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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花仙史(佚名·清)原文在线阅读 - 文案快

《铁花仙史》为公版古典小说(成书于清),本站在整理校勘后提供全文在线阅读。

底本来源:公版古典小说 PDF(本地整理)

目录(共26章)

  1. 第一回文富阁婴谐秦晋
  2. 第二回埋剑田诗感花姨
  3. 第三回扶父枢瑶枝叩阉
  4. 第四回看花灯误入天台
  5. 第五回白木公子饱尊拳一场扫兴
  6. 第六回红颜淑女试属诗七步知才
  7. 第七回藕花居探莲访妓
  8. 第八回白云留醉月联诗
  9. 第九回陈秋遴湖亭遇美
  10. 第十回水无声妓馆飞仙
  11. 第十一回文星暗乡科落榜
  12. 第十二回信谗言势利寒盟
  13. 第十三回假斯文献旧句当场出丑
  14. 第十四回真节烈逢狼狈接木移花
  15. 第十五回苏钱塘纳赘女乘龙
  16. 第十六回夏瑶枝从容应点选
  17. 第十七回金山寺元虚遇盗
  18. 第十八回定海关文士谈兵
  19. 第十九回悟真性人山修道
  20. 第廿十回感神梦婿作螟蛉
  21. 第廿一回西席宾忽得西厢趣
  22. 第廿二回东阁客狠辞东床选
  23. 第廿三回假佳人冒认真佳人
  24. 第廿四回大姨夫先作小姨夫
  25. 第廿五回两解元雷击花妖剑
  26. 第廿六回三神仙法润玉荚蓉

第一回文富阁婴谐秦晋

诗曰:

风流何事不成群,智拙才唇各有情。

异神奇葩夸富贵,埋蚊隐蛰诧青萍。

退归林下怕山水,坐醉花间结晋秦。

从此赤蝇凰糸足,枉教情薄似秋云。

话说先朝全盛之时,四海共庆升平。武林西子湖边定香桥畔,有一个名园,唤做埋剑园,乃是钱塘蔡孝廉号其志的祖遗之园。他始祖曾为宋将,后来因见权臣持国,武将无功,遂罢官归隐。即于定香之侧,叠甫屏之石为山,引西湖之水为沼,花木成蹊,亭榭悉备,又将自己所佩的一口宝剑,埋于园中,以志不仕终隐之童。后来子孙相传,蓬以埋剑为名。止因宋没元兴,兵端不息,渐至年久事非,业成废圃,几为汾阳故宅。幸得其志性情,恰与始祖相符,遂又清复故址,从新修茸得朱栏粉膪,比旧更胜。但因性痹山水,将械中宅院封锁,与妻符氏并懂仆十余口,迁作园居。

这年其志秋场报捷,未免忙了月余,久不窥园。一日稍暇,乃邀了一个莫逆好友,也是其年新中的举人,姓王名悦,两人极是意投道合,最相知的,所以这日其志一闲,就请了王悦来家,同至园中赏菊。两个正尔游玩,抬头忽见荷花池畔,太湖石前,数枝牡丹开得十分娇艳,色兼虹白,香韵袭人。忙近前玩之,方知乃是芙蓉,朵作千叶,大若牡丹,而芳香冠于群花。其志不胜奇喜,以为此地从不曾栽植,何忽得此妙种?灌园人道:“相公还末知此花奇处。初开时乃是雪百的,到得将残淡红,愈凋愈红,渐至谢落之时,色如喷血凝丹。必应相公今科连捷,故人杰地灵,生出这个祥瑞来。’其志笑向王悦道:”花岂无种而生?弟实不信。”王悦道;“怎么没有?昔时孝里庄园,从来不曾栽种牡丹,其年忽生出一种牡丹来,至明年三月花开,始知为紫色牡丹,甚是烂灿。时有观察某者,见花甚爱,欲分一株。可煞作怪,才掘下尺余,见一石如剑,约长二尺,如玉之润,似铁之坚,上篆二句道:‘此花琼岛飞来种,只许人间老跟看。’自此之后,其花遂凋,不复开矣。今吾兄此花褥无琼岛飞来之种乎?”其志道:“然则此花之下,亦有石剑在耶?弟但闻始祖之时,建造此园埋剑之传,以名是园,但亦失其处。若然,则始祖之剑或亦在此花下乎?今可掘之,以发数百年之奇,未为不可。”王悦止之道:“此乃灵芝发穗彩氅生花,是应吾兄发迹之瑞,岂以云仍相传之谬,而泄此实在之瑞征乎?”其志含笑而止。乃叫灌园人将酒席移在花前,玩赏尽欢而讫。两人就于园内书房安歇。次日复饮花前。一连作十日之饮,直至花残,王悦方别。其志即于花衅营一小阁,额为“文官”。这正是:

