来又在王伯当面前,说他做人好,怎么朝更夕变,又说他不好,我转是不妥当的人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忍到如今,已是塔尖上了,不久开交,熬也熬得他起了。这样小人,说有银子还他,毕竟就开门了。”
笑是小人能好利,谁知君子自容人。叔宝踌躇了这一会,只得把气平了,叫道:“小二哥,我的马卖了,拿银子在此还你。在外边睡,我却放心不下。万有差池,不干我事。”此时王小二听见言词热闹,想是果然卖马回来,早在门缝里张着,没有了马,毕竟有了银子,喜得笑将起来。“秦爷!我和你说笑话儿耍子,难道我开店的人,不知事体,这样下霜的天气,好教你老人家在露天地里睡不成?我家媳妇往客房里讨钥匙去了。”柳氏拿着钥匙在旁,不得丈夫之言,不敢开门。听得小二要开,说道:“钥匙来了。”小二开门。叔宝进店,把紫衣潞绸柜上放下。王小二道:“这也是马价里搭来的么?不要他的货便好。”叔宝道:“这却不是马价里来的,有银子在此。”袖中取出银子来。小二见了银子道:“秦爷财帛要仔细,夜晚间不要弄他,收拾起了,且将就吃些晚饭,我明日替你老人家送行。”叔宝道:“饭不要吃,竟拿账来算罢。”王小二递过账薄道:“秦爷!你是不亏人的,但凭你算罢了。”叔宝看后边日子到住得多,随茶粥饭,又有几日不曾吃饭,马又饿坏了,不曾上得马料,叔宝却慷慨,把蔡太守这三两银子不要算数,一天平兑十七两银子,付与小二,对柳氏道:“我匆匆起身,不能相谢,容日奉酬娘子。”柳氏道:“秦爷在此,管待不周,不罪我们,已见宽洪海量,还敢望谢!”叔宝道:“我的回批待我拿了去。”柳氏道:“秦爷此时往那里去?”叔宝道:“此时城门还未关,我归心如箭,赶出东门,再作区处。”
王小二把批交与叔宝。叔宝取双简行囊,作别出店,径奔东门,长行而去。此一去:
乌鸦共喜鹊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总评:
叔宝只是耻穷一念,弄出自家局促。然观其忍耐王小二,簸弄王小二处,却是有度量、有趣致,常人不能及也。如叔宝者,真乃贫而有守者也。有轻财之友而不投,遇豪贵之交而不认,所云穷且益坚者,非耶?今人自己贪得多求,反议其耻贫贻困,将饥附饱□,反为豪杰乎哉!
诗曰:
困厄识天心,提撕意正深。
琢磨成美玉,锻炼出良金。
骨为穷愁老,谋因艰苦沈。莫缘频失意,黯黯泪沾襟。
如今人小小不得意便怨天,不知天要成就这人,偏似困苦这人一般,越是人扶扶不起,莫说穷愁,便病也与他一场,直到绝处逢生,还像不肯放舍他的。
王伯当、李玄邃,为叔宝急出城西,比及到二贤庄,已是深黄昏时候,此时雄信庄门早已闭上了。闻门外犬吠甚急,雄信命开了庄门,看有何人在我庄前走动。做两步走出庄来,定睛一看,却是王、李二友。三人携手进庄,马卸了鞍,在槽头上料,手下都到耳房中去住了。雄信命手下取拜毡过来,与二友顶礼相拜,坐下。雄信命点茶摆酒。叙罢了间阔,伯当开言:“闻知兄长,今日恭喜得一良马。”雄信道:“不瞒贤弟说,今日三十两银子,买了一匹千里龙驹。”伯当道:“为人再不要讨了小便宜,讨小便宜,就要吃大亏。”雄信道:“这马敢是偷来的么?”伯当道:“马倒不是偷来的,且问卖马的是何人?”雄信道:“山东人姓王,我因欢喜得紧,不曾与他细盘桓。二位怎知此事,敢是与那姓王的相熟么?”伯当道:“我们倒不与姓王的相熟,那姓王的倒与老哥相熟了。巧言不如直道,那卖马的就是叔宝,适在西门市店中相遇,道及厚情,又有所赠。”雄信点头嗟咨:“我说这个人怎么有个欲言又忍之意,原来正是叔宝!如今往那里去了?”伯当道:“下处在府西首王小二店内,不久就还济南去矣。”雄信道:“我们也不必睡了,借此酒坐而待旦。”王李道:“便是。”这等三人直饮到五鼓时候。正是:
酣歌忘旦暮,寤寐在英雄。把马都备停当了,三人赶进西门,到王小二店前,寻问叔宝,叔宝却已去了。王小二怕好朋友赶上,说出他是非来,不讲叔宝步行,说:“秦爷要紧回去,偶有回头差马,连夜回山东去了。”就是有马,那雄信放开千里龙驹,也赶上了。忽然家里有个凶信到,雄信的亲兄,出长安被钦赐驰驿唐公发箭射死,手下护送丧车回来。雄信欲奔兄丧,不得追赶朋友。王、李二友,因见雄信有事,各散去讫。
单题叔宝自昨晚黄昏深后,一夜走到天亮,只走得五里路儿。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如叔宝要走一百里,也走到了。他卖了马,又受着王小二的暗气,背着包儿,想着平日用马惯的人,今日黑暗徒步,越越着恼,闯入山里去,迷了路头。
及至抓到天明,上了官路,回头一看,潞州城墙还在背后,却只好五里之遥。
富贵贫穷命里该,皆因年月日时排。
胸中有志休言志,腹内怀才莫论才。
庸陋乘时偏得意,英雄遭困有余灾。
饶君纵有冲天气,难敌平生运未来。
却说叔宝穷不打紧,又穷出一场病来。只因市店中吃了一碗冷牛肉,初见王李二友,心中又着实不自在,又是连赶路,天寒霜露太重,内伤饮食,外边感了寒气。天明是十月初二日,耳红面热,浑身似火,头重眼昏,寸步难行。正是禀气旺,又挨下五里路来,离城十里,地名十里店,有二三百户人家。入街头,就是一座大庙,乃东岳行宫。叔宝见庙宇轩昂,且到里面晒晒日头再走。进三天门,上东岳殿,上一层阶级,就像上一个山头。巴到殿上,指望叩拜神明,求阴空庇护。不想四肢无力,抬不起脚来,一个头眩,被门槛绊倒在香炉脚下。那一声响跌,好像共工奋怒,撞倒不周山;力士施椎,击破始皇辇。论叔宝跌倒,也不该这等大响,因有这两条金装简,背在背后,跌倒掼去,将磨砖打碎七八块。守东岳庙的香火,搀扶不动,急往鹤轩中报与观主知道。
这观主却也不是等闲之人,他姓魏名征,字玄成,乃山西巨鹿人氏。少年孤贫,却又不肯事生业,一味好的是读书,以此无书不读,莫说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诸子百家,天文地理,韬略没一样不精熟;就是诗词歌赋小技,却也曲尽其妙。且又素有大志,遇着英雄豪杰,倾心结纳。因是隋时重门荫,薄孤寒,一时当国的卿相,下至守令,都是一干武臣,重的是膂力,薄的是文墨,自叹生不遇时,隐居华山,做了道士。后遇了一个同道的黄冠,姓徐名洪客,与他意气相投,道:“隋主猜忌,诸子擅兵,目今一统也只是为真人扫除,却不能享用。我观天象,真人已生,大乱将起,子相带贵气,有公卿之骨,无神仙之分。可预先打点一个王佐,应时而起。”朝夕只与他讲些天文,说些地理,帷幄奇谋,疆场奇画。忽一日对魏徵道:“昨观王气,起于参井之分,应是真人已生。罡星复入赵魏分野,应是佐命已出。但王气犹未王,其人尚未得志;罡星色多沉晦,其人应罹困厄。不若我你分头求访,交结于未遇之先,异时再与子相会。”洪客遂入太原。魏徵却在潞州,他见单雄信英雄好客,是一个做得开国功臣的,因此借寓东岳庙中,图与交往。且更要困厄中,寻几个豪杰出来。这日正在鹤轩内,看诵《黄庭》正是:
无心求羽化,有意学鹰扬。
香火进报道:“有个酒醉汉,跌倒东岳殿上,随身兵器,将磨细方砖,打碎了好几块。搀又搀他不动,来报老爷知道。”魏玄成想:“昨夜仰观天象,有罡星临于本地,必此人也,待我自己出去。”离了鹤轩,径到东岳殿,见叔宝那狼狈的景象:行李掼在一边,也没人照管,一只臂膊屈起做了枕头,一手瘸着,把破衣袖盖了自己的面貌。香火道:“方才那只脚还绊在门槛上,如今又缩下来了。”魏玄成上前,把手揭开衣袖,定睛观看,见满面通红。他得的阳症,类于酒醉,不能开言,他则睁着两个大眼。魏徵点头叹道:“兄在穷途,也不该是这等过饮。”叔宝心里明白,喉中咽塞,讲不出话来。挣了半日,把右手伸将出来,在方砖上写着“有病”两字。那方砖虽净,未免有些灰尘,这两字到也看得清楚。魏玄成道:“兄不是酒困,原来是有恙。”叔宝把头点一点。玄成道:“不打紧。”叫道人:“房中取我的棕团过来。”放在叔宝面前,盘膝坐下,取叔宝的手,放在自己膝上,寸关尺三脉,一呼四至,一吸四至。“少阳经受症,内伤饮食,外感风寒,还是表症,不打紧。却只是大殿风头里睡不得。后面又没有这般宽阔的去处。”叫道人:“多取两束穰草来,就在那殿东北上钟架儿后头,黑暗些的去处,没有风来,打一个草铺,便好睡了。”把被囊开了,内有两匹潞绸,一件紫衣,一张公文批回,又有十数两银子。玄成道:“这几件东西,恐兄病中不能照顾,待小弟收在房中,待兄病体痊可,交付还兄何如?”叔宝伏地叩首。玄成道:“这两条金装简,就放在这里,人也偷不去的。”叫道人:“搓两条粗壮的草绳,捆束在一处,放在草铺上,做个枕头,就好镇大殿上的阴气,又好辟邪。”将叔宝搀到草铺上睡了。魏玄成把紫衣潞绸等件,收拾进房,在鹤轩中簇一帖疏风表汗的药儿,煎与叔宝吃了,出了一身大汗。次日神思清爽,便能开言。魏玄成不住的煎药与叔宝吃,常来草铺头边,坐倒与叔宝盘桓,渐将米汤调理,病亦逐渐安妥。
不觉二七一十四日,是日乃十月十五日,却是三元寿诞,近边居民,在东岳庙里做会,五更天就开大门。殿上撞钟擂鼓,叔宝身子虚弱,怎么当得?虽得魏玄成盘桓,却无亲人看管,垢面蓬头,草铺未免有些龌龊。这些做会的人,个个憎嫌,七嘴八舌,正是:
身居卵壳谁知凤,迹混鲸鲵孰辨龙!
大凡僧道住庵,必得一两个有势力的富户作护法。又常把些酒食,餍足这些地方无赖破落户,方得住身安稳。魏玄成虽做黄冠,高岸气骨还在,如何肯俯仰大户,结识无籍?所以众人都埋怨魏道士可恶,容留无籍之人,秽污圣殿。叔宝又恼又愧,正无存身之地,恰凑着单员外来了。雄信带领手下人,到东岳庙来,要与故兄打亡醮,众会首迎出三天门来,道:“单员外来得正好。”雄信道:“有甚说话么?”众人道:“东岳庙是我潞州求福之地,魏道士妄自专擅,容留无赖之人,秽污圣殿,不堪瞻仰,单员外须要着实处他。”雄信是个有意思的人,不作福首,不为祸先。缓言对答道:“列位且住!待我对他讲,自有道理。”叫手下:“殿上请魏法师出来。”魏玄成正在殿上,手下人道:“魏师父,家主人有请。”魏玄成问:“你主人是那一个?”手下人道:“家主是单二员外。”魏玄成即出三天门来。众人都却站开。雄信满面笑容道:“魏先生,舍亲们都在这里闲论,这座东岳庙,乃是潞州求福之地,须要庄严洁净,以便瞻仰。今闻先生容留什么人,住在殿上,作践秽污,众心甚是不喜,故此特问先生,端的不知何等样人,好留在殿上居住?”魏玄成从容道:“小道是出家人,以慈悲为本,方便为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此人是个寻常人,小道也会打发他去了;却是一个大有意思的,客中患病,跌倒殿上。小道把药石调治,才得痊妥,出于一念恻隐,望员外原情恕罪,致意列位施主。”雄信道:“这人是那里人呢?”玄成道:“山东齐州人。”雄信为叔宝留心,听见山东齐州四字,吓了一跳。问道:“姓什么?”玄成道:“那日初二日,跌倒在殿,病重不能开言。有一张公文的批回,上写单名,叫做秦琼。及至次日清楚,与他盘桓,问及表字,叫做叔宝,乃北齐功勋苗裔。”雄信听罢,双眉顿蹙,向众会首打一着地深躬道:“方才所说的人,原来是我故人。故人有难,零丁在此,我不及奉陪列位,只得要去看他,异日同此友登门拜谢。”众人道:“既是贵相知,有恙在此,请员外自便。” 雄信挽了魏玄成的手,急进三天门,上东岳殿。殿上人都站满,雄信叫手下人:“看秦爷在那里,快请相见。”众人让开一条路,玄成指引手下到钟架子后面,手下道:“秦爷在这里。”雄信却从亮处来到黑地,看不分明。叔宝此时有地洞也钻将下去了,把头钻在草铺底下,不肯抬头起来。雄信脚底下踢着草铺,不见人在那里,叫手下:“扶秦爷起来相见。”三四个庄客,向前来扶。叔宝虽是病体,难便扯得动,他头底下枕的草绳儿,已经十数日,都磨断了。手下人把毡条一扯,56的一声,拖出两条金装简来。雄信此时,眼中已定下亮光来了,见金简,知是真正叔宝也。也不顾草铺上秽污,将身伏倒道:“吾兄在潞州地方,受如此凄惶,单雄信不能为地主,羞见天下豪杰朋友。”叔宝到此,难道还不好认,只得以头触地,叩拜道:“兄长请起,恐贱躯秽污,触了仁兄贵体。”雄信流泪道:“为朋友者死,若是替得吾兄,雄信不惜以身代兄,何秽污之有?”正是:
已成兰臭合,何问迹云泥。
回顾魏玄成道:“先生!先兄亡醮之事,暂且停几日,叔宝兄零丁如此,学生不得在此拈香,把香仪礼物,先生都收下了。我与叔宝兄回,待此兄身体康健,即到宝宫来还愿,就与先兄打亡醮,却不是一举而两得。”分付手下:“秦爷骑不得马,看一乘暖轿来。”魏玄成道:“少停片时。”转鹤轩中去,将叔宝衣服取出,两匹潞州绸,一件紫衣,一张批回,十数两银子,当了雄信面前,交与叔宝。雄信心中暗道:“这还是我家的马价银子哩。”
叔宝举手相谢,别了魏玄成,同雄信回到二贤庄去。自批魏玄成、秦叔宝、单雄信三人,都成了知己。到书房,雄信替叔宝沐浴更衣,设重茵叠褥。雄信与叔宝同榻而睡,将言语开阔他的胸襟,病体十分痊妥。日日有养胃的东西供给叔宝,还邀魏玄成来,与他盘桓,真赛过家人父子。正是:
莫恋故乡生处好,受恩深处便为家。
只是山东叔宝的老母,爱子之心,无所不至,朝夕悬望,眼都望花了。又常闻得官府要拿家属,又不知生死存亡,求签问卜,越望越不回来,忧出一场大病,卧在床上,起身不得。苦是:
心随千里远,病逐一愁来。
还亏得叔宝平日善于交友,几个通家的厚友,晓得叔宝在外日久,老母有病,众人约会齐了,馈送些甘旨之费,又兼省问秦老伯母。秦母道:“通家子侄,都来候问,这也难得,都请进内房中来。”列坐榻前,共是四人:西门外异姓同居,今开鞭杖行的贾润甫,齐州城里与叔宝同当差的三友:唐万仞、连明、同差出去的樊建威。秦母坐于床上,叔宝的娘子张氏,立在卧榻之后,以帐幔遮体。秦母见儿子这一班朋友都坐在床前,睹景伤情,不觉滚下泪来。“列位贤侄,不弃老朽,特来看我,足见厚情;但不知我儿秦琼,如何下落,一去不回,好教我肝肠都断。”贾润甫等对道:“大哥一去不回,真好奇怪,老伯母且放心,吉人天相,料无十分大虑,不争早晚,多应到家。”秦母埋怨樊虎道:“樊建威,吾儿六月里同你差出门,烧脚步纸起身,你便九月回来了,如今隆冬天气,吾儿音信全无,多应不在人世了。。”媳妇听得婆婆这一句话儿,幼妇不敢高声,在帷幔中啾啾唧唧也啼哭起来。众友异口同声,都埋怨樊虎道:“樊建威!你干的什么事?常言道:‘同行无疏伴。’一齐出门,难道不知秦大哥路上为何担阁,端的几时就该回来,如今为何还不到家?老伯母止生得大哥一人,久不回家,举目无亲,教他怎不牵挂。”樊虎道:“诸兄在上,老伯母与秦大嫂埋怨,小弟不敢分辩,诸兄是做豪杰的人,岂不知‘在家千日好,出外片时难。’六月里山东赶到长安,兵部衙门挂号,守批回,就担误了两个月。到八月十五日,才领了批。秦大哥到临潼山,适遇唐国公遇了强盗,正在厮杀之际,大哥抱不平起来,救了唐公,出得关外,匆匆的分了行李。他往潞州,我往泽州,不想盘缠银子,总放在我的箱内。及至分路之后,方才晓得,途中也用尽了,如今等不得他回来,也补送在此。”把一包银子放在榻前。秦母道:“我有十两银子,教他买潞绸的,想必他也拿来盘缠了。”樊虎道:“我到泽州的时节,马刺史又往太原,恭贺唐公李爷去了。两个犯人,养在下处,却又柴荒米贵。及至官回,投文领批,盘费俱无了。”秦母道:“这都是你的事,你此后可晓得我儿的消息呢?”樊虎道:“若算起路程日子,唐公李爷到太原时,秦大哥已该到潞州了,那时蔡刺史还不曾出门,是断乎先投过文了。我晓得秦大哥是个燥性的人,难道为了批回,担误在潞州不成?我若是有盘费,也枉道到潞州寻他,讨个的信,因没了盘费,径自来了,那里晓得秦大哥还不到家?”众友道:“这个也难怪你,只是如今你却辞不得劳苦,还往潞州抓寻叔宝兄回来,才是道理。”樊虎道:“老伯母不要烦恼,写一封书起来,待小侄拿了到潞州去,抓寻大哥回来便了。”
秦母命丫环取文房四宝,呵开冻笔,写几个字,封将起来,把樊虎补还的解军银子,一同付与樊虎道:“这银子你原拿去,盘缠他回来却不是好。”樊虎道:“小侄自盘缠去,见了大哥,也就盘缠他回来了,何必要动他前日的银子。”秦母道:“你还是拿去,只觉两便。”众人道:“如今只要急寻大哥回来,你便多带些盘缠去也好,不如从了老伯母之命。”樊虎道:“如此小侄就此告别,去寻大哥了。”秦母道:“远劳你,却是不当。”众人将送来的银钱,都安在秦母榻前,各散去讫。
樊虎回家,收拾包裹行囊,离了齐州,竟奔河东潞州一路,毕竟不知可寻得着否?
懒闻村妇语,怕听野猿啼。
总评:秦叔宝,亏着命里带着魏道士、单员外这几个恩星,若是命里没有,要在世界上寻,恐不能遇巧如此。(原评)
穷到卖马,还要找上一场大病,此正穷乏拂乱,天所以玉成之也。况乎魏公之全英雄于困顿,雄信之极恩礼于穷交,俱繇此一病生出,则此病亦何可少也!独恨母既因望子不至而沉疴,子复因疾遄归而被祸,其为叔宝,累不小耳。
诗曰:
云压关山惨不收,朔风吹送白蒙头。
身忙不作洛阳卧,谊密时移剡水舟。
怪杀颠狂如落絮,生憎轻薄似浮沤。
谁知一夕蓝关路,得与知心少逗遛。
这一首雪诗,单说这雪是高人的清事,豪客的酒筹,行旅的愁媒,却又在无意中使人会合。
樊虎自离山东,一日到了河东,进潞州府前,挨查了几个公文下处,寻到王小二店,问道:“借问一声:有一个山东济南府人姓秦,号做秦叔宝,曾在你家作寓么?”小二道:“是有个秦客人在我家作寓,十月初一日卖了马做路费,星夜回去了。”樊虎长叹流泪。王小二店里有客,一阵大呼小叫,转身走进了。柳氏听见关心,近前问道:“尊客高姓?”樊虎道:“在下姓樊。”柳氏道:“就是樊建威么?秦客人在我家蹉跎许久,我们又伏侍他不周,日日在这里望你来,十月初一黄昏时节起身的,难道还不曾到家?”樊虎道:“正是呢。”心中暗想:“如今是十二月初旬,难道路上就行两个多月?此人中途失所了,在此无益。”吃了一餐午饭,算还店账,闷闷的出东门,赶回山东。天寒风大,刮下一场大雪来。樊虎冒雪冲风,耳朵里颈窝里都钻了雪进去,冷气又来得利害,口也开不得,只见:
乱飘来燕塞边,密洒向孤城外。却飞还梁苑去,又回转灞桥来。攘攘挨挨,颠倒把乾坤隘,分明将造化埋。荡摩得红日无光,威逼的青山失色。长江上冻得鱼沉雁杳,空林中饿得虎啸猿哀。不成祥瑞翻成害,侵伤了陇麦,压损了庭槐。暗昏柳眼,勒绽梅腮。填蔽了锦重重禁阙宫阶,遮掩了绿沉沉舞榭歌台。哀哉苦哉!河东贫士愁无奈。猛惊猜,忒奇怪,这的是天上飞来冷祸胎,教人遍地下生灾。几时守得个赫威威太阳真火当头晒,暖溶溶和气春风滚地来,扫彤云四开,现青天一块,依旧祥光瑞烟霭。
樊虎寒颤颤熬过了十里村镇,天色又晚,没有下处,只得投东岳庙来歇宿。那座庙就是秦叔宝得病的所在,若不是这场大雪,怎买得樊虎刚刚在此歇宿,这叫做: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东岳香火,正待关门,只见樊虎挨将进来投宿。道人到鹤轩中,报与魏观主。观主乃是极有方情的,即便延纳。樊虎到后轩中,放下行李,抖去冰雪,与观主施礼。观主道:“贵处那里?”樊虎答道:“小弟山东齐州,往潞州抓寻朋友,遇此大雪,暂停宝宫,借宿一宵,明日重酬。”观主道:“足下可是樊先生么?尊字是建威?”樊虎吓了一跳,答道:“仙长何以知吾贱字?”观主道:“叔宝兄曾道及尊字。”樊虎大喜:“那个叔宝?”观主道:“先生又多问了。秦叔宝能有得几个?”樊虎问:“在那里?”观主道:“十月初二日有病到敝观中来。”樊虎顿足道:“想是此兄不在了,且说如今怎么样了?”观主道:“十月十五日,二贤庄单员外邀回家去,与他养病。前日十一月十五日,病体全愈,在敝宫还愿,因天寒留住在家,还不曾打发他回去,见在二贤庄上。”樊虎一闻此言,却像什么光景,就像是:
窘士获金千两,寒儒连中高魁。洞房花烛喜难持。久别亲人重会。困虎肋添双翅,蛰龙角奋春雷。农夫苦旱遇淋漓。暮景得生骐骥。右调《西江月》观主收拾果酒,陪樊虎夜坐。樊虎因雪里受些寒气,身子困倦,到也放量多饮几杯热酒,暂且睡过一宵。才见天明,即便起身。封一封谢仪,送与观主。这魏观主原不是道流一辈,况且是秦叔宝的朋友,死也不受他的,送出东岳庙来,指示二贤庄路径。
樊虎径投雄信庄来,此时雄信与叔宝书房中拥炉饮酒赏雪,倒也有兴,正是:对梅发清兴,倩酒敌寒威。
手下庄客来报:“山东秦太太央一个樊老爹,寄家书在外。”叔宝喜道:“单二哥!家母托樊建威寄家书来了。”二人出庄迎接,叔宝笑道:“果然是你。”建威道:“前日分行李时,银子却在弟处,不曾分得。回去送与伯母,伯母定要小弟做盘缠寻觅吾兄回去。”叔宝道:“为盘缠不曾带得,担阁出无数事来。”雄信道:“前话慢题,且请进去。”雄信叫手下接了樊老爹行李,一直引到书房暖处。雄信先与樊建威施宾主之礼,叔宝又拜谢建威风霜寒苦之劳,雄信分付手下重新摆酒。叔宝问道:“家母好么?”建威道:“有书在此,请看。”叔宝开缄,和泪读罢,就去收拾行李。
一封书寄思儿泪,千里能牵游子心。
雄信看见,微微暗笑。酒席完备了,三人促膝坐下。雄信问:“叔宝兄令堂老夫人安否?”叔宝道:“家母多病。”雄信道:“我见兄急急束装,似有归意?”叔宝眼中垂泪:“不是小弟无情,饱则□去,奈家母病重,暂别仁兄,来年登堂,拜谢仁兄活命之恩。”雄信道:“兄要归去,小弟也不敢拦阻。但朋友有责善之道,忠臣孝子,何代无之,要做便做一个实在的人,不要做沽名钓誉的人。”叔宝道:“请兄见教,怎么是真孝?怎么是假孝?”雄信道:“大孝为真,小孝为假。徇情昧理,故名为假。兄如今星夜回去,恰象是孝,实非真孝。”叔宝眼泪都住了,不觉笑将起来,道:“小弟贫病流落,久隔慈颜,实非得已。今闻母病,星夜还家,乃人子至情,怎么呼为小孝?”樊虎道:“秦大哥一闻母病,二奉母命,作急还家,还是大孝。”雄信道:“你每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令先君北齐为将,北齐国破身亡,全其大节,乃亡国之臣,不可与图存,天不忍忠臣绝后,存下兄长这一筹英雄,正当保身待用,克光前烈。你如今星夜回去,寒天大雪,贵恙新愈,倘途中复病,元气不能接济,万一三长两短,绝了秦氏之后,失了令堂老伯母终身之望,虽出至情,不合孝道。岂不闻君子道而不径,舟而不游,跬步之间,不敢忘孝,冒寒而去,吾不敢闻命。”叔宝道:“然则小弟不去,反为孝么?”雄信笑道:“难道教兄终于不去了?只是迟早之间,自有道理。况令堂老伯母是个贤母,又不是不达道理的,今日托建威兄来抓寻,只为爱子之心,不知下落,放你不下。兄如今写一封回书,说领文担搁日久,正待还家,忽染大病,今虽全愈,不能任劳。闻命急欲归家定省,径说小弟苦留,略待身子劳碌得起,新年头上,便得到家。令堂得兄下落所在,忧病自然痊可,晓得尊恙新痊,也定不要你冒寒回去。我与兄长既有一拜,即如我母一般,收拾些微礼,作甘旨之费,寄与令堂,且安了宅眷,再托樊兄,把潞州解军的批回,往齐州府注销了,完了衙门的公事,公私两全。待来春日暖风和,小弟还要替兄设处些微本钱,劝兄长此番回去,不要在齐州当差,求荣不在朱门下,倘奉公遣差,由不得自己,使令堂老伯母倚门悬念,非人子事亲之道。迟去些子,难道就是不孝了!”叔宝见雄信讲得理长情切,又自揣怯寒不能远涉,对樊虎道:“我却怎么处?还是同兄回去,还是先写书回去?”樊虎道:“单二哥极讲得有理,令堂老伯母得知你的下落,自然病好。晓得你在病后,也不急你回家了。”叔宝向雄信道:“这等说,小弟且写书安家母之心。”雄信道:“这便是了。”叔宝就写完了书,取批回出来,付与樊虎,嘱托他完纳衙门中之事。
集唐:
山霭苍苍望欲迷,一行书寄数行啼。
丈夫飘泊今如此,悔别青山忆旧溪。
雄信回后房取潞绸四匹,碎银三十两,寄秦母为甘旨之费。又取潞绸二匹,银十两,送樊虎为赆敬。樊虎当日别去,回山东把书信银两,交与秦母;又往衙门中完其所托之事。雄信依旧留叔宝在家中,不过是饮食作乐而已。
图他一醉不成梦,不向故园深处飞。
到了除夕,雄信陪叔宝饮到天明,拥炉谈笑,却忘了身在客乡。叔宝又想着功名未遂,踪迹飘零,离母抛妻,却又愀然不乐。天明又是仁寿四年正月,年酒热闹,叔宝席席有分,吃得一个不耐烦起来。一个新年里,弄得昏头搭脑,没些清楚。
将酒滴愁肠,愁重酒无力。
又接了赏灯的酒,主人也困倦了,雄信十八日晚间,回到后房中去睡了。叔宝自己牵挂老母,再不得睡下,只管在灯底下走来走去。那些手下人,见他不睡,问道:“秦爷,这早晚如何还不睡?”叔宝道:“我要回山东之心久矣!奈你员外情厚,我要辞他,却开不得口,列位可好让我去了,我留书一封,谢你员外罢。”因主人好客,手下人个个是殷勤的,众人道:“秦爷在此,正好多住住儿去,小的们怎么敢放秦爷回去!”叔宝道:“若如此,我更有处。”又在那厢点头指手,似有别思。众人恐怕一时照顾不迭,被他走去,主人毕竟见怪。一边与叔宝讲话,一边就有人往后边报与雄信,道:“秦大爷要去。”单雄信闻言,披衣7履而出,道:“秦大哥为何陡发归兴?莫不是小弟简慢不周,有些见罪么?”叔宝道:“小弟归心,无日不有,奈兄情重,不好开言告辞。如今归念一动,时刻难留,梦魂颠倒,怕着枕席。”言罢流下泪来。
集唐:
愁里看春不当春,每逢佳节倍思亲。
谁堪登眺烟云里,水远山长愁杀人。雄信道:“吾兄不必伤感,既如此,天明就打发吾兄长行便了,今夜倒稳睡一觉,以便早起。”叔宝道:“已是许下了呢?”雄信道:“我一世不曾换口,难道欺兄不成!”转身走进去了。叔宝积下一向熬煎,顿觉宽慰,手下人道:“秦爷听得员外许了明早还家,笑颜便增了许多。”叔宝上床,伸脚畅睡不题。
你道雄信为何直要留到此时,才放他回去?自从那十月初一日,买了叔宝的黄骠马,王伯当与李玄邃说知了,就叫巧手像人,像马身躯,做一副熔金鞍辔,正月十五日方完,异常细巧,耀眼争光。雄信欲以厚礼赠叔宝,又恐他多心不受,做一副新铺盖起来,将打扁白银缝在铺盖里,把铺盖打卷,马备了鞍辔,捎在马鞍鞒后,只说是铺盖,不讲里面有银子。方才牵将出来,又自有当面的赆礼。叔宝要向东岳庙去谢魏玄成,雄信又着人去请了来,宾主是一桌酒奉饯。傍边桌子上,摆五色潞绸十匹,做就的寒衣四套,盘费银五十两。雄信与叔宝把盏饮酒,指桌上的礼物,向叔宝道:“些微薄敬,望兄叱纳。外日叮咛,求荣不在朱门下,这句说话,兄当牢记,不可忘了。”魏成玄道:“叔宝兄,低头人下,易短英雄之气。况弟曾遇异人,道:‘真主已出,隋祚不长。’似兄英勇,怕不做他时佐命功臣。就是小弟托迹黄冠,亦是待时而动。兄可依单员外之言,天生我材,断不沦落。”叔宝心中暗道:“玄成此言,殊似有理。但雄信把我看小了,这叫做久处令人贱,送了几十两银子,他就教我不要入公门,他把我当在家常是少了饭钱、卖马的人,不知我虽在公门,上下往来朋友,赆礼路费,费几百金,不能过一年,他就说许多闲话。”只得口里答谢道:“兄长金石之言,小弟当铭刻肺腑,归心如箭,酒不能多。”雄信取大杯对饮三杯。魏玄成也陪饮了三杯。叔宝告辞,把这许多物件,都捎在马鞍鞒后,举手作别。挥手别知己,有酒不尽倾。
只因乡思急,顿使别离轻。
出庄上马,紧纵一辔,马壮人强,一口气跑了三十里,才收得住。捎的那铺盖,拖下半边来。这马若是叔宝自己备的,便有筋节,捎的行李,就不得拖将下来。却是单家庄上手下人捎的,一顿顿松了皮条,马走一步踢一脚。叔宝回头看道:“这行李捎得不好,朋友送的东西,倘失落了,辜负他的好意,耽迟不耽错,前边有村镇,且暂住一晚,到明日五更天,自己备马,行李就不得差错了。”迳投店来。此处地方名皂角林,也是叔宝时运不利,又遭出一场大祸来。
只因运艰滞,触处成网罗。总评:雄信既赠多金,不妨明言,保必如此暗赠,致贻祸水。
诗曰:英雄作事颇皦皦,谗夫何故轻淄涅。积猜成信不易明,黑白妍强难解别。
雉网鸿罗未足悲,从来财货每基危。
石崇金谷空遗恨,奴辈利财能尔为。堪悲自是运途蹇,干戈匝地无由免。
昂首嗟嘘只问天,纷纷肉眼何须谴。壮夫无钱气不扬,到多财却也为累,若土著之民,富有资财,先得了一个守财虏的名头,又免不得个有司看想,亲友妒嫉。若在外,囊橐沉重了些,便有劫掠之虑;迹涉可疑,又有意外之变。怕不福中有祸,弄到杀身地位。
话说叔宝未到皂角林时,那皂角林夜间有响马割了包去。这店主张奇,是一方的保正,同十一个人,在潞州递失状去,还不曾回来。妇人在柜里面招呼,叫手下搬行李进客房,牵马槽头上料,掌灯烛、点茶汤、摆酒饭。黄昏深后,张奇被蔡太守责了十板,发下广捕批,着落在他身上,要捉割包响马。着二十个捕盗人,押张奇往皂角林捉拿。为何著在张奇身上?他身充保正,又是饭店主人。大凡响马与饭店都是合伙的多,故此蔡太守着在他身上要响马。叔宝在客房中,闻得外面人喧嚷,只认是投宿的人,或有什么争论,也不在话下。且说张奇进门,对妻子道:“响马怪得财漏网,瘟太守面糊盆、闷葫芦、埋头囤,不知苦辣倒着落在我身上,要捕风捉月,教我那里去追寻?”妇人点头,引丈夫进房去。众捕盗人轻步跟在后边,听他夫妻有甚话说。张奇的妻子对丈夫道:“有个来历不明的长大汉子,在我们家里下着。”众捕盗人闻言,一齐都进房来,道:“娘子,你不要回避,都是大家身上的干系。”妇人道:“你们列位不要高声,是有个人在我们家里。”众人道:“怎么晓得他是来历不明的人?”妇人道:“这个人浑身都是新衣服,随身有兵器,骑的是高头大马。要说是做武官的,毕竟有手下仪从的人;要说是做客商的,就没有附搭的伙计,也有手下的后生。这等样个齐整人,到我们店中,独自投宿,就是个来历不明的人了。”众人道:“这话也讲得有理,我们先去看他的马。”手下人掌灯火,往后槽来看,却不是我们潞州的马,本地方王孙公子养的走马,都是有数的,这个马,却像是外路的马。想是拒捕官兵,追下来,失落了单。问:“如今在那个房里?”妇人指道:“就是这里。”众人把堂前灯都吹灭了。房里却还有灯,众人在壁缝外,往里窥看。叔宝此时晚饭已吃过,家火都收拾出去,把房门拴上,打开铺盖要睡,只见褥子重得紧,捏去有硬东西在内,又睡不得,只得拆开了线,把手伸进去,摸将出来,原来都是马蹄银,用铁椎打扁、斫方的,好像砖头一般,堆了一桌子。叔宝又惊又喜,点头伸舌,心中暗道:“单雄信、单雄信!怪道教我回山东不要当差,原来有这等厚赠。就是掘藏,也还要费些力气,怎有这现成的造化,他想是怕我推辞,暗藏在铺盖里边。单二哥真正有心人也。”只不知每块有多少来重,把银子逐块拿在手中掂一掂、试一试,那晓得:隔墙须有耳,窗下岂无人。
众捕盗正看他暗喜的光景,大家知会道:“你看这个人,是真正响马。若是买货的客人,自己家里带来的本钱,多少轻重,自然晓得。若是卖货的客人,主人家自有发帐法马交兑明白,已没有不知数目的理,怎么拿在饭店里掂斤播两?这个银子,难道还是他的?决是响马无疑。常言道缚虎休宽,先去后边把他的马牵出饭店,藏过了,他若一上了马,便如龙得水,如鸟得风,就禁他不住了。”二十名捕盗人,腰间解下十来条绳索来,在他房门外边,离地一尺高,柜栏住磉门房□子,做起软绊地绷来,绊他的脚步。那怕他:
大鹏有翼冲天去,猛虎多威出阱来。先议一个有胆量的,先进去引他出来。店主张奇,先瞧见他这一桌银子,就留了心:这个东西,左右是没处查考的,待我先进房去,掳他几块,怕他怎的?对众人道:“列位老兄!你们不知我家门户出入的所在,待我先进去,引他出来,何如?”众捕人都是晓得利害的,随口应道:“便等你进去。”张奇一口气呷了两三碗热酒,用脚将门一蹬,那门闩是日夜开闭,年深月久,滑溜异常,一脚激动,便跳将出来。张奇赶进房去,竟抢银子。可见银子不是好东西,能生人,又能杀人。秦叔宝也为这几两银子,手脚都乱了。他若空身坐在房里,人打进来,招架住了,问个明白,就问出理来了,因有满桌银子,不道人来拿他,只道歹人进来抢劫,怒火直冲,动手就打一掌去。遢的一响,把张奇打来撞在墙上,脑浆喷出桃花,牙齿乱抛瓠子。哎哟一声气绝身亡,正是:
妄想黄金入袖,先教一命归泉。
外边齐声呐喊:“响马拒捕伤人。”张奇妻子举家号8痛哭。叔宝在房里,着忙起来:“就是误伤人命,进城到官,也不知累到几时?我又不曾通名,弃了行囊,走脱了罢。”还舍不得这几块银子,罗在衣兜里面,拽开脚步,往外就走,不想脚下密布软绊,轻轻伏倒。众捕盗三四把挠钩,将秦琼搭住,五六根水火棍,一起一落。叔宝浑身都是虬筋板肋,伏在那地绷上,用膀臂护了自己头脑,任凭攒打,把拳头一□,短棍俱折,虎口都迸裂了。众人一齐添换短兵器上来,铁鞭、拐子、流星、铁尺、金刚环、拳心袖弹,乒乓劈拍乱打。
虎陷深坑难展爪,龙遭铁网怎腾空。
四肢都打伤了,奄奄气绝。众人叫掌灯火来,取冷水照面门上一喷,方才9醒转来。跣剥衣裳,绳穿索绑,取笔砚来,写响马的口词。叔宝道:“列位!我不是响马,是山东齐州城刘爷差人,去年八月家间,在你本府投文,曾解军犯。久病在此,因朋友赠金还乡,不知列位将我误认为盗,误伤人命,见官好与你们明白。”众人那里信他的言语,把地下银子都拾将起来,赃物都开了数目。马牵到门首,驮了东西,抬这秦琼,张奇妻子叫村中人,写了状子,一同离了皂角林,往潞州城来。
这却是秦琼二进潞州,到城门首时,三更时候,对城上喊叫:“守城的人!皂角林拿住割包响马,拒捕又伤了人命,可到州中报太爷知道。”众人以讹传讹,击鼓报与太爷。蔡太爷即时分付巡逻官员开城门,将这一干人押进府来,发法曹参军勘问。果然巡逻官员开了城门,放进这一干人,到参军厅。这参军姓斛斯,名宽,辽西人氏,梦中唤起,一包子酒尚未醒,灯影下先叫捕人录了口词。听得说道:“获得赃银四百余两,”便道:“我老爷在这厢,撰不出一个钱,他有这许多银子,有马有器械,响马无疑。”便叫:“响马!你唤甚名字?那里人?”叔宝忙叫道:“老爷!小的不是响马,是齐州军解公差秦琼,八月间到此,蒙本州蔡爷,赏有批回。”那斛参军道:“你八月给批,原何如今还在此处?这一定近处还有窝家了。”叔宝道:“小的因病在此耽延。”斛参军道:“这银子是那里来的?”叔宝道:“是友人赠的。”斛参军道:“胡说!如今人一个钱也舍不得,怎有这许多赠你。明日拿出窝家党与,就知强盗地方与失主姓名了。怎又拒捕,打死张奇?”叔宝道:“小的十六日黄昏时候,在张奇家投歇,忽然张奇带领多人,抢入小的房来。小的疑是强盗,酒后慌张,失手打去,他自撞墙身死。”斛参军道:“这拒捕杀人,情也真了。你那批回在那边?”叔宝道:“已托友人寄回。”斛参军道:“这一发胡说,你且将投文时在那家歇宿,病时在谁家将养,一一说来,我好唤来对证,还可出豁你。”叔宝只得报出个王小二、魏玄成、单雄信。
斛参军听了一本的帐,叫:且将赃物点明,响马收监,明日拘齐窝主再审。”可怜将叔宝推下监来,好利害的去处:
居丧门之地,坐白虎之方。铁门杳杳五六重,阴风扑鼻;石壁崚崚三四丈,白日生寒。狴犴高张,镇刚悍之锐气;荆蓁密覆,防逾越之私谋。缭杻拖来,一个个鸠形鹄面;梆铃响静,一声声鬼哭神号。风雨黄昏,青火攒生破壁;炎蒸溽暑,苍蝇聚咂残尸。换班钱少迟,禁子便敲毒棒;常例银不到,狱官动用非刑。身落阱中,谁怕你聪明盖世;头钻网内,那问他豪杰过人。须知墙外即天堂,这是眼前真地狱。
次早斛参军见蔡刺史道:“昨蒙老大人发下人犯,内中拒捕杀人的叫做秦琼,称系齐州解军公人,却无批文可据。且带有多银,有马有器械,事俱可疑。至于张奇身死是实,但未曾查有窝家失主党与,及检验尸伤,未敢据覆。”蔡刺史道:“这事也大,烦该厅细心鞫审解来。”斛参军回得厅,便出牌拘唤王小二、魏道士、单雄信一干。王小二是州前人,央了个州前人来烧了香,说他是公差,饭店并不知情,歇了。魏玄成被差人说,强盗专在庵观寺院歇宿,百方刁钻,诈了一块。单雄信也用了几两,随即收拾千金,带从人到府前,自己有一所下处,唤手下人去府中将童老爹与金老爹请来。原来这两个,一个叫做童环,字佩之,是府中捕盗快手。一个叫做金甲,字国俊,与雄信通家相处。闻雄信到下处,有人来请,迳进里面来。雄信叫手下把外面大门关了,对二友双膝跪下。二友慌张,伏倒在地道:“兄有何话,分付小弟,当效犬马之劳,何须如此行礼?”雄信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昨夜误捉进府的秦叔宝屈陷监中,求二位多方解救。”童、金二人道:“就是秦琼么?”雄信道:“正是。”二人道:“单二哥!此事掣肘,此人又招称拒捕伤人,张奇的妻子又补状在府中。”雄信道:“求二位难处中与我设一个善处之法。”佩之道:“恐监中一时动手,可先打一小关节,拿几两银子贿赂了司狱。司狱官与牢里的禁子,疏了秦朋友刑具,把言语宽慰了他,与他关通了说话。次后须在参军处,做了跟脚,这些衙官不过是钱米。后在蔡刺史处,打一关节。关节到,大家便葫芦提出门了。”单雄信便将千金交与,凭他使用。两个停妥了监中,自见叔宝,与他合同了声口。斛参军处,贴肉:。魏玄成也是雄信为他使用无说。皂角林去检验尸伤,金童二人,买嘱了仵作。张奇致命处,做了砖石撞伤。捕人是金童二人周支,不来苦执。复审把银子说是友人蒲山公李密、王伯当相赠的,不做盗赃,不打不夹,出一个审语解堂道:
审得秦琼,以齐州公差至潞。批虽寄回,而历历居停有主,不得以盗疑也。张奇以金多致猜,率众掩之。秦琼以仓率之中,极力推欧,使张奇触墙身死。律以故杀,不大苛乎!宜以误伤末减,一戍何辞。其银两据称李密、王伯当赠与,合无?俟李密等到官质明给发。论起做了误伤,也不合充军,这也是各朝律法不同。既非盗赃,自应给还,却将来留难贮库,也只是衙门讨好意思,干没他的以肥上官。至于捕人诬盗,也该处置,若难为了他,恐他解堂时争执,故此都推在已死张奇身上。解堂时,斛参军先面讲了,蔡刺史处关节又通,也只是个依拟。
叔宝此时得命好了,还敢来讨鞍马器械银两,凭他贮库。问了一个幽州总管下充军,佥解起发。雄信恐叔宝前途并没伴侣,兵房用些钱钞,托童佩之、金国俊押解叔宝,一路相伴。批上就佥了童环金甲名字,当堂领文,将叔宝;锁出府大门外,疏了刑具,同到雄信下处,拜谢活命之恩。雄信道:“倒是小弟遗累于你,何谢之有?”叔宝道:“这还是小弟运途淹蹇,致有此祸。若非兄全始全终,怕不作囹圄之鬼!”雄信就替童佩之、金国俊安家,邀叔宝出西门,到二贤庄书房,沐浴更衣。因有事在前途,不过换了一身布草衣着,倒收拾了百金盘费,壮叔宝行色。摆酒饯别,因行色匆匆,三杯酒告辞。雄信临分手取出一封书来,道:“童佩之!叔宝兄在山东河南,交友甚多,就是不曾相会的,慕名也少不得接待。这幽州是我们河北地方,叔宝却没有朋友,恐前途举目无亲,把这封书收在包裹里面。到了涿郡,地名叫做顺义村,也是盖村有名的一个豪杰,叫做张公瑾,与我通家,有八拜之交。你投他引进幽州,转达公门中当道朋友,好亲目叔宝。”佩之道:“小弟晓得。”辞了雄信,三人上路,正是春日融和天气:
过了瑶山叠翠,远水澄清。奇花绽、锦绣铺林;嫩柳垂、金丝拂地。风和日暖,时过野店荒村;路直沙平,夜宿邮亭馆驿。见了些罗衣荡漾红尘内,骏马驱驰紫陌中。
在路上,三人也各说些自己本领,及在公门中事业。彼此相敬相爱。不觉数日之间,到了涿郡。巳牌时候,已是顺义村,一条街道,倒有四五百户人家。入街头第二家,就是个饭店。叔宝门首站住道:“贤弟!这就是顺义村。要投张朋友处下书,初会间的朋友,肚中饥饿,也不好就取饮食。常言说:‘投亲不如落店’,我们且在饭店中打个中火,然后投书,也不迟。”正是:取鱼不在前滩,下桩何劳急水。
童金二人道:“秦大哥讲得有理。”三人进店,酒保引领,坐后面坐头。点茶汤,摆酒饭。才吃罢午饭,闻店门外,如万马奔腾之状,又不知是何事故。总评:
叔宝得银之喜,张奇抢银之状,捕人设计之密,雄信周全挽回之苦,一笔笔写出,无不逼露。
数百金值甚,叔宝便尔惊喜感动,有此无端之喜,所以有无妄之灾。
如叔宝英雄,横得数百金,便招奇祸;今之庸妄人却动希非分,安得令终。
投店估银,叔宝全疏脱了,到不如雄信挥金布置,上下周详。然一以取祸,一以全交,可见豪杰处世,不可有一毫疏略。
诗曰:
失水蛟螭暂未伸,壮心岂肯混凡鳞。
奋飞时欲游天表,洒润常思泽世人。
羞是寸蜓夸得意,笑他尺蠖浪称神。
直交战血玄黄满,方信神龙气不湮。
虎瘦雄心自在,龙困灵气不消。壮士意气,那肯在寥落不显。就如汉高祖,不过是一个亭长,见秦始皇车驾过沛县,道:“大丈夫当如此矣!”项羽避仇会稽,见秦始皇车驾东巡,道:“此可袭而虏也。”偶然触发,便有按捺不住雄心,收束不下壮气。
叔宝同金国俊、童佩之出店观看,立于柜栏前,只见街坊上无数少年约有数百人,各执齐眉短棍,摆将过去。短棍后列五方旗号,中军鼓乐,簇拥马上一人,貌若灵官,戴万字顶包巾,插两朵金花,穿猱头补服,系银面挺带,十字横披两匹彩段。马后又是一对蓝旗,许多枪刀簇拥,迎将过去。叔宝问店家:“迎送的这个好汉,是什么人?”主人道:“三位老爹!我们顺义村,今日迎太岁爷。”叔宝道:“怎么叫这等一个凶名?”店主道:“我们这位爷,姓史,双名大奈,元是番将,迷失在中原。近日谋干在幽州罗爷标下,为旗牌官。罗爷选中史爷人材,不知胸中实授本领如何,发在我们顺义村,打三个月擂台,三个月没有敌手,实授旗牌官。残岁冬间立起的,今日是清明佳节,三个月。初时,有几个附近的好汉,后边是远方豪杰,打过也有几十场,莫说赢得他的没有,便是跌个平交的,眼中也没见,果是一个好汉子。如今又迎到擂台上去。”叔宝问道:“今日可打了么?”店家道:“今日还打一日,明日就不打了。”叔宝道:“我们要去看看,可看得么?”店家笑道:“老爹这句话说差了,难道只我们本地方有人打擂台,这顺义村,是个通衢,却是四山五岳来的豪杰,老爹不要说看,有本事打也凭老爹去打。”正是:
吹来残筱发清响,拨处寒灰露异光。
叔宝道:“店家且替我们把行李收了,看打擂台回来,算还你饭钱。”叫佩之、国俊:“富贵不离其身,把盘费的银子,谨慎在腰间。”
三人出得店门,后面看打擂台的黎民百姓,织妇蚕奴,络绎不绝。往街北走,走尽街,就是一所灵官庙。庙门首有几亩荒地,荒地上筑起一座擂台来,也只有九尺高,方圆阔二十四丈。台下有数千人围绕,争看史大奈,吹打迎上擂台,就将鼓手掣在灵官庙伺候。叔宝弟兄三人,挨将进来,上擂台马头边看可有人上去打。还没有人,只见那马头左手,两扇朱红栏杆,方方的一个《角儿。栏杆里面设着柜栏,柜上天平法码,支架停当。又有几个少年,掌这银柜。三人到栏杆边,叔宝问:“列位!打擂是个比武的去处,设这柜栏天平在此何干?”内中一人道:“朋友,你不知道,我们史爷,是个卖博打。”叔宝道:“元来是为利。”那人道:“不是为利,却是图名。”叔宝道:“要银子怎么不是为利?”那人道:“始初时,没有这个意思,立起擂台来,一个雷声天下响,五湖四海尽皆闻,英雄豪杰,毕聚于台下。我们史爷为人谨慎,恐武不善作,打伤了人,没有凭据。有一个人上去打,要写一张认状。”叔宝道:“怎么叫做认状?”那人道:“就是上去的,本人姓名、乡贯年庚,设个誓,也要写在认状上,见得打死勿论。这个认状,却雷同不得,有一个人要写一张,争强不服弱,那个肯落后,都要争先,为写这个认状,几日不得清白。故此我们史爷说不要写认状了,设下这柜栏天平,财与命相连,好事的朋友,都到柜上来交银子。”叔宝道:“交多少?”此人道:“不多,有一个人,交五两银子。不拘多少人,银子交完了,史爷发号令上来打,有一个先往上走,第二个豪杰赶上一步,拖将下来。拖下来的,就不得上去。就是第二个上去了,当场时,有本事打我们史爷一拳,以一博十,赢我们史爷五十两银子;踢一脚,一百两银子;跌一交,赢一百五十两银子。”叔宝道“打不过呢?”那人道:“五两银子,买一顿拳头打,残疾回去,怨命就罢了。一日常有二三十人交了银子,擂台底下,先就打阑残了,出乎其类的上台去,被史爷纷纷的都掼将下来,一月之间,赢了千金,远近皆知,人心都打寒了。有银子,本领不如的,不敢到柜上来交;有本领,没有银子的,也打不成。故此后来这两个月,上去打的人甚少。今日做圆满,只得将柜栏天平布置在此,却也不知道可有做圆满的豪杰来没有?”叔宝对佩之、国俊笑道:“这倒也是豪杰干的事。”童佩之就撺掇叔宝道:“兄上去,官事后,中途发一个财。兄的本领,是我们知道的,一百五十两,手取到幽州衙门中用,也是好的。叔宝道:“贤弟!命不如人说也闲。我的时运不好,雄信送了几两银子没福受用,皂角林惹出一场官司来。潞州受了许多坎坷。这里打人,又想赢得银子。再莫说上去了,只好看看罢了。”童佩之就要上去,道:“这个机会,不要蹉了,等小弟上去耍耍罢。”他不晓得利害,只要上去耍子。这个童佩之、金国俊,也不是无名之人,潞州府堂上当差,有名的两个豪杰。叔宝却与他不是久交,因这场官司,雄信引首,得以识荆一拜。叔宝却不曾与他比过手段。见他一头高兴要上去耍耍,叔宝却也奉承道:“贤弟逢场作戏,你要上去,我替你兑五两银子。”叔宝交银子在柜上,童佩之上擂台来打。那擂台马头,是九尺高,有十八层疆刹。才走到半中间,围绕看的几千人,一声喝彩,似
一风撼倒千竿竹,百万军中半夜雷。
把童佩之吓得骨软筋酥。这几千人,是为许久没有人上去,今日又有人上去做圆满,众人呐喊助他的威。却不晓得他没来历的吓软了。却又不好回来,只得往上走。走便往上走,却不像先前的本来面目了,做出许多张致来:咬牙切齿,怒目睁眉,揎拳裸袖,绰步撩衣,发狠上前。下边看的人赞道:“好汉发狠上去了。”又有识货的,在后边道:“这个人不是好汉,是个没来历的。”那人道:“你怎么知道他没来历?”那人答道:“有来历的人,再不发狠,扯开拳头生绷硬靠就打。但是发狠的,就是没来历的人。你看竖眉睁眼,跌打时可有一件用得着的么?”下边纷纷议论。
却说史大奈在擂台上,三月不曾遇着敌手,傍若无人。见来人脚步嚣虚,却也不在他腔子里面。狮子大开口,做一个门户势子,等候来人。上中下三路,皆不能出其匡郭。童环到擂台上,见史大奈身躯高大,压伏不下来,轻身一纵,飞仙踹,双脚挂面,落将下来。史大奈用个万敌推魔势,将童环脚拿落在擂台上。童环站下,左手撩阴,右手使个高探马势,来伏史大奈。史大奈做个织女穿梭,从右肋上钻出童环背后,楂住衣服鸾带,叫道:“我也不打你了,撺下去罢!”把手一撑,从擂台上撺将下来。下边看的一让,掼了个燕子衔泥,扑通跌了一脸沙灰。正是:自负强中手,轻同陌上尘。
把一个童佩之,弄得满面羞惭;一个秦叔宝,急得火星爆散。喝道:“待我上去!”往前就走。掌柜的拦住道:“上去要重兑银子,前边五两银子,已输绝了。”叔宝不得工夫,兑取一锭大银,丢在柜上道:“这银子多在这里,打了下来,与你算罢。”也不从马头上上擂台,去平地九尺高,一撺就跳上擂台来,竟奔史大奈。史大奈招架秦琼,好打:
拽开四平拳,踢起双飞脚。这一个韬肋劈胸敦,那一个剜心侧胆着。这一个青狮张口来,那一个鲤鱼跌子跃。这一个饿虎扑食最伤人,那一个蛟龙戏子能凶恶。这一个忙举观音掌,那一个急起罗汉脚。长拳架势自然凶,怎比这回短打多掠削。二人相持数十回,不分胜败与强弱。也不像两个人打,就如一对猛虎争餐,擂台上滚做一团。
牡丹虽好,全凭绿叶扶持,难道史大奈在顺义村,打三个月擂台,不曾有敌手,孤身就做了这一个好汉?一个山头一只虎,也亏了顺义村的张公瑾做了主人,就是叔宝有书投他,不曾相会的。今日这个旗帐鼓手,都是张公瑾备办了,来附和史大奈的。张公瑾此时在灵官庙摆三席酒,本村中邀了个会本领少年豪杰白显道,来陪史大奈吃贺喜酒。故此将鼓手先叫来,在庙里伺候。打完了擂台,好吹打安度饮酒。张公瑾与白显道二人是酒友,等不得安席吃正经酒,先叫厨下的庖人取几样果菜,在大殿滴水檐前,用矮桌低凳,拿坛冷酒,先在那里试酒。
且尝个清圣浊贤,不管他你胜我负。
张公瑾道:“只要熬过今日,这一两个时候,史朋友事便完了。”白显道道:“三个月没寻得一个对手出来,哪争在这一时?平日打出了,吓慌了人,那个还敢来?”正说时,两个后生慌慌的走将进来道:“二位老爹,史老爹官星也还不现。”公瑾道:“今日做圆满,怎么说这话?”来人道:“擂台上史爷,倒先把一个人掼将下来,得了胜。然后跳一个大汉上去,打了三四十合,不分胜败。小的们擂台底下傍观者清,史爷的手脚都乱了,打不过这个人。”张公瑾道:“有这样事,可可做圆满,就遇这个敌手。”叫:“白贤弟,我们且不要吃酒,朋友的事,不要做得有始无终,大家去看看。”出得庙来,分开众人,擂台底下,看上边还打哩。打得愁云怨雾,遮天盖地:
黑虎金锤降下方,斜行要步鬼神忙。
劈面掌参眉就打,短簇臁擘破撩裆。
张公瑾见打得凶,不好上去,只问底下看的人:“这个豪杰,从那一条路上来的?”底下看久了的,个个都知道,就指着童佩之、金国俊二人道:“那个鬓角里有些沙灰的,就是先掼下来的了;那个衣冠整齐的,是不曾上去打的。问这两个人,就知道上头打的那个人了。”张公瑾却是本方土主,喜孜孜一团和气,笑溶溶满面春风,对佩之举手道:“朋友,上面打擂的是谁?”童佩之跌恼了,脸上便拂干净了,鬓角还有些沙灰,见叔宝打赢了,没好气答应人,道:“朋友,你管他闲事怎么?凭他打罢了。”公瑾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恐怕是过中朋友,不好挽回。”金国俊却不恼,他不曾上去打,元荣无辱,上前来招架道:“朋友,我们也不是没来历的人。要打便一个对一个打就是了,不要讲打攒盘的话;就是打输了,这顺义村也认得本地方几个朋友。”公瑾道:“兄本地方认得何人?”国俊道:“潞州二贤庄单二哥,有书到顺义村,投公瑾张大哥。还不曾到他庄上下书。”公瑾大笑,笑一个:
千里携将锦字,对面不识张郎。
白显道指定公瑾道:“这就是张大哥了。”国俊道:“元来就是张兄得罪了。”公瑾道:“兄是何人?”国俊道:“小弟是金甲,此位童环。”公瑾道:“无来是潞州的豪杰,上边打擂的是何人?”国俊道:“这就是山东历城秦叔宝大哥。”张公瑾摇手大叫:“史贤弟,不要动手!此乃素尝闻名秦叔宝兄长。”
史大奈与叔宝二人扠住拳。张公瑾挽住童佩之,白显道拖着金国俊,四人笑上擂台来。六友相逢,彼此陪罪。公瑾叫道:“底下看打擂的列位,都散了罢,不是外人来比试,乃是自己朋友,访贤到此的。”命手下将柜抬往灵官庙中去,邀叔宝下擂台,进灵官庙,铺拜毡顶礼相拜。叫鼓手吹打安席。元是张公瑾、史大奈、白显道,一个人一席酒的。添了秦叔宝、童佩之、金国俊,两人合一席,安下坐来。公瑾席上举手道:“行李在于何处?”叔宝道:“在街头上第二家店内。”公瑾命手下:“将秦爷行李取来,把那柜里的原银返璧于叔宝。”叔宝就席间打开包裹,取雄信的荐书,送与公瑾拆开观看:“嗄!元来兄有难在幽州,不打紧,都在小弟身上。这个灵官殿的酒,不过是郊外小酌,与史大哥贺喜,还要屈驾到小庄去坐一坐。”六个人匆匆几杯,不能尽欢,公瑾早已分付手下,到庄去摆酒。黄昏时候,邀众友都到庄上,大厅秉烛焚香。邀叔宝诸友,八拜为交。
情疏同室积戈戟,义洽天涯是弟兄。执手相期同奋翮,一行征雁倚天横。誓同生死,患难扶持。拜罢,摆过酒来。饮到五鼓时候,史大奈也要到帅府回话,白显道也要相陪,备六骑马,带从者十余人,同叔宝齐进幽州投文。不知如何?总评:
叔宝不肯打擂台,才是英雄本色。见朋友输了,发愤上去,不免见猎心喜。若非张公瑾细密周到,安知不又撩下一场事来也。如公瑾者,其为友全交,不减雄信,而精密过之。
后来举龟投地,十分勇决,英豪不可测识如此。
这回形容史大奈上台施设,与童环高兴寻打,秦琼勇力过人,公瑾委曲周全,六人无心邂逅,绝妙杂剧作料也。
词曰:云翻雨覆,交情几动穷途哭。唯有英雄,意气相孚自不同。鱼书一纸,为人便欲弃生死。拯厄扶危,管鲍清风尚可追。右调《减字木兰花》交情薄的固多,厚的也不少。薄的人,富贵时,密如胶漆;患难时,却似抟沙,不肯拢来。若侠士有心人,偏道是世穷见节义,莫不极力援引,一纸书奉如诰敕,这便是当今陈雷,也不尽数先时管鲍。
自顺义村到幽州只三十里路,五更天起身,平明就到了。公瑾有个熟人,家在帅府西首,安顿行李,命手下整饭。又叫手下:“西辕门外班房中,把二位尉迟老爷请来。”这个尉迟,不是那尉迟恭,那尉迟恭,是山后马邑县制田庄人,覆姓尉迟,名恭,表字敬德,乃胡地之人,故称为胡敬德,山后河北,有此一种。这个也姓尉迟,兄弟二人,乃周相州总管尉迟=之族侄。尉迟因隋文帝在周,有不臣之心,起兵身死,宗族亡灭,他两人逃入幽州,哥哥叫尉迟南,兄弟叫尉迟北。二人名讳上起字,尉迟南表自强,尉迟北表又强,取南方之强北方之强的意思,向来与张公瑾通家相好,现充罗公标下,有权衡的两员旗牌官:
不能研墨致身,且向兜鍪寄迹。他这帅府,东辕门外的,是文官的官厅,就是幽州贴堂官做巡捕官。西辕门外,是武弁的官厅,旗牌听用等官,只等辕门里面掌号官奏乐三次,奏细乐,中军官进辕门扯五方旗,放子母炮,帅府才开门。掌号官才奏乐头一次,尉迟南、尉迟北在班房中收拾了戎服,伺候本官。两个后生走将进来,叫:“二位爷,家老爹有请。”尉迟南道:“你是张家庄上的么?”后生道:“小的是顺义村来的。”尉迟南道:“你们老爹在城中么?”后生道:“就在辕门西首下处,请二位老爹相会。”尉迟南分付手下看班房,竟往公瑾下处来。
公瑾下处,却有六人,不好一齐相会。叔宝是解到他衙门中投文的犯人,童佩之、金国俊是两个解子,怎么好与那两个金带前程的抗礼。把他三人藏在客房里面,待公瑾引手道达过,容相见才好来请。张公瑾、史大奈、白显道三人正坐,手下来报:“二位尉迟老爷到了。”公瑾下阶迎接上堂,俱得相见,寒暄罢坐下。尉迟南见史大奈在坐,便开言:“张兄今日进城来这等早,想是为史同袍打擂台日期已完,要参谒本官的事了?”公瑾道:“此事或者有之,还有一事奉闻。”尉迟南道:“还有什么见教?”公瑾衣袖里取出一封书来,递与尉迟昆玉。接将过来,不工致拆开了,兄弟二人展开观看毕,道:“嗄!元来是潞州二贤庄单二哥的华翰,举荐个秦朋友到敝衙门投文。托兄引首,使愚兄弟识荆。秦朋友如今在哪里,请相见罢了。”公瑾才向客房里,叫:“秦大哥,出来罢!”豁郎郎郎的响将出来。童环捧文书,金甲带了铁绳,叔宝矬着虎彪躯,;锁出来。尉迟兄弟勃然变色道:“张大哥,你小觑我,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单二哥的华翰到兄长处,因亲及亲,都是朋友,怎么这等相待?”公瑾满面陪笑道:“实不相瞒,就是这刑具,元是做成的活扣儿,恐贤昆玉有责备之意,所以如此相见。果然推薄分,取掉了就是。” 尉迟兄弟亲手上前替叔宝疏了刑具,教取拜毡过来,就顶礼相拜:“久闻兄大名,如春雷轰耳,无处不闻,恨山水迢遥,无能相会。今日得兄到此,实三生之幸矣。”叔宝道:“门下的军犯,倘蒙提携,则再造之恩不浅。”尉迟南道:“兄诸事放心,都在我愚兄弟身上。此二位就是童佩之、金国俊了?”二人道:“小的就是童环、金甲。”尉迟南道:“二位不必太谦,适才单员外华翰上,亦有尊字,都是过中的朋友,就是愚弟兄也出自布衣,徼幸到此,与足下没有上下之分。”都请来对拜了。尉迟南叫佩之:“那桌上放的,可就是本官的解文么?”佩之答道:“就是。”尉迟南道:“这件借重把文书取出来,待愚弟兄看看里边的事故,待本官升堂问及,小弟们晓得,下边好答应。”童环假小心道:“这是本官用钤印弥封,不敢擅开。”尉迟南道:“何水无鱼,何官无私?就是钉封的文书,也还要动了手。不过是个解文,打开不妨,少不得堂上难道官府自拆出,不得愚弟兄两人?开拆在尉迟兄弟之身。帅府有权衡的官将,开外郡解文,不足介意。”在公瑾干系最重,受雄信千里之托,恐怕作事孟浪,波及于叔宝,反为不美,却又不好阻挠。公瑾善于调停,命手下取火酒半杯,将弥封润透,轻轻揭开,把文书取出,递与尉迟昆玉。展开看毕,递还童环,分付照旧弥封。
只是尉迟南嘿嘿无言,如有所思。公瑾道:“兄长看了文书怎么嘿嘿沉吟?”尉迟南道:“久闻潞州单二哥,高情厚谊,如雷灌耳,恨不能相见。今日看这桩事,却为人谋而不忠。”在张公谨、史大奈,却不知说雄信为何为人谋而不忠。秦叔宝感雄信活命之恩,见朋友说他不是处,也顾不得是初相会,只得向前分辩:“二位大人,秦琼在潞州,与雄信也不是故交,邂逅一面,拯我于危病之中,复赠金五百两还乡。秦琼命运》?,在皂角林误伤人命,被蔡太守问成重辟,又得雄信尽友道,不惜千金之费救秦琼,真有再造之恩。二位大人,怎么嫌他为人谋而不忠?”尉迟南道:“正为此事。先看雄信来书,把兄举荐到我那张仁兄处,单员外友道尽矣。使兄得其友则益。适才看文书,兄在皂角林,打死那张奇,被蔡知府问定重罪。雄信有挽回天地的手段,使蔡太守改重从轻,发配到敝衙门来。普天下有许多福境的卫所,怎么不拣个鱼米之乡,偏发到敝地来。兄不知我们本官的利害,我不说兄却不知,他元是北齐驾下勋爵,姓罗名艺,见北齐国破,不肯臣隋,令家眷统兵一枝,杀到幽州,结连突厥可汗,同心反叛。皇家累战不克,只得颁诏招安,将幽州割与本官,自收赋税养老,统雄兵十万镇守幽州。当不毛之重地,还有许多协边赈济钱粮。本官自恃武勇,举动任性,兄长初到此间,小弟不该说迅利的言语,既与兄结为相知,到此时不得不言。解进府去,恐怕行伍中顽劣,不遵约束,见面时要打一百棍,名杀威棒。十人解进,九死一生。兄既到此间,难处之中,如今设个机变,教佩之把文书封了,待小弟先拿到挂号房中去,分付挂号复将别衙门文书掣起,只把潞州解文挂号,独解秦大哥进去。”众朋友闻尉迟之言,俱吐舌惊,为叔宝支解不来,恰似:
马逢峻坂行应恰,舟遇狂风进苦难。
张公瑾道:“尉迟兄,怎么独解秦大哥进去?”尉迟南道:“兄却有所不知,解进去的人多了,触本官动怒,一概发下来打,就不好亲目了。秦大哥,这却是素患难行乎患难,兄如今把巾儿取起,将头发蓬松,用无名异涂抹面庞,假托有病。童佩之二位典守者,辞不得责任,进帅府报道:‘本人途中有病。’或者本官喜怒之间,着愚弟兄朋友们下来验看。上去回复,果然有病,得本官发放,讨收管秦大哥行伍中,岂不能一枪一刀,博一个衣锦还乡。日后功名富贵,易如反掌。只是如今早堂投文最难,却与性命相关。你们速速收拾,我先把文书挂号。”
尉迟二人到挂号房中分付挂号官:“将今日各衙门的解文,都掣起了,不要挂号,只将这潞州一角文书挂号罢。”挂号官知道尉迟乃帅府得力的两员官将,不敢违命,答应道:“小官知道了。”此时掌号官奏乐三次,中军官已进辕门。就是那中军官,也不是等闲的,是个不挂印的总兵官做这中军官。
此时叔宝已收拾停当,在西辕门外面伺候。尉迟将挂过号的文书,交与童环,自进辕门随班。里面放大炮三声,奏细乐,扯五方旗。帅府开门,中军官领班旗鼓官、旗牌官、听用官、蓝旗手、捆绑手、刀斧手,一班班、一对对、一层层、一个个,都进帅府。参见已毕,各自归班侍立。府门首报门官报门,边关夜不收马兵,官将巡逻回风人役进,这一起出来了。第二次报门:就是供给官进,乃帅府日用红心纸扎日用等物。第三次报门,却就是挂号官进。挂号官捧号薄进帅府,却是有规矩的,解子犯人,就带着进辕门里面伺候。挂号官出来,却就利害了。两丹墀有二十四面金锣,一齐响起,一面虎头牌,两面令字蓝旗,押着挂号官出西角门,到大门外街台上。执旗官叫投文人犯跟此牌进。童环捧文书,金甲带铁绳,将叔宝斑锁牵进。进大门还不打紧,只是进仪门那东角门,钻在枪刀林内。到月台下,执牌官叫跪下。东角门到丹墀,也只有半箭路远,就像爬了几十里壁陡高山,三人都喘息不定。秦叔宝身高丈余,这一个豪杰因在威严之下,只觉自己的身体都小了。月台上中军官,叫解子上来些。童环金甲上月台来,骨软筋酥,跪伏在地,偷眼看公座上这位官员:玉立封侯骨,金坚致主心。
发因忧早白,谋以老能沉。
塞外声威远,帷中感士深。
雄边来李牧,烽火绝遥岑。
须发斑白,一品服,端坐如泰山,巍巍不动。难道罗公有意作威?他官尊势重,其威不肃而严。他只是这等平平的说话,叫中军官将解文取上来。中军官下月台边,取了文书,到滴水檐前双膝跪下。帐上官将接去,公座傍验史拆了弥封,铺文书于公座上。罗公看潞州刺史解军的解文,若是别衙门解来的,打与不打,也就发落了。潞州的刺史蔡建德,是罗公得意门生。这罗公是武弁的勋卫,镇守幽州,荣加九锡,乃是武官。蔡建德是方印的文官,怎么是武官的门生?有个缘故:当年蔡建德,曾押解军粮赴幽州,迟了粮限,据军法也就该重处了。罗公见他是个青年才子,法外施仁,不曾见罪。蔡建德知恩,就拜在罗公门下。如今做到潞州正印官,因此文官是武官的门生。罗公见门生问成的一个犯人,将文书看到底,看蔡建德的才思何如,问成的这个人,可情真罪当。才看见军犯一名秦琼,罗公忽似触目惊心,神向外游。停了一瞬,将文书就掩将过来,叫验史:“将文书收过去誊写入册,以备稽查。”分付中军官:‘叫解子将本犯带回,午堂后听审。”
童环、金甲听得叫他下去,也没有这等走得爽利了。下月台带铁绳,往下就走。月台上喊叫过堂走,却要到甬道翻将过去,走两边丹墀,出西角门,是他帅府的规矩,进东出西。尉迟南、尉迟北偷班,也从西角门跟将出来。此时张公瑾、史大奈、白显道,都在西辕门外伺候。问尉迟道:“怎么样了。”尉迟道:“午堂后听审。”公瑾道:“审什么事?”尉迟南道:“从来不曾有这件事。打与不打,就发落了,不知审什么事?”公瑾道:“什么时候?”尉迟南道:“还早。如今老爷公务已完,闭门退堂,昼寝午膳,然后升堂问事。也要放炮升旗,与早堂一般规矩。”公瑾道:“这等尚早,我们且到下处饮酒压惊。”出了辕门,卸去刑具,到下处安心只听放炮,方来伺候未迟。众人且
满酌葡萄酿,同倾兰蕙心。
却说罗公发行堂事,他这个衙门,还有上行文书,只是天子的一道表章上行。发下行文书,推趱各处协边赈济钱粮,调遣大小官将,把守各处关津渡口。兵符数十角,衙门越大事越简。公务已完,分付中军官退班点鼓,闭门退堂。退到后堂,不开宅门,回内衙。手下伏侍,除了冠带,戴诸葛巾,穿通袖小行衣,悬玉面@带,小公座坐下。命家将问验史房中,适才潞州解军文书,取将进来。到后堂公座上,展开从头细阅一遍,将文书掩过,唤家将击云板,开宅门,请老夫人秦氏出后堂议事。不知议出甚事来?
总评:写二尉迟打点衙门光景,与张公瑾曲尽友道,宛宛如睹。
公瑾作事,缜密精练,全无武夫气,真是大作用人。
罗艺见了秦字,便生猜度,可想亲谊之厚。此是叔宝极侥幸处。然此际担忧,却也不少,祸福倚伏,岂偶然哉!
诗曰:
梗泛萍飘莫浪悲,因风亦自得追随。
存亡久弃浑无定,骨肉何缘得再窥。老景凄其良足慰,穷途踯躅更堪奇。
喜心极处翻成痛,絮语喁喁泪雨垂。
人生最难得离乱之中,骨肉重聚。总是天南地北,物换时移,经几遍凶荒战斗,怕不是萍飘梗泛,弱肉强食,那得聚头?但是天佑忠良,就如明朝东平侯花云,他在太平府,死抗伪汉陈友谅,身死忠,妻死义,止剩个幼男花纬,托妾孙氏管领,中间生出莲实渡他的饥,浮槎救他的溺。一个雷老指引他见太祖皇帝,何等周旋,岂是皇天无意。罗公只为有事关心,不入私衙,就在后堂击云板,开宅门。老夫人秦氏,携公子罗成,年方一十二岁,母子相携,令管家婆丫鬟小童相随十数人,出后堂。老夫妇见礼坐下。公子侍坐于老母之傍。管家婆献过了一巡茶,夫人开言:“老爷今日退堂,为何不回内衙,唤老身后堂商议何事?”罗公长叹道:“当年遭国难,令先兄武卫将军弃世,可曾有后人遗下么?”夫人闻言,眼中就落下泪来道:“先兄秦彝,闻在齐州战死。嫂嫂宁氏,止生个太平郎,年方三岁,随任在彼。今经二十余年,人居两地,天各一方,朝代也不同了。存亡未保,不知老爷今日为何问及此事?”正是:
谁知国破家亦亡,天南地北何茫茫。
罗公道:“老夫昨夜梦见令先兄,在帐前嘱付老夫,教好好看他后辈。及至惊觉,乃是一梦,谯楼方才三鼓。”夫人道:“这是亲情之故,梦寐的事,也不足为异。”罗公道:“梦寐的事,何足为怪。适才升堂,河东解来一名军犯,夫人你不要见怪,到与夫人同姓。”夫人道:“河东可就是山东么?”罗公笑道:“真是妇人家说话,河东是河东,山东是山东。相去有千里之遥,怎么河东就是山东起来?”夫人道:“既不是山东,或者天下同姓者有之。”罗公道:“方才那文书上,却又原有个山东齐州公干,到于潞州说话。”罗公年高,容易忘事,却在疑似之间。那文书还在小公座上,罗公用手揭开,又看道:“夫人!这个人正是山东人,齐州奉差,到河东潞州。”夫人道:“既是山东人氏,或者是太平郎有之。他面貌我虽不能记忆,家世彼此皆知。老身如今要见这姓秦的一面,问他家下行藏,看他是否,可能得够么?”罗公道:“这个也不难,夫人乃内室,与配军觌面,恐失了我官体。必须还要垂帘,才好唤他进来。罗公叫家将垂帘。传令出去,小开门,唤潞州解人,带军犯秦琼进见。他这班朋友在下处,饮酒压惊,止有叔宝要防备审时答应,不敢纵饮酒。其余喧哗说笑,只等放炮开门,才上刑具来听审。哪里想到那小开门,那辕门以内蓝旗官,地覆天翻喊叫:“老爷坐后堂审事,叫潞州解子,带军犯秦琼见!”哪里找寻?直叫到下处门首,方才知道。慌慌张张,把刑具套上。尉迟南、尉迟北是本衙门官。童环、金甲带着叔宝同进帅府。张公瑾三人进辕门,不得进帅府大门,只在外面伺候消息。这五人进了大门仪门,上月台到了堂上。将近后堂,屏门后转出两员家将来,叫:“潞州解子不要进来了。”接了铁绳,将叔宝带进后堂,叫到阶下跪了。叔宝偷眼往上看,不像早堂有那些刀斧威仪。老者素衣打扮,后面立青衣大帽六人,尽皆垂手。第二层坡台下,立家将八员,都是勇巾,扎袖战袄,各跨短刀。是这两班人物,叔宝此时心也宽了些了。罗公叫秦琼上来些。叔宝装病怕打,俯伏爬不上来。因此项上铁绳,被自己曲膝压住,一爬时就跌倒了。罗公叫家将,且把那秦琼刑具疏了。两员家将下来,把秦琼的刑具疏了。叔宝心上又宽了些,只是不知审什么事。罗公叫再上来些。叔宝却不好爬,肘膝往上挨那几步,满腹柔肠,简点答应上官。罗公问道:“山东齐州,似你姓秦的,有几户人家?”秦琼道:“齐州历城县,养马当差姓秦的甚多,军丁止有秦琼一户。”这也亏秦琼公门应役,答应上官,口舌利便,不然也说不出这行详细来。罗公道:“这等,你是武弁了。”秦琼道:“是军丁。”罗公道:“且住,你又来欺诳上官了。你在齐州当差,奉那刘刺史差遣,公干河东潞州。既是军丁,怎么又在那齐州,当那民家的差使?”秦琼叩首道:“老爷因山东盗贼生发,本州有告示,招蓦有能捕盗者重赏。秦琼元是军丁,因捕盗有功,刘刺史赏小的马兵捕盗都头,奉本官差遣,公干河东潞州,误伤人命,发在老爷案下。”罗公道:“你元是军丁,补县当差。我再问你:当年事北齐主尽忠的武卫将军秦彝,闻他家属流落山东,你可晓得么?”叔宝闻父名,泪滴阶下道:“武卫将军,就是秦琼的父亲。望老爷推先人薄分,笔下超生。”罗公就站将起来,道:“你就是武卫将军之子!”那时却是一齐说话,老夫人在朱帘里,也等不得,就叫:“那姓秦的,你的母亲姓什么?”秦琼道:“小的母亲是宁氏。”夫人道:“呀!太平郎是哪个?”秦琼道:“就是小人的乳名。”老夫人见他的亲侄儿,伶仃如此,也等不得手下卷帘,自己伸手揭开,走出后堂抱头而哭。”罗公也顿足长叹。公子在傍边见母亲悲泪,也啾啾唧唧啼哭起来。正是:
廿年相忆徒成梦,今日相逢何限悲。
手下家将着忙,把刑具拿了。到大堂外面,叫潞州解子:“这刑具你拿了去,秦大叔是老爷的内侄,老夫人是嫡亲的姑母,后堂认了亲了。领批回不打紧,明日佥押了送出来与你。”尉迟南兄弟二人,鼓掌大笑出府。不须为挽西江水,涸辙枯鱼已得生。
公瑾等众朋友,都在外面提心吊胆的等候,见尉迟兄弟笑出来,问道:“怎么两位喜容满面?”尉迟南道:“列位放心,秦大哥原是有根本的人,罗老爷就是嫡亲姑爹,姑母却在后面放声大哭,已自认做一家了。我们且到下处去饮酒贺喜。”
却说罗公携叔宝进宅门,回内衙,分付公子道:“你可即陪了表兄,到书房沐浴更衣,取我现成衬服衣妆,与秦大哥换了。”叔宝梳篦整齐,洗去面上无名异,一时鲜健起来。公子就耍他道:“表兄,你这一时,就干净了许多。”叔宝道:“不瞒表弟,方才实是装病来的。”叔宝随即拜见姑爹姑母,与公子两兄弟,也拜了四拜。罗公的官尊,帅府深远,叔宝却不得出府去外边面别诸友。问表弟取柬贴二副,写两封书:一封书,求罗公佥押了批回,发将出来,付与童佩之潞州谢雄信,就报这个喜音;一封书,付本府旗牌官尉迟兄弟,转达谢张公瑾三友。此时后堂摆酒,已是完备,请叔宝饮酒。罗公老夫妇就上坐了,叔宝与表弟列坐于左右。管家婆斟酒。酒行二巡,罗公开言:“贤侄,我看你这般一貌堂堂,必有兼人之勇,令先君弃世太早,令堂又寡居异乡,可曾习学得些武艺?”叔宝停杯道:“小侄会用双简。”罗公道:“正是令先君遗下这两根金装简,可曾带到我幽州来么?”叔宝道:“小侄在潞州为人命事,蔡刺史将这两银简作为凶器,还有鞍马行囊,尽皆贮库。”罗公道:“这也不打紧,那蔡刺史就是老夫的门生,容日差官去取来就是了。只是目今有句话要与贤侄讲:老夫镇守幽州,在此有十万雄兵,千员官将,却都是论功行赏,法不好施于亲爱。我如今要把贤侄补在标下为官,恐营伍中有官将议论,却使贤侄无颜。老夫的意思,来日要往演武厅,去当面比试武艺,你果然弓马熟娴,就补在标下为官,也使众将箝口。”叔宝躬身答道:“若蒙姑爹提拔,惠小侄终身遭济,恩同再造。”罗公分付家将。”兵符传出帅府,晓谕中军官,来日尽起幽州镇守人马,出幽州教军场操演。”中军发号令于五营四哨大小官将头目人等,三更天就放炮,要知会这十万人,出东郭教场。
黎明时,罗公放炮开门。中军奏乐,簇拥史大奈在大堂参谒。回复打擂台事,补了旗牌。一行将士都戎装贯带,随罗公驷马车出帅府。十万貔貅镇北畿,斗悬金印月同辉。
旗飘易水云初起,枪簇燕台霜乱飞。
叔宝那时怎么打扮?他武弁官各有品级,金带是金带前程,银带是银带前程,就是全装披挂,带束腰间,分其品级。叔宝却不曾受职为官,也只像罗公本府的家将一般打扮,头上是金顶缠棕大帽,穿猱头补服,银面@带,粉底皂靴。公子见表兄乃母党的瓜葛,与本府的家将一般,心上象过意不去的。他却才十二岁,没有权衡,又加不得个服色到表兄身上,自己带束发紫金冠,面前簪这颗珠缨,取将下来。本府书房中听用的银匠,把表兄缠棕帽面前安起个管儿来,就将珠缨簪在上面。这珠缨倒不大紧,里面箝着一颗夜光珠,原是边外将官失机,求公子方便,寻来的一颗宝。公子教巧手匠人就镶嵌在朱缨里面,簪在表兄的缠棕帽上,映得满面红光缭绕。叔宝也上马跟罗公出东郭教军场去了。
公子带四员家将,随后也出帅府。守辕门的旗牌官拦住,请小爷下马。公子下马,教手下带了。守门官叩首流泪道:“旗牌官甘死于小爷马前,不敢放小爷出辕门。”这守门官,怎么敢阻挠公子?元来是罗公的将令,不是今日分付的,平昔分付下的。公子虽十二岁,膂力过人,骑劣马、扯硬弓,常领家将在郊外打围。罗公为官廉洁,恐公子膏梁之气,不惜小民,踹踏百姓田苗,下情不能上达,戒下守门官,再不许放公子出帅府。罗公的号令严明,军威整肃,公子却也不敢违父命,命家将牵马进府,回后堂,老母跟前,一些刚锐之气也没有,拿出孩童的景象,啼哭起来。说要往演武厅去,看表兄比试,守门官阻挠,不肯放出。老夫人爱子之心,无所不至。他心里却也要公子去,却不是独爱公子。夫人自己有这个私念:秦琼却是他面上的瓜葛,不知武艺何如?要公子去看看,先回来说与他知道,开自己怀抱。唤四个掌家的过来。四人近前,俱是皓然白发,齐道:“老仆俱在。”这四个人,跟罗公从北齐到今,同荣辱、共休戚,都有个金带前程。因帅府有责任,不得差出外用,本府称为掌家,四人自称为老仆。老夫人不好叫他四个人服事公子,以美言抚慰:“你四人还知事,可陪公子往演武厅去,看秦大叔比试。说那守门官有拦阻之意,你说我教公子去的,只是瞒着老爷一人就是。”四将道:“知道了。”公子见母亲叫四个掌家陪他同去,料守门官不敢相阻。得陇望蜀,不止于看操。书房中收拾一张花梢的小弩,锦囊中带几十枝软翎的竹箭,看表兄比试回来,就荒郊野外射些飞禽走兽耍子。五人上马,将出帅府。守门官依旧拦住:“呀!小爷怎么又出来了。”掌家上前道:“太娘娘着公子演武厅看秦大叔比试,只瞒蔽老爷一时。”守门官道:“老将军,可是太娘娘分付的么?”四将道:“不是太娘娘分付,我四个人怎么便好跟去?”守门官道:“求小爷速些回来,不要与老爷知道。”公子大喝一声:“不要多言。”五骑马竟出辕门,到东郭教军场,正似:猛兽初离柙,饥鹰乍出笼。此时教场中,已放炮升旗,这五骑马到东辕门外下马,营伍中大小官将,那一个不奉承公子的。不要说公子,就是这四员老将,个个都是钦敬的。遂命手下的,将马牵去上料,取点茶的茶果,奉承公子五人。公子那里要吃什么点茶茶果,竟奔东辕门来,来瞧操演。只是这罗掌家,恐老爷帐上看见公子,着两个在前,两个在后,把公子夹在中间,东辕门来观看。毕竟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诗曰:
沙中金,石中玉,干将埋没丰城狱。
有时拂拭遇良工,精光直向苍天烛。丈夫踪迹类如许,倏而云泥倏虎鼠。
汉坛高筑惊一军,淮阴固是绎灌侣。
困穷拂抑君勿嗟,赳赳于城在兔罝。但教有宝怀间蕴,终见鸣珂入帝家。
俗语道得好:“运去黄金减价,时来顽铁生光。”叔宝在山东也做了些事,一到潞州,吃了多少波查,只是一个时运未到。一旦遇了罗公,怕不平地登天,显出生平本领。
罗公为要扶持叔宝,大操三军。罗公坐帐中,中军官执令旗,站在月台。十万雄兵,画地为式,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遁甲、正奇出户,用兵之法,井井有条。罗公帐前大小官将头目人等,全装披挂,各持锋利器械,雁翅摆班于左右。叔宝在左班中观看,暗暗点头。“我是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大。在齐州当个捕盗的差使,捉拿两个无名的响马,就自负我是个豪杰。你看我这姑爹五旬以外,须发萧然,着一品服,掌生杀之权,一呼百诺,大丈夫定当如此。”就是这些话,叔宝却也不曾口中明言,不过是腹内踌躇。罗公却不要看操,留心于叔宝。见秦琼点头有嗟咨之意,把他令将过来,叫:“秦琼。”答应道:“有。”擎拳长跪。罗公问:“你会什么武艺么?”秦琼道:“小将会用双简。”
罗公昨日帅府家宴问过,今日如何又问?今日乃故意问他,晓得秦琼双简在潞州贮库,不好就取简与他舞,因秦琼答道会简,罗公命家将:“将我的银简,取将下去。”罗公这两根银简,止有叔宝一条简重。怎么就轻了一半?叔宝这两根简,六十四斤一根,两根简,共重一百二十八斤。罗公这两条简,却是总兵官谋干在他标下为中军效劳,用一千两多些银子,叫巧手银匠,打就了这两条简,连金镶把子共重六十余斤,比叔宝简长短尺寸,也差不多。只是用过重简的手,用这罗公的轻简,越觉松健。两个家将用锦绒袱捧将下来。叔宝身高一丈,跪在地下有八尺高。挥手取银简,尽身法跳将起来,轮动那两条简,就是银龙护体,玉蟒缠腰。罗公在座上,自己喝彩:“舞得好!”难道罗公的标下就没有舞简的人,独喝彩秦琼么?罗公却要坐前诸将钦服之意。诸将却也解本官的意思,两班齐声喝彩道:“好。”这便是百犬吠声,又道是矮人观场。公子在辕门外面,爬在掌家的肩背上,见表兄的简舞到好处,连身子多不看见,就是一道月光罩住。不敢高声喝彩,恐罗公帐上听见。暗暗喜道:“果然好。”叔宝舞罢了简,将双简捧将上来。罗公又问道:“还会什么武艺?”叔宝道:“小将还会用枪。”罗公叫取枪上来。两班官将,奉承叔宝,绝好的好枪,取将上来。就是枪杆,也有一二十斤重。铁条为心,攒竹制就,外用牛筋缠绕,生漆漆过。叔宝接在手中,把彪躯一矬,左手松一松枪杆,右手一迎,牛筋都迸断,攒竹粉碎。一连挠折两根枪,秦琼就跪下道:“小将用的是浑铁枪。”罗公点头道:“真将门之子。”命家将:“枪架上,把我的缠杆矛,抬下与秦琼舞。”两员家将,竟抬将下来,重一百二十斤,长一丈八尺,银丝缠杆点钢矛。叔宝接在手中,打一个转身,把枪收将回来,觉道有些拖带,不甚熟落。罗公暗暗点头道:“枪法不如,此子还可教。”
这里隐着个罗府传枪的根脚。罗公为何说叔宝枪法不如,因他没有传授。秦琼在齐州当差时,捕盗有功,得官府另眼相看,也就得些时运,做仗义疏财的事。江湖上行教的把势到齐州,图叔宝的盘费,知道他用枪,就教他一路枪。今日是这个教他一路枪,明日是那个教他一路枪,传杂了。叔宝却也有一段聪明,把众教师传他的枪法,攒簇做一家,做一个野战之法。在山东捕盗,又不曾遇个名将大敌,不过绿林中捕盗,有枪法也得了手,无枪法也得了手。此地无,砂,赤土为上。他就说枪法用得好了,却怎么当得罗公的法眼。恰也将就称赞几声。这些三脚猫的军官,见他舞得这重枪,也便吃惊,看他舞得蔟蔟不辨好歹也随着罗公喝彩,也便了了一场事,连叔宝心中未必不自道好哩。叔宝舞罢枪,捧将上来,归班。罗公传令开操。只听得教场中炮声一响,各队中战鼓齐鸣。将台上号带一旄,下边阵势一变,先是先天一气,后边总衡四阵,后成八阵,里面又分小成中成大成分拨,真是:
阵按八方,旗分五色。川回练绕,日耀戈明。覆为天,载为地,扬为风,垂为云,璧贯珠联;龙能飞,虎能翼,蛇能蟠,鸟能翔,星移电转。声吼吼鼓鼙动地,乱纷纷旗帜迷天。横空墨雾,皂纛标坎北之兵;彻汉朱霞,赤帜识南离之象。平野满梁园之雪,旄按庚辛;乱山回寒谷之春,色分甲乙。顽愚不似江陵石,雄武原称幽冀军。
操事已完,中军官请号令诸将三军。操毕,禀老爷比试弓矢。罗公道:“射箭了么?”叫“秦琼。”秦琼应“有。”罗公问道:“你可会射箭么?”罗公所问,有会射就射,不会射就罢的意思。秦琼此时得意之秋,人不知短,只说自己的简舞得好,枪又舞得好,随口答应道:“会射箭。”常言道:“宁可人前全不会,不可人前会不全。”叔宝答应会射箭不打紧,受许多的波查,他却不知怎么样叫做会射箭。罗公标下一千员官将,止有三百名弓箭手,短中取长,长中更取长,挑选六十员奇射官员,却都是射那悬针滚豆,百步穿杨;射杨柳枝、坠马鞭、金钱眼。若射金刚腿枪杆,就算不会射的了。秦琼答应道:“会射箭。”就列在那六十员官将班内。罗公晓得秦琼力大,没有这等硬弓,将自己用的那一张弓、九枝箭付与秦琼。却又有一员军政司,掌六十员将官,官衔花名卯簿,设公座于月台东首,续上秦琼名字。六十一人,在辕门里面,分三班站立。听军政司唱名点将。中军官领蓝旗手下月台,由辕门南去,打一百八十大步弓,三百六十步弓为一里。众将官箭发半里,就在那一百八十步弓基址上,设下一面令字蓝旗,回月台上来,报了数目,禀老爷:“众将射何物为奇?”罗公问:“六十一员官将么?”中军答应“是。”罗公已知有秦琼在内。”道:“射枪杆罢。”这枪杆,是奇射中最易者,不是阵上的枪杆,却是后帐发出一扛木头枪杆来,乃顽童跳的枪,不用油漆,九尺长,计六十一根,一扛发将出来。监箭官锣鼓号,头跟着这一扛枪下去,直到一百八十步弓基址所在,却抽一根木枪,将令字蓝旗换去。此时叔宝还不晓得抬这些本枪下去干什么事?只见军政司卯簿上唱名点将,叫旗鼓官徐俭———绰号鬼眼狻猊———是罗公标下第一个会射箭将官挽一张弓,插九枝箭,下月台丁字不整,八字不齐的站立。矬身躯,前左手如托泰山,后右手如抱婴儿,扯九个满力,弦响箭到,俱射在枪杆上。监箭官报九箭。
雕弓开汉月,羽箭逐胡风。
不数由基劲,还欺李广雄。
本官上月台,将弓挂于左臂,擎拳长跪,听罗公发放。那监箭官将枪杆连箭拔将起来,双手捧定,鼓乐吹打上来,等本官自己取箭。罗公帐上,是一匹彩段,一对银花,一面银牌,用中军鼓乐,将这员官将,迎到本哨中去庆喜。军政司又点一员官将,监箭官又搠下一根木头枪。
话不重叙。尉迟南、尉迟北,新旗牌官史大奈,这班官将,有五七人,射下去,并不曾有一矢落地。叔宝却是续上的名字,那个肯把他放在前面。若在前面点着名,射得中射不中,转放了心。因在后面看见这些官将射中枪杆,心中着忙:“我也不该说过头话,方才我姑爹问,我道会射箭。我就该答应道不会也罢了,他也不怪我,却怎么答应个会射。在齐州时,往来上司操演,那靶子上红心,也有斗大,我箭箭皆中红心,山东人也就称我会射。这枪杆止有鸡蛋粗细,从幼不曾射过,倘走了手,一箭不中,贻笑于人多矣。就侥幸都射中了,也不能出人一头。”这些话,虽叔宝不曾明言,在腹内踌躇,人自觉精神恍惚,耳红面热,站立不稳。名已登簿,身体已在众人丛中,不好走出,只是心上不悦。罗公却不要看众将射箭,单为叔宝,见秦琼精神恍惚,也就知道他弓矢不济了,令他过来。叔宝跪下,罗公道:“你见我标下这些官将,都是奇射。”罗公是个有意思的人,怎么出言自满,言标下将官奇射?恐怕秦琼不能射,故发此言,使秦琼谦让。罗公就好免他射箭。叔宝不解其意,少年人,心生一计,出言不逊,道:“诸将射枪杆,皆死物,不足为奇。”公子在辕门外面,听得叔宝大言,吐舌惊张道:“我这表兄也会说天话的,父亲标下的官将射枪杆,还不足为奇,他还有什么奇射?”罗公帐上也就问:“你还有什么奇射?”叔宝道:“小将会射天边不停翅的飞鸟,百发百中的。”叔宝后来臣唐,贵为勋爵,难道言过其实,说谎不成。他也曾射过飞鸟,射的是什么飞鸟?因在山东路上捕盗,边海地方塞雁成群,飞在空中。叔宝郊外骑在马上,弓硬箭准,纷纷射将下来,却也不是指定那一个射的,冒天空射将下来的。他料今日演武厅没有飞鸟,把曾射过的事,遮饰眼前。却又不知道罗公年高任性,只晓得他射不得枪杆,定要他射个飞鸟看看。分付中军官:“诸将暂停弓矢,着秦琼射空中飞鸟。”军政司将卯簿掩了,众将官都停住了弓矢。秦琼张弓搭箭,立于月台,候天边飞鸟,青天白日,望得眼酸,并无飞鸟。众将官为叔宝央中军大人,替秦将军禀一声:老爷十万雄兵操演,没有鸟雀经过。中军跪下禀事:“老爷有十万雄兵操演,摇旗擂鼓,人马簇拥,就是大鹏鸟也不敢飞过演武场,请老爷号令。”罗公分付传令下去:“晓喻五营四哨大小官将人目,马摘项下金铃,三军衔枚俯伏,如喧哗违令,以军法斩。”朝中天子三宣,不及阃外将军一令。这个令,传将下来,十万人尽数衔枚俯伏,衔的这个枚,却不是每人散一个枚子,若是散十万人,几日也不得清白。三军号色包布傍边,绒绳拴一根竹签,上写一枚字。传令衔枚,将此竹签衔于口内,霎时万簌无声。俯伏多时,并无飞鸟,正是:
风云觇气色,飞鹊避旌旗。中军官又禀奉老爷将令,三军衔枚寂静多时,并无飞鸟。日色将晡,时光有限,请老爷号令。”罗公道:“叫供给官,讨生牛肉二方。”这演武场不是城郭之中,有宰割的铺户,筵宴诸将的酒肉都已完备,一声讨生牛肉,罗公号令又严,蓝旗官令刀斧手出演武场,山坡下牧童放的耕牛,活剌剌的割下两块牛肉来。上帐禀“生牛肉到了。”却也都不知老爷的作用。分付中军官:“叫军政司,将这两块牛肉,挂在报纛旗上,将旗扯在帅字旗上面,自有飞鸟。”众人也还不知什么缘故,只见血漓漓挂在虚空里晃着,把那山中叼鸡的饿鹰,引了几个来叼那牛肉。罗公叫秦琼射鹰,叔宝答应“得令。”张弓搭箭,于帅字旗下,来射飞鹰。
正是当局者迷,傍观者清。公子在东辕门外,替叔宝着忙:“我这表兄,今日定要出丑。诸般雀鸟好射,惟有鹰射不得。尘不迷人眼,水不迷鱼眼,草不迷鹰眼。鹰有滚豆之睛,鹰飞霄汉之上,山坡下草中豆滚,他还看见。你这箭射不下鹰来,言过其实,我父亲就不肯重用他了。可怜他也是英雄,千里投人,我助他一枝箭罢。”嚣开袍服,取出花梢小弩。这张弓,打八石气力,称为八石花梢弩。把弦拽满了,锦囊中取一枝软翎竹箭,放在担子上,托在怀中。那个官将头目,十万人马,都看秦大叔射鹰,却不知公了在辕门外发弩。就是跟公子的四个掌家,也不知道。前边两个,不消说是不知道了;后边两个,在他面前,怎地不知道?却向西站立,夕阳时候,日光射目,用手搭凉蓬遮那日色,往上看秦琼射鸟。公子弩硬箭又不响,故此不知。公子却又不好把箭就放了去,叔宝不射,他射下鹰来,算那一个的帐。那些不得射箭讨赏的将官,逼得秦叔宝好,七嘴八舌:“秦大叔射了罢,鹰下来了。”叔宝刚要扯弓,那鹰又飞开去了。众人先还是口里催促,见叔宝不动手,众人乱扯。叔宝见鹰下来叼牛肉,没奈何只得拽满弓弦,发一箭去。弓弦响动,鹰先知觉,看见箭来,鹞子翻身,用折叠翅,把叔宝的这枝箭,裹在硬翎底下,却不曾伤得性命。秦琼心上着忙,毕竟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总评:秦琼舞简不奇,射枪不能而托言射鸟,则奇矣。罗公欲亮其平射,而必欲穷其奇射,则又奇矣。公子暗助一弩,则又成其奇者。(原评)
自恃自矜,不是没受用人伎俩,叔宝亦犯此病,何也?岂所谓富贵不与骄奢期而骄奢至耶。然到又会成就他,则所谓时来福辏耳。大抵叔宝终带捕盗气,故时之颠踬,天亦以捕盗之遭遇偿之,而凶安变吉,难转逢恩,则天之所以成就英雄,非过挫抑之也。
词曰:壶浆漂水边,麦饭淮城下。谁解风尘辨异才,顿长英雄价。便欲一心铭,肯惜千金谢。莫教负义在男儿,贻得千秋骂。右调《卜算子》困厄中施恩最易,困厄中感恩最深。况在裙钗女流,更令人耿耿不化。至如漂水女子,以死绝子胥之疑,身既不存,报于何望。漂母暮年之人也,那里拟得定身见韩王孙富贵,这俱是不望报的。但英雄豪杰在困顿中,得这一极恤,也不论他有心求报与不求报,我心自不容搁下。话说那罗公子辕门外取巧,把弩箭发了去,公子力大,弓硬箭猛,将鹰心打穿了。那箭若是硬翎的,钉在鹰身上,也不妙了。却是软翎的箭,穿心打过,那鹰翩翩跹跹,裹着叔宝那一枝箭,落将下来。五营四哨,大小官将头目人等一声喝采:
旁观赞叹一齐起,当局精神百倍增。
连叔宝也不知这个鹰怎么射将下来的。公子急藏弩担掩袍服内,领四员掌家,上马先回帅府去了。中军官取鹰上来献,罗公自有为叔宝的私情,亲自下帐替叔宝簪花挂红,动鼓乐迎回帅府。如今还是班班笋,他日成竿钓锦鳌。
分付其余诸将,不必射箭,一概有赏。筵宴诸将,赏劳三军。罗公也自回府。公子先回帅府,此事不曾对老母说,恐表兄面上无颜。罗公回到府中,分付摆家宴,席上对夫人道:“令侄双简绝伦,弓矢尤妙。只是枪法欠于传授。”向秦琼道:“府中有个射圃,贤侄可与汝表弟习学枪马。”秦琼道:“极感成就之恩。”自此表弟兄二人,日在射圃中走马使枪。罗公暇时,自来指拔教导,叫他使独门枪、发暗简打敌,百发百中。他两人膂力既有,心思更灵,不数日已都习熟。罗公又道:“若恃这些武艺,还是一勇之夫。”又取三略六韬,孙吴兵法,令他温习。自己与他讲解,可是:经文纬武丈夫事,肯作庸庸儿女流。光阴荏苒,因循半载有余。叔宝却是个孝子,当初奉差潞州,首尾止有半年,老母在山东,不得回家,千态万状,逼出许多事来。今日在罗公帅府,难道乐而忘返,把老母就置之度外?可怜他思母之心,无时不有。只因他晓得一分道理,想道:“我若是到幽州来探亲,住的日久,说家母年迈,就好告辞;我却是问罪来的人,幸遇姑爹在此为官提拔,若要告辞,我又晓得这个老人家任性,肯放我去得满心愿。他若道:‘今日我老夫在此为官,你回去也罢了。若不是我老夫为官,你也回去么?’那时归又归不成,住在他府内,又失了他的爱。”这个话,不是今日才想,自到幽州,就筹算到今。却与表弟厚了,常时央公子对姑娘说:“姑爹面前方便我回去罢,家母年老,离家日久,提心吊胆,放他不下。”公子的性儿:他若不欢喜这个人在他府中,时刻难容他。与表兄英雄相聚,意气符合,舍不得表兄去。就是父母有打发表兄去的意思,他还要在中阻挠,怎么肯方便他去。又不好说我不要兄去,恐表兄见怪,少年人口角春风,说谎道:“前日晚间,已对家母说。父亲也说只在这几日打发兄长回去。”人家大,没处对问,一次下来,因循个把月日,叠连骗他几次,只管迁延过去。
直到仁寿三年八月间,一日清晨,罗公于书房中考校他二人学问,此时公子还不曾梳洗,罗公坐于堂上,着小童催促。忽然抬头,见粉墙上题四句诗。罗公认得秦琼的笔迹,写便是叔宝写的,却不是他做的。叔宝原也不会做诗,却是什么人做的?缘叔宝公门当差使,出入街道上,小人们无稽之谈,听在耳内,记在心里,今日触景写于壁上。罗公他是个尊官,不晓得街道上有这样口谈。只认是秦琼心上所发,一见了诗,拂然不快。这四句怎么道:
一日离家一日深,犹如孤鸟宿寒林。
纵然此地风光好,还有思乡一片心。罗公也不等二子相见,转身竟回后堂去了。老夫人迎着道:“老爷书房中考校两个孩儿的学问,怎么匆匆进来,面有怒容?”罗公叹道:“他儿不自养,养杀是他儿。”夫人道:“老爷为何发此言语?”罗公道:“夫人,自从令侄到幽州,老夫看待他,就与吾儿罗成一样,并无亲疏。我也只待边庭有风声反乱,着他出马立功,我表奏朝廷,封他一官半职,衣锦还乡。不想边廷宁息,不能如愿。令侄却不以老夫为恩,反以老夫为怨。适才到书房中去,堂前壁上,写着四句胡言,后边两句,一发可笑得紧。道:‘纵然此地风光好,还有思乡一片心。’这等反是老夫稽留他在此不是。”夫人闻言,眼中落泪道:“先兄弃世太早,家嫂寡居异乡,止有此子,出外多年,举目无亲。老爷如今扶持舍侄,就是一品服还乡,不如叫他归家看母。”
菽水自可乐,钟鼎何足贪。
罗公道:“夫人的意思,也要令侄回去?”老夫人道:“老身怀此念久矣,不敢多言。”罗公道:“不要伤感,今日就打发令侄回去。”叫后堂备饯行酒,传令出去,与中军营中讨一匹好马,用长路的鞍鞒,进帅府公用。罗公到自己书房叫童儿:“前边书房里与大叔讲,叫秦大叔把上年潞州寄库物件,开个细帐来,我好入书。前日看报,那蔡建德会做官,地方官保他廉洁,复任在潞州。如今正好打发秦琼到彼处自取去罢。”童儿到书房中道:“大叔,老爷的意思,打发秦大叔往山东去。教把潞州寄库的物件,开细帐。老爷入书。”公子却补前边只用春风,笑进里边来:“表兄何如?前日晚间对家母说,家母不肯,他被我缠不过,说了几遍,转对父亲说了,打发兄回山东去。把潞州寄库的东西,开了细帐,叫兄长自去取。”叔宝闻言,如开笼放鸟。那潞州东西不消思想,每夜睡不着的时节盘算熟了,取金A简,细开明白。童儿取回。罗公写两封书,一封是潞州蔡刺史处,取行李;一封是举荐山东道行台来总管衙门的荐书。酒席完备,叫童儿请大叔陪秦大叔出来饮酒。老夫人却不晓得开帐写书之事,恐叔宝怀抱不开,指着酒席:“这是你姑爹替你饯行的酒。”叔宝哭拜于地。罗公用手相挽:“不是老夫屈留你在此,我只说待你边廷立功之后,得一官半职回乡,以继你先人之后。不想边廷宁息,不得如我的意思。令姑每道令堂年高,我如今打发你回去。这两封书,一封书到潞州蔡建德处,取鞍马行囊;一封书到山东投与山东大行台兼青州总管,姓来名护儿。我是他父辈,如今分符各镇一方,举荐你在他标下,去做个旗牌官。日后有功,也还图个进步。”叔宝叩谢,拜罢姑母,与表弟罗成对拜四拜,入席饮酒数巡,告辞起身。
久矣空斋盼白云,罗衫犹惹泪成文。
一鞭适指青齐路,怪是前村日易曛。
此时鞍马行囊,俱已捎搭停当。出帅府,就是尉迟昆玉这些朋友,一时晓得俱备酒留饮。叔宝略领其情,都有所赠。因限于职役,不能远送。独张公瑾,要留叔宝在家几日。又因叔宝急归,不好十分相强。公瑾草草写书,附复单雄信,遂各分手,后会有期。
叔宝归心如箭,连夜马不停蹄,竟奔河东潞州。入城到府前,饭店的王小二先看见了,往家飞跑,叫:“婆娘不好了!”柳氏道:“你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不好了?”小二道:“当初在我家少饭钱的那个秦客人,为伤人命,官司又累我用了银子,问罪往幽州去一二年,到挣了一个官来。缠棕大帽,气昂昂的骑着马,往府前来,想是讨什么过关口粮。他恼得我紧,与下四衙讲了去,也拿我打一顿板子,却怎么处?”柳氏道:“丈夫,好话都是古人说尽了,去时留人情,转来好相见。当初我叫你不要这样炎凉,你不肯听我说。如今没面目见他,你躲了罢。”小二道:“我躲不得。”柳氏道:“你多大个人,躲不得。”小二道:“不是我人大躲不得,做的生意不好。你要说我不在家,我却是饭店,倘他说我住住儿,等他相见,我怎么躲得这些时?”柳氏道:“怎么样?”小二道:“你只说我死了罢。人死不记冤,打发他去了,我才出来。”王小二这句话,不是站着说,他着了忙,出这一个题目与妻子,慌忙走开了。柳氏却是个贤妻,只得依了丈夫,在家下假做休囚景象,哭哭啼啼。叔宝到店门外面拴了马,柳氏迎道:“秦爷来了。”叔宝道:“贤人,我还不得进来拜谢你。”叫手下:“看了马上行李,待我到府中投文书来。”取罗公书,竟往府中来。
此时蔡公正坐堂上,守门人报幽州罗爷差官下书。蔡公分付着他进来。叔宝是个有意思的人,到那得意之时,愈加谨慎。进东角门,捧着书,一步步走将上来。蔡刺史公座上,就认得是秦琼。起初闻知风声了,走下滴水檐来,优待以礼。叔宝上月台,庭参拜见。蔡公先问了罗公起居,又以美言慰劳一番,然后说道:“就是仁寿二年皂角林那桩事,我也从宽发落。”叔宝道:“蒙老大人提拔,秦琼感恩不浅。”蔡公道:“那童环金甲,从幽州回来,道及罗老将军是令亲,我也十分欢喜,反指示足下到幽州与令亲相会了。”叔宝道:“舍亲罗公,有书在此。”蔡公叫接上来。蔡公见书封上是罗公亲笔,不好回公座开缄,立着就打开书看,道:“秦壮士,罗老将军这封书也没有别说,只是取昔年寄在我潞州的物件。”叔宝道:“是。”蔡刺史叫库吏:“取仁寿二年寄库赃罚簿。”库吏与库书,除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将赃罚簿呈到公座上。蔡刺史用朱笔对罗公的来书点。书上有一件,赃罚簿上就有个前件。头一行,是整银十块,计重三百六十两。是当日皂角林捕人进房已失了些,又加参军厅乘机干没,蔡刺史见与书不对,便迟疑道:“前日参军厅解来,止得此数,这仔么处,须得根究了。”叔宝道:“想在皂角林晚间相打时,失去了些,这也不敢费老爷清心。”蔡刺史又对第二行:碎银五十两,另封。第三行,却又差讹了,书上是黄骠马一匹,他府库里没有替人把马养几年的理,却官卖了三十两银子,总封在库里。造在册上,是马价银三十两。五色潞绸十匹,做就寒夏衣四套,段帛铺盖一副,枕顶俱在,B金马鞍辔一副,镫扎俱全。金装简二根。用,笔一一点过,叫库吏查将出来,月台上交付秦琼。叔宝一个人也拿不得许多东西,就是解他的那童环、金甲,官面前不好施礼,却帮扶他拿这些东西。官知道也不责备他二人,分付库吏:“动本府项下公费银一百两,包封,送罗老将军令亲秦壮士为路费。”这是
时来易觅金千两,运去难赊酒一壶。叔宝拜谢蔡公,拿着这一百两银子。二友替他搬了许多行李出门,竟往王小二家中。柳氏哭拜于地,道:“上年拙夫不是,多少炎凉,得罪秦爷。原来是作死。自秦爷为事,参军厅拘拿窝家,用了几两银子,心中不快,得病就亡故了。”叔宝道:“昔年也不干你丈夫事,是我囊橐空虚,使你丈夫下眼相看,世态炎凉,古今如此。只是你那一针一线之情,到今铭刻于心。今日既是你丈夫亡故,你也是寡妇孤儿了。我曾有言在先,你可比淮阴漂母,但恨我不能效韩信有千金之报,权以百金为寿。”柳氏拜谢。
富来报德易,困日施恩难。
所以韩王孙,千金酬一餐。
叔宝与佩之、国俊见礼,却把领出来的那些物件,捎在马鞍鞒旁,马就压矬了。这马是中军官搪塞罗公,纵好也不经叔宝的顿挫,连夜奔驰骑坏了,怎么驼的这些重物?佩之道:“小弟二人,且牵马陪兄到二贤庄单二哥处,重借马匹回乡。”辞别柳氏,柳氏千声万谢。三人竟出西门,往二贤庄去了。毕竟不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总评:
看罗公子周全叔宝,爱恋叔宝,真有一段至情。后日事业,已见其概矣。叔宝赠金与柳氏,固是厚道;然其夫妇妆成圈套,亦世所不乏,不可与漂母事同论也。
诗曰:友谊虽云重,亲恩自不轻。难坛堪系念,鹤发更萦情。
心逐行云乱,思随春草生。
倚门方念切,遮莫滞行旌。五伦之中,生我者亲,知我者友。若友亦不能成人之孝,也不可称相知。叔宝在罗府时,只为思亲一念,无虑功名,原是能孝的。不知在那要全他孝的朋友,其心更切。如那单雄信,因爱惜叔宝身体,不使同樊建威还乡,后边惹出皂角林事来,发配幽州,使他子母隔绝,心甚不安。但配在幽州,行止又由不得,雄信真有力没着处。及至有人报知叔宝回潞州搬取行囊,雄信心中快然。雄信道:“此番必来看我。”办酒倚门等候,也只说叔宝马来得快,不想马走坏了,步行迟缓,直等到月转东山,花枝弄影,还在那里倚门翘首。远闻林中马嘶,雄信高言问:“可是叔宝兄来了。”佩之答道:“秦大哥不远千里而来。”雄信鼓掌大笑,真乃月明千里故人来。到庄相见,携手喜动颜色,得佩之、国俊陪来最好。到庄下马拆鞍,搬行李入书房,取拜毡与叔宝顶礼相拜。
已驾踪迹参商隔,何意还成萍梗逢。绿酒银灯相对处,却疑身在梦魂中。
现成酒,抬将过来,四人入席坐下。叔宝取出张公瑾回书,送雄信看了。雄信举杯道:“上年兄到幽州,行色匆匆,就有书来,不曾写得详细。与罗令亲相会的情由,今日愿闻。在令亲府中二载,所作何事?”叔宝停杯道:“小弟有千言万语,要与兄讲,及至相逢,一句都无。待等与兄抵足,细诉衷肠。”雄信把杯放下了道:“不是小弟今日不能延纳,有逐客之意,杯酌之后,就欲兄行,不敢久留。”叔宝道:“为何?”雄信道:“自兄去幽州二载,令堂老夫人,有十三封书到寒庄。前边十二封书,都是令堂写来的,小弟有薄具甘旨,回书安慰令堂。只今一个月之内,第十三封书,却就不是令堂写来的。”叔宝道:“又是何人写的?”雄信道:“尊正也能书,书中言令堂老夫人有恙,不能执笔修书。小弟如今欲兄速速回去,与令堂相见一面,全人间母子之情,岂可因友道而绝人间孝道。” 叔宝闻言,五内皆裂,泪如雨下道:“单二哥!若是这等,小弟时刻难容。只是幽州来,马被我骑坏了,程途遥远,心急马行迟,怎么了得?”雄信道:“自兄幽州去后,潞州府将兄的黄骠马,发出官卖。小弟恐落于庸夫俗子之手,将三十两银子,纳在库内,买回寒舍,养得复旧如初。我但是想兄,就到槽头去看马,睹物思人。昨日到槽头,兄的良马知道故主回来,嘶喊踢跳,有人言之状,今日可可足下到此。”叫手下:“将秦爷的黄骠马,牵将出来。”马见故主,揸尾番胸,人马相逢,旁观却也感动。叔宝拜谢雄信,就将府里领出来的鞍辔,原是雄信像这个马的身躯做下的,擦抹干净,备将起来。将那重行李捎上,不入席饮酒。辞别三友,牵马出庄,衣不解带,纵辔加鞭,如逐电追风,十分迅捷。及第思乡马,张帆下水船。
流星不落地,弩箭乍离弦。
那马四蹄发跑,耳内只闻风吼。逢州过县,一夜天明,走一千三百里路。日当中午,已到齐州地方。叔宝在外首尾三年还可,只到本地,看见城墙,恨不能肋生双翅,飞到堂前,反焦躁起来。将入街道,翻身下马,牵着步行,把缠棕大帽,往下按一按,但有朋友人家门首,遮着自己的面貌,低头急走。转进城来,绕着城脚下,到自己住宅后门。可怜当家人三年不在,房屋凋零,门墙颓败。叔宝一手牵马,一手敲门。他娘子张氏,在里面问道:“呀!风雨不洒寡妇之门,我儿夫经年在外,是什么人经过,击我家后门?”叔宝闻得妻子说了这几句节操言语,扑簌簌泪落,一阵阵心酸。开口便问道:“娘子,我母亲病好了么?我回来了。”娘子听见丈夫回来,答应道:“还不得好。”叔宝心上略宽些。娘子急急开门。叔宝牵马进来。娘子关门。叔宝拴马。娘子是妇道家,当初丈夫出去时,还是个布衣的小人;今日见他回来这等打扮,也不知做了多大的官回来了,心中又悲又喜。叔宝才与娘子见礼,张氏道:“奶奶吃了药,方才得睡,虚弱得紧,你缓着些进去。”叔宝蹑足潜踪进老母卧房来。家下应门无三尺之童,只有两个丫头,三年后,都已长大了。老奶奶久病,没有男人,满房都是阴气。叔宝上踏板,伏在床边,见老母面向里床,鼻息中止有一线游气,摸摸膀臂身躯,像枯柴一般。叔宝自知手重,只得住手,摸椅子在床边上,叩首低低道:“母亲醒醒罢。”那老母游魂复返,身体沉重,翻不过身来。朝床里,还如梦中。叫媳妇,媳妇踮在床前道:“媳妇在此。”秦母道:“我那儿,你的丈夫,想已不在人世了。我才瞑目略睡一睡,只听得他床面前絮絮叨叨的叫我,想是已为泉下之人,千里还魂,来家见母了。”媳妇便道:“婆婆,那不孝顺儿子回来了,跪在这里。”叔宝叩首道:“太平郎回来了。”秦母原没有病,想儿子想得这般模样,听见儿子回来,病就去了一半。平常起来解手,少年媳妇同两个大丫头,搀半日还搀不起来,只听见是儿子回来,就爬起了,坐在床上,忙扯住叔宝手,老人家哭不出眼泪来,张着大口只是喊,将秦琼膀背上下乱捏。秦琼就叩拜老母。老母分付:“你不要拜我,拜你的媳妇。你三载在外,若不是媳妇孩儿能尽妇道,我死久矣,也不得与儿相会了。”叔宝遵母命,转身拜张氏。张氏跪倒道:“侍姑乃妇道之当然,何劳丈夫拜谢。”夫妻对拜四拜,起来坐于老母卧榻之前。秦母问在外三载,作何勾当,羁留到今?秦琼将潞州颠沛,远戍幽州,得遇姑爹为帅,提拔府中,因循二载,今日始得回乡,说与母亲。老母道:“你姑爹做甚官?你姑母可曾生子?可好么?”叔宝道:“姑爹现为幽州大行台,统十万大兵,镇守迤北。姑母已生表弟罗成,相会时,十二岁,今年十四矣。”秦母道:“且喜你姑母已有后了。”随挣起穿衣,命丫鬟取水净手,叫媳妇拈香,要望西北下拜:“谢潞州单员外救吾儿活命之恩。”儿子媳妇,一齐搀住道:“病体怎生劳动得?”老母道:“今日得母子团圆,夫妻完聚,皆此人大恩,怎不容我拜谢?”叔宝道:“待孩儿媳妇代拜了,母亲改日身子强健,再拜不迟。”秦母只得住了。
次日有诸友拜访,叔宝接待,叙间阔之情。却就收拾那罗公这一封荐书,自己开个脚色手本,因荐他为将,戎服打扮,带两根金装简,往来总管帅府投书。隋自炀帝即位后,改州为郡,设郡守郡丞,又差京朝官为按抚黜陟大使。先时承着那周时旧制,每州设有刺史,总各道行台。这来总管他是江都人氏,原也是世荫,因平陈有功,拜黄县公开府仪同三司、山东大行台、兼齐州总管。是日正放炮开门,升帐坐下,叔宝随投文入进帅府。来公看了罗公的荐书,又看了秦琼的手本,叫秦琼上来。叔宝答应“有。”这一声答应,似牙缝里迸出春雷,舌尖上跳起霹雳。来公抬头一看,秦琼跪在月台上,身高八尺,两根金装简,悬于腕下。就是李天王两座金塔倒悬,身材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黑如刷漆。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语句轩昂,吐千丈凌云之志气。来公喜得其人,叫:“秦琼,我看你这脚色手本,在你那罗爷标下,也只是个列名旗牌。我衙门中大小官将,却都是论功行赏,法不好私亲,权补你做一个实受的旗牌,日后有功,再行升赏。”秦琼叩首道:“蒙老爷收录于帐下,感知遇大恩不浅。”来公分付中军,就给付秦琼本衙门旗牌官的服色,点鼓闭门。
叔宝回家,取礼物馈送中军,又遍拜同袍、旗牌听用等官,送些书帕拜见,又置酒相请。叔宝管二十五名军汉,这二十五名人,开连名手本,到秦爷宅上叩见。秦叔宝却是有作为的人,自幽州回来,不下有千金囊橐。当年父在北齐为官,老夫人曾受过诰命,就将囊中之物,修盖房屋,改换门闾。在来行台府中,虽做旗牌,来公推屋上之乌,另眼相看,言听计从。
叔宝自此得禄养亲,为旗牌三个月。是日隆冬天气,叔宝在帅府伺候。本官堂事已完,俱各出府。来公叫秦琼不要出去,到后堂伺候。秦琼随至后堂跪下,来公道:“你在我标下为官三月,并不曾重用。来年正月十五,长安越公杨爷六旬寿诞,我已差官,往江南织造一品服色,昨日方回。欲差官赍礼前去,天下荒乱,盗贼生发,恐中途疏虞,劳而无功。你却有兼人之勇,可当此任么?”叔宝叩首道:“老爷,养军千日,用在一时。既蒙老爷差遣,小的不敢辞劳来爷。”分付击云板,开宅门。私宅传礼出来,卷箱封锁,另取两个大红皮包,公座上有发单,开卷箱照单检点,付秦琼入包。
计开:圈金一品服五色计十套、玲珑白玉带一围、光白玉带一围、明珠八颗、玉玩十件、马蹄金一千两、寿图一轴、寿表一道。
话说那越公杨素的寿诞,外京藩镇官将,至于十分谦下,不过官衔礼单,怎么用这个寿表?他也不是上位文皇帝之弟,乃突厥可汗一种,在隋时有战功,赐御姓为杨。他出为大将,曾平江南,入为丞相,官居仆射,宠冠百僚,权倾中外。况且文帝与他言听计从,因他废了个太子,囚了个蜀王,在朝各文武,在外藩镇,半出他门,以此天下官员,以王侯尊之,差官赍礼,俱用寿表。来公赏秦琼马牌令箭,破格优待。又赏些安家盘费银两,传令中军官:营中发三匹马,两匹背包引马,一匹差官坐马。叔宝与中军官上下相和,拣选二名壮丁健步背包,那坐马载不起叔宝虎躯,折一匹料草银两,叔宝坐自己黄骠马。叔宝令健步背包,归自家宅里,烧脚步纸起身。把福物赏两名健步,自己却往后堂来,拜辞老母。老夫人见秦琼收拾得行色匆匆,跪于膝前,就眼中落下泪来,道:“我儿,我残年暮景,喜的是相逢,怕的是别离。在外三载,归家不久,目下又要远行,莫似当年使老身倚门而望。”秦琼道:“儿今非昔比,奉本官马牌驰驿往还,来年正月十五赍过寿礼,只在二月初旬,准拜膝下。”分付张氏晨昏定省。张氏道:“不必分付。”叔宝令健步背包上马长行。毕竟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总评:
秦母不感罗公恩,却感雄信恩;不遥拜姑母姑夫,却遥拜雄信。设非女中丈夫,安得如此!秦母见子远归,意真情恳。天下惟骨肉之谊,乃能有此。
词曰:
赋重生愁,民穷产绝,暗中每扼英雄腕。攘攘豺虎满山林,生民何计逃涂炭。莫浪兴嗟,休生长叹。衣冠豺虎偏雄悍。劫人何必逞戈矛,笔尖落处皆糜烂。右调《踏莎行》
如今人最恼的无如强盗,不知强盗岂没人心,岂不畏法度?有等不拿刀斧强盗去剥削他,驱迫他,这番壮士有激胡为,穷弱苟且逃死,便做了这等勾当。便如隋时盗一钱者死,法岂不严?但当时重阀阅,轻寒微,加以峻法严刑,大兵大役,民不聊生,自然不知不觉,大半流为盗贼了。故此也不只一处,到处生发,只是多寡强弱不同些。
叔宝离了山东,过河南,进潼关、渭南三县,到华州华阴县少华山地方,但见:
八面嵯峨,四围陡峻。古怪高松盘翠盖,握矛老树挂苍虬。怒瀑千寻,寒气沁侵毛骨;危崖万仞,秀色点映衣矜。层坡过鹿成群,隔涧轻白日阴。鼯飞度森多杀气,青松杳霭绝人烟。既无道宇僧寮,定是虎穴贼薮。
叔宝正行之间,见山势险恶,分付:“两名健步缓行,待我自己当先。”那两人骑坐背包的马,乃营中的小马,却要行在千里龙驹之先,不住加鞭纵辔。叔宝收住龙驹,只差得一步。二人闻秦爷叫缓行,那马就慢将下来。二人道:“秦爷,正要赶路,怎么转叫缓将下来?”叔宝道:“你二人不知,此间山势险恶,恐有歹人潜藏,待我自己当先。”二人晓得路上难走,赖秦爷是个豪杰,才壮了胆。见叔宝说怕有歹人,两个健步在马上,吓得寒颤,也就不敢往先行走,让叔宝领紫丝缰,纵黄骠马,三个人膊马相挨,趱出谷口。只见前面簇拥着一筹英俊,貌若灵官,横刀跃马,拦住去路,好生利害。怎见得?但见:
须髯浓郁,面貌7搜。双眸横转电光流,高咤一声霹雳震。雄赳赳浑身板肋,青绽绽满手虬勈。头戴着锦扎巾,灿辉辉中悬金镜;腰束着银扎巾,明晃晃斜挂吴钩。拍马迎风,似神龙戏海;挥刀闪月,如翼虎飞空。果然群盗之雄,真乃万夫莫敌。
此人横刀立马,叫留下买路钱来。这个就见得秦叔宝勇者不惧,见了许多喽啰,付之一笑,道:“离家三步远,别是一家风。在山东、河南,绿林响马,闻我姓名,皆抱头鼠窜,惜命逃生。今日进了关中地方,盗贼反来问我讨买路钱。我如今不要通名通姓,恐吓走了这个强人,这叫做走了猢狲,没得弄了。”叔宝把双简往后一耀,叫健步退远些,纵马摇简,照此人顶梁门,双简折叠打将下来。来者不善,答之有余,此人举金背刀招架,双简打在刀背上,火星乱爆,放开坐下马,杀做一团。刀来简架,简去刀迎,约斗有三十余合,不分胜败。正是:
才奇司马逢诸葛,力猛张飞遇马超。
山上还有两个豪杰,倒有个与叔宝通家,就是王伯当。因别了李玄邃,打此山经过。也因遇了寨主,战他不过,知是豪杰,留他入寨。那拦住叔宝讨常例的,叫做齐国远。上边陪王伯当饮酒的,叫做李如珪。正饮酒之间,喽啰传报上聚义厅来:“二位爷,齐爷巡山,遇公门官将讨常例,不料那人不服,就杀将起来,三四十个围合,不分胜败。小的们旁观者清,见齐爷刀法散乱,敌不过此人,请二位爷早早策应。”他这班英雄,义气相尚的,闻齐国远不能战胜他人,分付手下看马,各取锋利器械,离聚义厅,出宛子城,下三座山关,看见平地人赌斗。伯当在马上看那下面战的,好像秦叔宝模样。相厚朋友,恐怕损伤,半山中高叫道:“齐国远,不要动手。”此山有二三十里路高,就下来一半,还有十数余里,却怎么叫得应?空谷传声,却自不同。况豪杰声若巨雷,山鸣水应。此时齐国远相持,跨马轮刀,也不知叫谁,也不知谁叫,也还在那厢抵死相持。只听得半山里,就是雷响,绕山坡忽出忽没,尘头起处,四骑马簌的一响,已到平地。伯当道:“果然是叔宝兄。”二将都丢兵器,解鞍下马,上前陪罪。伯当便要邀归山寨。叔宝此时,怕惊坏了两名背包健步,忙去安慰他。那两名背包的健步,自叔宝与贼人搭上家伙交战。已下马多时,把礼抬在松树根下安了,将马头牵转,拴拴肚带。倘秦爷不济,弃了礼包,骑空马逃命还乡。叔宝恐怕吓坏了这两人,叫道:“你们两个不要着忙,不是外人,乃相知朋友,相聚在此。”方才放心。伯当道:“是兄从者么?”叔宝道:“有两名健步。”李如珪分付手下,抬秦爷行李上山。
众豪杰俱各上马,邀叔宝同上少华山,进宛子城三座高关,入聚义厅,俱各聚礼。伯当引手,彼此陪罪,重新摆酒,与叔宝接风洗尘。伯当与叔宝聚间阔寒温:“自仁寿元年十月初一日,在潞州西门市店中分手,次日同雄信到王小二家中来奉拜,兄已长行。值雄信有乃兄之变,不得追兄,我们各自散去。后来闻得兄长潞州遇着一场官司,因路程遥远,首尾不能相顾。今日幸得相逢此地,愿闻兄长行藏。”叔宝却就讲雄信赠金,皂角林误伤人命,二进潞州,被蔡刺史问成重罪。亏雄信仗义,不惜千金之费,改议从宽,远戍幽州。幸遇舍亲罗公,镇守幽州,提拔于帅府,倒传习一番武艺。及至回乡,却又承罗公有书荐在来总管标下为官,也只是个旗牌官的执役。奉本官遣差,赍奉礼物,赶来年正月十五长安杨越公府中拜寿。适才齐兄见教,得会诸兄,实三生之幸也。因问李玄邃踪迹,伯当道:“他因杨越公公子相招而去,想也在长安。”叔宝又问伯当:“你缘何在此?”伯当道:“小弟因此山经过,蒙齐李二弟相留日久,已修书雄信,要去过节盘桓。今日遇见兄长进长安公干,小弟却就鼓起这个兴来,不往单二哥处去了,陪兄长安赍贺,就去看灯,兼访李玄邃。”叔宝是个多情的人,道:“兄长有此高兴,同行极妙。”齐国远、李如珪开言道:“王兄同行,小弟愿随鞭镫。”叔宝却不敢遽然招架,心下暗想:“王伯当偶在绿林中走动,却是个斯文人,进长安没有渗漏处。这齐国远、李如珪,却是两个卤莽灭裂之人,常言道: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着容颜便得知。你看那齐国远的嘴脸,若同他到长安,定要惹出一场不轨的事来。惹出事来,定然波及于我。”却又不好当面说他两个去不得,只得用粉饰之言,搪塞齐国远、李如珪二人道:“二位贤弟不要去。王兄他是不爱功名富贵的人,弃了前程,飘蓬于湖海。看你二位志向不同,适才山下相遇齐贤弟,那个刀法井井有条,行行有款,我秦琼尽平生伎俩,还挡拦不住。蒙邀我到山寨来,见创立的关隘城垣,房屋殿宇,规矩森雄,仓廪富足,人丁壮健。隋朝将乱之秋,举少华之众,则隋家疆土有分。事即不果,退居此山,足以养老。若与我同进长安看灯,不过是儿戏的小事,京行就要一个月方回,蛇无头而不行,众人散去,二位回来,将何为根本?那时却不归怨于秦琼也。”齐国远以叔宝为诚实之意,便也迟疑。李如珪却大笑道:“秦兄小觑我与兄弟,难道我们自幼习武艺时节,就落草为寇?也只为粗鄙不能习文,只得习武。想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习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因膂力过人,学得奇射,后来果然弓马熟娴,到长安取功名富贵。因奸臣当道,我们没奈何,同些不得第的人,哨聚此山,待时而动。兄倒说我二人在此打家劫舍,养成野性,进长安恐怕不遵兄长约束,惹出祸来,贻害仁兄,不领我们去是正理。若说怕小弟们无所归着,只是小觑我二人了,是要把绿林做终身的了。”把个秦叔宝说个透心凉。叔宝又不肯认做薄情的朋友:“二位贤弟,若是这等多心,大家同去就罢了。”齐国远道:“同去再也无疑。”分付喽啰,收拾战马,千百人中选二十名壮健喽啰,背负包裹行囊,带盘费银两,分付山上其余喽啰,不许擅自下山。秦叔宝也去扎缚那两个健步,不可泄漏,大家有祸。三更时候,四友六骑马,手下二十名,离了华山,取路奔陕西。恰是穷冬之际,一路来:
云酿雪意多昏色,溪满冰澌作暗声。马怯霜华行步缓,人惊风紧粟痕生。
是日离长安六十里之地,夕阳时候,先是王伯当与李如珪做一伙连辔而行,远远望却一座旧寺,新修大雄宝殿,屋脊上现着一座流金宝瓶,被夕阳照射,金光耀日。伯当在马上道:“李贤弟,可见得世事有成有败,当年我进长安时候,这座寺已颓败了,却又是什么人发心,修得这等齐整?”如珪道:“我们如今在那山门口,只当歇歇自己的脚力,就进去瞻仰瞻仰,便晓得是何人修建。”那齐国远、秦叔宝,却也并马而行。叔宝自下少华山,再不敢离齐国远二人左右。官道上行商过客最多,恐二人不改其非,放一枝响箭,吓下人的行李来,贻祸于我,却也不小。掐指暗算,这两个人到长安,只暂住三两日便好。若住得日子多了,少不得有一桩大祸。今日才十二月十五日,到正月十五,还有一个整月。
倒不如在前边修的这个寺里,问长老借僧房权住,过了残年,灯节前后进城。三五日好拘管他。又不好上前明言,把马夹一夹,对齐、李远远而言:“二位贤弟,今年长安城,下处却贵哩。”齐国远笑道:“秦兄也不像个大丈夫,下处贵,多用几两银子罢了,也拿在口里说。”叔宝道:“贤弟,有银子却没处用。”二人马上都笑起道:“秦大哥!怎么银子没处用?”叔宝道:“长安歇家房屋,都是有数的,每年房价,行商过客,如旧停歇。今年却多了我们这辈朋友,我一人带两名健步,会见列位,就是二三十人,难道只是我秦琼有朋友,天下这些差官,那一个没有朋友?高兴到长安看灯,人多屋少,挤塞一块,受许多拘束,却不是有银子没处用。”他两个却是养成的野性,怕的是拘束,回道:“秦兄,若是这等,怎么样便好?”叔宝道:“我的意思,要在前边新修的寺里,问长老借僧房权住,你看这荒郊野外,走马射箭,舞剑轮枪,无拘无束,多少快活。住过残年,到来春灯节前后,我便进城送礼,列位却好看灯。”王伯当也见人多,齐、李二人,举动有些碍眼,也便极力撺掇。说话之间,却到山门首下马,命手下看了行囊马匹,四人整衣进寺。入二山门,过韦驼殿、驰甬道,上大雄宝殿,那甬道也好远,遥望上去,四角还不曾修得完。佛殿的屋脊便画了,檐前还不曾收拾。月台下搭了高架,匠人收拾檐口,架木外设一张公座,张深檐的黄罗伞。伞下公座上,坐一紫衣少年,傍站六人,各青衣大帽,垂手侍立,甚有规矩。月台下,竖两面虎头火焰硬牌,用朱笔标点,还有刑具排列,这官儿不知何人?叔宝众人进去不进去?且听下回分解。
总评:
齐国远粗人高兴,秦叔宝识性支吾,此中自有处世法门。
诗曰:侠士不矜功,仁人岂昧德。置璧感负羁,范金酬少伯。
恩深自合肝胆镂,肯同世德心悠悠。
君不见:报德祠宇揭天起,报德酬恩类如此。信陵君魏无忌,因妹夫平原君为秦国所围,信陵君率兵十万,大破秦将蒙骜,救全赵国。他门客有人对信陵君道:“德有可忘者、不可忘者。人有德于我,是不可忘。我有德于人,这不可不忘。”总之,施恩的断不可望报,受恩的断不可忘人。
话说王伯当乃弃隋的名公,眼空四海,旁若无人,他那里看得上那黄伞下的紫衣少年。齐国远、李如珪,啸聚山林,青天白日,放火杀人,天地神鬼都不怕他,那里怕那个打黄伞的。却不像秦叔宝委身于公门,知高识下,赶在甬道中间,将四友拦住道:“贤弟们不要上去,那黄伞底下坐的少年人,却就是修寺的施主。”伯当道:“施主罢了,怎么就不走?”叔宝道:“不是林下的士夫,是个现任官。”李如珪道:“兄怎么知道他是现任的官?”叔宝道:“林下士夫黄伞打得,却用不得那面硬牌;用这两面虎头牌,却就是现任官了。那做官的是个少年人,我弟兄四人,貌堂堂的走上去与他见礼好,还是不见礼好?刚则取祸,柔则取辱。”伯当道:“兄讲得有理。我们与他荣辱无干,只是后边问长老借僧房住就罢了。”弟兄四人齐下东丹墀,走小甬道,至大雄宝殿东栅头,见许多泥水木作,在那里刮瓦磨砖。叔宝叫了一声,众人都近前道:“老爷叫小的们有什么话分付?”叔宝道:“你们不要着忙,问你一声:这寺院是何人修建得这等齐整?”匠人道:“等闲人也修盖不起,是一位勋爵老爷。”叔宝道:“是那个勋卫?”匠人道:“是并州太原府唐国公李老爷修盖的。”叔宝道:“他留守太原,怎么又到此间来干此功德?”匠人道:“因仁寿元年八月十五日,李爷奉圣恩钦赐驰驿回乡,晚间寺内权住,窦夫人分娩了第二位世子在禅堂里面。李爷怕秽污如来清净地土,发心布施万金,重新修建。这殿上坐着穿紫衣打黄伞的,就是他的郡马,姓柴名绍,表字嗣昌。”叔宝心中了然明白,就是我那日在临潼山,助他那一阵,晚间到此来了。弟兄四人进东角门,便是方丈。步入方丈,见东边新起虎坐门楼,悬红牌书金字,写“报德祠”三字。伯当道:“我们且到报德祠内,看看报什么德的?”四人齐进里壁厢来。小小三间殿宇,居中一座神龛,龛座子有三尺高。神龛直尽天花板,高有丈余。里边塑了一尊神道,却是立身,带一顶荷叶檐粉青色的范阳毡笠,着皂布海衫盖土黄罩甲,熟皮@带,挂牙牌、解手刀、穿黄麂皮的战靴,向前竖一面红牌,楷书六个大金字:“恩公琼五生位。”傍边又是几个小字儿:“信官李渊沐手奉祀。” 酬功未画麒麟阁,铭德先成报德祠。
当年叔宝在临潼山,打败这班假强盗时,李公问叔宝姓名,图报于他日。叔宝因不敢通名,放马奔潼关道上。李公不舍,追赶下十余里路,叔宝只得通名秦琼。李公见叔宝摇手,听了名转不曾听姓,误书在此。叔宝暗暗点头:“那一年,我在潞州怎么颠沛到那样田地,原来是李老爷折得我这样嘴脸。我是个布衣之人,怎么当得那国家勋卫塑像焚香作念。”这些话,是叔宝暗自感叹嗟咨。那四个人,都看那个像儿。齐国远连那六个金字都不认得,问:“伯当兄,这可是韦驮尊天么?”伯当笑道:“适才二山门里面,朱红龛内,带金兜鍪,穿锁子甲,捧降魔杵,那便是韦驮。因有六度万行,方得与佛齐肩。这个生位,其人还在,唐公曾受这个人的恩惠,故此建这个报德祠。”众人听见伯当说个在字,都惊诧起来。看看这个像,又瞧瞧叔宝的脸。那个神龛左右,塑着四个人。左手二人,带一匹黄骠马。右手二人,捧两根金装简。伯当近叔宝附耳低言:“往年兄长出外远行,就是这等打扮。”叔宝暗暗摇首,叫:“贤弟低声,这就是我了。”伯当道:“怎么是兄?”叔宝道:“却就是仁寿元年潞州相遇贤弟时,我与樊建威长安挂号出来,正是八月十五唐公回乡之日。到临潼山,被群盗围绕厮杀。樊虎撺掇我上前抱不平,助那唐公一阵,打退强贼。我打发樊建威先走,上马下山,一下简,打得马仰人翻,救出唐公。那是我不平已雪,放马就走。李爷追赶下十数里来,问我姓名。我没奈何,只得通名秦琼。他不知怎么仓卒了,错记琼五。君子施恩不望报,就隐了罢!这话一些说不得。”伯当笑道:“只因他认你做了琼将军,所以折得将军在潞州这等穷了。”两边说笑,不期那柴嗣昌遵岳父之命,来修盖祠院,责任也不轻。坐在月台之上,偶然望见四人,雄纠纠的进去,不知甚么人。分付家将暗暗打听何等样人。以此家将们就随在后边,看他举止。叔宝们在祠堂内说话时,外面早有人听见,上月台来报:“郡马爷!那四位老爷里面,有老老爷的恩人在内。”柴嗣昌听了,整衣下月台,入东角门,进报德祠,着地打一躬:“那位是妻父活命的恩公?”四人答礼。伯当回首指着叔宝道:“此兄就是李老大人临潼山相会的故人,姓秦名琼。李老大人当年仓卒,错记琼五。郡马如不信,双简马匹,现在山门外面。”嗣昌道:“四位杰士,料无相欺之理,请到方丈。”命手下铺拜毡,俱顶礼相拜。各问姓名。就是齐国远、李如珪,都不避嫌疑,都通了实在的姓名。那郡马叫手下山门外牵马搬行李,并众人都到僧房中打叠,就分付摆酒,接风洗尘。当席间,取文房四宝修书,差人太原通报唐公。将他弟兄四人款留于寺内,饮酒作乐顽耍。光阴似箭,半月已过。弦歌移岁月,杯酒失昏朝。
不是梅花发,犹疑腊未消。
新春就接连灯节相近,正月十三日,柴嗣昌厚待叔宝,新修的大雄宝殿,扎缚得一架鳌山灯,试灯饮酒,更深方散。叔宝回房中,与伯当商议:“这个饮酒,是无益的事。来日向晚,就是正月十四,进长安还要收拾表章礼物,十五日绝早进礼。”伯当道:“也只是明日早行就罢了。”叔宝侵晨,分付健步,收拾鞍马进城。柴嗣昌晓得他有公务,不好阻挠。只是太原的回书不到,当初赍书去的,若是公门差遣,就有个期限了。却是本宅家将,路程又遥远,此时唐公太原多事,回书那里得到?柴嗣昌暗想:“叔宝说这件事,也就讲不望报的话。他进长安,赍过了寿礼,迳自回去了,决不肯到寺中来候我岳父的回书。倘岳父有回书来敦请,此公不在了,我前书岂不谬报于长者。我陪他进长安去,也就看看灯,完了他的公事,邀回寺来,好候我岳父回书。”嗣昌就对叔宝道:“小生也要向长安观灯,一则陪恩公同行,何如?”叔宝因搭班有些不妥当,也要借他势头进长安去,连声道:“好。”齐国远私向叔宝道:“这般标致的小官人,路上去还是干得一遭的哩。”叔宝正色道:“你又来没傝□了。”国远道:“小弟原是取笑。” 闲话休题。嗣昌即便分付手下:“收拾鞍马,众将督工修寺,不可怠惰。我随身的二人,带毡包拜匣,多带些金银钱钞,陪秦爷进京送礼,还是我做主人。”饭后起身,共是五筹英俊,七骑马。两名背包健步,从者二十二人,离永福寺,进长安。才过半月,路上景色,又已一变。
柳含金粟拂征鞍,草吐青芽媚远滩。
春气着山萌秀色,和风清水弄微澜。
虽是六十里路,马来得快,起身迟了些,到长安时,日已沉西。叔宝留心,不进城中安下处,恐出入不便。刚入街头,离光泰门还有八里路远,傍城市半山林的所在,见一大姓人家,房屋高大,落地宽阔,挂一个招牌,写陶家店。叔宝就道:“人多日晚,怕城中急促,寻不出大店家,且在此歇下罢。”催趱行囊马匹进店,各人下马,解面脸,拂尘灰。手下搬行李,进客房,马拆鞍镫,槽头上料。众人都到主人大厅上,挂许多不曾点的珠灯,倒摆好几桌盛酒,还不曾有人坐。众豪杰乱坐于席上看灯。主人进厅,致殷勤之意:“列位老爹,不弃菲肴薄酒,今日就看灯罢。”叔宝道:“有这等贤主人,也只是厚谢了。”这个酒席,是主人亲故看灯的,见他众人坐在席上,也不过是口角春风,虚邀众人。见叔宝应承了,主人却难改口,叫手下快些暖酒。主人到自己房中,拿几张帖子,命手下:“把请的酒客转都辞了,今日到了一起客人,都是冠裳之列,借这个酒席款留了,容日陪罪罢。”秦叔宝这个有意思的人,难道不知主人是口角春风,如何就招架他吃酒?他心里自有个主意,今日才十四,恐怕朋友们吃了晚酒,没事干,街坊顽耍,惹出事来。他公干还未完,只得借主人酒席,款留诸友到五更天。赍过了寿礼,却得这个闲身子陪他们看灯。叔宝留心到此,酒也不十分吃。众朋友开怀痛饮,三更时分尽欢,方才回客房中睡。正是:
触处花灯忘却夜,酿来春酒是生欢。
叔宝却不睡,立在庭前。主人督率手下收拾家伙,与叔宝立在一处,问:“公贵衙门?”叔宝道:“山东行台来爷标下,奉本官赍寿礼,与杨爷上寿,正有一事奉求。”店主道:“什么见教?”叔宝道:“学生奉差长安,经行几遍,街道衙门,日间好认。如今我不等天明,要进明德门去,宝店可有识路的尊使,借一位去引引路,小弟有厚谢。”主人指着收家伙一人道:“这个就是舍下的老仆,名教陶容,不要说路径,连礼貌称呼,都是知道的。陶容过来,这位是山东秦爷,要进明德门,往越公杨爷府中拜寿,你可引路,伏侍秦爷。”陶容道:“秦爷若是带得人少,老汉还有个兄弟陶化,一发跟秦爷拿拿礼物。”叔宝道:“这个管家,果然得用。”自己先回房中,叫健步取两串皮钱,赏了陶容、陶化,却就打开了皮包,照发单顺号分做四个绒包,两名健步与陶容弟兄两个,跟随在后。叔宝乘众昏醉中,不与说知,竟出陶家店,进明德门来。毕竟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总评:
塑像供礼,唐公之报德至矣。此时叔宝不过一介小人,如何当受得起,所以弄得七颠八倒。
带了一班粗人,便步步算策照顾,把叔宝向日莽撞心性都熔化了,此亦动心忍性处也。若说没要紧,带此一班,自讨波查,便瞎却英雄眼。齐国远不识字草寇,认金字牌位为韦驮尊天,妙极妙极!陶店主人,随口留酒,也是奇事,也是常事;回亲友却有灵变。
诗曰:
帝里古称壅,雄关百二重。
终南时拱极,渭水日朝宗。
凤阙含云矗,龙宫惹雾浓。
五陵来侠骑,三市集欹钟。
国富人偕乐,民淳户可封。
垂衣是文景,补衮得夔龙。
衢击尧天壤,边消夜月烽。九州皆混一,熙皞可追踪。
长安自古帝王都会,自东西魏分据,也多兵火。到隋文混一天下,世日殷繁,说山有终南山、太乙山、骊山、商山、熊耳山、太华山、少华山,千层围绕;说水有黄河、渭河、洛河、泾河、潼水、灞水、澧水,百道萦回。关隘有子午关、蓝田关、蒲津关、武关、潼关。宫殿有长乐宫、未央宫、长杨宫、五柞宫、翠微宫、华清宫、兴庆宫、建章宫、甘泉宫、阿房宫、太极殿、猗兰殿、金华殿、白虎殿。台阁有麒麟阁、凌烟阁、开襟阁、石渠阁、天禄阁、朝元阁、重明阁、章台、柏梁台、通灵台、说经台。苑有上林苑、芙蓉苑、沙苑、博望苑。池原有曲江池、太液池、昆明池、乐游原、细柳原。长安有十门,隋时定名。东面:通化、春明、延兴三门。南面,启夏、明德、安化三门。西面,延平、金花、开远三门。北面:光化一门。六街三市,欹榭歌楼,好不殷繁。
当日长安明德门,三更天就开了,天下礼赍官员,或那一门、那一关,城里城外地方歇家。那地方官,就有个报单到巡视京营衙门。巡视京营官,总类一个报单,递到杨越公府内。越公知天下赍礼的官,城外的多三更天发了兵符,城内发匙开城,放赍礼官进城。每年价京堂文武官员,灯节朝贺表章,五鼓时候才进。今年奉天子旨意,预一个更次,四更天上天子灯节朝贺表章,让五鼓文武官员与越公上寿。这越公却也尊荣得紧:坐银安殿,据胡床,戴七宝如意冠,披暗龙银裘褐,执玉如意。胡床后列着翡翠珠冠袍带女官十二员,以下群妾甚多,列为锦屏。是文帝赐与越公为晚年之乐,称金钗十二品。左手执班的那员女官,乃江南陈后主之妹乐昌公主。曾配附马徐德言,因国破家亡,夫妻分袂时,曾将金镜击为两半,各怀一半,为他日之验。文帝四十二员女官,乐昌公主在内。越公领回点入后宫,见他不是全身。
梅开想是曾经雪,柳绽应知已动春。问他红铅落于何人之手。此妇哭诉于阶下:“妾乃陈主之妹乐昌公主。曾配于徐德言。”却取怀中半面金镜,哭诉前情。越公命军士将半面镜子,货于市井,得徐德言于门下为幕宾,夫妻再合,破镜重圆,这是未归徐德言时节。该班之日,少不得领班。右手下领班的,那一员女官,却就是红拂张美人,不惟他修眉曼脸,颜色过人,还又侠气沉心,聪颖出众。却又有个异人,乃是陕西京兆三原人,姓李名靖字药师,现为杨越公府中主簿。盖隋制三公开府各有府僚:有长史司马、咨议参军、从事中郎、掾属主簿、录事功曹、记室督护各官。正如曹孟德门下杨修之流,管理他往来书札。此日京堂文武官员,一品二品至三品者,进杨越公府,入仪门登堂拜寿。越公优待以礼,承奉官献一杯茶。以下四品五品大夫郎官,就不上堂,只在滴水檐下,直从丹墀摆至仪门总拜。天下藩镇官将,差遣赍礼官员,俱分派在各幕僚处收礼。那些收礼的官,有许多难为人处:凡赍礼官员除表章外,各具花名手本,将彼处土产礼物相送。稍不如意,这些收礼官,苛克起来,受许多的波查。
且不讲别处官员,单表山东一路。各官礼物,晓谕在三原李靖主簿厅交收。秦琼便押着礼物,到主簿厅来。堂中灯烛辉煌,浑如白昼。李药师见叔宝走上堂来,一貌堂堂,仪表不凡。李靖暗喜:“此人决不久居人下。”相见时,礼貌愈加钦敬。看他的手本,乃旗牌官姓秦名琼。问及是北齐武卫将军之后,待为上宾,表章礼物,一览尽收,并不苛克。私礼一毫不受,独留在堂后。收礼毕,命手下取酒款待。一宾一主,坐下便问叔宝:“年齿几多?”叔宝答言:“二十有四。”李药师算他年定为一殿之臣,必为国家大将,只是眼下有些气色不开,问道:“叔宝兄赍礼来时,还有同伴者几人?”叔宝不敢言下处有五个朋友,说:“小可奉本官遣差赍礼,止有健步两名相随,并无他人,老先生为何问及同行?”药师道:“我学生未遇杨公之时,飘蓬于苦海。就是诸子百家九流的事,无不留心,却偏爱风鉴。适才据兄言尊庚二十四岁,正值印堂管事,却有些黑气侵入,怕有惊恐之灾,不敢不言。兄长他日必为国家之股肱,然而骨格定一世之荣枯,气色应眼前之休咎。我学生前日夜观乾象,正月十五三更时候,民间主有刀兵火盗之灾,乃彗星过度。吉曜未临先作福,凶星过度始为殃。
学生所问兄长同行朋友到京,切不可观灯玩月,恐罹在此难,难以脱身,到不如速回山东为妙。”叔宝道:“奉本官遣差,赍礼到此,不得杨老爷的回书,又无本官批回,转山东见本官将何为证?”药师道:“恐兄不肯回去;但肯回去,此二事学生可以任得。”李靖怎么敢应叔宝有回书回批?杨越公凡一应书札,都假手于李靖,这回书不难了。里面图书,却是张美人掌管,美人有意于李药师,凡请图书,没有一个耽延的。故说这日书札甚多,越公也恐请印往返耽延不便,分付将图书暂给李靖,故李靖敢许叔宝回书。叔宝又问及李玄邃,李药师道:“也似一时乱世奸雄,他日与大公子周旋,不得出来,兄也不必见了。”叔宝举手作谢。李药师命手下青衣行酒款待,自回幕宾堂后。不多时,回书回批二事俱全,付与叔宝。天色已明,临分手,又叮咛:“切不可进城来看灯。”李靖也就今晚,趁大乱与张美人窃兵符私出长安,投奔并州太原。后边两人果都为唐太宗佐命功臣,正是:
共是不凡流,相逢气便投。
风云如会合,同奋碧云头。
当时叔宝得了回书,陶容引路出光泰门,到下处,却有八里路远,且走且想:“李药师却是神人,知几料事,洞如观火,指示迷途,教我不要看灯。只是我到下处,对这几个朋友开不得口。他这几个人,都是不信阴阳神鬼的,去岁在少华山,遇见伯当,说起长安,他就讲看灯,那齐国远、李如珪也要来,我用言语搪塞他,几乎伤了义气。就是昨日柴嗣昌陪我来,却也讲看灯。我如今完了公事,怎么好说遇这个高人,说我面上步位不好,我先去罢,不像个大丈夫说的话。大丈夫却要舍己从人,我的事完了,怎就好说这个鬼话来?真的也做了假的了,惹众朋友做一场笑话。李药师,我秦琼只得负了你罢。开不得口,隐在自己腹内,倒陪他进城来看看灯,我约他们不要放肆就是了。”这些话,叔宝却也不是明言,只在肚内筹算。回还下处。这班朋友在下处,天明不见了叔宝,一个个急得摩拳擦掌,不能免俗,都换了鲜明衣服,巾帻鞋履。用过了酒饭,蛇无头而不行,只等叔宝回来,才算还了店帐起身。可可的叔宝来了,众人齐道:“兄长怎么不带我们进城去?”叔宝道:“五鼓进城,干什么事?如今只好进城耍子。”王伯当便问李玄邃,叔宝道:“他在越公府中,一时急卒难见。”众人道:“秦大哥可曾吃饭来?”叔宝道:“杨越公府中待了饭了,列位可曾用过饭?”众人道:“都酒醉饭饱了”,叔宝道:“谢了店家么?”嗣昌道:“昨日那六席盛酒,手下尽醉,今日早饭甚丰,小弟送了他二十两银子,四匹潞绸。”叔宝道:“够了。”手下的已自把马匹都牵出来了。
众豪杰都上马,八匹马三十个人,出店门就去了,一条街道,都是豪杰每僣了。转弯处,伯当在马上回头笑将起来道:“秦大哥,丑都是我们这些朋友装尽了。”叔宝道:“怎么又是我们装丑了?”伯当指众人道:“我们七个骑在七匹马上,背后二十多人,掉H扎裤,背负包裹。如今进城,只好穿城走将过去,行长路的倒北方转来,人就说了,这些人路也不认得,错了路回来了。如今我们进城,却要在街道市井热闹去处,酒肆茶坊取乐顽耍,带这些人,可像个模样。”叔宝此时,又想起李药师的言语,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如今进城,倘有些不美的事,跨上马就走了。若依伯当,他只要步行顽耍。富贵不离其身,若没有马,寸步难行。伯当与叔宝二人,只管争这骑马不骑马的话。李如珪道:“二兄不要相争,小弟有个愚见。”叔宝道:“贤弟你说罢。”如珪道:“小弟也不依秦大哥骑马,也不依王大哥不骑马,若肯依我小弟,马只骑到城门口就罢了。这许多手下人,带他进城干什么事,就城门外边寻个小下处,把这些行李都安顿在店内,马都卸了鞍辔,牵在那护城河饮水,啃萌芽青草。众人轮流吃饭,柴郡马两员家将甚有规矩,教他带了毡包拜匣,多拿些金银钱钞,跟进城去,以供杖头之用。其外面手下,到黄昏时候,将马上了细料,紧辔整鞍,在宽敞些的去处,等候我们出城。”众朋友齐道:“讲得有理。”说话之间,已到城门口。叔宝分付两名健步:“我比众老爷不同,有公务在身,把回书与回批,不要捎在马鞍后,恐有疏虞。可用毡袋,随身带了,这都是性命相关的事。黄昏时候,我的马却要多加一条肚带,小心牢记。”叔宝同诸友,各带随身暗器,领两员家将,进城夺街看景。
自古兴龙地,崤函天府高。
歌尘能蔽月,舞带乱翻涛。
见阙飞云凤,花灯灿海鳌。
轮蹄纷沓拥,三市集英豪。
那六街三市,勋卫宰臣,黎民百姓,奉天子之命,与民同乐。家家户户,结彩铺毡,收拾灯棚,十三日就有了,怎么今日十五日又收拾?但点过一晚灯烛,未免阑残,次日都要收拾。今日又是上元佳节,又是杨越公的寿诞,这巡视京营的官员,奉承越公,发火牌有数十余面,在长安大小街道上,晓谕黎民百姓:“今晚务要通宵长烛,如有灯火昏暗,颜色不明,俱依军法。”就是这些宰相府门首,也有扎彩匠,扎过街灯楼。因天子御赐花灯,要彰天子荣宠,与民同乐。
这班豪杰,都看到司马门来,却是宇文述的衙门。那扎彩匠,扎缚灯楼,日间没有什么好看,只是那府对过照壁后,倒有上千的人喝采。他照壁后,怎么容得许多人?若说别的衙门,就容不得了。他却是个兵部尚书府,照壁后有个射圃,天下武职官的应袭,比试弓马的去处,又叫做小教场。什么人喝采?乃圆情的抛声。谁人敢在兵部射圃圆情?就是宇文述的公子宇文惠及。宇文述有四子:长曰化及,官拜治书侍御史;次曰士及,尚南阳公主,官拜附马都尉;三曰智及,将作少监;惠及是他最小儿子。倚着门荫,少不得做了官。目中便不看一行书,胸中也不晓一毫理。穿的绫锦,吃的珍羞,随从的无非是一干游食游手、谗谄面谀的光棍,只有教他为非的,那有教他学好的。公子使父亲的势,帮闲的使公子的势,骗公子的钱,使酒渔色,顽耍游荡,无所不为。这圆情一节,不曾踢得一两脚,人就赞他在行,他也自说是在行。以此天下圆情的把持,打听得长安赏灯,都赶到长安来做生意。到此晓得宇文公子重他,六片香皮都投在宇文公子门下。公子要搭合圆情把持,把父亲的射圃,讨了做一个打球场。不是今日才踢打,正月初一踢到灯节下来。公子却极会顽耍,把月台上,用五彩装花段匹,搭起漫天帐来,遮了日色。正面结五彩球门,书“观球台”三字。公子上坐,左右坐两个美女,是长安城平康巷聘来的。因圆情无出其右,绰号为金凤舞、彩霞飞。月台东西两傍,扎两座小牌楼。天下的这些圆情把持,两个一伙,吊顶了一轴行头,雁翅排于左右,不下二百多人。射圃上有一二十处抛场,有一处,两根单柱颗,扎起一座小牌楼来。牌楼上扎个圈儿,有斗来大小,号为彩门。江湖上的豪侠朋友,不拘锁腰、单枪、对拐、一担月、肩妆、杂踢,踢过彩门,公子月台上就送彩段一匹、银花一对、银牌一面。凭那人有多少谢意,都是这两个圆情的得了。也有踢过彩门,赢了彩段银花去的;也有踢不过遗笑于人的。正是:
村在骨中挑不去,俏从胎里带将来。
那些来看圆情的黎民百姓,重重叠叠,嘈嘈杂杂,嬉嬉哈哈,挨挨擦擦,如人山一般相似。他那六个豪杰,也顽耍到此,毕竟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总评:李卫公之言,叔宝既知休咎,到底不能收敛。同少年游侠,混扰长安,虽非保身之道,然英雄豪兴,到此实煞不住。莫谓叔宝不知简约也。
诗曰:玉宇晚苍茫,星河耿异芒。
中天悬玉镜,大地满金光。
人影蹁鸾鹤,箫声咽凤凰。
百年能底事,作戏且逢场。
常人言道:顽耍无益。我想人在少小时,顽耍尽得些趣,却不知是趣。一到大来,或是求名,或是觅利,将一个身子弄得忙忙碌碌,那里去偷得一时一刻的闲。直到功成名遂,那时须鬓皤然,要顽耍也却没了兴致,还有不得成遂,一命先亡的,这便乾乾忙了一生。善于逢场作戏,也是一句至语,但要是识得个悲乐相为倚伏,不得流而忘返。
却且说秦叔宝到这个热闹的所在,又想起李靖的话来,对伯当道:“凡事不要与人争兢,以忍耐为先,要忍人不能忍处,才为好汉。”王伯当与柴嗣昌,也听了叔宝的言语,一个个收敛形迹,对人和容悦色。只是齐国远、李如珪两个粗人,旧态复萌,以膂力方刚,生I硬靠,把些人都挨倒,挤将进去,看圆情顽耍。那李如珪出自富家,还晓得圆情。这齐国远自幼落草,惟风高放火,月黑杀人,他那里晓得什么圆情顽耍的事。看着人圆情,大睁着两眼,连行头也不认得,却又不好问外人,只得问李如珪。附耳低言:“李贤弟,圆骨碌的那个东西,叫做甚么?”李如珪暗笑,随口戏话答道:“叫做皮包铅。”齐国远却认了真,道:“怎么这般样重?”李如珪见齐国远认了真,却又不好改口,一发哄他到底:“外面是六块皮,斗将起来,里按八卦之数,灌六十四斤冷铅。”国远道:“这三个人的力也大着哩,把脚略抬一抬,就踢那么样高,踢过圈儿,就赢一匹彩段,一对银花。我可踢得动么?”李如珪道:“兄举万人之敌,怎么踢不动?”国远道:“我上去踢他几十脚,赢他几十匹段子来。”这些话,不过是二人附耳低言说的,却被那圆情的听得,捧行头下来道:“那位爷请行头?”李如珪拍齐国远肩背道:“这位老爹要逢场作戏。”圆情近前道:“请老爹过论,小弟丢头,伙家张泛,伏侍你老人家。”齐国远着了忙,暗想:“我只是这样踢也罢了,有什么丢头过论?初踢的,不会这些也罢了。只是怕踢不动惹人笑。常言道:‘既来之,则安之。’我只是尽力踢就罢了。”那个丢头的伙家,把行头抛将起来,不到子弟论上,用倒泛倒与张泛的伙家。那张泛的卖弄他技艺精巧,使个悬腿的勾子,拿个燕衔珠出海,送与子弟臁心里来。齐国远见球来,眼花撩乱,想着李如珪说,里面有六十四斤冷铅,生怕打了腿,又怕踢不动,用尽平生膂力,赶上前一脚,兀的响一声,踢在青天云里,被风吹不见了。恰似:风促月轮归海岛,云连日色入山深。
大凡圆情的,却最肯包含。但子弟们踢丑了行头,那两个都招架自己踢的,这个圆情的,杀他也不肯招架。你说为甚的?行头不见了,招架自己踢的,那个赔他的行头。又不知这位老爹,可是个知趣的人,只得上前来喜孜孜一团和气,笑融融满面春风:“我两个小人又不曾有什么得罪处,老爹怎么取笑,把小人的本钱都费了。”齐国远已自没趣,要动手撒野。李如珪见事不谐,只得来解围道:“你这位朋友开闲门,六艺中朋友,也不知有多少倚傍在门下。刚才来圆情,你也该问一声,老爹高姓?贵处那里?荣任何所?今日在京都相会,他日相逢,就是故人了。怪你两个没有方情,才把你行头踢掉了,我这里赏你罢。”就袖取出五两银子赏了圆情。私向国远道:“兄长不要出丑,和你吃酒去罢。”
分开众人,齐往外走。则见秦叔宝弟兄三人,从外进来,领两员家将,好好央人开路。人再不肯让路,只见纷纷的人,都跌倒了。原来是齐国远、李如珪挤将出来。叔宝道:“二位贤弟那里去?还同我们进去耍子。”却又一同裹将进来。这四个人,却都是会踢球的。秦叔宝虽是一身武艺,圆情是最有J节的。王伯当却是弃隋的名公,博艺皆精。只是让柴郡马青年飘逸,推他上来,柴绍道:“小弟不敢,还是诸兄内那一位上去,小弟过论。”叔宝道:“圆情虽会,未免有粗鄙之态。此间乃十目所视的去处,郡马斯文,全无渗漏。”柴嗣昌少年,乐于顽耍,接口道:“小弟放肆,容日陪罪罢。”那该伏侍的两个圆情的,捧行头上来:“那位相公请行头?”郡马道:“二位把持,公子傍边两个美女,可会圆情?”圆情道:“是公子平康巷聘来的,惯会圆情,绰号金凤舞、彩霞飞。”郡马道:“我欲相攀,不知可否?”圆情道:“只是要相公破格些搭合。”郡马道:“我也不惜缠头之赠,烦二位通禀一声,尽今朝一日之欢,我也重重的挂落。”圆情道:“原来是过中的相公。”上月台来禀小爷:“江湖上有一位豪杰的相公,要请二位美人见行头。”公子却也只是要顽耍,分付两个美女好好下去。后边随四个丫环,捧两轴五彩行头,下月台来,与柴郡马相见施礼,各依方位站下,却起那五彩行头。公子也离了座位,立到牌楼下来观论。那底下各处抛场子弟,把持行头,尽来看美女圆情。柴郡马却拿出平生博艺的手段,用肩妆杂踢,从彩门里就如穿梭一般踢将过去。月台上家将,把彩段银花抛将下来。跟随二人,往毡包里只管收起。齐国远喜得手舞足蹈,叫郡马不要住脚,踢到晚才好。那两个美人,卖弄精神:
这个飘扬翠袖,那个摇曳湘裙。飘扬翠袖,轻笼玉笋纤纤;摇曳湘裙,半露金莲窄窄。这个丢头过论有高低,那个张泛送来真又楷。踢个明珠上佛头,实蹑埋尖拐。倒膝弄轻佻,错认多摇摆。踢到眉心处,千人齐喝彩。汗流粉面湿罗衫,兴尽情疏方叫海。后有诗一道:
美女当场簇绣团,仙风吹下二婵娟。
汗流粉面花含露,尘染蛾眉柳带烟。
翠袖低垂笼玉笋,湘裙斜曳露金莲。几回踢罢娇无力,云鬓蓬松宝髻偏。
此时踢罢行头,叔宝取白银二十两、彩段四匹,搭合两位圆情美女金扇二柄、白银五两,谢两个监论圆情朋友。此时公子,也待打发了圆情的,美女各归院落,自家要在街市闲游了。叔宝一班,别了公子,出打球场,过兵部衙门,入市店中饮酒。上得酒楼,听得各处笙簧交杂,饮酒者纷纷,络绎不绝。众豪杰却也开怀痛饮,直吃得月转花梢,有酒赞:
酒酒,沃肠适口。钓诗钩,扫愁帚。忙饮三杯,闲倾百斗。风月劝持觞,莺花催在手。谁云万事无过,我道一生惟有。满斟琥珀紫蒸霞,轻浮翡翠青于柳。
众豪杰饮酒到黄昏深后,酒店里有几个伏侍的手下人,在楼底下都唧哝起来:“一年之计,今日上元佳节,也要去看看灯。这几个山东老爹,不知趣的,老实去吃酒起来。主人要赚钱,我们却不辛苦。着个会说话的上去,催他们起身。”好胜之心,人皆有之。内中就有这一个出尖的人道:“等我上去。”觉道他就像是会说话的了。气铺铺的走上楼来。小人儿没有什么含蓄,要哪个人起身,气都堆在脸上。这班豪杰,是何等样人,却又是酒后了,齐国远双眸炯炯,直视着那人喝道:“咄!你手下伏侍的人,上楼来缓转些走。气铺铺的走来怎么?”酒保见客人动了怒,他却果然会说话,满面陪笑,走到桌子边来道:“老爹,没有什么话说,街上黎民百姓人家,灯棚上都点了灯了,若是老爹们要去看灯,小的们就不暖酒来伺候了;若不去看灯,好去暖酒来伏侍。”豪杰见他说得好,气也就平将下来,道:“我们原为看灯来的。”酒保道:“知道了。”柴嗣昌命家将下楼,算还酒饯。众朋友尽杯中之物。下楼出店来时,只见街坊上灯烛辉煌,也不像人间了。四围玛瑙城,五色琉璃洞。千寻云母塔,万座水晶宫。珠缨密密,锦绣重重。影晃得乾坤动,光摇得世界红。半空中火树花开,平地上金莲瓣涌。活泼泼神鳌出海,舞飘飘彩凤腾空更兼天时地利相扶从,笑翻娇艳,走困儿童。彩楼中,词括尽万古风流;尽桥边,谜打破千人朦:;碧天外,灯照澈四海玲珑。花容女容,灯光月色争明莹。车马迎、笙歌送,端的彻夜连宵兴不穷,管什么漏尽壶铜。太平年岁,元宵佳节,乐与民同。叔宝分付,抓熟路看灯。日间因在兵部府前圆情,恰就到司马门来看,灯棚都司马门来看,灯棚都齐备了。那个灯楼,不过一时光景,也只是芦棚席殿,搭在霄汉之间,下边却有彩段妆成那些富贵,居中挂这一碗麒麟灯,麒麟灯上挂着四个金字扁,写个“万兽齐朝”。牌楼上一对灯联,左手一句:“周祚呈祥,贤圣降凡邦有道”,右一句:“隋朝献瑞,仁君治世寿无疆。”麒麟灯下,有各样兽灯围绕。
獬豸灯,张牙舞爪;狮子灯,睁眼团毛。
白泽灯,光辉灿烂;青熊灯,形相蹊跷。
猛虎灯,虚张声势;锦豹灯,活像咆哮。
老鼠灯,偷瓜抱蔓;山猴灯,上树摘桃。
骆驼灯,不堪载辇;白象灯,俨似随朝。
麋鹿灯,衔花朵朵;狡兔灯,带草飘飘。
走马灯,跃刀驰聘;斗羊灯,随势低高。
各色兽灯,无不备具,不能尽数。有两个古人,骑两碗兽灯,左手是梓潼帝君,骑白骡灯,下临凡世;右手是玉清老子,跨青牛灯,西出阳关。有诗四句:兽灯无数彩光摇,整整齐齐下复高。
麒麟乃是虫毛长,故引千群猛兽朝。
众人看罢了麒麟灯,过兵部衙门,跟叔宝奔杨越公府中来。这些宰臣勋卫,在于门首搭起个过街灯楼。那黎民百姓人家,门口搭一个小灯棚儿,设天子牌位,点烛焚香,以表与民同乐之意。因两边人家门口,有了许多灯烛,映得那居中街道上白昼相同。走马撮戏,舞枪弄棍,做鬼装神,闹嚷嚷填街满路。有《西江月》一阕为证:傀儡千般故事,词歌百套新编。翻竿走索打空拳。耍棍飞枪舞剑。龙虎交叉奋路,骆驼骑得喧天。狮蛮鬼判满灯前。批应元宵佳宴。不移时,已到越公门首。那灯楼与兵部衙门的如样,却是那扎彩匠不敢僭越,不敢异同,故此扎来是一样的灯楼。楼便一样,灯却不是一样的。杨越公灯楼下,挂的是一碗凤凰灯,上面牌匾四个金字:“天朝仪凤”牌楼上一对金字对联:
凤翅展丹山,天下咸欣兆瑞。
龙□扬北海,人间尽得沾恩。
凤凰灯下,有各色鸟灯悬挂。仙鹤灯,身栖松柏;锦鸡灯,毛映云霞。
黄鹂灯,欲鸣翠柳;孔雀灯,回看丹花。野鸭灯,口衔荇藻;宾鸿灯,足带芦葭。
□□灯,似来桑柘,鸡鶫灯,稳卧汀沙。鹭鸶灯,窥鱼有势;鹞鹰灯,扑兔堪夸。
鹦鹉灯,骂杀俗鸟;喜鹊灯,占尽鸣鸦。
鹣鹣灯,缠绵债主;鸳鸯灯,欢喜冤家。各色鸟灯,无不备具,也不能尽数。左右有两辈古人,乘两碗鸟灯,因越公寿诞,左手是西池王母乘青鸾,瑶池赴宴;右手是南极寿星跨玄鹤,海屋查寿。有诗四句:鸟灯千万集鳌山,生动浑如试羽还。
因有羽王高伫立,纷纷群鸟尽随班。
众朋友看了杨越公府门首凤凰灯,已是初鼓了,却奔东长门来。那齐国远自幼落草,不曾到帝都,今日却又是个上元佳节,灯明月灿,锣鼓喧天,他也没有一句好话对朋友讲,扭捏这个粗笨身子,在人丛中挨来挤去,欢喜得紧,只是头摇眼转,乱跳乱叫。按捺他不住。
月正圆时灯正新,满城灯月白如银。
团团月下灯千盏,灼灼灯中月一轮。
月下看灯灯富贵,灯前赏月月精神。
今宵月色灯光内,尽是观灯玩月人。
叔宝道:“我们进长安门,穿皇城看看内里灯去。”到五凤楼前,人烟挤塞的紧。那五凤楼外,却设一座御灯楼,有两个大太监,都坐在银花交椅上,左手是掌司礼监裴寂,右手是内检点宗庆。带五百净军,都穿着团花锦袄,每人执一根齐眉朱红棍儿,把守着御灯楼。这座灯楼,却不是纸绢颜料扎缚的,都是海外异香宫中宝玩砌就。这一座灯楼,却又叫做御灯楼,上面悬一面牌扁,径寸宝珠穿就四字,道:“光昭天下。”玉嵌金镶的,一对联句,单道他为天子人家的富贵:
三千世界笙歌里,十二都城锦绣中。
御楼灯景,大是不同,且听下回敷演。总评:
形容出皇都灯景,富贵繁华,如入万花春谷。铺排殊极人工,使穷措大见之,诚为富贵。若论萧后臣之=沉香数百车光景,则犹未得其万一也。
词曰:
香径蘼芜满,苏台麋鹿游。清歌妙舞木兰舟。寥寞有寒流。红粉今何在?朱颜不可留。空余月照古长洲。聚散水中沤。
电光石火,人世颇短,而最是朱颜绿发更短。人生七十,中间颜红鬓绿,能得几时?就是齐昏侯的步步金莲,陈后主的后庭玉树,也只些时,空惹得家亡国破。无奈妇人稍带一毫颜色,便易撩人,人好色的迷而不悟。
伯当与叔宝、柴嗣昌、齐国远一班人,看了御灯楼,东奔西走,时聚时散,也有在茶坊的,也有在酒肆的,也有在戏馆看戏的,那里思量回寓安息,正是:
明月逐人添逸兴,暗尘随马恣游遨。
这班高兴,且丢下不题。
且说那些长安的妇人,生在富贵之家,衣丰食足,无日不是快乐之时。他眼界又大,外面景致也不大动得他心里。况且出入车舆,前后簇拥,也不甚轻薄得着。是那小户人家,巴巴急急过了一年,喜遇着个闲月,见外边满街灯火,连陌笙歌,也有跳鬼判的,也有踏高竿的,也有舞翠盘的,也有斗龙灯的,也有骑骆驼的铮铮镗镗,跳跳叫叫,挨挨挤挤,攒攒簇簇,推推拥拥,来来往往,若老若幼,若贵若贱,若僧若道,若村若俊,多少人游玩。凭你极老成极贞节的妇女,不出他心神荡漾,一双脚头只管向外生了。遇一班好事的亲邻,彼此相邀,有衣服首饰的,妆扮了出来卖俏;没有的东央西借,要出来走桥步月。张家妹子搭了李店姨婆,赵氏亲娘约了钱铺妈妈,嬉嬉哈哈,如痴似醉,郁捺不住。若是丈夫少有趑趄,阻当一句,先要变起脸嘴,骂一个头臭。到底邻舍亲眷,走来打合,原要出去一遭。也有丈夫父兄肯助兴的,还要携男挈女,跟随在后,大呼小叫,摇摆装腔,扬扬得意,正是:
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就是妇女也不同:有一种不在行的妇女,涂脂抹粉,红裙绿袄,打着偏袖,扭着屁股,努着嘴唇,眇着眼睛,趫头趫脑,惹人批点。但凡那在行的妇女,浅妆淡服,不施脂粉,潇洒轻盈,不烦做作,斜行侧立,随处有天然波俏;巧言倩笑,动辄有实地风流。那种妇人,又忒煞惹人歆羡。长安中王孙公子,游侠少年,铺眉苫眼,轻嘴薄舌的,都在灯市里穿来插去,寻香哄气,追踪觅影,**绰趣,忙忙急急,眼皮上做工夫。好像闻香的蚂蚁,采花的蜂蝶,几曾站得脚住,也何尝真心看灯。有一个好标致的妇人,在一所挨挤,就是没有灯的所在,他们也要故意挤住,抠臀捏手,亲嘴摸胸,讨他的便宜。还有剪绺的,掇髻的,掳去首饰,传递去了,人多得紧,扯那一个讨赔。那些风骚妇女,明知有此种光景,在家坐得不耐烦,又喜欢出来布施,与少年们抠挖。结识得两个清标的汉子,也趁此一番机会,就是被人干打哄,寡称赞,也好燥脾。回到家里,刁顿那丈夫,见得外边多人歆羡,你却难为我不得的意思。也还要害得这些少年们,回去乱梦颠倒,也有把自家妻子憎厌,对了里床睡的;也有借自家妻子来摹拟干事的;也有因了走桥相会,弄出奸谋杀祸的。最不好的风俗,是这走桥看灯一事。
不想有一个孀居的王老娘,不识祸福,不早些睡了,却领了一个十八岁老大的女儿,小名碗儿,也出去走起桥来。走桥倒不打紧,那晓得惹出一场大是非,却只争这老妪一时高兴,携女观灯之过。
只为中间少一着,教人错认满盘星。
那女儿生得如何,生得来:腰似三春杨柳,脸如二月桃花。冰肌玉骨占精华,况在灯间月下。
母子两人锁上了门,走出大街看灯。才出门时,便有一班游荡子弟,牵歌带曲,跟随在后,挨上闪下,瞧着碗儿。一到大街,蜂攒蚁拥,身不由己。不但碗儿惊慌,连王老娘也着忙得没法了。抠臀摸乳,这些也还弄做小事。不料宇文公子,有多少门下的游棍,在外寻绰,略有三分颜色的,就去报知公子,出来领略。见了王碗儿十分姿色,万种聘婷,飞报公子得知。公子闻了美女在前,急忙追上。见了碗儿容貌,魂销魄荡。报事的又早打听得止有老妇人同走,公子越道可欺,便去推肩擦背,调戏他。碗儿此时吓得只是不做声,走避无路。那王老娘不认得宇文公子,看到不堪处,也只得发起话来。宇文惠及趁此势头,便假发起怒来,道:“这老妇人这等无礼,敢挺撞我!锁他回去。”说得一声,众家人齐声答应,轰的一阵,把母女掳到府门。老妪与碗儿,吓得冷汗淋身,叫喊不出,就似云雾里推去的,雷电里提去的一般,都麻木了。就是街市上,也有傍观的,那个不晓得宇文公子向来这样胡行,敢来拦挡解劝?到得府门,王老娘是用他不着的,将来羁住门房里。只有碗儿,被这干人撮过几个转湾,过了几座厅堂,是书房中了,众人方才住脚。宇文惠及早已来到,宇文惠及把嘴一努,众家人都退出房外,只剩几个丫鬟。宇文惠及定睛一看,果是好个女子,虽在惊恐之时,一似:娇花着雨偏添媚,弱柳牵风更助妍。
一把抱将过来,便把脸傍将过去亲嘴。这时候碗儿是个未经识、未在行的女子,连他不知这叫做甚么帐儿,忙把脸侧开,把手推去。那公子一只手,又从裤裆边伸来了。碗儿惊得乱跳,急把手掩,眼泪如注,啼哭起来。怪叫道:“母亲快来救我!”此时王老娘何尝不叫道:“孩儿你在那里?还我的孩儿。”不知隔了几座楼墙,便叫杀,彼此也不听得。宇文公子笑嘻嘻,又一把紧抱在怀内,道:“不消叫得了,倒不如从直,若肯贴心从我在此,少不得做个小夫人;若不愿情,消停几日,着人送你还家。如今是染坊铺出不得白了。”这女子如何肯听,两脚不住乱蹬。公子将手要摸去,去不得,头不住向脸上撞来。公子将嘴要亲去,亲不得,延推了一会。自古道:公子性儿,早已恼了。道:“丫鬟推他床上去”。公子将碗儿推出怀内,这些丫鬟一齐笑嘻嘻,将碗儿推在床上。这床不是寻常的床,叫做巫山床,就是公子一个好友,叫做何稠送的,又叫做尽欢床。凡遇着诓劫来良人女子,断没口好气对着公子扭身缩股,脚踢手推,光景都是有的。这床四角俱有机捩,中有锦带二条,推上床时,扑的一声,手脚拴定,但凭雨云。我想人对着一个情意不曾投的妇女,又将他脚手拴住不动,死死的有甚光景,有甚趣兴。但这宇文惠及不过是个蠢才,晓甚得趣,只取一时像意而已。正是:
蜂狂只解偷香,那爱名花未放。
但是碗儿年纪,虽有十八岁,身子生得娇怯。不曾磨铴,那话儿又不曾开折的。公子叫侍儿掌了纱灯,照着碗儿。
公子将手擘开,恰似桃子擘缝,鲜滴嫩红一线。公子兴发,yang物翘然举起,一挺而进,元红迸出。碗儿痛哭叫喊,声咽不能透转,身定不能跳动。侍儿掩口暗笑。窗外边有男女偷瞧动火的,逐对抱住了干事。这些男女总是公子的婢妾家人等辈,公子荒氵㸒,上行下效,不为奇事。只是那宇文惠及,平日纵欲宣氵㸒,门下养有七青八黄的方术道人,争送春方,又不是海狗肾、阳起石、仙茅,肉L蓉等寻常药料,却都是海外奇方,日夜服著丸药,又有洗药,不住泡洗yang物,**上生出干鞑肉环,根上又带着药制铅箍,那yang物本身,涨得十分饱满,好像生瓜一般。况兼头上干鞑肉多,五六寸青勈虬结曲蟮般M起,攊攊刺刺,最是利害。碗儿从不曾开动的,第一次便经着这个狠呆的公子,抽得一张阴门,刀剐的一般,血流满裤,牙关咬紧,手足如冰。公子怪他不肯顺从,虽是与他干事,却无好气,故意把月婪头乱撬,要弄得他阴门肿破,凭他哭求,不肯饶放。后边也弄得不耐烦了,秃的一声拔出yang物,又把火来照着。那碗儿熬不得羞耻,只得骂道:“那里说起,撞着你这没天理、狠心的强盗,把我这般埋灭,你到不如一刀杀了我罢。”公子听见碗儿骂他,便怒骂道:“你这小贱人,恁般放肆!京城里面,多少良贱妇人,闻了我宇文公子的风流大名,巴不得替我亲近。似你这里巷丫鬟,人身也变不全的,受我抬举也彀了你了,反肆触犯,就该一顿打死你这泼贱。我如今也不难,将你锁禁在此,永世不许出我府门。”叫手下:“取书童的名册过来。”公子照了名册,唤集众书童:“你们替我把这妇女着实戏弄,挨了名册,逐一轮流干事,不许争先厮闹。有本事的,尽力抽送,射死了他,埋在后园空地上去;射不死,放在书厅西房,赏与你们未娶妻的夜间公用。”众书童喜从天降,一个个脸上堆下笑来,应道:“多谢大爷恩赐。”这些书童也有年十六七岁的,也有二十一二岁的,都是绝精壮的狠后生。得了主人乱命,果然挨次干事。这些饿鬼,一两爬就完事了,但见吓喽喽笑做一团。公子拍掌大笑。也有几个长久的,当了主人的面,着实抽送。公子拍掌喝采,取大碗酒赏鉴。
正在荒氵㸒之际,外边有人进来附耳密报道:“方才那老妇人在外,要死要活,怎生发付他去?”公子道:“不信有这样撒泼的?待我自家出去。”公子走出书房来,那些书童,越发高兴,把碗儿一上一落,弄得七死八活,眼泪都已哭干了,竟似死人一般了。这些书童里面,也有有人心的,暖了些酒,私下开了拴板,扶碗儿起来,打铺与他睡了。碗儿略觉苏醒,又问起母亲在那里?众书童道:“你的母亲早已打发回去了,还问他怎的?”碗儿哭泣不休,众童拥住劝解不题。
公子走出府门,问老妪何故这般撒泼?老妪闻公子出来,越添叫号,捶胸跌足,呼天呼地,要讨出女儿。公子道:“你的女儿,我已用了。你好好及早回去罢,不消在此候打。”老妪道:“不要说打,就杀我也说不得,决要还我女儿。我老身孀居,便生得这个女儿,已许人家,尚未出嫁,母女两人性命相依,不还我的,今夜就死在这里。”公子道:“若是这等说起来,我这门首也死不得这许多。你就死了,我也不在心上,不如快快回去罢。”叫手下撵他开去。众家人推的推,扯的扯,打的打,把王老娘一顿打开,一打出了两巷口栅栏门,再不放进去了。
宇文公子此时意兴未阑,又带了一二百狠汉街上闲撞,还要再撞一个有窍的妇女,将来补兴。此时已是二鼓了,一事不了又寻一事。这公子呆恶异常,二来也是这老妪自取,孤孀妇人,黄花女子,虽是小户,也不该两个寡女人在人丛中去看灯。那宇文公子,也是合当打死,又出来寻事。大凡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况生死大数,也逃不脱天意。天道忌氵㸒,昭然可鉴。单看这公子的结果,便知氵㸒报。毕竟不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总评:凡是走月看灯的妇人,少不得寻出一场氵㸒事,才煞得他春兴。
诗曰:
自是英雄胆智奇,捐驱何必为相知。
秦庭欲碎荆卿骨,韩氏曾横聂政尸。
气吐虹霓扶困弱,剑飞霜雪断妖魑。
为君扫尽不平事,肯学长安轻薄儿。
夫天下尽多不平之事,看了眼珠中火生,听了心胸中怒发。这不平之气,个个有的。若没个济弱锄强的手段,也只干着恼一番;若逞着一勇,到底制伏他不来,返惹出祸患,也不是英雄知彼知己的伎俩。果是英雄,凭着自己本领,怕甚王孙公子?又怕甚后拥前遮?小试着百万军中取上将头的光景了,怕不似斩狐击兔,除却一时大憝,却也是作氵㸒恶的无不报之理。所谓:
祸氵㸒原是天心,惟向英雄假手。
叔宝一班豪杰遍处顽耍,已是二鼓了,见百官下马牌傍,有几百人围绕喧嚷。众豪杰分开众人,到里边观看,却是个老妇人,白发蓬松,蒲伏在地,手打地皮,放声大哭。伯当却问傍边看的人:“今日上元佳节,天子洪恩,与民同乐,这个老妇人为何在街坊啼哭?”看久了的人,却都知道这件事。答道:“列位,你不要管他这件事。这老妇人,老不知世事,止有一个女儿,受了人的聘礼,还不曾嫁他,也带了街上看灯,却撞见宇文公子抢了去”。叔宝道:“是那个宇文公子?”那人道:“就是兵部宇文老爷的公子。”叔宝道:“可就是在射圃圆情的?”众人答道:“就是他。”这个时候连秦叔宝把李药师之言,却丢在爪哇国里去了。却都是专抱不平的人,听见说这句话,一个个都:
恶气填胸添勇悍,双眸爆火露威风。
叫那老妇人:“你姓什么?”老妪道:“老身姓王。”叔宝道:“你住在何处?”老妪道:“住在宇文大老爷府后。”叔宝道:“你且回去,那个宇文公子,在射圃踢球,我们赢他彩段银花,有数十余匹在此,寻着公子,赎你女儿来还你。”老妇于绝处逢生,叩首四拜,哭回家去了。
叔宝却问两边的人:“那公子抢他的女儿,果有此事么?”众人道:“不是今日才抢,十二日就抢起。长安的世俗,元宵赏灯,这些百姓人家的妇女,都出来走桥,到寺院中看灯,就被公子抢了回府去。有乖巧会奉承的,次日或叫父母丈夫进府去,赏些钱钞就罢了;有那不会说话的,冲撞了公子,打死了丢在夹墙里边,没人敢与他索命。十四日又抢了几个,今晚这个老妇人,蹈其前辙。”始初时,秦叔宝到还有输彩段银花,赎还他的意思。次后听见这些说话,都动了打的念头。逢人就问宇文公子。问着人人都道:“列位也该问一声。”叔宝道:“你长安朋友,说话也可笑。你说那公子在那里罢了,怎么说该问?”众人道:“列位是外京,衣冠也不同,倘若遇见公子,言语对答不来,公子性气又不好,恐怕伤了列位。”叔宝道:“不知他怎么样一个行头,问了我们好回避。”众人道:“宇文公子的行头太多哩,他有这一所私下的房屋,畜养许多亡命之徒,都是不怕冷热的人。就是这样时候卖弄精神,都脱得赤条条的,每人拿一条齐眉短棍,也有一二百个在前边开路,后边就是本府会武艺的家将,真枪真刀,摆着社火。公子骑马,马前是青衣大帽管家,摆这五六对人,都执着纱灯提炉,面前摆队。长安城里,这些勋卫府中的家将,扮的什么社火,遇见公子,当街舞来,看舞得好,也像射圃圆情的赏花红;舞得不好的,一顿棍打散了就罢了。”叔宝道:“多谢列位了。”只在那西长安门外,御道上寻宇文公子。三更时候,月明如昼,是晚:
云归海岛,雾隐天涯。万里清霄呈碧,一轮皓月初圆。灯映月,增一倍光辉;月映灯,有十分灿烂。这月溶溶漾漾,似老君太乙炉倾出烂银盘;那灯灼灼莹莹,似天孙七襄机织来铺地锦。看不尽铁锁星桥,观不了金枝宝树。黎民百姓人家,点的银锭灯、花瓶灯、屏风灯、方胜灯,都霞彩妆成;挂的梨花灯、雪花灯、梅花灯、莲花灯,尽春冰剪簇。排的狮灯、象灯、虎灯、豹灯,张牙舞爪,剪尾跑蹄,喷千条紫雾;悬的蛟灯、龙灯、鳌灯、蟒灯,扬鳍鼓吻,开鳞奋髠,吐万丈红光。咭叮叮,玉佩飘飘;厮琅琅,宝车络绎。热烘烘暖气侵人,轻馥馥香尘随马。也有富家子弟,带博浪游人,打几柄伞儿灯,尽装的苏杭货。三元庙前,打数丈高竿,人人都打五色炮杖。烟火内放出来的,是刘关张三顾诸葛亮,张翼德葭萌战马超。望春楼上,有王孙公子,设宴观灯,教坊司扮出来的社火。楚霸王九战章邯,伍子胥临潼举鼎。满城中箫鼓喧天,彻夜里笙歌不断。猛听得轰天动地锣鸣,引一起争标的社火。打几柄飘霞帔彩五方旗,引一对虎口狼牙开路鬼。
正抓寻间,巧见宇文公子到了,果然短棍有几百条,如狼牙相似。自己穿了艳服,坐在马上,后边拥有家丁。自古道:“不是冤家不聚头”。众人躲在街傍,正要寻他的事,刚刚的到他们前面,就站住了。对子报道:“夏国公窦爷府中家将,有社火来参。”公子问:“什么故事?”“枪闪闪、戟辉辉,虎牢关三战吕布的故事。”舞罢,公子道:“好。”众人讨赏,公子才打发得这伙人过去。叔宝衣服都抓扎停当了,高叫:“还有社火哩。”五个豪杰,隔人头撺将进来,道:“我们是五马破曹。”公子却识货,暗道:“他这班人却不是跳鬼的身法。”秦叔宝是两根金简,王伯当是两口宝剑,柴嗣昌是一口宝剑,齐国远是两柄金槌,李如珪是一条水磨竹节钢鞭。那鞭简相撞,叮当哔剥之声,如火星爆囋,只管舞。却比不得荒郊野外,动手便好上马逃生。这却是都城之内,街道虽是宽阔,众豪杰却展不开手,兵器又沉重,舞到人面上,寒气逼人。两边人家门口,都站不住了,挤到两头去。齐国远心中暗想道:“此时打死他不难,难是看的阻住去路,不得脱身。除非是灯棚下放起火来,这百姓们要救火,就不得拦我弟兄。”便往屋上一窜。公子只道有这么一个家数,五个人正舞,一个要从上边舞将下来,却不知道他放火。秦叔宝见灯棚上火起,料止不得这件事了,用身法纵一个虎跳,跳于马前,举简照公子头上就打。那公子坐在马上,仰着身躯,是不防备的。况且叔宝六十四斤重金装简,打在头上,连马都打矬了,撞将下来。
脑浆迸万朵桃花,满口牙零倾碎玉。
手下众将,看道不好了,打死公子了。各举枪刀棒棍,奔叔宝打来。叔宝轮金装简,招架众人。齐国远从灯棚上跳将下来,轮动金槌。这些豪杰,一个个:
心头火起,口角雷鸣。奋**尺猛兽身躯,吐千百丈凌云志气。直剪横冲,似中箭投崖虎豹;前奔后涌,如着枪跳涧豺狼。直打得碧琅琊,横三竖四;彩灯楼,东倒西歪。闲游士客撇笙箫,戏耍顽童丢鼓钹。风流才子堕冠簪,蓬头乱窜;美貌佳人褪罗袜,跣足忙奔。高高下下,尸骸堆积平街;湿湿浸浸,血水遍流满地。威势踏翻白玉殿,喊声震动紫金城。这些豪杰,在人丛中打成一条血路,向大街奔明德门来,却是三更以后了。城门外却有二十二人,黄昏时候,吃过了晚饭,马上过细料,备了鞍辔,带在那宽阔街道口,等候主人。他们也分做两班,着一半人看了马匹,一半人进城门口街道上,看一回灯,换这看马的进去。到三更时候,换了几次,复进城看灯,只见黎民百姓,蓬头跣足,露体赤身,满面流血,身带重伤,口中喊叫快走。这看灯的几个喽啰,听得这个话,慌慌的奔出城来,道:“列位,想是我们老爹,在城里惹了祸哩,打死什么宇文公子。你们着几个看马,着几个有膂力的同我去,把城门拦住,不要教守门官把城门关了。若放他关了,我们主人就不得出城了。”众人道:“说得有理。”十数个大汉到城门口,几个故意要进城,几个故意要出城,互相扭扯,就打将起来,把看门的军人,都推倒了鬼混。此时巡街的金吾将军与京兆府尹,也听得打死了宇文公子,怕走了人,飞马传令来关门,如何关得住?众豪杰恰好打到城门口,见城门不闭,都有生路了,便招出门。夺门喽啰灯月下看见主人,也一哄出城。见路傍有自己的马,都不占蹬摸秋,飞身上马,顿开缰辔。
滚碎青丝网,走了锦鳞蛟。
冲破漫天套,高飞玉爪雕。
七骑马,带了一干人,齐奔潼关道上。至永福寺前,柴郡马要留叔宝在寺中,候唐公回书。叔宝道:“怕有人物色不便。”还嘱付寺中:“去把报德祠速速毁了,那两根泥简,不要露在人眼中。”举手作别,马走如飞。将近少华山,叔宝马上对伯当道:“来年九月二十三日,是家母的整寿七十,贤弟可来光顾光顾。”伯当与李如珪齐国远道:“小弟辈自然都来,从此别去,后会有期。”苦苦相邀,叔宝也不肯进山。两下分手,自回齐州。又嘱付两个健步,叫他不要泄漏,不题。
却说城门口留门人去,才得关门,正所谓贼去关门。那街坊上,就是尸山血海一般,黎民百姓,居屋烧毁,不知其数。此时宇文述府中,因天子赐灯,却就有赐的御宴,大堂开宴,凤蜡高烧,阶下奏乐,一门权贵,享天子洪恩。真乃乐极悲生,饮酒之间,府门外如潮水一般涓涓不断,许多人拥将进来,甬道丹墀仪门外,一时塞满。月台上,几人口称祸事。宇文述着忙,离宴下滴水檐来,摇着手,叫众人不要乱喊,着为首的上来说话。上来的几个,却是本府的家将,道:“小爷在西长安门外看灯,遇响马舞社火为由,伤了小爷性命。”既是一门权贵,受天子御宴,这个公子,却如何不在府中饮酒,倒在外边闲耍?此子乃不肖之子,贪荒氵㸒之乐,那里肯在父亲面前端端的坐得定?在外看灯,自取暴亡。宇文述却溺爱不明,闻爱子死于非命,五内皆崩,道:“吾儿与响马何仇?却被他打死。”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些家将,却就晓得是为王家女子这事了,不敢言纵公子为恶的话,只得用谎言遮盖道:“小爷因酒后与王氏女子作戏顽耍,他那老妇哭诉于响马,响马就行凶,将小爷伤了性命。”宇文述问:“那老妇与女子何在?”答道:“老妇不知去向,女子现在府中。”宇文述大怒道:“快拿来,为这一个丑贱人,将我的爱子就死于非命,难道还存留他在世?”叫家将:“拖到仪门,一顿乱棍,与我打杀了罢。”众人将此女拖出仪门,照顶梁门一顿乱棍,打得脑浆迸裂,血溅浑身,往夹墙里一丢。众人进府回复打杀了。宇文述问:“老妇人住在何处?”晓得的答应道:“住在老爷府后。”宇文述分付:“叫四员家将,各带刀斧去,看那老妇人家下,有几口家属,尽行杀戮;将住居房屋,替我拆毁,放火烧焚了罢。”叫台下众人:“不要这等号哭,有曾与响马拒敌,认得响马面貌者,留五七人堂下听用。其余都出府去。着人叫太医院官,用药料理中伤之人。”
却说那四员家将,持刀握斧,到化及府后,闻得一个人家,内里有啾啾唧唧啼哭之声,正是那老妇人门首。家将叩门,那老妇人只道众豪杰赎了他女儿回来,欢天喜地开门迎接。四将进门,一顿刀斧,连老妇人孩童共有四五口,尽行杀了。
说甚倾城丽色,却是亡家祸胎。
就放火烧了他的房屋。这厢宇文述犹恨恨不已,忙撤了宴,散了客,叫出几个本府中善丹青的来。又叫在市上拒敌的家将,把打死公子的强人面目衣装,一一报来,要图画形容,差人挨拿。这打死宇文惠及的,实是叔宝,所以众人先报他道:“是这人有一丈身躯,二十多年纪,青素衣服,舞着双简。”一说说到双简,傍边便惹动一个人,是宇文述的家丁,东宫护卫头目,忙跪下道:“爷若说这人是双简的,这人好查了。这人小的当日仁寿元年,奉爷将令在楂树岗打那李爷时撞着来。当日也吃了他亏,不曾害得李爷。”宇文述想:“这等是李渊知我当日要害他,故此着此人来报仇了。”此时宇文述这三子俱在前,化及忙道:“这不消讲,明日只题本问李渊讨命。”智及也把李渊大骂,要报杀弟之仇。只有字文士及,他平日知些理,道:“这也不然,天下人面庞相似的也多,会舞简的也多;若使李渊要报怨,岂在今日?况且人不曾拿着,也没证据。便是楂树岗见来,可对人讲得的么?也只从容报访罢。”宇文述听了,也便执不定是唐公家丁。到次日,也只说得是不知名强人,将他儿子打死,烧毁民房,杀伤人口,乞行揖捕。却把巡城的文武官员,难为几个罢了。正是:
猿亡却致祸延木,城火可怜殃及鱼。
总评:义气所激,愤不顾身,不脱勇夫气质;然使畏首畏尾,如何抱不平得成?其直前处,正侠烈处,未可与腐儒道也。
杀人放火,事出匆遽,逃脱出城,不奇。因唐公之疑,遂得安然免祸,真奇。
诗曰:
荣华富贵马须尘,怪是痴儿苦认真。
情染红颜忘却父,心膻黄屋不知亲。
仙都梦逐湘云冷,仁寿冤成鬼火磷。
一十三年瞬息事,顿教遗笑历千春。
世间最坏事,是酒色财气四件。酒,人笑是酒徒。财,人道是贪夫。只有色与气,人道是风流节侠,不知个中都有祸机。就如叔宝一时之愤,难道不说是英雄义气。若想到打死得一个宇文惠及,却害了碗儿一家,更使杀不出都城,不又害了一身,甚至身死异乡,妻母何所依托。这气争他做甚么?至于色,一时高兴,不顾名分,中间惹出祸来,虽免得一时丧身失位,弄到骑虎之势,把悖逆之事都做了,遗臭千秋,也终不免国破身亡之祸,也只是一着之错。
且不说秦叔宝归家之事。再说一个太子杨广,他既谋了哥哥杨勇的东宫之位,又逼去了一个李渊,还怕得一个母亲独孤娘娘,不料开皇二年崩了。把平日妆饰的那一段不好奢侈,不近女色的光景,都按捺不住。况且隋文帝也亏得独孤皇后身死,没人拘束,宠幸了一个宣华陈夫人,一个容华蔡夫人,把朝政渐渐丢与太子,所以越得像意了。到了仁寿四年,文帝年纪高大,禁不得这两把斧头,四月间,已成病了。因令杨素营建仁寿宫,却不在长安大内,在仁寿宫养病。病到七月,病势渐渐不支。尚书左仆射杨素,他是勋臣;礼部尚书柳述,他是附马;还有黄门侍郎元岩,是近臣。三个入宿阁中,太子入宿太宝寝殿中,常用是陈夫人、蔡夫人,率领官嫔伏侍。太子也常进宫侍疾,这两个夫人都不避的。蔡夫人是丹阳人,江南妇女,水色自是异常,不消说是标致的。那陈夫人,不惟是南人,却又是陈高帝之女,随陈后主入隋,他更是玉叶金枝,锦绣丛中生长,说不尽他:
肌如玉琢还输腻,色似花妖更让妍。
语处娇莺声睨睆,行来弱柳影蹁跹。
他当独孤皇后在时,已曾宠幸了。故此太子谋夺东宫时,要他在文帝前帮衬,也曾送他金蛇、金骆驼、珠翠首饰、锦绣衣服。他也曾收受。但两边也只闻名,不大见面。到这时同在宫中,便也不相避忌。又陈夫人举止风流,态度闲雅,徐行缓步,流目低眉,也都是他常事。太子见了,都疑是有意于他,一腔心事,被他引得火热。正是:花弄清香非惹蝶,柳舒密荫易招莺。那知文皇虽是不起之疾,太子与杨素,都书来书去,把他后事尽预备的了。但在父皇之前,终有些忌惮,要胆大闯进他宫中去,他又侍疾时多,再不得凑巧,却又不知还是半边肯。都是太子自己揣摸:“他或者厌老爱少。”又自信道:“平日接受他许多礼仪,不能无情。”自许自这等样想慕。
不期一日问疾入宫,远远望见一位丽人,步出宫来:
日映朱颜丽,风牵翠带长。
却疑巫峡女,行雨逐襄王。独自缓步雍容而来,不带一个宫女。太子举头一看,却是陈夫人。他是要更衣出宫,故此不带一人。太子喜得心花大开,暗想道:“机会在此时矣。”分付从人且莫随来,自己三步那做两步,随入更衣处。那陈夫人看见太子来,吃了一惊,道:“太子至此何为?”太子笑道:“也来随便。”陈夫人觉太子有些轻薄,转身待走。太子一把扯住道:“夫人,我终日在御榻前,与夫人相对,虽是神情飞越,却似隔着万水千山。今幸得便,望夫人赐我片刻之闲,慰我生平之望。”夫人道:“太子,我已托体圣上,名分所在,岂可如此!”太子道:“情之所钟,何名分之有?”便把夫人紧紧抱住,求一接唇。夫人道:“这断不可。”极力推拒。太子如何肯放?夫人体弱力微,太子是男人多力,正在不可解脱之时,只听得宫中一片传呼道:“圣上宣陈夫人。”此时太子知道留他不住,只得放手道:“不敢相强,且待后期。”夫人喜得脱身,早已衣衫皆绉,神色皆惊。太子犹自为他整鬓整衣。陈夫人也稍俟喘息宁贴入宫。不料是文皇睡醒,从他索药饵,如何敢迟。只得举步走到御榻前来,那文皇把那朦胧病眼一看,好似:
摇摇不定风敲竹,惨惨无颜雨打花。
若道是偷闲睡了起来,鬓该乱,衣服该绉,脸色不须变得;若道因宣唤来迟吃惊,脸也不消如此失色,衣服鬓发,又不该乱。便问道:“为甚作此模样?”此时陈夫人也知道隋主病重,不欲得把这件事说知恼他。但一时没甚急智遮掩,只得说一声道:“太子无礼。”文皇听得这句言语,不觉怒气填胸,把手在御榻上敲上两下道:“畜生何足付大事。独孤误我!独孤误我!快宣柳述与元岩到宫来。”
太子也怕这事有些决撒,也自在宫门缉听。听得父皇怒骂,又听得叫宣柳述、元岩,不宣杨素,知道有难为他的意思。急奔来寻张衡、宇文述一干计议。这干正打帐做从龙之臣,都聚做一处,见太子来得慌张,还道是大行宴驾。及至问起缘故,宇文述道:“这好事也只在早晚间,太子这般性急。只是柳述这厮,他倚着尚了兰陵公主,恃是勋戚重臣,与臣等不相下,断不肯为太子周旋,如何是好?”张衡道:“如今只有一条急计,不是太子,便是圣上。”正悄与太子说时,只见杨素慌慌张张走来道:“殿下不知因甚忤了圣上,如今圣上召柳尚书、元侍郎进宫,叫召太子。柳尚书还道是殿下,不知皇上是召前日废的太子。如今他两个去撰敕去了,只待敕完,用宝赍往长安。他若来时,我们都是仇家,如何是好?”太子道:“张庶子已定了一计。”张衡便向杨素耳边说了几句。杨素道:“也不得不如此了,这就烦张庶子去做。只怕柳述,元岩去取了废太子来,又是一番事。这就烦宇文先生,太子这边就假一道旨意,说他二人乘上弥留,不能将顺,妄思拥戴,将他下了大理寺狱。再传旨说:宿卫兵士勤劳,暂时放散,就着郭衍带领东宫兵士,把守各处宫门,不许外边人出入,也不许宫中人出去,泄漏宫省事务。还再得一个人往长安,害却旧太子,绝了人望。”想一想道:“有了。我兄弟杨约,他自伊州来朝,便差了他干这一功。”正是:势当骑虎不能下,计就屠龙事可为。张衡又道:“我是个书生,怕不能了事,还是杨仆射老手旧臂膊。”太子道:“张庶子不必推辞,富贵同享,我还着几个有胆力内侍随你。”
杨素自伴着太子在太宝殿,其余分头做事。先是一个宇文述,带了几个旗校赶到写诏处,把柳尚书、元侍郎拿住。
两人要面圣辨别。宇文述道:“奉旨只叫赴大理寺听问,不曾叫见驾。”绑缚了,着几个心腹,把赴大理寺去了。
不能取日虞渊里,却惹囊头棘院中。
回来覆命时,郭衍已将卫士处处更换,都是东宫旗校。紧要处,他两人分头把守,雄苍蝇也没一个敢飞进飞出。此时文皇半睡不睡的,问:“柳述曾写诏完了么?”陈夫人道:“还未见进呈。”文皇道:“诏完即便用宝,着柳述马上飞递去。”还是气愤愤不息的。只见外边报:“太子差庶子张衡侍疾。”也不候旨,带了二十余内监,闯入殿来。先分付入直的内侍道:“东宫爷有旨,道你们连日伏事辛苦,着我带这些内监,更替你等。”连榻前这干宫女,都道:“皇爷前日有带来内监供应,你等也暂去休息,要用来宣你。”苦是这些穿宫宫妾,因在宫中承前久了,也巴不得偷闲。听得一声分付,一哄的出去。还有陈夫人、蔡夫人,两个紧紧站在榻前。他走到榻前,见文皇昏昏沉沉的,他头也不叩一个,也没一些好气,对着两个夫人道:“二位夫人也暂避一避儿。”陈夫人道:“怕圣上不时宣唤。”张衡道:“有我在此。”这两位夫人是女流,没些主张,只得暂离宫中,向阁子寞坐地。宫门首俱是带来内侍看守定了,不放人入宫。两个夫人放心不下,只得差宫娥在门外打探。可有一个时辰,那张衡洋洋的走将出来道:“这干呆妮子,皇上已是宾天了,适才还是这等围绕着,不报太子知道。”又分付各阁子内嫔妃:“不得哭泣,待启过太子来举哀发丧。”
鼎湖龙去寂无闻,谁向湘江泣断云。
变起萧墙人莫救,空将恭俭志遗文。
这些宫嫔妃主,都猜疑道:“圣上虽然病重,却淹淹的未必就死,怎一会就会驾崩?敢是一时卒然气痰升上流,怎偏不迟不早的值这官儿来侍,痰便会死?莫不是张官儿哄咱们,故此叫咱们不要哭。”胡猜乱猜,也没个敢出口道:“是太子气死,张衡谋死。”内中不惟苦,又忧的是一个陈夫人。他心中鹄突的道:“这分明是太子怕圣上害他,所以先下手为强。但这衅由我起,他忍于害父,难道不忍于害我。与其遭他毒手,倒不如先寻一个自尽。圣上为我亡,我为圣上死,却也应该。”只是决断不下:
轻盈不让赵飞燕,侠烈还输虞美人。
这壁厢太子与杨素,是热锅上蚂蚁,盼不到一个消息。却见张衡忙忙的走来道:“恭喜,大事了毕。”太子便改愁为喜,将前日与杨素预定下的帖子来看。传令旨:令伊州刺史杨约,长安公干完,不必至仁寿宫覆旨,竟署京兆尹,弹压京畿。梁公萧矩,乃萧妃之弟,着他提督京师十门。郭衍署右钤卫大将军,管领京营人马。宇文述升左钤卫大将军,管领行宫宿卫及护从车驾人马。附马宇文士及,管辖京都宫省各门。将作大匠宇文恺,管理梓宫一行等事。大府少卿何稠,管理山陵。黄门侍郎裴矩、内史侍郎虞世基,典丧礼。张衡充礼部尚书,管即位仪注。文皇驾崩时,并无遗诏,杨素请太子计议撰遗诏。那太子不知想在哪里,道:“我自有事,一发仆射与庶子,为我处分罢。”他自忙忙的去了。杨素只得与张衡撰诏,道:
嗣主及在朝在外、大小文武职官、军民人等:一遵以日易月之制,俱二十七日除服。
汉王、滕、蔡诸王,及各道行台,各州总管,有军马钱粮重寄,不得擅离职守,俱差官进香。
一应小民拖欠逋赋,自开皇元年起,至仁寿三年止,已征在官者,尽行起解;未征在官者,悉行蠲免。一应人犯,除十恶大罪,及谋反大逆不赦外,其余自仁寿四年七月丁未昧爽已前,凡亲犯死罪徒流笞杖等罪,不论已结证未结证,已发觉未发觉,咸与赦除。一应言事跬误官员,为民谪戍者,即还原官。其闲住降调者,即与叙用。这厢忙做一团,太子也不见他哀苦惊慌,取一个黄金小盒,封了几个同心彩结,差内侍赐与宣华夫人,到晚来就在宣华夫人阁中歇宿。
说甚寝毡藉块,且自𣨼雨尤云。
七月丁未,文皇宴驾,到甲寅,诸事已定。次日,杨素先辅佐太子衰□,在梓宫前举哀发丧。群臣都衰□,各依班次入临。然后太子吉服拜告天地祖宗,换冕服即位。群臣都也换了朝服入贺。只是太子到将升御座时,也不知是喜极也不知是慌极,还不知是有愧于心,有所不安,再也走不上去,又得杨素扶携才定。杨素率领文武百官,在殿陛下山呼拜舞称庆了。一面差官各王府州镇告哀,又一面差官赍即位诏,诏告中外。以明年为大业元年,重升从龙各官,在朝文武,各进爵级,犒赏各边镇军士,优礼天下高年,赐与粟帛。其余杨素、宇文述、张衡等,升赏俱不必言。又追封废太子勇为房陵王,掩饰自己害他之迹。此时行宫有杨素等一干夹辅,长安有杨约一干镇压,喜得没有一毫变故。但是人生大伦,莫重君父与兄弟,弑父杀兄,窃这天位,根本都已失了,纵使早朝宴罢,勤政恤民,也只得个枝叶。若又不免荒氵㸒无道,如何免得天怒人怨,破国亡家。却又不知新王嗣位,做出何等样事来?