爱花营小阁,征瑞启名园。

说这王悦,自与蔡其志乡榜之后,同进都会试过三四次,却双双的再不能朱衣暗点,不觉年近五旬。其年又值大比,少不褥又要远行会试。王悦因与安人俞氏道:“我今年已半百,不能得一名进士,兼且后裔乏人,这一次倘又不中,则此生已矣。”安人道:“相公岂未见梁灏谢恩诗云‘饶他白发巾中满,且喜青云足下生’?时灏八十有二,而且状元及第。今相公尚才知命之年,岂云已矣?还期矢志而前,则青紫亦拾芥耳。”王悦道:“我岂不知,但前程渺渺,焉能逆料?今次进都,我欲多带千余白物,倘南宫侥幸,是不必言,若仍落孙山之外,则将所带之物干选一官。虽非显亲扬名,然出仕一番,庶不负生平所学,反是终甫捷径。不然老死场屋,冥冥何益?”安人道:“相公所算虽是,还宜激厉于金榜,更为尽善。”王悦道:“我岂不欲全美?奈恐遣命不然耳。”安人便不言语,即将家中所积,凑足千金。即约了其志,依旧同伴进都。

—路看山玩水,耽耽搁搁,到得都中,恰好场期迫近,忙寻了下处,各将经史略一温习。到了这日,领卷赴考。三场既毕,果然学无老少,达者为先。王悦高高的中了第八名进士,殿试后,蒙御笔点入翰林,好不喜悦。其志垂头丧气,心中焦闷。看王悦兴兴头头去赴琼林宴,游街过了,谢座师,拜同年,忙了数日,方得空闲。其志欲辞王悦而归,王悦道:“以吾兄之高才,谅必抡元有待,特大气晚成耳。幸勿以不第为闷,而自挫青云之志。”其志叹了口气:“惭愧,若再三年,小弟望六矣。虽此心不灰,恐而视茫茫,而发苍苍,再欲如今日之文,犹为不才见弃,而况他日不复如是耶?功名之念,从此绝矣。”王悦道:“吾兄之意与弟相同。日前家中起身之时,与老荆商之,今次不中,恐此生已矣。故再三筹画,带得干余朱提来都,以作退步。倘果不中,欲就举人干选。不期侥幸得中,今俱原封在筐。兄如不弃,何不移弟之退步,作兄之小就?但不知兄以为何如。弟忝知已,故尽愚直告。若兄另有高见,则弟犹斥笑鹏之谓欤。”其志道:“蒙仁兄见谕甚善,但是兄之物,弟何敢假。”王悦道:“弟言实出肺腑,兄何作此套语?况君子有通财之义,且吾辈交游又非泛泛者之比。”说罢,即叫从人将行囊打开,检付其志收藏。其志再三称谢,即日自去营谋。事有凑巧,恰好南直松江府青浦县缺,是个上好的地方。其志忙又借了千余京债,将来上下使用。即链补青浦知县,限日赴任。其志不胜之喜,领了文凭,谢别王悦,又顺携家报,即日出京,一路归家。正是:

得君轻借力,便是转身时。

说这其志家中原是有余的,但进京时带的是不过盘费而巳。王悦之银,暂假一时之需,方得成就功名,正叫做“饥时得一口”。故一归家,即将所借之银连家书一并携了,亲身来至王悦家中致谢送还,王夫人收讫不提。自己乃择吉赴任,来至青浦县。这其志原系富学宿儒,缘命不该两榜,故草草而就,当日居官,自然十分名望。又喜松江府太守却是同乡夏英,甚是契合,不时照拂,故虽作县才二三年,倒也宦囊颇丰。后值抚按两司怪其志为人傲放,不肯迎奉,心中不喜,欲寻事故参究他。而蔡其志早暗知其意,也就学了渊明先生的高见,封印谢职而归。于埋剑园栽竹种花,看山玩水,或酒或诗,婆娑乐境。

一日晨起,秋高气爽,其志不胜感慨,因拈笔作一绝,以志居休之乐。其诗云:

凭君莫荚发芊芊,走马秋风曾少年。

醉卧花闽琴作枕,在官那似在家闲。

吟罢,投笔而笑。正欲呼饮,忽报翰林王爷拜。原来王悦亦与当道不和,又见宦途乏味,也即乞休而归,故来拜其志。其志忙出接见,各叙间阔之情。王悦道:“弟在都中,遥闻吾兄贤声远达,正拟召见金门,一快知己之意,何忽挂冠东门?”蔡其志道:“向蒙吾兄周急功名,至今铭感。但弟一行作吏,文雅多尽,日逐与乡里愚夫为侣,甚是苦海。幸得太守夏公不时以文墨盘桓,故能驻足三年。不然,则久已命驾归矣。后又阴知上司不悦,故弃此薄宦,解绶家居。如吾兄两榜名流,荣膺太史,正大丈夫得志之秋,小弟不胜仰望丰采,何亦遽然致仕,作莼羹鲈脍之思耶?”王悦道;“弟将进士二宇,抛向东洋大海。且枳棘满布长安,觉步步厌人。既不能作谔谔臣而勤职事,恐贻尸位之讥,稍效金楼子蜘蛛隐耳。”其志笑道;“我辈见识真乃相同。所谓长安尘土三千丈,何如白云探处耳。”二人说笑移时,王悦即欲别归,其志款留道:“既作闲人,又来忙了?小园玉芙蓉开得甚是灿烂,小槽新酿初熟,何妨花前月下,追昔日之乐?”说罢,一手拉王悦来至后园。

文官阁中,早已有酒盈樽。二人东西坐下,王悦道:“追忆昔年初得此种,蒙兄花下留作十日之饮。彼时尚汲汲于功名,迄今退归林下,倏忽十有余载。时景虽移,而好花依旧。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耶!”其志道:“项羽垓下之歌,汉高沛邑之泣,同一意也。然吾辈既已归休,万念俱灰,要作天下第一等闲人。只喜今朝有酒,那念昨日无鱼,岂犹以死生为意?今日与兄必当尽醉花前,酣然潦倒,使花神亦羡吾辈之徜徉,得其乐而乐也。”王悦笑道:“人非木石,岂得无情?即玉英蓉白缟冰心,淡泊巳具,将残而忽又华丽,此亦绘事后索之见端。如吾等虽已心冷如灰,岂可无一热言以发其冷乎?”其志大笑道:“只要诗酒于醉乡砚田,那复问是非于今来古往!”二人正在谈笑,忽小童走到其志身边,近耳低低的说了些什么。其志忙立起身来道:“有屈吾兄宽坐,小弟一去就来。”王悦道:“蒙赐盛筵,已叨酩酊。兄请自便,小弟即此告别。”其志道:“兴犹未阉,何遂言别?略止片刻,弟去即来。”说罢,竟忙入内。

王悦不知其志何事,见殷殷之意,岂好拂他兴致,只得坐下,静待其志出来。不斟进去一会,不见动静,乃起步庭前,看花消遣。忽见自己家人王德急忙而至,道:“老爷快些回去,家中夫人即刻午时产下一位公子,特着小人来请老爷。”王悦见说大喜,急起身向蔡管道:“可致意你家老爷,说我有要事,不得面别,明日再来请罪罢。”蔡管再三留住道:“请王老爷再坐片刻,家者爷就出来的。若王老爷去了,要责罚小人怠慢之罪的。

正说不完,只见其志笑吟吟的踱了出来,道:“正欲追金谷之欢而尽一日之兴,何故竟思逃席?”王悦道:“非弟不欲尽兴。适有不得不去之事,故敢不别而行。”其志道:“有甚急事,却不能少留。想是怪弟失陪,故有此举,待弟吃个告罪杯如何?”王悦道:“忝在知己,岂复拘拘。不瞒兄说,适才小介来言,老荆举得一子,故急于欲归耳。”其志见说,不觉喜动眉宇道:“原来恭喜荣诞令嗣,可谓奇异。吾兄请坐,更有一言。”王悦无奈,只得坐定问道:“吾兄替李虚中之术乎?不然何以知为奇异?”其志遭:“兄产麒麟,定是庙廊之器,何必以弟晓算术而后知为英物乎?所称奇异者,适符巽索亦刻下举得一女,故尔失陪入内。今令郎恰是午时,年月日时相同。奠道老天无意,吾兄若不鄙弃,何不今日一言虚他时两好?不知吾兄以为何如?”王悦道:“蒙兄见论虽是,但俱在试啼之际,知蜉蝣螭蛄为生几何?弟恐日久事非,为异时之累。何不俟其既冠及笄之年,然后议及姻亲,乃为妥当?”其志道:“弟非不谅,但凡作事最宜巧合良逢。难得令郎小女更字相同,岂是巧合?今日恰值花下成盟,岂非良逢?而良巧兆其始,焉知不以为终乎?万一不虞于他日,也无伤乎其礼。得育则就今日之言,或不育,兄与弟俱为莫逆世交,肝胆相照,又可别较,何用泥于必可必不可之见,而违天意人事耶?”