总评:杨素、张衡躬佐弑逆,难分首从;然隋文后杀素而不及衡,岂以其疏远而恕之耶?抑故假手□逆子,以示佐逆之戒欤!
诗曰:
圣王御区宇,宫室唯茅茨。
物力岂不足?所惜在民脂。
节俭以自牧,至德良可师。
胡为后世主,作法亦何痴!
髡山备栋宇,斤斧无休时。
截然云汉低,深邃杳莫知。
丹翠夺锦绮,贝玉饰庭墀。
使鬼固云疲,黎民曷堪之。
手足困拮据,仓廪竭鞭笞。
君安民苦危,民危君亦随。
试问阿房宫,千古空伤悲。天下物力有限,人心无穷。
论起人君富有四海,便有兴作,也何损于民?不知那一件不是民财买办,那一件不是民力转输。况且中间官吏虚冒侵克,那一节不出在小民身上。为君的在深宫中不晓得,今日兴宫,明日造殿;今日构阁,明日营楼。有宫殿楼阁,便有宫殿上装饰的,宫殿前点缀的,宫殿中陈设的,岂只一土木了事?毕竟到骚扰天下而后止。故汉文帝曾造露台,有司估计百金,文帝道:“百金,中人十家之产,岂宜轻举。”这是圣明恤民之主。只是常言说的:“偷来的财易尽,买来的官易坏。”篡来的皇帝便多妄为。陈后主造临春、结绮阁,劳民伤财,以致国家败亡,这是隋主目击的事,那时岂不笑他骂他,一到自己即了大位,想起平日用这许多苦心,结识杨素,弥缝皇后,谋夺东宫,也只图一时快意。况且天下一统,没个敌国外患来窥伺我的天下,东起沧海,西抵羌夷,南极五岭,北抵沙漠,千百州县,亿兆人民,便取用些、征调些何害?也有个放恣意思了。可可民间谣言道:“修理洛阳还晋家。”他自道:“我自晋王为太子,晋家应是指我了。” 七月即位,到十一月才止四月,传旨驾幸洛阳,封皇长子杨昭为晋王,镇守长安。他心中道:“自此长安至洛阳,常要往来,陆行不免费事。”这条黄河,他自星宿海发源,到雍州龙门地方,顺流南下,又到华阴,是太华山阻住了,得巨灵神一手擘开,仍旧自南向东到砥柱,也是一座山耸立,似柱子一般生在河中,任你狂涛险浪,千古冲他不动。这番又到孟津地方,是武王伐纣领兵渡河,白鱼跳入舟来的处所。此下便是洛水,自冢领山来,又合着伊水、瀍水、涧水,流入大河的地方,河与洛,原是相通。但是天下大势东南低西北高,水势乘高而来,地土又松,把泥都冲过来,常易阏塞。隋主传旨:“自长安到洛阳,大发丁男八十万,自龙门起,凡是长平、汲郡、临清关,直到浚仪、襄城、上洛,都要开得深、开得阔,以便大船行走。”此时部文到州,州转到县,这些吏胥,不管村居城市,挨家佥点,卖富差贫。有钱的,便家有十余丁,容他借名隐射;没钱的,便是单丁、女户、老疾,也要佥他。或逼他出钱顾倩,还要他备办畚锸。一到工所,那里顾他是隆冬天气,赤身露体?动不动是责打施行。
吏胥如虎急追呼,荷锸河干冻裂肤。
毳帐君王知也未?艰辛谁为绘征夫。大河东西,河南河北,各道百姓,不胜扰害。
到了大业元年春,却又传旨:营建东京,命仆射杨素,充大总理。纳言杨达、将作大匠宇文恺,充副总理。赐杨素一道R,是各府州县官,俱听委用差遣;各府州县钱粮,俱听办济取用;各府州县民丁工匠,俱听征调。先差官在附近采办木植芦片,搭盖厂屋。次差官在川湖,采买楠柏,闽广采取花梨、紫檀,沉香各色奇木;江南采取雪璧、太湖,五岭采取英石、大理等异石。开厂烧造皇砖,琉璃黄瓦,水路船只搬运,陆路车辆载发。杨素先定了皇城内大殿、后官朝房、内侍宫嫔阁子,次定都城内省寺部院府卫衙门、宗庙及城外郊坛基址,这番打造宫殿各衙宇式样。差官奏闻,大都揣摸着隋主好盛的心,多依新创,少有仍旧的。择日兴工,工匠之外,一日驱役百姓做工,可也有二百万之数,但见:
石采山枯髓,林空地鲜毛。阴阴雷吼,和来邪许之音;的的电光,落下斧斤之影。奠玉础,掀翻地轴;驾虹梁,撼破天关。百寻千尺,岂少豫章名材;水运陆输,尽是闽川异产。匠石呈材,郢人运削,那一个不是良工国手;离朱引绳,公输流目,那一处不是鬼刻神镂?正是:
工穷土木逞豪奢,殿阁重重云雾遮。
转眼悲看王气尽,筑愁筑怨为谁家?
专职是将作监、太府监两个衙门,又差委府县佐贰首领,昼夜督催。正是饥者勿食,劳者勿息。又差委官采买,并移文出产地方州县官部,解银油漆、石青、石绿各色,备彩画之用,芸香、椒垩,备涂饰之用。贱的是铜,以至云母罗钿,黄金翠羽,珍珠宝石,备镶嵌之用。不只两月,都已完成。
高阁奠中州,嵯峨逼斗牛。
玉街疑雪积,金殿滞云流。
日影接黄阁,烟光映翠楼。
岂宜尘世有,应得并瀛洲。宫殿已造完,又要措置那宫殿外的苍松翠柏、异卉奇葩、怪石假山各项。宫殿外点缀了,宫殿内要摆列的珠帘玉几、金屏象床,铺设的锦帷绣褥、宝簟文衾,陈设的商彝周鼎、玉爵金瓶,那一事不是剥民?那一件不是劳民?妨功失业,不消说得了。又道人民不多,若不殷富,也不是一个京都光景。传旨把附近大家富户,俱迁移进都城居住。凡是穷民好移,他有甚么家私,挈了妻子便走。这些富户,住的是重楼邃室,少甚么水□山庄。还有的是千箱万笼,如何移得?那严旨一下,官吏督催,却不怕你不移。又把这干人弄得失产抛家。
田园固足恋,跋涉更可悲。赢得梦中魂,故里时追随。把中原百姓,已是骚动得极了。不料又差出三员官来,一员是内史舍人封德彝,奉旨在涧水边营造显仁宫,又跨着洛水,就取着这两股水,在宫中为渠为沼,或在水中起山,或在岸上起山。因他是个书生,心思极巧,会得点缀,故此差着他。还特旨着他不拘江南、江北、川、广、闽、浙,采取古怪的山石,珍异的花木鸟兽,输送洛阳。出了这个题目,那封德彝又是要讨好的,凡是深山穷谷虎狼做巢穴人烟尽绝的所在,也毕竟差人搜到。或在山岩里挖得一块古怪的石头,起得一株稀奇的树木,就是得了珍宝,便费几个月工夫,百十人扛抬,百十两使用,不怕州县官不解来。还怕损伤枯萎,都担了一把干系。若是这地方闻得有了一奇兽奇鸟,便是这方悔气了。差拨了猎户,掘井布网,那理管烧毁了人家树木,踏坏了人家田禾。搜来的奇石花木鸟兽,有费了百十两银子运到,或者好中选好,选下来;或者中途磕坏,摧折死伤,又都成无用了。自古道出处不如聚处。若说奇石,只除了百十丈的玉山,不曾寻来,其余少甚?
天工刻就玲珑,鬼斧雕成岩险。
凌空黛染青峰,磊落翠生绝𪩘。
若说草木,只除蓬莱、方丈的瑶草琪花没有,其余深谷养成异质,穷崖产出奇村。艳若仙姝独立,香疑檀麝飞来。
若说禽兽,唯是麒麟、凤凰、驺虞之类,世上罕有,少甚么鸾带西池翠色,鹤移缑岭行云。
神雀颂成黄霸,一角就赋终军。
封舍人督率,将这些木石相度堆植,鸟兽畜养,真将来布置得:
山连魏阙阴阴起,水绕宫墙湛湛流。
花弄清香迎御辇,鸟舒新韵续歌喉。
这是一员差官了。
又一员,乃尚书右丞皇甫议。因隋主做晋王时曾镇守扬州,扬州是江北最繁华富丽的地方,有新旧城,游玩处所有二十四桥、梅花岭、琼花观,更有一种当隋主意的,是有颜色、会艺技、能书善画、弹琴对局、妙舞清歌的女人。他旧游之地,不能忘情,也常形之梦想。但离京路远,陆路携带三宫六院不便。一日披阅山水图经,见先时黄河自星宿海,经山陕河南,由兖州入海。后边屡屡冲决,出泗水合淮水入海,已离江都不远。况江都有一条邗沟,上接高邮、邵白、宝应各湖,至清江浦与淮水相连,下边直通扬子江。看了是可通得的,发这高兴,差他与总管麻叔谋开浚。又因路途迂远,工程浩繁,又差太原留守李渊协理。这是宇文述因杀子之疑,要借差将他调离太原,然后就河工上寻他空隙。此时柴绍夫妻在樗县,早已知得。且宇文惠及死时,长安都谣说是唐公家将,他料是宇文述奸计,忙与李氏计议。李氏道:“这差不唯恐有祸,还惹民怨,可一面差人报与父亲,叫他托病。一面父亲曾有三千银子寄来与秦叔宝。叔宝去久,你要自去送与他,又不曾去。不若我再凑些装资,与你进长安打关节,另换一人,庶几无患。”果然柴绍去买了一个梁公萧矩,是萧后嫡弟;一个千牛宇文晶,是隋主弄臣,日夕出入宫禁的,做了内应。外边又在张衡处打了关节。张衡原是造谣言害唐公的,他也不过是为太子,原不曾与唐公有仇,况是小人,见了银子就罢了。唐公病本到,就改差左屯卫将军令狐达,着他仍养病太原。这两员官领了R,定限要十五丈深,四十步阔,河南淮北共起夫三百六十万,每五家出老幼或妇女一名管炊爨馈送,又是七十二万。又调河南、山东、淮北骁骑五万,督促工程。那里管农忙之时?任是甚山根石脚,都要凿开。坟墓民居,尽皆发掘。起手便掘了一个大金仙的墓,棺中这人,容貌如生,肌肤玉洁,头发自头上长到脚根边,又倒生在背下。棺前一块石铭,是鸟迹篆,一个下邳的役夫识得,道:“我是大金仙,死来一千年。数满一千年,背下有流泉。得逢麻叔谋,葬我在高原。发长至泥丸,再候一千年,方登兜率天。”叔谋只得将来改葬,自后着神见鬼,也不敢休息。
浚竭黎民力,锄穿赤子心。试看落来泪,应共汴河深。
这役未完,又传旨要在长安到江都,沿河筑御道,两岸都种垂杨。人烟凑集所在,建造行宫,务极开广华丽,共有四十余所,以备临幸。仍赐新河名为通济渠。这时河南、河北、山东、山西、淮南、淮北,也没一所不差拨的。却又放不过江南这带地方。他道南人船,北人马,若要打造船只,在通济渠来往,毕竟是江南船匠。故差这一员是黄门侍郎王弘,在江南打造龙舟。颁来式样,龙舟四层,高四十五尺,长二百尺。上重是正殿内殿,东西朝堂,中二重有一百二十房,都是金楹玉楹,绮窗珠帘;下重是内侍住立的。皇后是翔螭舟,制度也不甚差。又有浮景九只,是三重的。漾彩、朱鸟、苍螭、白虎、玄武、飞羽、青凫、陵波、五楼、通场、玄坛,都是两层的楼船。此外更有板舱、黄蔑、青龙、艨艟、艚艐、八櫂、艇舸,共数万余只,取用木植、钉油、灰料,不可胜计。各处工役,有司但晓督催,刻限完工,那一个肯来轸恤工匠夫役,那边风雨寒暑相侵,饮食失度,没一日不死千百人,正是:
图遂一人之欢,那计万民之苦。
那知他奢侈之心,还又未肯歇息,直要件件做到,方才住手。
总评:
杨广之恶,自近及远,故起手于显仁,结局于高丽。若使天假之年,寇盗不作,不知何所底止矣。
秦政之筑长城,为防胡计,非为游娱也。开河之役,诚有功于后人。若论杨广,则只为流连之乐耳,未可与秦皇并也。
词曰:
涂膏砌血,打叠就、一人欢悦。苑囿池台,似天角隐隐,云霞层列。水满铜沟,山开玉𪩘。琪树寒烟结,景色天然,直是域中奇绝。可堪世换时移,不堪回首处、香残艳竭。箫鼓声希,只换得、鸟声蛩语凄咽。春风罗绮,转眼向谁寻觅也。野花黄蝶,世事如伊,笑杀前人谋拙。右《满江红》
宫室所以容身,是少不得的。若说苑囿,不过是略取点缀,可以适情而已,着甚要紧。定要移山换水,迭异征奇。初时把一块荒榛衰草之地,变换作锦绣园林。到后来锦绣园林,仍旧还做了荒榛衰草。一段干忙,许多花费,都在那里。况且不知拆了多少房产,成得一两座亭馆;毁了多少田园,成得一两座池台;多少人儿啼女哭,博得个一院笙歌;多少人百结悬鹑,博得个满身罗绮;多少人鸠形枵腹,博得个食前方丈。却只是侈心不歇,这便是真正大痴人了。
话说隋家建都长安,自有天然的山水,大内皇城前面,对着终南,回环着涧水。仁寿宫枕着骊山,里边包着温泉。这一道泉,常温暖可以沐浴,景致不消添说得。隋主兴建东都,恨是移不得这些山来,他便要以人力胜天工,在显仁宫筑起一所西苑,方圆有二百余里。传旨:要在苑中因洛水、瀍水之势,开作五湖四海,沿湖海边,建有十六院,都定有名来。海分东西南北,不须细说。那湖是哪五湖:
东曰翠光,南曰迎阳,西曰金光,北曰洁水,中曰广明。
院是哪十六院:
一曰景明,二曰迎晖,三曰栖鸾,四曰景光,五曰明霞,六曰翠华,七曰文安,八曰积珍,九曰影纹,十曰仪凤,十一曰仁智,十二曰清修,十三曰宝林,十四曰和明,十五曰绮阴,十六曰降阳。
五湖四海,独有北海开广四十里,里边用巧手结构,堆砌出三山,仿着海上蓬莱、方丈、瀛洲。这三座高处置列峰峦,深处布置洞壑,或是堆成绝壁,或是布出层岩。地稍平坦,便构楼榭。可眺望处,就是亭台。四十里海,着这三山,也不多大,却点缀得径路极其委蛇。回廓曲槛,登览不尽,景致极其幽杳。深林远岫,观看不穷。苍山绿树,里边忽隐着一座楼台。碧瓦朱楹,却似青天中霞流影绮;翠麓丹崖,中间乱绕着千条嶝道;玉阶璐砌,却似疏林中烟抹氤氲。水绕寒山山绕楼,清幽应是小瀛洲。
鹤声一一松阴里,应是神仙向此游。
湖是东湖极大,五湖中,也都有山。沿湖堤岸,都是灵璧石砌就,上边覆以桃李名花。通水处所,都以白玉石为桥,护以朱栏。十六院,或是依山的,或是傍水的,或在山顶,或在山腰,或跨广渠,或围池沼。或在翠竹丛中,清阴蔽日;或在碧梧深处,疏影留烟。院院各占一胜地,院院各成一新式。每院分美人二十人,共三百二十名,下宫妾侍婢,不计其数。还各院有内监数十人,供美人使令,出入市易。这西苑,不只山光水色,树影花香,又添这一干远山眉、秋波眼、杨柳腰、桃花脸,越觉浓丽了。正是:
巫山行雨多神女,洛浦凌波有艳姝。
隋主厌是两地往来,行动不便,率性自大内到西苑,开成御道,两边短垣,护以长松高柳。隋主没个时度往往来来,自大内到西苑多乘马,宫娥也都是马,急管紧弦,凤箫龙笛,簇拥在前后。到西苑,是龙舟凤舸,游历四海五湖十六院。一到舟中,将次一院一院櫂舟接驾。
鸣榔力怯故深深,香散风前展翠裾。艳质不堪临水照,一池清影浸芙蓉。每日问水寻山,偎红倚翠,不拘在大内与在苑中,开宴时,自己与这干宠妃,是一席。文帝嫔妃,与自己亲幸的梁公萧巨、千牛宇文晶,是一席。酒至半酣,彼此谑浪,也不论个君臣,不分个男女,总只是个流连光景,沉湎女色,数不尽禁苑繁华,并他一身快乐。况是有这干会点缀的女人,使了这些没考核的银子,又是这干风太监,为他采买,佐酒的少甚山珍海错,赏玩的少甚异卉名花。桃堤柳岸,雪槛冰山,便到穷冬时候,万木凋零,这干美人要好看,把这些落叶树枝上边,将锦绮做成各色像生花朵,或是初开,或是半谢,或是半卷叶儿,欲放的蕊儿。起初起自一院,后来各院相效,愈出愈奇。把五湖四海中,也布上许多红莲白莲、紫芡青菱、黄苹丹蓼,用尽数日工夫,消不得一番风雨。剑啸主人,常摹出他四时欢畅:到春来,和风煽暖,丽日流辉。黄莺千啭绿杨,紫燕双栖画栋。玉阶红雨,落花阵阵堪怜;绣陌轻霜,飞絮纷纷无定。说不尽宫庭的春色,单表着宫女的春心。穿上了薄薄罗衫,走动了纤纤莲步。摘青梅,把黄蜂戏打;展锦袖,将粉蝶轻兜。半天落下秋千,香裩尽露;绕地滚来蹴踘,媚眼横流。隋主每遇春时,与嫔妃走马花间,宣氵㸒柳下。常选美少年数百,挟金丸游猎内庭。男女混杂,笑语喧阗,催花击鼓,曲水流觞,以尽三春之典。
到夏来,南轩荐爽,北牖生凉。峭壁阴森,石洞寒泉无暑气;高梧荫覆,云廓深箔绝炎歊。绮宴频开,不住的进霞浆、浮瓜沉李;瑛盘胪列,一个个舒玉腕、雪藕调冰。时卷芰荷风,何用复摇八宝扇;新开茉莉蕊,采来抛入七香汤。雾縠腰裙,一条桃子缝微微界线;冰绡胸抹,两颗鸡头肉,簇簇堆尖。见这般弹得破的娇姿,不由人吹得着的欲火。或于湘簟,或在胡床,双剔绣鞋,钩起两弯新月;斜欹珊枕,铺开满榻香云。隋帝日恋深宫,那知酷暑。
到秋来,金飚清暑,玉露澄空,桂吐天香,兰蕤国秀。晶莹碧汉,天开着美夜良宵;灿烂银蟾,光映满云廓水殿。井梧簌簌,间着蛩韵凄凄;槛竹萧萧,衬出茶声细细。隋帝呼卢浮白,无暇悲秋;选伎征歌,务期卜夜。萧后率着韩俊娥、袁宝儿几个美人,登台远眺,惟恐天工吹上广寒宫;立辇夜游,常被暮云迷入高唐梦。花笼翠幕、景清幽,况兼薄醉三分;月睨牙床、光炫耀,更觉痴情百倍。碧幌中、双眠稳稳,合宫灯炬尚星悬牙床上、娇喘吁吁,隔院笙歌犹鼎沸。恣酒色之沉湎,致子午之混淆。凭着他几部拾遗,载不尽九秋乐事。
到冬来,朔风司令,瑞雪飞空。顷刻间、圆璧方圭,添补上瑶阶玉砌。金猊宝鸭内,焚一片、遍绕各宫,这是海外远来的香草,说甚么红炉兽炭;雕盘珀碗中,费万钱,方供半箸,这是人间未见的珍羞,数不着美酒羊羔。隋帝又筑造浴室一所,名曰戏鸳池。暖玉为阑,铜龙热水。壁涂兰桂之雪,汤和蔷薇之露。白皙儿郎、妖娆女子,裸游其内,互相嬲嫐。一个个玉jing挺竖,贝户流膏。皓腕交加,冰肌映耀。绛绡拖抹,溅起珠玑;香气氤氲,结成云雾。帝恣氵㸒极欲,时男时女,东搂西抱。分不出贵贱高卑,只一味迷痴颠倒。
他大内与西苑嫔御中,有美色的固多,抱技艺的也不少。这干女人,少甚么弹丝品竹,妙舞清歌,踢球走马,舞剑谈棋,技擅丹青,才工咏雪。隋主傍着自己才,酒酣与那能诗的女官,吟诗续句,彼此褒评称赞。隋主自亲制《望江南》词八阕,咏这湖上月、湖上柳、湖上雪、湖上草、湖上花、湖上女、湖上酒、湖上水,却也清新俊逸。道:
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铺枕簟,浪摇晴影走金蛇,偏称泛灵槎。光景好,轻彩望中斜。清露冷侵银兔影,西风吹落桂枝花,开宴思无涯。
湖上柳,烟里不胜摧。宿雾洗开明媚眼,东风摇弄好腰枝,烟雨更相宜。环曲岸,阴覆画桥低。线拂行人春晚后,絮飞晴雪暖风时,幽意更依依。湖上雪,风急堕还多。轻片有时敲竹户,素华无韵入澄波,望外玉相磨。湖水远,天地色相和。仰面莫思梁苑赋,朝来且听玉人歌,不醉拟如何。
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带不为歌舞缓,浓铺些作醉人茵,无意衬香衾。晴雾后,颜色一般新。游子不归生满地,佳人远意寄青春,留咏卒难伸。
湖上花,天水浸灵芽。浅蕊水边匀玉粉,浓苞天外剪明霞,只在列仙家。开烂熳,插鬓若相遮。水殿春寒幽冷艳,玉轩晴照暖添华,清赏思何赊。
湖上女,精选正轻盈。犹恨乍离金殿侣,相将尽是采莲人,清唱谩频频。轩内好,嬉戏下龙津。玉管朱弦闻尽夜,踏青斗草事青春,玉辇从群真。
湖上酒,终日助清欢。檀板轻声银甲缓,醅浮香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春殿晚,仙艳奉杯盘。湖上风光真可爱,醉乡天地就中宽,帝主正清安。
湖上水,流绕禁园中。斜日暖摇清翠动,落花香暖众纹红,苹末起清风。闲纵目,鱼跃小莲东。泛泛轻摇兰棹稳,沉沉寒影上仙宫,远意更重重。
当时萧后,也有一首《湖上月》:
湖上月,飞破碧云窝。的的似留湘浦□,行行疑弄锦机梭,寒色逼衣罗。欢未极,莫向柳阴过。媚脸正宜邀玉鉴,清樽聊借漾金波,醉舞影婆娑。
宣华夫人,却有一首《湖上柳》道:
湖上柳,雨露沐恩稠。袅袅腰肢羞自舞,纤纤眉黛怯闲愁,旖旎画楼头。眠未得,荏苒起还休。怪是斜阳留不住,空教风里弄轻柔,飞絮满汀洲。
容华夫人,有《湖上雪》一首,道:
湖上雪,一望玉无痕。剪彩不须花自发,绕枝惊见蝶狂奔,絮影汉林园。琼阁倚,野色接云屯。指冷梅花吹未得,杯倾竹叶席生寒,欢饮失朝昏。
仪凤院夫人庆儿,有《湖上草》一首,道:
湖上草,偏向玉街生。莲瓣蹴来微有迹,羊车归去寂无声,花落自纵横。无个事,采接角输赢。讶是摧残疑有恨,妒他连理似多情,幽闷共牵萦。
晨光院周夫人,有《湖上女》一首,道:
湖上女,燕赵集娉婷。目弄回澜清湛湛,神凝秋渚韵亭亭,依约似湘灵。相将去,荡桨过前汀。岂是荷香目巧笑,不关花影是娇形,秀色映青萍。
韩俊娥有《湖上花》一首,道:
湖上花,清影映寒沙。白腻莹莹凝素雪,红妖的的喷丹霞,一片锦云遮。知何似,琼岛集仙娃。玉脸泪滋惊雨湿,朱颜骈向困风斜,烂熳称夭家。
朱贵儿有《湖上水》一首,道:湖上水,一碧欲浮天。风织翠纹成绮縠,霞抒彩色染长川,好泛木兰船。轻桨动,惊起渚中鸳。十里画桥通宛转,数湾明月影勾牵,清赏且留连。
袁宝儿有《湖上酒》一首,道:湖上酒,歌舞乐名时。琥珀清光浮玉斗,葡萄香韵溢金卮,中有好花枝。拼一醉,到手莫教迟。坠落翠环增韵致,湖生红晕长娇姿,中圣复何辞。把自己与众嫔妃的词,都谱入乐中。或是着美人清歌佐酒,或是与宫女清夜在马上出游,就在弦管中吹将出来。正是:
酒迷花谷主,色困醉乡侯。
那里记得当时陈后主,也只为得不理国事,恋酒迷花,自做《玉树后庭花》曲,静夜与宫人清歌妙舞,送了国家。所以后来,直惹得陈后主魂携了张丽华,到西苑海中,作诗相嘲,笑隋主道:“终始更不若他。”相期吴公台下相见。
总是妖由人兴,说甚邪不胜正。
总评: □□□说人主深居宫中,不□民间疾苦,□炀帝之恶,却又从□□□□□来。曾到扬州,因□民间□□役曾□金□便想江南风景直到会稽,遍置离宫□□粉大家安得有此。
诗曰:
隋室开兹水,初心谋大赊。
一千里力役,百万民吁嗟。
水殿不复返,龙舟应小瑕。溢流随陡岸,浊浪喷黄沙。
两人迎客至,三月柳飞花。
日脚沉云外,榆梢噪晓鸦。
如今游子俗,异日便天家。且乐人间景,休寻海上槎。
人喧舟舣岸,风细锦帆斜。
莫言无后利,千古壮京华。
这首诗,便是陈后主嘲隋主的。他嘲隋主开河道,莫言无后利。果然这条河,利了后世,莫说先朝通到洛阳长安;就我大明,亏元人又开了会通河,如今浙直粮饷,进了瓜州闸,由扬州淮上,也直可抵京。只是后世虽得了他的便宜,不知当时也受他无限扰害。
且不说他在西苑快乐,自古大工大役,必竟役民赋民,况且是开汴河、起东都、筑西苑、造龙舟,如何能不向州县征索。当时隋主,为要起这几件大工,先期传旨:除东都、江都现在兴役地方外,其余附近大州,各差官解银,多少不等,赴洛都协济。山东齐州与青州,都坐了协济银三千两,各州俱各措置起解。早因此打动了一个好汉,却是兖州东阿县武南庄,有一个豪杰姓尤名通字俊达,在绿林中行走多年,其家甚富,山东六府,皆称他做尤员外。他既富了,怎么又做响马?山东迤北一带,若是短路的,拿了条扛子,闪在道儿上,两边土墙缺里,遇着孤客,也做了些营生,但止好劫个单行孤客罢了。若是响马,莫说劲弓短刀,这些所费不多钱,一匹马却也要百十两银子。况且有马便要马房,就要每日的马料。上得料足,这马方走得。若是南边的强盗,只为养不家里活,走了凶心,怎有钱养马?故北边响马,以是有本钱强盗,必定是大户方做得。此人闻得青州有三千银子上京,兖州乃必由之地,意欲探取。但只是想起打劫客商,他不过一起十多个人,就有几个了得的人,也不怕他。这是官钱粮,必竟差官有兵护送,还有所过州县,也拨兵防护,打劫是难。况又客商被劫,虽然来告一张失单,却没一个坐在这厢赔饭钱打官司的理。失主去,官便丢了。这是邻州的钱粮,怕擒捉得紧,不如放下这肚肠罢。但说起人的利心极是可笑,尤员外明知利害,毕竟贪心重了,放不下这三千两银子。正是:
钱是贪夫饵,徘徊自上钩。
却想家中,这几个庄客,也都没甚膂力,要寻个好手,与手下人商议:“我这武南庄左近,可有埋名的好汉,相寻一人,取此无碍之物,也是一桩大生意。”手下人晓得主人的意思,答道:“我门街前巷后,虽有几个拨手拨脚的,却是七青八黄的,叫不上好汉。离此五六里之地,原在斑鸠店住的,今自移在此,一个人姓程,名咬金,表字知节。当初曾贩卖私盐,拒了官兵,问在边外充军,遇了恩赦,得以还家。若遇得此人,做事便容易了。”尤员外道:“我向闻其名,你们可认得他么?”手下道:“小的们也只是耳闻,不曾目见。”尤员外牢记在心,不日要去寻他干事。
不道事有凑巧,一日尤员外偶过酒家,是日十月天气,忽然作冷,西风刮地,树叶纷飞。尤员外动了吃酒的兴,下了马,走进店家厅上,南面坐下。才吃得一杯茶,只见一个长大汉子,走入店来。那汉子怎生状貌?凭般打扮?但见他:
双眉剔竖,两目晶莹。双眉剔竖,浓似乌云;两目晶莹,光如急电。疙瘩脸、横生怪肉;邋遢嘴、露出了獠牙。腮边卷结红红须,耳后蓬松长短发,粗豪气质,浑如生铁团成;狡悍身材,却似顽铜铸就。却是一条刚直汉,须知不是等闲人。
这汉子衣衫褴缕,脚步仓皇,肩上驮几个柴扒儿,放了柴扒坐下,便讨热酒来吃,好像与店家识熟的一般。尤员外定睛观看,见他举止有些古怪,因店小二掇着小菜上来,悄声问道:“这人姓甚名谁?你们可认得他的么?”小二道:“这人常来吃酒的,怎么不认得他。他住在斑鸠店,小名程一郎,不知他的名字。”尤员外听得斑鸠店,又是姓程,就想到程咬金身上。起身走近前来,拱手道:“请问老兄上姓?”咬金道:“在下姓程。”尤员外道:“高居何处?”咬金道:“住在斑鸠店。”尤员外道:“斑鸠店有一位程知节兄,莫非就是盛族么?”咬金笑道:“那里什么盛族,家母便生得区区一人,不知有族里也没有族里。只小子叫做程咬金,表字知节,又叫程一郎。员外问咱怎的?”尤员外听说就是程咬金,就像拾了活宝的一般。正是:
却疑踪迹云泥隔,岂料英雄入彀来。
问道:“为何有这些柴扒,敢是卖的么?”咬金道:“差也不多,小子家中止有老母,全靠编些竹箕,做两个柴扒养他。今日驮出来,没有人买,风大得紧,在此吃杯热酒,也待要回去了。请问员外上姓大号?为何问及小子?”尤通道:“久慕大名,有事相烦,且是一主大生意。只是店里不好讲话,屈到寒家去坐了,才好细细商量。”咬金道:“今日遇了知己,但凭分付,敢不追随。只是酒在口边,且吃了几碗,到宅上再吃何如?”
酒逢知己千钟少,拼向垆头一醉眠。尤通道:“这却甚妙。”就拉他同坐一桌。一个富翁与那一个穷汉对坐,店上多少人看了,掩口而笑。他两人只是吃酒,吃了几大杯,尤通算了帐出店。咬金道:“这几个柴扒儿,就作了前日欠你的酒钱罢。”拱手出店。尤通先时有匹马来,朋友同行,不便骑马,先着人打回,与咬金同行。
到了家里吃茶过了,促膝而坐,说:“连年水旱,家道清乏,要出门营运,路上难走,要求老兄同行,赚来一半平分。”咬金道:“你要我做伙计么?”尤通道:“这却说差了。小弟久仰义勇,无由一见。今日得会,只要借着营运为商,我两人做了一处。今日订交之始,须要结为兄弟,永远相交,再无疑贰。”咬金道:“小弟粗笨,怎好结拜。”尤通道:“小弟心愿如此,不必推辞。”二人叙了年纪,尤通长咬金五岁,就拜为兄,咬金为弟。拈香八拜,誓同生死,患难扶持。正是:
结交未可分贫富,定谊须堪托死生。
咬金道:“出路固好,只是我的母亲在家,无人看管,如何是好?”尤通道:“既为兄弟,令堂是小弟的伯母,自当接过寒家供养。事不宜迟,就是今夜接得过来才妙。”咬金道:“小弟卖了柴扒,有几个钱,籴几颗米儿回去,才好见他。今日柴扒又不曾卖得,如今天色又晚,卒然要他到宅上来,他也未必肯信。”尤通道:“说得有理,这却不难,今夜先取一锭银子去,与令堂为搬移之费,他见了自然欢喜,自然肯来了。”咬金道:“这倒使得,快些拿来。”尤通袖中出银一锭,递与咬金。咬金接来,就入袖中,略不道谢。原是:相契在肝膈,金钱何足论。
尤员外一面吩咐摆饭,咬金心中欢喜,放开酒量,杯杯满,盏盏干。尤员外看了暗笑,见杯小不足以充其量,叫取碗来。咬金不知是家酿香醪,十分酒力,只见甜津津好上口,迭连倒了几十碗急酒,渐渐的醉来了。劝他再请一杯,倒吃下三四碗。下得急了,顺坐傍张开巨口,流一窝清水,重新又吃。如此数番,已被酒困,留不住自己心性,拿出那粗鲁形状来,揎拳捋袖。尤员外又要他吃酒,又怕他吃得太醉了,倒嘱付咬金:“过去邀请令堂过来,明日好日子,便好出门做生理。”咬金只得起身。虽是醉中,一心牵系着这一锭银子,把破衣袖的袖儿恨命捏紧,打躬唱喏,作别出门。不想袖口虽是捏紧,那袖底却是破的,举手一拱,那锭银子早在胁肋边溜将下来,滚在地上,正在尤家大门口。
和璧原归赵,亡弓属楚人。
那些手下人看见了,拾将起来,向尤通道:“员外,适才送他的银子,倒脱落在这里,可要赶上去送与他了。”尤通道:“我送银子与他,正在此默默懊悔。”手下人道:“既要送他,如何又懊悔起来?”尤通道:“这人是个没傝□的人,拿了银子去,倘然母子商量起来,竟不肯来了,也没法处置他。如今落掉这锭银子,少不得原放我不下,今晚明朝必定母子同来了。”
话分两头,却说咬金一路捏了袖口,走到家中,见了母亲,一味欢喜。母亲饿得半死,见他吃得脸红,不觉怒从心起,嗔骂道:“你这畜生,你倒在外边吃得这般醉了,竟不管我在家中无柴无米,饿得半僵,还要呆着脸笑些什么?真正是丧心病狂的畜生了,好不气杀我也。我且问你,今日柴扒已卖尽,卖的钱却怎么用了?”咬金笑道:“我的令堂,不须着恼。有大生意到了,还问起柴扒做甚?”母亲道:“你是醉了的人,都是酒在那里讲话,我那里信你!”咬金道:“母亲若不信我,待我袖里取出银子来你看。”母亲道:“银子在那里?”咬金摸袖,不见了银子,又摸那一只袖,跌脚叹道:“一锭银子,掉在那里去了?”母亲道:“我说是醉话,那里有什么银子?”咬金睁眼道:“母亲若不信孩儿,孩儿就抹杀在母亲面前。孩儿凭着大醉,决不敢欺诳母亲。孩儿今日驮着柴扒,在街坊上村落里周回走转,没有一人买去。驮着柴扒在酒店上吃酒,不想遇着一个财主,武南庄的尤员外,一见如故,拉孩儿回去。孩儿就把几把柴扒,算清旧欠酒钱,跟他到家。他与孩儿结拜兄弟,要同孩儿出去做些生理。孩儿道:母亲在家无人奉养。他说连夜接了过来,先送一锭银子,为搬移之费。孩儿心中欢喜,多吃了几杯,又恐怕遗失了,一路里把衫袖捏紧。不想这作怪的东西,倒在袖桩边钻了出去。这叫做‘命里穷来只是穷,拾了黄金变做铜’。你若不信,我如今就驮你到他家去,便知孩儿说话不虚了。”母亲道:“既如此,我如今就同你去。家中左右没有家伙,锁了门就去罢。我肚里饥饿得紧,却怎么处?”咬金道:“你熬到了他家,只怕吃不尽,消化不及,要囫囵撒出来哩。”母子出门,咬金将门锁上,驮了母亲,黑暗地里一步高一步低,直驮到武南庄尤员外门首,酒都弄得醒了。
咬金放下母亲,停一口气,连连叩门。尤家管门的,早受员外吩咐,料他必来。一闻咬金叩门,随即开了,进去报与员外得知。尤通尚未睡,也待咬金到来,听得咬金到了,喜不可言。接进母子,在中堂坐了,尤通即便开言道:“小侄尤通,忝先人遗下些薄产,连年因水涝旱荒,家私日费,目今欲收拾些微本,要往江南贩罗段为商。因各处盗贼生发,恐孤掌难鸣,闻得令郎大哥,是个豪杰,要屈他做一个同行伙计。倘若得利均分,以供老母甘旨。”程母出自大家,晓事解理,笑道:“员外差矣。员外是富翁,小儿是粗鄙手艺之人。员外为商,或者途中没人伏侍,雇小儿做个后生,月支多少钱钞,做老身养老之费,还像个说话。小儿有何德能,敢与员外结拜兄弟。况且分文本钱也没有,怎么讲个伙计二字,名分也不相称。”尤员外道:“尤通久慕令郎大哥高义,情愿如此,不敢失言。”吩咐铺毡,匹立扑六,一顿拜过了。程母头晕眼花的,也拜了四拜。尤通道:“小侄与令郎出门之后,恐老伯母家中不便,故此接到寒家居住。倘有不周,百凡体谅。”程母道:“老身母子衣食不全,今小儿得附员外,老身又在此安享,感激不尽了。只是小儿性格粗糙,员外只要另把只眼看顾他,宽恕他,小儿敢不知恩报恩?”尤员外道:“请老伯母进到里面用饭去。”程母立起身来,照壁一开,有众丫环掌灯照进,不在话下。
尤员外与程咬金重新吃酒,吃到酒兴刚来,尤通却就把皇银的事来挑动咬金:“贤弟可知新君即位以来的事?”咬金此时深感天子,应道:“兄长,好皇帝。小弟在外边思想老母,昼夜熬煎,若不是新君即位,焉能遇赦还乡,母子重会。”尤员外道:“新君大兴工役,每州县都要出银三二千两,协济大工,实是不堪。”咬金道:“做他的百姓,自然要纳粮当差。做他的官,也要与他催征起解,不要管他闲事。”尤员外道:“这个也罢了。只是我这山东青州,也遵天子旨意,要三千两协济,那青州府的太守借名洒派,当分外之差,升堂比较,杖死无辜百姓,敛取民膏,贪酷太甚,只把三千两银子起解,他这银子上京,我这兖州乃必由之地,我如今欲托贤弟之力,取他这三千两银子,作本为商,贤弟可有什么高见?”
凭将密网罗高鸟,愿借长竿钓巨鳌。
这个程咬金,曾卖私盐,与为盗也不远。见尤员外如此相待,他心中又要驰骋,笑道:“哥哥,只怕他银子不从此路来。若打这条路经过,不劳兄长费心,只消小弟一马当先,这项银子就滚进来了。”员外道:“贤弟却会什么兵器?”咬金道:“小弟会用斧,却也没有传授。但闲中无事,将劈柴的板斧装了长柄,自家舞的到也即溜了。”俊达道:“我舍下到有一柄斧,六十斤重,贤弟可用得?”咬金却量自己有些膂力,应道:“五六十斤也不为重。”尤员外吩咐手下,伏侍咬金饮酒,自己回后院去,取出那两柄斧来,却是浑铁打成的,两边铸就八卦,名曰八卦宣花斧,量咬金身躯,取一副青铜盔甲,绿罗袍,槽头有一骑青鬃的劣马;尤俊达自己有一副披挂,铁幞头、乌油甲、黑缨枪、皂罗袍、乌骓马,这些东西,也般将出来。到饮酒处与咬金一同披挂停当,命手下掌灯火出庄,打稻场上去。用篾缆点火高照,势如白昼,二人马上比势,几个回合,好是:
咆哮来二虎,天矫起双龙。
手下众人,齐声喝彩。这个尤家庄上,周围数十余里人家,都靠着尤员外吃饭,所以明火持枪,不避嫌疑。斗罢下马,收拾回庄寝宿。
次日着人青州,体探皇银什么人押解?几时起身?那一日到长叶林地方?毕竟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总评:
尤通谋劫皇银,与取生辰纲者,全不同科。挥金以笼程知节,原欲豢之邀利,更与晁天王结三阮迥绝。要知渠原不是程、秦二公流辈,莫作一例看。
诗曰:荷锄老翁泪如雨,惆怅年来事场圃。县官租赋苦日增,增者不除蠲复取。
况复有猾胥,奸狯能侵渔。
羡余火耗媚令长,加派飞洒□里闾。秋征那待禾黎熟,打门有吏毒如蝮。
钱谷实其囊,鸡豚饱其腹。
但言功令峻,迟则为鞭扑。
典衣何惜妇无□,啼饥宁复顾子孙。初征一室叹悬磬,再征称贷聊自存。三征剩有孑身在,鞭笞已复无完臀。
年时自喜多田亩,岂料今来成害薮。
终年耕耨一粒无,庐舍还为他人有。沟渠展转泪不干,迁徙堪嗟行路难。
阿谁为把穷民绘,试起当年人主观。
小民食王之土,秋粮夏税,理之当然,也便不为民害。所苦无艺云征,因事加派。比如一府加派三千两助工,若照正额钱粮起科,加派所增也不多。但是一班贪污官吏,乘机射利,原止该每亩加银半分,他便加做一分。那一个小民,来与他算个兜底账。况这每分上,又要加出等头火耗,完纳使用,便就扰害了。况起解三千两银子,又有起解路费,上纳铺垫,都要出在小民,不免召怨,起人妄图了。尤员外说的长叶林,是尤员外从来做生意的去处,乃两州搭界地方,又服齐州,又服兖州。尤员外取了人的银两,失事的人齐州告失状,尤员外就着人往齐州去打关节,就推说是兖州掌管的。若在兖州府去递失状,又推说是齐州掌管的。所以说失贼经官,破财不尽。两头一走,盘费具无,只得束手而回。尤员外故此不得出丑。今日着人打听,却还要在长叶林动手。
数日之间,探听的人回来,报十月望后起身,十月廿四日可到长叶林地方。有一员解官,一员防送武官,二十名长箭手护送。二十三夜间,尤员外先取好酒,把咬金吃个半酣,带从人,五鼓时候到长叶林,撺掇咬金道:“贤弟,我与你终身受用,在此一举。”咬金捉斧上马道:“都在小弟身上。”出长叶林官道,立定坐下马,横斧于鞍鞒,如猛虎盘踞于当道。先有打前站官卢方,乃青州折冲校尉,离银两十数里,当先开路,也防小人不测之事。先到长叶林,咬金一马冲将下来,高叫“留下买路钱来!”那个卢方,却也是弓马熟闲的武官,举枪招架,骂道:“响马,你只好在深山幽僻去处剪径,苟图衣食。这是三京六府解京的钱粮,须要回避。你这贼人,这等大胆!”咬金道:“天下客商,老爷分毫不取,闻得青州有三千两银子,特来做这件生意。”卢方道:“咄!响马无知,什么生意?”纵马挺枪,分心就挑。咬金手中斧火速忙迎,两马相撞,斧枪并举。斗有十数个回合,后面尘头起处,押银官银扛已到。咬金见后面有人到,恐敌人又有帮手,纵马摇斧,斫一斧来。卢方架不住,连肩卸背,砍于马下。可是:斧摇秋月影,血喷晚霞红。
二十名长箭手赶到,见卢方落马,各举标枪,叫道:“前站卢爷,被响马伤了。”咬金乘势纵马摇斧,砍倒三四个部下的人。众人都丢枪弃棒,过涧而去,抱头鼠窜,把银子都弃在长叶林中。解官户曹参军薛亮,收回马奔旧路逃生。咬金不舍,纵马赶去。手下庄客,进长叶林,报尤员外:“程老爹得胜了,杀了一员官,砍倒三四个部下人,皇银都丢在长叶林下。”尤员外领手下上官道,将鞘箍劈开,把银子都搬回武南庄去,杀倒猪羊还愿摆酒,等咬金贺喜。
咬金此时追解官薛亮十数里之远,还赶着。他这个主意,不为赶尽杀绝,他不晓得银子弃在长叶林中,只道马上带回银子去了,故要追赶这解官。薛亮回头,见赶得近了,老大着忙。他是个做官的,又不好哀告响马饶命,叫道:“响马,我与你往日无冤,今日无仇,你剪径不过要银子,如今银子已都撇在长叶林,却又来追我怎的?”咬金听说银子在长叶林,无心追赶,拨回马走得缓了。薛亮见响马不赶,又骂两声:“响马,银子便剪去,好好看守。我回去禀了刺史,差人来缉拿你,却不要走。”触起咬金的怒来,叫道:“你且不要走,我不杀你。我不是无名的好汉,通一个名与你去。我叫做程咬金,平生再不欺人,我一个相厚朋友叫尤俊达,是我二人取了这三千两银子,你去罢!”咬金通了两个的名,方才收回马来,到武南庄还远,马上懊悔适才也不该通名,尤员外晓得,要埋怨我,倒隐了这句话罢。咬金若不隐藏此言,尤俊达连武南庄住也不敢住了。咬金回庄,且贺喜饮酒,不题。正是:
喜入酒肠宽是海,那管人闷堆眉角重如山。那解官跑得自己满面灰尘,那马一身血汗,也不等这些长箭手,独自赶到州中,正值刺史斛斯平坐堂,薛解官连忙跪下,斛刺史也吃一惊。薛亮便禀道:“小官蒙大人差委,督解银两,前赴洛阳。廿四日行至齐州地方,长叶林闪出两个贼首,率数十余人来劫银两。彼时天色尚早,齐州防送官兵都不到,众寡不敌,被杀了将官卢方,长箭手四名。小官抵死相持,留得性命,银两都被抢去,特来禀上大人,乞移文齐州,着他缉拿这干贼人与这三千银两。”斛刺史听了大怒道:“岂有响马敢劫钱粮,你不小心,失去银两,那齐州代你赔偿?”叫:“左右取枷;来,我只解你到洛阳总理杨仆射跟前,凭他着你陪,着齐州赔。”叫声“拿下。”薛亮惊得魂不附体,若是要赔这三千银子,怕不连累妻子,波及亲戚。忙叫道:“老爷在上,这贼人还可缉。他拦截时,自称甚么靖山大王陈达尤金,只要坐名要齐州访拿他便了。”斛刺史将薛亮喝骂一场,做一角文书,申总理东都营造杨越公,道:“已经措银三千两起解,行至齐州长叶林,因该州不行防送,致遭响马劫去,乞着该州擒缉赔偿。”一面移文齐州,要他根缉陈达尤金并银两。薛亮羁候,俟东都都回文区处。彼此并肩衙门,那刘刺史也丢开不在心上。不期过得数日,杨越公文转,道:“大工紧急,一月之内,如拿不着,该州先行措银赔偿。三月之内如贼人未获,刺史停俸,巡捕员役重处。薛亮革职为民,卢方优恤。”这番青州斛刺史回卸了担子,却把来推在齐州刘刺史身上。这刘刺史便急躁起来,道:“三千两银子,非同小可,如何赔得起?若要科派在小民身上,才派得三千两起解,如何又派?若说地方失于救护,捕官失于觉察,要他赔偿,一发体恤下情,也赔不来。若说库中无碍银两,一个官升任收拾一番,如何有得存留与我。若要我赔,是些微钱粮的等头火耗,词讼的罚赎,再有百姓旧欠钱粮,已征未经报解,因新君即位赦免,却都是自己落包里银子,怎与强盗赔偿,终不然我在这里替强盗做官。我如今只把捕盗狠比,他比不过,定行缉出这干劫贼。若是大伙积盗,起出赃来,还不止三千银子。若是贫穷乌合之贼,料行花费不多,就赔也有限。”一坐堂便叫原领批广捕捕盗都头樊虎,副都头唐万仞,道:“这干响马,既有名字,可以挨查,怎么数月并无消息?这明系你等与他烹分这项钱粮,故此不有我缉结。”樊虎道:“老爷!从来再无强盗大胆,敢于通名的。明是故说诡名,将人炫惑,所以小的遍处挨缉,并无踪迹。”刘知府道:“纵是诡名,岂有劫去三千银子已经数月,并没个影响。不是得财玩寇,也是怠惰不肯用心,不打你也不上紧。”初次把樊虎、唐万仞打了十五,限三日一比,以后一概三十板,都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这些人有比较的事在身上,正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偏生日子又过得快,才打了比较,明日又该比较了,却都在樊虎家中烧齐心纸,吃协力酒,计较个主意。明日进府比较,好回话转限免打,却就计较出是非来。
他这三个为头的在一处坐,那五十名人条桌上坐,又在一边,樊虎对唐万仞道:“贤弟,我们枉受官刑,我想起个主意来。秦大哥在本州捕盗多年,方情远达,就不认得陈达,也认得尤金。目今在来总管标下为官,前日奉差回来,有多少东西。明日进州禀官:见得本州有旧捕盗秦琼,在州捕盗多年,深知贼人行径,见充总管来爷标下旗牌,望老爷讨回秦琼,响马陈达、尤金便有下落。讨得下来,我们也就造化了,讨不下来,也搪得明日一限。”这樊虎二人,与叔宝却都是通家厚友,还是这等从长商议。那五十个土兵,都是小人儿,听得这句话,都七七察察乱嚷起来:“这样好话,瞒着我们讲,明日进州,太爷见得本衙门元有捕盗秦琼,在本州捕盗多年,深知贼人巢穴,得受响马常例,有钱买闲,谋干在来爷标下为官,虽是旗牌官,遮掩身体,响马的常例,还送在秦琼家门上。今日有秦琼,明日就有陈达、尤金。老爷若不做主,就把小的们打死,也找不出个贼人来。”捕盗樊虎说:“列位,不要在我家里嚷,明日进衙门禀官就是。”各散去讫。
明早州前会齐,人进仪门,将仪门就关了。樊虎拿批上月台来转限,众人都跪在丹墀下面。经承的吏,将批接上公座,刘刺史举笔在手,问樊虎:“这响马曾有踪迹么?”樊虎道:“老爷,踪迹全无。”刺史把笔就放下了,叫用刑的,拿下去打。一声呐喊,执刑的都上来奔樊虎。这些用刑的人都是樊建威一班豪杰,雇募在府应役,来扯他时,樊虎道:“不要乱扯!小的还有一事禀上老爷。”刺史道:“有什么事?”樊虎道:“本州府有个秦琼,元是本衙门捕盗,如今现在总管来节度老爷标下为官。他捕盗多年,地方大盗积窝,他还知得些踪影,望老爷到来爷府中,将秦琼讨回,那陈达、尤金,定有下落。”刺史还不曾答应允与不允,那五十多人上月台乱叫打滚:“老爷做主,讨回秦琼。这秦琼因受响马常例买闲,在来爷节度府中为官,老爷若不做主讨回秦琼,倒比捕盗,老爷就打死小的们也无济于事。”刘刺史见众人异口一词,只得举笔转限免比,出府伺候。
不说众人躲过一限,却说秦叔宝自长安回家,常想起当日虽然是个义举,却是打死得宇文惠及,也无济于那女子。倘若当日出不得京来,把一个性命,干干的偿了宇文惠及,一个盖世英雄也只如此了局,撇下老母娇妻,谁为看管?也只算得个莽,算不得个侠。就是聂政,他亲在不肯以身许人,总之搭得伏伴不妥,便把李药师言语都忘了。以此在家也只收敛。
这日只见正在府中立班,外边报本州刘刺史相见。来总管命请进。两下相见了,也叙了几句寒温。刘刺史便开言:“上年因东都起建宫殿,山东各州都有协济银两;不料青州一行三千两钱粮,行至本州长叶林被劫,那强盗还自通名,叫甚陈达、尤金。青州申文东都,那督理的仆射杨越公,他移文将下官停俸,着令一月内赔偿前银,并要这一干强贼,如迟还要加罪。已曾差人缉拿,并无消息。据众捕禀称,原有都头秦琼,今在贵府做旗牌,他极会捕贼,意思暂从老大人处借去,捉拿此贼,以了此局。”来总管把秦琼一看,对刘刺史道:“那长大的便是秦琼,这人极有才干,下官要不时差遣,怎又好兼州中事?”秦叔宝也就跪下道:“旗牌在府,原要伺候老爷不时差委,捕盗原有樊虎一干,怎叫旗牌代他。”来总管道:“正是,还着该州捕盗根缉才是。”刘刺史见秦琼推诿,来总管不从,心中也老大不快,道:“下官也只要拿得贼人,免于赔偿罢了,岂苦苦要这秦琼。但各捕人禀称秦琼原是捕盗,平日惯收受响马常例,谋充在老大人军前为官,还要到上司及东都告状。下官以为不若等他协同一齐捕盗,若侥幸拿着,也是一功;若或推辞,怕这干人在行台及东都告下状来,那时秦琼要推也推不得了。”来总管听说了,便叫:“我却有处。秦琼过来,据刘刺史说你得受响马常例,难道果有此事?这也不过激励你成功,就是捕盗,也是国家的正事,不要在此推调,你就跟那刘刺史去罢。”叔宝见本官不做主,就没把臂了。又见刘太守怒目睁睁,就改口道:“老爷吩咐,刘爷要旗牌去,怎敢不去。只是旗牌力量。与樊虎一干差不多,怕了不事来,反代他们受祸。”来总管道:“他这一干捕盗要你,他也毕竟知你本事了得。你且去,我这厢有事,还要来取你。” 秦琼只得随了刘刺史出来。出府时,唐万仞连明都在府外接住道:“秦大哥,没奈何缠到你身上来。兄的义气深重,决不肯亲自去拿,露个风声在小弟耳内,我们舍死忘生的去,也说不得了。”叔宝道:“贤弟,我果然不知什么陈达、尤金。”挨挨挤挤到了府前。叔宝换了平常的衣服,进府公堂跪下。刘刺史以好言宽慰秦琼:“秦琼,你比不得别的捕盗人员,你却是个有前程的人,素常也能事。就是今日我讨你下来,也出于无奈。你若果然拿了这两个通名的贼寇,我这个衙门中除赏钱外,别有许多看顾你的去处,就是你那本官来爷,自然加奖。这个批上,我就即用你的名字了。”
叔宝同众友出府烧纸,齐心捕缉,此事踪迹全无。三日进府转限,看来总管衙门分上,还不好就打。秦琼到第二第三限,秦琼也受无妄之灾了。毕竟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总评:
程咬金虽做响马,观其临去通名,其气象毕竟不同,真乃晋时祖士雅、戴若思一流人,但知节之气略粗耳。(原评)
通名自是粗率处,非豪杰也。此段光景,视据胡床自若者何似哉。就个中评是非,原是向痴人行说梦。若论作者描神写照之妙,知节之真英雄,全在信尤达不疑,遇叔宝不隐,故卒能委身真主,以功名善终,论戴若思事业,则知节胜之。至祖士雅,则又属殊绝人物。天不祚晋,功业不终。惟靖康宗留守,庶可比肩,知节非其伍也。
诗曰:
四海知交金石坚,可堪间别已经年。
相携一笑浑无语,却忆曾从梦里圆。
人生只有朋友,没有君臣父子的尊严,有弟兄的友爱,更有妻子前亦说不得的,偏是朋友可以相商。故朋友最是难忘,最能起人记念。况在那一干好朋友的人,真是一日三秋,要寻着机会相聚。时值深秋,九月天气,单雄信在家中督促庄客家僮,经理秋收之事,把收得的茹茹米粟,播扬上窖。茹秸梗子,备盖屋、织壁、柴薪之用。正坐在厅上,只见门上人报王、李二位爷到。单雄信听了,欢然迎出门来,邀他两人下马进内。笑道:“真是我欲人,斯人至矣。”就拉在书房中,列下些现成酒肴,叙向来间阔。雄信道:“前岁底接兄华翰,正扫门下榻,怎直今日方来?”伯当道:“前时自与兄相别,李玄邃因杨越公府中相招,自入长安。后弟又自他处迁延,要去长安会李兄时,路经少华山,为齐国远所留。住彼日久,书达仁兄,到宝庄来过节盘桓。不期发书之后,就遇见齐州秦大哥。”雄信惊咤:“他在舍下回去,今闻得在来总管标下为官,怎么在关中又与兄相会?”伯当道:“叔宝因为本官遣差,赍礼与京中杨越公拜寿。齐国远不认得叔宝,讨起拦路的常例来。两人力战,不分胜负。是我下山解围,邀到山上,言及进京拜寿,就鼓起长安看灯的兴来,失信于仁兄。将到长安六十里远永福寺内,遇见太原唐公的令婿柴嗣昌,叔宝当初在楂树岗,曾救他令岳一场大难,故此起个祠堂报德,叫做报德祠。叔宝因看祠言及,就被他留住,在彼处过了残年。正月十四日进京,十五日就惹出泼天的祸来,打死了宇文公子。”雄信吐舌惊张道:“吓杀我,我听得传言说,有六个人,在长安大乱,着忙得紧。不知何人?后来打听的实,说是太原李渊的家将,我到放了心,却是你们做的这一件事。”李玄邃道:“这节事也大孟浪,若不是唐公脚力大,宇文述拿不着实迹,几乎把一桩大祸,葬在我族兄身上。”单雄信道:“这等叔宝已久在家中了?”伯当道:“当夜他就散去。”雄信道:“我几番要往山东去看他,没有个机会。今日闻贤弟之言,却又引起我山东的兴头来。”伯当道:“小弟们固因别久来看兄,也要邀兄往山东去。”雄信道:“有什么事来?”伯当道:“今年九月二十三日,是叔宝的令堂老夫人整寿七旬。叔宝是个孝子,京师大闹之夜,分手匆匆。马上嘱付‘家母整寿九月二十三日,兄如不弃,光降寒门。’故此我到长安,寻了李玄邃,又偶然长安会了柴嗣昌。他是在京中为岳翁抅干甚么,谈起拜寿,他也欣然。因说他岳翁有数千两赠叔宝的银子,要回家取了送去。故我只与玄邃兄来,拉你同往。”
纵联胶漆似陈雷,骨肉情浓又不回。
嵩祝好伸犹子意,北堂同进万年杯。
雄信道:“此事最好,却只是一件:我的朋友却多,知事的,说伯当邀雄信往齐州与叔宝母亲拜寿;不知事的,道雄信为人待朋友有厚薄,往山东与秦母拜寿,只邀了王伯当去,不携带我一走,却不怪到我身上来。”李玄邃道:“小弟有个愚见,使兄一举两得。”雄信道:“请教。”李玄邃道:“兄把相知的朋友,邀几位同去,一者替叔宝增辉,一来见兄不偏朋友。叔宝还在不足的时候,多带些礼物去,也表得我们相知的意思。”雄信道:“好,却只是一件,都是潞州朋友,如今传帖就邀他去,恐路有远近不同,在家与不在家,程途往返,误了寿期,反为不美。我也有个道理,二位且自饮酒。” 雄信回内书房,取二十两散碎银子,包做两包,拿两枝自己的令箭。雄信却又不是武弁官员,怎么用得令箭?这令箭却只是做就的竹筹,有雄信字号花押,取信于江湖的豪杰朋友。观了此筹,如君命召,不俟驾而行。把这两枝令箭安在银包两处,用盘儿盛着,叫小童捧至席前,当王、李二友发付。叫两个走差的手下来。门下有许多去得的人,一齐当道:“小的们都在。”雄信指定两个人道:“你两个上来,听我吩咐。”雄信道:“你两个槽头认缰口,备两骑马,一个人拿十两银子为路费草料之资,领一枝令箭,分头走。一个从河北、良乡、涿州郡顺义村、幽州,但是相知的就把令箭与他瞧。九月十五日,二贤庄会齐,算就七八个日子到齐州,赶九月二十三日与秦奶奶拜寿。九月十五到不得二贤庄,就赶出山东路上相会罢。”又指那一个道:“你这一个奔河南、山东,直至兖州府武南庄尤老爷庄上为止。这东路的老爹,却不要枉道又请进潞州,收拾寿礼,在官路会齐,同进齐州,二十三日与秦太太拜寿。”二人答应,分头去了。
羽檄飞如雨,良朋聚若云。
王伯当、李玄邃在单员外庄上饮酒盘桓,十四日北路的朋友就到了三位。良乡、涿州顺义村、幽州是张公瑾、史大奈、白显通,明日就要起身。雄信又叫手下拿两封柬帖,对伯当道:“童佩之、金国俊,昔年与叔宝也曾有一拜,不要偏了二人,拿帖请他山东走走。”童佩之、金国俊相邀济南府,与叔宝母亲拜寿,却问来人,又知外日北路朋友皆到,随即收拾礼物,备马出城,到二贤庄会诸友,叙情饮酒。
次日绝早起身,宾主八人,部下从者,不止十余人。行囊礼物,随身兵器,用小车子车着,也有个打前站的骑马,在前途先寻下处。过汝南、奔山东,一路而来。九月家间,金风送树叶飘黄,众豪杰拍鞍驰骤。正走之间,只见尘头乱起,打前站的发马来报:“众老爹,到山东界内,有绿林老爹拦住一位少年在前厮杀,不好前去。”这个手下人,称呼好没分晓,怎么绿林中叫老爹?这八个人里面倒有好几个曾在绿林中吃茶饭的,因此碍口,只得叫老爹。雄信以为得意,马上笑道:“不知是那个兄弟,看了我的令箭,在中途伺候。随便也觅些盘费是了,着那个前去看看。”童佩之、金国俊道:“小弟二人愿往。”纵马前去:
马飞去兔疑霜叶,人逐惊尘趁晓风。
雄信鞍鞒上对伯当点头道:“这两个兄弟虽是通家,不曾见他的武艺。适才闻绿林二字,他就奋勇当先。”伯当摇头:“单二哥,此二友去得不好。”雄信道:“为何?”伯当道:“他二人在潞州当差,没有什么大方情,闻绿林二字,他就有个薰莸相容的意思。他没有方情,就不认得那拦路的人了。拦路的却也不认得他,言语不妥,就厮杀起来。这童佩之,金国俊倘有差池,兄却是拿帖邀他往山东来的。‘同行无疏伴’,兄却推不得干系。他两个本领若好,拦路的朋友有失,却是奉兄令箭等候的,伤了江湖的信义。”雄信道:“贤弟讲得有理,你就该去看看。”伯当道:“小弟却不敢辞劳。”取银矛,别了诸友,纵马前来。见尘头起处,果然交战败将下来。却是柴嗣昌与王伯当相期来会叔宝,他带得行李沉重,衣装炫耀,撞了尤俊达、程咬金,触了他眼,拦路要截他的。这柴嗣昌也有些本领,只是战他两个不下,恰好童佩之两人赶来,便拔刀相助。不知这程咬金逞着膂力,那里怕你。留着尤俊达与柴嗣昌恋战,他自赶来,没上没下一顿斧,砍得金、童两个飞起,他直追下来,好似:
得霜鹰翅疾,觅穴兔奔忙。
金、童两个见王伯当道:“好一个狠响马,让他去罢。”伯当笑一笑,让过二人,接住后边马上这个豪杰,横枪高叫:“朋友慢来,我知你都是道中。”咬金不通方语,举斧照伯当顶梁门就砍:“我又不是吃素的,什么道中?”伯当暗笑:“好个粗人,我和你都是绿林中朋友。”咬金道:“就是七林中,也要留下买路钱来。”斧照伯当上三路、顶梁门、两颔颏、天右肩胛,如瓢泼盆倾,疾风暴雨砍剁下来。伯当手中的枪,不回他手,只是钩撩磕拨,搪塞封避。却又等他膂力尽了,斧法散乱,将左手枪杆一松,右手一串,就似银龙出海,玉蟒伸腰,奔咬金面门锁喉刺将上来。伯当留情,刚到他喉下,枪就收回,不然挑落于马下了。咬金用斧来钩他的枪,勾便勾开了,带马连人都闪动,招架不住,拍马落荒。伯当随后追赶,问其来历。咬金叫:“尤员外来救我!”这时尤俊达又为柴嗣昌战住,不得脱身。倒是伯当见了道:“柴郡马、尤员外,你两人不要战,都是一家人,往齐州去的。”
此时三人俱下马来相见了。程咬金气喘吁吁的,兜着马在那厢看。尤俊达也叫来相见。尤俊达对伯当道:“曾见单二哥?”伯当望一望后边,指道:“兀那来的不是。”因是金、童两个去道:“响马甚是了得。”故此单雄信一行忙来策应。一到彼此相叙,正是:
莫言萍梗随漂泊,喜见因风有聚时。
伯当对雄信道:“这便是柴郡马。”都叙齿揖了,单雄信道:“还有适才金国俊道的有膂力的朋友呢?”尤俊达道:“是敝友程知节。”大家也都大笑。见了礼,尤俊达要留众人,回庄歇马。雄信道:“今日是九月二十一日,若到宝庄,恐误寿期。拜寿之后,尊府多住几日。贤弟的礼物,可曾带来?”俊达道:“不过是折干的意思,俱在此间。”共十一友,同进济南,离齐州有四十里之地,已夕阳时候了。
到义桑村,有三四百户人家,这个镇市,怎么叫做义桑村?江南地方,倚桑田桑园,谓之腴产。只是山东养蚕,织那鞑鞑土绸,机户人家,官桑凭民间采取,故叫做义桑村。若是春末夏初蚕忙时,也还热闹。九月间休囚天气,人家都关门闭户,只有一家大姓,起盖一带好楼,迎接往来客商。手下人都往义桑村投店,众豪杰至店门下马。店主着火家搬行李,进客房,马牵槽头上料。众豪杰解面脸拂灰尘,邀上草楼饮酒。忽然官路上三骑马,赶路而来。这三骑马却是何人?乃幽州罗公差官,为雄信令箭知会张公瑾、史大奈,尉迟兄弟闻知,史太奈还是新旗牌,没有责任,打发他先行。尉迟兄弟打手本进帅府,知会公子罗成。公子与母亲讲,老夫人却也就记得九月二十三日是嫂嫂的整寿,商议差官送礼。尉迟托公子撺掇谋差山东,假公而济私,就与秦母拜寿,这来的就是尉迟南、尉迟北。却还有一名背包的马夫,共是三骑马。恰好今日也到义桑村,主人柜里招呼:“二位老爷,齐州还有四十里路,途中没有宿头,在小店安歇了罢。”尉迟吩咐,交手下接包。酒保取凳,门外接进尉迟兄弟下马进店。主人出柜相迎道:“二位,先前有十一位老爷一行,楼上饮酒多时,语言想是醉了。二位老爷却是尊客,上楼恐相见不便,楼下有一张干净的座头,就自在用晚饭罢。”尉迟南道:“这主人著实知事,那酒后的人,我们和他不好相处,就在楼下安稳一宵。”主人吩咐,摆一桌齐整酒饭,兄弟二人自用。
且说楼上的那十一个豪杰,饮酒作乐,酒有半酣,独程咬金先醉。他好酒,遇了酒只等醉才住。拿这一杯酒在手中,又想那心上这些穷事:“在关外多年,何等苦恼。回家不久,遇尤员外相邀,长叶林做了这一桩主意,今日结交天下豪杰,我也快活。”这些话不曾言语,腹内踌躇。他心里有这个念头,口里就叫将出来。吃干了一钟酒,把酒杯往桌上狠狠的一放,就像自己呼干的叫一声:“我快活!”手放杯落,杯如粉碎还不打紧,脚下一蹬,把楼板蹬折了一块。量为欢中阔,言因醉后多。
山东地方人家起盖的草楼,楼板却都是杨柳木锯的,薄板上又有节头,怎么当得他那一脚,蹬折楼板掉下灰尘,把尉迟兄弟酒席都打坏了。尉迟南还尊重,袖拂尘灰:“这个朋友怎么这样村的紧。”尉迟北却是少年英雄,那里容得,仰面望楼上就骂:“上面是什么畜生!吃草料罢了,把那蹄子怎么乱捣?”咬金也是容不得人的,听见这人骂,坐近楼梯,将身一跃,就跳将下来,径奔尉迟北。尉迟北抓住程咬金,两个豪杰,膂力无穷,罗段衣服都扯得粉碎,乒乓劈拍,拳头乱打。还亏了风高地面,那草楼像生根柱棵,不然一霎儿就挨倒了。尉迟南不好动手帮兄弟,自展他的官腔,叫:“酒保,这个地方是什么衙门管的?”觉道他就是个官了。雄信楼上闻言,也就动起怒来,道:“列位,下边这个朋友出言也自满,野店荒村,酒后斗殴相争,以强为胜,问什么衙门该管,管得着那一个?都下去打去。”那问什么衙门该管地方的,却是幽州土音。上面张公瑾,却是幽州朋友。公谨道:“兄且息怒,像是敝乡里的声音。”雄信道:“贤弟,快下去看看。”公瑾下楼梯还有几步,就看见尉迟南,转身上来,对雄信讲:“幽州尉迟昆玉。”雄信大喜,叫速速下去。尉迟南看见公瑾同一班豪杰下来,料是雄信朋友,喝退尉迟北。尤俊达也喝回程咬金。咬金、尉迟更换衣服,都来相见,彼此陪礼。主人叫酒保拿斧头上楼,把踹坏的那一块板都敲打停当,又排一桌齐整酒上去。毕竟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总评:
单雄信令箭行得通,竟是盗贼之首。程咬金动辄尚气撒村,后日却成忠义之名,可见天下事,惟豪举的做得,惟粗直的做得。
词曰:
相逢笑解征鞍,共盘桓。说甚天涯隔越,路漫漫。把金樽,浮绿醑,莫教干。不尽心中情事,夜将阑。右《相见欢》 “莫言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豪杰见豪杰,自然意气相投,彼此没个初相见嫌疑,也没贫富贵贱的色相。单雄信一干共十三人好汉,掌灯饮酒,这一番酒兴都有些阑残了。各人好恶不同,爱饮的,楼上灯下,残肴剩酒,行令猜拳;受不得劳碌的,叫手下打了铺盖客房中好去睡了。又有几个高兴的,出了酒店,夜深月色微明,携手在桑林里面,聚相逢间阔之情。楼上吃酒的张公瑾、白显道、史大奈,原是酒友,因大奈打擂台,在幽州做官间别久了,要吃酒叙话。那童佩之、金国俊,日间被程咬金杀败了一阵,骨软筋酥。柴嗣昌也是骄贵惯了的人,先去睡了。单雄信、尤员外、王伯当、李玄邃、尉迟南这五个人,在桑林中说话良久,也都先后睡了。到五鼓起身,进齐州。
这义桑村,离州四十里路,五更起身,行二十里路天明。到城中,还有二十里路,就有许多人迎接住了。不是叔宝有人来迎,却是齐州城开牙行经纪人家接客的后生。各行人家,口内招呼,有粜籴米粮贩卖罗段,西马北布,木植等行,乱扯行李。雄信在马上吩咐众人:“不要乱扯,我们自有□主人家。西门外鞭杖行贾家店,是我们旧主。”元来贾润甫开鞭杖行,雄信西路有马往山东来卖,都在贾家下。如今都也有两个后生在内,说起就认得是单员外。“呀!是单爷。小的就是贾家店来的了。”雄信道:“着一个引行李缓走。着一个通报你主人。”
却说贾润甫,原也是秦叔宝好友,侵晨起来,书房□收拾礼物,写礼单行款。明日与秦母拜寿。后生〔走〕将进来道:“启老爹,潞州单爷同一二十位老爹,都到了。”贾润甫笑道:“单二哥同众朋友,今日赶到此间,也为明日拜寿来的,少不得我做主人,把这礼物且收过去,不得自家拜寿了,毕竟要随班行礼。”吩咐厨下庖人:“客人众了,先摆十来桌下马饭,用家中便菜。”叫管事的人:“城中去买时新果品,精致的肴馔,正席的酒,也只是十桌罢。手下人虽多,多把些酒与他们吃。叫班吹鼓手来,壮观壮观。”自己换了衣服,出门降阶迎接。雄信诸友,将入街头,都下马步行,车辆马匹俱随后。贾润甫在大街迎住,雄信让众友先进,进了三重门里,都是大厅。手下搬车辆行囊进客房,马摘鞍辔,都槽头上料。若是第二个人家,人便容不得,容不得这些大马。这马多有千里龙驹,缰口大,同不得槽,有一匹马,却就要一间马房。亏他是个鞭杖行人家,容得这些马匹。众人大厅铺拜毡,故旧叙礼对拜。不曾相会的,引手通名,各致殷勤。坐下点茶,摆下马饭,雄信却等不得,叫道:“贾润甫,可好今日就将叔宝请到尊府来,先相会一会;不然明日偶然就去,使主人措办不及我们的酒食。”贾润甫想道:“今日却是个双日,叔宝为响马的事,府中该比较。他是个多情的人,闻雄信到此,把公事误了,少不得来相会。我不知道他有这件事,请他也罢了;我知道他有这件事,又去请他,教他事出两难。”人又多,不便说话,只得糊涂答应道:“我就叫人去请。”又向众人道:“单二哥一到舍下,就叫小弟差人去请秦大哥了,只怕就来了。”贾润甫为何说此一句?恐怕众朋友吃过饭到街坊顽耍,晓得里面有两个不尴尬的人,故说秦大哥就来,使众人安心等候,摆酒吃就罢了。正是:筵开玳瑁留知己,酒泛葡萄醉故人。不说贾润甫盛设留宾,却说叔宝自当日被这干公人攀了下来,樊建威也只说他有本领,会得捉贼,可以了得这桩公事,也无意害他。不知若说叔宝马上一枪一刀的本事,也便没有敌手;若论缉听的事,也只平常。况且没天理的人,还去拿两个踪迹可疑的人夹打他,遮盖两卯,他又不肯干这样事,甘着与众人同比。就是樊建威,心上甚过不去,要出脱他去,那刘刺史也不肯放,除是代刘刺史赔这宗赃银,或者他心里喜欢,把这宗事懈了去。这干人也拿不出三千银子,只得随卯进去比较,挨板儿罢了。这番末限,叔宝同五十三人进府。刘知府着恼,升堂也迟,巳牌时候才开门。秦琼带一干人进府,进仪门,禁子扛两捆竹片进去。仪门关了,问秦琼:“响马可有踪迹?”答应:“没有踪迹。”刘刺史便红了张脸道:“岂有几个月中,挨不出两个响马的理?分明你这干与他烹分了,把这身子在这里挨,害我老爷在这里措置赔他。”不由分说,拔签就打。五十四家亲戚朋友邻舍,都到府前来看,大门里外,都塞满了。他这比较,却不是打一个,就放一个出来。他直等打完了,动笔转限,一齐发出。五十四人,每人三十板,共打一千六百二十板子。直到日已沉西,才打得完。正是:
一部鼓吹喧白昼,几人冤恨泣黄昏。
一声开门出来,外边亲友哭哭啼啼的迎接,那里面搀的、扶的、背的、抱的都出来了。出了大门,各人相邀,也有往店中去的,也有归家饮酒暖痛的。只有叔宝,他比别人不同,经得打,浑身都是虬筋板肋,若把腿伸一伸,竹片震裂,执刑的虎口皆碎。叔宝不肯难为那些人,倒把气平将下来,让他打。皮便破了,不能动他的筋骨。出了府来,自己收拾杖疮,只见个老者叫:“秦旗牌。”叔宝抬头:“呀!张社长。”社长道:“秦旗牌受此无妄之灾,小儿在府前,新开一个酒肆,老夫替旗牌释闷一杯。”叔宝道:“长者赐,少者不敢辞。”将叔宝邀进店来,径往后走,却不是卖酒与人吃的去处。内室书房,家下取了小菜,外面拿肴馔暖一壶酒来,斟了一杯酒,递与叔宝。叔宝接酒,眼中落泪。张社长将好言劝慰:“秦旗牌不要伤悲,拿住响马,自有升赏之日;若是饮食伤感,易成疾病。”叔宝道:“太公,秦琼顽劣,也不为本官比较,打这几板疼痛难禁,眼中落泪。”社长道:“为甚么?”叔宝道:“昔年公干河东,有个好友单雄信,赠金数百两回乡,教我不要在公门当差。‘求荣不在朱门下’,此言常记在心。只为功名心急,思量在来总管门下,一刀一枪,博个一官半职;不料被州官请将下来,今日却将父母遗体,遭官刑戮辱,羞见故人,眼中落泪。” 清泪落氵㸒氵㸒,含悲气不禁。无端遭戮辱,俯首愧知心。
却不知雄信不远千里而来,已到齐州来与他母亲祝寿,止有一程之隔。叔宝与张社长正饮酒叙话之间,酒店外面嚷将进来:“张公酒店里,秦爷可在里面?”酒保认得樊老爹,应道:“秦爷在里面。”引将进来,却是樊虎。张社长接住道:“请坐。”叔宝道:“贤弟来得好,张社长高情,你也饮一杯。”樊虎道:“秦大哥,不是饮酒的话。”叔宝道:“有什么紧要的说话?”樊虎与叔宝附耳低言:“小弟适才西门朋友邀去吃酒,人都讲翻了,贾润甫家中到了十五骑大马,都是异言异服,有面生可疑之人,怕有陈达、尤金在内。”叔宝闻言大喜道:“社长,也不瞒你,樊建威在西门来,贾柳店中到些异样的人,怕有断皇扛的二寇在内,我却不敢饮酒了。”张社长却有情,道:“老夫这酒是无益之酒,不过是与足下释闷;既有佳音,二位速去擒了二寇,老夫当来贺喜。”叔宝与建威辞了张社长,离了府门,往西门来。可是:
拟将云里手,掇却天边月。到得西门,那西门人都挤满了。吊桥上、瓮城内,都是那街坊上没事的闲汉,也搭着些衙门中当差的,却不是捕盗行头的人。见贾润甫家中,到这些异样人,都起猜疑。有认得秦琼与樊虎的说:“列位,这两个人来,只怕其中真有缘故了。”却与叔宝举手道:“秦旗牌,贾家那话儿,倘有什么风声,传个号头出来,我们领壮丁百姓,帮助秦旗牌下手。”叔宝举手答言:“多谢列位,看衙门面上,不要散了,帮助帮助。”下吊桥,到贾润甫门首,门都关了。门面吊闼板都放将下来,招牌都收进去。叔宝用手一推,门还不曾拴,回头对樊虎道:“樊建威,我两个不要一齐进去。”樊虎道:“怎么说?”叔宝道:“一齐进去,就撞住了,没有救手。我们虽说当不过日逐比并,未必就死,他这班人却是亡命之徒,常言道:‘双拳不敌四手。’你在外边,我先进去,倘有风声,我口里打一个哨子,你却就招呼吊桥和城门口那些人,拦住两头街道,把巷口栅栏栅住,帮扶我两个动手。”樊虎道:“小弟晓得。”叔宝挨二门三门进来。三门里面,却是一座大天井,那天井里的人,又挤满了。却是什么人?众朋友吃下马饭已久,安席饮酒,有鼓手吹打。近筵前,都是跟随众豪杰的手下。下面都是两边住的邻居的小人,看见这班齐整人安席饮酒,就挤了许多。此时叔宝怕冒冒失失的进去,惊走了席上的响马;又且贾润甫是认得的,怕先被他见了,就不好做事。只得矬着身体,混在人丛中,向上窥探。都是一干熊腰虎体的好汉,高巾盛服之人,止得一两个人是小帽儿。待要看他面庞,安席时都向着上作揖打躬,又有一干从人围绕,急切看不出,辨他是何等人,要听他那方言语时,鼓手又吹得响,不听见。直至点上了灯,影影里望将去,一个立出在众人前些的,好似单雄信。叔宝想一想:“此人好似单雄信,他若来访我,一定先到我家,怎在此间?”正踌躇要看个的实,却好席已安完,鼓手扎住吹打,主人叫:“单员外请坐罢。”雄信道:“僭越诸公。”巧又是王伯当向外与人说话,又为叔宝见了。叔宝心中就道:“不消说起是伯当约他来与我母亲拜寿了,早是不被他看见。”转身往外就走。正是:明珠投暗里,按剑浪相疑。
走到门外,樊虎已自把许多人都叫在门口,迎着叔宝问道:“秦大哥,怎么样了?”叔宝把樊虎一啐:“你人也认不得,只管轻事重报,却是潞州单二哥,你前日在他庄上相会,送你潞绸盘费的。你刚才到府前还是对我讲,若是那些小人知道,来这门口吵吵闹闹,却怎么了?”樊虎道:“小弟不曾相见,不知是单二哥。听得人言,故此来请,这等回去罢。”人挤得多了,樊虎就走开了。叔宝却恐里面朋友晓得没趣,分散外边这些人:“列位,都散了罢,没相干,不是歹人。潞州有名的单员外同些相知的朋友到这厢来,明日与家母做生日的。”人多得紧,一起问了,又是一起来问。却说雄信坐于首席,他却领了几个不尴尬的朋友在内,未免留心,叫:“贾润甫,适才安席的时候,许多人在阶下,我看见一个大汉,躲躲藏藏,在那些人背后,看了我们一回,往外便走。这边人也纷纷的随他出去了,你看看是什么人?”贾润甫闻言,也有些疑心,疾忙起身观看。毕竟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总评:一班豪杰,大半是兴唐灭隋的名将,坐中气色,定是峥嵘磊落,人各一致。
诗曰:
勇士不乞怜,侠士不乘危。
相逢重义气,生死等一麾。虞卿弃相印,患难相追随。
肯作轻薄儿,翻覆须臾时。
豪杰之士,一死鸿毛,自作自受,岂肯害人,这也是他生来伎俩;但在我手中,不能为他出九死于一生,以他的死,为我的功,这又是侠夫不为的事。
贾润甫因单雄信之言,急出门来,两面观看。只见还有在那厢闲问的,拦着叔宝,不得走路,已被贾润甫见了,忙忙道:“秦大哥,雄信为令堂称寿,不远千里而来,一到舍下,就教小弟来请兄。小弟知兄今日府中有公干,不敢来混乱,怎么到了此地,又待缩将转去?单二哥看见你了,怎好便去。”叔宝却不好讲樊建威那些话,将机就机说:“贤弟,你晓得我今日进府比较,偶然听得雄信到此,惟恐不的,亲自来看看,果然是他。我穿比较的衣服在此,不好相见。当年在潞州少饭钱卖马,今日在家中又是这等样一个形状,羞见故人,回家去换了衣服,就来见他。”贾润甫道:“路途又远,家去更衣不便。小弟适才成衣店内,做的两件新衣,明日到尊府与令堂拜寿壮观的。贱躯与尊躯差不多长。”叫手下:“打后门去,把方才取回的两件新衣服,拿来与秦老爷穿。”那些众人都散了,叔宝换了衣服,同贾润甫笑将进来。
解衣衣故友,推食食新知。
贾润甫补前头的那个谎话,叫道:“单二哥,小弟着人把秦大哥请来了。”都欢呼下坐铺拜毡。叔宝先拜谢雄信昔年周全性命之恩。伯当、嗣昌这一班故友,都是对拜八拜。不曾相会的,因亲而及亲,道达名字,都拜过了。贾润甫举],定叔宝的坐席。义桑村是十一个人来,连贾润甫宾主十三个,到摆下十桌酒,两人一席,雄信独坐首席。主人的意思取便:“秦大哥就与单员外同坐了罢。”叔宝道:“君子爱人以德,不可殉情废礼。单二哥敝地来,贾兄忝有一拜。小弟今日也叨为半主,只好僭主人一坐。诸兄内让一位上去,与单二哥同席为是。”雄信道:“叔宝,我们适才定席时,相宜者同坐。若叙上一位,席席都要举动,莫若权从主人之情,倒与小弟同坐,就叙叙间阔之情。”叔宝却只管推辞,又恐负雄信叙旧之意,公然上下,有许多远路尊客在内,却也有一段才思。叫贾润甫命手下人把单二哥的尊席前这些高照果项,连桌围都掇去了。“我们相厚朋友,不以虚礼为尚。”食一张杌坐儿,放在单二哥的前席。“我与单兄对坐,好叙说话。”众朋友道:“好。”坐下灯烛辉煌,群雄相聚,烈烈轰轰,飞酒往来,传递不绝,有一首减字唐诗:
美酒郁金香,盛来琥珀光。
主人能醉客,何处是他乡。先是贾润甫拿着大银杯,每席都要去敬上两杯。次后秦叔宝道:“承诸兄远来,为着小弟,今日未及奉款,且借花献佛,也敬一杯。”席席去敬酒,都是旧相与,都有说有道的。到了左首第三席,是尤俊达、程咬金,他两人都没有交,况夹在这干人内。王伯当、柴嗣昌、李玄邃,都温雅有大家举止。单雄信、尉迟兄弟、张公瑾、白显道、史大奈虽粗,却有豪气。金、童公门中人,也会修饰。独有程咬金,一片粗鲁,故相待甚是薄薄的。不知这厢程咬金,自信是个旧交,尤俊达初时,也听程咬金说道是旧交,见叔宝相待冷淡,吃了几杯酒,有了些酒意了,就说起咬金来。“贤弟,你一向是老成人,不想你会说谎。”咬金道:“小弟再不会说谎。”尤员外道:“前日单二哥拿令箭知会,与秦老伯母上寿;我说贤弟你不去罢,你勉强说:‘秦大哥与我髫年有一拜童稚之交。’若是与你有一拜,他就晓得你好饮了。初见时恰似不相认一般,如今来敬酒,并不见聚一句寒温,不多劝你一杯酒,是甚缘故?”咬金激得暴躁:“兄不信,等我叫他就是。”尤俊达道:“你叫。”咬金厉声高叫:“太平哥,你今日怎么就倨傲到这等田地!”就是春雷一般,满座皆惊,连叔宝也不知是那一个叫,慌得站起身来:“那位仁兄错爱秦琼,叫我乳名。”王伯当这班好耍的朋友,鼓掌大笑道:“秦大哥的乳名,原来叫做太平哥,我们都知道了。”贾润甫替咬金分剖道:“就是尤员外的厚友程知节兄,呼大哥乳名。”叔宝惊讶其声,走至咬金膝前,扯住他衣袖,定睛一看,问道:“贤弟,尊府住于何所?”咬金目中也落下泪来,出席跪倒,自说乳名:“小弟就是^鸠店的程一郎。”叔宝也跪下道:“原来是一郎贤弟。”
垂髫叹分袂,一别不知春。
莫怪不相识,及此皆成人。
当初叔宝咬金相与,是朝夕顽耍弟兄,怎再认不出?只因当日咬金的面,还不曾这般丑陋,后因遇异人,服了些丹药,长得这等青面獠牙,红发黄须。二人重拜,叔宝道:“垂髫相与,时常怀念,就是家母,常常思念令堂,别久不知安居何如?今日相逢都这等峥嵘了。”坐间朋友,一个个都点头嗟叹。叔宝起来,命手下将单员外前席坐杌,统在咬金席傍叙垂髫之交,更胜似雄信邂逅相逢。却只是叔宝有些坐得不安。才与雄信对坐时,隔着酒席端端正正,接杯举盏,坐得舒坦。如今尤员外正席左首下首一席,是咬金坐了,叔宝却坐在桌子横头,坐得不安也罢了。咬金却又是个粗人,斟杯酒在面前,叔宝饮得迟些,咬金动手一_一扯的,叔宝又因比较,腿上打破了皮,有些疼痛,眉头略皱了一皱,咬金心里就不欢喜起来,对叔宝道:“兄还与单二哥吃酒去罢。”叔宝道:“贤弟为何?”咬金道:“兄不比当年,如今眼界宽了,倒有些嫌贫爱富了。适才与单二哥饮酒,何等欢畅,与小弟吃两杯酒,就攒眉皱脸起来。”叔宝却不好意思说腿痛,答道:“贤弟不要多心,我不是这等轻薄人的。”贾润甫又替叔宝分辩道:“知节兄,不要错怪了秦大哥。秦兄的贵体,却有些不方便。”咬金是个粗人,也不解不方便之言,就罢了。雄信却与叔宝相厚,席上问贾润甫:“叔宝兄身上,有什么不方便处?”贾润甫道:“一言难尽。”雄信道:“都是相厚朋友,有甚说不得的话。”贾润甫叫手下问道:“站着这些人,都是什么人?”手下回复道:“都是跟随众爷的管家。”贾润甫又向自己手下人说:“你们好没分晓,在家不会迎宾客,出外方知少主人。这些众管家在此,你们怎不支值茶饭?”又向众管家道:“列位不要在此站立,请外边小房中用晚饭,舍下却自有人服事。” 贾润甫将众人都送出三门外,自己把门都拴了,方才入席。众朋友见贾润甫这样个动静行藏,都有个疑猜之意,不知何故。雄信待贾润甫入席,才问道:“贤弟,叔宝不方便为何?请教罢。”贾润甫道:“异见异闻之事。新君即位,起造东都宫殿,山东各州,俱要协济下三千两。青州着解官解三千两银子上京,到长叶林地方,被两个没天理的朋友,取了这银子,又杀了官。杀官劫财的事还是有的,却又临阵通名,报两个名,叫做什么陈达、游金。系是齐州地方,青州申文东都行齐州州官赔补,并要缉获这两个贼人。秦大哥在来总管府中,明晃晃金带前程,好不兴头。为这件事板扯将下来,如今着落在他身上,要捕此二人。先前比较,看衙门分上,还不打;如今连秦大哥都打坏了。这九月二十四日就限满了,刘刺史声口,要在他们这十余人身上,赔这项银子。不然,要解到东都杨越公处去,还不知怎么了。”坐间朋友一个个吐舌惊张。事不关心,关心者乱,尤俊达在桌子下面,捏捏咬金的腿,知会此事。咬金却就叫将起来:“尤大哥,你不要捏我,就捏我也少不得要说出来。”尤员外吓了一身冷汗,动也不敢动,恰便是:
壮夫气激如雷吼,肯贪一死倾交友。
笑是尤郎胆不豪,几乎F落英雄手。
叔宝问道:“贤弟说什么?”咬金且斟一大杯酒,道:“叔宝兄,请这一杯酒,明日与令堂拜寿之后,就有程达、尤金,与兄长请功受赏。”叔宝欢喜,将大杯酒一吸而干道:“贤弟,此二人在何方?”咬金道:“当初那解官错记了名姓,就是程咬金、尤俊达,是我与尤大哥干的事。”众人听见此言,连叔宝的脸都黄了,离坐而立。贾润甫将左右小门都关了。众友都围住了叔宝三人的桌子。雄信开言:“叔宝兄,此事怎么了得?”叔宝道:“兄长不必着惊,没有此事。程知节与我自幼之交,他浑名叫做程抡挣,才听见贾润甫说我有这些心事,他说这句呆话,开我怀抱,好陪诸兄饮酒。流言止于智者,诸兄都是高人,怎么以戏言当真。”程咬金激得暴躁起来,一声如雷道:“秦大哥!你小觑我,这是什么事,好说戏话!若说谎,就是畜生了。”一边口里嚷,一边用手在腰囊里,取出一锭马蹄银来,放在桌上指着道:“这就是兖州官银,小弟带来作寿礼的,齐州却有样银。”叔宝见是真事,把那锭银子,转拿来纳在自己衣袖里。许多豪杰,个个如痴,并无一言。便是:事介两难,智士束手。惟雄信却还有些胆当,道:“叔宝兄,这件事在兄与尤员外程知节三位身上,都还好处。独教我单雄信两下做人难。”叔宝开口道:“怎么在兄身上转不便?”雄信道:“当年寒舍,曾与仁兄有一拜之交,誓同生死患难,真莫逆之交。我如今求足下不要难为他二人,兄毕竟也就依了。只是把兄解到京,却有些差池,到为那一拜断送了兄的性命。如今要把尤俊达与程咬金交付与兄受赏,却又是我前日邀到齐州来与令堂拜寿的,害他纳命,于心何安?却不是两下做人难。”叔宝道:“但凭兄长分付。”雄信低头思想了一会说:“我如今在难处之时,只是告半日宽限罢。”叔宝道:“怎幺半日宽限?”雄信道:“我们只当今日不知此事,众朋友不要有辜来意。明日还到尊府与令堂拜寿,携来的薄礼献上,酒是不敢领了,这等个怀抱,还吃甚酒?告辞各散。兄只说打听知道是他二人,却领官兵围住武南庄。他两个人,也不是‘汉子,决不肯束手受绑,或者出来也敌斗一会,那个胜负的事,我们也管不得了。这也是出乎无奈,在叔宝兄可允得么?”