王悦见说,俯首半响,道:“承雅受殷殷,敢不如命。特惭愧不能仰扳耳。”其志笑道:“玉堂御柳,果不如河阳一县花耶?“言毕,相视而笑。王悦道:“既蒙不鄙,深切荣幸,明日当偕柯斧相求。但恐薄宦寒素,愧乏白壁为聘,奈何?”其志道:“兄又来迂阔了。虽诗之谓‘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娶妻如何?匪媒不得’,盖恐人心难测,以为无征不信耳。今弟与兄既莫逆于心,事出至诚,即此花前两诺,千金莫易,岂必拘于俗套,以混吾辈之事?即欲执柯之人,亦俟请合卺之日可耳。”王悦大笑道:“兄真快人作事,豪爽若此,超出古人之上,弟愧不如也。”二人因说得投机,快饮沉醉,王悦方别而归。正是,

片言花下盟金石,信是交深不用媒。

自此之后,莫逆好友又成儿女亲家,比前更觉亲密。

果是光阴迅速,不知不觉的,王悦之子又早七岁,生得眉清目秀,齿玉唇丹。王悦见其颖悟不凡,知书香可继,私心甚慰,即延名师教授。因其聪敏出萃,乃取名儒珍,号韫玉。这儒珍真个是聪明天纵,读书过目成诵,作文十分老练。时有一个同窗姓陈名秋遴,父亲坤化,曾做过广西布政,因老致仕在家。那陈秋遴亦生得面如冠玉,体若兼金。其敏慧与儒珍一般,年纪又仿佛,二人情同意合,最是说得来的。

一日适值先生他出,王儒珍向先生案上将其诗稿窃看,忽翻着一笺,上面只写得一行诗题,是“雪珠咏”,却不曾落句。儒珍见了,不胜技痒,乃援笔咏成一律,向秋遴道:“偶得题于先生案头,潦草成句,望兄赐览,乞定推敲。”秋遴接过看毕,道:“尊咏甚佳,形容奇妙。小弟不量,即当续貂。”亦题一首于后。才写得完,忽先生突至,急欲收匿,早被先生看见,问道:“明宙净几,不去埋头课业,却在此写些什么?”秋遴知不能隐。乃出二诗呈上,道:“学生辈偶得题于先生诗稿中,稍为学步,不觉涂鸦,幸先生宥之。”先生接诗一看,见是“雪珠咏”,乃笑道:“此题因难于形容,我尚不敢落笔,不知做些什么在上面。”乃展开—看,只见第一首是王儒珍的,道:

三千世界尽珠玑,来粟盏庭岂疗饥?

谁遭玉龙鳞甲败,相看夜棹亦剡漠;

鲛人泣下应时瑞,柳絮才高忆昔奇。

漫坐楼头吟对酒,欲报白战赋全非。

再看其次胨秋遴的,道:

献瑞曾经蔡武时,醉看错发灞桥思。

白成也得肥梅影,圃走焉能压竹枝。

滚击鸳鸯声碎玉,猜疑腾六却如珠。

扫来试作陶家味,为问诗人如不如?

先生看毕,击节道;“从雪字上分出珠字;似雪非雪,比兴人情,深得此题之旨。二诗翁仲,他日之功名,亦可见其大概矣。二子其勉之!我为尔师,亦自惶愧。”正是:

年纪虽然小,文章日渐多。

只因先生这一赞,有分教,文轸薄桂海,声教烛冰天。不知后事如何,下回自然分解。

评云:

论时文者,入手得一好势,则全体皆振,稗官亦然。若此回婴谐秦晋,不先写王之借钱成就功名,有造于蔡,而订姻时又多方顾虑推诿,令此举全出于蔡自情愿,则才一登场便如长途病马,入后惟觉涣散无力矣。至于王蔡年齿,彼此俱已周甲,而震巽才索,纵亦事理所有,宁两夫人又尽枯杨之栖乎?阅者殆不能无疑于此。不知伯喈方谐少年伉俪,而翁与遽已八旬。秉笔者于子虚乌有之事,往往故留一破绽示人,非以谴疑,正以释疑,谓我不过借翰墨以消遣长昼。而令彼信以为其人其事之真有,是愚之也,所不忍也。