且袖渔人手,由他鹬蚌争。
叔宝道:“兄长,你知自己是豪杰,却藐视天下再无人物。”雄信道:“兄是怪我的言语了。”叔宝道:“小弟怎么敢怪兄。昔年在潞州颠沛险难,感兄活命之恩,图报无能。不要说尤俊达程咬金是兄请往齐州来,替我家母做生日;就是他弟兄两个自己来的,咬金又与我髫年之友,适才闻了此事,就慷慨说将出来,小弟却没有拿他二人之理。如今口说,诸兄心不自安,却有个不语的中人,取出来与列位看一看,方才放心。”雄信道:“请教。”叔宝在招文袋内,取出应捕批来与雄信。雄信与众目同观,上面止有陈达、尤金两个名字,并无他人。咬金道:“刚刚是我两人,一些也不差,拜寿之后,同见刺史便了。”雄信把捕批交与叔宝。叔宝接过,豁的一声,双手扯得粉碎。其时李玄邃与柴嗣昌两个来夺时,早就在灯上烧了。
自从烛焰烧批后,慷慨声名天下闻。
毕竟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总评:
咬金慨然自招盗扛,友义可嘉。叔宝更有烧批义举,无非一念所激。如此交情,可风末俗。
程咬金真吐真情,真是大英雄气概,乃是不欺故友,非粗率也。叔宝若欲周旋,而咬金挺身愿拜,即雄信尚逊一筹,况他人乎!雄信画策,本欲两全。叔宝焚批,几成自害。所见有到不到,亦叔宝意气。人见咬金如此义气,众人如此惊疑,遂不暇瞻前顾后耳。
君不见、段卿倒用司农章,焚词田叔援梁王。丈夫作事胆如斗,肯因利害生忧惶。生轻谊如重,身殒名亦忘。莫令左儒笑我交谊薄,贪功卖友如豺狼。
智士善谋,勇士能断。天下若经智人肚肠,毕竟也思量得周到。只是一瞻前顾后,审利图害,事如何做得成?惟是侠烈汉子,一时激发,便不顾后来如何结局,却也惊得一时人动。
当时秦叔宝只为朋友分上,也不想到烧了批,如何回复刘刺史。这些人见他一时慷慨,大半拜伏在地。叔宝也拜伏在地,只为:
世尽浮云态,君存济难心。
谊坚金石脆,情与海同深。
这时候止有个李玄邃,袖手攒眉,似有所思。柴嗣昌靠着椅儿,像个闲想。程咬金直立着不拜,道:“秦大哥,不是这等讲。自古道:‘自身作事自身当。’这当时我做的,怎么累你?只是如今获不着我两个,尚且累你。如今失了批回,如何回话?这官儿怕不说你抗违党盗,这事怎了?况且我无妻子,止得一个老母,也亏做了这事,尤员外尽心供奉,饱衣暖食;你却何辜?倘你有一些长短,丢下老母娇妻,谁人看管?如今我有一个计议:尤员外!只要你尽心奉养我老母,我出脱了你,我一身承认了,就是杀官时原只是我,没有你。追赶解官通名时只有我,没有你。这可与解官面质得的。只我明日拜寿之后,自行出首,就是秦大哥失了批回,也不究了。若只烧去批回,放我二人,我们岂不感秦大哥恩德?却不是了局,枉自害了秦大哥。”众人先时,也都快活,听到烧了批回,也不是结局,枉累了秦叔宝。这一片话,人都目睁口呆。只有李玄邃道:“这事我在烧批时便想来,先时只恐秦大哥要救自己之急,不肯放程知节。及见他肯放他两人时,我心中说:叔宝若解东都,杨越公处自有我,可以保全不妨。不料烧了批。如今我为秦大哥想:来总管原在我先父帐下,我曾与相厚;况叔宝亦曾与他效劳,我自往见来总管,要他说一个事故,取了他去,这事便解了。”伯当道:“这也是一策。”程咬金道:“是便是,若来总管取得他去,便不发他下来了。况且不得我两个,不得这赃,州官要赔。这些官不揸银子家去罢了,肯拿出来赔?这是断断不放的。只是我出首便了。”秦叔宝道:“且慢,我自明日央一个大分上,说屡比不获,情愿赔赃,事也松得。”正是:
十万通神,有钱使鬼。
说甚铁面,也便唯唯。
却见柴嗣昌拍着手道:“这却二兄无忧,柴嗣昌一身任了罢。”众人跟前,怎柴嗣昌敢说这大话?却为刘刺史是他父亲知贡举时取的门生,柴嗣昌是通家弟兄,原是要来拜谢叔宝,打他抽丰做路费。撞在这事里,他也待做个白分上,纵是刘刺史要赔赃,却不道有带来唐公酬谢叔宝银三千两,叔宝料不遽收,就将来赔了,岂不两尽。故此说这话。道:“实不瞒诸兄说,刘刺史是我先父门生,我去解这危罢。”程咬金道:“就是通家弟兄,送了百十两银子便罢,如何肯听了,自赔三千两皇银?”尤俊达道:“只要柴大哥说得不难为叔宝,银子我自措来。”柴嗣昌道:“这银子也在我身上,不须兄措得。众位且静坐饮酒,不可露了风色,为他人知觉,反费手脚。”
神谋奇六出,指顾解重围。
好泛尊前醉,从教月影微。单雄信道:“既是李大哥、柴大哥都肯任这节事,拜寿之后,两路并行,救他两人之急罢了。”众人仍又欢欢喜喜的入席饮酒,分外欢畅,说了几许时话,吃了几多时酒。
不觉将五鼓,叔宝先告辞回家,进城到自家门口,只见门还不闭,老母倚门而立,媳妇站在傍边。叔宝惊讶说:“母亲,这早晚还立在门口何干?”老母把衣袖一洒,洋洋的迳回里面坐下,眼中落泪。叔宝慌忙跪倒。老母道:“你这个冤家,在何处饮酒?这早晚方回。全不知‘儿行千里母担忧。’虽不曾远出,你却有事在身上。昨日府中比较,我看见街坊上打了的人都回来,我心中何等苦楚?你却把我老母付于度外。”叔宝道:“孩儿怎敢忘母亲养育之恩,只是有一桩不得已事。”老母道:“什么不得已事?”叔宝道:“就是昔年潞州破格救孩儿性命的单员外,同许多的朋友,赶到齐州来。今日天明,与母亲拜寿。”秦母道:“单员外来了,你且起来。”叫媳妇:“有远路尊客,来此家中,茶果小菜,不比寻常,都要放精洁些。”
叔宝把做旗牌官管下二十五名士兵,都唤到家中使用,同批捕盗的三友,请来代劳。樊虎是个粗人,收人盘盒礼物,打发行人的脚钱。一个唐万仞,写得字好,发领谢帖子,就开礼单记帐。连巨真礼貌周全,登堂拜寿的朋友,都是他迎接相陪。有走马到任的酒面,叔宝内外照管,却不止于西门外这班朋友,山东六府,远近都有人来。只这本地来总管标下中军官,差人送礼,同袍旗牌听用等官俱登堂拜寿。齐州除正堂以下佐贰衙的官员,并历城县,都要叔宝担捕盗的担子,二十四顶限解赴东都,只得奉承。也有差人送礼的,也有登堂拜寿的。还有绿林中一班人,感叔宝周旋,不敢登堂拜寿,月初时,黑夜入城用折干礼物,单书姓名,越墙而投入,叔宝受有千金。如今见府县官员来拜寿,着人城外去知会雄信缓着些进来,恐咬金说话,露出些风声来,多有不便。
众人下处吃过了饭,到巳时以后,方才进城。十七位正客,手下倒有二十余人,礼物就抬了一条街道。将近叔宝门首,叔宝与建威三友,重换衣服,降阶迎接。众人都相见,先把礼物抬将进去。此时门上结彩,堂内铺毡,天井里用布幔遮了日色,月台上摆十张桌子,尺头盘盒俱安于桌上,果盘等件,就月台地下摆了,羊酒与鹅酒,俱放在丹墀下面。众人各捧礼单,立于滴水檐前,请老母见寿,看堂上开寿域规模。屏门上面,悬一面牌扁,四个大字“义洁冰霜”。庭柱上一对联句,称老夫人节操:“历尽冰霜方见节,开残桃李不关心。”居中古铜鼎内焚好香,左右两张香几,宝鼎焚香。左手供一轴工绘《南极图》,右手供一尊泥塑东方朔,檐前结五彩球门,两厢房鼓手奏乐。叔宝到屏门边,请老母堂前与诸公相见。老母出来,虽是七旬,儿子却在得利之秋。
老母鹤发童颜,穿一身道扮的素衣,拿一串龙颔珠的念头,后边跟两个丫环,秦母近堂前举手道:“老身且不敢为礼。”先净手拈香,拜了天地。拜罢,转在主人的席边,方才开言道:“老身与小儿有何德能,感诸公远降,蓬荜生辉。诸位大人风霜远路,老身也不敢为礼,就此站拜了。”雄信领班登堂,众口同声:“晚生辈不远千里而来,无以为敬,惟有一拜。”推金山,倒玉柱,一群虎豹,罗拜于阶庭。老母也跪下。那樊虎、唐万仞、连巨真,却不随班下拜,扯住那秦母两边衣袖,不容他还拜。叔宝却跪在母亲傍边,代老母还礼。雄信道:“恐烦伯母,我等连叩八叩罢。”老母还礼,起来称谢。众人却将各处的礼单,递与叔宝,献于老母观看,安在居中的桌上。老夫人道:“诸公厚仪,却则反有不恭之罪。”分付秦琼都收了。各家的寿轴,从屏门两边鹅毛扇挂将起来,惟工致者揭面。雄信却又上前:“老伯母在上,适才物鲜,不足与伯母为寿,还备得有寿酒在此。每人奉酒三杯,以介眉寿。”叔宝道:“单二哥,就是樊建威三位兄弟,还不曾赐家母的酒。家母年高,不要说大杯,就是小杯也领不得许多。兄长分付,总领三杯便了。”李玄邃道:“依单员外,每人三杯太多;叔宝言总领三杯太少。我学生有个愚见:众朋友若是一个个来的,就该每人奉三杯了,若是一家来的,总只该奉三杯。我们也不是一家,也不是一个,各有一张礼单在此,照礼单奉酒,有一张礼单,奉酒三杯。”叔宝看礼单甚多:“这等容小弟代饮。”伯当道:“这个使得,母子同寿千秋。”
先是雄信的这个单上的人多,八个人:单通、王勇、李密、童环、金甲、张公瑾、史大奈、白显道。他这八人,九月十五二贤庄起身,礼单礼物都是雄信办停当来的。老母见客众,却领两杯,叔宝代领一杯。第二是柴绍,独一个礼单。老母也领了两杯,叔宝代了一杯。次后尉迟南、尉迟北,却重新又讲起:“小弟二人虽是一张礼单,却要奉六杯寿酒。”叔宝道:“单二哥许多朋友,遵李兄之言,只赐三杯,贤昆玉却怎么又要破格?”尉迟兄弟道:“小弟也说出理来,适才乱收礼物进去,却有我本官罗公书礼在内。愚弟兄奉公遣差,假公而济私来的,不要辱主人之命,先替我罗老爷奉过三杯,然后才尽我弟兄二人来意。”众人都道:“好。”老夫人听得说是姑夫差官,勉强饮两杯,叔宝代酒四杯。却就到尤俊达、程咬金,叔宝道:“这一位便是^鸠店去的程一郎。”秦母失惊道:“这就是程一郎,怎面庞一些不像了?记得乱离时,与令堂相依,两边通家往还。数年后边,令堂要往东阿,以后音信隔绝。不料今日相逢,令堂可好么?”咬金道:“托庇粗安,令知节致意老伯母。”老母又欢喜吃了两杯,叔宝又代饮一杯。雄信就叫住了:“还留主人赔我们盘桓,你本地方朋友,总只奉三杯罢。”还有张礼单:贾润甫、城里的三友:樊虎、连明、唐万仞,共奉三杯寿酒已毕。老夫人称谢,分付秦琼:“诸公远来光顾,须得通宵快饮。” 老夫人进去,叔宝将二门都关了,各按次序而坐。却是贾柳家中叙过的,今日只多城内三人,又是那叔宝通家兄弟,都做主人,奏乐进酒。因酒无令不行,将雄信贺寿的词做一酒令,每一人执一大杯酒,饮一杯,念寿词一遍,一字差讹,则敬一杯。先是雄信首唱:
其词曰:秋光将老,霜月何清皎。能傲寒,惟香草。稀龄虽暮景,和气如春晓。恍疑是西池阿母来蓬岛。杯浮玉女浆,盘列安期枣。绮筵上、风光好。昂昂丈夫子,四海英名早。捧霞觞、愿期颐,长共花前笑。
众豪杰歌寿词、饮寿酒,词原是单雄信家李玄邃做来的,他二个不消讲记得。王伯当与张公瑾都曾见来,这两人文武全才,略略省记,也都不差。到柴嗣昌,不唯记得,抑且歌韵悠扬合调。贾润甫素通文墨,也还歌得。苦了是白显道、史太奈、尉迟南、尉迟北、尤俊达、金国俊、童佩之、樊建威一干。到了程咬金,道:“这明是作耍我了,我也不认得,念不来,吃几酒罢。”众人一齐笑了一番,开怀畅饮,直到:歌残月影移,饮罢星河坠。
总评:
叔宝肯舍己徇人已难,咬金宁杀身便友更难。但咬金是应得的,叔宝是替人的,便是得已不得已处。虽是道学先生话,在义士分上,不可不严其辨也。
词曰:天福英雄,早托与、匡扶奇业。肯困他七尺雄躯,一腔义烈。事值颠危浑不惧,遇当生死心何慑。堪羡处、说甚胆如瓢,身似叶。羞弹他,无鱼铗。喜击他,中流楫。每济困解纷,步凌荆聂。囊底青蚨尘土散,胸中豪气烟云接。岂眈眈贪着千古名,一时侠。右调《满江红》常言天在忠臣义士身上,每每到摆脱不来处所,与他一条出路,绝处逢生。忠臣义士,虽不思量靠着天,图个侥幸成功,也可知天心福善君子,落得为君子。叔宝一时意气,那里图有李玄邃、柴嗣昌两个为他周旋。不期天早埋伏这两路救应。
当日饮够了半夜,单雄信一干回贾润甫家歇宿。樊建威、唐、连三个,自回家中。雄信睡到天明,忙去催李、柴两个行事。两人分头去见。
李玄邃去见来总管,明说为拜秦叔宝母亲寿诞而来,今叔宝因捕盗遭州中荼毒,要来总管托甚名色,取了他来,以免此害。来总管道:“此人了得,我也有心看他;但只是说两个毛贼,他去擒拿也不难。不料遭州中责比。只是目下要取他来,无个名目,取来留在帐下,州中还要来争。”想了一想道:“有了。前日麻总管移文来道,督催河上将士,物故数多,要我这边发五百人抵补。我如今竟将他充做将领,给文与他前去。这是紧急公务,他如何留得住?他再来留,我自有话讲。当原先只说他受贿不肯捕贼,如今将他责并,只是捕不来,可知不是纵贼了。他州中自有捕人,怎挟私害我将官。我这边点下兵士,叫他整束行囊,只待文出,就行便了。”留李玄邃吃饭,玄邃再三不肯道:“兄只周旋得秦旗牌,小弟感惠多了。”要留他在衙中盘桓几日,玄邃道:“恐刘刺史申文杨越公处害秦琼,要在彼处为他周旋,以此不便久留。”来总管只得佥了一张批,自到贾家来拜,送与李玄邃,赠他下程折席盘费,也不下数百两。叔宝这番呵:汤网开三面,鸿冥不可求。
弋人何所慕,目断碧云头。这厢柴嗣昌去见刘刺史,刺史因是座主之子,就留茶留饭。倒是刘刺史先说起:“自己在齐州一廉如水,只吃得一口水,起解银两,并不曾要他加耗。词讼多是赶散,并不罚赎。不料被响马劫去邻州协济银三千两,反要我州里陪。别无设处,连日追比捕人,并无消息,好生烦苦。”柴嗣昌就趁势说去,道:“正是捕人中有个秦琼,前奉差来长安,曾与八拜为交。昨来拜他母亲寿,闻他以此无辜受累,特来为他求一方便。”刘刺史道:“仁兄不知这秦琼,他专一接受响马常例,养盗分赃,故此得夤充旗牌,交结远方。众捕盗攻他,小弟又访得确实,故此责令他追捕。纵是追不着贼,他赔也赔得起。若依仁兄宽了他,贼毕竟拿不着,这项三千银子,必定小弟要赔了。明日小弟正待做文书,解他到东都总理杨仆射处去。今仁兄分付小弟,止可宽他几限,使他得盗得赃罢了。”嗣昌道:“我想东都只要银子去,人不解去,具由去也罢。”刘刺史道:“正是这银子难得,小弟是赔不起;就要在本州属县搜括,凡可搜括得的,都是县官肉己钱,那个肯拿出来?故此不得不比这干捕人。”柴嗣昌看这刘刺史的意思是要在叔宝众人身上出这项银子的了。因笑一笑道:“这等不若待众捕人赔偿一半,注销了此事罢。”刘刺史道:“这如何注销得,即少一两,还是一宗未完,关着我考成的。”柴嗣昌道:“这等待各捕盗赔了,完了兄考成罢。”刘刺史道:“论这干人多赔也不难,且惯得贼人常例,就赔也应该。只是这干人,都是东都讨解的,莫说解去是十死一生,只盘费也要若干。如今兄出题目,要他赔赃外,再送兄五百两,这个作小弟薄敬,小弟明日就不比较,听他纳银了。小弟还给一个执照与他,拿着贼时,一一追来给还。”柴嗣昌又含笑起身道:“只恐这干穷人,还不能全赔。”刘刺史道:“这皇银断不能少,只要秦琼出一张认状,分派到众人身上,小弟自会追足。就是仁兄的谢礼,切不可听他诉说穷苦,就短少了。”柴嗣昌道:“只要赔得赃完,小弟的心领了罢。”两边相别,刘刺史直送出府门,正是:
只要眼前医疮,那管小民抉肉。柴嗣昌回到贾家时,李玄邃已得了来总管送来批文,只待柴嗣昌来问府中消息,同往见叔宝。两边相见,玄邃便把批与柴嗣昌看,说:“正待同你见叔宝,叫他打叠起行。”柴嗣昌看了叹一口气道:“如今人薄武官,还是武官爽快。这些文官臭吝,体面虽好,却也刁钻,把一个免解,就做了一件大分上,大意要这干捕盗身上赔赃。说给与执照,待拿着贼时追给。”单雄信道:“这也是果子话。但是这干捕盗,除了叔宝,樊建威、唐万仞、连巨真三个,想还家道稍可。其余这干,穿在身上,吃在肚中,那一个拿得出银子的。”伯当道:“这个须我们为他设处。”程咬金道:“这不须讲得,原是我们拿去,原是我们补还。尤员外家快去!把原银倾过,用费些可补上,拿了来救秦大哥。”尤俊达也应声要去。柴嗣昌道:“这小弟说过,都在小弟身上。”张公瑾道:“岂有独累兄一人之理。”柴嗣昌道:“不然,这也是秦大哥的银子。”伯当道:“秦大哥几时有银子在你处?”柴嗣昌道:“就是秦叔宝先时在楂树岗,救了岳父。小弟在报德祠相会时,曾有书达知岳父。及至岳父有书,差人送些银子来时,叔宝已回。逡巡至今,小弟方带得来,正拟拜寿后送去,还恐他是好汉子,为人不求报的,不肯收这银子。不若将来完了此事。”白显道与贾润甫道:“此事甚妙。”童环、金甲道:“怪见前日程兄有眼力,拦住厮杀,终久替他了事。”程咬金笑道:“正是大便宜了我两个。”这是:张公吃酒李公醉,楚国亡猿林木灾。
正说时,听得外面响道:“是刘刺史来拜了。”众人都回避,独柴嗣昌相见。送了三两折程,三两折席。吃茶时,刘刺史道:“所事我已着人吹风去,先完了仁兄谢礼,然后小弟才立限收他银子,免他解,给照与他。这分上若不是兄,断断不听,这五十余人解向东京,都是一个死,莫想得回来。”柴嗣昌道:“小弟领仁兄情便了。”刘刺史道:“兄不是这样说,务要他足数;不然是小弟谎兄了。且敝地寒苦,若舍了这桩分上,再没大分上。兄不可放松。”说罢作别上轿去了。
仕途要术莫如悭,谁向知交赠一□。交际总交穷百姓,带他膏血过关山。
众人听了这番说话,道:“方才刘刺史教你不要放松,是甚事?”柴嗣昌笑道:“他是叫我索他们谢礼五百两,这不要睬他,只说我已得便完了。”李玄邃道:“这等你折了五百两了。”
柴嗣昌教家人带了银子,同单雄信李玄邃王伯当四个,竟到秦叔宝家中。樊建威因刘刺史差个心腹吏放风与他,要他们赔赃,且要出五百两银子送柴嗣昌,极少也要三百两,慌做一团,赶来与叔宝计议。却值柴嗣昌三人到来,与樊建威见了礼,又与秦叔宝交相谢了。李玄邃却递出一张批文来,却是:钦差齐州总管府来为公务事,仰本职督领本州骑兵五百名,并花名文册,前至饮差河道大总管麻处。告投,不许迟延生事。所至关津,不得阻挡,须至批者。
右仰领军校尉秦琼准此。
年月日行限日投
李玄邃道:“来总管一面整点人马,大约三日内要兄启行了。”叔宝看了,也不介意。只有樊建威失惊道:“恭喜仁兄奉差,即要荣行,脱离这苦门了。只是我们怎赔得这三千两银子?还要出五百两分上钱送柴兄。”单雄信道:“樊建威也知道了?”樊建威道:“小弟衙门中多有相知,柴兄讲时,就有人来通信了。后边刘爷又差个吏来明说,甚是心焦。故此特来与叔宝兄计议。”王伯当道:“建威莫慌,柴大哥不惟不要你们分上钱,这三千银子还是他出。”樊建威道:“果有此事?”秦叔宝道:“有此事,也没此理。我也不要柴兄出,也不要樊建威众人出,尽着家当赔官罢。不敷,我还有处借。”柴嗣昌道:“这宗银子原也是足下的。”柴嗣昌便取出唐公书。从人将两个挂箱,一个拜匣,一个皮箱,拿将过来。柴嗣昌道:“这是岳父手札,送到小弟处时,兄已回久,后来小弟值事,要面送不曾来得,蹉跎至今。”叔宝启书,却是一个侍生李渊顿首拜名帖。又一个副启,上写道:
关中之役,五内铭德,每恨图报无由。接小婿书,不胜欣快,谨具白金三千两,为将军寿。萍水有期,还当面谢。
叔宝看了,作色道:“柴仁兄,这令岳小视我了。丈夫作事,求报的么?”柴嗣昌陪着笑道:“秦兄固不望报,我岳父又可作昧德的么?既来之,则安之。”单雄信道:“叔宝兄!这原不是你要他的,路上难行,也没个柴兄复带去理。如今将来完此事,却又保全这五十余家身家,你并不得分毫,受而不受,你不要固执。”樊建威道:“叔宝兄,放了现钟去买铜,这便是我们五十三家性命在上边了。柴兄慨然,你也慨然。”叔宝还在迟疑,单雄信道:“建威,叔宝他奉官差,就要起身,这银子你却收去完官。”王伯当道:“分上钱我这边柴大哥也出虚领了。只是我们这居间加一,管家这加一不可少的。”众人一齐笑起来。叔宝道:“只是我心终不安。”自起身进里边,又拿出三百两银子来,对着樊建威道:“我想刘刺史毕竟还要甚么兑头火耗,并甚路费贴垫。你一发拿这三百两银子去凑,不要累众人,捕批我也不去销了。”正是:千金等一毛,高谊照千古。樊建威道:“我一人也拿不去,你且收着,待我叫了唐万仞众人来,也见你一团豪气。”叔宝收了,就留他数人在家吃酒。
正吃时,只见程咬金与尤俊达来辞。先时程咬金在路邀截柴嗣昌与杀败金、童两个,后来虽系俱是相与,心中也有些不安,到认了杀官劫掠时,明明供出个响马来了,咬金也便过了。尤俊达甚觉乏趣,勉强挨到拜寿,就要起身。程咬金道:“毕竟看得叔宝下落方去,不然,岂有独累他之理。”及至李、柴两人回复,知道叔宝可保无事。尤俊达又恐前日晚间言语之际,走漏风息,被人缉捕,故此要先回。贾润甫亦要脱干系,懈懈相留,故此两人特来拜谢、告别。叔宝又留了同坐作饯,樊建威在坐,两边都不题起。叔宝道:“本意还要留二兄盘桓数日,只为后日要收拾起身,故不得淹留。”临行时里面去取出些礼来,却是秦母送与程母的。吃到大醉,程咬金同尤俊达等回店,五更天自先起身去讫。
满地霜华映月明,喔咿远近遍鸡声。
困鳞脱网游偏疾,病鸟惊弦翮更轻。
次日早,秦叔宝知刘刺史处只要赔赃,料不要他,他就挺身去谢来总管,辞他。来总管道:“我当日一时不能执持,令你吃了许多凌辱。如今你且去。罗老将军、李玄邃分上,回时我还着实看你。你也是不久人下的人。”叔宝叩辞了,出来复大设宴请北来朋友。也是贾润甫、樊建威、唐万仞、连巨真陪。这三人感谢柴嗣昌不尽,不知若不为秦叔宝,柴嗣昌如何肯出这部酣力?叔宝又a李玄邃作三封书:一封托柴嗣昌回唐公;一封附尉迟南答罗行台,有礼与他姑夫姑娘;又有书与罗家表弟。一班意气朋友,这一日传杯弄盏,说旧谈心,更比平时畅快。杯移飞落月,酒溢泛初霞。
谈剧不知夜,深林噪晓鸦。
吃到天明,还没有散,外边人马喧阗,是这五百人来参谒。叔宝换了戎服,在厅上分付,止叫队什长进见。恰也是十个队长,五十个什长,斑斑斓斓的摆了一天井,都叩了头。
叔宝道:“来爷分付,只在明日起行。你们已领行粮,可作速准备行李,明日巳时在西门伺候。”众人应了一声散去。单雄信对叔宝道:“前日说的,‘求荣不在朱门下。’若如此,也不妨。”叔宝道:“遇了李、柴二仁兄,可谓因祸得福。”李玄邃道:“大丈夫事业,正不可量。”众人都到寓所取礼来贺。叔宝也都送有赆礼。彼此俱不肯收。伯当道:“叔宝连日忙,我们不要在此鬼混,也等他去收拾收拾行李,也与老嫂讲两句话儿。明日叔宝兄出西门,打从我寓所过,明日在彼相送罢。”众人一笑而散。
果然叔宝在家收拾了行李,措置了些家事,叫樊建威众人取了赔赃的这项银子去。到不得次日巳时,队什长都全装掼带,来迎请他起身。叔宝拜别了母、妻,烧了一陌纸,却是缠棕大帽,红刺绣通袖,金闹装带,骑上黄骠马。这五十人列着队伍,出西门来,与那青衣小帽在州中比较时,大似不同了。
集古:
萧萧斑马鸣,宝剑倚天横。丈夫誓许国,胜作一书生。
出得西门,到吊桥边,两下都是从行军士排围。在市尽头一座迎恩寺,叔宝下了马,进到寺里,恐有不到的,取花名册一一点了。又捐己资,队长每员三钱,什长二钱,散兵一钱。犒赏也费五六十两银子。内中选二十名精壮的做家丁,随身跟用,另有赏。事完,先是他同袍旗牌都来饯送,递了三杯酒,作别了。次后是单雄信一干,也递了三杯酒,叔宝道:“承诸公远来,该候诸公行才去为是。只奈因玄邃兄提掇,得这一差,期限迫近,不能耽延。”又对柴嗣昌道:“柴大哥,刘刺史处再周旋,莫因弟去,还贻累樊建威兄弟。”柴嗣昌道:“小弟还要为他取执照,不必兄长费心。”对着尉迟兄弟说:“家姑丈处,烦为致意,公事所羁,不得躬谢。”对伯当众人道:“难得众兄弟聚在一处,正好盘桓,不料又有此别。”对贾润甫与樊建威:“家中老母,凡百周旋。”与众人作别上了马,三个大铳起行。
相逢一笑间,不料还成别。
回首盻枫林,尽洒离人血。
去后,柴嗣昌在齐州结了赔赃的局,一齐起身。贾润甫处都有厚赠。柴嗣昌自往汾阳。李玄邃往东都。王伯当相陪尉迟兄弟、张公瑾、白显道、史大奈走幽州。单雄信、金国俊、童佩之回潞州。都随路分散不题。正是:
男儿生世间,焉能日依依。
来作德星聚,去如行云飞。
总评:玄邃对来总管,以直以对,快人自宜如此也。柴嗣昌对刘刺史,婉以曲对,套头人宜如此也。其间刘刺史之官腔。秦叔宝之侠气,樊建威之卑琐,王伯当之排调皆人与一生面。
诗曰:
区区名利岂关情,出处须当致治平。
剑冷冰霜诛佞幸,词铿金石计苍生。
绳愆不觉威难犯,解组须知官足轻。
可笑运途多抵牾,丈夫应作铁铮铮。
做官的凡是些小前程,若是有志向的,就可做出事业来。到处留恩,随处为国,怕甚强梁?怕甚权势?一拳一脚,一言一语都是造福。到其间一身一官,都不在心上。人都笑是戆夫拙宦,不知正是豪杰作事本色。
叔宝离却齐州,差人打听开河都护麻叔谋。他已过宁陵,将及睢阳地方了,分付速向睢阳投批。行了数日,只见道儿上一个人,将巾皂袍,似一个武官打扮,带住马,让叔宝兵过。叔宝看来有些面善,想起是旧时村学同窗狄去邪。叔宝着人请来相见,两人见了,去邪问叔宝去向,叔宝道:“奉差督河工。”叔宝也问去邪踪迹,去邪道:“小弟也充开河督护下指使官,因雍丘开河时,掘到甚么处士墓,开出一个穴道,向下望有灯影。小弟奉差下去看,把索子系在腰间坠下,却有一条径路。随路进去,约有百余步,见一怪物,锁在一石室中。细看却是牛般一个大鼠。转过一门,只见一所宫殿,闯进去,见一个着朱衣带云冠的仙长,我也只得拜见。站在傍边,却有几个将士,把前见大鼠抓来,却叫着当今天子的小名,道:‘是阿b。’这仙长大喝道:‘吾令尔暂脱皮毛,为中国主;何虐民害物,不遵天道?’那鼠也不答应。仙长大恼,叫将吏,将他脑上打上一棒,打得他雷般大叫。又见一童子,将着道天符,说阿b数本一纪,尚未该绝。这仙长教放了这鼠,随分付我道:‘与吾语麻叔谋,谢尔伐我台城,来岁奉赠二金刀。’又着人送我出洞,却是嵩阳少室山下。我行了数日,回报本官。这事实是我身亲经历的,都是人不肯信的。本官道我妖言惑众,把我罢斥。我如今乘机就去,寻一个所在隐遁,不料兄又到他跟前。此人贪婪,是难服事,兄可留心。”两人相别了。
主昏征役繁,世乱怪异见。
智士烛几先,长啸卧绝𪩘。
叔宝也是个正直不信神鬼的人,听了也做一场谎话不信。却是未到得睢阳两三个日头,或是大小村坊,或是远远茅房草舍,常有哭声。叔宝道:“想是这厢近河道人,都被拿去做工,荒功费业,家里一定弄得这等有衣缺食,这等苦恼。”及至细听他哭声,又都是哭儿哭女的。便想道:“定是天行疹子,小儿们死得多,所以哭得多。”只是那哭声中,却又咒诅着人道:“贼王八!怎把咱家好端端儿子,偷了去。”也又有的道:“我的儿,不知你怎生被贼人抓了去,被贼人怎生摆布了。”也千儿万儿的哭,也千贼万贼的骂。叔宝听了道:“怪事!这却又不是死了儿子的哭了。”思忖一回,或者时年荒歉,有拐骗孩子的,却也不能这等多,一定有甚原由。
野哭村村急,悲声处处闻。哀蛩相间处,行客泪纷纷。
来到一个牛家集上,军士也有先行的,也有落后的。叔宝自与这二十个家丁在集上打中火,一时小米饭还不曾炊熟,叔宝心下有这事不明白,故意走出店面来瞧看。只见离着五七家门面,有两三个少年,丛住在那厢说,一个老者拄着拐杖,侧着耳听。叔宝便挨将近去。一个道:“便是前日张家这娃子抓了去。”一个道:“昨日王嫂子家孩子也被偷了去。他老子拨去开河,家来怎了?”一个道:“罕稀他家的娃子哩。赵家夫妻,单生这个儿,却是生金子般,昨夜也失了。”那老子点头叹息的道:“好狠子,这村坊上也去了二三十个好孩子了。”叔宝就向那老人问道:“老丈!敢□这村坊,被往来督工军士,拐骗了几个小儿去么?”老者道:“拐骗去的,倒也还得个命,却拿出便杀了。却也不关军士的事,自有这一干贼。”叔宝道:“便是这两年,年成也好,这地方吃人?”那老者道:“客官有所不知。只为开河这总管好的是小儿,将来杀害,加上五味,烂蒸了吃。所以有这干贼人,把人家小子偷去,蒸熟去献,便赏得几两银子。贼也不止一个,被盗的也不止我一村。”
总因财利膻人意,变得贪心尽虎狼。
叔宝道:“怎一个做官的做这样事?怕也不真么?”老者道:“谁谎你来,怕不一路来听得哭声?如今弄得各村人,梦也做不得一个安稳的。有儿女人家,要不时照管,不敢放出在道儿上行走。夜间或是停着灯火看守,还有做着木栏柜子,将来关锁里边。客官不信,来瞧一瞧。”领到一处小人家里边,果是一个木柜,上边是人铺铺睡觉防守的。叔宝道:“怎不设计拿他?”老者道:“客官!只有千日做贼,那有千日防贼。”叔宝点头称是,自回店中吃饭,就分付众家丁道:“今日身子不快,便在此地歇了,明日趱行罢。”先在客房中打开铺程,酣睡一觉,想要捉这一干贼人,为地方除害。挨到晚,吃了晚饭,村集没有更鼓,淡月微明,约莫更尽,叔宝悄悄走出店门一看,街面上没个人影。走到市东头观望,一片c地,没甚形影。转来时忽听得一家子怪叫起来,却是两夫妻梦里不见了儿子,梦中发喊,倒把儿子惊得怪哭。知道不曾着手,彼此啐了一番,自安息了。叔宝又蹴过西来,远远望着,似有两个人影,望集上来。叔宝忙向店中闪入,门扇缝中张去,停一会果是两个人过来。叔宝待他过去,仍旧出来,远看似两点绳子一般,飞在这厢伏一伏,又向那厢听一听。良久把一家子茹桔梗门扇掇开,一个进去了一会子,外边这人先跑,刚到叔宝跟前,叔宝喝一声“那里走!”照脊梁一拳,打个不提备,跌了一个倒栽葱。把一个小孩子,也丢在路边啼哭。
双睁怪眼气如虹,灭贼方舒第一功。可是天心诛积恶,故教僵卧月明中。
叔宝也不顾他,竟赶到那失盗人家来时,这贼也出门了。因听见叔宝这一喝,正在那厢观望,不料叔宝又赶到。待要走时,早已被叔宝一脚飞起,一个狗吃屎,踢倒在门边。里边男女听得门外响时,床里已没了儿女,哭的叫的,披衣起来。叔宝已把这人挟了,拿到自己客店前来。先打倒这人,正在地下挣坐起来。不料店中家丁,因听喝声,知是叔宝声口,也赶出来。看见这人,一把抓住,故此也不得走。此时地下的小儿啼哭,失盗的男女叫喊,集中也在睡梦中惊起几个人来。那寻得儿子的人罢了,倒是这干旁观的人,对这两个乱打。叔宝道:“列位,不要动手,拿绳子来拴了,只要拷问他从前盗去男女在那厢?还有多少党?与他是那一方人氏?甚名字?追捕可绝民患,乱打死了却谁承当。”是果是家丁将绳来捆了,审他口词:一个是张耍子,一个陶京儿,都是宁陵县上马村人。还有一个贼首,叫陶柳儿,盗去孩子,委是杀来蒸熟,送与麻都护受用。叔宝审了口词,天已将明,各村人听得拿了偷小儿的,都来看。男人都被叔宝喝住,只有这些被害女人,挝的咬的,拿柴打的,决拦不住。叔宝此时放又放不得,着地方送官,又怕私自打死,连累叔宝。因此叔宝想一想道:“列位,麻都护是员大臣,断不作此歹事。他如今将到睢阳,不若我将这二人送与麻爷。他指官杀人,麻爷断断不留他性命。若果然有此事,他见外边扰攘,心下不安,不敢做了。”众人道:“将军讲得有理,只不要路上卖放了,又来我们集上做贼。”叔宝道:“我若放他,我不拿他了。”昨日老者见了道:“就是昨日这位客官,替集上除了一害。”要掠些盘费相谢。叔宝不肯,自押了这两个贼人,急急赶上大队士卒。施恩岂图报,殄恶不言功。
赶到睢阳时,麻叔谋与令狐达才到,在行台坐下,要相视河道开凿。叔宝点齐了人马,进见投批。麻叔谋见了叔宝一表人才,身躯伟貌,好生欢喜,就着他充壕寨副使,监督睢阳开河事务。叔宝谢了,想一想道:“狄去邪曾说此人贪婪,难于服事,只一见便与我职事,也像个认得人的。只是拿着两个贼人,禀知他,恐他见怪,不禀放了他去,又恐仍旧为害。也罢,宁可招他一人怪,不可使这干小儿含冤。”却又走过去跪下道:“齐州领兵校尉,有事禀上老爷。”麻叔谋不知禀甚事,却也和着颜色。只见叔宝禀道:“卑职奉差在牛家集经过,有两个贼人,指称老爷取用小儿,公行偷盗。一个叫张耍子,一个叫陶京儿,被卑职擒拿,解在外面,候爷发落。”麻叔谋听了,不觉拂然道:“是那个拿的。”叔宝道:“是卑职。”叔谋道:“窃盗,地方捕官之事,与我衙门何干?你又是过往领兵官,不该管这等的事。”令狐达道:“若是指官坏事,也该究问一究问。”叔谋道:“只我们开河事理管不来,管这小事只甚?”令狐达道:“既拿来,也发有司一问。”麻叔谋道:“发有司与他诈了钱放,不如我这里放。”分付不必解进,竟释放去。把叔宝一团高兴,丢在冰窖里去了。
开押逃狰兽,张罗枉用心。
外边跟随叔宝的家丁,说拿了两个贼人,毕竟有得奖赏,不期竟自放了,都为叔宝不快。不知叔宝却又惹了叔谋之忌。
叔谋原先奉旨,只为耿纯臣奏睢阳有王气,故此欲乘治河开凿他。不意到得睢阳,把一座宋司马华元墓开掘去了。将次近城,城中大户央求督理河工壕寨使陈伯恭,叫他去探叔谋口气,回护城池。不期叔谋大怒,几乎要将伯恭斩首。决意定了,河道穿城直过。这番满城大户慌张,要顾城外的坟墓,城里的屋舍。共计一百八十家大户,凑有黄金三千两,要买求叔谋,没个门路。却值陶京儿得释放,却在外调喉道:“我是老爷最亲信的人,这没生官儿,却来拿我,你看官肯难为我么?连他这个蚂蚁前程,少不得断送在我们手里。”众人听他说得大来头,是麻总管亲信,就有几个暗暗与他讲,要说这回护城池一节。陶京儿道:“我还有一个弟兄更亲近,我指引你去见他,却与他做线,引见叔谋最得意管家黄金窟。”众人许谢他两个白金一千两。黄金窟满口应承道:“都拿来!明日就有晓报。”众人果然将这三千两金子,一千两银子都交与黄金窟。
黄金窟晓得叔谋极是见钱欢,见钱便是苍蝇见血不肯放。他却乘他日间在房中睡觉时,悄悄将一个恭献黄米三千石手本把金子都摆在房中桌上,一片辉煌,待他问及进言。站在侧边得许久,正是申时左侧,只见叔谋从床中跳起来道:“你这厮这等欺心!怎落我金子又推我一跌?”把眼连擦几擦,见了桌上金子大笑道:“我说宋襄公断不敢谎我,断落不去的。”黄金窟看了,也笑道:“老爷,是那个宋襄公送爷金子?”叔谋道:“是一个穿绛绡衣带进贤冠的,他求我护城。我不肯,又央出一个暴眼大肚皮胡子,带进贤冠穿紫的,叫做甚大司马华元来说。这厮又使势,要把我捆缚,熔铜汁灌我口内惊我。我必不肯,他两个只得应承送我黄金三千,要我方便。我正不见金子,怕人刻落,与守门的相争,被他推了一跌,不期金子已摆在此了,待我点一点,不要被他短少。”黄金窟又笑道:“爷想做梦了,这金子是睢阳百姓,央我送来与爷求方便的,有甚宋襄公?”叔谋道:“岂有此理!明明我与宋襄公,华司马说话,怎是梦?”黄金窟道:“爷再想一想,还是你去见宋襄公,宋襄公来见你,如今人在那里?相见在那家?”叔谋又想一想道:“莫不是梦。明明听得说,上帝赐金三千两,取之民间,这金子岂不是我的。”黄金窟道:“说取之民间,这宗金子原该爷受的。但实是百姓要保全城中庐舍送来,爷不可说这梦话。”叔谋笑道:“我只要有金子,上帝也得,民间也得,就依他保全城郭便了。”把手本收了,分付明日出堂,即便改定道路。
图得橐中三千,那顾语言三四。次日升堂,叫壕寨使。此时陈伯恭正在督功,只有叔宝在彼伺候,过来参谒。叔谋道:“河道掘离城尚有多远?”叔宝道:“尚有十里之遥。县官现在出牌,着令城中百姓搬移,拆毁房屋兴工。”叔谋道:“我想前日陈伯恭说回护城池,大是有理。这等坚固城池,繁盛烟火,怎忍将他拆去?又使百姓这等迁移。不若只在城外取道,莫惊动城池罢。就差你去相视。”秦叔宝道:“前日爷台已画定图式,分付说奉旨要开凿此城,泄去王气。恐难改移。”叔谋道:“你这迂人!奉旨开凿王气,只要在此一方,何必城中。凡事择便而行,说甚画定图式,快去相视回我!”
由来胥吏急苞苴,那惜煌煌是简书。
最是君言犹弁髦,小民生计更何如?叔宝领了这差,是个好差。经过乡村人户,或是要免掘他坟墓田园,或是要求保全他房产的,都十两五两,二十三十,央人来说。叔宝一概不受,止酌定一个更改的河道,回复叔谋。恰是这日副总管令狐达,闻知要改河道,来见叔谋。彼此议论,争执不合。只见叔宝跪下禀道:“卑职蒙差相视河道,若由城外取道迂回,较城中差二十余里。”叔谋正没发恼处,道:“我只差你相视城外河道,你管甚差二十里三十里。”叔宝道:“路远,所用人工要多,钱粮要增,限期要宽,卑职也要禀明。”叔谋越发恼道:“人工不用你家人工,钱粮不要你家钱粮,你多大官在此胡讲。”这话分明是侵令狐达。令狐达道:“民间利病,许诸人直言无隐,大小是朝廷官,管得朝廷事,也都该从长酌议。况此城开掘,奉有圣旨的。”叔谋道:“寅兄只说圣旨,这回护城池,宋襄公奉有天旨,前日梦中我为执法,几乎被华司马铜汁灌杀,那时叫不你两人应。”令狐达大笑道:“那里来这等鬼话!”叔谋又向叔宝道:“是你这样一个朝廷官,也要来管朝廷事,你只得了城外这干百姓银子,故此来胡讲。我只不用你,看你还管得么?”令狐达争不过叔谋,愤愤不平,只得□□衙宇,写本题奏去了。
叔宝出得衙门来,叔谋里面已挂出一面白牌道:壕寨副使秦琼,生事扰民,阻扰公务,着革职回籍。
这好是:
顷刻搏风生羽翰,须臾灾浪委泥沙。
莹莹易歇草头露,灼灼难留春树花。
叔宝看了道:“狄去邪原道这人难服事,果然。”即便收拾行李还家。却不知这正是天救全叔宝处。莫说当日工程严急,人半死亡。后来隋主南幸,因河道有浅处,做造一丈二尺铁脚木鹅,试水深浅,共有一百二十余处。查将浅处,两岸人丁,督催官骑,尽埋堤下。道:“叫他生作开河夫,死为抱沙鬼。”这时叔宝督工,料也难免。况隋主又为不凿睢阳城,根究叔谋并他恶迹,腰斩在柳堤下。若当日叔宝是相视河道的人,如何得脱?这又是:得马何足喜,失马何必忧。
老天爱英雄,颠倒有奇谋。
总评:
此节原有《开河记》,近复畅言于《艳史》,若不言则逗留,再言又重复,此却把狄去邪一节,叙入去邪与叔宝言谈。陶榔儿一节,敷衍作事。宋襄公一段,叔谋众人语言中点出。或虚或实,或简或繁,可谓极文人之思,极文人之致。
诗曰:子文三黜,伊尹五就。
俗眼于贤,类多瞀瞀。
为云为泥,贤则何有?乐哉林泉,幽矣岩岫。
素书短琴,佐以醇酒。
世自我弃,匪我袖手。
曷为营营,风尘奔走。贤才抱一才、挟一艺,也都思量做一番事业。但生不逢辰,触处多碍,所遇都是一班肉眼,把作寻常看待,还要忌他。他如何肯把他那一副担弘巨的劲骨向人屈折?空海宇的眼孔看人面色?汶汶富贵,不若□□贫贱。竹篱茅舍,尽可栖迟;秋月春花,尽堪消遣。那班不势利没机心的田夫野老、牧竖樵童,尽堪结侣。就是灭夏兴商的伊尹,佐武伐纣的太公,是肯守这一柄犁锄,一竿钓竹的么?知己不逢,只索向此结缘罢了。正是:
未教簪笏伸英气,且向烟霞寄壮心。
叔宝因遭麻叔谋罢斥,正收拾起身。只见令狐达差人来,要他麾下效用。秦叔宝笑道:“我此行不过是李玄邃为我谋避祸而来,这监督河工,料也做不出事业来。况且那些无赖的,在这工上,希图放卖些役夫,扣克些须工食;或是狠打狠骂,逼索些常例,到后来随班叙功,得些赏赍。我志不在此,在此何为?”便向差官道:“卑职家有八旬老母,奈奉官差,不得已而来。今幸放回,归心如箭,不得服事令狐爷了。”打发了差官。又想:“来总管平日待我甚好。且说李玄邃、罗老将军分上,不曾看我,我回日另要看取。若回他麾下,也毕竟还用我。但我高高兴兴出来,今又转去,这叫做‘此去好凭三寸舌,再来不值半文钱’了,看如今工役不休,巡游不息,百姓怨愤,不出十年,天下定然大乱。这时怕不是我辈出来扫除平定?功名爵禄,只争迟早,何必着急?况家有老母,正堪菽水承欢,着甚要紧?恋这些微名,亏了子职。”
未沐君恩重,宁将子职亏。
彩衣娱膝下,蓬荜乐无涯。
又想:“若到城中,来总管必竟要来取用我。如刘刺史这等歪缠,也有之。不若还在山林寄迹。”因此就将行囊中所带百余金,在齐州城外村落去处,觅一所房屋。
前带寒流后倚林,桑榆冉冉绿成阴。
半篱翠色编朝槿,一榻声音噪暮禽。
窗外烟光连戏彩,树头风韵杂鸣琴。
婆娑未灭英雄气,捉笔闲成《梁父吟》。
草草三间茅屋,里边有几间内房。堂侧深竹里是几间书房。周围短墙,环以桑榆疏篱。篱外是数十亩麦田枣地。叔宝自入城中见了母亲,说起与世不合,不欲求名之意。秦母因见他为求名,常是出差,这等奔走,也就决意叫他安居。叔宝就将城中宅子赠与樊建威,酬他看顾家下之意。自与母亲妻子,移出到村居。樊建威与贾润甫,也还劝他再进总管府。叔宝微笑道:“光景也只如此,倒是偷得一两刻闲是好处。”后来来总得管知,仍来叫他复役。秦叔宝只推母老,自己有病,不肯着役。来总管因见四方无事,也不苦苦强他。又值隋主行幸江都,把来总管升做右翊卫大将军护驾,来总管去了,越没人来逼迫他出仕。自此之后:
盟结在林峦,迹混及樵牧。
送云过深山,听泉入穷谷。桑麻闲与讲,耘耨戏相逐。
春意试栽花,秋声停落木。
所喜俗尘远,安计世眼肉。
翘首问伊吕,奇踪可追逐。
凡一应朋友,来的也不拒,却为亲老,自己不敢出外交游。每日大半寻山问水,种竹浇花,酒送黄昏,游消白昼。一切英豪壮气,尽皆收敛。就是樊建威、贾润甫,都道可惜这个英雄,只为连遭折挫,就便意气消磨,放情山水。不知道他已看得破,识得定,晓得日后少他不得,不肯把这雄风锐气,轻易用去,故尔如此。
日落淮城把钓竿,晚风习习葛衣单。
丈夫未展丝纶手,一任旁人带笑看。
荏苒年余,一日在自己篱门外,大榆树下纳凉,只见一个少年,生得形容瑰伟,意气轩昂,牵着一匹马,自己带着一顶遮阳笠,向叔宝问道:“此处有一座秦家庄么?”叔宝道:“兄长何人?因何事要到秦家庄去?”这少年道:“在下是为潞州单二哥捎书与齐州秦叔宝大哥的,因在城中搜寻,都道移居在此,故来此处相访。”叔宝道:“兄若访秦叔宝,只小弟便是。”便叫家僮牵了马,同到庄里。这少年去了遮阳笠,整顿衣衫。叔宝也进里边着了道袍,出来相见。送了书,乃是单雄信闻道河工已完,隋主久在江都,知得叔宝必回,故此作书问候。书后说此人姓徐,名世𪟝,字懋功,是离狐人氏。近与单雄信为八拜之交,因他到淮上访亲,托他捎此书。叔宝看了书道:“兄既是单二哥契交,就是小弟契交了。”分付摆香烛,两人也拜了,结为兄弟,誓同生死。留在庄上置酒款待。
丈夫肝胆悬如日,邂逅相逢自相悉。
笑是当今轻薄徒,白首交情不堪结。
两个酒酣,叔宝则虑徐懋功少年,交游不多,识见不广,因问道:“懋功兄,你自单雄信二哥外,也曾更见甚豪杰来?”懋功道:“小弟虽年纪小,但旷观事势,熟察人情。主上推两父兄,大纲不正,即使修德行仁,还是个逆取顺守。如今好大喜功,既建东京宫阙,又开河道,土木之工,自长安直至余杭,那一处不骚扰遍了。只你只看这些穷民,数千百里来做工,动经年月,回去故园已荒,就要去,资费已竭,那得不聚集山谷,化为盗贼。况主上荒氵㸒日甚,今日自东都幸江都,明日自江都幸东都,还又巡行河北,车驾不停。转输供应,天下何堪?那干奸臣,又哄弄他开边,招纳西夷,疲中国、事夷狄,不出数年,天下定然大乱,故此小弟也有意结纳英豪,寻访真主。只是目中所见,如单二哥、王伯当,都是将帅之才。若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恐还未能。其余不少井底之蛙,未免不识真主,妄思割据,虽然乘乱也能有为,首领还愁不保。但恨真主目中还未见闻。”叔宝道:“兄曾见李玄邃么?”懋功道:“也见来,他们地既高,识器亦伟,又能礼贤下士,自是当今豪杰。总依小弟识见起来,草创之君,不难虚心下贤,要明于用贤;不贵自己有谋,贵于用人之谋。今玄邃自己有才,还恐他自矜其才;好是下贤,还恐他误任不贤。若说真主,虑其未称。兄有所见么?”叔宝道:“如兄所云将帅之才,弟所友有东阿程知节。帷筹决胜之人,弟所见有三原李药师。药师曾云:‘王气在太原。’还当在太原图之。若我与兄何如?”懋功笑道:“亦一时之杰。但战胜攻取,我不如兄,决机应变,兄不如我。然俱堪为兴朝佐命,永保功名,大要在择真主而归之,无为祸首可也。”
残灯杯酒意相亲,度德应为命世臣。
莫教弄到乌江口,方信英雄自有真。
叔宝道:“天下人才甚多,据兄所见,止于此乎?”懋功道:“天下人才虽多,你我耳目有限,再当求之耳。若说将帅之才,就兄附近,孩稚之中,却有一人,兄曾识之否?”叔宝道:“这到不识。”懋功道:“小弟来访兄时,在前村经过,见两牛相斗,横截道中。小弟只得勒马道傍待他。却见一个小厮,年纪不过十余岁,赶上前来,道:‘畜生莫斗,家去罢。’这牛两角相触,不肯休息。他大喝一声,道:‘开’。一手揿住一只牛角,两下的牛为他分开尺余之地。将及半个时辰,这牛不能相斗,各自退去。这小厮跳上牛背,吹着横笛便走。小弟正要问他姓名,恰有一个小厮道:‘罗家哥哥怎把我家牛角揿坏了。’小弟以此知他姓罗。若在此处牧放,居止要应不远。他有这样膂力,若有人提携他,叫他习学武艺,怕不似孟贲一流。兄可去物色他则个。”
何地无奇才,苦是不能识。
赳赳称干城,却从兔罝得。
两人意气相投,抵掌而谈者三日。懋功决意要去,叔宝只得厚赠资费,杯酒话别。两个相期:不拘何人择有真主,彼此相荐,共立功名。
叔宝执手依依,相送一程而别。独自回来,行不多路,只听得林子里发一声喊,跑出一阵小厮来。也有十七八岁的,也有十五六岁的,十二三岁的,十一二岁的,约有三四十个。后面又赶出一个小厮,年纪只有十来岁,下身穿一条破布裤,赤着上身,捏着两个拳头,圆睁一双怪眼,来打这干小厮。这干小厮见他来,一齐把石块打去。可是奇怪:只见他浑身虬筋挺露,石块打着都倒激了转来。叔宝暗暗点头道:“这便是徐懋功所说的了。”两边正赶打时,一个小厮被赶得慌,一交绊倒在叔宝面前。叔宝轻轻扶起道:“小哥,这是谁家小厮,这等样张致?”这小哥哭着道:“这是张太公家看牛的,他每日家来看牛,定要装甚官儿,要咱去跟他,他自去草上睡觉。又要咱们替他放牛。若不依他,就要打;去跟他不当他的意儿,又要打。咱们打又打他不过,又不下气伏事他。咱们纠下许多大小牧童,与他打,却也是平日打怕了,便是大他六七岁,也近不得他,像他这等奢遮罢了。”
任是豺狼满道,难当猛虎咆哮。叔宝道:“懋功说是罗家,这又是张家小厮,便不是,也不是个庸人了。”那步上前,把这小厮手来拉住道:“小哥且莫发恼。”这小厮睁着眼道:“干你鸟事来!你是那家老子,哥子想要来替咱厮打么?”叔宝道:“不是与你厮打,要与你讲句话儿。”小厮道:“要讲话,待咱打了这干小黄黄儿来。”待撒手去,却撒不脱。正扯拽时,只见众小儿拍手道:“来了,来了。”却走出个老子来,向前把这小厮总角揪住。
叔宝看时,却是前村张社长。口里喃喃的骂道:“叫你看牛不看牛,只与人厮打,好端端坐家里,又惹几个小厮到家中嚷乱。你打死了人,叫我怎生支解?”叔宝忙劝道:“太公息怒,他是令孙么?”太公道:“咱家有这孙子来!是我一个老邻舍罗大德,他死了妻子,剩下这小厮,自己又被佥去开河,央及我管顾他,在咱家吃这碗饭,就与咱家看牛。不料他老子死在河工上,却留这劣种害人。”叔宝道:“这等,不若太公将来把与小子,他少宅上雇工钱,小子一一代还。”太公道:“他也不少咱工钱,你要领任凭领去。只是讲过,以后做出事来,不要干连着我。”叔宝道:“这断不干连你。”却是这小厮到心下不肯,向着太公道:“咱老子原把我交与你老人家,怎又叫咱随着别人来。”这太公便发恼道:“咱招不得你,咱没这大肚子袋气。”一径的去了,谁知:
跅踶自是能千里,说与庸人那得知。叔宝道:“小哥莫要不快,我叫秦叔宝,家中别无兄弟,止有老母妻房,意欲与你八拜为交,结做异姓弟兄。你便同我家去罢。”这小厮方才欢喜道:“你就是秦叔宝哥哥么?我叫罗士信,我平日也闻得村中有哥哥,原做旗牌,弄官来的。说你有偌大气力,使得条好枪,又使得好简。哥可怜见兄弟父母双亡,只身独自,看顾指引我小兄弟,莫说做兄弟,便执鞭坠镫,咱也甘心。”便向地下拜倒来。
马逢伯乐方知价,人遇知音自吐心。
叔宝一把扶住道:“莫拜莫拜。且到家中,先见了我母亲,然后我与你拜。”
果然士信随了叔宝回家,叔宝先对母亲说了,又在里边寻了自己一件短褂子与他着了,与秦母相见。罗士信见了,道:“我小时没了母亲,见这姥姥,真与我母亲一般。”插烛也似拜了八拜,开口也叫母亲。次后与秦叔宝对拜了四拜,一个叫哥哥,一个叫兄弟。末后拜了张氏,称嫂嫂。张氏也待如亲叔一般,可是:
情携骨肉成吴越,谊合天涯是弟兄。叔宝为他浑身上下都制了崭新的衣服,把他装束做了一个齐整小哥了。闲时与他试力,果有千斤之力,与他讲说枪法,尽心教道。又教他百步穿杨之技。只有双简,叔宝要教他,他道:“贪多嚼不细,我且精这一路枪再处。”大凡人之精神血气,没有用处,便好的是生事打闹发泄。他有了用处,他心志都用在这里,自然这些强硬之气都消了。人不遇制服得的人,也便要狂逞。一撞了作家,正如铁遇了炉,猢狲遇了花子,自然伏他,凭他使唤。所以一个顽劣的罗士信,却变做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在秦母张氏面前,极其谦谨。对着叔宝,十分虚心下气,把这枪法,学得精熟。叔宝又是豪杰遇豪杰,自尔鱼水相投,赛过嫡亲兄弟。两个只是:闲来柳下调弓矢,闷向庄前试绿沉。数载养成匡国手,任教强敌尽成擒。一日两个比试,叔宝道:“以我两人胆力,我以双简,贤弟以铁缠f佐之,入百万军中应如平地。”士信也道:“兄弟蒙哥哥训教,若说要统领百万军兵,扫平天下,这或不能;若与兄协力,披坚陷阵,捉将擒王,当如反掌。只不知何时用着我们。”叔宝道:“时亦不远,静以待之。”两人只是温习武艺,待时而动。总之天要使天下转乱为治,自生出一干英雄,又使他类聚做一处,使他投合声气,习熟武艺,一朝应运而兴了。然使隋主不把土木疲民,又生出征伐之事扰民,为臣的能收罗贤才,这班豪杰不至老死牖下,毕竟也为隋家出力。奈何土木之工未了,又有伐高丽之兵。
狂风为虎生,密云因龙起。
将将有真人,英雄皆作使。
总评:
按史:历城罗士信,与叔宝同乡,年十四,与叔宝同事张须陀,同建奇功。后士信归唐为总管,死节,亦一奇士也。原本无之,故为补出。
徐世𪟝亦年十六七作贼,原本以为与魏玄成俱在隋为官,因隋主弑逆弃职,似非少年矣。且于念九回中插入,仿《水浒》公孙胜打晁天王管门人,光景相合。厌其套也去之,于此插入。其摹写他议论评品处,因世𪟝才原在叔宝诸人上,亦肖口吻也。回中议论点染,非寻常可及。
词曰:上治无如恤众,贪功漫欲开边。一点雄心拴不住,遍地起戈铤。梦断白狼月冷,梦消玄菟冰坚。辽水凄凄冤鬼哭,漫说勒凌烟。右调《乌夜啼》
天下最荼毒百姓的,是土木之工,兵革之事。剥了他的财,却又疲他的力。但土木之工,毒民还未至死,那兵革之事,兵管战斗,民管搬运,在战场死的,断头刎颈;在道路死的,骨肉异乡。孤人之儿,寡人之妇,说来伤心,闻之酸鼻。若是因四夷侵凌,中原盗发,不得已而应之,还是没奈何。却为自己一点好大喜功的心,把中国的百姓,驱迫在穷海之边,中国的钱粮,糜费在大漠之地,着甚来由?正是:
安边自合有长策,何必流离中国人。隋主既开通济渠,元年八月自显仁宫启行,至江都。挽船力士,用八万余人。共挽龙舟、翔螭、浮景、漾彩四号船,叫做殿脚,共九千人,俱着锦袍。后边改用女人,叫做殿脚女。内中见有绝色如吴绛仙等,仍又选入舟中。还有平乘、青龙各号,装载十二卫兵士的数千只,俱是兵士自挽,不用纤夫。前后舟船相接,二百余里。两岸具附近州县差拨马步军士摆围,旌旗蔽野,所经过地方,本州县不能供给,凡是五百里内,都令协济供应。每州搬送肉食果品,穷极水陆珍奇,少也不下百车。到二年三月,又自江都至东京。到东京日,又是何稠制造仪卫,黄麾羽盖共三万六千仗,摆列二十余里,天下鸾翎雀羽鹤氅鹭毛,无不采取。又征召宋齐梁陈四代乐工子弟,凡民间善于音律伎乐者,大集东京。
三年元旦,在芳华苑积翠池教阅,作百兽之戏。先是一个舍利兽来,跳跃激水满溢街上。然后鼋鼍龟鳖之类,布满地中。又有吐雾鲸鱼,负山神鳌,黄龙天矫,立竿走索,吐火吞刀,各样戏剧。乐人数万,皆是官给锦衣,戏时各有厚赏。
四年,大召鹰师猎户,大猎拔延山,洒血曝皮,山川百余里都赤。又于巩县地方,造洛口仓,仓城周二十余里,凿窖三千,窖中俱可容米八千石。洛阳城北造回洛仓,周十余里,穿窖八百。复议北巡长城,发军百万,穿永济渠引沁水入河,直通涿郡。更至汾州,筑汾阳宫。又在榆谷修筑长城,东幸西临,南巡北狩,并无虚日。用车骑将军长孙晟计,与突厥启民可汗和亲,尚以义成公主。四年正月,启民可汗来朝。四月北巡,可汗子拓特勒来朝。六月,隋主幸榆林郡,启民可汗同义成公主来朝。隋主命置大帐,可坐数千余人,宴启民于榆林郡东,赐帛二十万。八月,制观风行殿,上可容人数百,轮轴推转,其行如飞。作行城,周二千步。上有楼橹,直至启民庐帐。皇后亦幸义成公主帐,用吏部侍郎裴矩通西城,来朝者四十四国。五年六月西巡,高昌王等来朝于张掖郡。
六年诸蕃酋长毕集阙下,盛陈百戏,戏场大五千步,执丝管一万八千人,乐闻数十里,灯光香气,达于天地。树上皆缠缯帛,胡人入酒肆醉饱,都不与要钱,以此夸耀胡人。总倚着天下一统,物阜民繁,这等奢侈妄为。不知物也有穷时,民也有零落时,钱财那得神运鬼输?百姓那得只生不死?正叫:
天下盈虚象,君心一念间。
君心一念奢,民穷无半锾。
君心一念惨,民命同草菅。
所以大人者,格心功独艰。
不是兴工,就是巡游,天下骚扰已遍。却为北则突厥,西则高昌各国,南则溪山酋长,俱来朝见,独有高丽不至,要发兵正罪。
高丽国有二十四道,阻着三条大水:是辽水、鸭绿江、𬇙水,朝议要水陆并进,水路是由登、莱入海,陆路是由涿郡出兵。先传旨登、莱打造船只,水军粮饷器械,起民夫车辆骡马,搬至海口。涿郡起造行宫,陆军粮饷器械,起民夫车辆马骡解至涿郡。那打船的,督并紧急,斧凿之线,日夜不息。这干工匠,终日蹲在碱水中,腰间都□□蛆虫身死。这些搬运的,派着器械火药衣甲,□□还好,不过是沿途照管,不致失所便了。最苦是车载粮米,州县派定几户出一只牛车,装米多少。几户出一辆骡车,装米多少。还有人推的羊头小车,俱限定米数,那管你有车没车,有牛马没有牛马?自行雇倩。到兑粮米时,只要足数,插和沙土,搅入糠h ,只顾自地方出门,那管该衙门上纳。这干车户,那个是富民,不过是贴雇穷人。虽是都备行粮,途中遇有风雨山险耽延,行粮不足,不免侵用些。又有自己偷盗换馍馍茹茹烧吃的;也有照顾不来,被人偷去的。一到该仓,这些官吏斗级,需索常例,憎嫌采色,簸扬糠土,那有一个是升合不少通完得来的?若是卖了车,卖了牛马,完得来的,已是绝好的了。这些完不来的,归来不得,叫他做甚营生活嘴?还有路上闻知上纳艰难,知道了不事来,索性卖去粮米车马逃去,却又没张批回,回去家中追比,也不得安生。这番山东河南北,也不成个世界,到处渐渐盗贼屯发了。只为:
闾阎不得生机,且向萑苻觅活。
这厢隋主传旨,召募江、淮、吴、楚舟师渔户,充水军,由登、莱出海。用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为海道大总管。左武卫将军周法尚为副总管,管领。又抽调河东、河西、河南、河北、山东、山西、淮南、淮北精兵勇士,又淮南弩手,岭南排镩手各三万,齐集涿郡。自己驾龙舟,由永济渠到涿郡,居临翔宫。时大集天下兵,共有一百十三万八千八百零,隋主分为二十四军。用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左翊卫大将军宇i,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右翊卫将军薛世雄,右屯卫将军辛世雄,右御卫将军张瑾,右武卫将军赵孝才,左武卫将军崔弘升,右御卫虎贲郎将卫文升等,为二十四总管军。
左右出二十四道,左十二道,是:
镂方、长岑、滇海、盖马、建安、南苏、辽东、玄菟、扶余、朝绎、沃祖、乐浪。
右十二道:
黏蝉、含资、浑源、临屯、候城、蹋顺、肃慎、碣石、东J、带方、襄平、提奚。隋主自于桑干水上祭天,于临郑宫南祭地,于蓟城北祭马祖,赏犒军士,分道向辽水进发。旌旗戈戟,照耀千有余里。一面R来护儿督领水军同会平壤。这来总管奉了R旨,自己想道:“自登、莱至平壤,一路都是海道,这用识海道、识水性的不必言了。但上岸击贼,须得是武勇绝伦的人才好。如今招到水军,或者是没水拿篙,荡桨扶舵,这都是长技。就是两船相向,隔着放些箭,抛些火器砖石,也还支得。若短兵相接,不免脆弱。要紧是得一人充作先锋。”因想起秦琼这人,他有万夫不当之勇,用他作前部,万无一失。就差了麾下一个旗牌官,赍了一纸扎付,着他署鹰扬郎将,充前部前锋,在登、莱取齐。别的将官调用,动不动说个如违军法从事,来总管也知秦琼是个豪杰,他又养高自重,故此以礼貌待他,不以寻常相待。
这官领了这张扎,星夜赶至齐州。先到旧居去问,道在村中住家。把马跑得一身汗,问到一所庄上,但见:
绕门榆柳影婆娑,一径阴阴锁绿莎。
帘惹飞花浑不卷,静中时听有吟哦。这旗牌只道秦叔宝是个寻常锡打壶瓶武官,平日央分上讨升,钻求讨差,抓不着痒处。要起用的,做偌大一桩大事。进了庄,到了茅堂,大声道:“秦爷可在家么?来元帅有公文在这里,起用秦爷。”此时叔宝也知道来总管出海消息,也只道与他相忘,不料又来取用,不得已只得出来相见。两下见了礼,旗牌道:“奉海道大元帅来爷将令,赍有扎付,请将军为前部先锋。”送过扎付,叔宝也不看,也不接,道:“末皂因老母高年,身多疾病,故此隐居不仕。年来日事耕种,筋骸懈懒,武艺生疏,如何当得此任?”旗牌道:“老先生不必推辞,这职衔好些人谋不来的。莫说出海立功,封妻荫子;只如今到一到任,散一散行粮路费,也是一个小富贵。老先生不要辜负了来元帅美情,下官来意。”叔宝道:“实是亲母身病,不能征进。”一边排饭相待。席中又说起,叔宝道:“非不感来元帅之恩,思量报效,实是不能去。”抵死推辞,送了二十两银子与旗牌,又附一个手本谢来总管道:“自己母子皆病,彼此相依,不能离家,有辜德意。”要旗牌转致善言方便。旗牌见他坚执,只得相辞而去。已结冥鸿志,无劳致鹤书。
任教荣足恋,吾自爱吾庐。
旗牌去了,秦母出来对叔宝道:“适才这差官来说,来总管要你做海道先锋,这职事,须不似捕盗与旗牌一般,怎么不去?”叔宝道:“孩儿只为母亲年高,海道险远,此去岁月难期,所以辞了。”秦母道:“既辞了也罢。依我学成武艺,岂可埋没村庄?就你这隐居,也是待时,不是无志功名,时候到来,也不可蹉过。”罗士信在旁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凭着哥哥一身武艺,怕甚么功名立不来?你道海道险远,怕耽延时日,未易成功。我想高丽小小一国,如今闻得是天子亲征,雄兵百万,怕不泰山压卵,极是容易成功,极是回来得快。你道母亲年高,正为母亲年高,正该早建功业,博顶凤冠霞帔,与母亲风光一风光,不该这样畏缩。”叔宝道:“贤弟,不是我畏缩。今日虽然是个天子临边,水陆并进,自古道:‘大国有征伐之师,小国亦有备御之策。’况大兵二百万,日废粮食几何?倘他凭城阻水,坚壁清野,大兵前无所得,后面粮食不继,不能持久,未见就是决胜之策。就是目今,那百姓与军士避役的,都啸聚在河北山东地面,这祸毕竟就发,青齐地方,难免震惊,此我所以不欲出去。倘使我一时出征未回,家中又值乱离,母子两地,实是牵系。”士信道:“哥哥说得尽有理;但小弟心中,还是像母亲说,机会难乘,时光难再。”正是:
镜里发不待,髀中肉易生。
肯教羞邓禹,三十未成名。
这边叔宝已为家中摇惑,也动一点功名之心。那边旗牌赶至登州,回复来总管。来总管道:“秦先锋到了么?”旗牌缴上扎付,并叔宝禀帖,道:“秦琼因母老患病,不能征进,有禀帖。”来总管接上来看了道:“你见秦先锋来,果然有病么?”这旗牌因叔宝托了他,也就回复道:“见来,脸上黄色,似个有病的。”来总管道:“他面皮原是微黄,他总只为得个母老,自古道:‘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他不负亲,又岂肯负主。况且麾下急切没一个似他的。”叫旗牌:“我还差你去,务必要他来。”旗牌道:“老爷,这厢刻日兴师了,旗牌此去,他又坚执不来,恐误军机。这不干旗牌事,先此禀明。或者老爷这厢,再赏一个谕帖,说如再稽迟,定依军法,他或者不敢抗违。”来总管想一想道:“我有一个帖儿,你到齐州张郡丞处投下,促追他上路罢。”这旗牌只得策马,又向齐州来。
先到郡丞衙参见郡丞。这郡丞姓张名须陀,他义胆忠肝,文事武备,莫不俱全。又且爱民礼下,是当时一个豪杰。投下来总管书,却是要他敦迫秦琼军前听用。张郡丞看了道:“我闻得山东有一个秦叔宝,可是秦琼么?”衙门里有知道的答应声:“是。”张郡丞想道:“凡人有些本领,巴不能徼幸一官半职,苟且功名。他却不肯出仕,这人不惟有才,还有品。我须自往见一见,看他这里。”就问秦叔宝家在那里?旗牌道:“离城十里之遥。”张郡丞叫:“备马,我自去见他,务必要他往征高丽。”
马蹄的的蹴残花,路转深林径欲斜。
指点从人休喝道,不将声势扰民家。
到了庄前,叫从人通报张郡丞相访,径进草堂。叔宝因是本郡郡丞,不好见得,只推不在。张郡丞坐了一会,叫请老夫人相见。秦母只得出来。张郡丞定要以通家礼相见。再三推让,分宾主坐了。张郡丞开言道:“令郎原是将家之子,英雄了得。今国家有事,正宜建功立业,怎推托不往?”秦母道:“孩儿只因老身景入桑榆,他又身多疾病,故此不能从征。”张郡丞笑道:“夫人年虽高大,精神颇王,不必恋恋。若说疾病,大丈夫死当马革裹尸,怎婉转床席,在儿女子手中?且夫人独不能作王陵母乎?夫人分付令郎,万无不从。明日下官再来劝驾。”吃了一杯茶自去了。
秦母对叔宝说:“难为张大人意思,这须得去了。只愿天佑早得功成,依然享夫妻子母之乐。”叔宝还有踟蹰之意。罗士信道:“高丽之事,以哥哥才力,马到成功。若家中门户,嫂嫂自善支持,只虑盗贼生发,士信本意随哥哥前去,协力平辽。如今不若留我在家,纵有毛贼,料不敢来侵犯。”三人计议已定。次早张郡丞坐了轿,旗牌骑了马,竟来庄上,把这些村庄上小儿妇女,引了许多,都随在庄前张望。张郡丞请叔宝公服相见。叔宝只得把旧时大帽通袖穿了,与郡丞相见。旗牌送上扎付,叔宝收了。张郡丞道:“久仰兄大名,不曾识荆。不意今日相遇。傅介子、班定远,都是立功异域,唾手封侯。若以兄才,埋没j亩,殊是可惜。况且今大兵起行,直渡辽水,高丽必竟分兵据守,沿海兵备,定然单弱。兄为前驱,可释辽水鸭江勿攻。唯有𬇙水,去平壤最近,乃高丽国都,兄长可乘其不备,纵兵直捣。若高丽知天兵已顿国都,必思内顾,首尾交击,弹丸之国,可弹指下了。丽兵虽脆,然而多诈,兄长亦须防之。”因取出两封礼来,一封是送叔宝尽仪,一封是送秦老夫人菽水之资。叔宝不敢拂他的意,收了。
张郡丞起身,叔宝相送出庄门。张郡丞又执手道:“海外易清,只恐中原多事,而山东尤甚。相与扫清,是下官之志也。期为后会,莫便相忘。”
英雄相见每相怜,揽袂相期共着鞭。
右挈左提清海宇,莫将勋业让前贤。
叔宝不胜感激,送了他上轿,在家中收拾了战袍盔甲,铁枪金简,将家中外事付与罗士信,内事付张氏,拜辞了母亲。此时已生一子,叫名怀玉,嘱付妻子,好生看管。就与旗牌一同起行。入城又去辞谢张郡丞,二人直从登州取道而去。
马带别声嘶柳外,人衔征泪湿青衫。
两人马不停蹄,趱行至登州,进行营参谒来总管。来总管大喜,就拨部下精锐水兵二万,青雀、黄龙船各一百号,自总中军。付总管周法尚督后军。先在行营犒赏了三军,然后自己出海口,祭了海神。恰值西南风,先是秦叔宝战船开出洋来,只见:
水接天浮,波连空碧。不风而怒,涛翻浪激,立万丈雪山;不雨而雷,山裂沙崩,震千群鼙鼓。烟开岛屿出,点点凫鸥;天霁日光摇,辉辉金碧。极目处无非烟霭,茫茫何处津涯;惊心时尽是洪澜,不分南北。正是任教河伯还输大,纵是冯夷也失惊。
各船以次出洋,舟樯如林,旗帜如锦,冲风破浪,耀武扬威。等闲把一个高丽,都不在目中了。
旗翻幔海威先壮,帆指平壤气已吞。
总评:
海道是一支奇兵,却烟海茫茫,烟何处备御。烟汀沙渚皆我进兵之路;涛生风顺皆我进兵之时。以我之所长,攻彼之所短,况水陆并进,彼并兵于陆,则海口空虚;彼分兵相拒,则兵力单弱。海道不可不讲也。偶拈出为复辽之筹。前面只叙他巡游并奢侈,民之不堪已自可想。傀千里粮,兵家所忌。骡驮车载,民力难堪。盖自汉取朝鲜,已先有楼船之役矣。如以海道为不足恃,而必欲关门进取,不几舍易而就难乎?夫乘风直捣,我无所不攻,则敌无所不备。故取辽者,必以海道为要着。从陆而有功者,以有海道之师牵制之也。邓艾牵制姜维于沓,而钟会乃得取阳平,意亦如此。
诗曰:
王师靖虏氛,横海出将军。
赤帜连初日,黄麾映晚云。
鼓鼙雷怒起,舟楫浪惊分。
指顾平玄菟,阴山好勒铭。
兵凶战危,相杀也是一件险事,到了水战更险。古来善用兵的,如项羽破釜沉舟,以破章邯;韩信背水斩陈余;囊沙阻水破龙沮;周瑜赤壁火攻,走了曹操;关云长樊城乘水淹了七军,都是智勇成功。若在茫茫大海之中,这也极难措手。
叔宝领了来总管将令,领兵作先锋,先招习熟知水道的做了向导,凡海中有铁板沙、明礁暗礁处,自登州起,如皇城、广鹿、长山、连云各岛,或是有木可樵,有泉可汲;或可避一面飓风;或是可避两面飓风并三面飓风的,俱一一图画,以备观览趋避。又虑海中风水大,风猛浪高,打散船只。分付把大船联做两个大方阵,中藏哨船,拨善水伶俐小军,撑驾哨探。一出海先分发两枝哨船:一支到辽东,打探隋主进兵消息;一支在沿海,打探高丽各处关津备御,有无多寡。把大队下碇,缓缓而行,以俟打探的行止。
一去数日,先是打探本国的回报:“三月十二日圣驾已到辽水,高丽阻水安营,不得前进,圣上敕作浮桥,直抵东岸。不料桥短了丈余,不能到岸,众兵也有赴水去的。水低岸高,不能得上,被他杀伤。只有左屯卫大将军麦铁杖老爷、虎贲钱士雄老爷、孟义老爷,都在桥上,飞身上岸,杀他兵马数百。争奈后兵不继,众寡不敌,都皆战死。到了二十,又接桥抵岸,两下大战,杀得丽兵大败,尸横遍野,辽水皆红。如今现已围住辽东城了。”叔宝听了想道:“大兵已渡辽河,我这边不必进去协战了。高丽既知我大兵入境,困住辽东城,毕竟发倾国之兵来救。或分屯要害地方,国中定是空虚。不若乘虚直捣,擒其伪主,占据平壤。这时腹心既溃,手足自解,辽东安市各城,可不战而下,这便是莫大功劳。当日邓艾入蜀,韩擒虎平陈,都是如此。只不知他海上备御。”常言道:取子须寻虎穴,探珠要趁龙眠。
一战踏平丽国,芳名永勒凌烟。
恰好打听丽兵哨船回报:“某等日间俱在近岸小岛安歇,夜间分投上岸,暸望沿海烟火。又扮做收买人参客人,潜入民家买嘱,问他国中消息。说沿海是些零星哨马,只有鸭绿江、𬇙水两处海口,每处约有二三万人马。东西两岸,筑有敌台,水中横有浮桥,守备极严。近日闻天兵已渡辽水,围了辽东,有令着分兵在沿江把截,把守津渡处所。只不知还有多少人?”叔宝又想:“鸭绿去平壤尚远,𬇙水离平壤止有六十里。他料我兵沿海而行,必过鸭绿,方过𬇙水。不知我兵乘着西风,由海中行,竟可抄过鸭绿江,直向𬇙水海口。一得进口,可以掩袭平壤。”一面关报来总管道:“丽贼抗拒天兵,国中必虚。今卑职谨率本部,自𬇙水进兵,出其不意,乞督大兵策应。”仍移文驾前总管:“他若回兵内救,即乘机追杀,同会平壤。”经理已完,便驾帆乘风直进。
不一日早见一座大岛,叔宝分付依岛屯扎,不要露形。再差人打听:这岛叫做留烟岛,离𬇙水一百余里海面,南风半日可到。水口原是大对卢乙支文德带兵三万把守,因辽东围急,调去兵二万,又调乙支文德回国议事。如今守将是盖牟,他两岸敌台,伏有强弓劲弩,浮桥上积有砖石火器,兵船未易进发。高城与云齐,长桥若虹卧。
鸟鹊未能飞,蛟龙不敢度。叔宝听了一笑,叫左哨把总赵武,近前附耳低言分付了。又叫右哨把总陈奇,后队把总朱猛,都近前悄悄分付。打点船只器械行粮。
次日恰值东南风紧,叔宝先下令三个把总小船先开,次后分付大船起碇扯蓬,向𬇙水征进。行不上半日,约有**十里,遥望海口两座敌台,是两点烟。战船上桅子密排,似树林一般。叔宝叫放铳,各船都准备,弓上弦,刀出鞘,打点火砖火箭,鸟嘴喷筒接战。风紧船大,铳声方绝,船已到海口了。这盖牟是朝鲜平壤道节制使,他倚仗说隋兵沿海而来,必先经辽河鸭绿两个水口,故此不甚提防。及至听得铳响,探子来报,忙叫战船出海拒敌,敌台上人马俱上台防守。这时各船军士,也有睡觉的,也有出去营生的。听得天兵已到,军令出战,一船跑不出五七个人来,还又是顶盔不及甲,着甲寻不着杆枪,有了扶舵的,没人使桨,乱做一团。叔宝在前船叫放火箭,先从他那日晒雨打的箬篷上放去。可也是着油的干柴相似,海口弄得通红一片了。
烟连密雾起,焰逐晚霞明。公瑾谋偏胜,曹瞒那得生?