第二回埋剑田诗感花姨

诗曰:

莫向寒窗苦读书,团中秋色正盈枝。

坐花欲索花颜笑,戴酒难禁酒兴痴。

月暗栏杆疑蝶梦,魄消香粉好相思。

兄端风雨何相妒,一夜琼葩落满池。

说这王儒珍与陈秋遘,十三岁俱次第入泮,因少年美才,人人钦羡。且两家相隔不远,可不时聚首,甚是莫逆。一日秋遴来至儒珍家中,儒珍道:“连日少晤,想见攻苦。”秋遴道:“弟虽读书,未当至乙夜,亦就睡矣。但每兴至欲吟,便思兄九龄风度,而恨咫尺天涯,奈何?”儒珍道:“此亦何难?只消远却市鏖,或于湖山之间觅一静室,与兄读书,便可日夕聚首,又好领略山光水色,旷达襟情,岂不为妙?”秋遴道:“弟亦久有此意,因无可栖之地,故至今未果。兄言及此,洵为同志。但恐寺院庵观,佛号钟声,也觉烦乱。”儒珍道:“兄既厌梵音杂耳,家岳之埋剑园,更有何说?”秋遴道:“弟素慕令岳翁之园,雅胜金谷,每欲一游,辄因循而止。倘得与兄读书于中,深慰渴思。但闻令岳翁之宝眷尽居其内,岂可假作啸歌之地?在兄或可,在弟实恐不便。”儒珍道:“若尔,弟亦不言此园之可矣。因家岳不知何故,仁和夏吏部特荐一本,言家岳吏治之能。天子准奏,新近差官责诏,优旨钦取入都,势不能辞,数日前已将家眷仍移入城内故宅居住。只在这几日之间,家岳便要起身赴召。若家岳一去,此园即空,如欲借作诵读之所,家岳亦何吝而不肯耶?”秋遵见说,大喜:“原来令岳翁有荣召之命,深为欣羡。但亦须先告知尊翁老伯,浼求一言,方为妥当。”儒珍道:“这个弟自能理会。”两人又说些闲话而别,不提。

且说蔡其志一向不想做官,因九重求治,降敕吏部查访贤良,开呈御览钦取。时夏荚巳任吏部侍郎,向知其志才能,在松江作府时,就有垂青之意。后值其志谢职而归,因亦丢开。今见了这道旨意,顿起夙昔之心。况是该管之事,故就特荐这一本,又写书来殷勤劝仕。府县官见是吏部特荐,皆治酒送行。其志无奈,只得辞别亲友,择日起身。

王悦闻知,亦治渭湖舫,率子儒珍请其志饯行。须臾,其志到来,即时船放中流。座无他客,唯翁婿父子,又且知已,并不。拘于礼数,开怀畅饮。少顷,舟抵六桥,酒已半酣,王悦道:“年兄德政孚嘉,帝心简在,风诏遥颁,崇阶荣陟,深使同气生光。”其志道:“弟昔日不甘以五斗米折腰,幸得解组归来,深遂林泉之愿。今不意夏老有此一番举动,且迫以钦旨,故无奈就道。虽蒙夏老之推爱,岂知弟心实有不然。”王悦道:“绿野堂虽可娱,黄金印未尝不乐也。如弟之臃肿,自当藏拙。若兄艺苑青钱,词林赤帜,故得夏老恋恋作此。中郎一顾,天下赏音。”其志叹了一口气道:“仕宦人之罗网,奚印绶足念哉?岂若效金楼子蜘蛛之隐,逍遥于湖光山色间之为真乐也!”王悦道:“造化弄人,而山水之灵,岂能久恋主人之迹哉?然虽如此,恐夏老一片热肠难负。兄权应此召,俟得意时解组未晚。但不知定于何日荣行?”其志道:“今日蒙故人招饮,明日西出阳关矣。”王悦道:“如此,弟有一言奉恳。兹小儿无幽静之地读书,欲假吾兄埋剑园权且肄业,不知能借一枝之栖否?”其志见说大笑道:“令郎是弟何人,岂有不能之理。且弟去后。正恐固中无人居止而致荒芜。若得令郎在内读书,所极愿也。”王悦见说,即令儒珍拜谢。只因说得投机,不觉饮至日暮,方各依依不忍而别。正是: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且按下蔡其志次日起身,自进都中不提。再表王儒珍,见泰山允了借园,不胜之喜,送别起身,同父回家。次日即与秋遴说知,拣了一日,约同搬至埋剑园来住下。读书之外,所有诗文,互相评品。真个是好花同看,好句同吟,甚不寂寞。

倏忽夏没秋深,池边玉芙蓉开得十分华丽。王儒珍道:“有此奇花,可不把酒临轩,使花神寂寞乎?”即叫自己小厮墨童沽了一瓶期白,买了几尾鲜鱼,两个在花前对酌。少焉月出,更觉韵致,秋遴道:“对此名花,玉容娇嫣,不减洛阳春色。既有芳香赠我,岂无好句酬之?”儒珍道:“酒浇清月,诗慰寂花,正今夕之兴。然须醉吸斗酒,而后豪吟百篇,莫使青莲独占美于前。”秋遴道:“兄风流豪兴果不让古人。”乃斟一巨觥递与儒珍,道:“满饮此杯,聊润诗肠,请兄先吟,弟当继后。”儒珍接过,一吸而尽,道:‘兴到便吟,何分先后。”因将玉芙蓉为题,挥成一首遭:

池南池北尽芙蓉,雅操冰心不着浓。

携酒明晨重过赏,殷勤爱惜五更风。

秋遴道:“兄诗虽好,但要弟答席,该罚酒一杯。”儒珍道:“小弟并无此意,怎说要兄答席??秋遴道:“兄且饮了此杯,弟若说的不是,倍罚还兄。”儒珍只得饮干道:“请教。”秋遴笑道:“今夕有酒,且饮今夕之酒,今夕有诗,且吟今夕之诗,故为即情即景。兄诗中有明晨携酒,岂非望弟携酒答兄今日之席乎?”儒珍笑道:“此乃弟情钟于花,惜之之辞,岂欲兄答席而有此言耶?”秋遴道:“钟情于花,何必及酒?若弟另有钟法。”儒珍笑道:“且不必争,看兄钟来。”秋遴大笑道:“有理。”因向花微笑,和成一绝。先高声朗吟了一遍,递与儒珍道:“绝妙!弟的深情俱被笔尖化出。”懦珍接过,只见上写着道:

青铜镜里玉芙蓉,自见花枝意更浓。

若使芳君能解语,寒毡纸帐可春风。

儒珍看毕,笑道:“兄诗越发该罚。”秋遴嚷道:“有甚不佳,却云该罚?”儒珍道:“诗虽佳,情却钟得不佳。适弟之作钟情于花,尚受兄罚酒。兄诗之情,钟在花外,岂反不罚耶?”秋遴笑道:“弟岂吝此一杯酒,妨兄东门之役?但弟于花月之间,实有深情。今对此芳标,得无春色恼人之思乎?”儒珍笑道;“牡丹虽已萌芽,还宜含容以待春风,岂可赋此情语?我恐感动花心,则赵师雄之妖梅,兄亦不免。”时秋遴已醉,听见感动花心妖梅之语,便满斟一杯,走近花前深深一揖,道;“我钱塘才子陈秋遴,蒙芳卿赠我洛阳春色,月窟奇香,慰我斋头寂寞,笔底相思,真我知己。倘更辱不鄙,即罗浮之迹,亦可追随。今兹水牺一杯,聊与芳卿为寿。”祝毕,洒酒于花,高歌起舞。儒珍大笑道:“兄感慨太多,钟情大痴,褥无近颠狂者耶?但今夕花如解语,尚此痴态,倘遇解语如花,弟不知兄更作何状?”秋遴道:“杜老赋见花即欲死之句,穆宗有惜花量御使之事,吾辈钟情!能不依依于是花乎?若遇解语如花,自当贮之黄金屋,坐以七宝床,日夕焚香相对,即人世之西方矣。”说罢相视而笑。