此时隋兵已是大胜了。只是水口横截住浮树,两边敌台上矢石如雨,也有火砖火器打下来,不能前进。却听得东西两岸喊声大举,是赵武、陈奇各带领精兵五百名,在无人处上涯,来攻两处敌台。敌台上军士,只向水口施放炮石,不期他乘虚砍门而入,惊得魂不附体,只办得两只脚逃走,敌台都不顾了。隋兵水陆俱已有兵,盖牟便死守浮桥,也阻挡不住。却又见上流头鼓角齐鸣,是朱猛抢了些民船,自上杀下,用利斧砍断浮桥铁索。叔宝大队一涌而来,盖牟见不是头,只得跳上马,带了些亲从残兵,从陆路逃入平壤。叔宝已是得了他一个要害地方,分付鸣金收军。三个把总并本部兵,各献了功:约斩丽兵首级四千余颗,夺获船只一百余只,烧毁二百余只,粮米一万余石,军火器械,不计其数。叔宝着书记一一载入册籍,以备军中急缺。仍写公文飞报来总管:乞他急来策应,以决进止。这便是叔宝平辽第一功了。
杀气彻云深,横空结惨阴。
机谋奇扼吭,小丑欲惊心。
当有左哨把总赵武禀道:“自古云:‘不入虎穴,难得虎子。’仰仗将爷虎威妙算,得了g水海口,想丽国必定震惊。不如乘这破竹之势,直取伪都,缚了高元,一国自定,请将爷均旨。”叔宝道:“我初意也要如此。但兵法百里而趋,蹶上将。今此地去平壤尚有六十里之遥,我部下人少,轻兵掩袭,似须疾趋。倘彼知觉,以逸待劳,不免前无所乘,后恐失据。纵使我潜军而往,袭得彼国,也还恐兵无后继,难以镇定彼国。这还俟来元帅来计议。”
停了六七日,来总管和周总管俱至。叔宝自出海口迎接。来总管相见大喜道:“当日我只知先锋勇冠三军,不料你足智多谋,便是孙膑也不能过你。”正是:
剑当断革方知利,马历长途始见才。
叔宝将所得粮饷金帛军器册呈上,又设宴与两位总管洗尘。
次日,来总管先犒赏叔宝部下有功员役,次犒赏部下随行将士,商议发兵,征剿丽国。叔宝道:“平壤城高而坚,丽人性狡而悍,他能既失利,如今必坚壁清野,以逸待劳。且𬇙水与平壤相隔六十里,鼓行而前,彼得知之为备;若行掩袭,窃恐道远军疲。不若分为三军:周总管据守水寨,总管以大军离平壤三十余里结寨;小将领轻骑更在前屯营,不时在他城下耀兵,断他樵采汲水道路,还又绝他粮运救援,使他不敢出。然后请圣上命一二大将,督兵数十万,逢城勿攻,直指平壤,水陆并进,势成压卵。”来总管道:“将军之计,固出万全,但我身为大将,手握强兵,岂有见利不趋,把大功让与人干之理?况我当日与韩总管,止得五百名兵马,攻破陈国朱雀门,哪在这区区小国?”叔宝道:“总管若决意要进兵,总管大将还宜持重,小将愿领兵一万,前往攻城便了。”周总管道:“秦将军言是。”来总管道:“二位疑我干不得这场功来么?如今周总管可固守水寨,我自率兵四万前去,务必踏破平壤,擒伪主。”叔宝道:“还是小将去。”来总管道:“不劳将军。若毕竟虑老夫有蹉跌,只用将军带五千兵,在中途扎寨,以备缓急。若军中再有阻挠退缩,煽惑军心者,定行处斩。”
次日简选了四万精锐,用随军虎贲郎将武懋功为先锋,鹰扬郎将张义为合后。分付三更造饭,四更起行,人衔枚,马摘铃,也不发炮举火,趁着星月起兵。旗展星文动,刀连月影明。
令严神鬼伏,士伍寂无声。走至将及天明,来总管正待叫军士吃些干粮、棋炒,以备打城。只见巡哨的来报:“前面有两个大寨,拦住路口。”来总管道:“乘他不备,快砍进去。”果然部下将士,乘着锐气,放倒鹿角,一齐杀入。这些丽兵果然没一个迎敌,倒拖刀枪,拥着两员番将,东西逃走去了。只见满寨金帛,这些军士见了,怀里k,腰间塞,都已得了一手。却是武先锋看了道:“怎不乘势抢城,却在此掳掠?”拔刀在手,说:“有不上前在此掳掠者斩!”连砍了几个,众军只得上前,杀到南门,日色大明,城门大启,武先锋大喜,拍马当先,叫:“军士快随我来。” 旌旗乱掣海霞红,杀透雄关第一重。指顾燕然堪勒石,大标麟阁著奇功。
武先锋当先杀入。来总管听报武先锋入城,催起后队一齐进城。进得城,却没兵来迎敌。众军士放心抢掠,也没一个队伍了。正抢时,却见一座城楼。武先锋道:“这定是高丽王城了,众军士可用心攻打。”赶到城下,只见绕城是河,城门紧闭,吊桥高扯,却正是平壤城。恰才进的,乃是座外逻城。武先锋与来总管计议,渡河攻城。只听得一声炮响,城上矢石齐发,逻城四下,炮响如雷。高丽兵埋伏在人家寺宇内的,可有五七万,都是生力之兵,团团围杀来。来总管兵虽是精勇,但行走半夜,大战一场,身子已是饥疲。况身边各抢有金帛,行走不前,被丽兵砍杀,好似斩葱切菜。逃进巷道的,不知出路,都被丽兵擒拿。
纷纷热血湿边疆,惨惨征云映日黄。
自是贪功成败绩,从今莫笑夜郎王。此时来总管三停人马,已折了两停,只认原路杀出。到得城边,城门已被闸板闸断,不能出去。后边丽兵发喊追来,来总管没极奈何,叫:“缒城去罢。”一齐上城,推去女墙缒下。遗弃军器,堆得与城楼相似。又有那扒城不及的,又被追兵砍去许多。喜得三个将官无恙,带了残败兵马,往海口逃生,一万人马,倒有五千没有器械的了。还有许多着枪被箭,伤手折脚的。军声惨不威,战血满征衣。
莫抱疮痍恨,犹胜未得归。
众兵脱得追兵,巴不得一步赶到𬇙水,还只虑肚中饥饿,难以行走。不料远远望着当先攻破的丽兵大寨,如今却整整齐齐,排列着许多人马。初时逃去这两个将官,一个是乙支文礼,一个是盖牟,横刀勒马,立在阵前。来总管见了,道:“可别有去路么?”张合后道:“这是原来大路,纵有别路,也不认得。”武先锋道:“众军士!如今须在死里逃生,杀得这阵过,可有命了。如今有军器的可杀上前去。”还是武先锋了得,发声喊,挺枪直取乙支文礼。张合后挺着方天戟,来战盖牟。来总管自持大刀,要杀条血路。苦是劳逸不同,又是众寡不敌,后面丽兵也缒城追来。声势正是紧急,却听丽兵阵后,喊声大起,兵马乱窜,风飘着一面红旗,大书“秦”字。当先一员将官,素袍银铠,黄马银盔,舞着两条金简来了。看见武懋功战不下丽将,他便骤马冲来。乙支文礼忙待舍武懋功来迎,叔宝已到,只一简,把乙支文礼刀打落沙场。那武懋功又眼快,一枪便从肋下搠去。文礼早坠下马,叔宝又添上一简,已断送了性命。剩得个:
马带征鞍嘶白日,鬼含冤恨泣黄昏。
主将既没,这一枝兵,已就漫散了。叔宝对武懋功道:“你保总管先行,我一发了了那将官来。”带着马复冲到西首阵上。张合后已是驾格不住,只听一声雷吼道:“我来也。”竟取盖牟。盖牟丢了张义,来战叔宝,相持也有二十余合。叔宝乘他刀法空处,右手一简,从面门打来。盖牟闪得一闪,那左手简,又从腰下打去。盖牟略沾得一沾简稍儿,几乎l下马。亏得儿子盖苏文,抢来救了,也不敢恋战,收兵逃遁去了。叔宝统着这支生力兵,把这拦截的、追赶的,杀一个尽绝。直赶杀至近城回军,可也杀他大将一员,精兵二三万。这是:
善抟有冯妇,於菟浪负□。
来总管原领精兵四万,可也剩有五千余人,真叫杀伤相当了。离海五七里,周总管又整兵来接应。来总管道:“几乎不得相见,亏了秦先锋。”周总管置酒压惊。飞报叔宝已杀败丽兵,直追至城下,惟恐退兵急遽,示弱于人,已离城三十里结营,皆来报捷。来总管喜之不胜,道:“今日虽然失利,已曾破他两寨,直薄都城;又得秦先锋破军杀将,得失相当。表奏主上,功过可以相准。”是日安歇了。
次早叔宝单骑来营中问候,来总管甚加奖慰道:“不用卿言,至有此败。又得卿策应,使老夫得免锋刃,不惟有功于国,抑且有德于我。只是我军新败,丽贼必行窥伺,奈何?”叔宝道:“虚者实之。如今总管只与周总管在水次,休养兵士,写表催大兵前来,小将领兵一万,前于中道扎寨,丽兵决不敢越小将竟至水口。小将还将部下,分作三军,每日遣一军在平壤城下耀兵,使他不敢出城一步。这不惟他不敢出来窥我,我还坐困他,待圣驾来时,合齐攻击。”来总管与周总管同声应道:“先锋所见极高。”就着叔宝统领所部,中道扎寨。叔宝就将赵武、陈奇、朱猛,各领一军,每日出哨近城村落,不许掳掠,俱劝谕他归顺。百姓都各送有牛酒犒军,叔宝尽皆厚赏,且问他城中虚实。城外打柴汲水处所,都差兵巡哨搅扰,使他不得樵汲。此时叔宝虽未围城,城中却被他禁得出入都不自由了。
蕞尔已成笼槛势,弹丸只用靴尖趯。
总评:兵家胜败,转乎呼吸,然大要不过“知分数”三字而已。知分数者何?未进兵,则当审地利,择向导,知敌将之能否,察敌国之计谋。将进兵,则当察强弱,探虚实,度彼已,用我所长,攻彼所短。已进兵,则当坚死敌之志,破狡谲之谋,无狃小胜,无怯小挫,无见小利而趋,以投机阱。无因难胜而止,以败老谋。如此回之胜败,不过此数言而已。来护儿名为宿将,向遇陈国君臣,故能成功耳。如叔宝才是兴王名将,其局段出手自不同也。
词曰:人世飘飘泡影,一霎夕阳飞景。何事结冤仇,到处藏机设井。思省,思省,莫把雄心狂逞。右调《如梦令》。南宋时丞相史弥远,在生弄权害人,死后一夕,家里闻得叩门声,道:“丞相爷回来。”进门灯轿纷纭,升堂,儿子媳妇,都各相见,说些家事。临去索纸笔题诗一首道:
冥路茫茫万里云,妻孥无复旧为群。
早知泡影须臾事,悔把恩仇抵死分。这痴人死后才明白,不知冤仇惟父母兄弟的断不可忘。若在一身,不大关系,可以丢去。至于子侄,徐世𪟝因儿子敬业志气非常,恐他后来破家灭族,屡屡用计杀他。不能,卒至身死家破。这等看起来,不肖子孙,不自简制,死于人手,若有取死之道,何必为他报复?况不顾国家之事,妄害贤良,如何使得?
且说叔宝既屯兵平壤,来总管先上表报𬇙水之捷,奏叔宝是头功。次后又奏兵入平壤逻城,丽兵抵死大战,杀伤相当。秦琼复杀他大将一员乙支文礼,但累战以来,士气稍疲,军兵亦多物故。乞分大兵一支,鼓行前来,夹攻平壤,可以必取。隋主得奏大喜,赐𠡠褒谕,进来护儿爵国公,秦琼鹰扬郎将。又将此表遍示大将于仲文、宇文述。道:“来护儿他领水兵十余万,尚且破他平壤逻城,杀他大将。我为天子,领兵一百三十余万,不能取他一城。都因各将欺我庸懦,不肯尽力。如今我分兵三十万,令于仲文、宇文述为总帅,各将荆元恒、薛世雄、辛世雄、张瑾、赵孝才、崔弘升、卫文升为左右翼,前后救应。尚书右丞刘士龙为抚慰大使,分道并出,逢城勿攻,俱在鸭绿江会齐,直取平壤,与来护儿合力。”诸将俱各陛辞,统兵前进。拥麾离帝座,仗钺向边州。
誓令妖氛靖,功铭东海头。
大凡进兵,以粮食为主,故兵未兴先要积粮,兵既兴就要运粮,兵到敌人地方,怕他剽掠我粮草,又要留兵护粮,这是行兵要策。当日隋主发兵,每名给与三个月粮,着他自行搬运。一个兵要带自己随身衣甲器械,又要带一石多米,如何能带得?所以兵士私下有粜与人的,到路上肩挑不起,有抛下的。管兵官知道,下令道:“有遗弃米粟者斩。”众军只得暗暗于地下埋藏。只指望乘着兵势,一鼓攻下平壤,便可抢掠他米麦受用,不然且在路上籴些充饥。不知这一路都是高丽地方,他城镇都闭门坚守,村落都逃走一空,那里去籴?到得鸭绿江地方,军中已纷纷缺粮了,正是: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于仲文与宇文述先到,正计议待各路兵马到渡江,只见东岸一彪人马来,差人打探,是高丽国差来请降的大对卢乙支文德。次日,乙支文德渡江请见,于仲文便请宇文述、刘士龙商量。宇文述道:“自离辽左,为日已久,闻得军中渐已乏粮,难于进战。不若且许其降,就着乙支文德,自诣主上军前,请主上进止。”于仲文道:“正是。主上原有密旨,如高丽乙支文德来,可执送御前。如今押他自去面圣罢了。”刘士龙道:“将在军令有所不受。今既乏粮,若待乙支文德到御前,又转丽国,时日耽延,必致军士饥散。不若令他返国,取有降表侍子,诸军便可退回。若执其使,高丽知乞降不准,毕竟死守。我军饥疲,恐难决胜。”于仲文道:“右丞言之有理。”分付整饰军容,然后召他入见。乙支文德带了几个将士,来至隋营,果然齐整。
赤帜举,炫晚朱霞,映着桃源春暮;黑旗扬,横空黑雾,连着松坞秋深。雪齐春湖拍岸来,飘飘白旄萦带;霜重秋林同野老,煌煌黄纛飞扬。旆展新青,千里九嶷横黛色;戈摇新锐,一天孤月照寒波。雄凛凛控弦按剑,士皆百战熊罴;气昂昂啸月嘶风,马是千群獬豸。乙支文德进营参谒,当中坐下是大将于仲文、宇文述、抚慰使刘士龙,其余各总管只有辛世雄、卫文升尚未到,其余王仁恭、薛世雄等一干,俱鹰翅坐下。乙支文德参拜了,道:“高丽国主得罪天朝,致烦天讨。今自知罪逆,特差陪臣文德,诣军前乞降。愿献金人代罪,银十万犒师,以后年年进贡方物,朝贺如礼。望元帅开恩。”于仲文道:“高元作逆,自干天诛。我等奉命讨罪,不知其他。”乙支文德叩头道:“王者之待四夷,叛则讨之,服则舍之。国主向失藩臣礼,致烦王师。今既归忱,还祈天宥。”于仲文、宇文述再三作腔不肯。又是刘士龙道:“据尔高元悖逆,自宜踏平尔国。但怜民人横被屠戮,若能面缚舆衬,籍一国地图,投献军前,我还劝二位元帅,暂且止兵。”乙支文德叩头道:“当即归国,同国主军前面恳。”随即献上些礼物,是玄狐皮、名马、人参、高丽砚、高丽刀、高丽纸。各位俱不收,设宴待了他,着他速备降表等项,君臣同至军前。乙支文德又拜辞而去。恰似:
柙虎初离阱,鞲鹰乍解绦。
这乙支文德是丽国一个谋臣,当日设计在途中扎营,使来总管不得造饭。又诈败引他入城,伏兵掩杀,又截他归路。亏得秦叔宝救了来总管,反杀他兄弟乙支文礼。今日又来诈降,以观虚实。又差人打听他粮运,并后来有无应援,早已知得备细了。这边于仲文等且安息兵马,以待来降,却值辛世雄、卫文升两枝兵到,两边相见,说及受降。辛世雄道:“自古受降如受敌,不可轻议。如今主帅听信文德,按兵不进,他真降罢了。若他诈降,以老我师,不惟失了胜算,主上责我等逗遛,何以逃罪?”卫文升道:“受降一节,还该着乙支文德到驾前取进止,军中没个专擅的理。”这一说说得众人面面相视。宇文述怨畅道:“我原说奉有密旨,道:凡高元乙支文德来,都执送驾前。原该拿送驾前发落。”这次莫说于仲文面上失色,连刘士龙口似胶粘的了,正是:
只因一着错,赢得满盘空。
于仲文沉吟半饷道:“如今也不难,只说还有未尽事宜要讲,哄他来拿住便了。”差官渡江,乙支文德道:“如有甚话讲,率性待俺同国主来面讲罢。”他自拔寨去了。于仲文见了,甚是心慌,道:“事已至此,大兵可即日渡江,先追擒了乙支文德,然后直抵平壤,以众临寡,事无不胜。”众官也有以粮少为疑的,拗他不过,是个主将,他自与宇文述先领兵渡江去了。
众军以次而渡,先是宇文述一军来赶乙支文德,两个儿子宇文化及、智及,领兵一枝作先锋,是他追着了乙支文德,两个乘着锐去赶上,只一阵,杀得乙支文德大败,却不曾拿得他。以后乙支文德日夜走,宇文化及日夜追,连后面大兵也日夜赶,赶着就杀。当不他是熟路,不追时他又在前面,追着时他又漫散走了。一连撞了八次,也杀了他八次。这番离平壤约有三四十里地面,叫白石山。乙支文德就不怕了,竟屯住了与宇文化及兄弟相杀。战有两个时辰,喜得两边都是走的力乏的,苦苦不分一个胜负。
马蹴征尘荡,戈挥落日斜。
尸将平白石,血尽洒黄沙。
正酣斗时,只听得一片鼓响,林子内卷出一面红旗,大书“秦”字,从丽兵中间横截出来。为首一个将官,素袍银铠,带着银盔,杀入丽兵阵中。使两条简似两道白虹,东敲西击,丽兵纷纷向山谷中乱窜。乙支文德忙舍宇文化及来战,战乏的人,如何敌得住?只得丢下金盔,杂在小军中逃命。叔宝却得了他金盔并许多首级,下马与宇文化及兄弟各通了姓名。叔宝自领本部回营,将金盔首级,在来总管军前报捷。正是:雄才如霹雳,所向皆披靡。宇文化及兄弟,也在那边称赞:好一员将官。常言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不为。”正称赞时,突出一员家将道:“小爷!这正是咱家仇人哩。”化及失惊道:“怎是我家仇人?”家将道:“向年灯夜打死我家公子的正是他。”智及道:“哦!正是、正是。打扮虽不同,容貌与前日画下的一般,器械又是,这不消讲了。”化及道:“他是李渊家人,怎又在此?此怕不是他。”家将道:“小人看得千真万真,不差。”智及道:“是他怕我们李渊处根寻,故逃在此。自古有错拿没错放,这一定要开除了。”
两人回营,见了宇文述,说起这事。宇文述道:“他如今在来总管名下,怎生害他?”智及道:“孩儿有一计:明日父亲可发银百两,差官前去犒赏这厮部下,这厮必来谒谢。他前阵上夺有乙支文德金盔,父亲只说素与夷通,得盔放贼,将来立时斩首。比及来护儿知得,他与父亲一殿之臣,何苦为已死之人争执。”宇文述点头道:“这也有理。”次日果然差下一个旗牌,赍银百两,前到叔宝营中,奖他协战有功。叔宝是花红银八两,其余将此百两充牛酒之费,令其自行买办,正是:
酒中鸩羽人难觉,笑里钢刀那得知?差官到营中,叔宝即时将银两分散,宴劳差官。他心里明知与宇文家有衅,却欺他未必得知,也原没个赏而不谢的。但他只该待来总管同去才是。终是直汉,全不料理到此。次日着朱猛守寨,自与赵武、陈奇两个把总,竟来宇文营中叩谢。此时隋兵都在白石山下结营,计议攻打平壤。叔宝因宇文述来犒赏,故先到宇文述营中。营门口报进,只见一个旗牌飞跑出来,道:“元帅军令,秦先锋不必戎服,冠带相见。”这是宇文述怕他戎装相见,挂甲带剑,不可近他,故传此令。明说优礼他,却实有歹意。叔宝闻说,便去披挂,改作大帽曳撒进见。走入帐前,上边坐着宇文述,侧边站着他两个儿子,下边站许多将官,都是盔甲。叔宝与赵武等近前行了一个参礼,呈上手本。宇文述动也不动,道:“闻得一个会使双简的,是秦琼么?”叔宝答应一声:“是。”只听得宇文述道:“与我拿下。”说得一声,帐后抢出一干绑缚手,将叔宝鹰拿燕抓的般捆下。
蝉咽高枝晚,螳螂暗里随。
无心逢有意,何计脱灾危?
秦叔宝虽是寡不敌众,终是力大,众人捆缚他不定,被他满地滚去,绳索挣断了几次。口口声声道:“我有何罪?我有何罪?”赵把总便跪上去道:“元帅在上,秦先锋屡建奇功,来爷倚重的人,不知有甚得罪在元帅台下?望乞宽恕。
”宇文述道:“他久屯夷地,与夷交通。他前日得乙支文德金盔,放他逃去,罪在不赦。”赵武道:“元帅若说通夷,秦先锋此心天日可表。至于金盔,临阵夺下,现送来爷处报功。若以疑似,害大将,恐失军心。且凡事求看来爷体面。”宇文智及道:“不干你事!饶你死罪罢。”又出去帐下将校,将这两个把总一顿推出营来。那赵武心待回营,带些精勇来法场抢杀,对陈奇道:“你且在此看一下落,我去去就来。”跳上马如云去了。
这里面秦叔宝大声屈道:“无故杀害忠良!”滚来滚去,约有两个时辰,拿他不定。恼得宇文智及道:“乱刀砍了这厮罢。”宇文述道:“这须要明正典刑,抬出去砍罢。”叫军政司写了犯由牌,道“通夷纵贼,违误军机者斩。犯人秦琼。”要扛他出营,莫想扛得动,俄延也是大半个日头了。宇文化及见营中都是自家将校;秦琼又不肯伏罪,他便道:“秦琼!你是一个汉子,你记得仁寿四年灯夜的事么?今日遇我父子,自难得活了。”
侠气当年贯斗牛,都城热血欲交流。
今朝一死何须惜,自古冤家有聚头。
秦叔宝听了,便跳起道:“罢!当日我为民除害,你今日要为子复仇,我便还你这颗头罢。只可惜亲恩未报,高丽未平,去去!随你砍去!”遂挺身大踏步走出营来。不料赵武飞马要去营中调兵,心心念念,只恐缓不及事。行不二三里,恰是一彪军,却乃是来、周二总管,来会于、宇各大将。赵武听是来总管军,他打着马赶进中军,见了来总管,滚鞍下马,道:“秦先锋被宇文老爷骗去,要行杀害,求老爷速往解救。”来总管听了道:“这是甚缘故?你快先走引路,我来了。”赵武跳上马先行。来总管也不顾周总管,拨马后赶。部下这些将士,一窝蜂都随着赶来。巧巧迎着叔宝大踏步出来,陈奇跟着。赵武慌忙大叫道:“不得动手!来爷到了。”说声未绝,来总管马到。须臾来总管将官摆满。来总管变了脸,道:“甚缘故,要害我将官?叫手下快与我放了。”这便是:
网鱼得遇西江水,笼鸟还从天际飞。
此时赵武与陈奇有了来总管作主,便忙与叔宝解缚。宇文述部下见来总管发怒,不敢阻挡。便是叔宝,起初慷慨杀身,如今也不肯把与人杀了。来总管道:“几坏我先锋!”叫赵武:“撤我随行精勇三百送先锋回营,我自在此与他们讲理。”竟摆执事,直进宇文述军中。
于仲文与众将闻知来总管来,都过营相会。周总管也到,一齐相见。宇文述知道叔宝已被来总管放去,只得先开口遮饰说:“老夫一路来,闻说水兵前部,顿兵平壤,私下与夷人交易,老夫还不敢信。前日小儿追乙支文德,将次就擒,又是贵先锋得他金盔一顶,放去。老夫想得目今大军前来,营垒未定,倘或他通虏来劫寨,为祸不小,所以只得设计,除此肘腋之患。只是军事贵密,不曾达得总管。”来总管笑道:“宇文大人,你说秦琼按兵不动,他曾破朝鲜几阵?说他交通,有甚形迹?若说卖放,先有自鸭绿江卖放他回的。就是金盔,他现在报功,他并不曾得。大凡做官的,一身精力,能有几多?须寻得几个贤才一同出力。若是今日要杀秦琼,怕不叫做姑n贤嫉能。你我各管一军,就你要杀我将官,怕不叫做侵官妄杀?”宇文述要说出本心来,又怕他道公挟私仇,只得默默无言。于仲文众人劝道:“宇文大人因一念过疑,却又不请教得来大人。喜得不曾伤害,如今正要同心破贼之时,不要伤了和气。”周总管也来相劝,因置酒解和。当晚来总管与周总管自归叔宝营中宿歇。这是:
片言生国士,杯酒释猜嫌。
叔宝出营,迎接拜谢。来总管与周总管两个安慰叔宝一番。来总管又恐宇文述借题害叔宝,将武懋功代叔宝充先锋,调叔宝海口屯扎。这边于仲文、宇文述,因粮饷不继,乙支文德又诈写降书与于、宇两人,道:“元帅兵威,举国震恐。国主已拟亲身到辽东隋主行在,朝谒谢罪。但一时征取犒军进献银两未齐,乞元帅退军萨水,七月准期,君臣同来。”这明是假话,众人因是粮尽,将机就机,也不通知来总管,竟自撤兵。常言道归心紧急,都也不顾交战了,反被高丽各城镇出兵邀截追杀,萨水渡河时,战死了右屯卫将军辛世雄,只卫文升部下军马不损一人。薛世雄、王仁恭部下留得一半,其余各军十不存一。一日一夜,走四百五十里,逃至鸭绿江,这总由:
庙堂黩武原非策,帷幄平夷更短才。
可惜中原豪杰士,都成白骨委荒埃。众军逃到辽东,隋主大怒,杀了刘士龙,囚了于仲文。宇文述等,尽皆削职,只有卫文升独加升赏。这时宇文述自救自己也没工夫,还有心来害秦琼?直到后来,宇文化及在江都弑隋主时,把来总管全家杀害,这还为争秦琼的原故。隋国陆兵既退,武先锋忙报入中军来,来总管忙请周总管、秦叔宝计议,叔宝道:“丽兵既追赶大军,国中必虚,且欺我孤军独存,必不设备,不若秦琼领本部兵,前往攻击,可以有功。”来总管是伤弓之鸟了,道:“这不然。我朝陆兵既退,他得专意拒我,若迟延不退,进有强敌,后面他调鸭绿、萨水、辽河各处水兵来邀截,我却首尾受敌,还是全军而还的是。”周总管道:“先时有怕征的军士,都逃在山东、河北地方,毕竟为盗。如今又加各路溃兵,藏山啸谷,聚党成群。主上争图高丽,还恐山东、河北,不日有乱。我等还该图兵内顾的是。”叔宝听说到山东不日有乱,便想起母来,也不敢违命。来总管即下令把后军作前军,周总管居先,来总管居中,秦叔宝在后,乘着东北风,扬帆开船。
舟随日色来中国,帆逐云行返故乡。
自古全军为上策,何须一战定擒王。
叔宝在后,他竟扬旗擂鼓,放炮开船。高丽曾经他杀败两次,也不敢来追。经过海口,丽兵见隋兵势大,只顾得保守地方,也不敢相犯。来总管一行人马,竟安然无事,到了登州。
一到,叔宝便向来总管辞任。来总管道:“先锋曾有𬇙水大功,已经奏闻署职郎将了。后又有斩乙支文礼之功,叙去未报。我如今回军考选,定要首荐先锋,不可遽去。”叔宝道:“小将原为养亲,无意功名。因元帅隆礼,故来报效,原不图爵赏。况元帅提挈越深,怕越增宇文述之忌。且闻山东一带,果然贼盗横行,思家念头越切,望元帅天恩。”来总管想了一会,难拂他的意思,竟置他充齐州折冲都尉,一来使他荣归乡井,二来使他得照管乡里。行军中取银八十两,折花红羊酒奖赏。自己又私赠他银三百两。周总管也有赆送,又设宴与他饯行。武懋功、赵武一干将官,都有饯赆。叔宝略领其意,拜辞回家。昔人有两句道得好:去时儿女悲,回来笳鼓兢。
只是去久乱生,昔人还有二句,怕
昔归相识少,早已战场多。
叔宝带领亲从,竟向齐州进发。来总管自在登州候旨进止,不题了。
总评:要报子仇,便有通夷一说。然则从来以通夷见戮者,岂尽此类耶!妄谓真通夷者,断不被祸。外交足以应手,重赂可以结援。其被祸者,大都敌国所忌,奸徒所憎耳。叔宝已蹈危机,辄幸获免,所云后福方大,非耶?
千里馈粮,兵家大忌,况玄菟万里乎?千里远征,自负衣甲器械,已非所堪,乃军携三月粮,而责其自带,则不必遇敌而已坐困矣。失利而返,宁独战之罪也。今疲天下之物以供关运,而战士尽鬻衣甲器械,不能得一饱,逆奴披猖,岂御虏之无长策哉!
诗曰:白狼千里插旌旗,疲敝中原事远夷。苦役无民耕草野,乘虚有盗起潢池。
凭山猛类向隅虎,啸泽凶同当路蛇。
勒石燕山竟何似?却教百姓困流离。我朝陈眉公道:“勤王之师,不可轻易,恐他易聚而难散,必变为盗贼。”盖因如今的兵,不似古时兵,就在农夫中间,都是招来的游手游食之徒。不然,不是大豪杰大忠义人,如何肯舍身家,万里横戈?所以遇着不善抚驭的,不曾出兵,先是逃了。有大兵必有大役,这些搬运粮饷器械的民夫,当值不过的也思躲避。这两项人,逃躲到何处去?何处资生?不到为盗贼不了。有了些人开端,又有一项略有些智略才勇的,就思乘机图事,这乱就不可止也。这干人所谓图天下不足,乱天下有余。他当日原散在四方,你却聚他一处,使他作乱。
隋帝只为征辽,把江、淮、川、陕这干亡命之徒,都聚集在山东、河北地面。又加搬运粮饷器械,到登、莱、涿郡的人夫,交纳不得,与回家不得的,初时逃军逃民,都躲在山泽中,还怕人去搜捉他。到了日久,日聚得多,千百成群,他便不怕事。推出几个了得的做头,便来邀截过往行商以为衣食。渐渐到行商知觉,不敢过往,不得不在乡村小试行道。这些府州县官,知他是亡命之徒,若去擒拿,拿得倒罢了,拿不倒激出事来,小则罢官,大则丧命。不若且挨过,丢开不敢下手,任他胡行。所以附近穷民,见做强盗的,有吃有用,没人惹他,也便入他伙内,势自日大了。小民非好乱,守令自无良。
单骑诎群盗,令我思张纲。首先一个起事的,姓王名薄,本贯邹平人氏。生得长身白面,凤目虬须,少年也读些诗书,略识文理。拥众据住长白山,就山势筑了营垒,自称为知世郎,自撰一个叫做《无向辽东浪死歌》。莫向辽东去,迢迢去路长。
老亲倚闾望,少妇守空房。
有田不得耕,有事谁相将。一去不知何日返,日上龙堆忆故乡。
又
莫向辽东去,从来行路难。
长河渡无舟,高山接云端。
清霜衣苦薄,大雪骨欲剜。
日落寒山行不息,荫冰卧雨摧心肝。
又
莫向辽东去,夷兵似虎豺。
长剑碎我身,利镞穿我腮。性命只须臾,节侠谁悲哀。
功成大将受上赏,我独何为死蒿莱!
汉时楚歌吹散,这个歌却吹聚,不半年有众数万,他把济北郡所辖卢县、范县、阳谷、东阿、平阴、长清、济北、寿张、肥城,这各县分,不分附郭远方,剽掠一空。金帛粮米,年少妇女,都抢入寨中。
此后平原有个刘霸道,他家原是仕宦人家,住在豆子p地面,前带大河,北临大海,乃形胜地方。他为人喜的是济弱扶倾,散财结客。只因平原知县,知他家事富厚,坐他出牛车五十辆往辽东,诈了他二百金,不与全免。又送一个妾,之兄要他一百,方除。霸道不听,他就申呈上司,道他有误军机,要行处斩。刘霸道恼了,就作起反来。家中有的是银米,所以招徕群盗,有众十余万。声言要拿知县祭旗。知县急了,出了角病重,乞赐回籍。调理文书,把印交与县丞,自己与家眷逃去了。无才定乱偏生乱,一煞贪婪起祸芽。
事急惟知逃一死,却教郡邑乱如麻。大凡天下没有一个起手作乱的便罢,有了几个创始的,自然日生出来。漳南有一个名唤窦建德,此人极有胆力,只为他好友孙安世,被佥点征辽。他为家遭水漂,不肯去,漳南知县将他打了三十警众,督他立时起程。孙安世一时怒起,刺杀县令,逃在建德家中。后来缉捕得紧,建德助他些资粮,叫他招集百余无赖少年,据住高鸡泊地方劫掠。这孙安世原把建德做个恩主时常赆送的了。又有隃县张金称在河曲聚众,□县高士达在清河为盗,向来都与窦建德交往。所以漳南知县悄地领兵围住他家,将他父母妻子,杀得一空。单只走了建德,在高士达处入伙。此后又有:
孟让在齐郡、郭方预在北海、郝孝德在平原、格谦在河间(称燕王为世充所诛)、孙宣雅在渤海、宋子贤在唐县、桑门向海明、(在扶风称帝,改元白乌,为太仆杨义臣所破)、李弘之(在扶风称唐王)、刘迦论(在延安自称皇王,建元大世,屈突通讨平之)、胡人刘苗王(在离石称天子)、王德仁(在汲郡林虑山)、彭孝子(在东海)、左孝友(在齐郡蹲狗山)、卢明月(在涿郡掠河南至淮北,称无上王,为王世充所诛)、王须拔(在上谷称漫天王)、魏刁儿(在燕称历山飞)、母端儿(在龙门为李渊所破)、李子通(在东海起长白山)、朱粲(在城父,初称可达寒贼,后称迦楼罗王)、敬盘陀(在绛郡)、孙华(在冯翊)、赵万海(在恒山寇高阳)、翟让(韦城人起瓦岗)、操师乞(在鄱阳称元兴王,建元,陷豫章)、林士弘(在鄱阳败治书侍御史刘子翊,杀之,称楚帝,建元太平)、高开道(在勃海,掠燕地)、刘元进(起余杭,为王世充败死)、朱燮(在吴郡,称天子,为王世充败死)、管崇(在晋陵,为吐万绪所诛)、杜伏威(章丘人)、辅公佑(临济人)、彭孝才(起东海,为隋董张所擒)、徐国朗(在鲁郡,陷东平)、梁师都(朔方鹰扬郎将,杀郡丞唐世宗反,受突厥封,为解事天子,改元永隆)、刘武周(马邑人,杀太守王仁恭反,受突厥封定扬天子)、郭子和(蒲城人,杀榆林郡丞反,受突厥封定扬天子)、薛举(汾阳人,劫金城令,称西秦霸王)、李轨(武威鹰扬司马,反,称大梁王)、翟甄儿(历山飞别将,杀将军潘长文)、萧铣(罗川县令,反,称梁王)。
这干也有原系隋朝官员,也有百姓卒伍,势大的拥众可二三十万,小的也有四五万、五七万。败而复起,散而复聚,没一块地方没贼。偏是山东最多,虽是齐郡丞张须陀骁雄猛勇,当不得众贼之众,正是:
洪流难把抔土塞,大厦怎将一木支。
喜得叔宝闻知山东贼盗横行,星夜回家。到了家中,参见母亲与妻子,罗士信也出来接见。叔宝诉说在朝鲜立有大功,后边宇文述挟仇相害,得来总管相救,原以功敕授鹰扬郎将。如今来总管牒署鹰扬府事,现在齐郡做官了。只是闻得盗贼甚多,母亲村居,不免受惊,所以日夜挂怀。罗士信道:“凭着兄弟本领,前日有几个毛贼来劫掠,被我打得稀烂。张郡丞闻我名,几次要我去做亲随。我念家中,不敢轻去。”秦叔宝道:“与贤弟相别年余,年才十四,却如成人。我今与张郡丞职分文武,同以剿捕盗贼为事。目下择日到任,将家眷移入城中衙内,与张郡丞商议,与贤弟尽剿这干盗贼,同立功名。”两个呵:
意气同兰蕙,恩情似□□。合谋忧国恤,麟阁欲图形。
次日入城拜了郡守,拜张郡丞。郡丞当叔宝不在家时,时来r送他母亲,问候。叔宝俱谢了。坐间叙自己朝鲜战功,叙来总管活他性命,周总管神于料事。知山东有乱,因问以郡丞忠勇,缘何使盗贼充斥?张郡丞叹息道:“朝廷把天下一干穷民游手,都招集到辽上。辽上不去的,都逃在山林为盗。初时这些县官,也不去觉察,后边知道,也还蒙蔽。直到势大,劫掠村坊,杀人放火,才方申文。党与成了,先调些县尉武官,前往剿捕。未见贼望风先逃了,没人去敌得。
下官只得亲行,也曾大破他几阵,斩几个贼首。曾奈他彼此应援,散而复聚。况到目下,征辽回军,前日来时都行粮安家,如今回去,略与犒赏,盘费不敷,俱逃入贼中,势越张大。下官也不惜身命以报国,但须得一二同心,庶不误国事。”叔宝道:“秦某荷郡丞国士之知,况同有守土之责,便当戮力同谋,上报知己,下救桑梓。”张郡丞道:“若得足下如此,誓同扫清齐鲁,拯救生民。”
朝廷养士意何如?佩紫流黄大郡居。
饱食不除民困厄,也应清夜愧迂疏。
张郡丞当留叔宝在衙斋痛饮,叔宝择日到了鹰扬府任,将母妻搬入衙中。张郡丞知罗士信英勇,牒充校尉,朝夕操练士卒,立意要剪除山东一带地方寇盗,不住差人哨探贼人声息。
一日章丘县令成仁,申报长白山贼王薄,结连平原贼郝孝德、孙宣雅、裴长才,连兵二十余万,图取章丘,恳乞救援。张郡丞忙请叔宝计议,叔宝道:“四贼虽云合势,原非同心,彼众虽云数十万,亦是乌合,不过驱劫平民以壮威,其中堪战者少,破其前军,则后军自溃。破其一贼则一贼自退,必不相救者也。况郡丞与小将部下练兵计二万有余,皆可以一当百,以此杀贼,无有不胜。”张郡丞道:“王薄这厮,累遭我杀败,此贼伎俩可知。就有孙郝群贼,亦是狐鼠,明日即同往剿除便了。”
胸中有成算,目底无全牛。
次日两人定议,恐章丘守备单弱,令樊虎领兵四千,入城协守,但看贼营火起,分兵出城夹击。简下老弱三千,着连明率领,在齐郡巡守,以防他盗。张郡丞与秦叔宝各带精兵五千,罗士信领兵三千作先锋。唐万仞领兵三千作奇兵,临时调用。樊虎这四人原叔宝相与,在齐郡也算一个豪杰,故张郡丞先时拔他领兵,仍差人不时哨探。此时山东乱极,只有贼兵,那有官兵?见张郡丞这支兵不掳掠,便道侥幸遇着这干好强盗,那个辨是官兵,故王薄等也不知道。将近章丘,哨探的回报:“王薄在章丘北门结寨,郝孝德在东门外结寨,每日往来置酒,部下都散往他处村坊抢掠。还有孙宣雅,途中访有一富户女子,生得标致,就彼成亲,与裴长才还未到,一到合齐攻城了。”张郡丞笑道:“这些酒色之徒,其何能为?” 王者无氵㸒心,贤人无逸志。
纵饶霸业成,安免乌江死。
便欲率兵掩击,叔宝道:“贼兵犄角于前,孙宣雅复以生兵在后,有鼎足之势。我当三分击之,使不相顾。唐都头可将本部兵,扮作孙宣雅兵,直至王薄大营。郡丞轻兵随后,俟其开营迎接,掩其不备,不烦血刃。郝孝德处,小将亲往攻打,料必克胜。王薄兵败,必投孙宣雅合势,以图大举。罗贤弟可引本部生兵,伏于林中,俟王薄兵过,不可邀击,悄悄随其后,直薄孙宣雅营。彼为乱军所冲,毕竟步伍不整,且闻二贼兵溃,军心惶惑,击之自然必胜。”各人分兵才去。
这日王薄在营中,有酒方醒,外边报孙大王兵到。王薄道:“他新婚,肯起这样早?”叫开营门,自己梳洗迎接。梳洗方了,忽听得一片报来道:“不好了,不好了!孙大王兵一进营,便将我兵砍杀,如今看看杀进来了。”王薄惊得目瞪口呆,不知甚缘故?亏得亲随将士,挟得上马,兵已杀至帐前。王薄也不顾积下金帛子女,放马逃生。部下将士措手不迭,被擒斩大半。城中樊虎又见寨中火起,分兵夹攻,十万贼兵,真是霎时扫尽。那边郝孝德因伏路小校,探有兵来,连忙举兵相应。部下有四个力士:一个叫出海龙钱斌,一个叫啸风虎苏息,一个叫摩天鹏袁健,一个叫通臂猿索贤,各提器械来拒隋兵。恰撞着叔宝,四个上前一齐夹攻,把叔宝围在垓心。叔宝独战四人,了无惧怯。战不二十余合,一简先打翻了钱斌,索贤会躲时,已打伤了一臂。袁健、苏息,俱各支架不过,各人逃命。郝孝德却在营中等捷音。时成县令见北寨火焚,东寨军兵扰乱,他也乘机杀入,两下追杀。郝孝德也只顾得走,向平原逃生。贼党被叔宝擒斩,去十之七八。
靡靡衰草逢深雪,落落疏林遇疾风。叔宝见贼大溃,便传令:“凡贼人投降,并良民被掳者,俱不许混杀。营中金帛子女,俱着成知县搬运进城。”自己率兵与张郡丞相会。张郡丞道:“二贼虽已败走,孙宣雅处不知何如?怕罗士信少年不谙军务,或至有失。”叔宝道:“不难!郡丞且进城安息,小将自去策应。”言罢,仍旧上马,向罗士信伏兵处进发。
不期罗士信少年英勇之人,自是性急,在林子内坐地半日,正是心焦,只是外边烟尘大起,无数乱兵逃窜,要等他绝,又等一个时辰,不能够绝。士信技痒起来,对着这些军士道:“看着现钟不打去炼铜。我们且杀一个,燥一燥脾胃。”众军士看见这些乱军,没有斗志的,大家都依令。发声喊,一齐杀出。可是半天中起一霹雳,惊得这些贼众乱窜。罗士信军马切菜一般砍去。约有五里远近,早是孙宣雅大兵来到。这王薄被罗士信追赶得慌了,见前面有兵,只道又是伏兵拦截,叫拼命杀去。果然这些贼人,也昏的不分皂白乱杀。
相争成鹬蚌,益快渔人意。
两家正在死战,罗士信又领兵杀至。士信英雄无敌,横枪勒马,直杀入军中。王薄的兵,腹背受敌,不消说得起大败,连孙宣雅兵也在战疲之时,也只拥得一个新夫人逃去。比及叔宝兵到,士信已是将贼杀得尽绝,尸横遍野。叔宝见了,心下倒觉得惨然。道:“兄弟,我你为将,还志在救人,不在杀人。以后不来迎敌,只逃窜的,也便放他些去。”罗士信道:“哥哥有所不知,我初出来的,不可不放个辣手,杀得狠,人闻名也怕,自然再不敢与我相持。”两人合兵,一路回来。
日影连征旗,风声和凯歌。将次章丘十里远,听得城南征尘一片,呐喊如雷,却是贼帅裴长才领兵二万,续到城下。张郡丞忙点兵,要乘他营垒未定杀他。不知军士战胜后,已都疲敝。且多有吃酒睡觉的,一时未齐。张郡丞便只带得樊虎、唐万仞、又是亲丁两个,五骑马冲出城。裴长才在打帐安营,听得城中有人出战,却只得五骑马。裴长才分付叫让他进来,故意把兵一退,让他杀人,然后四面围住。这张郡丞全无惧怯,但只是贼众我寡,杀到东,他围到东。冲到西,他一齐围到西,再不得出围。四人各有重伤,张郡丞身上也中了三枪八箭。
兵围淮水几重重,安得苍天借大风。敲碎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
正在围急,秦叔宝兵到,见是贼兵,又见中央围困重重,知有隋将被围。他与罗士信,便当先杀入,一条枪二根简,杀开血路,便有丈余。部下兵又一涌随后,这裴长才二万人马,当得甚砍?杀到围中,却是张郡丞。郡丞见了叔宝到,大喜道:“秦将军,我与你了了这些贼回去。”无不拼命死战。裴长才这支兵可也十不存五。比及成县令点兵出来接应时,裴长才已是散去了。这一日叔宝与张郡丞自早至晚,计败四个贼将,二十余万贼兵。保全章丘,得他金帛器械,不计其数,夺回男女万余,从此山东盗贼,听得提起张须陀、秦叔宝,莫不愁眉的了。
军中有颇、牧,闻者尽心寒。
总评:昔之乱贼,似今之流贼,以才相角,胜败未知。加之智谋,未有不克,破其一,众自胆落。
张郡丞罗士信恃勇,叔宝谋勇皆具,模拟俱肖其人。
诗曰:
贼盗何能为,抚驭笑无术。
脂膏日□剥,坐使民心失。萑苻忽生乱,惕息不敢诘。
孰作颍川守,一措盗皆谧。
抚安即令长,攻伐即将率。恩威两兼著,岂徒守法律?
贼盗有何难制?当日汉时也是山东渤海多盗,汉明帝命龚遂为守治。他召见时,龚遂年纪七十余,矮小,容貌不扬。明帝心疑他不能驾驭。及至他到渤海,出示道:“带刀剑的是贼盗,荷犁锄的是良民。”令行禁止,贼盗皆息。又有一个虞诩,他作朝歌令,设三科募人,把市井一干杀人、伤人、偷盗、游手、游食,都收来为我用。又募穷民入贼巢做裁衣人,把贼腋下都缝彩线。贼有入城的,都被拿下。这是文官平盗的。若武官平日训练有方,自己足智多谋,这些乌合之众,破之极易。
张郡丞在城中安息,叔宝在城外安营,赏犒士卒。正待回军,只见连明差人来报:“贼首郭方预结连众贼,攻打北海齐郡,兵少不能救应,伏乞回兵速援。”张郡丞传令速行班师,前往北海。叔宝道:“北海城小,守备单弱,全军往救,恐有不及。不若小将先简精兵万人前行。”张郡丞道:“岂有独劳将军之理,如今先点精兵一万,我与将军、罗先锋前行,其余樊、唐两校尉,点领慢来罢。”三人罗士信居前,秦叔宝居中,张须陀在后,望北海而来。
行不上两日,探马报:“北海已被贼人打破,县令鲜于乐全家被杀。县中仓库,城中金帛子女,尽被掳掠。目今已离北海,在潍水安营。”张郡丞道:“果如秦将军所料,势不能及。但此贼既破北海,志得意满,部下俱有所掠,毕竟兢渔酒色。我此行虽不能救北海,若能破此贼,犹可救全被掳百姓。”就催军竟向潍水,堵杀方预。
不惜一身擐甲胄,坐教万姓脱羁囚。将至潍水,叔宝进见,道:“今日意气固是贼骄我锐;但我兵星夜而来,似乎彼逸我劳。不若结营于此,明日进战。”当下张郡丞居中,秦叔宝居左,罗士信居右,都结了营。仍严加防范,以备劫营。这边郭方预知道消息,忙召部下计议。一个管军司马展勇道:“张须陀英雄盖世,又有了一个秦叔宝,如虎添翼,难与争锋。不若阻水结营,与他持久。他若渡水,我乘他半渡击之,可以必胜。”正说时,记室参军居学古,忙道:“将军在上:阻水虽可持久,但我所屯地方,四面都是隋家城邑,若与须陀持久,他移文登、莱、涿郡,四处合杀,岂不四面受敌。以下官言之,还须决一死战。只是目今部下将士,都有所掠,全无斗心。古来有个置之死地后生方法,可着展司马领兵数万,背水而阵,这法韩信也曾行来。”郭方预道:“这法若是韩信用来赢,我也可用来赢人。可明日渡河,不得有违!”这展司马没奈何,只得次早渡水列阵以待隋兵。
借筹浪拟张良计,背水来陈韩信军。
笑杀葫芦依样画,谁知生死片时分。
哨马报入中军道:“贼军于五鼓渡河,不知何故?”此时张郡丞三人部下,因本日要出战,已于五更埋锅造饭,钟鸣时吃饭已完。张郡丞道:“他要学个背水而战,我且疾行,乘其半渡掩他。”分付三部,即时进发,俱用马军在前,步军在后。罗士信是先锋,得令忙跳上马,一辔头赶到水口。天色微明,只见贼渡河已及万人,一个将军,铁面短须,锦袍银盔,骑着一匹五花马,横着一柄大捍刀。四五百长枪大刀将士簇拥,立在河口,指挥各贼,渡河摆阵,这正是管兵司马展勇。不料罗士信一骑先到,道:“好一个卖头的将官。”拍一拍马,喊一声:“贼子休走!罗爷来取你首级了。”展勇听了,不知这一声是哪里响?这个人自哪里来?忙叫众将士迎敌。士信这条枪,神出鬼没,连挑十来个人,已到展勇面前。展勇忙把刀架时,吃了一吓,刀已失了,如何能敌?要得沿河缩去,早被士信一枪点着。堕下马来。士信急跳下马,割了首级,将来向空中一撩,有四五丈高,把枪去承首级,却搠在枪上,仍跳上马,从贼阵边跑来。这干贼,也有已列成阵的,也有将列阵的,也有已渡河的,未渡河的,也有隔岸的,都呆着两只眼看。连郭方预与居学古,都坐在马上,临着河看这边。张郡丞、秦叔宝兵马已到,分付长枪马军先冲过去。这一冲,马军似潮一般涌来,三路去一赶,把贼兵都赶入水。郭方预见不是头,叫:“居参军走罢。”居参军道:“将军先行,下官还有处。”郭方预自带些兵马逃生。居参军回入营去。罗士信与叔宝叫众兵:“将尸首抛入河内,积成浮桥,就从这尸上率兵渡河而过便了。”
水赤商尸血,波漂鳖令鞅。
谁知故园处,少妇日相思。
二个将官首先杀入营来,只见居参军率领些贼众,自己回转在营门口投降。侧边一个人捧册籍,一个牵羊。罗士信看了道:“作这鸟样。”便要将枪去挑他。叔宝道:“杀降不武,留这迂物罢。”叫手下解了缚,待张郡丞进营,叫他冠带相见。谦了半日,才冠带进营,道:“署记室参军居学古,参谒老大人。”问起却是个江南老儒,原作《征辽书纪》,因本官死在鸭绿江,不得归家,就此落草。郭方预自己是个粗人,见他会扯些文谈儿,就用他做参军。张郡丞又道:“腐的人必老实,叫他权北海尉,同叔宝去经理北海。”自己先回蹲狗山,征讨贼首左孝友。正是:
忧国心如捣,驱驰敢惮劳。
叔宝同居学古进到北海,叔宝权住县衙,将县令全家尸骸尽皆棺敛,致祭,差人发还。找寻管仓库书吏,取先时仓库册籍,将夺下金银抵足,出示被杀人家,俱行开报。逃亡人户,俱各复业。俱各酌量账恤,给与粟帛。被掳人民,俱给宁家。着居县尉遵行。这居县尉甚是小心,每日送供给,极甚丰盛。住了两日,秦叔宝要行。这居县尉苦苦定要作饯,置酒在县衙,金花彩段折席,且是好看。叔宝见了分付:“这都不消,尽行撤去。”居县尉来送坐,叔宝再三谦让。叔宝下坐,居县尉侧坐。叔宝酒间问道:“前日这些被掳的人民,俱各散还了么?”居县尉打一个大躬道:“是。还有几个没归着的,还要将军处置。”叔宝道:“人民俱已赈恤了?”居县尉又一大躬道:“是。都行赈济,尚有所余,也要将军区处。”叔宝道:“人民还召募他亲眷给与,钱谷还将原收,并目今开除,现在实存,具一册申呈上司。”居县尉又是一躬道:“是。” 酒至初更,秦叔宝坚辞。居县尉又苦劝了几杯。只见居县尉把自己从人看上两眼,外边却走上一干人进来,在前的两个人捧着两大盘,一大盘酒器,一大盘首饰,俱是黄白之物。后边四大匣,俱是银两。还有四个艳服绝色的女子,四个青衣俊秀的娈童。居县尉袖中出一个手本道:“这些都是羡余,县尉在赈恤内开销去的,并不入申报上司册内。这四对男女,委是无有亲人来领,故此送在将军麾下,以表小官敬意。”
黄金行暮夜,美色献中宵。
自非酒色徒,中心鲜不摇。
此时叔宝已带酒了,他正性自在,笑一笑道:“居县尉,小将若贪金帛子女,累破贼营,营中皆我所有,何劳县尉送来?但道贼掠人所有,我掠贼人所有,与贼何异?故此尽行造册在官,以备犒赏赈恤,我怎么要他?”就叫从人:“拿来查一个数,为修理衙廨城池,多余再加厚于士子。”居县尉再三道:“这是小官薄意,已是开除去的,还望将军慨纳。”叔宝道:“这断不可。”因他苦说,留千金,就着他犒赏本部军士。居县尉道:“将军,军中缺人使用,这几对男女,可乞留下。”叔宝叫过来问时,也有仕宦儿女,也有富户儿女,也有自别县邑夺来,也有本村坊掠来的,果是没归着的。居县尉道:“若是将军不收,叫他无所依倚。”叔宝又笑道:“他自有依倚。”就当面仕宦的配与仕宦,富户的配与富户,动支适才送的羡余银,各给二十两,就本地安插。仍给帖,不许人欺凌诈害。四对夫妇,俱叩头去了。落花漂泊正无依,喜得东君为主持。
莫向雕笼怨鳏旷,好从茅舍学齐眉。
四人既去,叔宝又笑向居县尉道:“县尉衙中得莫有这样羡余?这样没着落子女么?”居县尉满面通红道:“卑职在郭方预幕下时,也有些须薪水之资,也有几个子女。如今看将军这样洁己爱民,明日即行捐助,即行配合发出。”叔宝道:“若是县尉未归正时作的事,也不必改正了。若是如今捐助,后来又思补足,反觉费事。”一笑而散。
次日叔宝启行,来至蹲狗山,左孝友部下也有十万余众,闻得张须陀威名,不敢出兵,只于山口用大石填塞,许多狭路,都将荆棘木柴填断。险处都有滚木炮石,兵一时难进。张郡丞便于山前大路上扎营。罗士信在山后大路上扎营。各小路调到樊虎、唐万仞分兵把守。左孝友便是:
在釜游鱼难摆尾,入罗飞雀怎舒翎。
却又值着秦叔宝到来,与张郡丞相见。张郡丞道:“喜得贼已入我牢笼,只是山险难进,奈何?”秦叔宝道:“屯兵十万,日费斗金,贼无逃路,势必死守。倘粮运不继,前功尽费。如今遍地皆贼,也杀不尽。不若招他投降,籍他壮者从军,老弱归耕,庶不至伤上天之和,也是一策。”张郡丞就将各营擒拿贼众,一一审问。内中有一个是左孝友妻党胡成,张郡丞叫分付道:“左孝友自干天诛,罪在不赦。但我体上天好生之意,欲抚他投降。你往先说,若他肯从,竟宥他为良民,断不杀害。若执迷不听,他寨中粮草能支几时?目今秋天,便着各路烧林而进,夺其山泉,樵汲俱尽,那时悔之晚矣。”差一个旗牌,同胡成进山。
左孝友槛中之鹿,无计求生,听说欣然。约日头带白旗,将寨栅尽行拆毁,到山前投降。张郡丞给与免死帖,人民不许挟仇杀害。其余贼党,听赴叔宝、士信军前,愿从军的从军,愿归农的归农。将贼营存下钱米,量行赍发。十万贼兵,一时解尽。正是:
王者师无敌,何必多杀伤。但令郊畿清,功名亦可忘。此时张郡丞部下,原有兵万余,又简留降盗万余,正议征剿他盗,忽报涿郡贼首卢明月领众十余万,前屯祝阿。张郡丞道:“兵来将挡,我有精兵二万余,可以破贼。传令拔营。”只见管粮料参军周s进见:“原统军万余,粮料俱足支一月。近加新兵万余,亦都一例给饷,粮料止足半月,乞钧旨裁度。”张郡丞道:“我到处因粮于敌,若到祝阿,卢明月粮就是我自的粮了,愁甚无粮。”率领三军直至祝阿,依山临泽,结了三个寨。
次日三人各领一支兵,直压卢明月寨栅搦战。卢明月与弟朗月,计议御敌之策。朗月道:“我众他寡,他的兵利在乘锐速战。我只深沟高垒,以挫其锋。待他气疲,我以众临寡,无有不胜。”明月道:“贤弟之言有理。分付三十六寨各守将,只是坚闭不出,如有浪战者斩。”正是:
衔泥且固梁间垒,一任鹰□来往飞。
三支兵马在外呐喊,贼兵只是不出。要去攻打他寨栅,他外有濠水,寨栅又固,里边炮石,不时放出来,不得进攻。闹噪一日,日落回兵。秦叔宝道:“这厮只是坚守,要挫我们锐气,我们不可为他所愚。日分一军,前往攻打。他若出战,我这两军即时策应,亦不为迟。”以后日出一军,他也只是不出。轮到罗士信,他还叫军士向寨门百般辱骂,他只当没耳朵的,只是不采。
似此五六日,罗士信部下有几个降贼,因与伍中不和逃去,说隋兵寨中粮少。卢明月兄弟知此信息,越发不出了。到了十日,粮饷果尽,去各郡县催,俱不即到。张郡丞道:“这也是个机会。”忙请两寨计议道:“各寨粮饷将尽,难与持久,势须回军,贼众必来追击。是不惟不能拒贼,反引贼入我内地。为今之计,惟有一险着:若能如韩信拔赵帜插汉帜,这等不惟不败,还能有功。撩虎须、拔虎舌,真是难事。”秦叔宝道:“这不难,大人只管退兵,这节事在我弟兄身上。” 已办探骊手,何愁瀚海深。次日三营军马,俱五鼓造饭。叔宝与士信各带精兵,伏于大泽芦苇之中。张郡丞又要计出万全,叫樊虎、唐万仞,各带兵三千,伏于茂林之内。只看贼营火起,截他追兵。张郡丞领兵缓缓而行。卢明月探子已是报入贼寨。卢明月道:“他饥我饱,他寡我众,以此追之,泰山压卵。若杀得张须陀,山东唾手可得了。”分付各寨止存老弱,其余尽要追赶,也不分个行伍,漫山塞野赶来。秦叔宝见行尘大起,知是卢明月兵过,就趁这风尘,一齐赶至贼营。逾沟而过,寨门正闭,罗士信与叔宝两个攀棚而上,直上寨楼。有几十个兵知觉来战,俱为二人所杀。下楼砍开寨门,放众齐进。先是一把火起,以后分头将三十六寨尽皆焚烧。一片青天遮得漆黑。卢明月尚未知得,正努力追敌,不期已入樊虎等伏中。张郡丞兵见贼寨火起,知事已济,却发一声喊,一齐杀回。两支伏兵又出。卢明月急叫:“中计!”回兵时,早又望见北首浓烟如墨,寨中化作一天焰烟。真是进退无计,四下皆兵。
九里山前兵万重,旌旗闪烁接烟烽。
项王纵有兼人力,何计能逃战阵中?
卢明月兄弟勒马相挨,杀出重围。罗士信、秦叔宝两个,又自火焰中杀出。卢明月如何敢入寨?止带得数百人,漏夜逃入涿郡。其余部下,逃者生,战者死,斩首一万余级,生擒八千余人。
张郡丞传令救灭寨中火。除焚毁外,尚余金帛数万,米谷数万石,器械不计其数。自此不惟山东,连河北、淮西贼寇,谈及张须陀、秦叔宝,也都胆落了。捷音累奏隋主,竟擢张郡丞为齐郡通守,山东、河北十二道黜陟讨捕大使。秦叔宝升右武卫将军,协管齐郡鹰扬府事。罗士信折冲郎将,都管讨捕贼盗之事。凡有贼盗生发侵犯,三人轮讨。故山东一带,也少安戢了。正是:耿弇平祝阿,韩信战历下。
莲幕有奇才,兵威如振瓦。
总评:
学背水而败,学拔帜而胜,可见兵法还是死法,还在人之谋勇。
封金却女,古称关公。不知凡将皆当然。虽然,任将道使贪使诈,不知氵㸒则自耗,贪则耗人,皆将之累也。或曰:氵㸒固不可,贪却少不得。不贪,将何以馈要津,使得长于职?
词曰:
好还每见天心巧,奸雄自有奸雄报。看鹤禁沉冤,龙宫鬼啸,幽恨知多少。黎阳鼙鼓连天噪,壮心拟欲倾隋庙。功败逗遛,谋疏直捣,家族皆难保。
常笑奸徒好与恶人做歹事,倾人父母,害人昆弟,险诈百出。不知恶人起手,托人干事,惟喜其做得来,自然倾心信任。事后未免良心发现,必道:“今日为我谋人,若他日我少不遂其意,未免不为人害我。”未有不相忌的。况且代人操刀,妄杀害人,天未有不报。当杨素帮扶隋主,弑父杀兄,自说有大功劳。不知隋主外虽尊敬他,心里已十分忌他了。到死时,道:“杨素不死,我当族之。”所以其子玄感、玄挺,都不大任用他。不知还弄出一折破家覆族事来。
且说隋帝初时征辽,得秦叔宝、来护儿直抵平壤,若使宇文述等措置有方,不致绝粮,也可不劳再举。失此机会,自取丧败也该罢了。隋主心中不忿,传旨又要征辽,仍自渡辽水,攻打辽东。来总管又自东莱进兵,仍旧征兵征饷,用一个礼部尚书杨玄感。这杨玄感乃越公杨素长子,他临敌万人废,结客千金轻。
岂因居显要,湖海久知名。
为人骁勇善射,又不肯倚恃世家子弟骄傲荒氵㸒,谦虚下士,所以人都重他慕他。但他只为知隋主忌他父子,心多不安,要为保全家族计。可可的他父坟上,时时升起白光有数十丈,他心中又自奇道:“天子祥瑞。”遂有非望之心。一日想道:“我在黎阳督运,虽无兵权,却管粮务。我若阻住不发,隋主自然败溃。我从中而起,事无不济。”他有四个兄弟,一个玄挺最勇,在长安;一个玄纵,是虎贲郎将;万石,鹰扬郎将,俱从驾在辽。一个玄奖,在义阳为太守。都遣人相召,图举大事。
只为君王失道,遂令豪杰生心。一日玄感正在黎阳,忽然一个差官赍有R书,道:“东莱总管来护儿作反,着礼部尚书杨玄感率兵征讨。”玄感忙出文书。取用各府县佐赵怀义、元务本一干,挑选运夫五千人,丹阳篙梢三千人。在城南筑一所大坛,说道誓师。本日他却金盔金甲,簇拥了些家将,坛前陈设太牢羊豕,自先祭告了天地,然后誓众,却又不是讨来护儿话头了,却道:“如今主上无道,不以百姓为念,疲敝天下,把无辜百姓,俱死于辽东。今与君等起兵,以救生民涂炭。”不期众人心中原已不乐隋主,都一齐道:“愿随将军鞭蹬。”
一成思灭羿,三户欲亡秦。
玄感就用赵怀义为卫州刺史,元务本为黎州刺史,分道出兵。还待众兄弟到。不料玄纵与万石逃至高阳,被监事许华拿住了万石,只走得一个玄纵。玄奖要来,被郡丞周旋玉杀了。只有玄挺在长安,星夜与李密前来。玄感一见李密,大喜道:“吾兄之来,玄德之遇孔明,今日计将安出?”李密道:“为今之计,无如轻兵至涿郡,断隋主归路,绝其粮饷,粮绝众溃,可不战而擒。”玄感道:“这独夫要他何用?吾兄可另画奇策。”李密道:“这是上策了。若再要他策,无如逢城勿攻,直取长安,夺其根本。进足以战,退可自守,这是个中策。”杨玄感沉吟一会道:“兄毕竟有奇策。”李密道:“二策之外,也无策了。只有袭取东都,恐一时不下,四方兵至,不免腹背受敌。”玄感抚掌道:“兄这才是奇策。取长安乃偏霸之事,扼蓟州亦未能使隋主惊惶。我取东都,从驾各官家小俱在东都,怕他不生内顾?”
割据金城正壮图,痴儿浪欲取东都。
良言不用事机败,赢得邙山战血污。
将兵分作三支:杨积善带兵三千,由偃师县出西路;杨玄挺领兵三千,在白司马坂过邙山出南路;自己领兵三千,与李密在后,叫做大军。都是些运军水手,没有甲,是帆布做的号衣,没有弓箭长枪,是些短刀,这叫做乌合之众,又叫做驱市人而战。东都若有一二员良将,或是数千精兵,可也杀教片甲不回。东都却差出两个文官,带了些不经战阵兵马。总之精兵挑了辽上去,腹里空虚。一个河南令达矣善意,领兵五千,来敌杨积善;一个河南赞治裴弘策,领兵八千来迎杨玄挺。达矣在汉王寺地方,迎着杨家兵,两军相对,却发一声喊。但是杨家兵发喊是杀来,隋兵发喊却跑个寂静,连达矣拦不住,也只得走了。杨家兵不消战得,已得了五千人器械。正是:
何必横戈入,前徒已倒戈。
裴弘策部下,倍了杨家一倍,故此还战几合,却也送了一半衣甲器械走了。走得三四里,还欺他兵少,要去赢他;不期杨玄挺英勇,一连五战,杀得这干人飞走。那杨玄挺直追赶到太阳门驻扎。杨玄感自己续到,在上春门安营。弄得个守东都的皇孙越王侗,并留守樊子盖,婴城固守。城外居民,城中勋戚,从玄感的如归市,顷刻之间,部下就有万余,分屯要害地方,攻取附近郡县。
但只是李密说的引兵攻东都,若百日不下,天下之兵,四面来到,难以支撑。果然东都攻不克,先是镇守西京皇孙代王侑,差刑部尚书卫文升,领兵四万,前来救应。这卫文升他从华阴过,看见杨越公坟墓,把他来扒平了,泄他旺气。又将骨殖发掘焚烧,见与杨氏不两立的意思。
生前贵显压王侯,殁后难留土一抔。
石兽颠连松柏伐,枯骸犹共鬼磷浮。
杨玄感便已多了个西顾念头了。不期登、莱总管来护儿,闻得玄感作反,攻打东都,便道:“辽东癣疥之疾,东都腹心之患,不可不往。”即撤入海水军西行,众将阻挠都不听,要军法从事,直向东都。隋主攻辽东城,正造布囊百万,贮土积成大道,与城齐高,克日下城。闻报,急差虎贲郎将陈棱,左翊卫大将宇文述,左候卫将军屈突通,各发精兵征讨。西京近兵先到,卫文升自崤函出兵来。杨玄感已有兵十万了,玄感又每战身先士卒,故此卫文升连战皆败,部下丧了大半。只是邙山这战,一日十余次交锋,杨玄挺恃勇轻进,被隋兵射死,却没了玄感一只臂膊。在浙江余杭,虽有刘元进起兵相应,也相隔远,远水不救近火。杨玄感且听小人之言,要称尊号,李密极力阻他,两下遂不相得。及至宇文述、屈突通兵到,东都兵在北,西都兵在西,来护儿、陈u、屈突、宇文四家兵在东,玄感便三面受敌了。
崤函直抵是良图,不听忠言恋洛都。四面楚歌军欲散,自干𫓧钺笑庸夫。
玄感这时虽有兵十余万,都是乌合。况且顾左右来,顾东西至,料道抵对不来,只得又向李密问计。李密道:“截隋主归路,这策行不来了。只有直入关中一策,也是迟了。或者乘卫文升在外,悄悄去袭,还可图个万一。”玄感点头道:“如今也只有这着。”次日就分付各军道:“弘化留守元弘嗣,举兵应我,请我前去西京即位,众军可随我西上,得了根本,再定东都。”樊子盖三路正议夹攻玄感,不料他已走了。及至探听得他往关中,会合得各路来追他,他已去了两日了。若使杨玄感肯依李密,先取了潼关,差心腹把住追兵不得过来,尽可做事。来到弘农,父老留他,说此处有粟可支兵食,不必远向长安,就没主意,思量留住。那守弘农的太守,是隋家有名的贤宗室蔡王智积,他怕关中守备单弱,为玄感所得,正要用计缓住玄感兵马,一来关中有备,二来追兵可到。适值玄感兵来围城,他自己登城,带领些妇女,将玄感千反贼万反贼,这等骂。激得玄感大怒,分兵攻打,定要打破弘农,生擒智积,拔他舌头。李密道:“前日只因攻打东都,耽延时日,以致隋兵大集。今又在此耽延,怕不为追兵赶着?”玄感道:“这城不消我半日攻破,破城我有地可守,有粮可食,怕甚追兵?”苦劝不听。
兴亡固天数,良亦由人谋。
帷幄岂无人,愎谏成俘囚。一围围了三日,玄感叫放火烧毁他城楼城门。他里边反添上许多木植,在里边烧,火势大,进不得城。探马已是报宇、卫、来、屈四家兵到了。玄感只得丢了西门,到得阌乡皇天原地方。后面追兵齐至,玄感没奈何,且战且行。在董杜原地方,一日三战三败。部下被擒斩十分之二,逃去十分之五。玄感料道济不得事,撇了李密一干,止与兄弟积善十余个亲丁,逃往上洛。走到葭芦戍,对兄弟积善道:“我想李玄邃两次计策,极是妙的,恨我不从,如今我身负反叛之名,欲投何处?若为追兵所擒,何面目受他凌辱。不若你杀了我罢。”正说时,来总管麾下兵已到,积善只得向玄感项上狠斫一刀,玄感气绝,自己也去刎时,咽喉不断,倒在地下。众兵赶上拿住了。
逼人富贵几何时,宠极还看祸害随。
一着错时难自赎,身亡名灭族陵夷。
部下兵士因玄感逃去时,便降的降,走的走。
李密得知玄感已走在董杜原时,也只得收拾行李,打叠了一二百金盘费,改做秀士装扮逃窜,不料先被来总管部下拿住献功。来总管认得是李玄邃,故意道:“你是甚么人?还是良民叛贼?”李密道:“小人姓季名玄,在关中与人作幕宾,因东人罢官,所以东还,不料被大兵擒拿。”来总管道:“既是个文人,不可难为他,追还他衣装,准行释放。”这恰似:
枯鱼逃涸辙,病鸟脱惊弦。
此时李密还该逃入关中才是,但他少年仕宦关中,人认得的多,况且杨玄感向时与他交好,起兵时他做军师,人都知道,不敢西行,仍往东窜,要投单雄信与王伯当、秦叔宝。
一日傍晚行至一村,见一所村庄,便往投宿。主人相见,各有些面善。李密想起,却是玄感在洛阳时,领百姓来助义的头领,姓詹名气先,曾授崇义都尉名色,在玄感帐下效用,故此认得。李玄邃却不敢相认,倒是詹气先道:“李爷却恭喜,你倒脱得生。如今外边挂榜,俟拿李爷与李子龙、王伯仲,都悬重赏。爷喜得遇我,一家人不妨,停一两日,觑方便走路。”打点出些晚饭来,两人对酌。
村R倾竹叶,细黍熟黄梁。
一枕茅檐下,晖晖月转廓。
詹气先苦苦相劝,李玄邃也不肯多饮,就在村庄草宿。将及五鼓,忽听一声喊起,跑上一二十人来,将玄邃捆下,却是詹气先当玄感败时已归败了,方今遇见李密,知是紧要人犯,特约村民缚去请功。解到樊子盖府中,来总管却好也在彼会勘王伯仲、杨积善、韦福嗣一干逆党,要行起解。詹气先将李密解进,来总管见了吃了一惊,道:“这厮道是齐州人季玄,我释放去了,怎又被拿来?”李密见了一起同事的人,正难隐讳,那詹气先又跪上前道:“小人是杨玄感麾下归正的,他叫做李密,又叫李千牛、李公子,是杨玄感军师,在上春门登坛时,与这韦军师,都冠带同在坛上。”樊子盖道:“李密我曾见来,是他不差。”来总管道:“既是也不必难为他,一同起解罢。”李玄邃默默无言。詹气先讨赏,来总管道:“你当初也是叛人,今虽归正,仅可免罪,李密行囊,还与他,不得隐匿。”这回:
纵有拿云手,难提入阱人。
樊子盖将李密与杨积善监做一处,做了一道表,差了一员洛阳法曹参军惠可通,带领狱卒兵快二十人,解至高阳隋主行幸地方交割。惠参军领了公文表章,将杨积善、韦福嗣、王伯仲、李密俱上了镣杻启行。初出东都一两日,严紧不消说起。
李密对王伯仲众人道:“我们此去必死无疑了,这锁;之苦,是多得吃的。不若将随身金银与他些,通一线暂时舒放,也是好事。不然身子拖死了,留此银子何用?”王伯仲三人都道好。到晚歇宿时,叫过一个老猾狱卒张龙,与他十两银子,要他疏放。张龙道:“耳目多,做不得。”李密道:“不难,我们身边有银三百余两,你为我送银一百二十两与惠参军,叫他路上宽松我们一分,到京死后,将我们死骨埋一埋,以此作谢。余外一百两,送你们二十位作酒资,路上看管一看管。你若做得此事来,谢你三十两,还余五十金,我们一路够买酒食吃了。若不然,我们都是钦犯,若凌辱我们死了,圣上要人,将甚么与他?”张龙道:“我们水儿难说话的,做我不着,与他打一棒。他管家还须把他一两个银子,他肯撺掇,众人都依了。”
全凭钱十万,顿使人心移。
张龙来见惠参军道:“天色渐冷,这几个囚犯,都是宦官出身,吃不得苦。他央小的来说,送老爹一百石米,要老爹途中方便,宽松些。到东都处决时,要老爹与他收拾见尸首。”惠参军道:“他这干是叛人,怎可得受他钱财?怎好去收葬他?若说宽松,倘有疏失,谁担这干系?”张龙道:“老爹,这是落得得的。他要老爹埋葬,他都死了,谁来逼你?老爹若说干系,偏是老爹一个人干系?杨积善刀疮未好,韦福嗣他说有脚力,圣上还要用他,料不肯走。李密这两个人,我们二十多个人,尽可管得。”参军道:“也说得是。只是他要我方便,还要充拓些。”张龙道:“他们已都拿出来,只剩得二三十两买酒吃的,我叫他再添些。”惠参军道:“我便供给他到高阳,叫他都拿来罢。”张龙出来,将一百二十两与了官,一百两分与众人,管家十二两,自己梯己得了三十两。自此一路,将他四人极其奉承,到一处定买许多酒肉,这二十多人内,时常去挨光擦他。他们每日酣歌畅饮,有时直至天明。众狱卒每晚将四人锁在一间房里,自己也去吃酒睡觉了。
金堪换人意,酒可醉人心。
仗此杯中物,将为跃冶金。
如此数日,李密乘酒酣人静,对众人道:“我们似这样吃酒,待死罢了。”韦福嗣道:“也未必就死。”王伯仲道:“你自首,或者不死,我们料免不得一刀了。”李密道:“也不是这样说,大丈夫死中求生,这还须乘他防闲不密,求脱身以图大用,岂有待死之理?”以此李密与王伯仲都存心逃走了。来到梁郡石梁驿,王伯仲道:“我们与高阳路近一日,死期近一日了。今日且吃个痛快。”身边拿出一两银子,买酒肴。张龙是落惯他的,忙去替他买办,一两可有五钱物件拿进驿来。李密见了道:“怎吃得许多?”王伯仲道:“吃不完,就送些与众位班头。”李密道:“我们吃太多,与他们太少,我们劳他们久,也该请一请,众位也拿出一两银子与众人买酒,自己吃的又分些与他们。”先时是张龙坐落买的,众人凭他克减;这番与众人的,众人自买,实实买了一两酒肉,将四人房锁上,各自去吃了。四人仍旧酣歌喧嚷。吃到更余,王伯仲道:“我初进驿中,来此房安顿行李,听得市人争闹,要知此墙外就是通衢了。故此与玄邃兄设计,醉倒防送之人,穴墙而出。如我们一面掘墙,一面猜拳酣叫,使他不疑,墙通一齐出去。”杨积善道:“我自刎伤重,不能远去,三位去罢。”韦福嗣道:“我也不去,只助二位掘墙罢。”又是一个更次,墙通了,杨、韦两个坚意不去,李密只得与王伯仲两个钻墙而出。
危墙疑是万重山,无计求生泪雨潺。
一窟竟教逃狡兔,欣然如出鬼门关。
到得天明,墙外行人发喊道:“驿中着了贼了。”喊知了街坊,然后报知驿丞。驿丞忙进里边看时,各房西歪东倒,鼾声如雷。惠参军梦中惊醒,叫不一个人应,走去看犯人房时,韦、杨两个故做梦中醒的光景。开房不见了两个犯人,惠参军慌做一团道:“驿丞不为看守?”驿丞道:“我皇华馆驿,只管安宿来往仕客,谁与你管犯人。你自得财卖放,于我何干?”这些狱卒起来听见,个个目钉口呆。两个官直争到梁郡通守杨注跟前。杨注将驿丞打了十板,道他不小心,随对惠参军道:“你为防送,事有专责,我这厢只可为你缉捕便了。若缉不来,你须自去面圣。”一连缉了几日,没消息。问韦福嗣,福嗣道:“我若知他去,我也去了。”
杨注只得又添差一个贼曹参军,协同原解押赴高阳行在。杨积善身为叛逆,韦福嗣曾为玄感作书,数隋主罪恶,传旨俱行车裂。李密、王伯仲通行天下缉捕,务期必获。若使李密不走;也在车裂数内的人了。正是:天欲颠危隋社稷,不教豪杰遽亡身。总评:兵扼涿郡,亦非上策,止有据关中为上。泄□不断,自取危亡,惜夫!来护儿还是将材,还是忠勇之人,玄感全不济事。
杨玄感原是庸才,李玄邃亦乏远略。若是英雄举事,则声言直趋涿郡,或直捣长安,而潜袭东都,溃其腹心,数独夫之恶,立故太子之子为君,发仓廪以赈饥民,赦天下十年不复征调,诏征辽将士各升一级,星夜各还原镇,则民心所归,未必非天意所属。不然,即得长安,不过多延几月日耳,安在足以成大事哉!
交情君事两难周,憔悴将军欲白头。
纵敌恐教为国祸,全盟岂合作身谋。
恩余水畔千金赠,渔重芦中一叶舟。
自古怜穷有遗轨,可教渔父擅千秋。
昔周宣王欲杀其臣杜伯,其友左儒争之,道:“君曲友直则从友。”这是千古友谊。如今人的交情,到那朋友在颠沛,还有甚声势依倚去恋他?若说人君是荣我禄我的人,如何可与抗拒?此友谊所以不全也。不知交情偏在流离困苦间见,若把朋友的性命,博自己的功名,何忍何忍!到这田地,也只尽我一时念头,并不想到日后。若是渔父得知后日伍子胥能破楚国,还是不渡他为是。
李玄邃与王伯仲两个逃出驿墙,一路自惊自疑,正出城时,忽听得背后一起人,幺喝而来,却是一伙贩子。他两人不知,惊忙了,各自逃窜。且自身边无一文,要投涿郡单雄信处。隋主正在彼处,驾前识熟的多。要投柴绍,关中路远,况曾与杨玄感在彼,怕人物色,急奔济阴。又值王伯当不在家。要投秦叔宝,又领兵在外,军中耳目多,难以安身。只得漂流到淮上,也不免:
乞食同韩信,吹箫学伍员。
丈夫不得志,漂泊似泥云。此时遍天下正搜求杨玄感余党,李玄邃和光混俗,但英雄贵介,意气未能尽除,容易识得。东逃西窜,弄得似常人样的,一个指头的牙刷,两个指头的],四个指头的木梳,五个指头的讨。无计奈何,或时相面,或时起课,再糊不这张嘴来。走到淮安城下南门外,遇着一个赵长者,此人略有家私,喜的人奉承。李玄邃偶然挨身过去,与他相面,惹得他喜欢起来。见玄邃又念得书,写得字,恰值他孙儿才六岁,不曾读书,就留他做个学究。却又不肯破悭供他,止出一间门房,与他教学。纠合得几个村童轮供,你一日,我一日,不过麦饭野蔬。一班学生作的是七上八落的揖,不住嘴的教,教不出几个字。所以往常间想起:我平时志向,要提着千军万马,创霸图王。今日却与几个村童鬼混;往日受用,不能龙肝凤髓,却也不少美酒肥羊;怎今曰消受几匙麦饭?不免暗暗泪下。这些村童,便起他个号道“哭竹先生。”
一日清明踏青,他放散了学生,自己独身散步,到月城中漂母祠,唱了一个喏。想道:“当日有这等一个识英雄妇人,就是我今日遇了赵长者,也没甚意气。”也不免落了几点泪,叹了几声气。再到城下水边韩王孙钓台,登眺一番,也点头叉手,泪落如雨。暗道:“他钓了几时鱼,后边做了三齐王。我如今在此教学,不知如何结局?”正是:
胸藏一片英雄气,触着英雄便不平。
他自己也不觉,不料被一两个闲不过,也似他踏青的见了,道:“这人有些古怪,大不是我地方上人。目今挨拿杨玄感逆党,莫不也是数中人。”便来拱手道:“先儿高姓大名?仙乡何处?在此作何营生?”李玄邃伤弓之鸟,他便心寒,只得答应:“是关中人,姓玄名泌,在淮上投亲不遇,流落此处。蒙赵长者收留作他门馆。”这两人道:“此人有些蹊跷,已有了住处,我们再通知做公的访他。”
李密见这一干人来问他,便想到是物色他的了,惟恐将他款住,难以脱身。幸得这干人去了,便是漏网之鱼,出笼之鸟,那里敢再回下处?放开脚一跑,不管高低,整整走了一夜,早已离淮安百余里,方敢放心暂歇。比及公人知得来拿,止有两个村童,在门房内止有破席破被单。却累赵长者破了几个悭钱,也自罢了。但这些做公的人,毕竟道:“此人虽走,还去不远。”思量追捕请功,不免禀了贼曹参军,重立赏格,四路搜捕。他却又生出支节来,着落里甲十家牌,挨门逐户,搜求查勘。里甲人户,俱要他递一张不致容留逆党的甘结,把一座淮城,已骚扰得鸡犬不宁了。
自古道:“路上行人口似碑。”沸沸扬扬,传将开去,李密在路,早已闻得。自忖道:“此事原因我起,赵长者好意留我,岂知到害了他,这也说不得了。但淮城如此,不日四路追寻,何处安身方好?”思量了一会,真是无地可投,不觉泪下如雨。这正是:天高地厚也徒然,局□此身无处着。
果然人极计生,不觉笑道:“我倒忘了,我有妹夫丘君明,现任雍任令,向因路远,不敢投他。今我自淮城逃走,已到徐邳地方了,相去雍丘,不过数百里之地,如何不去投他,倒在此胡思乱想?虽然如此说,但是囊无一文,三餐全缺,如何走得这些路?罢罢!丈夫死中求生,发个狠走罢。”不消两日,早已入雍丘境了。
这雍丘令丘君明,原是李密妹夫,闻李密逃窜,心下十分念他。但是名在逆党,幸得不波及自家罢了,还敢寻李密惹祸?不意李密却已悄悄到他私衙了,伺候丘君明退堂,向前一揖,随进衙内。丘君明吃了一惊,忙打发从人出外,邀李玄邃到书房中。妹子也出来相见。丘君明道:“舅舅,你怎到这所在来?自你做下逆天大事,常恐连坐。现今梁郡又有文海捕,常恐缉到我地方,你怎到此来?”李玄邃道:“我只为与杨家父子作感恩知己,遂落此网。如今弄得漂流四海,囊无一钱,只得逃避至此。”
已嗟作客同张俭,更苦囊空似杜陵。
灯下不堪相对语,几多清泪盏中零。
丘君明道:“亲戚相依,也是常事。但你这件事,无人不知。你是我衙中舅爷,往常间衙门中人都也晓得,若使泄漏风声,我官小掩蔽你不来,纵破家无救于你。岂不是欲投生,反投死。”此时李玄邃无言,倒是妹子,垂下两行眼泪道:“如此你待不留我哥哥么?”丘君明道:“不是不留,我待为他图一生路。”
本晚歇了一夜,丘明君与妻子商量:打点两套新衣,百两整银,十两碎银。次日对李玄邃道:“舅舅,我丘君明,亦是豪杰,岂有不顾至亲之理。但管你不终,这侠气也是假的。如今你将此为盘费,可寻一处落草,不然,寻一大豪侠家藏身。这银尽够你数年供给,再图后会。”李玄邃道:“若说落草,一时难得人聚;若在人喉下取气,亦所不为,且在一两友人家潜身。”妹子又垂泪道:“哥哥此去却在谁家?以便妹子便中捎一封书问候。”李玄邃道:“我此去暂在济阴王伯当家。”彼此都各自垂泪分手。玄邃又离雍丘,自到王伯当家去了。
缥缈如同出岫云,因风漂泊日纷纷。
何时得傍蛟龙侧,散作甘霖润世人。
不期丘君明有一个侄儿怀义,一向饮酒撒泼赌钱,不习上。丘君明虽勉强收他在衙中,却不任用,要一个钱也难得。见了这事,想道:“我叔叔再不肯在我身上破悭,他与老婆舅,便是整百,可见父母面上,那得如老婆面上。如今我叔叔通同反贼,罪在不赦。不若我将来出首,他夫妻毕竟是死,这家事怕不是我的。我也好将来阔一阔。”他潜出私衙,一竟到东都,先在跟追逆党宇文述处,递了首状。道:“叔父丘君明,将反逆李密,寄顿济阴王伯当家,希图谋逆。”宇文述具题,就差他赍公文,着齐郡鹰扬府缉捕,不得走失。
这丘怀义星夜前来,正值秦叔宝与罗士信在家中闲说。外边传梆道:“有东都差官v有公文。”叔宝出来相见。两个相揖,递出公文。道:“这是台省机密,大人亲阅。”叔宝拆开一看,一似:
雷霆震顶魂惊失,生死临头胆欲摧。
捏了公文道:“李密,兄可认得来?”丘怀义道:“从小认得的。”叔宝道:“王伯当住居认得来?”怀义道:“在济阴王家集,乞大人即刻发兵,”叔宝道:“我知道。这文书兄便收下,待拿着李密,回文时,下官收,恐有泄漏。”丘怀义道:“就此起兵,有甚漏泄?况这公事委大人,是大人事了。”叔宝即分付部下亲兵三百名,备三日粮,即时起行,掩捕贼盗。又对丘怀义道:“这文书不可付书记收藏,还是下官收在衙内。”一进衙看他愁容满面,罗士信仰着道:“省中有甚公事,兄这等愁烦?”叔宝道:“却是王伯当窝藏李密,着我捕拿,临期怎好回护?”罗士信道,“何不着他先走?”叔宝道:“苦无人通知。”士信道:“这在我身上。”秦叔宝忙叫衙中备饭,款留丘怀义同起身。罗士信就混在搬饭小厮内,走出衙门,飞也是去了。
来至王家集,恰遇#王伯当,士信原不曾认得,问道:“兄长,这里可有□□伯当么?”伯当道:“兄寻他只甚?”士信道:“咱寻他□□讲。”伯当道:“兄若果要寻伯当,只我便是。”士信道:“兄莫谎我。”伯当道:“莫道别处,只村前后那个不知道,谎兄?”士信见是了,执着手附耳道:“兄藏了李密,官兵即刻来拿了,兄可快走。”说罢,也不说是谁人叫来,竟自抄路回家。
这边叔宝已自带兵从大路杀来了。本自认得他家里,故意差人打听。到时将他村庄围定,分付叫不可放走一人。好是:网罗张四面,无计脱惊鳞。
只见庄门半开,到里时,桌椅书画,都摆得停当,却没有一人。叔宝与丘怀义,当厅坐下,分付手下搜捉,并没一个人影。叔宝道:“这贼是几时去的,且向村中寻几人来问他。”拿得几个村夫,道:“他家中往来甚多,出入不常。今日见他同些人,骑着马,随着两辆小车,以后骑驴骑骡的,络驿不绝,约有四五十人,向北而去。”丘怀义道:“这厮去尚不远,还可追赶。”叔宝道:“正是,向北有三条路,如今将三百人,分做三支:我走中路,丘先生走东路,这一百走西路,分头追赶,务在必得。”这也是叔宝之计,晓得王伯当有本领的人,分开兵势,便奈何他不得,可以脱身。
三支兵,各自追赶,可可是丘怀义兵追着。王伯当望见尘头,知是追兵,却尘小而薄,知是来的也不多。叫李玄邃同家眷庄客先行,自己单枪独马,立在林子里。等得追兵已到,大喝一声,抢出道:“王伯当在此,那一个纳命的来!”一条枪蟒也似飞来。丘怀义见了,先走,这些兵虽勇,怎当得伯当连挑几个,其余一哄走回,反被他赶了五七里。伯当自追及李玄邃,且向瓦岗入伙去了。总是:如荼罗网密,薮泽满蛟螭。
叔宝追了半日,了无消息,回军。只见丘怀义喘息不停,先在王伯当庄内道:“早是将军走东路罢,可也拿得二贼,我几乎性命不存。如今还是将军,合这三路兵再追,必然拿得。”叔宝道:“怕也去远,况经兵士奔走疲敝,如何是好。”正在商议,却是张通守有文来,约夹剿张金称。叔宝借此推托道:“王伯当是已破之甑了,目下张通守移文,关系军机,不可迟留。我这厢作一角文书回京,一面缉拿便是。”做了一角文书,说“王伯当与李密,先期挈家逃窜,未曾捕获,已经立限缉访,俟获日解京。”自己倒贴出六两银子,作赆仪,二两银子作程仪,送与丘怀义,叫他回复。总是叔宝见得各衙门文书,凭你天样大事,上边行来火样之急,下边只一角文书回去。上边毕竟驳来,又一角文书回去。似此耽延时日,并道路往回,便有两三月日。官无三日紧,自然阁起。正是:
谁将国事同家事,一任公文似羽飞。
不料这事却犯了对头,是宇文述管理。丘怀义到东京投下文书,宇文述见公文上官衔是秦琼,便兜起前日事了。细看文书,又是李密、王伯当,都已在逃。便叫丘怀义:“你首李密在王伯当家,怎么两个人,并没一个拿到?”丘怀义道:“王伯当是藏了李密,故此惧罪脱逃。”宇文述又问:“拿他是你与他同去的么?”丘怀义道:“是,去时他已先走。”宇文述道:“怎本日去拿他,他不先不后本日逃?这中间定有漏泄情弊了。况去的日子不远,怎不追赶?”丘怀义道:“秦琼与小人分兵追赶,是小人赶着,这二贼英雄无敌,跟随又有四五十壮丁,被他掩杀,小人几乎性命不保。”宇文述道:“他一行四五十人逃走,沿途自有踪迹可问,只该合兵追捕,怎么分兵?分明秦琼规避,把这干系推与你。他主意还是要杀你灭口。”又笑一笑道:“我知道,伯当敢作李密窝家,这也是山东大侠,平日必与秦琼往还。连李密也必竟与他交结,这毕竟是他泄漏机密,纵他逃生。你自去,我自有处,秦琼现在齐郡么?”丘怀义道:“来时齐郡通守约他同讨张金称,领兵去了。”宇文述分付声“去。”发放了丘怀义。却又来算计这秦叔宝。
只为子仇难忘,便思从井下石。
回到宅中,对宇文化及道:“秦琼那厮,我当日不曾害得他,反受来护儿一番奚落。不期他在山东为官,前日丘怀义来首王伯当窝藏李密,我移文山东捉拿,恰正是他承行,一个也拿不来。如今我严限逼他捕捉,题目小奈何他不得;不若题个本,道他向与杨玄感交通,近日又与王伯当窝藏李密,行文缉捕,抗不送官,乞行拿问。把他陷入逆党里边,如何展辨?一边具本,一边移一角公文,着张须陀就军中拿下,将他解京。这可也报得前仇了。”宇文化及道:“父亲此计极妙。但张须陀虽云勇而有谋,这厮更凶狡异常,倘一时拿他不到,毕竟结连群盗,或自己谋反,反为祸不小。如今不若再将他家属,着齐郡拿解来京。若是拿得他到,不必言了。如拿不他到,有他妻子作当,料不敢猖獗,此计更为万全。”宇文述道:“吾儿所见极高。”
奸雄谋计类鸱□,取子还看必覆巢。
到底只愁输一着,人谋未尽胜天高。果然宇文具一个本,将秦叔宝陷作李密一党,这本没个不下的。他就差下两员官,一员到张通守军前,一员向齐郡,秘密投下,守提犯人,不得违误。这两个差官,星夜出京,分头做事,这是:
缚虎不教轻一着,恐张牙爪误伤人。
总评:人有论秦始皇当博浪之椎,大索天下十日,毕竟有收放。总是这样有胆力人,拿不着,只须宽着。不然东走胡,南走越,便做出事来。隋家于玄感□党,只是狠处些,所以致成反乱。
自古有天下,逆取顺守,犹恐国祚不长。如隋炀,正所谓逆取逆守者也。无论真主,只如玄感李密,已欲而代之矣。犹不知悔,欲以杀戮威天下,根株逆党,遍及天下,遂致奸徒罗织,良善骈夷,畏死者从乱如归,不可救药。岂非天夺其魄乎!李密被擒复脱,叔宝陷害卒免,固天将假手以夷隋耳。
诗曰:
万古知心只老天,英雄堪恨复堪怜。
如公得缓须臾死,此虏安能八十年。
这诗是说宋岳武穆王的,他一片精忠,为丞相秦桧忌疾,虽有韩世忠、何铸、赵士□一干人救他,救不得,卒致身死,以致金虏猖狂,无人可制,徒为后人怜惜。若使当日有怜才大臣曲加保护,留得此人,夷虏可平。故此国家要将相调和,不要妒忌,使他得戮力王事。不然,逼迫之极,这人不惟不肯为国家定乱,还要生乱。如隋时军民,凡被征辽逃窜者,不敢归家,相聚为盗。自王薄起事以来,山东、河北贼盗极多。张须陀着罗士信在齐郡,守住根本之地。自与秦叔宝,或是分兵,或时合剿,扫荡各贼。但贼多得紧,败而复振,散而复起,两人征讨,没有宁息。这时因反贼张金称,兵攻平恩县,县令先挈家逃了。有几个腐缙绅、老头巾,道:“贼势猛勇,虽以抵当。不若敛些金帛,充作犒赏,香花灯烛,迎他进城。且可免一城屠戮。”这些缙绅,只去科派大户,躲自己身子。那无赖秀才,还思就科敛中开天窗。先着耆民出去讲道:“情愿献犒军,求免杀害。”这张金称更有主意,道:“我打破城池,怕金帛走到那里去,要你做人情。他肯献城,我却落得省一番攻打。”假应允了。到次日缙绅秀才公服,黎民执香,都在城边迎接。不期贼兵一进城,便随处放火,逢人便杀。这些迎接的先为屠戮。到是破城还有个逃去的;这番说是准降,都在家中,没一个走的。可怜平恩一邑,不分老少男女,一日杀尽,岂止数万。
烟迷红日黑,血混绿波红。
可惜繁华地,俄然一夕空。
自此又分兵攻武安、巨鹿、清河。各县百姓,闻得他残暴,都弃家逃命,没个来抵当的。张须陀闻得他连陷四县,急领兵前往征讨。移文清河郡丞杨善会,叫他堵截入淮一路。自己会合秦叔宝,两路进兵。这些贼人连破了四个地方,所得金帛女子无限。又见无人迎敌,所以恣意在酒色上用工夫。须陀领兵先收复武安,故意流言俟秦叔宝兵至合剿,顿兵五十里外。一连三日,反在那厢深沟密栅,似怕贼来攻的一般。贼人探得,都在那里笑他。他却本晚挑选精兵五百,自己带了,直至城下,逾濠扒城而入,喊声四起。贼人梦中惊醒,不知东西,只办得走,谁敢迎敌,将金帛子女,尽皆抛下。张须陀已是复了武安。秦叔宝去取巨鹿,未到,贼已委城逃去。尚有平恩张金称,自己在城中住扎。张通守与秦叔宝合兵而进,两人计议:先发了樊虎、唐万仞两支兵,次后张通守领兵从大路向城下来,秦叔宝领奇兵从小路进。张通守将至城下,只见城内涌出数万贼兵,当先两员贼将,后边又数员头目,簇拥着张金称,过濠而来。张须陀见了,挺枪直前。那个贼将也一刀一枪,赶来相敌。部下军兵,各寻对而厮杀,战尘蔽天。忽然战尘之中,又是一彪人马冲来,将贼兵截作两断,为首叔宝,横着两简乱砍。张金称身边八个头目,抵死来战,被打死了五个。贼众渡桥不及,淹死者万数。前边两个贼将,俱为张通守刺死。张金称止带得三个头目,七八千贼兵,要奔清河。于路又撞了唐万仞,杀得部下七零八落,急逃进清河郡。时樊虎又会了杨善会,复取清河。知得金称兵败,必走清河,已伏兵城内。贼到不及千人,被二人伏兵群起,尽行砍杀,不留一人。张金称已为杨善会所杀,四处都邑,都已恢复了。还是:
勇将威成破竹,贼人兵是摧枯。
谈笑山东底定,士民共庆来苏。
张须陀与叔宝知金称已诛,就在平恩招抚流民,商议守御。忽然一个差官,竟至张须陀军中,称有兵部机密文书投递。张须陀拆来看了,就仍置封袋中,放在案上。差官道:“宇文爷分付,要老爷即刻行事,恐有走脱。”张须陀道:“知道了,你明日领回文。”张须陀回到帐中,也不睡,燃灯坐了一会,自写起一个疏稿,叫一个谨慎书记来写。疏上道:
齐郡通守、领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讨捕大使、臣张须陀奏:为宥无辜以安齐鲁事。月日奉有兵部移文。称鹰扬都尉秦琼,向为杨玄感党与,今复与王伯当窝藏李密,抗不送官,已经奏有圣旨,令臣拿解等因。该臣勘得:都尉臣秦琼,本贯齐郡历城人氏。尝从总管来护儿征讨高丽,首夺#水,继袅贼将,除授鹰扬校尉。后同臣大破王薄、孙宣雅、左孝友各贼,累著奇功,升授今职。近复同臣恢复平恩、巨鹿各县,擒斩剧贼张金称等,忠贯金石,气作山河,五载行间,一心勤职,S安山东,皆出其力。今因掩捕王伯当、李密不获,坐以逆党,令行擒解。夫疏虞失事,琼亦难辞;坐以通同,情则冤矣。况今山东、河北,盗贼蜂起,伯当、李密,亦在其中。何无令以功赎罪,殄除各盗,兼捕二贼,庶亦情法之允。若必深文,罪以风影,戮琼是戕臣手足,是亦为盗复仇,增乱齐鲁。且齐杀明月而齐亡,亦往事之鉴也。臣计惟为国,非恋所私,伏乞圣恩俯赐俞允,臣不胜惶悚之至。谨具本题知。
又写了一道回兵部回文,分付不可泄漏。
次日正待发放差官,恰值叔宝抚安民庶已毕,来议旋师。差官闻得叔宝到营,只道张须陀骗他来拿解,就随进营。见须陀与秦叔宝和颜悦色,谈笑商量了半日。叔宝将待起身,怕他走了,忙过去道:“兵部差官领回文。”叔宝见须陀有事,却又坐下。须陀对差官道:“你这样急性。”叫书记取与回文。差官见只与回文,只得又道:“差官奉文提解人犯,还求老爷将犯人交割,还求添人协解。”须陀道:“这事情我已备在回文中,你只去便了。”差官道:“宇文爷临行分付:没有人,你不要回来。今人犯现在,求老爷发遣,小官好回复。”张须陀道:“你这官好多事。这事我已一面回文,一面具本明辨了。去!”这差官甚有胆力,又道:“老爷在上,这事关于反逆,已经题请提解,极是重大。若无人去,不惟小官干系庇护奸党,不行擒捉,于老爷亦有不便。
”叔宝不知来由,见差官苦恳,倒为他方便道:“大人,是甚逆犯。若系真实,便与解去。”须陀一笑道:“莫理他,推出去!”这官便急了。嚷道:“奉旨拿逆犯秦琼,怎反留他同坐,将我赶出?钦提的人,这等抗违?”那张通守,他只:
欲挥转日戈,思展回天手。
为国保忠良,一任傍人口。
秦叔宝听到逆犯秦琼四字,便起身离坐,向须陀道:“大人,秦琼不知有何悖逆,得罪朝廷,奉旨提解。若果有旨,秦琼就去,岂可贻累大人。”须陀初意只自暗中挽回,不与叔宝知道。到此不得不说,道:“日昨兵部有文书来,道:‘都尉是杨玄感一党,见与王伯当窝藏李密,行文提解。’我想都尉五年血战,不在海外,就在山东,日夕与下官相依,何尝与玄感之事。李密现与王伯当在瓦岗为盗,非都尉窝藏可知,怎么枉害忠良?故此下官已具一个辨本,与他公文回部。这厮倚恃差官,敢如此放刁,叔宝道:“凡事真的难假,还是将秦琼解京,自行展辨。当日止因拿李密不着,就将这题目陷秦琼。若秦琼不去,这题目便移到大人了。”就叫从人取衣帽来,换去冠带赴京。这是:
一生看破浑如寄,肯向他人漫乞怜。
须陀道:“都尉不必如此。如今山东、河北,全靠我两人。若无你,我也不能独定。且丈夫不死则已,死也须为国事,烈烈轰轰,名垂青史。怎拘小节,任狱吏荼毒,快谗人之口。”叫书记取那本来与叔宝看了,当面固封,差了一员听差旗牌,即刻列香案,发了本,给与旗牌路费。又取银十两,赏了兵部差官。差官见违拗他不过,只得回京。叔宝向前称谢。须陀道:“都尉不必谢。今日原只为国家地方之计,原也不为足下,原也无心市恩。但是我两人要并胆同心,尽除群盗,抚安百姓,为国家出力便了。”自此叔宝一意要图些功业,一来报国家,二来报知己,去不知家中早又做出事来。
总是奸雄心计毒,故教忠义作强梁。齐郡丞原是罗士信带署,后来升了一人山西平阳县姓周名至前来到任。士信只管了鹰扬府事,管守齐郡,弹压附近盗贼,一日周郡丞坐堂,有兵部差官投下文书,是拘提秦叔宝家属的。周郡丞便差了八个差人,佥下一张牌去拘拿。差人直到鹰扬府中,先见罗士信,呈上纸牌。士信道:“我哥哥苦征力战,才得一个官,拿不着一两个贼人,就说他是逆党。胡说,去!”差人道:“是老爷分付,小人怎敢抗违。就是本主爷,也不敢造次,实是兵部部文,还是题过本,奉旨拘拿的。老爷还要三思。”士信大睁着眼道:“叫你去就是了,再讲激了老爷性,一人三十大棒。”公人见他发怒,只得走了。回复郡丞。郡丞没法,只得打轿往见,罗士信出来作了一揖,郡丞晓得他少年粗鲁的,只得先赔上许多不是,道:“适才造次得罪,秦都尉虽分文武,也是同官,怎敢不拘一毫体面?奈是部文奉了圣旨,把一个逆党为名,题目极大,又是差官守催,下官便担扶不住,想这事也是庇护不来的,特来请教。”士信道:“下官与秦都尉是异姓兄弟,他临行,将母妻托与我。我岂有令他出来,受人凌辱之理。这也要大人方便。”周郡丞道:“下官岂有不方便理,但只部文难回。”士信道:“当日家兄也奉部文,拿不着王伯当,也是这等回了,有何难处?”郡丞笑道:“当日人走了拿不着,尚惹出许多口面;若人在不拿,下官越得罪重了。如今为同官情,只可重贿差官,安顿了他,先回一角文书去。道:‘秦琼母亲妻子,俱已到官,因俱抱重病,未便起行。待稍痊,同差官押解赴京。’这等缓住了,然后一面去京中关节,可以两全无害。”罗士信是个少年不谙事的,道:“我兄弟从来不要人钱,那得有钱与人,凭着我在,要他母妻出官,断不能够。”郡丞见说不入,只得回衙。
但存管鲍情,那顾萧曹律。
当不过差官催逼,差人过去说,叫他拿钱安顿差官。这士信不待开言,不是打,便是骂,赶出门。
郡丞只没奈何,叫过一个老猾书手,名叫计必奇,与他商议。计书手道:“奉旨拿人,这断难回复的。如今罗士信部下,又有兵,用强去夺他,也拿不得。只除先算计了罗士信,自然家属可以拿解的了。况且罗士信与秦琼同居,自说异姓兄弟,也是他家属,一发解了他去永,无后患。”郡丞道:“他猛如虎豹,怎拿得倒?便拿倒,路上恐有疏虞。”计书手道:“老爷又多虑了。如今只要拿得罗士信,并他母妻交与差官,路上是差官与别地方干系了。”郡丞点了点头道:“只是如何拿他?”计书手道:“老爷若肯依小的,不怕拿他不得。” 但教计密如罗网,猛虎从教枉负隅。
向郡丞耳边,说了几句。郡丞大喜,就叫计书手去见罗士信。相见叩了一头,道:“周郡丞差人叩见。”罗士信道:“又来怎么?”计书手道:“周爷拜上老爷,秦爷事,莫说秦爷体面,又加老爷体面,也要周旋。明日请老爷过衙,商量一角回文。”罗士信道:“我不管,你自去回。”计书手道:“自然周爷出名去回,但周爷道:‘不知此去回得倒,回不倒。’得罗爷经一经眼,也知周爷不是为人谋而不忠。”罗士信道:“这等我明日来。”
次日罗士信过去,周郡丞欢然接道:“同官情分,没个不为调停的理。只怕事大难回,所以踌躇数日。如今拼着一官,为二位豪杰,事宽即圆,支得他去,再可商量。”士信道:“全仗大人主张。”计书手拿过回文来看,是说秦琼母妻患病,俟病痊起解因由。罗士信道:“我乃鲁夫,不大懂文移事体,只要回得倒便是。”周郡丞故意指说:“内中有两字不妥,叫书房另写用印。”耽延半日,日已过午,叫过差官,与了回文。周郡丞又与他十两银子,说是罗爷赏的。差官领了。周郡丞就留罗士信午饭。罗士信再三推辞,周郡丞道:“罗将军笑我穷官,留不得一饭么?”延至后堂,两桌饭,两人分宾主坐了。周郡丞开怀畅饮。罗士信也吃几杯。坐不过半个时辰,罗士信眼前只见天转地转,眼花头晕,伏倒几上。周郡丞已埋伏手下,将罗士信捆了。出厅来,对他手下道:“罗士信与秦琼通同逆贼,奉旨拿解,众人不得抗违。”手下人听得,都走散了。
罗士信既拿,府中没主。秦母姑媳,没人拦阻,俱被拿来。可怜二人呵:
命如风里烛,家似舂中冰。
秦母姑媳,都上了镣肘,路上给与小车。罗士信也换镣肘,却用陷车。计书手将过批文,逆犯秦琼家属三名口:母宁氏,妻张氏,同居义弟罗士信。
差了防送官兵四十名,怕他部下来救,连晚出城。城外宿了,五更赶路。到得五更,罗士信渐醒,听得耳边妇人哭泣,自己展动不能。开眼一看,自己在陷车之中。叔宝母亲镣肘在小车之上哭泣。士信见了泪下:“只为我少算,中了贼计,以致他姑媳受苦。”意要挣挫,奈被他药酒醉坏,身子还不能动弹,只得权宁奈了。将次辰牌,他精神渐已复旧,他吼上一声,两肩一挣,将陷盖顶将起来。两手一开,手肘已碎。脚一蹬,铁镣俱断。踢碎车栏,捉了两块碎车板,来打解官。这些防送官兵,知道他勇,那个敢来拦挡,一哄走了。
士信打开秦母姑媳镣肘,奈是车夫已走,没奈何,只得自推车子。想道:“身边并没一个帮手,若这厮起兵来追,如何是好?”一边推,一边想,正没计较,只见前面一座大林子相近,忽听得一声喊起,赶出二三十人来。急得士信,丢了车儿,拔起路傍一株枣树,劈脸打去。只见两个为首花脸的,道:“不要打!不要打!你可是罗将军?我是贾润甫。昨日连明来说:‘秦夫人被拿,连你起解’。我特与连明扮作强人,在此劫夺。不意你已挣脱此祸。”士信道:“虽然被我挣脱陷车,打走解官,只是单身,又无盘缠,不惟前路难去,追兵若来,亦难两顾。”贾润甫道:“我昨夜与连明想:若夺了秦夫人,此地断难安身。我已与他计议,将家眷俱打发在前十里地面,只待兄同行。如今尤员外、程知节在豆子p,单雄信、王伯当在瓦岗地方,各人都有兵六七千不等,且到彼处安身,还恐秦大哥那边,不知如何?没有拿他家属不拿他的理,须得一人前往探听。小弟自去走一遭,得声息飞来报知,大约在王伯当军中相会。”两人才分得手,只见差官与郡丞带五七百兵赶来。罗士信叫连明与同来庄客,督车赶入各家属里,自己在众人中,借了一匹好马,一条枪,倒赶转来。众人见了他,已是惊怕,略一战,被他似风扫叶般杀个乱窜。夺了几匹好马,赶上连明一行人,秦老夫人已是脱了这一险。
正是交情同四海,故教老母出牢笼。
正要去投王伯当,恰值尤俊达、程知节已在豆子p扎寨,时时出来打劫行商过旅。这日听得有一行家眷过,约有二三十人,并车辆男女,程知节便赶出大路邀截。横担大斧,立马在那厢,大喊道:“孩儿们,都与我一个个抓了来。”连明在前,他做惯公人,眼尖,认得是程知节,故意道:“咄!剪径贼!你认得我秦叔宝么?”知节便笑道:“好贼子,假咱哥名字来吓我哩。”轮斧直赶过来。那连明道:“程咬金,这是秦老夫人,叔宝哥哥的家眷行李,你要打劫他的么?”知节省得,道:“莫非连大哥么?”说话时,秦母已到。罗士信听得前面有贼,正赶来厮杀,知节已到秦母跟前,问起缘由,知节道:“伯母,且到小侄寨中,小侄不似前穷尽供,奉得伯母起,任他官兵也不敢来寻抓。”连三家家眷,都邀入寨中安息。只是秦母还忧叔宝处不知如何,巴不得贾润甫回得个信息。
人心谁似亲心好,日逐征人千里行。
总评:
勇者爽而直,易为人所诈,士信是也。须陀史称爱士得士心,死时能令士作数日泣,当亦非妄。
又评:
宇文下手家属,计谋极密。郡丞计醉士信,为谋更险。却不知此二人,非小数小计所能束缚的,所谓缜密反成疏漏,非耶?
一时英雄,尽归盗贼,岂真人有贼心乎?非此不能藏身故耳。叔宝义不作此,然亦斗凑逼入此中,盖天意,人力非也。
词曰:
国步悲艰阻,仗英雄,将天补。热心欲腐,双鬓霜生,征衫血污。引类呼群,犹恐厦倾孤柱。奸邪盈路。向暗里,将人妒。直教张禄归秦,更是伍胥入楚。支国何人,宫殿离离禾黍。右调《品令》
从一而终,有死无二。这是忠臣节概,英雄意气。只为有了妒贤嫉能,徇私忘国的人,只要快自己的心,便不顾国家的事。直弄到范雎逃到秦国,后来伐魏报仇。伍胥奔吴,后来覆楚雪怨。论他当日心,岂要如此?逼得他到无容身之地,也只得做出急计来了。秦叔宝自己亏得张须陀周旋,不料家中因周郡丞逼出事来了。一日正在营中,想起须陀活命之恩,如何可以报效。只见外边报家中有人相见,叔宝吃了一惊:莫不是母亲年高,有些变故。忙请进来,却是贾润甫。坐下,叔宝便问母亲平安。润甫道:“平安。”并士信妻儿都问了。润甫也问:“兄在此平安?没甚事么?”叔宝道:“身子幸得平安。只是先时为王伯当窝藏李密,奉旨着我收捕,一时拿不着,不知里边是宇文述管理此事,他与我有隙,诬我党逆,行张大人拿我。幸得张大人辨明,着我立功赎罪,得免这祸。”贾润甫道:“兄倒辨明了?”叔宝道:“听兄口气,还有那个辨不明?”润甫道:“且到里边说。”两个屏去从人,润甫说:“兵部行文拿你家属,士信不从,周郡丞将士信赚去,陷入囚车,一同起解。我与连明闻知,在路上劫夺。恰值罗士信挣破囚车,赶散防送官兵,如今足下老母尊阃都无恙。我与连明料道劫了宝眷,齐郡难以栖身,都先将家眷连夜打发。如今三家都在瓦岗寨王伯当处。尊堂因想:家中且被拘拿,吾兄毕竟不免,故着我来探望。不意兄倒保全。但只今齐郡申文说足下家眷已投王伯当,则党逆事情越敲真了,便张通守百口再难为你分辨,兄可三思。”正是:
老母归曹方寸乱,徐郎无意佐炎刘。
叔宝听了,呆了半晌道:“这事果然?”润甫道:“这事道路传说,将已谣到这地面了,怎么不真?”叔宝道:“这叫我怎处?我本待留此身报国,以报知己,不料生出这事来。家属都在王伯当处,说不是他逆党,真是辨不清,但我此心可表。”贾润甫道:“兄说甚此心可表,你若既有仇家在朝,便一百个张通守,也替你说不来。若再迟延,事渐昭彰,连张通守也要说清自己,兄这性命料不免了。说甚感恩知己。趁事未露,佯言王伯当攻打齐郡,兄往捕他赎罪,把这一军与他合了,凭着兄一身武艺,又有众兄弟相扶,大则成王,小则成霸,不可徒衔小恩,坐待杀戮。”叔宝叹了口气道:“我不幸当事之变,举家作贼,怎又将他一支军马也去作贼?我只写一封书,辞了张通守,明早与你悄悄逃去,且图个母子团圆罢。”因连夜写了一封书,与张须陀,上边道:末将秦琼叩道:
恩主张大人麾下:
琼承
恩台,青眼有年矣。脱我殊死,方祈裹革以报恩私。少年任侠,杀豪恶于长安,遂与宇文述成仇,屡屡修怨。近复将琼扭入逆党,荷恩主鼎力,曲为昭雪。苦仇复将家属行提,镣肘在道。义弟罗士信等不甘,以计夺去,窜于草野。事虽与琼无涉,而益重琼罪矣。权奸在朝,知必不免;而老母流离,益复关心。谨作徐庶之归曹,但仰负深恩,不胜惭愧。倘萍水有期,誓当刎领断头,以酬大德。临楮依依,不得已之衷,谅应鉴察。将书封了,上写着“张爷书”。将身边积有俸银赏犒,俱装入被囊。五鼓带了随身兵器,骑了马,走出营来。对管营的道:“张爷有文书,令我缉探贼情,去两日便回,军中不可乱动。”两个打着马去了。好一似:忙忙丧家狗,悠然入沼鱼。
两人马不停蹄,找瓦岗寨路来。这瓦岗寨,先时寨主姓翟名让,在东都做法曹,犯了斩罪,囚禁狱中。狱吏黄君汉见他骁勇,私自放他,道:“翟法曹,天时人事可知,怎守狱底?”翟让听了,忙叩头道:“让圈牢之豕,死生唯黄曹主所命。”黄君汉便与他脱去枷杻,叫他去。翟让哭道:“我去不难,怕有累恩人。”黄君汉倒恼起来道:“我本道你是个大丈夫,故此不顾死,放你去救天下生死,怎做出这儿女态涕泣?快去,不要顾我。”翟让便逃入瓦岗。初时也有几个毛贼,因他英雄了得,做了大王。后因单雄信在涿郡久做响马,为人知觉,他竟到瓦岗入了伙,路遇徐世𪟝,一起同来。最后又到了王伯当、李密,共是五个大王,聚了人马,已有万余。只是粮饷不足,徐世𪟝创论道:“荥阳梁郡,通着汴梁,商旅极多,不如到彼劫掠,可以大获。”翟让依了他,留单雄信守寨,自与李密、徐世𪟝三人同去。寨中止有雄信,叔宝倒还不知道,两个竟闯入瓦岗寨来。只见寨里见他两个官军打扮,忙要放箭。贾润甫道:“不要放箭,俺们是来见王大王、李大王的。”把门偻㑩报进,单雄信道:“若认得王、李二人的,也毕竟是个豪杰。”就自出寨门来看,却是叔宝、润甫。单雄信道:“秦大哥你替隋家立得好功,怎今日到此?”叔宝道:“罗家表弟想对兄讲此冤情了。
”单雄信道:“我这厢没有甚表弟。”叔宝道:“是罗士信。”雄信道:“没有。”叔宝又吃一惊道:“这等难道老母不在此处?”雄信道:“老夫人不曾到敝寨。”叔宝对润甫道:“这等是兄谎我来入伙么?”润甫道:“岂有此理,连贱眷同来。”叔宝道:“若说齐郡有追兵,罗士信支驾得过。若说路上有邀截,山东路上豪杰闻我名,也没个敢留我家眷属。”雄信道:“宝眷因何也到此?”叔宝便将前情一一诉说,说:“为放伯当,遭宇文述陷害,抓拿家属,亏得贾润甫、连明救脱。我蒙张大人保救幸免,却为家中事,只得弃职逃来。又不料家属不知下落。”雄信道:“不难,我明日便着人缉访。”叔宝终是心中不悦。正是:
一身幸得逃罗网,片念犹然逐白云。勉强复问王伯当诸人,雄信道:“连徐世𪟝也同在此作头领,如今因人多山寨缺支应,伯当、玄邃、世𪟝都同本寨翟大哥,去荥阳魏郡地方去了。”贾润甫道:“翟大哥不是单一个名字讳让的么?说他膂力绝人,英雄盖世。”雄信道:“也是我们一般,一个粗勇人儿。”当日大排筵席,吃了一二个更次。叔宝与润甫两个都睡不着,到得天明,两个要自行找探。雄信道:“这是大事,亲行最好。但这地方,虽是浅水藏不得蛟龙,只是寻着家眷,务必来聚义,不失我当日八拜之义。”叔宝应了,相送出寨而别。
堪怜飘泊如蓬梗,又向天涯作别离。
两个沿途访问,没个消息,行了一日。次日见一个人骑着马,公差打扮,贾润甫道:“好似连明。”打马上前叫一声:“连大哥!”只见那人去了眼纱,正是连明。三人相见,叔宝作谢了。问起家眷,连明道:“贾大哥别后,便有官兵来追,被罗大哥单马杀退。后在豆子卤亢相近,撞着程咬金出来讨买钱,认得留在寨中。因当日相期在瓦岗,故我特到瓦岗找寻二位声息。”三人并马而行,来到豆子卤亢,先与尤俊达、程知节、罗士信见了,随即拜见母亲。本日尤俊达大开筵宴,庆贺了。过了两日,闻得周郡丞申文东都,说罗士信劫夺逆犯家属,逃入豆子卤亢,要移张郡丞兵来剿捕。叔宝道:“张通守来,不怕他,却无颜对他。不如避到瓦岗寨去,他也不来追求。”自此尤俊达与程知节,带了各家家眷,收拾寨中细软金帛粮饷,带了部下约有千余人,并入瓦岗寨中。自此瓦岗寨可是:
猛虎添双翼,蛟龙又得云。单雄信见寨添了人马,忙差人打探魏郡消息,思量接应。只见人来报:“翟大王兵打破金堤关,大破隋兵,已在荥阳了。”
先时叔宝离营,军士也不敢冒失报与张通守。直到翟让这支人马,在河南地方猖獗得紧,隋主把他调作荥阳通守,着他收复翟让。张通守拜了恩,着人去请叔宝,要将山东事托与他。只见营中回报:“两日前张爷差缉探盗情出营去未回。”张须陀道:“我不曾差他。”着樊建威到他营中,直至中军帐。只见桌上有一封是与张爷的书,只得拿来送与张通守。张通守拆开一看,大惊道:“原来他与宇文述结仇,遭他陷害不过去了。可惜这人有勇有谋,正是我帮手。如今他去了,我独力难支,管得河南,顾不得山东,如何是好?要追他又已去远,又不知在何处。”叹息连声。只得带了樊虎、唐万仞并部下人马,到荥阳上任。樊、唐二人,虽系公门出身,本领不及叔宝,却也是个有意气汉子,所以也与叔宝相与。张须陀做郡丞时,就识拔他,累次建有功业。这番没了叔宝,就把他做了羽翼,思量扫清翟让这干强寇。
到荥阳不及两日,却是翟让倚着自己骁雄,打破金堤关,领了千余人马,直抵荥阳,在城外杀掠。各村坊烟火不绝,男女号啕。张须陀道:“这厮敢如此无状,他既分散杀掠,正可击他。”与樊建威、唐万仞各领精兵五百,开三门一齐杀出。果然各贼散开,三路兵出,彼此不能相救。翟让虽勇,当不过张须陀一条枪神出鬼没。又且身畔少人,樊虎、唐万仞又来夹攻,只得放马逃命。走了五六里,正在聚集逃散兵马,他三路兵又到,被赶杀了十余里地方。亏得王伯当、徐世𪟝两支兵到,须陀收兵,早把一个翟让杀得:
气如云结,汗逐雨飞。
见了李密三人,道:“好一个张须陀!好一个张须陀!真个话不虚传,英雄盖世。部下兵马都勇,若不是我,也近他不得。如今只索收兵,到别地方去罢。”王伯当道:“兄长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如今还须定计,杀败此人,各处自然胆落,若是这边撞了须陀,到别处去,别处又有个狠似须陀的,再到何处去?”李密道:“诸君莫慌。须陀虽勇,却少谋虑。部下兵既胜我一阵,自然骄傲,有小觑我等之心。今日待我略相地形,明日伏兵破他。”当晚李密与王伯当并马出营,相视了半日,预定了计策。道:“明日还用翟兄出马。”翟让道:“我是伤弓之鸟了,还再出去,又为诸君所笑。”李密道:“我正不要兄胜他,你只引他到大海寺来便了。”翟让道:“若不要赢,这便做我不着。” 次日埋锅造饭,呐喊放炮,翟让领了三千人马杀来,报到城中。张须陀道:“这贼又来讨死。”忙叫点兵出城。倒是荥阳太守宗室郇王杨庆道:“此贼败而复来,只恐有诈,莫若坚守以逸待劳。”张须陀道:“大王为一郡之主,忍见城外百姓,遭他焚火杀劫掠么?”领了五千人马,迎出城来。鸟避征尘惊杀气,云迷惨日作愁云。
两阵对圆,樊虎作先锋,指着翟让骂道:“杀不了贼奴!昨日幸逃性命,今日来领死么?”翟让道:“昨日不备,为你所算,今日特来复仇。”言之未毕,张须陀一匹马如虎飞来,樊虎、唐万仞双枪并举。翟让如何支得?部下一涌而走。张须陀部下兵马,砍的砍,杀的杀,且是得志。一直赶过大海寺来了,十有余里,马兵还跟得上,步兵已渐落后了。只听得林子内一声喊起,左是王伯当,右是徐世𪟝,翟让在前面倒杀转来。大海寺又是李密杀出,截住归路。
九里山前困项王,旌旗摇展日埋光。
纵然扛鼎称神力,想也难教脱剑□。樊虎见不是头,便道:“张爷杀回去罢。”争奈四下贼兵密布,外边杀不入,里边杀不出,部下人马,渐渐稀少。张须陀只为身先士卒,身上已中了几枪,征衫血染,他意气不减,大减一声,竟望李密冲来。樊虎、唐万仞与李密在叔宝宅中,也有一面之识,到这性命相关之处,也顾不得了,帮着须陀一齐杀出。真是在刀枪窝中,钻得一个身子出来,杀出重围,接着自己步军,却又不见了唐万仞。张须陀道:“待我还去救他出来。”樊虎道:“张爷不可独往。”两个拨马相俟,从围薄处杀入。唐万仞已是被贼兵截住,着了几枪,渐渐支持不来了。
张须陀见了,道:“莫要慌!我来了。”又直冲进去。枪挑处直是风敲落叶,纷纷落地。张须陀道:“樊将军,唐将军伤重,战不得了,我可当先,你可殿后,把他放在中间,好杀出去。”比及出围,樊虎却又不见了。张须陀分付部下:“你且护送唐爷回城,我毕竟要去寻了樊爷回来,不然断不独归。”此时身子已狼狈了,但他爱惜人的意气重,故此不顾自己,复入重围。不知樊虎未出围时,因马前失,跌下马来,已为人马踹死。他杀来杀去,那里寻得个樊虎出?李密先时也见樊虎与唐万仞在张须陀身边,有个投鼠忌器之意,故不传令放箭。这时见围中冲突,止是须陀一人,便传令叫放箭。四下箭如飞蝗,须陀虽有盔甲,如何遮蔽得来。可怜一个忠贞勇敢、为国爱民的张通守,却死在战场之中。
意气万人雄,丹心映日红。
卑躬能下士,尽敌耻言功。
渭水星沉影,云台事已空。
唯余感恩者,挥液湿遗弓。
翟让大获全胜。唐万仞又因伤重,身死城中。城中再没一个人出来拒敌。四方盗贼,如内黄王当仁、韦城周文举、雍丘李公逸,都举兵归附。当时虽然都以翟让为主,但翟让一味粗雄,李密却文武兼资。众贼见他是个世家,外边又谣言:“杨氏将灭,李氏将兴。”他屡经大难,或者后有大福。又有一个李子英,自东都各处寻访李密,说他是真主。民间谣言道:“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桃李子”是说逃走的李氏之子。“皇后”二句,说隋主在扬州,宛转不回。“莫浪语,谁道许。”是个密字。依他解说,倒也把人心摇动。一个翟让的军师贾雄,见李密是个爱人下士的,着实与他相结。一日翟让与他计议,要自立为王。他把术数哄他,说道:“不吉,该辅李密。”翟让也疑心,道:“他既有皇帝分,怎反来投我?”贾雄又胡说道:“他是蒲山公,将军姓翟,翟为泽,蒲得泽而生,数该如此。”从此连翟让也推尊李密。又值计杀了张须陀,他就叫他自统一军,立蒲山公营,事势渐渐归李密了。
山寺野狐鸣,当道白蛇卧。
祯祥岂皆真,愚人妄相和。
总评:
张须陀一时良将,一败而死,此天夺隋之股肱耳。叔宝去就有礼,闻须陀来而先避之,殊烈士之风哉!
李密假谣言以自雄,藉反复以自固,谋之不远,岂必在邴元贞而后卜其不终哉!
真主虽有,在当时人望,实系于密。且有润甫等,以资谋画,有李、秦、单辈,以为先驱。取黎阳,收回洛,自成帝业,何必瓦岗?推翟为主,则大事不成;杀让自立,则群雄疑沮。一着不到,大业土崩,且使共事英雄,流离失路,悲夫!
诗曰:
英雄岂负人,世变盛犹新。
义激华容道,情深溧水滨。
存亡心不易,久暂志难湮。
肯作纷纷者,轻浮陌上尘。
古人一饭必报,如子胥受溧水浣纱女壶浆之恩,其女沉水,以示不泄其事。及至后来子胥领兵经过,求他家人不得,投千金于水而去。在人莫不说投金亦无益死者,但只是心上打不过去,吾尽吾心而已。
翟让与李密既杀张须陀,消息传入瓦岗寨,单雄信道:“此人既死,叔宝又弃隋,此后隋也没有将帅之才,我辈正可横行了。”众人都拊掌称庆。独有叔宝惨然泪下,想道:“他待我有恩有礼,原指望我与他患难相同,休戚与共,到那密疏为我辨白,何等恩谊。不料生出变故,以致弃他逃生,令他折了羽翼,为人所害。况且这害他的人又是我放去的李玄邃、王伯当,这真叫做‘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好生不□一念。又想他沙场暴露尸骨,不知何如,起身对单雄信道:“单二哥,我自到此处,并不曾见翟大哥,恐无此理。我如今待往荥阳,与他一面,就会一会王、李、徐三兄,不知可否?”单雄信道:“小弟欲往彼处,得兄同行便好。”叔宝道:“此处根本重地,还须兄镇压。”单雄信道:“不妨,我这厢兵多粟广,寨栅牢坚,只消一二个兄弟看守,便够了。尤俊达原是富户,快活人,就留他与连明守寨,管顾家属。”叔宝辞了母、妻,与雄信、知节、润甫四个人俱轻弓短箭,带领一千多人马,前赴荥阳。
君王无道乐昏沉,百姓萧条有乱心。
遂使中原皆盗贼,攻城劫地日相寻。
此时山东、河南北都是盗贼,所以没个遮拦。将至郑州地方,只见哨马报:“翟大王兵到。”却是翟让同李密攻下了汜水、中牟各县,得了无限金帛子女,要回瓦岗快活,故此与李密分兵先回。两军相见,翟让也闻叔宝大名,极加优礼。单雄信问起,知翟让归意,道:“翟大哥,我们若只思量终身作贼,只得些金帛子女,守了瓦岗罢了。若要图王图霸,还须合着李玄邃,占据州县,立国才是。”翟让也还未听,只见哨马报:“李爷又说下韩城各处地方,得了许多仓库了。”翟让这时心痒,仍旧回兵,与李密相合。路经荥阳,叔宝差人打听张须陀尸首。部下回报:“张通守尸首,部下感他恩德,已草草将来棺敛,并樊虎尸棺,都停在大海寺。唐万仞棺木,荥阳太守也将来寄在一处。”叔宝叹道:“他三人都成一个忠臣,倒生死归于一处了。”三人呵:
生日计存危社稷,死时气自壮山河。次日自备了猪羊,到大海寺来祭奠张通守,并樊、唐两个旧朋友。行到寺中,只见廊下停着三口材,中间供着一个纸牌位,上写“故隋荥阳通守张公灵位。”那两口材上写:“隋死节偏将齐郡樊虎柩”,“死节齐郡唐万仞柩”。叔宝与贾润甫看了,不胜凄然。排下祭礼,叫了两个礼生,喝礼宣读祝文道:维大业十三年月日前齐郡鹰扬都尉秦琼,谨以柔毛刚鬣,致祭于隋故河南黜陟讨捕大使、荥阳通守张侯,暨亡友隋领兵官樊唐二公之灵。曰:嗟呼!琼于张公,则旧僚友,两君则贫贱交也。琼于两君则交最久,而沐公恩则最深。忆公与琼初订交,为特达之知。及其同讨贼,有心膂之寄。至琼罹陷,密疏申白,有为国惜士而无市德之思。公之忠鲠,公意气可易及耶!方意洗心粉骨,偕我二友,以报知己。不意卒激于谗人,不得安其身,不能终为羽翼。而公竟以战没,及我二友。吁!不其痛哉!闻此战也,虽困重围,实可以生,而实以血战,欲拔两人于围也,屡驰突而不得生。而两人亦先后以死报而不独生。吁!臣忠友谊,不高天壤耶!非所云虽死犹生耶?今日履战地而想英风,对輀车而悲侠骨;号风之木,犹传叱咤之声;激石之流,犹洒凄其之泪。山倾天柱折,谁支欲坠之苍天;木折厦将摧,孰撑将颠之大厦。而琼也徒知饮德,何自酬恩?U撤钟期,斤投郢人,有知己不存人亡之叹耳。爰陈涧藻,以舒鄙忱,魂其有知,来歆来格。尚飨。
叔宝主祭,贾润甫陪祭。叔宝不胜悲伤。又因材料不坚固,更为买好材,另做袍服。启棺,三人颜色如生。就大海寺侧,起一大坟,张须陀居中,前立石碑,道“忠烈张通守墓”。樊、唐二人居左右,前立石碑,刻“忠义樊将军唐将军墓。”又于大海寺,启建道场,荐拔三人,并从征阵亡将士。
在彼耽延数日,叔宝旧辖及张通守部下将士逃散的,都来愿在麾下。叔宝道:“我为奸臣所逼,反背国家,你等还当为国出力。况且兵凶事,苟可过活,还当还家力田作活,与父母妻子相依。我给你盘费。”当日也回去了些,有一二千决意愿从的,叔宝只得收下,自成了一支精兵。与翟让同至康城,与李密、王伯当、徐世𪟝相会。各各相见,都是故人,只有罗士信是新知,王伯当见了士信道:“此位似曾相识来。”士信笑而不答。芦中不图报,漂母岂言名。
倒是单雄信已知前后就里道:“莫不是秦大哥来拿你与李玄邃时,先着他来通知,在庄前识面么?”伯当似梦方醒,道:“原来我与李兄得脱此祸,却是秦大哥深恩。”单雄信道:“还不知为你两人,几乎自己与老伯母俱拿进京,却也弄得来我们弟兄都成一块。”当在营中叙坐,翟让坐第一把交椅,次是李玄邃、次是单雄信、秦叔宝、王伯当、贾润甫、程知节、徐世𪟝、罗士信,共是九位头领。大吹大打,叙旧庆新,好不快活。正是:将酒入欢肠,千杯忘量窄。
一边吃了几日酒。一日叔宝到李玄邃营中道:“我看翟大哥,也不过目前英雄伎俩,酒色兴浓。王伯当的志短,无心在掠地攻城。以我观之,大丈夫当做汉高祖,莫做陈胜、吴广。如今当如汉高直取关中作家,然后除定四方。我看东都逼近,却守备单弱。越王虽在此镇守,年甚幼冲。留守各官,似段达、元文都,都是庸才,暗昧无谋,不知备御。不若轻兵掩袭,夺取东都,以为根本,然后徐定四方,这也是上策,兄何不言?”李玄邃道:“我意如此,但翟兄未肯听信。” 次日与翟让计议:先差一个头目裴叔方,带几个伶俐人役,前往探听。这叔方沿路打探山林险阻,关梁兵马,直到东都,在饭店歇下。一个扮作走街相面的;一个扮作篦头的;一个说方卖药;一个托盘出卖杂货。或是登城看他城郭高低薄厚,池水浅深阔狭。或是到他军营,访他军兵多少强弱,访他器械硝黄多少。一日回到寓所吃酒,酒酣,说起东都营兵。每营说有一万,自大将、偏将、把总、号头、旗牌,各人都有隐占,每月只是支粮,没人充役,去有千名。其余官宦人家讨占,临点着几个人来应名,不下一二千名。又有富家出钱买有顶首,每月支粮,临点雇人应名,也有二三千人。还有些自己顶首,父死子继,兄亡弟替,或是卖与人,这却是实在的。却又将官只要分例,不问他人材精勇,武艺高强,替换时任他雇倩一人,看一看罢了。况不拘他在营,任他在外做生意,名说一营有兵一万,不上三千,都又老幼不堪战阵的,不足介意。一个酣极,拍手大笑道:“只好把来做砍葱切菜罢了。”叔方忙叫噤声,不期主家在外听得,道:“这干人有些尴尬,四样人都在一房,生意微薄,又每日有酒食吃,却又议论兵马起来,这断是不良之人。”暗通知了公人,来端访他。此时叔方也怕惹事,分头起身。不料一个卖药的,早已被公人拿住。搜他药箱中,一个小册,上开某处到某处,路有多远;某关某隘,有无兵把守;某营某库,有兵马器械多少。公人见了大惊,忙拿进留守元文都府中。元文都道:“这不消说是奸细了,但不知是那一个贼人,敢如此大胆,将来亲行勘问。”知是翟让差人,即忙将来斩首号令。
隋主此时在江都,写本达知江都,又据着他这册儿,查问各关隘如何纵放军士逃亡,不行把守,营兵原何隐占多人,不老实做一番事。沿途关津,兵少的添兵,缺将官的、老颓的,尽行换补。营中差官考掠,各库兵器硝黄,尽行查点、买造,筑城浚池。这一行细作,却倒作成东都添了备预。却也只是防守,也不敢出兵来征讨翟让。
翟让这厢,却是裴叔方逃回,道:“东都虚实虽已探得,却被拿了一个细作,闻已斩首,我等急急逃回。”翟让道:“这等事已露了,如何是好?”忙请各寨计议,不若且回瓦岗。李玄邃道:“不可,我今回兵,是怕他知觉发兵攻我。
不知东都知我们窥伺他,正在防守,缘何敢轻易出兵。江都路远发兵,已是月余,若回瓦岗,是引他捣我巢穴了。兵法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如今不若乘他守兵不敢出,援兵未曾来,先轻兵夺了他洛口仓,不惟绝东都之饷,我又得此资蓄赈穷济乏,饥民穷盗,不招自来,怕不百万之众,一时而聚。然后将军从归附之中,拔那有谋的为谋臣,有勇的为武将,规取两都,号令天下。岂可株守一寨,失霸王之计?”翟让道:“洛口去东都百里有余,纵使夺得,他必来争,恐其难守。”玄邃道:“报至东都,已是一日。比及兵来,已及半旬。我兵备预,早已完了,何惧之有?但今日袭取仓城,兵多行缓,则事易昭彰。兵少行速,机密不露。必须一才干勇猛弟兄任此事,统兵先行,我等大兵继进为妙。”这是:
曹操灭袁,淮阴破楚。
取威定伯,在此一举。
言之未毕,只见叔宝道:“小弟不才,荷蒙收录,未建寸草之功,今日愿以本部成此勋业。”翟、李二人大喜,道:“叔宝肯行,大事定矣。”本日,叔宝带领程知节、罗士信为前军,李密带王伯当贾润甫为中军,翟让带单雄信、徐世𪟝为后军,以次而发。
叔宝对程、罗二人道:“凡轻兵掩袭,逢城勿攻,舍远走近,避大路就小径,使人不觉才妙。如今当过阳城,切不可惊扰他百姓。然后抄方山小路,出到罗口,便是兴洛仓了。乘机掩袭,可以有功。”三人议定,人衔枚,马摘铃,悄悄过了阳城。将次方山,叔宝分付不可搅扰民家,只在林树中埋锅造饭,不令人见火烟。取路而行。到山险之处,叔宝自下马以息马力。又悄悄过了方山,正是:
机密如鬼神,行捷如风雨。
一战着奇功,何事悲破斧。
过得山,叔宝不分晴雨昏昼,直取仓城。这城中粮米虽多,兵马却少,仓中几个老仓官,有百余仓夫斗级,不过管得些出入打抬。城上有个武官军丁,不过敲梆巡逻,晓得甚么战,甚么守?秦叔宝兵到,放了三个炮,振得仓屋都动,没处逃躲。初时叔宝分付制造软梯攻具,却全用不着。城门不消砍,大开任他进来。叔宝进了衙门,着人去寻出仓官,训谕他,不行杀害,仍用他管理看守。止将收支册送览,不许乘机干没。程知节领一半人马,城上守御。罗士信领一半人马,城外巡哨,以防隋兵。仍差人飞报李密,着他趱行前来策应。只可笑是隋主:
筑愁高与城同积,敛怨犹如粟米多。
谁料一朝资盗贼,黎民掩泣恨烦苛。不两日,李密、翟让自大路陆续都到,都在城外扎了营。传令饥荒百姓,许他至仓关领粮米。只见四方百姓都来归附,连士大夫在隋朝做官不得意的朝散大夫时德睿,宿城令祖君彦,都来相从。李密都随才拔用。
此时东都早已知道,越王侗传令旨:差下一个虎贲郎将刘长恭,光禄少卿房崱,着募兵三万五千,前往征讨。两人开府募兵,不旬日募兵已足。都是何等人物:一辈是贪财的街坊游手游食汉子,贪图得几两安家行粮器械银两,且快活一时;一辈是贪功的勋贵权要人家,谋充首领职没有功,冒功没功时,自有一干士卒垫刀头,杀他不着,都来应募。又道是:
千金买马鞍,百金装刀头。
且是装扮得整齐,衣服是云霞一般新彩,兵剑似霜雪一般晃亮,金鼓雷霆般喧阗。择日出师,又差人知会河南讨捕大使裴仁基,叫他自汜水关来,前后夹攻,同会仓城南首。不料密早已料定,道:“东都延挨许久出兵,毕竟约定裴仁基并进,我如今也分兵应他。”分时德睿、祖君彦守了城,翟让的兄翟弘与他儿子翟摩侯,领一支人马,单雄信、王伯当、贾润甫各领一支,共四支人马,在横岭下埋伏,阻遏裴仁基。自己与翟让、秦叔宝、徐世𪟝、程知节、罗士信共六支人马,在石子河东首列阵。
到得石子河东首,只见刘仁恭也不待军士饭完,起鼓逼他渡洛水,在石子河西首排阵了。这三万五千排开有十余里,虽是衣甲鲜明,刀枪齐整,不知肚中已枵了。渡水列阵,人已不奈烦了。喜得见李密兵少,尽力来冲,那当他六支精兵,六路杀来,把隋兵截做六断厮杀。翟让撞了房崱中军,杀伤相当。这五支砍杀,就是入无人之境。这番连房崱也支撑不住。刘仁恭慌得脱了战袍,赴过洛水。部下兵军三万五千,被杀万余,水中溺死万余,逃得命的不过万余。这些衣甲器械,都已归了李密。锦袍金甲出春明,指顾燕山可勒铭。
谁料横尸平洛水,一城髽妇泣残更。
裴仁基闻得东都兵败,顿兵不进。李密声名,自此越振。翟让与众计议,推尊李密做魏公,设坛即位,称元年大赦。行文称元帅府。拜翟让上柱国司徒东郡公、王伯当左翊卫大将军、单雄信右翊卫大将军、秦叔宝左武侯大将军、徐世𪟝右武侯大将军、程知节侯卫将军、罗士信骠骑将军、房彦藻元帅府左长史、邴元真右长史、贾润甫左司马、时德睿右司马、祖君彦记室。其余各授官爵。
一时来称贺愿受官爵各盗:东海孟让、郝孝德、王德仁、长平李士才、济阳房献伯、上谷王君廓、淮阳魏六儿、李德谦、谯郡张迁、黑社、白社、魏郡李文相、济北张青特、上洛周比洮。一时郡县:
安陆、汝南、淮安、济阳、河南,各郡县都各归降李密。一时隋官:巩县令柴孝和,监察御史郑琐,都降李密。孟让还为李密领兵,直杀入东都外郭。东都只是婴城固守。止得裴仁基在河南,也独树不成林了。正是:
一成欲兴夏,三户可亡秦。总评:叔宝之葬须陀,感恩图报的须如此。翟让、李密两人,见识器量不同,故其后成就亦不同,此处已见大概。
诗曰:
林扼风怒号,石阻浪飞涌。
壮夫困牵挈,气激若雷动。名节那足顾,将成匹夫勇。
嗟使忠贞徒,背国不旋踵。
达人每见机,宽大以容众。缚虎有奇术,豢狙多妙用。
参苓备药笼,亦不弃鸡壅。
为国惜贤才,千古大堪诵。豪杰之士,我要驾驭他,不是才足以服他,便是术足以制他。有汉高祖手段,便可濯足见英布。若不是有手段的,便是驾劣马,缰绳宽不得,紧不得,打得紧,不跳就跑,反或受其蹄啮。但人多不知,多惹其祸。隋国不但宇文述逼走了叔宝这个英雄,还又有一个逼走了一员名将———隋河南讨捕大使裴仁基。他河东闻喜人氏。他智勇绝伦,又有一个儿子裴行俨,是个万人之敌。只是处在隋时节,遇着这干都是豪杰,不能成功。也曾破有几个贼寇,得他金帛,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尽将来赏与部下,并不曾将来分毫入己。奈是有个监军御史萧怀静,倚持自己是皇后宗族,是个文官,轻薄武臣。见他频频赏赐,不由他做主,心中不平。常道:“朝廷差将军出来破贼,只是为这几个健儿富足么?耗费的是朝廷钱粮,得来将归军士囊橐。将军怎只顾部下,不顾圣上?”仁基见他如此,只得时时将得来宝玩进润。奈何终不满意,又道:“我去寻他事,他怕我送来。”越来寻事,仁基甚是不堪。这回又因他与刘仁恭相约,夹攻李密,失期不至。说他遛逗,要写本去劾他。这也不过是个诈局。仁基无可奈何,也送银万两去求他。他道:“讨贼的各处将官,如董纯、鱼俱罗,都因畏缩处斩。你要免一死,少也得三五万金。”做腔不受。仁基甚是忧惶。不料他部下有人背畔,降在贾润甫名下,说这缘故。润甫道是有隙可图,进营密启李密道:“裴仁基屯兵百花谷,深沟高垒,似乎不敢来战。但他屯在我军之后,我若进攻,还恐他掩袭仓城,牵我内顾,终为心腹之忧。今闻他与萧御史有衅,润甫曾与他有一面之交,意欲往调三寸之舌,说他来降。不惟得一骁将,又且不忧内顾。”李密道:“如此甚好,但须见机审势。”贾润甫道:“这不须分付。”正是:
只凭口是悬河,那怕心如铁石。
将身打扮做一个东都差官,带了两个从人,竟往裴仁基军中来。道:“东都越王,差秘书监贾爷来。”裴仁基道:“这一定越王差来责我不进兵了。”慌忙出迎,至中军坐下。裴仁基早已认得,道:“贾兄何时任此职事,不知越王有何令旨?”贾润甫道:“越王有密旨,事关军机,诸人退下。”从人都到帐下站立。贾润甫移坐近前,执着裴仁基手道:“小弟非越王令旨,乃传魏公德意而来。”裴仁基听了,吃了一惊。润甫道:“裴兄勿惊,小弟也为兄开一生路。隋主失道,屡兴大役,耽于游幸,以致万民不堪,盗贼蜂起。却又信任奸佞,排抑忠良。李敏全家,无故被戮。董纯、鱼俱罗,有功见杀。今兄拥兵在此,外遇强敌,无可成之功;内乏应援,多谗谮之口。杜邮之祸,恐在目前。今魏公虚怀大度,礼士下贤,始破须陀,复克回洛。四方之民日至,远近之盗皆归。东都有累卵之危,将军亦难支欲倾之厦。不若令军归附,既全身家,更建功名。英、彭裂土,窦融分符,所必至也。倘少迟回,恐难脱谗邪之害。”土仁基道:“我世代忠良,岂可躬为叛逆!且萧御史在此,动为所制,不敢妄为。”润甫道:“裴兄!你今坐待诛杀,身被失机误国之名,亦为祖宗玷辱,何如改图?周齐之畔将,乃隋国之忠臣,忠良亦何尝之有?若说萧御史,足下畏隋主,非畏萧御史也。今既不有隋主,何惧萧御史。若他不知机,栖上之鸡,只须足下一刀可了。”仁基正在疑惧之际,听他一篇利害,早已为他耸动。利害分明鼓掌中,将军俯首入牢笼。
蒯通无计笼韩信,应是当年术未工。
仁基当下留住润甫在中军宴饮,就与儿子行俨计议。行俨道:“萧御史凭藉后族,将父亲百般构陷、掯诈,正恐祸在不测。今闻魏公好贤礼士,各路归顺,俱得高爵大禄,自统本部,不相牵制。今既来招,便宜允从,岂可拘此小节,俯仰此贼臣。”宴罢,便传令三军道:“奉越王令旨,入援东都,可拔寨在虎牢地面屯扎。”正要脱离萧御史,与李密相近。正待起兵,报:“萧御史到。”仁基出迎,润甫与行俨,已是定下计策了。这萧御史似:屠人已操刀,圈豕犹狂吼。
御史抬入中军,下了轿道:“闻东都有差官来,怎不相见?今日移兵,何以不令我知?”仁基道:“奉有越王令旨。”萧御史道:“请令旨看。”只见贾润甫自帐后缓步而来,行俨与数家丁相随,道:“有密旨,止可与御史看。”诸人退避,把他从人叱出,便向萧御史道:“萧先生,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今裴大人退则先生谮他逗遛,进则又行牵制,这是忌功嫉成了。”萧御史道:“我奉圣旨监军,进退俱该预闻。汝何小宫,敢尔唐突!”润甫一笑。只见行俨向前道:“我父子苦争恶战,每遭谮害。今实举兵归魏,不受你制。”萧御史见不是头,忙叫左右时,已被行俨拔腰中剑,砍倒在地,枭了首级。堪嗟栖上鸡,不免牛刀割。
一手仗剑,一手提怀静头,到帐前道:“萧怀静妒功嫉能,妄奏我父子以赏犒固结军心,潜行反叛。今已斩首,全军归附魏公。有不从者,以此为例。”怀静文官,没人羽翼。况又平日阻仁基赏犒,军心不附,所以没个惜他的。都一齐道:“愿随老爷指挥。”
仁基就据了虎牢城,着行俨随润甫来见魏公。魏公极其优礼,封仁基上柱国河东公,行俨上柱国绛郡公。就调他率领本部人马,同取东都。这便是贾润甫口舌之功也。仁基果然同齐郡公孟让,领兵二万,袭破了回洛东仓,烧了天津桥。
东都还有营兵募兵二十多万,段达、元文都只督率他提铃喝号,看守城池。李密见他不敢出兵,分兵攻他附近县邑偃师、金墉等处,断他粮运、樵采,城中至以布当柴炊爨。见李密兵稍远,点出九支精兵,每支五千,分屯丰都市、上春门、北邙山,彼此应援,以备李密。李密见自己兵势日大,指日可以灭隋,着祖君彦为文,数隋主十罪。且道:“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洗恶难尽。”移檄郡县,隋主闻知,先遣监门将军庞玉、虎贲郎将霍世举,领兵助守东都。故此裴仁基、孟让、秦叔宝一时攻打,都不能破。柴孝和见这事势,进见李密道:“我兵自得回洛仓,食足兵强,威振天下。但目今攻打东都,两次进他外城,都不能克,旷日持久恐人心解体。孝和看得西京世称金城千里,帝王之都,强秦据之,兼并天下。不若今日只留翟司徒屯兵洛口,裴柱国驻扎回洛,时时出兵抄掠东都,待其自毙。明公自率秦、单各将军直取长安,以为基业。基业已定,然后东面以平天下,首平河洛,次及江淮,天下已定。不然,隋失其鹿,豪杰尽有角逐之心,倘有人先据关中,则我虽得东都,亦在四战之地,后来规取,不免又费一番兵力。”李密道:“此即我昔日教杨公子之策,乃是上策。只是昏主倘存,随行尚有兵马。若与东都合谋,前后夹攻,恐非翟司徒、裴柱国所能支持。况自瓦岗来,部下多是青齐之人,恐不肯西行。又且各处贼师奉我约束,我若西去,无人弹压,倘有异图,分溃而去,大业隳矣。”正是:势如鸡肋难于弃,总是龙兴自有人。因孝和苦苦劝须西上,听他领数十人前往游说山陕各处城池贼盗。自己日日率兵与东都交锋。五月中被段达、庞玉杀败,弃了回洛仓,退守洛口,被隋兵直追至偃师地方,阵亡了杨德方、郑志韬。六月,李密自己领中军,秦叔宝、王伯当领强弩万人为先锋。裴仁基领左军,裴行严、程知节领马兵万余为先锋。翟让领右军,单雄信、罗士信领步兵万余做先锋。三路在平乐园大战。鼓声振天,杀得段达等大败,退至都城下寨。李密复取了回洛仓,自此东都雪片文书向江都告急。隋主又差了江都通守王世充领江淮劲卒,将军王隆领邛黄蛮兵,河北大使太常少卿韦霁领江北各郡乡兵,虎牙郎将王辨领山东骑兵。
又调左御卫大将军涿郡通守薛世雄,领燕地精兵三万、节制四路人马,共是五路,直向东都而来。
李密乘他兵马未集,且差各将官分攻各郡县。秦叔宝该攻武阳,这武阳郡丞姓元名宝藏,闻得叔宝将至,忙召记室魏征计议。这魏征就是华山道士,他见天下已乱,正英雄得志之时,所以仍旧还俗,在宝藏幕下。宝藏道:“李密兵锋,势不可当,来将秦琼,素名英勇。本郡精兵,又赴东都救援,何以抵敌?”魏征道:“李密兵锋,秦琼英雄,诚如尊教。若以武阳相抗,似以|土塞河,明公还须善计,以全一城民士。”宝藏道:“有何善计,只有归附以全一城。足下可速具降笺,赴军前请降可也。”当日呵,真是:
仕途托径无过贼,将相奇谋只是降。叔宝兵到,离城二十余里,忽报武阳郡守差官求见。叔宝着进来。走到帐下,叔宝觉得面善,想起好似魏玄成,忙下坐道:“来者莫非魏玄成么?”魏征道:“不才魏征。”叔宝笑道:“果是故人。当日我已料先生断不以黄冠终,果然。”因问武阳消息,魏征道:“郡丞元宝藏度德顺天,愿全城归附,不烦故人兵刃。”叔宝道:“这是先生赞襄之力。如今我既有武阳,便可西取魏郡,南取黎阳仓。且屯兵在此,乘机进止,先生可赴魏公麾下,进此降笺。本日留饮帐中,叙数年情谊。”悄悄自做一个禀启,说魏征王佐之才,堪居帷幄,要魏公重行委用。至次日差人护送上路,这也是:各具英雄骨,相逢气自投。
肯教伊吕辈,汩没逐庸流。
魏征在路,行有日余,恰遇一人,道装,骑匹蹇驴,冲将来,道:“魏兄,别来无恙么?”魏征举头一看,却是徐洪客。急忙下马相叙。问及,说已出仕,将见李密。徐洪客道:“魏兄,真主我已见之太原,李魏公恐亦未能有济。我有一书,兄试往投之,笑他也未必能做。”因袖中出一书递与魏征,道:“自此一别,未有见期,早觅真主,勉建功业。”言毕拱手上驴而去。
魏征来到回洛仓地面,先是秦叔宝差人递上禀贴,然后引见。魏公因此大加礼貌。问及降笺,又出他手,文彩可观,就留他做元帅府文学参军掌记室。元宝藏为魏州总管。魏征又呈上徐洪客书,大略道:
大众已集,恐米尽人散,而师老厌战,难可成功。早乘进取之机,因士马之锐,沿流东指,直向江都,执取独夫,号令天下。
李密看了道:“也是一个奇士,在外厢么?请来相见。”魏征道:“此人羽士,无意功名,贻书而去。”李密道:“此人可用。”着人寻访,早已不知何处去了。因叔宝来要添兵攻打魏郡黎阳,聚众将计议。徐世𪟝道:“魏郡固为大郡,黎阳仓满仓粮食,食为民之天,若得此,则饥民日聚,天下可定。末将不才,愿率本部前往,助秦将军夺取黎阳。 ”李密大喜:“若将军肯行,事无不济。将军可先往会秦将军、元总管,我这边还调郝孝德、李文相、张升、赵君德策应,以期万全。”
徐世𪟝便辞了李密,领本部先行。
闪闪旌旗日欲昏,班班甲胄似云屯。
将军意气如虹亘,鞭指黎阳气欲吞。自原武渡河,会了元宝藏、叔宝,三人相见。叔宝道:“我正欲起兵攻取黎阳,得兄相助,势如反掌。”两人辞了元宝藏起身。元宝藏见二人兵少,要点兵相助。二人道:“不必。”潜向黎阳进发。
且说这黎阳仓,隋主所筑,方三十余里,穿窖四千座,每窖可容米八万。有一个黎阳仓监,领兵千余镇守,仓夫斗级又有万人。因河南、山东大水,百姓饥荒,隋主差出一个光禄少卿经邦才来赈济。委下三员户曹参军:一员在仓东门报名上册,一员在南门按册给票,一员在仓按票给粮。这些饥民先走了十余里,又经上册要造册钱,发票要给票钱,发粮要照票钱,毕竟穷民后得,反至累死日有一二万人。及至领米到手,经少卿每石坐五升作羡余入己。放米的又要克减,插和沙土,有名无实。正是:
空有恤民意,谁存报国心?
悲哉饥疲民,累累死墙阴。
这日正在散粮,忽然报有兵到,黎阳仓监淳于开,与经少卿忙叫闭门。只见一起饥民,自城外挨入来,说要避难,一起饥民,要出去逃难。道:“不要滚汤泼老鼠,一窝儿死。”把城门挨紧,不能进出。又有一干饥民,各执挑米扁挑,在街上口称“我们去相助守城”,挤闹一团。兵马已是杀到城下,淳于仓监急得自来弹压开门,到得城门边,早被一扁挑打落马下。叔宝、世𪟝两支人马已自进城,这番城里外人都不挨了。原来城里与街市上是叔宝差来部下,混在饥民中作内应的。城外饥民,是徐世𪟝差来部下,混在饥民中来夺门的。两将不约而同,得了黎阳。比及郝孝德四家兵到,黎阳平定多时,经少卿、淳于监逃去已久了。叔宝留世𪟝镇守,不上册,不给票,照口给粮。东门进,西门出,任民关领。旬日之间,得兵二十余万。黎阳邻境武安、永安、义阳、戈阳、齐郡俱各投降。漳南窦建德、朱粲也来纳款,总是:
膻为蝇所聚,饵是鱼所贪。
隋将薛世雄,做救东都总帅,又奉旨:所过盗贼随便诛剪。他未征李密,先在河间去剿窦建德。不期为建德乘大雾劫营,杀得大败。去到涿郡,气忿得病身死,所以止有王世充四路人马。叔宝因王世充、韦霁各路兵到,回洛口与李密合力拒敌,夹洛水相拒,似此月余。
一日十月天气,王世充乘李密军心懈怠,悄悄领兵渡河,在黑石地方结营。自己带精兵来袭李密。李密得知,忙忙率兵来战。众心惶惑,被他杀得大败。李密走至洛南,有叔宝、伯当相从。翟让一干,走进仓城,被世充围住。李密商议,要救翟让,两下隔绝。叔宝道:“兵法:‘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当日孙膑不救韩而攻魏,正是救韩妙法。我如今直走黑石,覆其营垒,月城未下,巢穴已空,怕他不败?”叔宝领兵竟打黑石老营。李密领兵在大路屯扎,以逸待劳。王伯当领兵僻处埋伏,以待世充。叔宝到得黑石,隋营惊惧,一时放上六把烽火。王世充见了,忙忙撤兵,喜得城中翟让恐是诱敌之计,不敢出兵,早已遇了李密,喘息不定,兵刃已交,伯当伏兵又出,拼命杀出围来。将及到营,又被叔宝大杀一阵,斩首三千余级。逃入营中,坚闭不出。正是:
惭无虎豹力,甘从巾帼羞。
过后勉强来请战,又被李密着翟让诈败,自己与王伯当、秦叔宝、裴仁基四路掩杀,又大败而逃。李密威名,真播满天下了。
总评:
科克是武官,得利是文官;战争是武官,叙功先文官。此最不平之事。强者自不受制,弱者方听穿鼻,安得有将?安能为国平贼?国事每坏于文臣。
荣华自是贪夫饵,得失暗相酬。恋恋蝇头,营营蜗角,何事难休?机缘相左,笑谈剑戟,樽俎戈矛。功名安在?一堆白骨,三尺荒丘。右调《青衫湿》
昔日秦末百姓,争要亡秦,推陈婴为王。其母不肯,叫他只是随人,事成,不失封侯;不成,可免夷灭。后来陈涉、吴广众人都不得其死,他却保全。这正是度力见机。若不然,做了一个楚霸王,难道不勇,只讨得个乌江自刎结局。况又是始初量力,勉强让他,后来却又不甘,妄生衅端,为人所算,真乃贪鄙之人,徒为后世所笑。翟让本是一个一勇之夫,无甚谋略,初时在群盗中,也自道是英雄。及见了李密足智多谋,战胜攻取,也就觉得不及。又听了李子英、贾雄一干人,竟让李密独尊,自己居下。始初已是甘心,后来看人趋承,看他威阔,也有不甘心之意。就是他甘心了,那弟男子侄道是“我家权柄,缘何轻轻与了人,反在他喉下取气?”况又有一班幕下,见李密这干僚属兴头,自己处了冷局,也不免怏怏生出事来。一个司徒府司马王儒信,要乘这名位未定之时,夺李密的权,道:“这官爵原不是朝廷赐的,祖父留的,要称便称。如今官极大的是个太宰,你就称太宰,总统众军,连他也统在里边。他做来的功,都是你的功,落得等他辛苦,你且安逸。后来灭得隋国,要做皇帝,毕竟是官大的先做,依次而去。”翟让道:“皇帝难做,我力量不如他。但得有官做,有金银用,子女受享便罢,思量甚皇帝甚太宰?”王儒信见他这等激不起,罢了。倒是他兄翟弘,也官拜柱国、荥阳公,更是一个粗人,道:“这皇帝是该我家做的,怎轻易让与人?若让与人,何不让与我,也等我快活几时。你做个皇太弟,也好似做司徒之职。你不肯做,我自做。”翟让听了也只大笑一场,笑的是:
真人自有属,狂夫空浪思。
尝看一父母生的兄弟,小时无事,大来便分彼此。一有彼此,便有挑斗的人,况是常人。当日李密势大,会得以体面笼络人,所以附李密的多。就有人将这些言语,增上些送入李密耳朵内。李密想道:翟让也是个汉子,只可恶这干扛帮的人,只恐久后扛坏了,也是肘腋之患,心里大是不然。此时若得一两个人调停,也可无事。争奈单雄信虽是两边好的,却是条直汉。王伯当是与李密厚的。秦叔宝、程知节只与李密有交。徐世𪟝是有经纬的,怕在里边调停惹祸,只得听他。更使翟让既没一个图李密的心,又肯收敛,不结怨于人,可以保得富贵,却又度量小,性气刚,觉得李密东飘西泊,亏我得到这田地,便放肆些也不妨,把一个新归附李密的鄢陵刺史崔世枢,要他的钱,将来囚了,李密取,不放;元帅府记室邢义期,叫他来下棋,到迟,杖了八十;房彦藻破汝南回,翟让问他要金宝,道:“你怎只与魏公不与我,魏公是我立的,后边事未可知。”所以房彦藻怕他暗算,邢义期嗔他责罚,同着司马郑{,邓李密剪除他。初时说,李密也不动,道:“我当日实亏他成此大事,是我功臣。今日遽然图害,人不知他暴戾,反说我嫉贤背义,人必不平我,这断不可。”郑{道:“毒蛇螫手,壮士解腕。英雄作事,不顾小名小义。今贪能容之虚名,受诛夷之实祸,还恐噬脐无及。”房彦藻道:“翟司徒迟疑不决,明公尚得有今日。
明公亦如此迟疑,必为所先。明公大意,必道他是粗人,不善谋人。不知粗人胆大手狠,作事极毒。”李密道:“这等诸君善为我谋,须出万全。”正是:群雄有死手,戆夫无生机。
次日置酒请翟让并翟弘,翟摩侯、裴仁基、郝孝德同宴。坐定,李密分付将士,须都出营外伺候,只留几个左右在此服役。众人都退,只剩有房彦藻、郑{两个。数人陈设酒席,却有翟让、王儒信与左右还在。房彦藻向前禀道:“天寒,司徒扈从请与犒赏。”李密道:“可倍与酒食。”左右还未敢去,翟让道:“元帅既有犒赏,你等可去关领。”众人叩谢,走出。止有李密麾下壮士蔡建德带刀站立,闲话之时,李密道:“近来得几张好弓,可以百发百中。”叫取出送列位看。先送与翟让,道是八石弓。翟让道:“止有六石,我试一开。”离坐扯一个满弓。弓才扯满,早被蔡建德拔腰下刀,照脑劈倒在地,吼声如牛。
可怜百战英雄,顷刻命消三尺。
翟弘见了,离坐便走。摩侯道:“李密,你敢害我叔父么?”争奈手无寸铁,都为蔡建德、房彦藻众人所杀。李密又叫把翟让从来官属王儒信砍了。诸从行将官都错愕不知缘故,李密分付道:“我与君等同起义兵,本除暴乱。司徒专行暴虐,陵辱群僚,无复上下。今所诛止翟让一家,诸君无预。”又着王伯当、单雄信到翟让营中安慰,自己也到营中抚赏。令单雄信、王伯当、徐世𪟝分领了他的兵,以后事权都归李密掌握了。但只是营中将士道:“翟司徒与魏公这等有恩,却又将来杀了,可见体面虽像好士,本心还是薄情。 ”早已有离心的了。拔去眼中之钉,早解三军之体。王世充在东都听得,道:“两雄不并栖,我已知决有此事。只是杀了李密,翟让这粗人,破他不难。如今却留了李密,这人有胆略,有知谋,有决断,是我一个狠对手,如何是好?” 又想道:“李密既杀翟让,众心多有不附。如今又是除夜将近,部下必然纵酒酣歌。我乘月黑,潜往夺他仓城,也是一奇。”怕兵少,日日招募精锐的兵士。又日日犒赏激励众兵,只待廿九夜举事。
不料李密早已料定,着平原公郝孝德领正兵,屯仓城东。}琊公王伯当领正兵,屯仓城西。齐郡公孟让领正兵,屯仓城南。河东公裴仁基领正兵,屯仓城北。单雄信、徐世𪟝、罗士信、程知节领奇兵,屯四隅。总管鲁儒守城。裴行俨领兵在陆路截他败兵归路。秦叔宝领兵在洛水渡口,击他败兵半渡。分拨已定,正是:深深排陷阱,只待虎狼来。果然这日黄昏,吃了战饭,王世充令骁将费青奴为先锋,自己押后,出上春门,渡洛而来。一路水陆兵马都伏定,不作声响,听他深入,竟走城西。一路探子报入军中王伯当营中,伯当道:“我若迎着他死战,也可杀退他。倒不如放他到城下,我叫他腹背受敌。”分付士卒,分在两傍,自己居中,挺枪直奔费青奴。两个战有数合,王世充督兵一拥而至,王伯当故意一让,让他直冲至城下。费青奴分付架起云梯软梯,一齐上城。才及上梯,只听城上一声炮响,火把齐明,火箭、灰瓶、标枪、砖石,一齐打下。各处奇正兵发喊,从傍杀来。王伯当一军从后砍扑,扒城军士有着箭的、着枪的、着砖石及慌忙跌死的,不计其数。世充忙叫回军,迎着王伯当,被他大杀一阵。行不过五七里,被裴行俨大杀一阵。到得水口将渡,叔宝伏兵又起。费青奴见了,道:“主帅快些渡河,我敌此兵。”拼命来战叔宝。不及十合,被叔宝一简打死马下,早已断送了一员骁将。
百战逞英雄,身埋草野中。
尸连河岸矗,血染洛川红。在岸上的都被杀死,水中的半被射死溺死,单单剩得王世充中军二三千人马。只得向越王讨取救兵。越王又发兵七万,令他攻击李密,以功自赎。
王世充得了东都兵马,乘着锐气来到洛河北岸,也将李密败了一阵,就屯在巩县北首,合了各路兵马。又想前次渡河,吃了亏,叫各军都造浮桥,以便进兵。王伯当闻得,进中军道:“隋军造浮桥将渡洛水,不若乘其未成,分调单、秦、徐、罗众将,分扎水口,施放矢石,使他不得渡,也是一策。”李密道:“这是御人之策,不是攻人之策。累月相持,何时是了。正要他来决一雌雄,何可拒之。”分调郝孝德、孟让、王伯当,各领大兵抵当刘长恭、庞玉、韦霁三路。自己同单雄信、徐世𪟝守大寨。程知节、罗士信统两支奇兵,往来应援。秦叔宝统一支游兵相机截杀。分拨已定,王世充兵马已先后渡桥来了,恰见:水映朱旗赤,戈摇雪浪明。
长虹接空起,天际落神兵。
王世充前部领兵是虎贲郎将王辨,此人将家之子,武艺绝伦。李密原任他渡河,待他搀前落后,步伍不整时,拔栅而出,以逸击劳。不想这王辨更有主意,自立马在桥边,等得众兵齐渡了,发令起身,一窝蜂杀至,竟扑李密大寨,长刀大斧,将他寨棚乱劈而入。单雄信、徐世𪟝只待他兵至杀出,不期他的兵来得骤,矢石发不及,抵死支撑,抵当不住。势在危急,却得程知节、罗士信两枝奇兵,竟扑王世充中军。王世充恐被他截作两处,不能救应,忙吹画角收兵。兵有进无退,王辨得了胜势,便该乘势夺了李密大寨,回兵未迟。但军心不一,部下听得吹角收军,一齐退走。王辨也禁止不住。李密正闻外寨已破,亲率部下死士舍命来援。徐、单二人见隋兵退,反乘机一杀,合单、徐、程、罗四支人马,杀个尸横遍野。一边应胜而败,一边转败为胜,都只是王世充一声角坏事。
横戈灭敌气雄平,怪是军中画角鸣。
不必楚歌能溃敌,一声吹散八千人。
杀至浮桥,王世充先已渡桥去了。众军争要渡桥,自相争杀,溺死已是数千。正争时,又值洛河上流拥下船数十只,将浮桥砍断。王辨正立马在桥上,退回南岸,又值秦叔宝自己坐的船到,一撞将王辨撞落水中。王辨虽勇,奈是甲重水深,不能舒展,竟淹死水中。
燕颔熊躯臂若猿,誓将一木抵颓垣。未教睢水同韩信,却向湘江伴屈原。部下将士又淹没了数千。韦霁等三路也有胜的,也有败的,闻得王世充败,都各退兵。及过浮桥时,都吃了叔宝一场大亏,四散逃窜屯扎。
王世充直逃到河阳,初春天气,下了雨雪,这些落水挣得性命的,又在路上冻死一半。叔宝道:“各兵惊散,都未入城,可乘势直抵东都。”李密迟疑未发。叔宝请作前驱,领兵去取了金墉城,与东都相逼。李密到时,王世充已入东都,复出在含嘉城屯扎了,却只是不敢出城。李密就在金墉城居住,每日筛锣击鼓,连东都城也震得动的。部下三十多万人马,自北邙山直排阵到上春门。
越王惊得惶惑无措,召这些群臣商议,都是个泥塑木雕,有几个略会说的,不过说每门须添一员勋戚,与大臣同守,他是与国同休的,毕竟用心。有的道须着虎贲郎将御史排门挨查,搜捉奸细。有说街衢市井,都屯兵马以备巷战。有说城中花子饥民无食,恐至生乱,着司农卿煮粥赈济。又有的道粥也煮不得这许多,到不若募他作兵,差他劫营,送他出城罢了。只有一个不知死老头儿,民部尚书韦津道:“主辱臣死,岂有令贼人直逼京都,束手待毙的理。我想贼众,虽有三十余万,却是乌合之众,半系饥民,贪食而来。正该点选精兵,背城一战,挫他锐气,不可示弱于贼。”众人道:“此言有理,如今就借重老尚书领兵。”各官就公举了他出城拒战。韦尚书也推不得,又举一员金紫光禄大夫段达。这段达极猾,自己领了些堪战营兵,把这干花子兵与老弱都与韦津领了,择日出兵。正是:
止图身利害,那计国存亡。
两人分门而出。段达出太阳门,远远望见李密各军营寨,便道:“我这几个兵,去敌他那一寨,把这些兵送与他做功,不若还留来守城。”叫火速退兵。比及李密发兵来迎敌时,隋兵已是躲入城去了。只有韦津对家中道:“我只为国事颠危,不能无言。今日这些后生小子,把我置之死地,不知我为国而死,是死忠死义,只可惜我死再没个敢为国家开口的了。”与家人说别了,却领兵杀出上春门来。正迎着秦叔宝人马。这些花子一哄的弃甲投戈,走的走了,降的降了。有些老弱,如何当得这支精兵?要退回,城门已闭。韦尚书道:“众军死也为忠义之鬼,不可退缩。”力战不敌,竟为乱兵所杀。
忧国有昌言,奸谀苦相妒。
侠骨委城隅,芳名照千古。
叔宝既破了韦津的兵,四方来兵马并郡县都各胆落,一时河阳都尉独孤武,河内郡丞柳燮,职方郎柳续都带领本部人马归附。
长乐王窦建德,迦楼罗王朱粲,鲁郡徐元郎,济阴孟海公上表请魏公即天子位,建国改元。本营将士裴仁基一干,都上表章请正位号。李密因东都未平,不允。房彦藻道:“自古唯名号足以镇服人,今明公既不肯称,则群心还未一。
且东都未克,仓城亦难为王基,脱有意外之变,进退无据。明公还宜命猛将镇守黎阳等处要地,更遣人招降附近地方,以为根本。”李密道:“此言有理。”遂差房彦藻、司马郑{分头说降了梁郡太守杨注。至卫州,卫州贼王德仁不从,反将彦藻杀了。正是:
郦生三寸虽云巧,难免当时鼎俎红。
李密听知大恼,正要调秦叔宝领兵前去复仇。只见哨马报:“镇守太原唐公李渊,自晋阳起兵,连取西河霍邑,直据关中,僭号唐王。闻得目下差世子建成、次子世民,充左右元帅,领兵十万来救东都。”李密叹息道:“当日柴孝和曾劝我取关中为霸基,迟则恐为人得,我不以为然。不料东都未克,关中又为此人所有,真是两失。”就留秦叔宝在麾下御备,与唐兵相持。调徐世𪟝领兵征讨王德仁,事平仍守黎阳以为基业。却如何得似兵每来:
金城千里帝主都,未许庸人作霸图。
总是天心卫真主,故教愎谏拂忠谟。
总评:
鸿沟背约,毕竟汉高不是。杀翟让,毕竟李密不是。然汉高得天下,李密终亡,则李密自此而骄也。
诗曰:
民穷盗贼伙,世否真人出。
纷纷割据徒,烟雾四天溢。
大明忽中起,昏霾片时失。纭扰胡尔为,惟天有阴骘。
见机为哲士,倔强饱斧□。
借问乌江食泣时,何似萧曹图汉室。
天下将乱,必有一干乱天下的人,在朝的奸贪,在野的盗贼。奸贪的人,会得卖国。盗贼之徒,会得荼毒。只是惊动了人心,扰乱了世宇。待那真主出来,顺天意应人心,一举而有天下。这干奸贪的,不免诛夷。这干盗贼,见机的犹全首领,保功名;不见机的,也不免身死家破。当日势大的无如李密,人道得天下的毕竟是李密。不料又有这唐王。唐王李渊,他自知触忤了隋主,营求到太原,不惜珍珠宝玩,结交宇文述并隋主幸臣萧巨一干,只求免祸,那有心图天下。但是他有三个儿子:长的叫做建成,也只是寻常公子,鲜衣骏马,耽酒好色,快活度日子人品。小的叫做元吉,极有机谋狡猾,却也不是霸王之才。只有次子世民,是在永福寺生下的,自小聪明天纵,识量异人。到大来将门之子,兵书武艺,自是常事。他却更喜的是书史,好的是结交,公子家不难挥金如土,他只是用来结客,远近也闻他一个轻财好士的名。十六岁时,隋主为始毕可汗所围,他向云定兴将军麾下应募,领兵要自地道中进城扈驾。一去月余,没有消息,人道已陷殁,他却从地道中杀出,从驾而回。远近又传他有胆力智谋,有此本领,岂肯甘居人下?况且相与的一个是武功人氏,姓刘名文静,此人饱有智谋,才兼文武。又有了池阳刘弘基,妻族长孙顺德,都武勇绝伦。不似如今纨绔之子交结,是些走马斗鸡,赌钱宿妓光棍。他见天下荒荒,是真主之资私自,以汉高自命。尝密与文静计议,文静道:“正该趁隋主远去,东都围困之时,倡率唐公部下兵马,乘虚入关,不半年天下可定。”心中痒痒的要做,怕是父亲不依。晓得父亲与晋阳宫监裴寂相厚,无言不从,却这事不好出口央他。拿着他性儿,好吃酒、赌钱,便从这家打入,与他相好。太监性子,拿得着,头也可割与人。说起满口应承,乘机进言,却不就说。
世民耐不过,一时对父亲道:“主上无道,盗贼横行。大人职居方面,无功尤恐见罪,有功怕又招忌。如今天时人事,只有一个顺天应人。父亲握有兵权,何不为急计,却坐以待毙?”李渊听得吃了一惊。他本来原没这肚肠胆力,又怕少年家轻口惹事,只得佯怒道:“你怎出此言?我须自首,可以免祸。”世民全无惧色,道:“我看天时人事,正宜如此。若父亲要拿送,死不敢辞。”李渊道:“我岂无父子之情,但你以后不可如此轻口。”世民晓得说也不妨了。过几时又把利害去说道:“贼不能平,罪必难免。李氏名应图谶,怕似李金才无辜全家受戮,还须举义,可以万全。”先时李渊自谓富贵已极,若做事不成,富贵俱失。如今说到坐待有祸,反叛却可万一有天下,却也心动,道:“破家亡躯由汝,化家为国亦由汝。”已是听了。那风太监裴寂,曾在晋阳宫置酒请李渊,叫几个宫人来承应。倚着宫人多,没处查账,把几个送了李渊。
一日隋主有旨,道:“李渊不能御寇,要拿诣江都。”后边隋主驰~赦了,刘文静便道:“是副留守高君雅密表中间,有与近侍裴寂交结、氵㸒污宫妃一款,毕竟主上要来查问。”急得裴寂号8痛哭,就把此事告诉李渊,苦劝起兵。李渊依允了。刘文静先假作敕书,要发太原、西河、马邑百姓征高丽,激了人心。又借刘武周作乱,占了汾阳宫为名,差世民、文静、顺德、弘基募兵,约有万余。差人到河东唤建成、元吉回太原,只碍副留守高君雅、王威二个。事到要图天下,也顾不得天理。暗着开阳府司马刘政会,诬告他谋反,与突厥结连,将来杀了。大权都归李渊执掌。
不过数日,建成、元吉已来,道:“被人拿去兄弟智云,说送西京去了,遇着柴绍,如今同来。”此时李渊父子俱团聚,一发放心做事。怕突厥时常入犯,窥晋阳根本之地,依刘文静计议,差人与始毕可汗结连。又未敢明说反叛隋家,只说废昏立明,尊隋主为太上皇,立镇守长安代王侑为天子,乘机入关,移文远近。只有西河郡丞高德儒不听,世民道:“肘腋之患,不可不除,须枭其首警众。”与建成两个,以太原令温大有为参谋,领兵直取西河。这高德儒原是朝散大夫,一日孔雀飞在朝堂,他道是鸾,圣主有德,凤凰来仪。隋主大喜,骗了这官。在任却也贪残刻薄,不得民心,城池不修,武备不饰,听得兵到,忙闭了城门,自己在私衙收拾行李,只待城破挈家逃生。不料池浅城颓,城门铁叶雕残,木胎朽烂,义兵一半扒城,一半破门而入。世民传令:“不许放火杀人,掳掠百姓。”安堵如故。自与建成坐了郡衙,差人搜出高德儒,责他指野鸟为鸾,欺人主取高官,砍了。家属并不伤犯。召父老到军前,谕他除暴安民之意。着温大有署郡丞事,抚安百姓。自己回军,往还止得九日。
裴寂众人共议推尊李渊为大将军,开府。李渊就除裴寂大将军长史,刘文静大将军司马,唐俭、温大雅记室,武士!铠曹,刘政会、崔善为、张道原户曹,姜慕司功参军,殷开山府掾,长孙顺德、刘弘基、窦琮左统军,王长谐、姜宝谊、阳屯右统军,世子建成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领左统军,世民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统右统军,柴绍左统军府长史,灵寿贼帅郗士陵来助义,授镇东将军燕郡公,招抚山东郡县,元吉太原太守留守晋阳宫,通议大夫张纶取稽胡。
七月部兵三万,发晋阳,过西河,入雀鼠谷,在霍邑外五十里平胡堡屯扎。此时镇守长安代王,已差下虎贲郎将宋老生,守住霍邑,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守住河东。撞了秋雨连旬,平地水有尺余,不能进兵。屯有一月,又值粮尽,李渊要回,世民执议不肯,谏阻再三,至于痛哭,李渊方从。催兵直抵霍邑,建成与世民道:“城坚,攻之费力。若哄得他出城,破之不难。老生轻躁,我如今且去激恼他一番,引他出城。”两人带了数十个老弱,在城下叫他献城,骂他不知机,速死。老生正在城楼上,听了大恼道:“可恶!先拿这两个黄口孺子,后拿李渊。”急点兵三万,分东、南两门杀出。建成早已与李渊城东结阵,世民与段志玄在南门结阵待他。老生自持骁勇,亲出东门。建成、殷开山双马敌他不住,却得世民知城东接战,自南门与统军段志玄飞马冲来,绕出老生背后,两口刀雪片似飞来,连砍数十人,浑身血污,杀得隋军大败。李渊也不分头追杀,竟奔城门。老生逃回,城边已布满太原人马,走投无路,只得跳下城濠躲避。早被刘弘基一刀削去半个天灵,这厢已自扒城而入,破了霍邑。正是:
旗悬敌首军威振,城破金汤士气雄。
士庶壶浆迎义旅,会教谈笑入关中。
一路而来,临汾、绛郡望风纳款。汾阳薛文鼎、河东任",都劝李渊直据永丰仓以向关内。李渊重用两人,遂至汾阳,招降了大盗孙华,授他左光禄大夫、武卿县公。着他领兵先渡河。统军王长谐、刘弘基后继。又降了冯翊太守萧造,进图河东。屈突通婴城自守,不敢出战。诸将恐舍他西去,必为后患,坚意劝李渊打破河东,然后进兵。独有世民道:“只须分兵缀他,大兵宜鼓行前进。”李渊依允,留兵围守屈突通,自己领兵西上。到蒲津朝邑,法曹蕲孝汉,率父老奉迎,就入了蒲津、中浑二城,到永丰仓,华阳县令李孝常率父老奉迎。河西百姓官吏,都聚集船只,伺候渡河。李渊竟渡河,在长春宫驻扎,分遣建成督领刘文静,屯守永丰,转运济大军粮饷,把守潼关,绝东方救兵。着世民领刘弘基等,安定渭北地方。又调统军王长谐,夺都尉南城,与刘文静犄角,以阻屈突通来救。果然屈突通将河东交与鹰扬郎将尧君素,自己来救长安。王长谐已自杀了此城守将刘纲,与刘文静截住要路。屈突通只得退守南城,不得来救。但是李渊自己兵原少,虽有归附兵马,却都留他分守地方。如今分了建成、世民两支人马,部下正恐不多,却又到了三支精兵:
一支是李渊之女,柴绍之妻。当日李渊将女许与柴绍,后来把女嫁他,随在关中。及至李渊太原举义,柴绍对他道:“尊翁举兵晋阳,我系亲属,必遭屠戮。为今之计,唯有间行相就。但与娘子偕行,路多留滞;若留娘子在此,恐不免祸,如何是好?”李氏笑道:“你自速去,勿以我为念,我断不遭人杀害。”柴绍又想一想道:“我当日在永福寺会秦叔宝时,他同行有三个人,内中有个齐国远、李如珪,闻这两人在少华山啸聚,却也是意气汉子,不似色酒之徒。我留书一封,脱有变故,可以求援。”即忙写下书,留与李氏,相别自入太原。李氏看得家人中有个马三宝,这人能干有力,着他将箱笼尽行运到/县庄上,自己只说回太原,却也躲在庄上。比及京中差人来拿逆党,邻里回报夫妇俱向太原去讫。县官闻已往太原,就不缉拿。他却在庄中叫马三宝,将金帛厚结近村壮士,一来自己防身,二来知李渊必来取京西,可以内应。就着马三宝将留下书往见齐国远、李如珪。
两人道:“我也知柴大哥在此,因恐见嫌,所以不敢往来。今既他夫人在此,我当不时差人探听,有急自来救护。”又有西域回回何潘仁,因做营生亏折,逃在司竹园为盗,打家掠舍,有众数万。访得隋朝尚书右丞李纲,足智多谋,因见朝多奸佞,弃官在家。何潘仁差数百剧盗,到他家中,将他家资老小并他尽搬到寨中,要拜他为军师;不从,全家杀害。李纲只得隐忍从了。李氏差马三宝赍金帛礼仪,往送何潘仁,说:“唐公太原起兵,已攻下河西霍邑,不日将到长安。”要他举兵相应。又送李纲礼,要他撺掇。李纲思道:“我做胡贼军师,何如做唐公佐命。”极力主张。潘仁应了。又有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三人,都有数千兵马,在关中为盗。李氏都着马三宝将厚礼去招他,三人欣然举兵相从。消息传到西京,西京发兵来征讨,被他们连衡,彼此相救,连败了数阵。李氏却乘这兵势,攻下了#$、武功、始平三县,分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三人屯守,自己居中调度。齐、李二人,舍少华山山寨来相助。部下兵有七万多人。
宝带芙蓉锦绣襦,半轮秋月佩雕弧。
不将针指消残昼,自是人间女丈夫。
一支是李渊的堂弟神通,他在长安,闻得李渊起兵,京中拿他亲族。他平日与一个长安侠客史万宝相厚,逃到他家。
这史万宝又不是平常人,平日轻财好客,门下有许多有勇有谋的人,却道:“天下谣言,尽说李氏当有天下。如今唐公德尊位重,毕竟做得事来,我们正该相助。”彼此招集,也成了一支人马,磨拳擦掌,只待李渊到来。斩木为兵器,连帷竖将旗。
志扶唐社稷,力战覆隋基。
一支是隋臣段文振之子段纶,也是李渊女婿,世通宦籍,颇有家资,累代将家,更娴韬略。道:“我如今做了逆党,反也死,不反也死。况我死要此家资何用?”将来招募义勇,也得万余,打破蓝田地方屯守。长安城外,蜂屯蚁集,纷纷已是唐家兵了。
唐公渡河,三处都差人迎接,率兵相见。李渊授神通做光禄大夫,段纶做金紫光禄大夫,李氏与柴绍各开府称娘子军。招来群盗如齐国远、李如珪、何潘仁、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都封县公,受世民节制。长安镇守代王侑才得十三岁,有甚主张?倚仗个内史卫文升,原已老病,听得太原兵来,一惊竟不能起床。只有一个左翊卫将军阴世师,京兆郡丞骨仪,叫他刻剥军民做家私会得,要他出战却难,止是分拨些兵士去守城。一个兵拿一枝枪,守一个垛头。再拨些百姓,运石块,装灰瓶,提铃敲梆。他两人或时在街坊巡察,或时在城上点闸。晚间每枪上点一盏灯笼,城中不论街坊僻巷,五家出一盏灯笼,轮一个人持器械来往,这便是他调度,是他尽忠报国了。
□班鹭序簇如云,自道夔龙可与群。
事到临危齐束手,阿谁一战立功勋。
敦煌公世民,到处都以收纳豪杰为主。%城尉房玄龄来见,敦煌公就留他在幕下,做个记室,言听计从。到司竹园何潘仁等来谒见,大加礼貌。齐、李二人,柴绍故知,更加优异。众人欣然相从,愿在麾下效力。敦煌公在阿城驻扎,已有兵共十三万,差人迎请唐公共取长安。唐公知得屈突通已为刘文静堵住,不能前进,放心西行,撤建成所部精兵,同会长乐宫。这长乐宫与永春宫,都是隋主离宫,内中俱有宫人宦官。唐公凡是所过离宫,宫人尽皆放出,使他亲属领去匹配。可是:
的的宫砂映指环,画栏徒倚泪潸潸。
从今脱却孤衾苦,不似阳台一梦间。
一应苑囿,俱听民耕种,树木俱听人樵采。
雨过深耕破绿苔,土中灿烁露金钗。
行人笑指摧残树,可是宫人手自栽。
到长安,唐公在安兴坊结营,敦煌公来见。此时部下已有三十余万,传令各安行伍,不得掳掠侵扰村落。差人到城传谕说:“举兵之义,不过废昏立明,尊主上为太上皇,立代王为天子,别无他意。”城中不肯放进,唐公只得传令围城。又传令:“破城之日,不许犯隋家七庙及代王隋氏宗室,违者夷三族。”围城十余日,城中不支,被唐统军雷永吉,乘云梯登城,众军相继而进。城上守御军士听得唐军上城,俱各逃尽。众军士遂将城门砍开,纵放大众杀入。卫文升听得兵已入城,一惊身死。阴世师、骨仪要巷战,兵士已逃;要脱身,唐兵布满,都各就缚。唐公禁止焚掠,自向东宫谒见代王。见后退出长乐宫,与民约法十二章,尽除隋时苛法。阴世师、骨仪,贪酷害民,又抗拒义师,将来斩首。然后迎代王即皇帝位于天兴殿,大赦改元,尊隋主为太上皇。传新皇旨:“以唐公为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进封唐王。”以武德殿为相府,每日在虔化门视事,置相府官属: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建成为唐世子,世民为京兆尹秦公,元吉为齐公。附近郡邑延安、上郡、雕阴、榆林、灵武、平凉、安定、河汃、扶风、汉阳,都各降附。
屈突通与刘文静累战不胜,遣入招降不从,唐公差他家僮去说,他将来立刻斩首。及长安失,家属皆陷,只得留部将桑显和守南城,自己走往洛阳。不意屈通突才离城,桑显和便投降,文静与唐将窦珍领兵追袭。屈突通力竭,下马痛哭受缚。唐公仍用他作秦王府长史。又分刘文静攻取弘农、新安,詹俊取巴蜀,郑元瓙取南阳,马元规取安陆、荆襄。东自商洛,南尽巴蜀,莫不归降。至此传隋主旨:“着建民、世民二人,部兵十万救援东都。”名曰救援,也只是相机行事。若破得李密,或是东都召两人同守,只当这东都已入唐王手了。这正是:
人苦知不足,得陇又望蜀。
总评:叙唐起兵,极简当。
以李密兵势,何事难做?留翟让、裴仁基守洛,自入关中,关中缘何得落唐王之手?可取不取,终至一败无可据之地,而折入于唐,岂非自贻伊戚哉!