二人谈笑之间,不觉酩酊。儒珍因醉,入内就寝。秋遴且不去睡,呼童煎茶。自却移了一张椅子,露坐花间,将玉箫吹动,音韵凄凉。云移月暗,忽觉微风拂拂,香气依人。秋遴定睛视之,却是一垂髫女子,淡妆靓,欲前不前的在花阴之下。秋遴喜动眉宇,忙起身上前,深深作揖道,“寂寞园亭,忽蒙仙子降临,实为万幸。但不知谁宅仙眷,何由深夜至此?”只见那女子低鬟微笑,朱唇半启,如莺声呖呖的说道:“妾乃邻家符氏之女剑花,夜来闻君佳章,过蒙垂爱,故特轻造以鸣谢耳。”秋遴道;‘适与敞友对花小酌,偶尔成吟,不知芳妹何以知之,辱临云谢?”剑花笑而不答,手捻花枝。秋遴在明月之下,偷觑剑花,袅娜如花临秋水,轻盈著不胜其衣。芳香袭人,不觉糜然心醉。乃逼近一步,笑道:“既蒙赐顾,必有慰我岑寂,岂竟无一言相闻耶?”剑花道:“非妾吝言,第恐耳目较近。今既人声悄静,谅必不妨,自当以实相告。但妾虽闺中儿女,酷喜文墨,爱才如命,誓不草草适人。方才闻君朗吟佳句,有意浓解语之词。虽近轻佻,然细细味之,感慨良深,转轻佻而成风雅。妾因窥君之貌,风流亦似其诗,不觉心动。故不避自荐之羞,而践君春风之·约耳。”秋遴见说,不胜狂喜,道:“岂知拙作却成司马琴心。但念陈秋遴何福修来,得感芳妹高情。第恐此间露冷衣单,请入阁中谈心。” 遂携了剑花之手,同进文官阁内坐下,道:“适闻芳妹之言,必然才高苏小,亦肯赐我以瑶章否?”剑花笑道:“荒芜微才,岂堪呈览大方。既蒙俯采刍语,岂好方命,只得献丑。”却喜有现成的纸笔即和秋遴的韵,挥一首道:

自甘淡泊洁仪容,白眼如嗔春色浓。

深浅但凭池上月,因循斟酌落花风。

秋遵看毕道:“芳妹佳句,意在言表,真有心人也。吾辈须眉愧无地矣。”剑花道:“野草凡葩,岂敢与姚黄魏紫竟春色也。”时秋遴挨近剑花身边,比肩而坐,觉芳香镂骨,早已心旌摇曳,因笑道:“夜已将午,莫再因循,但凭池上月矣。”剑花微笑不答。

秋遴正欲抚背求欢,忽闻儒珍唤睡而至,忙将诗笺藏入袖中。早见剑花巳下瑶阶,欲询下会之期,疾忙赶上,不料失足一跌,忽然惊觉,却是一梦。原来坐在椅上,竟自睡着在芙蓉花下。只见蕊含浓露,花气依人,月落参横,不胜惆怅。秋遴回想梦中之事,恍然在目。忙向袖中摸那诗笺,其诗犹在。即向月看时,与梦中一字不差,不胜骇异。时夜已深,四顾悄然,寂无人声,惟见樵云睡着在假山之畔。向前唤醒,回入书房和衣而寝,反复追思,终夜无眠。正是;

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杆。

说这秋遴次早侵晨而起,即到芙蓉花边寻视与美人绸缮之处,历历如在。但园外并无邻近,心中狐疑不决,觉得情慵体倦,回至自已书房,俯几静思:“昨夜美人果是娇小嫣美,冶度轻盈,所谓倾国倾城,信不诬也。可恨不做美的王儒珍惊散,不然已成风流之局矣。如今弄得疑疑惑惑,这段幽思怎能消遣?”却又自想道:“我陈秋遴好痴念头,这是一场春梦,怎么认真相思起来,岂不好笑?但既是梦,怎么又有诗笺之赠?且句出新奇,韵非陈腐,非檀口兰心,岂能作此香奁佳句?这须不是梦中做得来的。”因又想道:“既不是梦,怎么不见有一些去来之踪迹?况且左近并无邻居,而小妹有邻家符氏之称,莫非是妖怪不成?然细味此诗,并观其入,并无一些妖冶之形;就是妖怪,具此才美亦是斯文一脉。吾辈非祸物者,物岂具伤人之心?此必花神感我昨夜对花一片深情,故有此遇。如今不要管他是梦是妖,今晚再至旧处,看是如何。倘又有奇逢,必要审问的确,便可明白矣。”一霎时便有无限思想。

等得到晚吃了夜膳,瞒着儒珍,悄然独自来至园中花边。坐了半夜,井无一些影响,不觉浩然叹道:“春风之约谨矣。剑花何欺我哉?”四顾寂然,觉得情兴冷落,无奈归卧。到得次夜,又去园中等梦,坐了一回不见响动,依然败兴而返。一连等了三四夜,竟无形迹,心下十分不信,道:“果真是梦不成?岂有此理!这诗现在,决非是梦做,今晚不着,到花前苦诉衷肠,看是如何。”