结束樊、唐二人,逗出齐、李二人,始终映照,绝有头绪。
诗曰:
莫嗟踪迹有差池,萍梗终看有会时。
不改赤衷疑似石,相逢青鬓怕成丝。
风抟柳絮离还合,岫吐云阴定复移。
愿是种恩积休恨,谁云千里乏心知。
今人徒快一时,喜的是结怨,懒的是种德。不知冤家固有聚头,不图报的,有时得报。叔宝当日救了李渊,只是路见不平,那期有柴绍救他一节,又那期李渊后边,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李密闻得唐公有兵来,大恼道:“李渊这厮,你那心事我怎不知?不过目下借一个扶立代王之名,毕竟后来要篡他位,那里实心为着隋家?如今你占了西京,我该得东京,怎又遣兵来救?这也不是救他,也只是于中取事,要兼取两京之意,可恶之甚。他今兵马远来,领兵的又是他两个儿子,少年膏梁子弟,晓得甚事?乘他营垒方安,又与东都情意未协,不相援应,我且点了兵马,杀他一个片甲不回,使他不敢正眼觑着我。破了他,东都自然胆落,可以不攻自下,这便是一举两得。”单雄信逗起兄仇,抓不着痒处,道:“东都势在垂亡,李渊这厮,敢小觑明公,发兵救援。小将不才,愿领本部五千人马,直抵唐营,擒取两个小儿,以献麾下。”李密闻言,便待调裴仁基、孟让一干,拒住东都王世充兵。自己与单雄信、王伯当与唐兵相持。独有王伯当道:“明公不可造次。唐公自晋阳举义,连取西河霍邑,不半载已据长安。他兵锋甚锐,闻多是他二子谋略。今率兵远来,阳作扶隋之名,实无扶隋之志。今日东都若与他相连,怕他乘机兼并;若不与相通,必生疑忌,他必退兵。若明公不能宁耐,提兵相角,侥幸胜了他,兵连祸结,无有已时。且将骄卒惰,东都必来乘我之敝,一或反为所胜,军心一摇,当日乘兴归附的,都败兴而溃。两下夹攻,何以当之?为今之计,当与连衡,不宜更树一敌。”李密道:“此言大似有理!但我定须先通书与这厮。”贾润甫道:“礼尚往来,先亦何碍。且我与关中信使往来,东都必然疑惧。便是关中实心来救,亦不肯相信。这就是反间之策。还须妙选能言快语之士,联合两家。”王伯当道:“这无如秦叔宝。”叔宝道:“战阵之事,不欺明公,一枪一刀,秦琼尽去得。若说做说客,秦琼文墨不深,如何能随机应变,应答如流?”李密道:“这也是。”王伯当道:“明公曾记起叔宝与唐公有恩么?所以今日只用他的人,不须他的口辩。”李密笑道:“果然。”着魏徵修了一书,就着秦叔宝做正使,魏徵做副使,前往唐营。待要:
凭将三寸舌,联合两家交。
两人带了从役,前至唐营,道:“李元帅差将军秦琼,记室魏徵,赍书来见。”建成与世民,听了个秦琼二字,便已动心,叫请进来。柴绍在中军账同坐,远远望见,道:“果是楂树岗救尊翁的秦将军。”建成兄弟和柴绍便阶下相迎,分宾主坐下。坐定,叔宝谈及奉魏公令,欲通两家之好,共平隋室。此时唐兵为救东都而来,屯在芳华苑。东都当事的道:“今日的李渊与李密争差不多,若放他进来,是拒虎放狼了。等他鹬蚌相持,我且收渔人之利。”也不差人犒赏问慰,把他千里来援的高兴扫了。建成与世民想起东都既不相信,关中根本未牢,何苦在此与李密结仇?正有回意,趁着叔宝之言,道:“魏公书来结盟,当听父亲裁度。今既蒙下顾,愚兄弟当为足下且暂收兵。”就厚款了叔宝、魏徵,分付班师。城中朝议郎段世弘,有书得翻城相应。世民又想:“虽得东都都城,人心未定,外边又有李密、王世充两个劲敌,必来争夺,怕不能守。”竟与叔宝同回一路:
潼关柳色连旗影,渭水波声接马嘶。
自古不争真善胜,何烦血战苦相持。到了长安,建成弟兄,先见了唐公,亲说东都之事。次后及李密请和,使人就是秦琼。唐公即忙召见,大加礼遇,道:“相别将二十年,将军犹少壮。老夫已老,追想前日之事,不惟老夫保全,全家又得脱祸,真刻刻不能去心。”叔宝呈上魏公之书。唐公赐他二人傍坐,自己上坐。启书,大略:
宗弟密顿首拜
大将军唐公兄麾下:
密与兄,派流虽异,根系本同。自唯虚薄,为海内英雄,共推盟主,所望左提右挈,戮力同心,执子婴于咸阳,殪商辛于牧野,岂不盛哉!看完了书,叔宝道:“敝主魏公,还求明公自至河内,面结盟约。”唐公道:“当即议之。”送宝与魏徵馆驿中安下。建成、世民都来相拜送礼。世民又觉殷勤,三日小宴,五日大宴,世民亲来陪宴。柴绍又自有私宴,连魏徵也日日在酒肉林中。似此浃旬,叔宝要求复命,唐公召众人计议。众人道:“李密正与东都相仇,若还西来,怕王世充等掩袭其后,仓城一失,根本俱无,断不能与我为敌,岂可受其侮慢?竟宜绝之。”唐公笑道:“李密井蛙,妄自矜大,正宜因其骄而骄之。若遽与绝,他必羞忿,起兵来夺关中,虽不足为患,却也为他所牵挈。不若卑礼厚币,以悦其心,他反为我缀住东都之兵,使我得征讨不服,岂不美哉。若我西方已定,更可据崤函之险,蓄锐养威,观蚌鹬之势,收渔人之功,岂必屑屑与他较量。”叫温大雅写下一封复书,道:
宗兄渊顿首拜
大元帅魏公麾下:
渊虽庸劣,幸承余绪,出为八使,入典六屯。颠而不扶,通贤所责。所以大会义兵,和亲北狄,共匡天下,志在尊隋。天生蒸民,必有司牧。当今司牧,非子而谁?老夫年逾知命,愿不及此。欣载大弟,攀鳞附翼,唯弟早膺图□,以宁兆民。宗盟之长,属籍见容,复封于唐,于斯足矣。殪商辛于牧野,所不忍言;执子婴于咸阳,未敢闻命。汾晋左右,尚须安楫。孟津之会,未暇卜期。书成未发,着柴绍到馆中与叔宝相见,道:“岳翁感将军厚恩,慕将军英勇,愿得相与朝夕。绍等亦得与兄周旋,以领教益。不若先令魏记室赍书还东都,足下大驾且此暂驻。”叔宝道:“不才承唐公优礼,故人绨袍恋恋,也不能无情。但奉使而来,岂有不复命之理。唐公之新恩不敢负,魏公之旧谊不可忘。倘得彼此交好,并无二三,使琼得遨游二主间,所得已多矣。如欲令不才留滞于此,非心所愿。”柴绍道:“良臣择主,智者见机。魏公骄矜忌刻,且处四战之地,恐难有成。不若且此栖迟,以观其变。”叔宝道:“魏公倚我如左右手,不容去身。今即当返命,不敢迟滞,望兄周旋,早返东都,正是友谊。”柴绍只得回复了唐公。那世民心里又不肯放他,又置酒馆中,与他两人相叙,道:“世民寤寐贤豪,犹恐不足,自见将军英雄盖世,不能去心。倘得与将军共事,天下不足平矣。如不鄙我,愿在此共成王业。”叔宝垂泪道:“秦琼武夫,荷蒙公子德意,怎不知感?但我与魏公,相依已久,已食其禄,一旦背之,不义;出使不复,不信;贪利忘恩,不仁。不仁、不义、不信之人,公子要他何用?只愿他日盟好不断,缓急相缓,脱有会时,赴汤蹈火,有所不辞。今日之身,未敢轻许公子。”正是:我心匪席难为转,不为恩深便委身。
世民道:“为忠为孝,朋友正要相成,岂有相强之理。但眷慕之心,如此妄意耳。”
次日唐公开宴,殿上相饯。叔宝与魏徵一同进去,将近虔化门唐公视事的所在,只见一群刀斧手,簇拥着一个人,身上俱是绳穿索绑。魏徵道:“好一条长大汉子,为甚遭刑?”这汉子口中又道:“唐家不欲平天下么?怎杀我壮士?”神气凛凛,了无惧色。秦叔宝道:“这定是奇士。”上前看,是越府主簿李靖。叔宝忙道:“药师兄,何以至此?”李靖便道:“足下非秦叔宝乎?我自与兄别,即避地灵右,数年后,出仕在马邑作郡丞。食人之禄,当尽其心。前见唐公遣人募兵,杀害高留守,我曾飞书告变。后来兵打马邑,我力不能支,逃入京师。不料京师失陷,唐公在中书见我告急本章,四下差人缉拿,要行杀害我。想我今日虽死,不失为忠义之鬼;但可惜我有一身武艺,满腹机权,生平以王佐自许,不料不能舒展一毫,徒与草木同朽。”正是:
七尺负奇才,一朝作俘虏。
怨气结阴云,萧萧欲飞雨。
魏徵道:“秦将军,你可以救得此人。”叔宝道:“药师兄勿虑,这事都在小弟身上。”竟进虔化门来参谒唐公,道:“秦琼有一故人三原李靖,此人乃韩擒虎之甥,酷似其舅,星躔舆地、机变俱备腹中,其才十倍秦琼,正堪备明公驱驾,)安中原。今闻得罪麾下,命尽须臾,愿明公法汉高祖之封雍齿,夏侯婴之生韩信,释其前愆,收其后效。”唐公道:“此人执迷,自惹其咎,本宜枭示。今将军见谕,当释其罪。”吩咐放了。一似:
困龙初得水,枯木又生枝。
唐公在殿上宴了叔宝、魏徵,至晚而散。李药师至馆驿相谢,叔宝就留住小酌了,谈心直至夜半。次早辞了唐公,去辞世民,道:“秦琼已食人禄,不可二心。故人李靖,才兼文武,真是今之诸葛。若使他在公子麾下,得展其用,胜似秦琼在此服役。”世民道:“将军所荐不差,即当辟置幕府,重加委用。”就着人在驿中请了李靖来,与柴绍置酒,在十里长亭饯别。又与柴绍、李靖相送二十余里,天晚而回,犹自执手难释。总因:
意气如胶漆,依依不可开。
叔宝与魏徵,两人并辔而行,也道:“唐公犹是寻常,秦王英武神明,世所罕有。至于好贤下士,真非浪传。”不惟秦王胸中,不忘一个叔宝与魏徵。叔宝与魏徵胸中,已恋恋一个秦王了。
风云自巧凑,鱼水易相投。
叔宝未回时,东都朝议郎段世弘,因唐兵已回,又写一封书拴在箭上,射与李密军中,道:“四月廿八日,无月天昏,可悄悄率兵直抵上春门,只看窝铺中火起,一面砍门,一面攀城,乘悬下索子上城,不可失约。”李密得书,巴不上这日领兵攻城,一座东都城池,在他手掌上了。不料这事段世弘与一个城门校封左达同谋的,只因书上单出了段世弘名字,他却不忿道:“有害同当,有功他独享。”故此出首在王世充处。王世充忙点兵围住段世弘宅子,不分男女,尽行诛杀。只有原布置在城门边砍门,城上接引外兵的,都逾城逃走。走入李密营中,说知此事。王世充正在上春门门下掘了陷坑,外城悬了闸板,各巷道伏了兵马,窝铺中放把号火,城中发喊,似翻城模样,要赚李密来。喜得李密已知了消息,按兵不动,虽不受伤,东都眼见得不可得了。正在心焦,恰值叔宝与魏徵回来。呈上回书,李密看了大喜道: “如今英雄,除我之外,只有唐公。唐公尚且推尊,还有何人敢不尊我?我一旦克了东都,发兵取了山东、江淮一带,即了天子位,只消把一个王公的名号封了他,他属我,关中自归我,却不消我一些兵力。这事若不是叔宝去,也未必他肯归心。”叔宝道:“此皆明公威德所致。”李密重赏了秦叔宝、魏徵、王伯当。以后与唐公,信使不绝,一意只要攻取东都,自己无日不与王世充相持。又分遣各将官攻取他附近郡县,断他粮运,绝他救援。东都人多粮少,粮尽自然溃散。算记也是,只是洛阳天下之中,没有可据的险阻。李密屯兵洛口,右通关中,喜是通和了,却前逼东都,后通江淮,不期江淮又有兵来,却是黎阳守将徐世责力告急文书道:黎阳郡守将徐世𪟝为紧急军情事:逆贼宇文化及,躬行弑逆,威劫从行军士,北归东都,已至彭城登陆。兵过滑台,直指黎阳。卑职思得:黎阳、仓城,兵粮所聚,根本之地。特撤黎阳兵马,并守仓城。昨化及已入黎阳,前锋已至仓城。仓城虽坚,但贼动称百万,众寡不侔。恳乞分差猛将,星夜救援。或亲统大军,前来策应。庶不至有失,为此飞报。
上禀。
李密接报大惊道:“我取东都,撞了一个王世充劲敌,怎又增出一个宇文化及来。不知这厮怎地弑君,怎地又向黎阳来恼我。”正是:却逢虎豹当关立,又是罴貅蓦地来。
总评:柔词愚李密,便断东方兵,是一纸书贤于甲兵十万也。唐主能用李密固关中,李密不能借唐主平东都,戆哉!
大业十年后,乱者多,头绪多,逐人为叙起止,自当用追叙法。彼此绾结、逗起,都成一片,巧手慧心。
邗沟流月碎金珂,堤柳毵毵蘸碧波。弦管歇时蛩韵密,绮罗残处野花多。吴公已叠当年恨,子夜犹传旧日歌。
千古繁华有消歇,笑人蜗角苦挥戈。祸福盛衰,相为倚伏。最可笑,是把祖宗栉风沐雨得来江山,只博自己些时朝歌暮舞,琼室瑶基。到底甘尽苦来,一身不保,只落得贻笑千秋。这宇文化及,宇文述之子,官拜右屯卫将军,也只是一个庸流。兄弟智及,是个凶狡之人。当炀帝无道时,也只随波逐浪,混账过日子。故此东巡西狩,直至远征高丽,东营西建,直至建宫在丹阳,也不谏一句。临了到贼盗四起,要征伐征调,不来;要巡幸供馈,不给。君臣都坐在江都,任他今日失一县,明日失一城;今日失一仓,明日失一仓。君也不知,臣也不说,只图挨一日是一日。若使有力量君臣,赫然下一道罪己诏,罢四方营建,免百姓征调,开仓赈济饥民,使他不为盗贼。遣使招抚盗贼,使他复为良民。拔几员智勇之将,分讨幺么之贼,自己率从行将士,直走东都,这李密虽强,断然走避,不敢与天子相抗,未必非策。却守定一座迷楼,把国事付之虞世基、裴矩一干庸懦谀悦小人,在江都宫,一味贪酒渔色,选择美貌宫嫔百余人,各占一房。每房姬侍不下百人,每日轮一房开宴作主。晓梦才醒,夜宴已开;欢乐未央,朝钟已奏。每日只是:朱颜消白昼,绿蚁送青年。舞坠西山日,歌消欲晓天。
却又肯推自己好色的心及人。从行骁果,多系东都人,久客思家,逃去。裴矩道:“是人情无偶,难以久处。”隋主传旨将江都境内寡妇处子,都搜到宫下,听将士自行匹配。这中间快活了好些要嫁不得嫁,不肯守强要他守的寡妇,苦恼了好些才貌不相当,年纪不相等的女子。
几多青灯不落孤衾泪,却教红粉常悲薄命颜。
将士已有了室家,只是四方仓敖俱为贼盗占据,粮运不来,江都这一片地,供应了后宫宫人宦寺数万,又是百官食用,如何支得来?所以渐渐乏食。先是郎将窦贤,领本部逃回关中。隋主知得,差兵去追斩了。这一杀倒不好了,在江都饿死,回关中要杀死,便要在死中求生。一时虎贲郎将司马德戡元礼,直阁裴虔通,相连着内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将赵行枢,鹰扬郎将孟秉勋,勋侍杨士览,同商议道:“我们一齐都去,自没兵来追我,追我们也不怕了。”还也只计议个逃走。内中宇文智及晓得此谋,道:“主上虽无道,威令尚行,逃去还恐不免。我看天丧隋家,英雄并起,如今同心已有万人,不若共行大事,这是帝王之业。”众人齐声道:“好”!议定以智及兄化及为主。
这事渐渐喧传,宫中有人知道,去对隋主奏闻。这隋主也晓时事不好,尝照镜道:“好头领,谁当斫之。”后边自己宽解,对萧后道:“我不失为长城公,你不失作沈后。”自己没了个制乱之方,却怪人说乱,反将此宫人斩了。自此再无人说,这要反的,公言无忌了。
九重已自如天远,更绝忠言使叫阍。
一旦萧墙生变故,仓皇何计得图存?
司马德戡先召骁果首领说这举大事之意。众皆允从。德戡先盗了御厩中马,打点器械。到晚,元礼、裴虔通直阁在大内殿,城门郎唐奉义,管城门都不下锁,以便进兵。三更德戡在城外集了数万兵,放了号火,通知城内。智及集人守住街巷。隋主见火起,恐是有变,问时,虔通哄是草坊火起,隋主安心睡觉去了。
这厢隋主原选有骁勇官奴数百,常用在玄武门以备不测。又被化及结连司宫魏氏,假传旨放散出外,以此没人拦挡。隋主孙子燕王*,夜穿芳林水门,到玄武门,要奏知。又被裴虔通拿下。天未明,贼兵已到成象殿。只有宿卫左屯卫将军独孤盛,觉得事势有变,忙来问时,裴虔通道:“无与兄事。”独孤盛知他与人谋乱,将虔通大骂,忙披甲,领左右拒战。争奈众寡不敌,为贼兵所杀,可怜:虽挥转日戈,徒泣侍中血。
德戡已领兵自玄武门进大内。隋主慌张,正与朱贵儿睡,只穿了便衣,躲在西阁。魏氏已是开门放德戡直入,拿住一个美人,吓他,问隋主所在?美人只得指在西阁。虔通与元礼将阁围了。隋主知躲不过,在窗内道:“汝等欲杀我么?”校尉令狐行达道:“不杀,只要陛下西回。”拔刀砍闼而进,扶隋主下西阁,簇拥去见化及。此时天明,化及已到朝堂,众人尊他为丞相。遥见众人拥隋主来,道:“何用持此物出。”亟还与手。虔通、德戡将隋主拥归寝殿。虔通、德戡都拔刀,站在面前。帝爱子十二岁赵王杲,见隋主遭人逼迫,牵衣而哭。宫嫔朱贵儿道:“前日帝还怜你等寒,命我等装衣赐尔,何负而反?”隋主自道无罪,贼党马文举道:“陛下违弃宗庙,巡游不息,外勤征讨,内极奢氵㸒,使丁壮尽于矢刃,女弱填于沟壑。四民丧业,盗贼蜂起,专任佞谀,饰非拒谏,何谓无罪?”正是:
怨与山河积,恨随日月增。
后仇顷刻转,何计脱深罾。
隋主无言可答。
只见一官洋洋而来,是封德彝,正奉宇文化及命来数帝罪。隋主道:“卿士人,何为亦尔?”羞得德彝惭惶满面,忙忙退去。但是众贼百般凌逼,朱贵儿看得不堪,放声大骂,被贼人砍了。
素有当熊胆,娇传骂贼声。
睢阳有遗烈,应有并芳名。
又因赵王号恸不已,也将来砍了。待要砍隋主,隋主道:“天子死有法,不可以刀兵相加,取我鸩酒来。”那里能得?只得解练巾,听令狐行达将来缢死。固是聪明主,那堪作独夫。酒杯消锐志,花阵耗雄图。
土木中原竭,干戈万骨枯。
嗟嗟好头颈,却付与狂奴。
萧后俟众贼退,与宫人将漆床板,做一小棺,与赵王杲同殡西院流珠堂。
珠孺玉匣今何在?马鬣难存三尺封。
隋氏宗室蜀王秀父子八人,齐王,父子三人,燕王倓,并诸杨尽皆杀害。
悲哉万乘主,不得庇一家。
宫中珍玩金绮、美女,俱为各贼纷掠。府库空为盗贼储,琵琶又向他舟抱。
在江都误国大臣幸臣及宇文氏仇忌,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秘书监袁充,右翊卫将军协千牛宇文-,梁公萧巨,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连各家子侄,俱各骈斩。
委蛇志欲保富贵,何期都市横身尸。
更有给事郎许善心,不到朝堂贺宇文化及,拿至朝堂又不服,死节。正是(其母范氏,年九十二,抚!不哭,曰:“吾有子矣。”不食而卒。)
主辱臣宜死,贪生应所羞。
化及自称大丞相,总百揆。以萧后令,立秦王浩为皇帝,只着他发诏画敕。封弟智及左仆射,土及内史令,逆党封拜有差。因将士要西归,拜左武卫将军陈u为江都太守,自己奉皇后新皇还长安,搜括船只,取彭城水路西上。行至显福宫,有折冲郎将沈光,与麦铁杖子虎贲郎将孟才,虎牙郎将钱杰,道:“受先帝恩厚,不甘事仇。”谋袭化及,事泄力战死节,麾下数百皆死。到彭城,水涸登陆,夺民车牛载珍宝宫人。兵士自负戈甲,不行轸恤。司马德戡与赵行枢谋,要将所领后车,袭杀化及,又谋泄为他所杀。到滑台,把车仗留与王轨看守,自己直走黎阳,攻打仓城。这时不惟李密心惊,连东都也怕他连衡而来。
先时隋主被弑消息到东都,群臣就奉越王即位,大赦,改元皇泰。授段达、王世充都为纳言,元文都、卢楚内史令,皇甫无逸兵部尚书,郭文懿内史侍郎,赵长文黄门侍郎,七人共执朝权,计议御备化及之策。有一个朝臣盖琮道:“且与李密连和以拒化及。”元文都以为奇策,道:“这可使两贼自斗,我等作卞庄子,一举乘之。”就升盖琮做通直散骑常侍,赍诏招谕李密。李密因徐世𪟝告急,要往救援。又怕东都兵袭他后边,正是无计,听得东都差官招谕,即忙召入,道:“〔密〕本隋世臣,身食隋禄,偶尔失足,遂至于此。倘蒙隋主许其自新,愿奉威灵,率本部征讨化及,生擒阙下,以正弑逆之罪。”排香案受了诏。差记室李俭开府徐师誉随盖琮纳款。隋主册拜李密为大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元帅魏国公,先平化及,然后入朝辅政。部下文武将吏都授职衔。
李密这次不须防备东都,一心抵敌化及,因仓城围急,先领精兵二万,星夜来救,在清淇地方下寨。遣人到徐世𪟝约会,以烟烽为号,若攻仓城,李密自他后面杀来;若攻李密,仓城也从他后面杀来,成犄角之势。待后兵大至,与他交锋。但是宇文化及部下十余万人,要的是粮,所以只要攻仓城。每次来攻,又被李密尾在后边。发怒自己领兵,与李密隔水相拒。差智及率骁将陈智略、樊文超,大造攻具,去打仓城。到仓城时,徐世𪟝将城外沟开有丈五六深,丈二三阔,一时难渡,只得寻了竹木,扎成大排,铺在堑上,各人头顶挨牌打城,以避矢石。不料他堑中预掘地道,暗地出兵,烧断他竹木牌,出其不意大杀。攻车云梯,都为烧去。从此两下只得拒守。贾润甫献策道:“化及远来,不少兵马,缺的是粮,所以苦攻仓城。我如今不若愚他连和,叫他助我兵,我助他饷,同取东都。俄延月余,他粮饷已尽,部下不走即降,那时破之何难?”李密就着润甫前往见宇文化及,道:“丞相与元帅,初无仇隙,何苦自相攻击,反使东都得承其敝。元帅愿与丞相连和,共平隋室。兴洛诸仓足供我兵粮饷,黎阳仓城。原是多余,当移文守将,不时送运,以助军资。彼此罢兵,勿相攻战。”宇文化及道:“以我兵锋取仓城,拉枯摧朽,但我所志,只在东都与关中。若能助我军饷,使我西行,我何苦与元帅作敌?”允了和,自分兵攻魏县等处去了。
井蛙每自矜,已落青丝网。
李密喜他堕计,只是犒赏将士,打点兵器,乘他粮尽攻他。始初着徐世𪟝少少付他些粮米,后来推运道艰远,又道他贼抄掠,不能前进。
宇文化及且将现在军粮恣意食用,渐渐欲尽,再催不得仓城粮来。正在焦躁,只见账下报:“有报机密重情的。”叫进来,却是李密账下旗牌,因需索来见的官吏银两,李密知道,要处他,他所以逃来,将贾润甫与李密计议的言语,一一报知化及。化及大怒道:“我久落这厮计中。”便会诸将,自与智及领中军,陈智略领岭南骁果万余为左军,樊文超、张童儿领江淮排.、江东骁果,合万余为右军,摇旗擂鼓,渡永济渠而来。哨马飞报到中军,李密道:“这厮粮尽计穷,无可奈何,起兵来决一死战了。”忙调王伯当领左军,秦叔宝、罗士信为付;裴仁基领右军,裴行俨、程知节为付;自统着孟让、郝孝德、单雄信各军,与宇文化及相对。
行至重山脚下,两军相对。李密锦袍金甲,直到阵前,要问化及缘何败盟兴兵?化及前日在清淇,与李密隔水调文谈儿,调不过,这番恼李密哄他,没口好气,见了李密,也无心答话,道:“放箭。”部下弓弩手听令,一齐雨般飞来。李密身上早已中了两箭,这还不打紧,那坐下马面门上也中下一箭。这马负痛,回转身就跑,狠狠的一辔头跑了六七里。
李密中了箭,已是疼痛难禁,又被这马一跑,跑得个眼花头晕,心中昏闷,一交跌下马来,早已人事不知,四肢不举。
可怜盖世英雄,几作一场春梦。部下军士见主帅跑,一齐也跑。孟让、郝孝德没些主意,也都领本部走散了。只有单雄信,也支撑不住。宇文化及部下都分路杀来。喜得叔宝正同伯当与陈智略交战,见中军阵动,征尖大起,知道中军有失,忙道:“伯当你在此相持,我救中军来。”领本部飞奔战场。只见军士弃甲抛戈,东奔西窜。宇文人马蜂拥赶来,激得叔宝怒起,提两条简奋勇砍去。部下一齐着力死战,宇文智及正在催兵,见一员使简将官杀来杀去,没人敢敌,晓得是秦琼,知他雄勇,只得扎住人马不追。叔宝欲待再杀时,只见来报:“元帅已死在山下。”叔宝听见,急来看时,果然李密倒在地下,马已不见,军士已无一人。叔宝忙跳下马,将他箭拔出,热血迸流,李密喊上一声:“痛杀我也。”早已9醒。叔宝叫取马来,将他扶上了马。只见四下又是宇文兵马杀至,叔宝且战且走。却撞着一彪人马,乃是贾润甫得知中军失利,忙率本部来救。叔宝着他保护了李密先回,自己在山下鸣锣收兵。单雄信各兵都到,王伯当、裴仁基也杀退他左右军来聚齐。自早交战,至此已是酉牌。叔宝道:“喜得元帅无恙。宇文这厮道我兵溃,必不能复振,他必从容渡河,不防我追杀。我待乘他半济,出其不意攻他。
”众人也有肯的,不肯的。他自率罗士信、程知节赶上,将他人马蹴了数千下河。
自此宇文再不敢渡永济渠。苦是粮尽,退到汲郡,逼迫吏搜索百姓,又惹得百姓骚然。王轨在滑台当他征索不过,降了李密。其余将校陈智略等,因兵马乏食,都来投降。宇文势孤,北至魏县。后来见事势不好,决定败亡,道:“人生死不能免,皇帝也须做一日。”药死了秦王,自己即了帝位,改元天寿。
次年唐王差淮南王来征讨,他逃入聊城。倒是窦建德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也是隋人,当为隋家讨贼。”领兵攻城。宇文拒战,都为所败。海贼王薄,原是宇文把珍宝招来同守城的,见他势败,开城投降。建德整兵而入,宇文化及一干逆党,不曾走得一个。建德先谒见了萧后,素服替炀帝举哀,大会隋朝百官,斩了宇文智及、杨士览、元武达、许弘仁、孟景,枭首辕门。宇文化及与他儿子承基、承趾,用囚车解到襄国车裂了。这也是弑逆之报。篡夺能几时,甘心弑君父。天报固昭昭,举室膏齐斧。
这都是后话。李密归营重赏了叔宝,将息箭疮。闻知化及逃入魏县,晓得他决不敢来争锋,只留徐世𪟝镇守仓城,自己西还洛口。皇泰主处献捷音并俘获,李密已为东都立下大功了。
雄才拟管、乐,匡合似桓、文。总评:
隋炀一死,内不足谢父兄,外不足快天下。宇文兄弟不能匡救,却因而篡夺,举族屠戮,固亦其宜。至虞世基之父子骈戮,可为庸臣误国之戒。司马德戡,可为好反之戒。神通不取化及,以其功归窦建德,亦是可恨。
词曰:
时危豺虎势纵横,衽席有刀兵。唯有青溪白石,逍遥暂寄余生。笑是痴儿,情膻玉铉,渴想金茎。自诧神龙得水,俄然走狗遭烹。右调《朝中措》
国势颠危,有手段的该出来支倾抵坠,没手段便该隐姓全身。若贪一时功名出来,上有弱主,不可不扶;下有奸雄,不可不抑。扶弱主,抑奸雄,这是骑虎之势,家国所关;不扶弱主、抑奸雄,这是狗苟之徒,名节所系。我若顾名节,又全身家,这便是一代伟人。若要全名节,却破了国家,倒不如一隐为高。元文都、卢楚,也只是富贵之流,不是甚拨乱之才。当日因宇文化及来招降李密,也只待收渔人之利。到后来李密破走了化及,他以李密为可倚仗之人。况他又与别人不同,原是隋室世臣,或者肯实心匡扶隋室有之。但是东都先有个王世充在,他不惟与李密累次征战成仇,他见隋主幼弱,元文都一干尽是庸才,他已怀了王莽、曹操肚肠。李密若来,若是他果真实要扶隋家,王世充便做不事来。若是他怀有异心,不知鹿死谁手。所以甚是不欲,累累与元文都相争,道他把朝廷官爵与贼。又道:“元文都辈刀笔吏,观其势必为李密所擒。我军士与李密久战,杀其父兄子弟,今来必遭屠戮。”激恼部下。元文都与卢楚等计议:“若不除得世充,必为阻隔;不若待他进朝将来杀了,然后召李密入都。”这事是段达、皇甫无逸、赵长文、郭文懿六个同议的。这段达是个老奸巨猾,想道:“王世充是个武夫,累次征战,爪牙颇多。元文都众人,皆是文墨之儒,怕算他不过,那时同遭他杀害。不若吃两家酒水,可以两全无害。”悄悄着女婿张志将此事报到王世充府中。王世充大惊,忙聚部曲。人齐已是三更,要先进宫中去,挟了皇泰主,征讨元文都一干,去攻含嘉门。
元文都已是入见皇泰主,奉他在干阳殿,传旨差宿卫将官把守各门。又差三个将官———跋野网、费跃、田□,与他相战。世充部下是江淮善战之士,跋野网见了,先自投降。这两个将官力战,敌他不过。元文都也知事了不来,带了宿卫兵马,要来夹攻。长秋监段谕,段达之弟,故意藏过锁钥,使他不能出兵。及至元文都出不得玄武门,要出太阳门,天色已明,王世充人马愈集,已打破了太阳门,直至兴教门,拿着卢楚,乱刀剁了。此时宿卫兵士见不是头,都各逃走。世充如入无人之境,又在紫薇宫门首攻打。皇泰主差内监登楼问他为何领兵犯阙?世充只得下马道:“为元文都、卢楚结连李密,谋献东都,先欲杀臣,臣不得已起兵。愿得文都肝心。”宦官回复,皇泰主也没主意。段达道:“世充部下百战之余,若使破了宫门,玉石不辨。不若把元纳言送去,令他罢兵。”元文都道:“臣若朝死,陛下夕亡,陛下还作主。”段达道:“元纳言自身作事,自己承当。忠臣不怕死,做你一身不着,免得满宫流血。”叫宿卫将军黄挑枝拿了,送与世充。元文都倒也慷慨,道:“罢罢!我为国也不惜一身。只你这老贼卖友党奸,妒贤误国,料你也不得令终。”向殿下叩了几个头而去。皇泰主看了,不觉两泪交流。拿到兴教门,也照卢楚例,一顿刀斧砍做肉饼。只为:
制奸无奇谋,反为奸人制。
谁怜金紫客,屠戮如犬豕。
皇甫无逸知事不谐,也不顾家眷,单身匹马,砍门逃向西京去了。赵长文躲在家中,郭文懿逃在友人家,都搜出斩了。元、卢两家道是首谋,子侄都死。段达又传旨令世充进见。世充不肯,直待宿卫的人,都换了他部下,自殿门排至干阳殿,都是他部曲,才进来相见。皇泰主也勉强责他两句,道:“擅相诛戮,曾不奏闻,岂为臣之道?公逞其强力,敢及我乎?”世充假意拜伏流涕道:“臣受先皇厚恩,粉骨难报。文都等包藏祸心,暗召李密以危社稷,嗔臣不从,欲相屠戮。臣迫于救死,不及奏闻。若有异心,违背陛下,天地日月,实所鉴临,使臣阖门殄灭,无有遗种。”段达道:“王公忠臣,天日可表,陛下勿疑。”皇泰主免他的罪,授他为左仆射,总督内外诸军事。正是:
为忠为诈懵难分,却向蛟龙借雨云。
从此飞腾谁与制,笑伊垂拱只孤君。
世充自居了尚书省,兄世恽为内史令,其兄弟子侄世伟、行烈、行李、君度、玄应、玄恕,或典禁兵,或参机务,皇泰主左右前后,都是世充私人。皇泰主只有个垂拱仰成。总之元文都等无才,本意要驱除权奸,不量力不审势,反为所制,身死家灭,大权尽归了奸雄,一片为国之心,反做了误国之事。城中消息传到李密军中,李密因要入朝,已到温县地方。前时出哨的拿了一个隋朝国子祭酒徐文远,李密曾从他受业,仍旧以师礼尊他。这老子却正言作色道:“老夫既蒙厚礼,敢不尽言。未审将军之志,欲为伊霍,继绝扶危,老夫迟慕,犹愿尽力。若为莽、卓,乘危邀利,则无所用老夫。”李密道:“昨承朝命,备位上公。冀竭愚虑,匡济国难。”文远道:“将军名臣之子,失涂至此。若能不远而复,犹不失为忠义之臣。”李密原是个修名的,经这一番说,也有一个赤心辅国之意。听得城中有变,世充擅权,当日在朝内主张招他的,都遭杀害,怕入朝有祸,又问徐祭酒。祭酒道:“世充也是我门人,为人残忍褊隘。既乘此势,必有异图,非破世充不可入都。”以此李密就退回了洛口。却见一路来的:
负襁牵衣,携男挈女。鸠形鹄面,沟壑中放转余魂;犊鼻鹑衣,酆都内发来饿鬼。拔光草茎当青蔬,并无菜气;狠剥树皮熬薄粥,那见米珠。离乡背井,只为性命重,便觉别离轻;泣女啼儿,难挨岁月长,却是衣食少。这:
总是上天降祸,更兼抚驭无奇。
无计堪支岁月,故教百姓流离。细看都是东都及四方来的饥民,络绎不绝,来洛口就食。李密在马上看了,对贾润甫道:“可怜这些饥民,如今归我,他日还可备我用了,还只恐人多粮少。”将及洛口,沿路都是米,都是人肩担不起,倾泼在地的。到洛水,水面浮漾无限糠X,水底沉下米,犹如白沙。李密又道:“有此米,何愁不足以供众人?”贾润甫道:“这都是隋主当日逼迫百姓卖儿卖女的,堆积十余年,以为明公得众之资。但民心无限,积贮有穷,今日米聚人来,他日米尽人散。目下有司不知爱惜,如此屑越,恐怕也是易尽之道。”
隋家辛苦事鞭笞,却为他人聚众资。
天道有盈还有诎,莫教暴殄尽些时。
李密连声称善,补润甫做司仓参军,着他掌管出入,却终久自恃米多。王世充因东都乏食,差人来要将布帛交易。贾润甫道:“世充乏食,天绝之也。军民饥疲,不攻自下,不宜与之。”不知李密得此三仓,任人搬取,诸将各搬有千百石。内中长史邴元真,素性贪鄙,搬得独多,要与交易。道:“世充有罪,其民何罪?明公王者之师,不宜为闭籴之举。”润甫道:“今日交易,是乃藉寇兵,资盗粮,明公岂可贪仁义之虚名,负饱敌之实祸。”邴元真道:“不遏/,明公之仁名;因高索其值,明公之厚利。交易正名利两收之策,还是交易的是。”一时说不该交易的少,该交易的多。李密就便应承,许他交易。一开个交易的门,却也被王世充换上数十万米去了。这番世充啊:军因饷足威风凛,人为粮多意气增。
想得李密与宇文化及相持来,将士多疲弊。每日大行操练犒赏,要攻李密。怕是人心不从,暗地着一个心腹军士张永通,道:“梦见一人,锦袍玉带,自说是周公,我奉上帝玉旨,世镇洛阳。李密无知,震惊神灵,我当发兵剿灭。王仆射可助我夹攻,当获全胜。”初次说,王世充道他妖言,逐出。后来张永通道:“委是有梦两次,如此分付,不敢诳言。”王世充就立起一个周公庙。自己前往祈祷。正焚香再拜,只见庙祝跳将起来,坐在神厨内,道:“王仆射!王仆射!我累次着你征讨李密,助你神兵,你只不依。”王世充叩头道:“只巩兵微,不能得胜。”这庙祝道:“有我神兵,如何不胜,如再违拗,定叫你一军尽皆疫死。”王世充又连叩头道:“不敢违拗,即便发兵。”说罢,庙祝一交跌倒。扶起问他前事,一些不知。这番不惟王世充道有神助,一城都道周公显圣,助王仆射杀李密了。
齐国神师岂是神,故将神道诳愚人。
火牛一出全齐复,何必叨叨问假真。人心只有利害可动,说个有神兵相助,自然鼓舞。必说不去要疫死,那个不恐惧?以此都磨拳擦掌,要出洛阳。王世充点了二万精兵,择日出师,旗上都打着“永通”二字。到偃师,在永济渠南首下寨,来攻李密。
李密自闻洛城有变,道:“世充内乱未定,断不敢出兵。”不料他的兵已到。留下王伯当守住金墉城,自己也领大兵,来到偃师,大集将士,与他计议战争之事。河东公裴仁基道:“世充此来决一死战,明公只宜坚壁以拒之。末将不才,愿得精兵三万,傍河西进,逼东都以乘其虚。倘东都破,世充粮本已失。若世充回兵相救,明公尾其后以击之。比至东都,末将撤兵。若更出兵,更行此法,我兵甚多,分番应之力不疲;彼兵少,屡出则力敝,亦是一策。”正是:
雄兵既扼险,飞将复乘虚。
不作触藩抵,应为游釜鱼。
李密道:“此计甚妙。东都之兵恃其兵精器锐,背城借一,有不可当之锋。但其食尽求战,不能持久。我乘城固守,养我之威,挫他之锐,求战不得,非退即溃。合力邀击,世充之头可致。正该如此。”却有单雄信道:“什则攻之,五则围之。我兵较世充士卒多数十倍,力能制彼,岂可避之?”陈智略与樊文超道:“末将率所部归附,正欲少著功效,不必明公大众,智略等愿以本部馘斩世充。”李密便有些没主意起来,道:“众将果有同心,想世充不足灭,东都不足平矣。”仁基道:“明公更问诸谋士,战断不可。”魏徵道:“明公自破宇文化及来,精锐多亡。世充乏食,志在死战,还当坚壁清野以老之。俟其粮尽回军,分兵追击。裴柱国议是。”却又是长史郑{道:“魏记室文儒,不谙兵事。以众击寡,自然必胜,还是战是。”
道傍筑舍分难定,为语将军自主张。
李密自恃兵马众多,又见人多要战,就不听了裴仁基、魏徵,着单雄信领马兵一支,在偃师城北。自己督大兵在北邙山上,做犄角之势,等待世充。
世充也选了一支精兵,悄悄渡永济渠来,与单雄信厮战。若使单雄信是个有谋,只待他渡渠时,率领马军,只一冲可也逼他落水。却也犯了一个恃字,道他兵少,不足介意。不知他这支是江淮死士,上不装盔,下不贯甲,止是扎巾纸甲,短袄麻鞋,一手团牌,一手短刀,背上几枝镖枪,行走如飞,却又会滚,一渡渠蝴蝶似飞来。后边随的又是江淮弩手,百发百中。单雄信这厢人马,都带铁甲,回转不便,手中使是长枪。会使枪的,挑得他的牌,沾得他的身,这人就滚不进来了。不会使的,在藤牌上一搠两搠,搠不入,牌已早滚到马脚下来。马转不及,定受亏了。单雄信与副将孙长乐虽勇,也支撑不来。却得李密又差上二员将官,是程知节、裴行俨带了骑兵赶来策应。这两个都是个不怕死的勇夫,一个斧、一个刀,都是一匹好马,风也似从滚牌上乱踹,也不管弩与箭乱闯。不期箭来得密,一箭正中裴行俨面门,行俨翻斤斗落马。好一是:轻风飘落叶,急雨打残花。东都兵见南阵上一个将官落马,一齐来抢。这程知节也不慌不忙,略转熊腰,伸手接住了行俨,手一扯,行俨趁势一跃,飞上知节马来。喜得这匹马是好马,便载两人也载得,只是举步迟了些,被东都兵围住。恼了程知节性子,一手挽着行俨,一手举斧乱劈,沾着的呵便鲜血迸流,碎头折颈。好是:
一片霜来红叶飞,半轮月坠朱霞起。
胆小的都缩退了,只有一个东都雄武校尉淳于单,倚着他有些本领,提着杆浑铁槊,抵死追来。知节的马慢,他的马快,一赶赶将上来。看得清,举得快,把浑铁槊从知节后心撺来。自古忙者不会,会者不忙。知节只一闪,那槊已从知节肋下撺过。淳于单这一个空,倒把身躯向前一仰,待回槊时,已被知节挟住。一边倚着手力大,定要扯回;一边肘力大,挟住不放。正扯拽时,知节把身躯下老实一扭,响亮一声,早把这条槊捩做两截。淳于单拿得半截杆,急待要打去,那宣花斧却来得快齐腰砍来,早已将淳于单肋下砍着,跌下马来。程知节又复上一斧,早已不得活了。这便是:壮士临战场,不死定然伤。随从马军已到,夺了淳于单的马,与裴行俨骑坐。复翻身复杀入王世充阵。东都兵望风披靡,连与单雄信、孙长乐接战的,见他冲来,都各退去。程知节杀得性起,还待要杀去。奈是天晚,单雄信恐怕有失,鸣金收兵,俟次日再战。这番世充折了一员骁将,李密处已重伤了两员战将,正是:
玄黄飘战血,谁得独安全。总评:
润甫是个谋臣,惜乎不遇其主,卒至湮没。仁基亦是将才,若从其计,李密必不败。
本传原为叔宝,而就中润甫、知节、士信,凡其友人,各为拈一事。所与贤,则叔宝更贤。是借客形主,非以客掩主,观者应能得之。
诗曰:
成败虽由天,良亦本人事。
宣尼惊暴虎,所戒在骄恣。
夫何器小夫,乘高肆其志。
一旦众情携,福兮祸所伺。
妖螭失所居,遂为蝼蚁制。
噬脐亦空悲,贻笑满青史。
兵法:“兵骄必败。”盖骄则恃己轻人,骄则逞己失众。失众无以御人,那得不败?况李密自杀了翟让,部下人道他背义忘恩,身合而心离。孟让一干,原是盗贼,趋势而来,势衰易溃。四方饥民,因米而聚,米少自去,那一个是堪倚仗的。只有王伯当、秦叔宝两个是谋勇俱全的。王伯当去守金墉城,秦叔宝因宇文化及已败,却投山东,他记念母亲,回瓦岗省视。贾润甫洛口仓司仓,雄信也是个勇夫,不善筹划。裴仁基与魏徵两个计议甚好,却又不肯听。要与王世充相持。
李密才而恃众,那当得王世充狡而善谋,先把一个粮尽激人,又把一番妖言惑人,意在必胜,不期一战不胜,正要想一条计策与李密相持,只见帐下哄然道:“拿着了李密。”世充骤然听了,不胜大喜。却又思量:“李密坐在大寨,有将吏环侍,出行时有兵马随从,怎落得我兵手中?这也古怪。”及至解进中军来时,则见缚着的却是一群,是樵砍的人,为首果是李密。世充问:“是那里拿来?”军士答应:“小人们奉令巡逻,路遇这干人,内中有李密,小人们奋勇拿来请功。”这为首的喊叫:“冤枉!小人是国子监助教陆德明家人,城中乏柴,着小人出来樵采,不是甚李密,同队可证。”巡逻的道:“明是李密,假做樵采,窥探军情。”王世充又叫众樵夫细问,果然都是城中乡宦家人及小民出来樵采的。世充道:“这不是李密,不可枉害无辜,放去罢。”正是:
仲尼阳虎颜虽似,为圣为狂自不同。
众人得了命,飞跑出来。未离辕门,忽听得旗牌叫:“仆射叫转来。”这些人那个肯走!毕竟又赶上许多人抓转去,口里只叫:“元帅爷饶命,并不是奸细。”世充道:“我不难为你,有用你处。”先着假李密令中军好好款待,随即叫中军附耳分付了。又问:“你这干人有熟北邙山幽僻的路径人么?”只见众人道:“内中有两个,一个叫满山飞万力,一个叫穿山甲司原,这两人惯走山径,晓得路数。”王世充又留下了,叫他近前分付,要他引精兵三百,各带硝黄,潜入李密寨中放火,事成重赏。这两人大喜。连晚发放了这三百人出营,次后预备与李密讨战。两边呵:
纷纷战血烟云洒,胜败存亡未可知。
李密自恃兵多将广,可以胜世充,寨中都不设有木栅。因新降将要立功,就用陈智略、张童儿、樊文超充头阵,单雄信、程知节、罗士信打第二阵,自在后略阵。裴仁基因他苦苦不欲战,他儿子行俨箭疮未愈,着他同司马郑{镇守偃师。兵才离寨,不曾排开阵势,那王世充领兵横冲来了。陈智略这三将曾随宇文化及,也是惯战之将,也率麾下抵死相杀,不肯少退,但见:
角弓开月,羽箭飞星。枪尖飘素雪,乱纷纷柳絮因风;剑影落长虹,光烁烁菱花漾水。鼓振三春雷动,旗摇五色云奇。人怀报国,那里惜热血一腔;士急死节,全不顾壮躯七尺。正待要:
功铭麟阁为韩信,命尽乌江说霸王。两边正在战酣,不分胜负,只听得一声喊起,道掏寨的兵拿了李密来了。却是一簇马兵,拥着李密,锦袍金甲,背剪绑在马上。李密尚兀自在马上叫喊不明,道:“快来救我!快来救我!”已被这干人拥进阵里去。陈智略部下正在战得高兴,看见吃了一惊。隋兵见了得志,呐喊涌跃杀来。陈智略对樊文超道:“如今主战的已没了,战他也没用,散罢。”樊文超道:“东方也是佛,西方也是佛,散也没处去,倒是投降。”便传令:“主将已没,情愿投降。”部下听得,一齐抛戈弃甲跪倒,总是:朝秦暮楚,全无忠义之心。故此卖主偷生,只有投降之计。
单雄信一干打第二阵,见前边一齐跪倒,不知是甚缘由。却飞报的来说“魏公已被拿去,前军都已投降”。单雄信这一干猛夫,也不忖量道怎么拿得李密着,如何去救他,心下一慌,人住马不住,也就退了开去。独有李密还领着麾下精锐心腹之士督战,见前阵散乱,还着旗牌来问。却又后山上连声发喊,一队短刀步兵,飞也似山上赶下来,已在阵后乱砍。回望寨中,又是烟焰冲天,守寨军士,四散乱窜,投崖坠石。却是王世充着樵采的做引导,黑夜领这支兵,各带硝黄引火之物,乘他人尽出战,焚他大寨。李密却又平日倚恃势大,没人敢来窥伺,到处不立木栅,只立营房,所以这几百人如入无人之境,烧了他寨,又杀将转来。此时李密要敌后军,前面王世充大队人马已到;要放前军,后边步兵杀来。真是前后夹攻,腹背受敌,只有一走便了。这志玩人情懈,心骄士意离。
自教成败北,匹马走如飞。逃到洛口仓才得安息。
单雄信各支人马,虽然逃散,也俱到洛口仓会集,正待天明去合偃师这支人马,再调金墉王伯当、黎阳徐世𪟝,飞着人去瓦岗取秦叔宝,再来恢复。又有人来报:“偃师城中先是罗士信回,说兵败,魏公不知去向。”到二更天气,陈智略三将叫喊道:“魏公已回。”灯烛之下看时,果然是三将拥着元帅坐在马上。郑司马叫开门出来迎接。进得城来,元帅道:“诸将不行救应,”喝教“把郑司马、裴柱国、罗将军,尽皆拿下。”却元来这元帅又是假的。城中将士裴行俨等,都束手就擒。连当日拘留的王世充家属王世伟、王玄应,都被夺去。从行将士家属,虽分付不许杀害,却全城已属王世充了。
可怜数载分争,一旦还归人手。
李密正在不快,只见都下心腹杨庆进来,悄悄对魏公道:“长史邴元真,他家属已为王世充所得。如今闻得他有书与王世充,叫他来取洛口,自己翻城相应,明公可急剪除,不然为祸不小。”李密道:“我当日只为杀翟让造次,以致人心不附。今他反叛未明,又行诛戮,人心越离了。他约王世充来,必然要渡洛水。我如今已去知会单雄信、程知节,叫在南岸取齐,已着人哨探。待他将到洛水报我。等他半渡,我发兵击他,怕不全胜。胜了王世充,回来处他不迟。”不期李密部下是战败的,人心懈怠;王世充是战胜的,意气自强。所以这边缉探的都不经心,那边来战的,倏忽而至。李密待报出兵,王世充兵已是渡水来了。李密回看部下,不及万人。单雄信各兵,又都未到,料他抵敌不过,传令且回仓城。只见仓城已自竖起降旗了,李密道:“悔不从杨庆之言。”不敢进城,带麾下只得退据虎牢,再作区处。邴元真见李密兵去,已开门出降了,恨是:
人情见利多忘义,谁肯临危早致身。
李密到了虎牢,还道似前番,各处依旧来归附他,不知当时乱极了,也没了法度。比如先曾吃隋朝俸禄做大官的,见贼势大,便降了贼,朝廷也不敢难为他家属。做了几年贼,一旦贼人失势,仍旧归正,朝廷也不责他反复,仍旧做官。所以先日叛隋来的,依然归正去了。趋附的贼盗,不降就散了。便是初相从单雄信一干,还有从中观望的。那个还来?剩有两处人马,一处徐世𪟝在黎阳,一处王伯当原守金墉,见李密败,王世充势大,不能支撑,退守河阳地方,只得傍此两处,以图后举。“待要到黎阳,想起我当日只为徐世𪟝言语之间,讥我骄傲,我把他闲置在黎阳。我如今率众远往就之,不惟无面目可以相见,倘若做了个邴元真,如何是了。止有王伯当是个义气汉子,当年结义原说同生同死,还往就他罢。”正是:
英雄一失路,萍梗信风吹。
将到河阳,王伯当远远出接,把善言相慰,道:“汉高屡败,终得天下。项羽虽胜,终遭夷灭。明公安心以图后举,不可自灰壮志。”在河阳安息了一夜,次日与众将计议,王伯当道:“王世充新得洛口,食足兵强,难与争锋。东都一事,且当徐议。但欲归瓦岗,宇文化及虽败,尚据聊城。漳南窦建德兵锋甚锐,汀陵萧锐,关中唐王,龙蟠虎踞,无地可容我置足。为今之计,止有南阻河北,守大行,东连黎阳。徐世𪟝为人忠义,不以成败利钝易心,且足智多谋,堪当一面,着他固守黎阳,黎阳有仓城,兵食有资。河北与世充相近,末将虽不才,愿往死守。明公身居大行,呼吸两地,身既在此,当时部曲必然来归。力薄则据险而守,力足则相机而战,固是妙策。”李密道:“为今之计,唯此策可行。”问众将,都嘿嘿不肯答应一声。李密又问,众将只得道:“自北邙一战,人心皆惊。智略投降,仁基就缚,无可战之人。偃师既破,洛口复降,无固守之志。人情趋利,比比皆然。今明公麾下,尚有二万,恐再俄延,怕从人日散。公欲据守,谁人相助?”正是:难将只手支天坠,独立乌江奈若何。
李密听了,不觉两行泪落道:“孤仗诸君,同心同力,首取洛口,又据黎阳,北抗世充,南破化及。不意今日一战,至于众叛亲离,欲守无人,欲归无地,要此生何为,不如速死。”言罢,拔腰间剑便欲自刎。伯当向前一把抱定,也两泪交流,道:“明公你备经困苦,后来顿成此大事。今虽失利,安知不能复兴?何可作此短计?”两人号哭,连众将士也一齐泪下。李密哽咽了半日,才出得一声,道:“罢、罢!我壮志不甘居人之下,今遭天之丧我,无计可施。诸君若不弃,同到关中,归于唐主,诸君可以不失富贵。”各人一齐道:“愿随明公,同归唐主。”这是:
运蹇难舒壮士心,时穷且屈英雄膝。李密又对王伯当道:“将军家室都在瓦岗,今日入关,家室日远,恐其挂念,不若将军且回。”伯当道:“昔与明公相誓,生死相依。肯至今日相弃?便分身原野,亦所甘心,何况家室哉!”这几句连同行的人都感动,没一个离散了。正是:真心金石开,何况血肉伍。
李密因怕耽延有变,所以不待叔宝来,也不知会徐世𪟝,只带部下约有二万人西行。先差元帅府掾柳燮,赍表奏知唐主。唐主久知李密智略可用,况且河南山东,多有他旧时部曲,若收得他,就可以招来这干,规取东都漳南,所以不胜大喜。先差将军段志玄来慰劳他,又差司法许敬宗来迎。只是李密想起:当日希图作盟主,就是唐主何等推尊。谁知一旦失利,却俯首为他臣子。心中无限不平,无限悒怏。说的事到其间,不得不为人下了。正是:
鱼归浅沼难舒尾,鹊入雕笼怎展翎。
一望长安一惆怅,暮云残日不胜情。
李密与王伯当自潼关过蓝田,进长安,率领王伯当一干进朝,见唐主不住差人来,又心中想道:“我当日附东都时,皇泰主授我太尉,都督内外诸军事。我如今归唐,唐主毕竟不薄我。若以我为弟,想李神通李道玄,都得封王,或者还与我一个王位也未可知。”一路中自解自慰,不觉已到长安。鸿胪官报名,次日引奏。李密居前,王伯当居后。贾润甫闻李密降唐,也赶入关。一同诸将在后拜舞已毕,宣李密上殿。唐主赐坐,道:“贤弟战争劳苦,当俟吾儿秦王豳州来,与贤弟共平东都,以雪弟仇。”又问:“相从将官秦琼可在么?”李密道:“在山东省亲,现在王伯当、贾润甫等。”唐主就传旨授李密光禄卿、上柱国,赐邢国公。王伯当左武卫大将军,贾润甫右武卫大将军。其余将士各赐爵。李密与众将谢恩而出。忆昔为龙彨,今乃作地鼠。屈身伍绛、灌,哽咽不得语。
念他无家,将表妹独孤氏与他为妻。因礼虽隆,官职不大,这正是唐主怕一时无功,遽得大官,在朝要忌他,乃爱惜他处在。又因河南山东未平,那两处多有他部曲,要他招来。如今官爵太盛了,后来无以加他,反生怨望,乃是笼络他,也是保全他处在。只是不满了他的望,心中甚觉不平。况且部下将士,当时攻城掠地,倚着金帛来得易,也用得易。自入关来,也都资用不足,也不相安。
李密与伯当计议道:“世𪟝现在黎阳,张善相在伊州,叔宝在山东,雄信诸人在洛,还可有为,何苦在此遭人轻贱?”伯当也道:“正当如此。”就大家一齐计议,奏知唐主,愿往山东,收故时麾下,往取洛阳。这时唐主不许他也罢;却见他素得人心,他当日部下还有不服王世充的,他去可以招来,欣然允了。李密又奏请贾润甫、王伯当两个作副将同行,这便动疑了。所以临行时,还召他同升御榻,赐酒饯行。后来有旨留他一半人马在华州,又着他单骑入朝,另受节度。这番李密便急了,正是:
积疑成市虎,贤奸难自白。自非忠贞人,鲜不成叛逆。
李密对贾润甫道:“唐主已遣我行,又召我还,毕竟有人谗我。往必就死,不如计破桃林,收他兵粮,度河北,到黎阳,就徐世𪟝以图大事。”贾润甫道:“不宜如此,只该且单骑还朝,明无异心。要往山东再图方便。”李密大怒,怪他不同心,意欲杀他。贾润甫含泪再三劝说:“大福不再,翟让死后,人心久离。今若举兵,安望旧时部曲倾心相附?”李密越恼,竟要杀他,亏得伯当苦劝方罢。伯当明晓这事不妙,也要苦劝,见他执意,也只得听他。只道:“义士不以存亡易心,公必不听,与公同死而已。”这:
只因恩谊密,拟把此身酬。
李密假说要回京,将家眷暂寄桃林县,乘晚着兵士穿了妇人衣服进城。进城之后,忽然尽改武扮,裙下带刀,据了县治,收了仓库,就走南山,要往伊州。早已有桃林县逃脱官员,报入唐熊州去了。那镇守熊州将军史万宝听了,一时也惊惶无计。倒是总管盛彦师道:“不难,我自有策,只须数千人马,自能取他首级。”史万宝再三问时,只是不肯说破。彦师帅兵去了。这边李密,以为官兵必截洛州,山路无人拦挡,骑着马,领这干人缓行。恰到熊耳山南,山下一条路,左傍高山下,临深谿。李密只催人走,不看左右,只听一声炮响,山上树丛里弓箭如雨般射来。路狭进退不能,况身上都不着甲,山谷里谿中又杀出伏兵,截住前后。可怜李密、伯当死在乱箭之下,被伏兵枭了首级。
天心已自眷真人,只好抒忠效荩忱。
身负叛名何处去?深山空自火成磷。
奏捷唐主,敕将李密等首级传示黎阳。徐世𪟝见了拜伏大哭,上表要收葬。唐主允从,并全尸给与。世𪟝为他挂孝,全军白衣,以王者礼葬他在黎阳山,王伯当等陪葬。这便是李密众人结果。若使当日投入黎阳,不入关,也可苟延几时;若既仕唐,为唐出一番死力,平了山东,也得与徐世𪟝、秦叔宝、程知节同画象麒麟,封妻荫子。图王不成,反至身死名灭,与陈涉、吴广同,岂不可惜!
有才不善用,乃为才所使。
不及秦与徐,芳名著青史。
总评:
李密半世奸雄,虽以天子之力,大索天下不得。及致权势备极,唾手功成,却乃着着失手,若非天眷真主,故夺其魄,岂刚傲悖谬至此乎?
一生交结英雄,末路却一个用他不着。亏了世责力乞葬一举,犹得与田横并擅千古耳。
密以叛死,事若可惜;然幸其早发,故世责力得尽其义。使已臣唐,安得以王礼葬之乎?密之反复,岂肯甘心为唐功臣?即以真王生,不如以王礼葬也。何者?死于知己之手,犹胜荣于不知己之朝。草窃英雄见解,固如斯已。
诗曰:
狂风飘白云,萧散无定迹。
世乱兴衰殊,顺令人心易。朝握楚国符,暮受嬴氏策。
所遇非真人,依栖似行客。
人到世乱,忠贞都丧,廉耻不明,今日臣此,明日就彼。人如旅客,处处可投;身如妓女,人人可事。岂不可羞可恨!但是世乱盗贼横行,山林j亩都不是安身去处。有本领的,只得出来从军作将,却不能就遇着真主,或遭威劫势禁,也便改心易向。只因当日从这人,也只草草相依,就为他死,也不见得忠贞,徒与草木同腐。不若留身有为,这也不是为臣正局,只是在英雄不可不委曲以量其心。叔宝因化及已败,山东未平,意欲省侍母亲,就移到黎阳,或是偃师地方,以便侍养。到得瓦岗时,尤俊达、连明,将瓦岗寨收拾坚固异常。相见了,然后拜见母亲。其妻,叔宝在瓦岗时有孕,别后已生一子,出来相拜。叔宝母亲说宝玉一体,取名叫做怀玉。又问伯当、润甫家属,都各平安。伯当、润甫亦有寄赠,叔宝一家子团圆相聚,且是快活。正是:
久谙沙场苦,常劳闺阁思。
残灯相对语,疑是梦中时。
正在欢聚,只见李密有文书来道:东都王世充来交战,调他领兵。叔宝只得起身。连明要同叔宝前去,叔宝道:“山东寇盗,虽服我等威名,然事不可料。况建德、化及逼近此地,还须兄长弹压。汉高祖三杰,萧何只守关中,我作韩信罢。”
离寨不多两日,先传李密被王世充拿了,又传李密被王世充大败,逃到虎牢。金墉、偃师、洛口地方尽皆失陷。叔宝听失洛口,不胜惊骇,道:“怎一败至此。”心中记念,昼夜兼行,差人分头打听,说魏公已投关中,单雄信不肯从唐,与程知节见屯韩城。叔宝道:“单徐二兄犹在黎阳尚存,还该连兵据险,以图再举才是。”且不走黎阳,先到韩城。单雄信迎接入城,与程知节都相见了。问及失利事情,单雄信道:“魏公为诡计所败,我与知节等各军都惊散了,当夜被他破了偃师,裴柱国、罗士信都为所擒。如今闻得俱已重用。我等次日访知魏公在洛口,正待领兵相从,不料邴元真暗将洛口仓投降,里应外合。魏公逃往虎牢,途路隔绝,不曾去得。闻知他不来,相约竟带王伯当、贾润甫,已向关中投唐王去讫。我要在此屯扎,孤掌难鸣,要回瓦岗,当日乘兴而来,今日败兴而返,何面目见江东父老?正与知节兄在此没摆划,却得兄来,可从长酌议。”叔宝道:“我等与世 𪟝,都是将帅之才,不是霸王之主。从得其人,可以保守功名;若妄图非分,必至身死名灭。今唐主德望尊隆,这也犹可。还有个秦王,他豁达大度,好士礼贤,真是一个英物。今魏公已投唐,我等须从魏公,不须观望。”正是:
帝星久向太原明,王业关中已有成。
待欲攀龙树勋绩,少须屈首事英明。
单雄信半饷不言,道:“叔宝,你与李渊有恩,你自去,料不失高官重禄。我却不去,他杀我亲兄,是必报之仇,我怎忘得手足之情,仰面去事他?要去,你与程大哥去。”
只因手足深仇,难讲君臣大义。
知节道:“他若肯,我已早同他去了,委是不肯。”叔宝道:“在此孤城困守,粮少无援,断须从人。依我说齐桓公忘射钩之仇,当原先有个禹王,父亲被舜杀了,犹自替他治水。”单雄信大叫道:“我断不去!我断不去!”程知节道:“我们是意气兄弟,如单大哥不去,也不要相强。只是不向唐家,却向谁家?”单雄信道:“关中路远,多带粮不能行远,少带粮恐路上不敷。况前有王世充阻挡,便我不与他相仇,也不该去。皇泰皇帝当先魏公受他敕封。我们也受他封。王世充虽与魏公结仇,却不与我们为仇。况且罗士信在那厢已做了骠骑将军,裴仁基仍旧做了柱国,依我讲,还该到东都去。”秦叔宝道:“东都也好,只怕王世充不能容物,怕不能久长。又魏公、伯当情谊却不可忘。”程知节道:“哥莫要撇古,我们且去,料王世充也拿不住我们的心,怎先失了自己的和气。” 虎盼山林归未得,且从榛莽暂栖身。
秦叔宝拗不过雄信,道:“但凭单二哥处分。” 单雄信分付本部树了降旗,差书佐茅1先献了书。恰好罗士信奉世充命来招抚,两边相见,士信道:“自北邙相战,我等为隋军所愚,竟至败散。到得偃师,又被陈智略骗成,束手就缚。王太尉不惟不杀,都与官做,曲加优礼。闻单大哥及二位哥哥在此,差我来招降,我想兄弟这样不才,王太尉犹且礼待;若三位哥去,怕不加大升爵?况李魏公已是投唐,兄们也是没主,不若且去。”单雄信道:“我已差人去请降了,兄弟既来说,我们也不必待他回报,解甲降隋罢。”只是:人情若比初相识,到底终无怨恨心。
四人率了本部人马,竟渡洛水。来至东都。士信先见了世充,次后单雄信三人见。进太尉府,世充忙立近卷篷,叫三人卷篷下行了参礼,道:“下官久闻三位将军大名,更见三位将军突战,真今古罕有,恨不得朝夕左右。今天赐将军为我股肱,想天下不足平矣。但将军勉力建功,倘下官有负将军,不容于天地。”就升单雄信虎翼大将军,秦琼龙骧大将军,程知节骠骑将军。
单雄信对叔宝道:“你看王太尉待人如何?就是你与唐王有恩,怕不能如此。”叔宝无言。倒是程知节这个直汉道:“人不难在起初的殷勤,若彼此相信得过,也不消说誓。”
自此雄信死生为着王世充了,只是牢笼二字中间,还要带着眼珠子走,深情厚礼卑其辞,一时也哄得人动。但遇豪杰是这样,遇常人也是这样。庸人被他笼络,却笼络这些庸人也无用。豪杰一时也不觉,看到后来,道这人也不过是这个套子,全无实心,全不认得人,也便不肯用心了。所以王世充十分猜忌,假妆出一片虚情,也只骗得单雄信辈没经纬直汉。即如他平日亲信的人,也先有不信他的了。一个马军总管独孤武都,与步兵总管刘孝元道:“只装儿女之态哄人,贪忍不顾亲旧。”一心计议要归唐。约唐安抚使任环,夜间领兵到东都,他众人里应献城。不期事露,俱被世充杀了。裴行俨父子降世充,仁基做了礼部尚书,行俨做左辅大将军,待他可谓隆礼;却又忌他威名。他二人不安,与尚书左丞宇文儒童,要害世充。也为他所知杀了,还夷灭他三族。人情岂乐忘德,争奈虚情易识。用恩用威都穷,只是生人反侧。
这番连程知节也不相安了。一日到叔宝衙内道:“王公器度浅狭,一味诈妄设誓,要动人心。这是老师娘作为,岂是个拨乱之主。前日裴行俨在我面前讲,我因他相知不深,不敢与他说,不意他遭害了。这所在怕不是你我安身之处。”叔宝道:“这所在我原不欲来,既来了,却又要似他们谋杀他,却也非理。总之道我杀得他,或献得城,那厢信我,道我有功。不知道在这边谋这一边,献他城立功,安知后日在那一边,又谋那一边,献他城立功么?名说要他信,不知正添他疑。所以吕布杀丁建阳,又杀董卓,曹操不肯留他。大丈夫合则留,不合则去。我你只走身子罢了。你为人粗暴,却要细心,莫与人说得孔窍,就走也不必约人。我你单身在人家,可以立得功。雄信是极好弟兄,他意思不同,也不可在他面前露机括。”两个计议已定。
且将头角潜池沼,只待风雷向九天。
一日在城中,忽报唐兵已到九曲地方。王世充自带了龙骧二十八府人马迎敌。叔宝与知节都在那厢领兵,远望唐兵,可有三五里多远。世充叫屯住,把二十八支兵,分二十八宿,结作一个方阵。叔宝分在前阵左边,知节分在前阵右边。将战时,王世充自在门旗下指挥。他二将两支人马外,还有骠骑将军李君羡,征南将军田留安,龙骧将军席辩、杨虔安、李君义,共七支兵,当先鏖战。只见前阵左首秦叔宝,左手拿着双简,右手打着马,带有五七个家丁,往前一跑,也往前阵右首程知节,也带了数十个人,肩担着宣花斧,紧带笼头,前一跑。王世充在阵前,还只道两个人去冲阵,不知这两人跑一箭多远,跳下马来,向王世充拜上两拜,雷也似发声道:“末将荷明公殊礼,深思报效;争奈明公素性猜忌,喜信谗言,不是某等托身之所。如今不能服事了,就此拜辞。”说罢,跳上马就走。这事出于不料,连王世充也没个主张。只得:
听鱼归大海,任鸟向深林。
只咬紧牙根道:“这厮这等薄情。”却又转过两个将军来道:“秦琼叛逆,这不可不追擒正法。末将虽不才,愿往抓擒。”却是田留安、李君羡,也不等发放,跳上马就跑,口里只叫“有胆力家丁随来”,也随有二三百人,向西追赶。赶有一里多路,渐渐看见,李君羡道:“程知节,你逃到那里去?我来了!”程知节听了道:“这厮不知死活,敢来追老爷,且等他近前,劈他一斧。”只听得田留安又叫:“秦将军好人,明知你要投唐,怎不说一声。如今我赶着了。”秦叔宝疑是诱敌之计,只打着马跑。李君羡又道:“两个将军,你疑我真追你么?挈带一挈带,大家去罢。”叔宝又想一想:“这两个将官,虽云了得,料想制不我们下,一定是来同投降的。”带住了马,等他近前。二人跑到跟前,道:“王世充猜忌,委难同事,特来相从投唐。”四个人赶做一队,先着人报到唐营。唐将是2州刺史兼安抚大使任环,忙迎入军中。那边王世充不曾交战,已没了四个将官数百兵,愤愤的且收兵回洛阳。
笑杀牢笼无术,坐看众叛亲离。
任环也回州,大宴四将,犒赏随行将士。席间叔宝问及李魏公,任环只得将前事细说,道:“朝廷封他为邢国公,未几他自请安戢山东,不料到得桃林县,就谋反,劫了仓藏,要往伊州。行到熊耳山,遇了熊州盛总管,出兵邀截,乱箭射死。”叔宝闻言不觉泪下,道:“可惜这个英雄,也只如此结局。他尸首曾埋葬么?”任刺史道:“首极已传至黎阳,他黎阳守将徐世𪟝,上本要替他埋葬,唐主并尸首都给与他去。”不多时,又问他部下从行将士,任环道:“他一个谋士贾润甫,劝他不从,还要杀他,逃在熊州。王伯当劝他不从,只得从他,也同被射死,尸骸闻也是黎阳发去了, ”叔宝道:“如今润甫在熊州住么?”刺史道:“李密死后,史熊州表他正直,要唐主擢用。他道:‘我既不能阻他邪谋,又不能与他同死,因他死得官,我心何忍?’不愿为官逃去了。”叔宝对知节道:“魏公于我你,是一番主臣。田、李二将军,可先入关,我与你还去会葬才是。”
夙有君臣谊,还兼朋友情。岂因存殁异,不复忆前盟。
次日田、李二人入关,秦、程两个到黎阳。将到黎阳一座山边,只见无数穿白的人马,恰似:
满地霜华连白草,一天雪色照秋蟾。
却正是徐世𪟝在那厢埋葬李魏公,自己着着衰□,在那厢作主。叔宝道:“来得恰好。”与知节也换了麻床,在彼会葬。
葬事完了,叔宝先捐数百金作倡,徐世𪟝、程知节各有所助。叔宝写下一封书,着人货至瓦岗,与连明、尤俊达,叫他好看王伯当妻子,并李魏公妻,王秀才妹,勿以存殁易心。此外各亲其亲。叔宝自有得寄母妻。知节寄母亲,不必言了。徐世𪟝道:“黎阳已归于唐,我已作唐臣了,不如在此同守。”叔宝道:“我既与知节归唐,也须一见唐主。” 仍旧回到2州。一路上知节道:“我们这干弟兄,还有罗士信留在东都,只恐王世充疑他,为他杀害。”叔宝道:“士信,世充轻他是少年勇夫,料不猜忌。只是这人知我等归唐,他也不久当来。但一时书札不便,且再处。” 两人竟到縠州,准备西上。只见哨马报东都有一支人马,摇旗擂鼓,向城而来,渐已将到。正是:火来知有敌,齐保贺兰山。
任刺史正待迎敌,叔宝去见,道:“东都来将,不知何人,今琼等既在城中,有急凶同患之意,当与知节前往厮杀。”任刺史道:“既二将军肯同心为国,便以精兵千人相付。”任刺史在东门看兵出了城,两个一先一后前去。行不止五六里,东都兵已到。当先一将,却是罗士信。见了叔宝大叫道:“好哥哥,通知也不通知声,竟走了。如今我特来抓你哩!”程知节道:“罗家弟弟,王世充恁么好人,为他出力?不如同我们投唐罢!”士信道:“好哥哥,你自反了人家,又要我随你。也罢,你央及我降,我便降了罢。”说罢跳下马来,对着叔宝道:“适才逗哥哥耍来,王世充有始无终,把我看做邴元真一辈。又且纵自己子侄发凌铄将士,所以我率部下弃了他来归。不期二位哥哥,还在这厢。”叔宝分付,将兵屯在城外,自与士信三人同进城中,与任刺史会了。
次日起身入朝,唐主闻知,差人路上迎劳,进见,除授秦琼马军总管,罗士信陕州道行军总管,程知节左三统军先至,田留安右四统军,李君羡怀州行军总管。
此时秦王在陇西,大破薛仁杲,生擒献俘归阙。唐主特令他在长安休息。只除罗士信、李君羡各自到任,秦琼三人留在他幕下,听他指挥。
当先秦王着实有心于叔宝,因叔宝不肯背李密,只得罢了。到此十分欢喜,十分宠异他。叔宝也巴不得乘一个机会报效。恰值刘武周这厮,杀了王仁恭,占了马邑,结连突厥,自称可汗,入寇并州,先败了齐王元吉,后虏了姜、李二总管,又败了裴寂,夺了西河、晋阳、太原、西京。秦王世民上本道:“太原王业所基,要行恢复。”唐王传旨发中兵,令秦王并率所部前往征讨,这番英雄有用武之地了:
矢志王家不惜躯,肯将欢乐丧雄图。
横戈直令烽烟息,不愧当年美丈夫。
总评:世充之降叔宝,似多此一番事,然只为不肯逆雄信,还是交情厚处。总之,这干血气之人,意气多名理短,又当把一番眼界看他。
世充能败李密,当时英雄闻而归之,亦以为一时之杰耳。共事而后,去者比比皆然,不独叔宝也。惟叔宝临阵先降,较为奇特,且不拂雄信于前,不强雄信于后,交情远识,两无所愧矣。
贾润甫识解既高,品复卓荦;若使谏行言听,必有可观。惜不用于李密,又不肯用于唐,竟作徐鸿客一流,悲夫!
词曰:
亡隋失却中原鹿。捷足高才,苦苦争相逐。到底天心终可卜。笑人何事多翻覆。一剑诛蛇惊鬼哭。举鼎英雄,刎首乌江澳。知机每把虬髯服。触景能将纤手缩。右调《鹊踏枝》国势将危,民心思乱,每每有一辈人出,有怀非望之心,这须要审己度人,审自己英雄才略,足以有天下,麾下将吏,都是留侯淮阴之流,这不妨举事。又度他人不是我的对手,部下也没有一干佐命之人,越发可以举事。若不能审己度人,项羽乌江便是一个例子,只落得生民涂炭,士卒残伤。
且说刘武周乃马邑人氏,先在鹰扬府为校尉,与刺史刘仁恭领亲兵,每日在阁下直宿。仁恭侍儿张紫烟,见他是个豪杰,与他私通。事渐为同辈知觉,武周不安。恰直马邑饥荒,仁恭闭籴不发。武周遂与自己死友杨伏念,邀集邑中部下豪杰,置酒纵欢。酒酣,道:“壮士岂能坐待沟壑!不若共发仓粟救民。”你道荒时荒年,说个发仓救,有个不道好的么?因此一齐谋。次日进府,竟杀了仁恭,收他侍儿为妾。发仓赈济,自称太守,降了突厥。后来袭了隋汾阳宫,将宫人宝玩,送与突厥始毕可汗,立他做定扬可汗即皇帝位。妻祖氏为皇后,改元天兴。就以杨伏念做左仆射,妹婿苑君璋做内史令。又破雁门,直攻并州。此时守并州是唐主子齐王吉,不能抵当。他又得了一个易州贼宋金刚,有勇善谋,武周把一个妹子与他为妻,厚与妆奁,金刚就指拨他取晋阳,与唐主争天下。金刚麾下又有两个将官:一员朔州尉迟恭,一员晋阳寻相。这尉迟恭更武勇出群,武周以金刚为西南道大行台,尉迟为先锋,破了介州,被他用诱敌之计,在雀鼠谷拿去了一个大将姜宝谊,总管李仲文。元吉连写表章求救,却走出一个不暗事的裴寂来。他原没甚本领,只因与唐主交厚,得了大位。只见义兵自太原直取关中,道是好领的,就讨这差。做了一个晋州道行军总管,领兵征讨。
不解率师宜长子,自教一战可舆尸。
这裴寂倚着兵多将广,长驱直入。那宋金刚也持重不敢浪战,守住介休。裴寂自己屯兵度索原,分兵攻打介休。他道兵屯原上,兵来自高而下,势如破竹。不知地高则水少,全靠介山来的一股涧水。宋金刚悄悄着尉迟恭,领一支兵马屯在介山,壅住涧水。裴寂累次差兵去争这涧水,俱为尉迟杀败。军中无水扰乱,裴寂只得传令移营。说一个移营,军士也不分个队伍走了,才一移动,只听得战鼓齐鸣,尉迟在山上杀下。寻相在城中杀出,兵士要顾厮杀,便顾不得辎重;恋着行李,便不能征战。到底两不相顾,被他杀得尸横遍野,原草都血。裴寂也不顾众人,只带得几个家丁,一日一夜直走到晋州。晋州迤北一带州县,都归金刚。
雄兵十万若云屯,苦战尘飞日月昏。多少残兵泣原上,将军只愿一身存。
此时兵渐向并州,齐王元吉见他一路来,将官被拿的拿,走的走,料是支撑不住。叫司马刘德威道:“此贼远来,断须一战,挫其军威。卿是文人,我乃将种,明日五鼓,我带领精兵出城。卿可率老弱守城,不可有误。”连晚犒赏了三军,把行李装上几车,说是随军犒赏。把妻妾都是武扮,杂在家丁中间。五鼓出府,离得城,分付:“贼势浩大,难与争锋,且回长安请旨区画。”部下听得说不厮杀回长安,那个不欢喜,一道烟都向长安去。刘司马怕元吉出战有失误,差人出城打探。回报已自回京。这司马与城中百姓,不胜惊惶。刘武周前军已到城中,土豪荫保倚着城中无主,竟开城迎接。刘德威逃去不迭,只得自尽。一座晋阳,不烦征战,已属了武周了。
武周自己坐了太原,分金刚等攻打各州县。宋金刚自己破了晋州,寻相破了龙门,尉迟破了浍州。裴寂又发出一个高论,是坚壁清野,着虞州、秦州两处守将,把城外并村落中百姓,尽收入城固守。城外积聚,尽行烧毁,不要资盗。百姓不顾,反怨他扰害。一个夏县的吕崇茂道:“兵来未必死,如今先烧去家资,是饿死了。”倡些无赖作反,自称魏王,与武周相应。裴寂只得又讨救兵。
无才制敌还生敌,束手无谋只乞援。
唐主又差了一个永安王李孝基,工部尚书独孤怀恩,陕州总管于筠,内史侍郎唐俭救应。争奈贼势极大,连唐主也没法,道:“贼势如此,难与争锋,宜弃大河以东,谨守关西。”只有秦王不肯。
秦王自平薛仁杲回来,一来部下疮痍未息,二来建成、元吉道他拥兵自重,故此他不欲领兵。到此时势,料道不是他出去,也平不贼来。况部下新有秦琼、程知节一干战将,更易做事,所以上表道:
太原王业所基,国之根本。河东殷实,京邑所资。若举而弃之,臣窃愤恨。愿假臣精兵三万,必冀平殄武周,克复汾晋。
冀平殄武周,克复汾晋。唐王览表道:“吾儿若肯出兵,汾晋必复矣。”传旨发兵三万,并本部人马出长安。唐主自己鸾驾到华阴县长春宫宴犒,一路来:
塞威亦何酷,塞草惨不绿。
风紧人颜悴,霜滑马行促。
挟纩主恩深,横戈士心笃。
片石何巍巍,诗勒燕山曲。
秦王督兵,恰是十一月天气,迤北风高地寒,黄河已结了冰凌。秦王兵到龙门,龙门这地方,两山高峻,自高而下,相隔二十余丈,岸狭水急,到此时也都冻了。秦王喜得是个岸狭,可以渡河,怕的又是水急,冰不结实。着兵士把石块敲打,却也坚厚异常。秦王乘他无备,竟渡了河,到柏堡地界安了营,与宋金刚大寨相去不远。只是寒冬雨雪,粮运道路艰难,河东郡县遭武周这场兵火,仓库都虚,也没得来协济。秦王差下叔宝、知节,前到各营堡去教谕。这秦王百战百胜,原有威名,又况他下西河,取霍邑,所到都禁止掳掠。这仁义之称,又是久著的,那一村堡不送粮来,那一个送粮的不行赏赍?所以兵食足了。秦王自己有了兵食,他故作持久之计,大兵屯住不出。又差下叔宝、知节部下将士,分番去截他粮运,使他军中粮米不足。如此数日,计议发兵攻他。一日秦王带了叔宝二十骑人马,前到一座小孤山去,观看宋金刚营寨,这山虽小,却久不经人行走,霜浓草滑,不能行走。秦王分付从骑,都在小坡上屯扎,自己与叔宝两个,步上山岗,看他连营数十,部伍甚整:
角韵逐风摇,旌旗带日飘。
将军威令肃,士马寂无嚣。
秦王与叔宝两个指手画脚,道:“金刚营盘既大,将士又多,远至此处,别无粮运,止靠劫掠。如今我驻在此,他不敢西来,又不敢分兵去劫,这也是坐困之道。只待他粮尽退回,乘势追杀,可以尽复故境。”两个正说,只见石隙中一条雪色蛇,向秦王面前,直撺将来,往秦王背后而去。秦王道:“奇事!怎隆冬虫蛭俱已蛰,怎有蛇来?”回头看时,只见一支贼兵,分作三路,一路由左,一路由右,一路从背后,悄悄杀来。恰是宋金刚出哨兵马。秦王也不慌忙,道:“有人暗算我们。”急与叔宝下得山岗,到山坡上。这些军士在那厢,也有牵马吃草的、打盹的、闲坐说笑的,见秦王都走起身。秦王与叔宝急跳上马时,左右二支人马,已从谷口抄出,渐渐将近。秦王道:“莫忙,你们先行,我与秦将军断后。”山路走不快,他那出哨将官,是个胡骑出身,叫做马哈,惯会骑马,头一个赶来。秦王道:“秦将军,箭不可轻放。”两个只张着弓,慢慢押后。将及有七八十步远,只叫得一声着,马哈翻斤头掉下马去。比及一个家丁赶上来救时,叔宝箭又到,已跌下马。以后的发声喊,都把身子闪入在树林中去了。秦王与叔宝,自从容回营。正是:箭巧如穿杨,人轻似落叶。
秦王回营,议定坚守以老贼兵。却又探马来报:“永安王领兵征剿夏县吕崇茂,正在围城。不料金刚差尉迟恭、寻相前往救援,里外夹攻。永安王自己围城,先差总管刘世让尚书独孤怀恩迎敌,被尉迟阵上,活擒了独孤尚书,鞭打了刘总管落马擒去。及至永安王自己上前,又被尉迟拿去。于总管、唐侍郎抵死要救,又遭吕崇茂夹攻,都陷没了。目下尉迟将领得胜人马回转浍州。”秦王道:“永安王素称英勇,于、刘两总管善战,独孤尚书、唐侍郎善谋,怎至全军皆没?”报马道:“尉迟恭他长身铁面,虎背熊腰,力敌万夫,唐将莫敢撄其锋,委是难敌。”秦王发放了报马,与众将计议道:“金刚军多粮少,正在乏竭,若令尉迟恭得以夺获唐兵粮饷助他,他势越大。且永安失陷,也须救援,我想尉迟自夏县还浍州,必经美良川过,若出兵邀截,不惟使他不得与金刚连兵,夺回众将,亦未可知。但尉迟既英勇,还须我自往厮杀。”叔宝道:“尉迟恭一介勇夫,何须大王亲行。末将不才,愿领一支人马,先据美良川,待他来时,擒献麾下。”
凭将捉将手,要着凌烟功。
秦王道:“尉迟虽勇,料不能当将军。我还差民部尚书殷开山相辅。尉迟这厮,骤胜兵疲,况转输劳苦,必为我败。只是这厮为将军扼住,不能东就金刚,必南合王行本,这也不可容他。只待将军捷音至,我便出兵前去,此处留程将军把守足矣。”
叔宝得了令,与殷尚书两个领兵,先据美良川。到不一日,尉迟兵马已到。尉迟恭倚着永安王全军俱已大败,前路无人拦挡,自己当先,寻相押后,带了粮饷金帛子女,器械刀枪,并这几个唐将,迤3而来。忽报前边有兵挡路,自己提鞭跃马上前来瞧,见一个:
凤翅金盔,鱼鳞银铠,面如月满,身若山凝。飘飘五柳长髯,凛凛一腔杀气。弓挂处一弯缺月,简摇处两道飞虹。人疑是再世伍胥,真所画白描关圣。
这便是唐国大将秦琼。秦琼见一将提鞭而来,知是敬德,果然也是一个英雄:
两道黄眉,一团铁脸,睛悬日月,气壮虹霓。虎须倒卷,峭似松针;猿臂轻舒,浑如铁槊。铁幞头配乌油甲,青天涌一片乌云;乌锥马映皂罗袍,大地簇一天墨雾。想应是翼德临戎,一定是玄坛降世。
尉迟大叫道:“何处将士,不晓咱尉迟敬德么?敢拦我去路!”秦叔宝道:“我唐朝大将,那认得你这胡地小卒!快留下掳掠辎重,饶你性命。”敬德道:“你这厮不知死活,待擒去一并献功。”拍一拍马,提双鞭直取叔宝。叔宝也纵两简,直取敬德。自早至午,战有半饷,不分胜败。
马蹴征尘□,戈挥霜雪飞。
相逢皆劲敌,血汗湿征衣。
殷开山与寻相,都两下结阵,在那厢看。称赞好一对将军,真是棋逢敌手。两边正看时,殷开山却有主意。这时日已将西,若再停待,军士饥疲,不堪用了。喝一声道:“冲过去。”果然这些军士发一声喊,直杀过来。寻相正在呆看,见唐兵冲来,忙退入后边,管理捉来唐将。部下将士见主将退走,也便四散走开,被殷开山率兵乱杀。寻相只管得一个永安王、独孤尚书,先拿的于总管、刘总管、唐侍郎并掳来粮饷车仗,尽皆失去。敬德正斗叔宝,见部下已散,只得且战且走,随着败兵退回,却已被秦叔宝、殷开山赶了十多里路远,杀了部下二千余人,去到蒲坂投王行本兵马去了。
力虽相敌还看德,运属唐家奈若何。
敬德收合部下,共有五千余人,正往蒲坂,不期王行本已被秦王先期,差将军秦武通前去征剿,王行本督兵出战,大败阵亡了。敬德到得安邑地方,见一彪人马迎来。敬德只道王行本人马,也不提防。及至两军相对,一少年将官当先,乃是秦王。秦王道:“尉迟将军,天意有在,何不背暗投明?”敬德看见少年,将校簇拥的多,知是秦王,道:“人各为主,我只晓得战,不晓得降。”匹马直冲来。秦王也不怯,挺槊槊去,杀有数十余合。秦王虽勇,奈胜不住敬德这团蛮力。部下将官丘行恭、段志玄、齐国远、李如珪、刘弘基,恐有疏失,一齐杀出。寻相也来帮助敬德,两下乱杀。敬德力战数将,毫无惧怯。只见敬德阵后大乱,却是叔宝将夺获功级车仗,交与殷开山,着他领回大寨,原与秦王相约,故此又带精兵五百,追尾敬德兵来,大喊道:“胡贼!秦将军来了。”竟奔敬德。敬德撇下众人,也奔叔宝。这番五个将官都来攻寻相。寻相如何当得?只得望吕州一逃。敬德先与那秦王已战有半晌,后遇叔宝也勉力撑持。争奈寻相已走,部下已被唐兵擒斩,这是孤掌难鸣,不怕不走,也单骑去了。一路:
落日摇孤影,惊风送独行。
凭谁话英勇,凄绝欲伤神。
秦王得胜,收兵仍回柏壁,与金刚相拒。殷开山与众将禀秦王道:“金刚部下,猛将独有尉迟。今已败北,不知去向。我兵屡破敌人,意气正锐,不若分兵攻打金刚。金刚一破,武周自走,太原可得。”秦王道:“金刚猾贼,悬军深入,正要速战,我正要缓他。他所倚靠的是掳掠,今各城堡俱深沟高垒,不为他所破。他资粮日穷,我只闭营休士,以挫他锐气。再发兵到汾州、%州,冲他腹心,他不为粮尽而回,定为内顾转去。他兵一动,其心已摇,乘势追逐,百战百胜。何不宁耐,以乘其弊?”秦王移文并州附近地方,着他坚守城池。又启唐主差将军行敏协力守潞州,总管张沦协守浩州,使刘武周不得横行。自己分兵绝金刚剽掠。两人都如笼中鸟,不能施展了。
兵忌拙速,亦贵巧迟。
变化莫圉,长子之师。
总评:
叔宝立功唐朝,美良川第一着也。笔笔描写,恍开生面。
复取晋阳,乃造唐根本。败尉迟,乃破宋金刚张本。而美良川之战,叔宝为最。秦王之得叔宝力,亦于此为最。附骥千里,斯无负其材武矣。
诗曰:
人臣贵守正,豪杰当见机。淮阴弃执戟,所志在高飞。
雌雄方未定,天意靡攸归。
何为集千枯,呜呜悲式微。食人之禄,死人之事,这是常情常法。但草草相从,不过是众人待我,定要为他死义,身戮名灭,也是匹夫之谅。故豫让不死范氏中行,而死智氏。韩信、陈平不终事项王而归汉,还只算个善见机,不是背义。秦王与金刚相持,一守四月。敬德、寻相,都也回在麾下来挑战,秦王只是不出。几次敬德来,单搦秦琼出马。叔宝要与他定个雌雄,秦王不许。渐渐到了食尽,金刚自己领前军,寻相中军,敬德后军。金刚已去,敬德还来搦战,要使唐兵不疑。直待金刚去了两日,敬德直临唐营,大声道:“累次讨战,你只是不出。如今有胆力出来决一死战。不然咱家回兵,任你来赶,咱也不惧你。”嚷叫一会,把鞭稍一挥,众军尽望北去。敬德自在后边压阵。
故作负□虎,谁为冯妇撄。
秦王道:“我料这厮必走。但敬德虽云善战,无奈士气已颓,当乘势追击,可复并州。”自带了刘弘基、丘行恭出中路,秦叔宝带齐国远出东路。程知节带李如珪出西路。三支相隔,不过一二十里,以便声息相闻。殷开山督大军粮食在后,一连放上三个炮起身。一直赶到吕州地界,敬德与寻相已是合兵一处,望见尘头大起,知是追兵到来。拨转马头,排一个阵势。这边秦王兵先到,也不打话,一涌冲杀。敬德力敌秦王,寻相来战刘弘基,胜败未分。东西两路,探知中军厮杀,疾忙赶上。秦叔宝、齐国远、程知节、李如珪一齐来奔敬德。任你铁石人,也难拦架,只是护着这些兵,且战且走。部下老弱,不能行走,零星落后,跑不得快,都遭砍杀。敬德骑乌锥马跑得快,一日一夜,足够走了二百。秦王并各将也赶了二百里。到了高壁岭,好一条岭:峭壁连天起,危涂接汉迢。车难方轨进,人倚五云高。
跑到岭下,刚待上岭。刘总管赶上前,一把带住秦王缰绳道:“大王连破贼兵,其功可云奇矣。深入不已,路险力疲,脱有失误,前功尽弃。”秦王道:“北来尽多山险,金刚不知据险拒我,只顾逃走,计穷可知。我今追之,当使如痴雷不及掩耳,众心仓卒,不能复合;智谋仓卒,不能遽出,必败无疑。若少迟延,或据可守之地,合已散之人,更费我经营矣。丈夫死国,岂暇顾身。”
破险入荆榛,追奔暮又晨。丈夫履戎行,谋国不谋身。
叔宝等见秦王如此意气,道:“某等愿舍死从大王灭贼。”秦王策马先进,各将官也不及造饭,策马后随。到雀鼠谷,连宋金刚也追着了。此时贼兵多,唐兵远来反少。秦王分付把兵仍分三支,此进彼停,互相休息,以疲贼兵。来到谷口,敬德单骑勒马立在谷口,似黑杀神一般。谷口狭隘,唐兵与他相拒,一时不能进谷。只见谷左首山上,一连飞下几枝箭来,把敬德铁幞头打得老响。却是叔宝差下数十伶俐军士,抄路攀藤附葛的占在上面放箭,从高而下,虽有盔甲,难以抵当。敬德无可奈何,只得舞起双鞭,雪团似挡着箭,跑入谷去。秦王与各将乘势赶进谷中,彼此轮流追杀。敬德也恃着自己有勇,也赶回来迎敌。自早至晚,八次相持,却也三日被唐兵赶得粒米不得粘口,便是铁人也软了。部下与宋金刚部下,共被唐兵杀了万数,捉了万数。金刚部下剩得约有二万多人,逃入介休城去了。正是:
涸鱼虽脱网,龙变是何时。此时已出谷口,秦叔宝向前道:“此去介休不远,贼已入城,有地可据。我等到彼,营寨一时未立,恐他城中有生力兵出来劫营。况众士已两日不食,三日不解甲了,且此少息,明日进兵。”秦王传令:就在谷口西边平原上歇马。问:“军中曾带有粮食么?”帐下回复:“粮官在后赶不上,众军带有干粮,沿路已吃完。贼兵弃下粮饷,只顾得追赶,也不曾收得。”秦王道:“可有生口么?”道:“适才出口有一只贼兵失下的羊。”秦王道:“也可充饥,将来杀了,与众将士分而食之。”部下饥得紧,也自去找些禽兽,并自己私带干粮食用。
屯扎一日,大兵已到,秦王着埋锅造饭,吃了去打介休。敬德在城中对金刚道:“唐兵远来,粮饷不继。我兵累败,人心不振,只是坚守挫他兵锋。”金刚道:“唐兵远来疲敝,正该乘他,怎只固守?”自己带兵一万出西门,敬德带兵五千出南门,寻相带兵五千出东门。秦王也分兵迎敌,亲敌宋金刚。先是任城王道宗、刘弘基与金刚相敌,金刚拼死砍来,也不能取胜。秦王竟领一支奇兵,直冲他阵后,阵后一乱,连前兵也败。金刚要进城,也不得进,被秦王又砍了三千多人,直追过张难堡地面。堡里面也是个唐浩州行军总管樊伯通,听得宋金刚兵来,谨闭堡门,让他兵过。及至秦王兵到,还道是未尽贼兵,不敢出来。唐兵喊是秦王到,也还不信。直到秦王自来叫门,才敢开。听得说秦王赶了许多路,不曾午膳,送的两瓶烧刀子小米饭。秦王见军士不得食,也略吃些,然后收兵。这边寻相被知节杀得大败,敬德与叔宝胜负相当,却退入城里。此时刘武周听得金刚大败,所得州县都失,逃入突厥,宋金刚还不知死活,要在那厢收兵相战,也没个人应。秦王要到晋阳,又恐敬德是员骁将,他若不除,终为后患,差下任城王道宗、宇文士及,一文一武,到介休招降。敬德闭门不纳。道宗在城下大声道:“我秦王兵如破竹,河东尽平。武周、金刚逃入突厥,足下困守孤城,将欲谁为?”敬德只做不听得。倒是寻相对敬德道:“秦王之兵,果是猛勇,我们在此,兵粮有限,终难自立。况武周猜狠异常,金刚刚愎自用,待我等也只平常,何必为他死守。”竟放了道宗、士及进城相见。道宗与士及,说及秦王好贤下士,不欲以兵威逼人,部下多是四方慕义来投将官,不可执迷。”敬德原也是个直汉,当不得这两人巧言,寻相撺掇,就全城归附了。这是:
就汤伊尹原非畔,天意归时人意从。
到营中相见,秦王甚加优待,升他做左一府统军,使领新降兵八千,与秦叔宝、程知节都为心腹之将。屈突通累累说他为人刚暴,怕他不肯实心投顺。况又叫他管自己兵,凭他提调,怕乘机为变,甚是不难。秦王只是不听,带他同至晋阳,打听得宋金刚、刘武周逃在突厥,后又思南还逃走,都为突厥所杀。知得并州无事,就将并州交与总管李仲文,传令西还。
只见幽州总管燕都王李艺,差部下将官尉迟南来贺秦王送礼。叔宝见了,邀至营中,问及罗总管夫妇与他表弟,都平安。尉迟南道:“总管因唐主初起义兵,着史大奈领兵来助义。得长安时,又差下官来上表劝进,所以唐主大喜,封燕郡王,赐国姓,镇守幽州。只是目下因与窦建德邻境,常来侵扰。喜得令表弟武勇超群,愚弟兄同心戮力,又得两员将官薛万均、薛万征,乃涿郡通守薛世雄之子。薛世雄为建德诈败气死,所以二人要报亲仇,极其效力。目下曾差高世兴为将,来攻幽州,被罗公子与小将们分路大杀,也斩他首级五千有余。争奈地小兵微,不知后事如何?”叔宝问及张公瑾、白显道。尉迟南道:“张公瑾他出仕夏王,闻道在洧水为官。白显道时症,前岁身亡了。”此时童环、金甲都在宋金刚部下为将。童环是雀鼠谷被唐兵生擒,叔宝偶然看见,收在部下。金甲随寻相来降,叔宝也讨来署在帐前,都请来营中相叙饮酒。千里徒相思,一朝还共集。絮语不嫌疲,却厌更筹急。
次日叔宝进见秦王,道:“幽州李总管,原是末将姑夫。且末将少年负屈,远戍幽州,得姑夫提携,复还乡井。今年已垂暮,日遭窦建德凌逼,末将意欲前往省候,伏乞钧旨。”秦王道:“李总管效义抒忱,已膺圣眷。今又差人来贺,礼无不报。将军既系至亲,欲往省候,顺便就差将军前往报聘。”秦王也写了一封书,备了礼,交与叔宝。叔宝将部下交与程知节带管,自己带了从骑数十人,前往幽州进发。
将至幽州,一望征尘大起,但见:
红日惨无色,征尘蔽不开。
叔宝道:“这一定是与窦建德交兵了。”果然是窦建德要报前日败兵之仇,亲提大兵二十万,战将千员,直犯幽州。李总管见他势大,只是婴城固守。建德驾了云梯、撞竿、冲车,排满城下。李总管见城南雉堞低矬,道:“他必从此处攻打,地下都穿有地道,要出奇兵。”巧是建德果攻城南,人多得紧,城上虽有炮石,他也不怕。一竟扒城,手都已到垛头上了。却是罗公子在城上砍杀,薛万征、薛万均统了些敢死之士,从地道中杀出,都是长刀大斧,在攻城的背后乱砍。城下不提备,当抵不来,一哄就走,连到城垛边的,都心慌跌了下来,被他兄弟二人与众死士杀有一千余人。燕郡王得了胜势,着尉迟北守城,自己父子各带精兵出城。意思道:“建德败兵,这一回必定冲动他大营,乘势还可取胜。”不期建德听得攻城兵败,城中毕竟趁势追来,预先传令,在营中排了阵,只待城中兵到,填了壕堑,一齐杀出。燕郡父子两个与薛万征、万均一齐赶到寨前,却见灰土扑面,又斗着风,杀得彼此不见。窦建德兵从灰尘中杀出,燕郡王父子虽勇,怎当得他兵多,一涌而来,把来都围在垓心。燕郡王只得自舞着两条银简,罗成是缠杆矛,薛万均、万征是大刀,杀来杀去,只要侥幸进城,一步步往城挨。建德兵一步步随着围,不能脱身。正是:四下皆楚歌,乌骓怎生逝。正在危急之时,喜值叔宝到来,知是交兵,叫尉迟南:“你且带了从人礼物进城,我去战场上瞧一瞧。”尉迟南道:“秦将军善觑方便。”自去了。叔宝独自骑着马赶来,也不知胜的那家军,败的那家军,只听四围喊道:“不要放走李艺!”叔宝就知围在里边的是李艺了。乘着建德兵不提防,提起两条简,泰山压顶似打下来,直犯重围。进得围来,见他父子拼命死战,叔宝大喊道:“姑爷休慌,秦琼带领大唐兵来了。”燕郡王听了,也吃一惊,真是从天而下。起初时两条简杀进,两条简杀出,这番四条简混做一处,不知那个是燕郡王。乘□叔宝杀进来的路一齐杀出,二十万兵,没个敢来拦挡的。及至追来,当不得秦叔宝英雄,尉迟北又点精兵出城接应赶杀,建德又听说秦琼带领唐兵来,怕一时唐兵来助,料不能胜,只得退兵去了。这便是叔宝:
武勇已服众,虚声又夺人。
叔宝立马在后,直待各军进城了,进城。燕郡王已在城门边相候。叔宝见了道:“姑爷请先回,小侄即刻相见。”燕郡王就先到府中,发放各将官守城的守城,哨探的哨探,有功的赏劳,死伤的优恤。公事完,叔宝冠带进见,先行参礼,送上秦王的书札礼物。次后又过来要行内侄之礼拜见。燕郡王再三不肯道:“今日若非贤侄,幽州存亡,亦未可知。鞍马劳顿,不须行礼。且同至私衙与老妻相见。”封了门,与叔宝同至私衙,罗老夫人忙来相见:
天涯骨肉终相聚,只是相逢更白头。
叔宝拜了四拜,罗公子也换了战袍,出来相见,与叔宝对拜了四拜。叔宝送上些与姑娘表弟的礼,俱收了。相谢毕,问起叔宝母亲与妻子,道:“俱在山东。”问叔宝别来踪迹,叔宝备道:“为隋家立功高丽,因为宇文述妒忌只得投唐。燕郡王道:“我观天时人事,必定归唐。贤侄为唐家佐命功臣,荫子封妻所不必言了。最喜愚夫妇,年逼桑榆,遭此乱离,又得与贤侄相逢。”叔宝道:“姑爷举迤北附唐,不异窦融归汉。他日图画凌烟,小侄得随其后,自是大幸。又喜姑娘康健,贤弟成人,使小侄相见,不胜庆幸。”于本晚大开家宴,都吃得酩酊。仍旧留叔宝在书房中安歇,与罗公子谈了彻夜,论及当时豪杰并当时僭窃,道:“都不能有天下,毕竟还归唐家。贤弟当一心事之,莫要二意。”
次日禀明燕郡王去拜尉迟兄弟,又访薛氏兄弟。盘桓数日,叔宝要相辞起身,道:“世充建德未平,不是偷闲之时。”燕郡王夫妇甚是依依不舍。罗公子要相从同去建功,叔宝道:“姑爹姑娘老年,不是你出外从戎之时。况且建德未平,四郊多事,不宜轻出。”罗公子也不敢相从,又留款了两日。燕郡王撰了一道表达唐主,一道启达秦王,也备了礼送叔宝西回。叔宝别了姑娘,燕郡王在郭外相送。正是:
相看头已白,此会是何时?
罗公子与两尉迟、两薛,都在十里长亭饯别。叔宝对罗公子道:“贤弟,处世甚难,你做惯公子,恐不宜于世居人下,受不得腌2之气。如必要建功立业,可俟建德平出来。”又对两尉迟与二薛道:“家姑夫年老,表弟少年,作事俱仗四兄,为他保境安民。”说了相别。因世充在洛阳,建德在山东,仍旧取路在迤北到关中。秦王又已奉诏出兵向洛阳了。
总评:
原本李艺后不得见,兹为补入。既入李艺,则诸人又不得不补矣。个中敬德之事稍略,以本传所重在叔宝,不可多及耳。
秦王战守极合兵法,故战无不胜。余都是莽男子,何能不败?
词曰:
后仇转眼真堪异。乍相依,俄然相二。总为意儿睽,惹得形儿离。岂是辜恩,良非负义。恩重身,心为使。意气喜相投,便是尧堪吠。右《海棠春》乱世英雄,浑无定向。有恩义,有驾驭,便贤良入彀;没恩礼,没驱驾,能使豪杰离心。昔日事我之人,转我相持之人。王世充只为一点猜疑不化,便是虚恩假礼,都被人识破。况且始初立越王侗为帝,后来夺他的位,将他来缢死。这明明是篡国弑君之贼,举动与宇文化及无异。窦建德可以诛化及,则是当初人没一个讨不得王世充罪了,部下将士,如秦叔宝一干,都已投唐,不思量真心实意收拾人心,还又严刑重法,杀戮不附的人。又嗔怪部下投唐,抵死来攻唐家州县,所以激怒了唐王,差下秦王,总督大兵,规取洛阳。
却喜叔宝已回,仍在秦王麾下。秦王辞了朝出军,分遣行军总管史万宝,自宜阳县进兵,取龙门一带地方。将军刘德威自大行山,取河内地方。上谷公王君廓,自洛口绝世充粮道。怀州总管黄君汉,自河阴攻回洛城。自己用罗士信为先锋,叔宝、敬德、知节、翟长孙领玄甲兵为左右翼。其余大将,如屈突通、窦轨,偏裨齐国远、李如珪,都领兵相从。先是罗士信,取慈涧地方。王世充闻知,也遣兄弟子侄:魏王王弘烈守襄阳,荆王王行本守虎牢,宋王王泰守怀州,齐王王世恽守南城,楚王王世伟守宝城,越王王君度守东城,汉王王玄恕守含嘉城,鲁王王道徇守曜义城。左辅大将军杨公卿领左龙骧二十八府骑兵,右游击大将军郭善才领内府二十八府步兵,左游击大将军跋野纲领外军二十八府步兵,太子王玄应督领部下骁将燕琪、葛彦璋各支兵马,以备厮杀。这是:
天心未悔祸,豪杰相纷争。纷纷士与民,何以全其生。
罗士信先锋兵到慈涧,王世充便遣太子王玄应带领人马迎敌。那玄应头带束发冠,身穿锦战袍,左首燕琪,右首葛彦璋出战。见了罗士信,大骂道:“背义逆贼,我父王如何待你,你却反叛朝廷!”罗士信少年情性,如何当得?也睁着双眼道:“小逆种!你怎么杀了隋家皇帝?我是邴元真一辈人么?”说罢,一条枪似出洞蟒,直向王玄应撺来。王玄应也急挺枪相应。这玄应虽说是个将门之子,曾经战阵,如何当得罗士信?燕琪、葛彦璋也怕有失,都挺手中器械来夹攻士信。士信早已手起一枪,跌玄应落马,但见:
着地金冠飞落月,沾泥彩袖坠流霞。
罗士信复挺枪刺时,亏得燕琪敌住,葛彦璋忙救玄应上马。燕琪也抵士信不过,败走而去。士信屯住慈涧,待秦王后军。玄应却又悔气,自己被伤,带了败军,要与王世充相合。不期到得西济州,恰遇着怀州总管黄君汉听调到河阴,遇着是一支生力兵,截住顺便杀了一阵,杀得大败亏输。挣得性命,前往九曲,早又遇了熊州总管史万宝,他到宜阳,巧巧又相遇,杀了一阵,部下将士折了一半。幸值王世充自带精兵三万来救慈涧,史万宝见有救兵,遂不追杀,自到宜阳。王世充带了玄应,还到慈涧对垒。安营已了,报有唐兵到。世充忙带燕琪、葛彦璋,点兵一万,分三路来迎敌。这边秦王却止带得罗士信、秦叔宝几个将官,三百多人马,只是来哨探王世充人马多少?安营何处?也过几个山岗,来得缓,也不觉得烦苦。及至见郑营里尘动,知有兵来,叔宝道:“贼有兵来了,可且回营。”回得忙,偏觉得路远,又难走了。那王世充兵马,见唐兵少,贴地飞来,前前后后,把他这一支人马围住。尉迟与叔宝努力护住秦王。尉迟、叔宝这鞭简也没个放空,那秦王在中间放箭,也没个不着,杀得王世充人马,只是远远环着,不敢近前。只有左建威将军燕琪凭仗有些膂力,敢来冲突。离有四五十步远,被秦王当喉一箭,燕琪也看得明,躲得快,不料一闪闪不远,中了#窝,翻身下马。叔宝赶上前拿了燕琪,部下没了主将便散。连王世充见没了一员大将,也不敢恋战,只得回军。正是:
相逢万人敌,难逞一时强。
秦王与叔宝缓缓回兵,部下不折一个,却弄得战尘满身。本营兵马也看不出他嘴脸,辨不出他号衣,直到他喊叫,才认得他,才进得营。到次日舍了慈涧不争,直到北邙山下营,差人催督各路进兵。又分差部下攻取附近州县。各路飞报:黄君汉一路,差张夜叉做先锋,带水兵寅夜过去取回洛城,拿了他守将达奚善定,烧断了河阳浮桥,取了仓城,兵马大胜。一路王君廓打破4辕地方,王世充差大将魏隐,带兵一万来救,被他自己带家丁十三个,伏在险处,等他中军将到,发喊杀出,几乎拿了魏隐。部下尽行惊散,直追到首城。史万宝连破郑兵,已到甘泉宫住扎。只有刘德威未有捷音。先锋罗士信去取硖石堡、千金堡。硖石堡堡城低小,士信一跃而上,砍了几个守城的,堡中百姓大叫投降。士信不戮一人。到千金堡,守堡的把士信大骂,堡城高又坚,士信一时攻打不得心,生一计,着硖石堡老弱妇女,抱了些孩子,哭哭啼啼,去叫门,道:“咱们是东都来的,来投罗总管,夜间寒冷得紧,长官方便,放咱们进堡来歇息一歇息。”堡中知道是投罗总管的,不来睬他。叫了一会,又一个人道:“怪道不应,咱们差了,这是千金堡,不是硖石堡,去罢。”一声去,仍旧女哭儿啼的去了。守堡的有个头目,是最贪便宜的,道:“可恶这干男女,原是东都人,怎去投罗士信?料是些寻常男女,没甚了得的人在内;不若赶出去,抢了他行李,却也够几日守城用度。”悄悄开了堡门,赶这等五七十个出来。来得不及一半,只听得黑影子里一声鸾铃响,大喝道:“罗爷在此!”堡中掩不迭门,被他占住了门口。等自己人马杀入,罗士信道:“不要留一个!”可怜千金堡中不分军民男女老弱杀个一空。
从来尚口固招殃,黩武戕生亦不祥。
他日身尸横[水,往还天道甚昭彰。罗士信只是少年情性,忍不得一口气,害了多少人。后来守5水,被窦建德余党刘黑闼攻城,雪深救兵不至,被擒死节,年不过二十岁。虽然成忠义之名,却不免身首异处,也是一报。
秦叔宝领兵攻打洧州。这州中刺史姓崔名枢,长史却是张公瑾,又有王世充差来本州的营田使是魏徵,三人计议,张公瑾知道来的是叔宝,有意归唐了,道:“唐兵三逼洛阳,郑王不能救应,不若投降。”魏徵道:“势应如此。”崔枢亲差张公瑾为使,举州归降。叔宝相见大喜,道:“我不喜得一州,喜得二故人。”三人各仍旧职。叔宝自归北邙大营,一时降了好些州郡,世充见势危急,大出兵在青城宫,与秦王隔水对阵,意思要求和。自带了冲天冠蟒袍玉带,簇拥了许多将校,请秦王答话。道:“隋室分崩,群雄割据。唐帝关中,郑帝河南,各守边境,寡人未尝侵犯。秦王何故率兵东来?”秦王也束发金冠,锦袍玉带,回答道:“隋氏亡灭,天命在我。四方莫不归顺,唯公负固,不得不征。”世充不得已,只得又顽着脸道:“兵凶战危,胜负未知,不如与王讲好息兵,以免生民涂炭。”秦王道:“我奉诏东来,要取东都,讲好之事非我敢专。”两边相拒,到日暮各自还营,世充这时候:不胜心胆丧,意气已先降。
秦王见郑王词气卑逊,料他计穷力竭,要与他大战一场,决一个雌雄。先相一片可以厮杀的地方,带了五百玄甲军出营。秦叔宝拦住马道:“大王累次轻出,几困于贼手,不若待小将前往。”秦王道:“将军勿惧,我有玄甲军五百,又有将军与敬德,何畏贼兵?”自己当先,望去有一所高原,可以远望,正是北魏宣武皇帝陵。秦王飞马跑上去,众人相随同上。这是秋尽天气,一望去:
草枯疑地阔,木落见天空。
一览无遗目,山川指掌中。秦王立在陵上,把鞭梢指了,对着尉迟与叔宝道:“此处好排军马,此处好列步兵,此处可伏奇兵。”指手画脚时,他服色与人不同,早有人报到中军,报与郑王,道:“唐国秦王带领五七百骑兵,立在宣武陵上窥我营中,请旨定夺。”郑王道:“这厮兵少,料不敢来攻我大营,或是诱敌之计,也不可知。前番慈涧,欺他人少,去围他,失了一个燕琪,如今不可堕他术中。”只听得帐下一人大声道:“世民小儿,轻我国中无人,敢率轻兵窥我营寨。若不驱除,为彼所笑。末将愿单骑前往,生擒这厮,献于麾下。”世充观看,乃是单雄信。世充道:“世民英勇有谋,还恐是计。”单雄信道:“主公不闻入百万军中,取上将头,如探囊取物者乎!雄信此去,誓取此儿。” 却又是冠军大将军陈智略道:“主公倘疑他有伏,末将愿领本部排f军接应。”世充大喜,也领亲兵后应。单雄信也不待兵齐,也不领本部人马,单身独自,持丈八矛跳上马,飞奔陵上来。此时徐世𪟝先在黎阳,与窦建德相持,被他打破黎阳,擒了父亲徐盖,世𪟝只得归降。后同夏将曹旦,取曹、柳二州,他定计图袭杀曹旦归唐,不料事露,只得抛了父亲,领本部归到关中,也隶秦王帐下,从征刘武周。这次也同在陵上,道:“郑**中尘动旗展,恐有兵来。”言罢,却见一骑马飞出营来,恰似:
片云离海峤,羽箭脱弓弦。
秦王道:“这一人一骑,想是探马。”这马不停蹄,竟奔陵前来。随后营中涌出数千人马。秦王知道他是出战,要待他将近,领玄甲兵,自高冲下。忽听得一声喊响道:“世民休走!我来取你首级了。”这一声是雄信自己取一助威,秦王却已知觉,相隔不过十步远,秦王跌转身便跑。雄信挺着矛便赶。叔宝、世𪟝忙把手中简与刀来格,格他不住,世 𪟝只连声叫:“阿兄!我主!”两骑也随赶去。秦王绕着陵跑,陈智略兵又到,正在危急,半山中又起一个霹雳,道: “勿伤我主!”自陵上直冲下来。单雄信正到秦王后,正起手去点时,这将一枪早中雄信左臂。雄信一交跌下马,也顾不得这匹马,慌慌的走进步军队里去了。
天意佑真人,狂奴苦相逼。
鸿飞已冥冥,纵弋亦无得。秦王神色定了,叔宝、世𪟝已到,四人兵器齐举,伴着秦王,直杀出围来。玄甲兵也都赶着出围,初意出得围罢了,却又是屈突通,知道秦王被围,领众兵来救。秦王见有生力兵来,胆一发壮,带了叔宝、尉迟恭、世𪟝、程知节、丘行恭、段志玄、齐国远、李如珪一齐杀入。叔宝杀来,正迎着智略,两个战有数合,也只简梢儿略削得一削,陈智略早滚在马下,被叔宝从兵捆了。大兵横中乱击,郑王也支撑不住,只得大败而回,被唐兵拿了一将,伤了一将,斩了首级,约有三千余级。陈智略名下排矟军,拿去有六千多人。郑兵说起唐兵,也都胆寒了。
凭将有勇有谋,自尔百战百胜。
郑王一败,消息各处传闻。一个显州总管,他率领辖下二十五州来投降。一个尉州刺史时得睿,率领辖下杞、夏、陈、随、许、颍、魏七州来降。大将军张镇周领本部来降。还有李密旧时亲将杨庆,先降郑王,郑王授他做管州总管,把一个侄女与他为妻。杨庆见时势不好,也愿投降。秦王因他是郑王侄婿,怕他心有反复,差李世𪟝前去协守。郑太子玄应,闻得消息,领兵来争,被他两个合计,杀得大败。李世𪟝却又差记室郭孝恪,去说荥州刺史魏陆。这魏陆降也罢了,却又要建个功,打听王玄应差段达女婿张志,来荥州各路招兵,他竟请他到州衙来,预先伏了兵,将来拿下,逼他写下一封书与王玄应,教他停东道人马,撤大将张宝慈回汴州。宝慈到得荥州,魏陆又有密书与汴州刺史王要汉,教他杀了宝慈,做功降唐。荥、汴一带地方,都已背郑降唐。沮州、华州又被唐安抚大使李大亮取了。王玄应要在各地方弹压,怕也做了个张志、张宝慈,只得逃回虎牢去,依着荆王王行本。闻得洛阳因为与唐兵交锋,粮运不通,一匹绢止换得三升米,城里草根树皮,皆剥尽了,把浮泥拌着米屑作饼吃,也都饿得十死了七八。这原是:
兵与荒相因,宁作太平犬。
玄应知此消息,在虎牢装了数百只粮车,要往洛阳。怕有疏失,自己与葛彦璋领兵三千监押,不料已有人报到秦王军中,差下李君羡、程知节、李世𪟝三个分头邀截。三路冲出大杀,也还留得个王玄应逃回洛阳。粮车并葛彦璋,并部下将士,都被他三人拿去。唐兵倒喜孜孜回了军,行赏论功。王世充真弄得似釜鱼笼鸟,粮尽救绝,唯有坐以待毙了。
城孤援绝斗兵稀,嘹呖悲笳怨落晖。称帝图王几时事?可怜无计脱重围。
总评:
唐公杀雄信之兄,也只过误。雄信是血气汉子,必于有报,所以抵死与唐为仇,以致后边必不为唐所容。叔宝、世𪟝,救之不得。
屠城二字,人不忍闻。不必说到报应,也该缩手。
诗曰:
伊洛汤汤绕帝城,隋家曾此费经营。
斧斤未辍干戈起,丹漆方涂篡逆生。
南面井蛙称郑主,西来屯蚁聚唐兵。
兴衰瞬息如云幻,唯有邙山伴月明。
取天下不难,守天下难。到割据之时,越发守的难。这些无耻小人,没甚名分,今日这家盛,便随这家。明日那家盛,便随那家。人不肯替我守,虽地广兵多,倏然而尽。
王世充自在洛阳称了郑帝,北通突厥,南到襄阳,偌大一个地方,遇了秦王自己英明,部下又多良将,东征西讨,把郑家所取辖下地方都降了。弄得一个王世充,坐在洛阳,却是没脚蟹一般,如何行动得开。秦王所以奏闻唐主,要把兵逼到洛阳擒拿王世充。唐主依允,传旨道:“克得洛阳,子女玉帛,竟便宜分赏将士,止将乘舆法物图籍器械,收贮在官。”秦王便传令移兵近城,自己在青城宫结营。王世充召集群臣计议,单雄信道:“唐兵日逼,不容束手待毙,如今还乘他营寨未定,杀他一个措手不及。”王世充便点人马二万,自方诸门出兵,前边逼着谷水,与唐兵对阵。各将官因营垒不曾定,都怕他来攻击,不胜惊惶。秦王也不介意,带了数十精骑,又跑上魏宣武陵盼望,道:“贼临水结阵,是怕我兵冲突,其志已馁。迫于计穷,没奈何要背城一战。若今日杀败了他,自再不敢出兵了。”忙调陕东道行台屈突通,带领精兵五千,渡水搦战。“行时放烟为号,我自领兵策应。”果然屈突通奋勇渡河,就冲王世充前阵,一面放起烟火,秦王领着玄甲兵已到。两边狠杀:
尘埃欲迷天,金鼓欲动地。
看取相争人,谁家鼓声死。
这秦王他平日是惯以寡破众,以奇取胜。他先与屈突通夹攻王世充,次后他任屈突通、尉迟、叔宝与世充相杀,自己与丘行恭、段志玄,竟抄到世充阵背后,大呼砍杀。这王世充部下,有闻得秦王盛名的,便不敢战,躲了。有的道:“拿得秦王必有重赏。”他又见跟随的人少,抵死杀来。秦王与这数十精骑,奋力砍杀,要冲出阵前。只见正战时,段志玄马一个前失,把志玄跌下马来,盔都跌去。段志玄急跳起身时,被他赶出两个将官,揪了头发,拿去了。秦王看了大怒,急纵马赶来,不堤防侧边转一个小将,只一箭正中马项下,这马登时倒地。秦王忙跳下马,那将官已纵马赶去,挺枪乱刺。秦王正难躲避,却得丘行恭一箭已到,恰中了那人咽喉,先倒地不活了。行恭忙去收他马,这马见身上一松,已直从本阵走去,抓他不着,行恭只得把自己坐的马,让与秦王,自己步行。要砍出阵前,奈是人少,却见段志玄又飞马赶来,恰是段志玄被这两个小将拿住,也不顾他行得动、行不动,一人一只手,抓了他头发,忙渡洛水;段志玄俟他将到水边,把身向上一撺,复向下一缒,这两个将官捉身不住,攧下马来。他便乘势骑了他一匹马,跨了他一匹马,奔出阵来。
恰好遇着秦王,便将跨的马让与丘行恭,三个人大刀阔斧从阵背后砍出,与屈突通、尉迟、叔宝合着。正是:
双龙复遇延津里,怒鬣扬髯飞上天。王世充部下兵也抵死相杀,战了三四个时辰,支撑不住才退。被唐兵追赶到城下,斩有七千多首级回兵。
到了次日,王世充冲天冠绛纱袍,领兵到右掖门外洛水边排阵。正在那厢指挥,忽然侧边一个将官,手挺铁槊,拦着王世充胸,只一槊搠来。一来王世充袍里,有细甲三重;二来他也是惯战之人,随势一侧,槊就空过去了。那将官见槊不伤,也便回马就跑,要奔唐军。争奈阻了洛水,沿河寻着渡处,马在水里行了三五步,那厢恼了王世充,差上许多将官,飞马来抓,被抓了转去。却是唐骠骑将军王怀文,前时出哨被郑兵拿去,郑王就留他在左右。不期他蓄意要害郑王。郑王见拿到,大骂道:“你这贼子,我推心待你,你怎反来害我?”王怀文道“我是唐将,怎降你这贼人!可惜适才搠不死你这贼徒。”世充大怒,将来乱刀剁了。正是:可怜为国忘身士,敌未亡时身已亡。
王世充虽不曾中伤,也混了半日,分付且回京城。因是外边各路告急,差下单雄信往河阳去救守怀州宋王王泰,撞了总管王君廓,大杀一阵,夺了怀州。直追赶到轘辕,单单救得个宋王王泰回洛阳。差杨公卿到虎牢去救荆王王行本,兵不曾到,他部下司兵叫做沈悦,已向左武候大将军李世𪟝麾下纳降。世𪟝连夜带精兵三千去取虎牢,到城边城门大开,把一个王行本在睡梦中捆缚起来,已得了虎牢。杨公卿救应不迭。洛阳城外团团都是唐兵。唐兵在城外团团掘了濠,濠中泥堆做了小墙,阻住郑兵出入。那郑王才德没些,奸狡颇会,与这干将士,在城制造备御器械。做就大炮,炮里边藏有石块,可每块重有三五十斤,打出来有二百步远,莫说人打着,打做齑粉,便落在地上,也打有五七尺深坑。八弓弩箭,弩箭上边头是一把铲子,射来臂膊上,臂膊也可铲断。几个兵攀着弦发,一发也有五百步。唐兵也只在五百步外安营,城里郑王父子不时巡视,差人缉访,略有可疑的,都将来杀了。所以城中有几起要献城降唐的,都不能成事。
似此攻守数月,城里守的固是困倦,城外攻的亦是疲敝。总管刘弘基到中军帐见秦王道:“王世充死守,一时难下。我兵相持日久,也都劳苦思归。不若暂回,再图后举”秦王道:“总管差矣,我兵大举而来,尽破他附近州县,止存孤城,自不能久。若撤兵回去,已降州县安保不复归他,那时更难为力了。凡事没有个不一劳而永逸的,今功在垂成,我断断不弃。”叔宝与李世𪟝也道:“洛阳兵粮救兵都绝,不降必破,这不当退。”这是:
为山已九仞,岂可亏一篑。
秦王传下号令道:“敢有言班师的,斩首示众。”众将都不敢提起一个退字。只是每日在城外巡逻,防他偷营,或是出兵冲突。唐王也是屯兵许久,恐怕粮运不继,大功难成,着秦王酌议。秦王立定主见道:“不破洛阳,定不回兵。”又差人赍书与郑王,叫他作速投降,还可保全一城生灵。郑王提起个战守二字,觉势头做不来,说一个降字,觉得羞惭不好说,不到急处,如何肯做这节事情?召这郑朝文武计议,朝中段达是隋臣,老了没甚用,不敢主张。朱灿原自称迦楼罗王,向在荆州沔阳地方起兵,一路不带粮食,只是把人做饭米,少壮的人,叫做两脚羊,孩子叫和骨烂,残虐异常。唐主即位,已来上表称臣。唐主差下一员学士段确去招谕,他一言不合,煮将来吃了。唐主大怒,发兵征讨,兵败逃入洛阳,是不愿降唐的了。单雄信自道与唐家有杀兄之仇,又况且在魏宣武陵,追赶秦王,秦王几乎丧命,料秦王毕竟恼他,也不肯降唐。议论时道:“大丈夫南面称孤,何颜一旦屈膝人下。昔日李魏公归唐,如今安在?圣上须自作主张,唯有结连夏主,求他来救,唇亡齿寒,他也未免不动心。他若肯来,他部下都是山东、冀北精兵,况且养锐已久,秦王久在坚城之下,部下军士志懈力疲,内外夹攻,未有不破。圣上与其屈身于仇人,不若折节于夏王。”王世充道:“我已差代王同长孙安世前往求他,他虽应允,却不发兵来,如之奈何?”杨公卿道:“夏王尚义,他又恃部下将士猛勇,断断肯来。只是他那边一个祭酒凌敬,做人古拙,做事持重,怕不劝他来。况且他新破孟海公,将士疲弊,也不肯战。除非圣上再差人多带珍宝,着长孙安世去访夏主,谋臣勇将从中撺掇,肯来的多,凌祭酒也阻不住。”这是:
贿赂已通伯夷,忠言何惧伍胥。
事到其间,王世充只得发了许多金宝,差人潜到夏国,付与代王,叫他行事。代王先买嘱了他一个中书侍郎刘彬,并他部将张奇特、殷秋、石瓒一干,然后进见,道:“洛阳危在旦夕,求发兵拯救。”窦建德道:“救邻邦,存危国,这也是美名。但我久与唐国讲和,前在黎阳拿他,兄弟神通,妹子同安公主,都已送还,岂可又起兵端?”着王琬暂出,与群臣计议。刘彬道:“亡隋失国,天下分崩。关中归唐,河南归郑,河北归夏,共成鼎足。今唐兵伐郑,已经半年,郑地日蹴,唐势日强。郑若不支,必为唐破。郑破,夏兵为敌,难以独立。不如发兵往,内外夹攻,可以取胜。既已胜唐,威名在我,乘机图事,郑可取取之。合两地之兵,以乘唐兵之疲老,关中可取,天下可平。”这几句话,说得建德鼓掌称快。只见凌敬道:“然虽如此,我兵新破孟海公来,也是疲老。不若差人通一封书与唐,劝他息兵。若肯从,一纸书存了一国,恩威都已在我。他若不从,然后大举,这是先礼后兵。且延俄之间,亦可以休养我兵士待战。”张奇特道:“世民这厮,少年恃勇,岂有轻易听人。还须以大兵深入唐境,使他畏惧,然后肯从。”窦建德听了,一面差侍郎李大师前往洛阳见秦王,一面发兵打破管州地方,杀了唐刺史郭士安,又打破荥阳、阳翟,水陆并进。郑王兄弟王世辩在徐州,差大将郭士衡前来迎接,合兵十有数万,屯住成皋,待秦王的回复。
待把干戈戒盟好,拟将谈笑息兵锋。
李大师到秦王军中,呈上书,是请秦王退兵潼关,还所侵郑国之地,各修邻好。秦王看了大笑起来,道:“好笑,你会做人情讨好,我不会做人情要你说。若教我退兵潼关,我也不必来。若还了王世充地,当先何必苦争?是明明妄自尊大,把我做孩子看成。”留下李大师,召各文武将吏来议这节事。众将没有开口。先是两个记室,一个郭孝恪道:“洛阳破亡,只在目下,建德不量,远来相救,这天意要大王灭这两国,机会在此,不可轻失。但当先据武牢伺间而动。”一个薛收道:“世充剧贼,部下又是江淮敢战之士,但缺了粮饷,所以困守孤城,坐以待毙。若放建德来与之相合,建德以粮济助世充,则贼势愈强,不可为矣。如今只宜分兵围住洛阳,大王自领精锐先据成皋,养威蓄锐,以逸待劳,建德可破。既破建德,先声夺人,世充自面缚麾下,岂可听其连和,失此机会。”这是:
禁闼有颇牧,胸中富甲兵。
谋略中机宜,谈笑倾坚城。
秦王道:“二君之言,正合我意。”只有屈突通,他心里不然,想道:“这两个书生,不晓得马是怎么骑,刀是怎么使,躲在营中,不知我们阵上的苦,一味嘴喳喳。”耐不住上前道:“世充乘城拒守,建德乘锐远来,我兵处此,怕不腹背受敌。依小将言之,还是暂退。”此时还有个萧瑀,与封德彝称赞道:“屈突将军老于兵事,其言不可不听。”秦王道:“这事不然。王世充食尽兵摧,人无固志。再困他几时,自然可克。建德初破孟海公,自谓势如破竹,将士意气颇骄,不知精力已敝。况且道路奔驰,我如今只先据虎牢,断其咽喉,建德若来,冒险争锋,破之最易。若他迟疑不进,洛阳不消旬月,必然内溃。洛阳既得,我势越大,以取建德,又何难哉!此举,我知必是两利,不可多猜。若少迟滞,建德先取虎牢,新降各城,未免不生异志。两贼合力攻我,胜负难知。这断不容轻退纵贼。”叔宝等听了,都愿轻兵先向虎牢。屈突通道:“如若要往虎牢,建德兵多,也须全军相敌,当解围前去。”秦王笑道:“我若解围,是纵世充来掩袭我后军了。”这是:
猛虎难教出柙,饥鹰岂可解绦。
秦王留屈突通,与齐王元吉围守洛阳,戒他不要轻与世充厮杀,自己全装贯带,挑选精兵三千五百,与叔宝、尉迟、李世𪟝、程知节去据虎牢,自北邙抵河阳,向巩县前去。那郑王站在城上,看见唐营发兵,也不知是甚缘故,秦王早已带将士到虎牢去了。
弹棋皆国手,阿谁得先看。总评:
行兵或战或守,或进或退,都要得胜算。唐围洛阳,怕是郑、夏合兵,却退兵让他一来一出,有是理乎?屈突通只是个庸将,所以不能为隋守河东,卒为唐所擒。若郭孝恪之守虎牢,薛收之分兵围洛,先据成皋,岂是老生常谈。虽然,国之兴亡,事之成败,又全由主之决断。能断从郭、薛之言,则建德败而世充亦败。不能断,从屈突通、萧瑀之言,无论举前功而尽丧,即使卷土重来,不知又费多少气力。大约兴王之国多谋臣,兴王之国多主断。刘彬议论,亦是说得好听;但量力而不度德,知人事而不知天命。
词曰:磨牙两虎斗方酣,怒目炯耽耽。傍观何事妄相探,悲伊直甚憨。撩头自谓勇儿男,鹬蚌慰心贪。一朝血肉委层岚,千秋贻笑谈。右《阮郎归》
春秋时卞庄子刺两虎,他何曾刺得两个。当两虎相斗时,小死大伤,那死的何消刺,只刺得一个伤的,这伤的又何须多大力气对付,这真是一举两得。
窦建德贪着一个济弱扶危的名来,少着兵逼虎牢,与王世充相应,直缀住秦王大兵,自却由太行取路,攻汾晋,这是孙膑救韩不向韩却攻魏方法。若屯兵虎牢,养威蓄锐,彼秦王破世充,士卒骄疲,出兵掩杀,可以胜唐。复取洛阳,也不可知。这便是刘裕破姚泓取关中,两边争战力敝,夏王勃勃乘而夺之故事。可惜建德不用,不早向虎牢,却已为秦王占住。这秦王到虎牢,见夏兵未来,满心欢喜道:“这贼不知疾趋据险,也是无谋之人。”却又不肯安坐城中,早带了五百人马,行出虎牢二十多里,来观建德营寨。却又不都带在身,只叫李世𪟝、秦叔宝、程知节,带了随路埋伏。自己与尉迟,带了齐国远、李如珪,共是四骑,直向窦建德营中来。李如珪道:“我寡贼众,若到贼营,恐其追逼。”秦王道:“有我的箭,尉迟的槊,便是百万贼兵,何妨。”正是:
所见无坚敌,轻骑自在行。
离建德营三四里,撞着他一支出哨人马,百余个马军,参前落后,拥着一个将官来。这秦王更不怕事,大声道:“我唐国秦王,快叫建德来决战。”也不曾说完,一箭把这将官射下马去。部下无主,走去飞报与夏王营中。秦王偏又不走,缓缓还向夏营来。只见夏营中飞出两支人马,是建德差下骁将殷秋、石瓒,各带三千人马追来。秦王与敬德也不慌忙,带着马,慢慢走。会赶的,赶得近的,便与他一箭。一箭去,就射杀一个人。这些兵见前边射杀了一个,也住一住马,秦王也住一住马。后边催得紧,只得赶上几步,秦王也走上几步,是个诱敌之计。这人不解说,也还追来。只见追到一个山嘴转角处,一声炮响,李世𪟝杀将出来,杀了他百数人,合做一队走,也不上二百人。殷秋与石瓒道:“他虽有伏,却不多,怎生我五六千人,拿不他着,反为他伤了人,还追去。”追不上一二里,到一座林子里。是一声炮,程知节杀来,也乘他不备,砍了百多人。如今秦王合有三百多人了。殷秋道:“便再走出十队伏兵来,也抵不过我们部下,还赶着拿了是。”正追时,却是一派平阳之地,又是一声喊,却是叔宝。他伏在地沟中,并平地低洼处,把身子睡倒。追兵只走大道,没人去看他。他待追兵将完,杀将出来。殷秋、石瓒正在后边督着兵赶,不曾提备,他马来得快,只一简,打在殷秋马腿上。马负疼一掀,跌下马来,被从兵拿了。石瓒慌张,舞刀来迎,一简打着刀,石瓒手上虎口击裂,大刀落地。叔宝马逼一逼,提过马来。主将已拿,部下便漫散了。又杀去了百多人马,秦王得胜而回。这一个信,夏兵已都害怕了。
秦王又写下一封书,就差原使臣李大师赍问。道:
赵魏之地,久为我有。足下横相侵夺,但以淮安见礼,公主得归,故相与坦怀释怨,世充顷与足下修好,已尝反复。今亡在朝夕,更饰辞相诱。足下乃以三军之众,仰哺他人,千金之资,坐供外费,良非上策。今前茅相遇,彼遽崩摧。
效劳未通,能无怀愧?故抑止锋锐,冀闻择善。若不获命,恐虽悔难追。
建德看了书,一时要进不能,要退时,一团兴发兵来,怎就回去?正踌蹰时,哨马报:“大将军张青特,督领粮车,被秦王差将官王君廓,从小路抄来,黑夜劫营,拿去张将军,粮车尽行烧毁。”建德道:“这厮这等无礼,怎与干休。”忙召部下计议,一时文武俱集。祭酒凌敬道:“虎牢地险,一时难进。大王不若悉部下渡河,先取怀州、河阳,使大将守之,使秦王兵不敢动,然后更建旗鼓,逾太行山,入上党,掠汾、晋二州,直取蒲津。如此一则入无人之境,取胜可以万全;一则地日广,形势日强。强则关中震惊,郑国可解,此是今时上策。”夏王道:“世民有勇多谋,我部下将士虽多,恐没个与他相抗的。”只见王琬与长孙安世跪过来,再三哀求道:“东都危在旦夕,倘大王远驾关中,秦王兵不回奈何!还求大王速发。”眼泪都哭将下来。部下将官都得了王琬馈送,又自起兵来都得利,看得战是容易事。范愿、刘黑闼一班便道:“见敌不战,远走关中,这也非策。目下粮运尚且被劫,关中路远,还恐兵粮不继。”高雅贤道:“耕当问奴,织当问婢。凌祭酒书生,安知兵事?如今只打破虎牢往救洛阳。”夏王道:“人心就是天意,众人锐意出战,就是天意赞我。往攻虎牢必大捷,不须异意。”凌祭酒又再三说道:“不该攻虎牢。”建德不听,还激了他怒,又出帐外。凌祭酒见事机不好,便弃官去了。苦献忠谋闭不应,却依勇士恣凭陵。
直教独立乌江口,方悔当时拂范增。
建德回到帐中,他伪后曹氏相随在军中,问建德道:“适才凌祭酒之言,极是有理。大王自滏口进兵,乘着唐兵不备,连营渐进,规取山北地方,还与突厥连和,抄他关中。唐国所仗,只一个秦王,毕竟撤他回救根本,那时郑国之围自解。若只屯兵在此,秦王他把轻兵扼住咽喉,重兵围守洛阳,我却不能飞渡,徒自老师费财何济于事。”建德笑道:“凌敬书生之谈,皇后女子之见,怪道相合。我兵原为救郑,郑国正在倒悬,不能旦夕,我舍之远去,是畏敌而弃信了。一世民小子,我不能胜他,还望取关中?皇后毋得多言。”曹后也不敢苦谏,正是:
刍荛有至计,无奈主心偏。
建德军中将士,得了王世充贿赂,大家无日不撺掇出战。秦王军中闻得洛阳差杨公卿、单雄信来劫齐王元吉营,大战一夜,营虽不曾劫得,也战死一员总管卢君愕。秦王心挂洛阳,也要一战,决个雌雄。停了数日,建德带领部下,自板渚地方,来到中口谷,分遣将士,布下大阵。北首到河,南首到鹊山,排有二十多里。秦王部下这干将士,见了也有些胆怯,道:“便是二十里葱菜,动也不动,也得许多气力砍他。况且我要杀他,他也要杀我,却也是节怕事。”秦王只不动心,看了一个高丘,立马在上边一望,道:“这贼自山东起兵来,不过攻些小小贼寇,不曾见大阵。如今他来,没些部伍纪律,只趁得这一时锐气。待到午时,人心懈怠,却又饥馁,毕竟退回,我这追击,自然大胜。我且静以待之。”
建德见唐兵不动,先调三百兵,渡了汜水,直赶到唐营相近,讨战。郑国代王琬,也自己带亲随兵马,立在阵后来监战。报到唐营,秦王差王君廓领长枪手二百,与他交锋。自己也带部下一干将官,在阵后监战。这王君廓与夏兵大战,正在不分胜负,只见王琬带了束发金冠,锦袍金甲,骑了隋炀帝向来骑坐大宛国进贡的骢马,在门旗后影来影去,这马呵:
色夺远天青,奔腾似羽轻。
莹莹飞血汗,万里欲横行。
秦王看见,道:“这将军骑的好一匹马,真良马也。”尉迟在□,便道:“大王说此马好,待小将取来。”秦王道:“不可、不可!岂可因良马失一壮士。”敬德道:“断然不失。”两只腿把马一夹,直奔夏阵来。旁边有两个将官高甑生、梁建方,怕尉迟有失,也拍马随来。王琬还按着缰在那厢看战,只听得耳朵喝一声“哪里走!”似捉小鸡一般,被敬德捉过马去,这马正要走,被敬德靴尖钩住缰绳。高甑生已到,带了马,一齐归阵。夏阵这三百兵,见唐将在阵背后拿了一个人去,吃了一惊,无心恋战,流水退回。总是敬德他呵:
拔山有雄力,捉将如探囊。
夏阵上兵马四更造饭,天明结阵。五月天气,日又长,天又热,立到午时,肚饥口渴,身子又疲,也有坐的,也有离了步伍,河边吃水的。将次回了,秦王着宇文士及:“领三百马兵,往他阵边掠过。若他兵坚立不动,势尚未可乘,尔且亟归;若他阵中惊动,你可竟往东去,我率兵来了。”宇文士及兵到阵前,果然夏兵阵动。秦王自己便带了轻骑,先过汜水,直冲夏阵,分付大兵随进。
誓将破坚阵,一举靖烽烟。
好笑建德隔日下令,催兵马排阵,倚着唐兵不来,且在阵中朝见起群臣来,岂不迂阔。群臣正在拜舞,只见秦王已砍到阵前。建德闻报,忙传旨:“骑兵拒敌。”又被这干朝臣,鹅行鸭步阻住。及至听得唐兵到,惊得这干朝臣,不脱朝衣朝冠乱跑。放得骑兵出来,唐兵已到行殿。建德舒展不来,只得退到东陂聚兵。秦王领兵追来,此时夏兵还多,排得阵也厚。那淮阳王道玄,飞身陷阵,直杀入夏王阵中,往返几次,身上着有数十枝箭,犹自厮杀。秦王见他人马都中箭,把自己副马与他骑了,叫他与窦轨、王君廓一干,在阵前相持。自己带了叔宝、尉迟、史大奈、程知节,直杀到夏兵阵后,扯起大唐旗号,前后夹攻。建德将士见了大惊,当不得两下来杀,喊一声就是天崩地裂,散去了。唐兵追赶三十里,斩他首级万余。只说建德已逃,正要收军,不期兵到,见唐兵来,忙脱去朝衣朝冠,自己与将校一般打扮,来决战。正战时,中了一枪,忙寻护驾将士,乱乱的都已走散。要走出来,怕乱军再中一枪,可不了了性命。见牛口渚中有些芦柴,可以潜身,便往里一钻。那知身上这付金甲晃亮,动了人眼。唐军中望见,知是一员将官,逃在此处。当有两个车骑将军白士让、杨武威,纵马赶来,举浑铁槊往芦林中乱搠。窦建德在芦林中要杀出来,身负重伤,又肚中饥馁,厮杀不过;若在里边,又怕搠,只得大叫道:“我便是夏王,那个将军若能相救,我平分河北,富贵共享。”杨武威道:“这等出来,我们救你。只不要富贵时忘了我们。”建德走得出来,被他一把抢将下马,将来绑缚,把脚都拴在马上。恰好两个的从兵已至,一齐簇拥了回转大寨。垂衣河北尽悠游,何事横戈浪结仇。
愎谏逞强谁与救,可怜束手作俘囚。
回到大寨,各将都在那边献功,传报道:“拿得夏王窦建德来。”众将不信,连秦王也不以为然。只见杨武威与白士让押了建德,直至中军。众人看果是建德,他也不跪。秦王见了笑道:“我自征讨王世充,与汝何干?却越境而来,犯我兵锋。”建德也没得说,没奈何,只得说句诨话道:“今不自来,恐烦远取。”秦王又笑一笑,叫监在后寨。
几年血战逞豪雄,独向燕齐起帝宫。
为念唇亡妄相救,谁知先自入牢笼。
建德部下被拿的有五万余人,秦王都叫放了,任他回转乡里。众将道:“这干都是从征将士,若不杀放还,他日又与我为敌。”秦王道:“杀之可惜。窦建德也是个草泽英雄,有众二十万,败亡至此,那一个还敢收合来与我战?止有先时尉迟拿来的郑国代王琬,临阵拿来的郑国使臣长孙安世王辨,差来的夏王救洛阳的大将郭士衡,都与夏王同收在后寨,其余放去,正使他传我恩威,山东河北,可不战自下了。”诸将皆心服,正是:
势成拉朽人心裂,何必残民妄杀伤。
夏兵溃散,还有建德之妻曹氏,与他左仆射齐善行,逃回洛州,跟随的也不上数百。部下纷纷,有的要推尊曹后作主,起兵恢复。有的道是:“恢复是做不来的事,还逃到豆子p做强盗好。”只有齐善行道:“恢复固是难事,盗贼也非了局。只为隋氏暴虐,我们不得已为乱,在草野苟且求生。今天命归唐,秦王盖世英雄,平定河北,兵精马壮,一朝为他擒灭,易如反掌。我等何人,看此事势,守也无成,逃也不免,何苦又涂炭生民。”主张劝曹后尽散兵马,向秦王投降。又怕散去士卒,沿途剽掠,将府库段匹尽行给赏,叫他回去务农,或是经商,再不可为盗。
先是隋炀帝有传国八玺,及隋臣裴矩一干,建德破了宇文化及,都归了夏国。齐善行至此,奉了建德妻曹氏及八玺,一应破宇文化及得的珍宝,带领裴矩曹氏兄弟曹旦,都来归降。还有未曾降州县,建威当日拿了唐淮安王神通,羁留他在博州。如今刺史马士羡,见建德势败,推尊他出来,做唐山东安抚大使,说谕各处州县,共有三十多州,都听淮安王约束,归唐。建德所占据的地方,都已平定了。
苦征恶战争何益,天命归时地亦归。
若使建德肯依了凌敬,分兵掇了秦王,自己或自太行犯关中,或是河北结连突厥犯关中,唐朝精兵猛将,都在京东都,在朝不过裴寂一干,如何撑架?就是流水调秦王回时,王世充也还要发兵追赶,建德留下的兵,也要乘机邀掠,不能遽归。就使回得,顾此也要失彼。不然,敛兵自守,郑国必亡。他兵士疲敝,也得休息几时,夏国便可练兵训士,高城8池,岂至一旦势成瓦解?这都是天意归唐,何尝没有忠谋秘计人,自不用以致于亡。夏亡,这王世充越发不能支了。
总评:天命在唐,建德来也亡,不来也亡。但其不听凌敬、曹氏,亡愈速耳。
太宗胜人处,常在以身先入,以奇兵出阵后,能审不为敌先,不为敌后。此所以不数年而天下平也。
诗曰:
骄兵一战已摧残,惆怅唇亡齿欲寒。洛水干戈流恨远,洛城楼橹带愁看。
势同柙虎归1苦,形似绦鹰欲举难。
除却背城唯面缚,东都王气冷漫漫。天下事只靠得自己,如何靠得人。靠人时,不知看他多少脸嘴,及至就绪时,还恐连他立不住,如何济得我?太阳一出冰山倒,浪倚冰山作泰山。
窦建德战败消息,已传到洛阳,城里还不信,道:“夏王兵多将广,百战百胜,如何也至失利?”将信将疑之间,只见自巩县到北邙山一带,旌旗蔽日,金鼓振天,秦王大兵已到了。守城军士,请郑王上城观看,郑王道:“秦王兵回,夏王兵一定败去了。”正凝睛时,唐阵上骨碌碌推出四辆囚车:一辆上代王王琬,一辆上长孙安世,一辆上郭士衡,这郑王都认得的,只一辆上这人不认得。却听得秦叔宝、尉迟恭押着囚车,大声道:“洛城中将士黎民,你们靠着夏王救援,还是这等死守。如今夏王已被我们拿来了,你们若不见机,打破城池,这也便是你们榜样。”郑王听了,知囚车里面,是夏王窦建德,惊得四肢难举,扑簌簌落下泪来,攀着城垛头叫道:“夏王、夏王,是寡人误了你了,怕不日也与你一般。”夏王也在城外叫道:“寡人也只为义气,提兵远来。不料天命不助,反为所擒,这也是天亡我国了。”彼此都落了许多眼泪。王琬又叫道:“叔父可怜!怎生救得我好。”郑王听了,一发泪如涌泉,道:“我若救得你,我先自救了。”正是:相看徒有泪,无计脱羁囚。此时城中士气颓丧,也没个敢思量出兵来争夺。这两个将官,押了四辆囚车,沿城推转叫唤。城上兵士看了,无不叹气连声。王世充要守,没个守的心了。正推时,忽然秦王传令叫取长孙安世。尉迟恭将他押到军中。秦王叫放出囚车,给与衣帽,叫他进城对王世充说:“能战即战,能守即守。难战难守,不如速降。莫待打破城池,必遭杀戮。”又给与鞍马。长孙安世辞了秦王,直到城下。城上把索子吊他入城。长孙安世闯入大殿,见了郑王,拜伏在地,放声大哭,道:“小臣与代王,在夏国百端哀求,又用重贿央及众臣赞助,才起得兵。不料到虎牢,又被秦王把住险要,不得进来。及至出兵大战,夏王部下雄兵三十万,战将数千员,在洛水排阵也有二十里远近。初时秦王只是不战,到下午忽然发兵相杀,自己领兵,抄出阵后夹攻,以致大兵尽溃。夏王也逃到牛口渚了,又被他部下将士生擒。这非臣不效力,也是天意。”郑王听了,便向众人问计。众人中大半不敢做声,只有单雄信道:“城中粮尽,且城池宽大,人少守不来;守时还恐人心惊惧,不能固守。襄阳有魏王在彼,是个鱼米之地,不若带领精锐之兵突围而出。若到襄阳,杞王还在徐州,还可成犄角。若投降,这事可耻。若固守,怕坐以待毙。唯王主张。”王世充道:“此去襄阳,路尚遥远,不惟唐兵在城下连营困守,难以杀出。
况所过地方多半降唐,涂路恐有阻碍。”单雄信道:“凭着小将这条槊当先,大王与太子保宫眷在后,怕也杀得出去。”郑王也待撇下三宫六院、洛阳宫殿,只父子亲人,杀向襄阳。只见部下众将道:“我等所靠,只是夏王。夏王已擒,如今莫论杀不出,便杀得出,怕也做不事来。况人心已离,在路安能保无逃散?到得襄阳?”郑王听了叹息道:“若是守又不能,战又不可,将如之何?诸卿意思是要我降了。”言罢掩泪入宫。天命既移奈若何?越王曾此泪滂沱。
如今寥落浑相似,富贵荣华得几多?
恐怕停留城中有变,就差长孙安世到唐营见秦王,道:“情愿投降,只求免死。”秦王准了。郑王分付各门都竖降幡,大开城门,自己素服纱帽,带领太子玄应、文武将吏,共有二千多人,都到军门谒见。营前明盔明甲,军士摆有数万。到军门,管门将官禀报,发令旗令进军门。进门来,两行都是锦衣花帽的刀斧手,把刀都交相架着。王世充一干都从刀剑林中钻进去。过得去,将到帐下,都是些带刀将官戎装,刀都出鞘,站在两旁。帐外站的是秦叔宝一干,帐里立的是屈突通一干,中间虎皮交椅,坐着的是秦王。左首侧坐是齐王元吉。王世充离帐五七十步,也就膝行,到帐下,也就俯伏。秦王从容步下来,叫他请起,笑道:“卿平日只以童子待我,今日见童子怎生样恭敬?”王世充连叩上几个头,道:“肉眼不识太山,自惹罪戾,望大王宽恩大度,曲赦小臣。”秦王一笑,扶起参拜了,赐坐。以下世充子侄将士都以次见。秦王都令暂回,明日入城抚安黎庶。自古道:
尼父犹然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次日秦王进城,洛阳城中,百姓扶老携幼,都头顶着香炉迎接。秦王预先分发将官,把守城门,分管街市,大悬榜文:“禁止军士掳掠,违者立斩。”差记室房玄龄进中书门下省收图籍制诰,萧瑀、窦轨封府库。所有金帛差宇文士及、薛收,班赐有功及从征将士。秦叔宝、尉迟恭运回洛仓余米,轸恤城中百姓。元文都、卢楚一干枉被王世充杀害的,都与收葬,还与祭坛。这是:大赍彰周德,封干着主恩。
仁声沦兆庶,威令振乾坤。行了这些恩典,秦王道:“段达隋国大臣,却助世充篡位弑君。朱粲残杀不辜,杀唐使命。杨公卿、郭士衡、单雄信、张童儿、郭善才一干,都党恶害民,法宜斩首。传令差人拿捉,在市曹取决。”
此时单雄信,他意原不欲降唐,但一时要杀出他处去,去也不能。却又想起在魏宣武陵时,几乎把秦王刺死,心里也不安。待去望叔宝、知节、世𪟝,又道:“当日叔宝、知节要我投唐,我决意不从,投了郑国。他三人后边弃郑而去,做了唐朝佐命,我却做亡国之臣,何面目相见?”自闷坐在家里。倒是叔宝三人,约了来见。始初犹自托病,因他三人苦苦要见,才肯出来一见。单雄信道:“一别以后,便是云泥之隔。三兄都作了佐命元勋,我如今是亡国俘虏,死生在旦夕,怎肯来看我?”李世𪟝道:“单二哥,怎说这话?我们一干兄弟,原拟患难相从,生死与共。不意魏公、伯当先亡,其余散在四方,止我数人。昔为两国,今作一家,岂有不相看之理?况且以兄才力,若为唐建功,安知不是佐命之人?”三个人送了些礼物,正在叙说别后事情,只见外边报:“秦王令旨:差旗牌来抓拿单将军。”单雄信道:“三兄何如?我道必不能容。我也是不怕死的,只家中妻子,累三兄看管。”世𪟝道:“不妨,有我三人在此。”叫旗牌官进来。旗牌见了三位,叔宝道:“单爷是我三人生死之交,我等自行保奏,不得动手。”正是:
凭他舌剑唇枪,要脱天罗地网。
旗牌道:“三位爷讲,旗牌岂敢不从。只是奉有令旨捉拿,岂敢有违。旗牌有一计:旗牌若与单爷先去,怕三位爷一时进见不迭,不能相救。如今让三位爷先行,去见大王,旗牌也不敢绑缚,只伴着单爷问到宫中。若三位爷讲听罢了,旗牌敢不做情。”知节连声道:“有理。”只是单雄信道:“三位兄弟,想我已犯了死着了,怕三个兄弟也了不事来了。”秦叔宝道:“好歹在我三兄弟身上,毕竟要救二哥性命。” 三个跳上马,飞奔宫门,要见秦王。秦王令进相见。三个参拜已了,叔宝道:“末将启大王:郑将单雄信,武勇出秦琼上,尽堪驱使。前日不度天命,在宣武陵有犯大驾。今蒙擒拿,末将三人俱与他有生死之交,立誓患难相救,只得恳求大王,开与生路,使他与末将等一齐报效。”秦王道:“前日宣武陵之事,臣各为主,我也不责备他。但此人心怀反复,轻于去就。今虽投伏,后必叛乱,不得不除。”程知节道:“大王若疑他有异心,小将三人,愿将三家家口保他。他如谋反,一起连坐。”秦王道:“军令已出,不可有违。”李世𪟝道:“大王招降纳叛,如小将辈俱自异国,得备左右。今日杀雄信,谁复有来降者?且春生秋杀,俱是大王,可杀则杀,可生则生,何必拘执。”秦王道:“雄信必不为我用,断不可留。猛虎在柙,不为驱除,待其咆哮,悔亦何益?”三将叩头哀求:“愿纳还三人官诰,以赎其死。 ”叔宝涕泣如雨,愿以身代死。秦王心中不说出,终久为宣武陵之事,不快在心。道:“三将军所请,终是私情。我这国法,在所不废。”固执不听。
诛降固非策,乱源所当塞。
肯学妇人仁,酿祸不可测。
秦王传旨:“段达等都驱到洛水之上斩首号令。”三将只得叩头,请得收葬他尸首。秦王准了,还因他三人哀求,道:“叛人妻子,俱流岭外。今因三将军之故,特免流徙。”
三人谢了出宫。旗牌已传出令旗,单雄信都已绑了。正待起身,叔宝三人见了,泪眼交流道:“兄弟非不再三哀求,争奈秦王不听,止免得家口流徙。”雄信道:“我料你也了不我事来,丈夫自从军来,便在一刀一枪中做事业,免不得断头截颈,这也何足惜。”就随众人同到洛水之上,都有妻子部曲来送的,只有朱粲向来吃人,自到洛阳,每日早晚在他衙门前过的,顺便也抓两个人进去吃,手王世充也禁他不下,这日被害的妻子也来送他,口里啼哭,手里瓦片石块乱打,先打一个小死,路上也处处成堆。雄信妻子来送,世𪟝、叔宝知节三人都到杀场上。雄信教妻子过来,见了三个叔叔。众人哭做一团,雄信半点眼泪也没有,道:“不要作此儿女态,只管我儿女就是了。”叔宝三人抱了雄信大哭,叫从人拿过一把刀,一个火盆,三人轮流把自己股上肉割下来,炙在火上熟了,递与雄信吃,道:“兄弟们誓同生死,今日不能相从,倘异日食言,不能照顾你妻子,当如此肉,为人炮炙、屠割。”雄信也将来吃了不辞。延至午时,一边起鼓,叔宝三人只好痛哭,也留人不住,一齐砍了。可怜这一干:
才庸唯卖国,恃勇逆天心。
势败难逃死,尸横洛水浔。朱粲尸首,倒亏了被害的人一顿瓦石抛打,已自成了一个大坟,首级与众人的同在各门号令。单雄信已得许他三人收葬,三人为他觅了沙板,将他首级,仍用线连在项上,仍用冠带殡敛,为他开丧。就在北邙山起造坟墓,把他妻子带回长安,以便三人看视。
叔宝又想起伯当妻子与母亲、知节母亲,尚在瓦岗,写书与尤俊达、连明,叫他烧毁寨栅,将各家家眷,都移到洛阳取齐,同往长安。书去,先时尤俊达在山东,被窦建德阻住,要投唐不得投。喜得建德他也爱惜豪杰,知得叔宝众人家眷在里边,不来侵犯起衅,所以保全。到这时候,尤俊达见建德已平,一路无阻,率领部下拔寨起身,星夜来至洛阳。叔宝引见秦王,秦王也各与他做骠骑将军职衔。叔宝与知节各人拜见自己母亲,将伯当与雄信妻子,安置一处。叔宝子许娶雄信的女,伯当的女议与世𪟝的子,彼此都结了亲,以便往来。这明是:只缘胶膝情难断,故结朱、陈不断姻。
秦王既定洛阳,分差各官招谕未定州县。世充弟伪杞王王世辩,做徐州行台管辖徐、宋等三十八州,向河南道安抚大使李大亮处投降。世充侄伪魏王王弘烈,伪宋王王泰在襄阳,举襄州来降。王世充所占土地,都归了大唐。秦王访各州县刺史县令,庸老贪残的都罢黜更换,其余廉能勤慎的俱还旧职。各要害处,都令总管镇守,自己回还长安。一路取道潼关,直至关中。真是:
去时儿女悲,回来笳鼓兢。
借问行路人,何如霍去病?到长安,但见:战辉秋月冷,马簇夏云横。袍花绣锦,依然上苑之春;旗影分光,浑似中天之电。歌凯奏,三军色喜;俘获献,百战功成。擒充灭窦著奇勋,烬息烽消天下定。
前面列了鼓吹旗帜,王世充窦建德并擒来将相大臣宗姓子侄,隋家乘舆法物都排在面前。秦王锦袍金甲,骑着敬德夺来的骢马,后边:
李元吉、屈突通、窦轨、李世𪟝、秦叔宝、尉迟恭、程知节、宇文士及、丘行恭、段志玄、王君廓、史大奈、白士让、杨武威、罗士信、史万宝、刘德威、黄罗汉、翟长孙、李君羡、李大亮、齐国远、李如珪、新将尤俊达、连明。
共二十五将,俱全装贯带,随在后边,先到太庙里献了俘,然后入朝。唐主御门,秦王与各将官以次见了。见毕献俘,唐主宣旨责王世充:“原何负固,力竭才降?”王世充叩头道:“臣固当诛,但秦王已许臣不死,还望天恩保全首领。”又宣旨责窦建德,道他“恃强犯顺”。建德无辞。唐主传旨俱着大理寺禁拘。本日大宴将士。次日传旨王世充贬为庶人,兄弟子侄都安置蜀中。仅免浮尸同鳖令,且依石镜听啼鹃。
窦建德着于市曹处决。
漳南起义霸山东,自是当年盖世雄。怪是天心不相佑,却教都市血流红。
后来王世充徙蜀到雍州,为定州刺史独孤修德所杀。其余子侄不安,在路谋叛,亦俱被诛。
不能谋其身,且亦倾其族。还思皇泰主,天道苦报复。
一月之间,三日之内,既破建德,复降世充,固是秦王英明,却也是叔宝一干戮力。两大敌既去,天下十定其八矣。
总评:
天下未定,无降不纳,以收人心。天下将定,反复必诛,以杜乱本。故虽有叔宝等恳求,雄信亦必不免。
窦建德虽云盗贼,但为隋诛宇文,必王世充废越王,方称帝,其规模与人不同。且不杀神通,放还同安于唐,不能无情,乃卒杀之,正以其规模与人不同也。疑建德、玄邃,俱是不可驾驭之人。
喑呜叱咤。抵死图王伯。冒风霜,劳鞍马。一朝机事败,寸裂浑如瓦。何处觅?洛阳郑主洺州夏。屈首居人下。抑节从驱驾。志气小,功名大。身邀朱紫贵,位列公卿亚。堪羡也,形留千古凌烟画。右调《千秋岁》俗语道:“扒得高,跌得重”。就是唐主,也道“化家为国由汝,破家亡身亦由汝。”图王不成,必至身死家族,故称郑称夏,能得几时?倒不如见机的英豪,相天命的所在,倾心事他,替他戮力,驱除叛乱。到后来富贵虽不大,却也腰金衣紫,荫子封妻,也成一个结局。
唐主既平了世充、建德,江淮河北,已是大定。只为杀了建德,建德旧时将士不平,见单雄信是王世充大将,不得免死,更自不安。没来由这唐主,又去访拿夏国旧将高雅贤一干。这干将士,就生起心,寻出他旧时将官汉东公刘黑闼,尊他为主。先破了漳南县,唐主也轻忽他是败亡之余,只用淮南王神通,在山东做行台仆射,要平定他。不知这干人,存了反也死不反也死的肚肠,不要性命来杀,所以连破隃县、历亭,拿了总管王行台、盛彦师。唐主又调幽州总管李艺,与神通合兵征剿。李总管用罗成带薛万均、万彻作先锋,也将高雅贤杀得大败。不料神通兵败,李总管独力不支,也被黑闼败回幽州。一路又陷了瀛州、毛州、定州、冀州、洺州、相州、黎州、卫州、邢州、赵州、魏州,杀了总管李玄通、潘道毅,刺史曲曲棱、田华,败了总管李世𪟝,拿了刺史房晃、将军张士贵、秦武通。刺史陈君寘、程名振都望风而走,兵势大振。总是:
莫欺疥癞难为患,瞬息还贻肘腋灾。唐主只得又差下秦王,带领秦叔宝、罗士信一干战将,会合李艺,剿除黑闼。黑闼闻报,就弃了相州,退屯洺州。因李总管兵到鼓城,只得分范愿守洺州,同兄弟刘十善与张君立去相杀。徐河大战,被罗公子杀得大败,擒斩也有八千余人。回来不曾到洺州,又被秦叔宝去合幽州兵,在列人地方截住,大杀一阵。洺州已是被秦王差王君廓打破,占住了。黑闼大怒,自己合着范愿败兵,将洺州围住,日夕攻打。又沿城筑了甬道,外拒秦王,内困君廓。秦王三次进兵大杀,李总管破了定、滦、廉、赵四州来会秦王,两下合击,竟不能到城。秦王忧王君廓守不城来,只见罗士信道:“我愿往守,调他回来。”果然带部下二百家丁,拼命杀入,叫王君廓乘势杀出,替了君廓守城。虽然人少,士信会得提调,也支持八日。争奈老天下了一场怪雪,深有三四尺,秦王救兵不能到,黑闼倒趁这雪,破了城。士信力战,众寡不敌,被黑闼拿了。黑闼闻他猛勇,再三劝他投降。不肯,还把黑闼大骂。黑闼怒起,将来杀了,才得二十岁。可怜:
弱冠著威名,挥戈神鬼惊。
一朝殉节死,慷慨气犹生。秦王闻知士信被杀,不胜痛伤。叔宝要报士信之仇,请秦王差程知节,去截黑闼粮道。自与李世𪟝合罗公子出战,刺伤了他左仆射高雅贤。雅贤回营身死。程知节在路会了程名振,将他冀州等处水陆粮食,陆路连粮车烧毁,水路连船凿沉。相持两月,秦王要待他食尽,回兵追他。秦叔宝道:“回兵追他,固是上策。但小将看得5水上流,可以堰住,不若小将诱他过来,发水淹之,用力不劳,可以大胜。”秦王就差李如珪等守堰,秦叔宝诱敌。叔宝即带兵到黑闼营门首大骂,单搦黑闼,要将黑闼锉尸万段,报士信之仇。部下却只七跎八矮,二三百人,又骂得不堪,黑闼忙带兵杀出。叔宝与黑闼先锋王小胡故意死战,让步下先跑。部下已尽,自己一跑,在水中接着大队人马。黑闼也带人马来大杀。初时隔水放箭,后来唐兵走三五十下河来杀,水不过尺余。黑闼见了一齐下水,唐兵就跳在岸上相杀,使他不得上岸。战了半日,只听得上流头一声炮响,唐兵尽走。黑闼兵正待上岸来追,上流头山似高水势冲来,登时深七八尺。这一淹可淹死万多人。逃得上岸,都被唐兵复回砍杀,也有万余。黑闼只与范愿带得二三百兵逃去,这便是:
泜水陈余败,樊城于禁亡。
先时兖州贼徐圆朗,随王世充投降,授他为总管。这时复与黑闼相通,自称鲁王。秦王既破黑闼,移兵去攻圆朗,取了徐州。唐主怜秦王久在兵间,征伐劳苦,那齐王元吉,见黑闼已逃,圆朗穷蹴,与太子建成,愿代秦王征讨。他两个做元帅的,不似秦王,部下也没有叔宝、尉迟一辈。又被他杀了贝州刺史许德让,行军总管淮阳王李道玄。道玄止得十九岁,也是一员惯战之将。山东地方尽被他复去。亏得李艺总管,出兵夺回连、定二州。又亏得魏徵在军中,劝太子赦黑闼党与,连拿在军中的都放了。所以黑闼部下,都有更生之心,也都逃散。及至来对阵时,部下都弃甲来降。黑闼独力难支,逃到饶州。饶州刺史诸葛德威,原是黑闼故人,黑闼与他的官。来迎他入城,因而拿下,送太子将来杀了。临死时道:“我幸在家种菜,可保余生,不幸为高雅贤所误。”这是:
只因一着错,驷马总难追。
徐圆朗闻得黑闼死,也弃城逃走,为人所杀。山东尽平,太子与齐王班师回京。当时还有凉王李轨,占据河西五郡,他后僭称皇帝,被唐主差安兴贵、安修仁,拿送长安。梁王萧诜,占据江陵,直至交广。唐主差赵郡王孝恭,与开府李靖,乘他散兵归农,直捣。这萧诜背城死战,孝恭大败。得李靖整兵接战,破他水城,又用计缓他救兵,萧诜只得出降,也送长安。杜伏威与辅公佑,同起丹阳,后边来降。伏威封吴王,辅公佑封舒国公。伏威入朝,就在京师。公佑在丹阳作反,也是赵郡王与李靖征讨。发兵这日,赵郡与众将饮宴,偶然取水,水到面前,都变血色。众人惊疑,赵郡王道:“此公佑授首之兆。”连破公佑。公佑逃至武康,被擒,枭首丹阳。自此南自岭表,北至燕、冀,东自登、莱,西至金城、抱罕,莫不降唐了。
历尽几年战伐,自成一统山河。
自古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俗语道:“太平原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这不但在君臣之间,连骨肉之间也是如此。唐王当日有天下,取关中,平陇右,定洛阳,取山东,全亏得秦王。及至功成了,太子建成忌他功高望重,怕唐主晏驾后,他有异心,与元吉商量,要害却秦王,方得无患。这元吉更欺心:撺掇建成害了秦王,毕竟唐主要问罪,他却乘机下石,一并陷了建成,这天位却到何处去?为他设计,先要去除秦王羽翼:文官是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张公瑾一干;武将叔宝、尉迟、程知节、段志玄一干。叔宝做人极乖,他见势头两边必不相容,却又道:“疏不间亲,他兄弟之间不能调和,怎为他挑斗?”只常托病道:“我数年间战争,身上血也流去二三斗,怎得不病?”所以建成不去忌他,先将金帛去买敬德,敬德不从。买段志玄,志玄又不从。建成大恼,差人去刺敬德。没个敢下手的,只得合了元吉,去诬陷他谋反,拿来禁在天牢里。亏得秦王面驾力辨,放了出来。把程知节升做康州刺史,段志玄定州刺史,房玄龄、杜如晦都调外任,要去他心腹。这干人都托领凭,收拾行李。还未起身,元吉又设下一个计较:因突厥犯边,谋充元帅,合李艺北征,把他这干将官———尉迟、程知节、段志玄,连叔宝都调来听用。与建成计议:待建成约秦王来昆明池上饯行,暗将药酒药死。这干将官在他麾下,谁敢作乱?这番敬德一班都急了。敬德潜自与长孙无忌进秦王宫中,劝秦王。秦王还念手足之情,不肯。
众人再三苦劝,秦王还要卜。得张公瑾把龟来撇在地下,道:“卜以决疑,今事在不疑,何必用卜?”秦王毕竟又召房、杜两人,先时怕事不来,直待敬德去,才悄悄换了道士装扮进宫。计议已定,秦王先见唐主,奏建成、元吉,**后宫,谋杀臣,为世充、建德报仇。唐主道:“待明日勘问。”却也只是这样说。次日自在海子内,泛舟去了。
秦王先在临湖殿,带领敬德一干,埋伏等他。这两人却还倚着宫中有宫妃为他,要来御前折辩。不期撞了秦王,身边带有弓箭,元吉道:“一不做,二不休。来,我今日只射死了秦王,死无对证,父王还问甚的?”取出袋中弓,搭箭就射。心慌力怯,一连扯了三次,扯不满。秦王见他如此,也容不得情了,先一箭射来,元吉一闪,恰中了建成,一交倒地。笑是:
天位今何在?先从地底游。
元吉见建成死了,拨马就走。恰好敬德闪出,将元吉一箭,射下马来。元吉也便舍了马,打帐走到武德殿,率自己宿卫来战。却又秦王一马撞来,绊了树枝,反跌在地。元吉满心欢喜,苦是不带得刀,夺了秦王弓,将来乱打。不期敬德赶到,大喝一声。元吉见不是对手,撇下弓便走。不上数十步,被敬德领喉一箭,早射死了。
志倾骨肉阴谋狡,难保荣华一命徂。
此时东宫翊卫车骑将军冯立,齐府直府左军骑谢叔方,率领两处精兵二千,直入玄武门。张公瑾见了,忙把门闭上,独自拒住。他有力搪得住,两人杀不入来。门外程知节、段志玄又领兵到,混杀一场。冯、谢两人,又去攻秦府。又得秦叔宝拒住大杀。尉迟敬德又血淋漓提了建成、元吉两颗首级,道:“建成、元吉谋反,奉旨诛戮,部下将士,俱免从坐,不得党恶,自取罪戾。”两处听了,即时星散。这两个将官也逃了。
尉迟既散了众兵,秦王又差他奏知唐主。唐主在舟中,听了大惊。然事已到此,无可奈何。裴寂、萧瑀又道:“建成、元吉,本不预义谋,又无功于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为奸谋。今秦王已讨而诛之,秦王功盖宇宙,率土归心,陛下处以元良,委之国务,无复事矣!”唐主先传敕:“东宫齐府,并受秦王节制。”先息了外边的争,随召秦王抚安了。秦王也谢罪。唐主又传旨:“建成、元吉子,尽行诛戮。”秦王意思,还要穷究两府平日拨置的人,倒亏敬德与叔宝道:“臣各为其主,今罪在二凶,诛之足矣。若及支党,非所以安众心。”秦王奏闻,下诏:“罪止建成、元吉,其余一无所问。冯立、谢叔方,都还他旧职。”
次日册立秦王为皇太子,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分。山河自合归真主,笑是痴儿枉费心。
到八月,唐主竟将位禅与秦王。秦王即位,大赦天下,改武德九年明年为贞观元年。□这干文武诸臣,或运筹帷幄,或血战封疆,使我得有今日,所以次叙功臣,并加显爵,以报其功。
文臣:房玄龄左仆射梁公,杜如晦右仆射莱公,萧瑀特进参预政事宋公,宇文士及御史大夫,许公、张公瑾封纳言邹公,郭孝恪吏部侍郎,薛收弘文馆学士。
武臣:屈突通蒋公、兵部尚书,窦轨赞皇公、管州都督,李靖魏公、徐州都督,李世𪟝英公、并州都督,尉迟恭鄂公、□州都督,秦叔宝胡公、同州都督,程知节卢公、荆州都督,段志玄褒公、定州都督、丘行恭郑公、昙州都督,刘弘基夔公、齐州都督,王君廓彭国公、华州都督,殷开山郧公、潭州都督,史大奈房州都督,白士让振州总管,杨武威庭州总管,田留安润州总管,齐国远凉州总管,李如珪扬州总管,程名振右骁卫将军,李君羡左武卫将军,尤俊达天纪将军,连明云麾将军。亲王:李孝恭赵王太尉,李神通淮安王司空,李道宗洛阳王。国戚:长孙无忌赵公、司空,长孙顺德邳公、浍州都督。
驸马柴绍谯公、开(府)仪同三司。
异姓王:李艺燕郡王、子袭幽州大总管,薛万均和州都总管,薛万彻赵州总管,尉迟南右武卫将军,尉迟北右玉铃卫将军。
死节者:罗士信剡国公、谥忠勇,王怀文赠上柱国、朔州刺史,李玄通仍淮南王、谥忠武,录子伏护为将军,李道玄淮阳王,谥曰壮。
其封国都赐铁券,许子孙世袭,父母妻俱生封死赠。叔宝曾祖某、祖旭、父彝,并赠胡国公。曾祖妣、祖妣,俱赠胡国夫人。母妻俱封胡国夫人。童环、金甲俱因叔宝提挈,童环做了付护军,金甲做了中郎将。单雄信、王伯当妻、子,叔宝都为养膳、婚嫁。当日李密、王伯当、单雄信若肯似叔宝,相天心,归真主,也可荫子封妻。倒不如樊建威、唐万仞也图得个忠义。却又累贾润甫,一段奇才,不得大用,隐遁而去。若使当日叔宝随了李密,桃林一反,也不免丧身。死心从了王世充,也不免戮辱,缘何得官拜国公,荣及妻子。到罗士信,这也虽死犹生。程知节也亏小时与叔宝相交,搭了好伴,不然,长叶林之事,也只是强盗结局,那得做得佐命功臣。就是魏徵、张公瑾,也得了秦叔宝气力。总之天生豪杰,必定有用他处,却也要善识天意。不然,这隋氏灭亡之时,岂止一个王世充、窦建德、单雄信、李密。这原是:
天生豪杰不寻常,去就还须顺彼苍。
好为真人扶社稷,莫依僭窃逞强梁。
兜鍪博得君恩重,介胄赢将子荫长。
更是功名标史笔,传来千古有余香。
总评:
玄武门事,只是唐主不善处,居常以叙,定乱以功,早定秦王,何至如此?
叔宝托病,善处人父子兄弟之间。盖叔宝固非一勇之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