等得到晚,果然又至文官阁前,只见花阴之侧,月光之下,早有人行动。秋遘吃了一惊,只道是儒珍,忙闪入暗处窥探,原—来就是梦中美人。秋遘如获异宝,即上前相见道:“卿好信人!使我在风露中翘待这四五夜。今之相逢,又不要负此良宵,早赴阳台可也。”剑花双眉锁柳,低低应道,“与君缘浅;却将奈何?”秋遴笑遭:“只要芳妹不来奈何于我,更有甚缘浅?念陈某决非薄幸,致负芳妹深情也。”剑花道:“妾岂敢奈何于君,实因奈何之势相逼,不得不奈何耳。”秋遴道:“芳妹今夕言语支吾,是欲背负前盟?不然,卿果何人,却有甚奈何之势相逼耶?” 剑花迟疑半晌,道;“君不问,妾亦不敢言。妾实非人,乃玉芙蓉之神也。因蒙君一诗之感,杯酒之患,故不避嫌疑,会于文官阁,聊欲慰君寒毡寂寞。不期惊散,以为次夜又好完愿。岂料此园花神,道妾盗窃春容,献媚惑君,大加狼狼藉+不许妾托根此园,已遣妒花风雨二将,贬妾远置扬州,限定明日起离故土,不能少缓。今少幸遇花神去赴小春宴,故得潜至一会,只此与君长别矣。”说罢黯然悲泣。秋遘见说惊讶,道:“如此卿乃芙蓉之仙矣。但何物花神,却如此作恶,而卿又如此恐惊于彼?”剑花道:“此园春色皆此花神执掌,荣枯一惟其指使,焉得不恐惊耶?”秋遴见说凄然道:“然则只此一会,明日即此会不可得矣。”剑花泣不能答。秋遴见其花容惨淡,珠泪盈眸,情不能胜,举袖向拭。两下正在凄楚不舍,忽然乌云四起,垦月无光。剑花棉衣大叫道:“风雨二将至矣。君请自加珍爱,幸勿以妾为念。”,语毕,化作一阵香风而没。秋遴爽然若失,四顾风雨大作。无奈回房,和衣而寝。反复追思,辗转不寐。次早侵晨起身。即到园中,果见文官阁前玉芙蓉被夜来风雨连根拔起。秋遴寻视根底,泥土皆无,惟留一穴。心下不胜惊讶,偷看四下无人,对穴暗暗苦切了一番。正是;

早知今日仍离别,不若当初莫遇高。

自此之后,诗酒两绝,日日没情没绪,惟危坐纳闷而已。儒珍见其精神恍惚,诘问缘故,秋遴并不肯吐出真情。一日正值冬尽,降下一天大雪,甚觉寒冷。秋遴与儒珍暖酒于文官阁上。赏雪赋诗,酣然畅饮。儒珍道:“追忆秋尽之时,与兄在芙蓉花底停杯问月,觅句撩花。自此之后,不知吾兄何故竟苦读窗下,不寻乐境,直至今日再见昔时豪兴?”秋遴见说,顿然皱眉道:“非弟不寻乐境,是亦乐境寻弟而至苦耳。”儒珍笑道:“兄又来打诳语了。既乐境寻兄,极为人身三昧,岂反至苦?莫非吾兄欲独学乐而苦弟在此耶?”秋遴徐徐应道:“非也,因罗浮之言验耳。”儒珍惊问:“若是,则兄果有所遇耶?”秋遴即将那夜遇着剑花和诗并后诀别之事,细细诉说了一遍。儒珍吐舌道:“原来有此奇事。但不知所和之诗做得何如?”秋遴即叫樵云到书房中床间枕下取了诗笺,递与儒珍。儒珍看毕道:“香艳之句实出新奇,不信花月之妖有此才思,怪不得吾兄恋恋。然虽情有所钟,还望以鲁男子之肝晒远此魔境为妙。”秋遴笑道:“诗隽人佳,香温玉软,即鲁男子宁不醉心哉。”正是:

憔悴因花病,多情为月痴。

相逢鲁男子,我恐亦相思。

只因这一相思,有分教:扬州东阁春风夜,红拂东归似向时。不知后事,下回自然分解。

评云;

传奇用人如请客,有正客,有陪客,王儒珍与陈秋遴皆正客也。然皆是正客中毕竟略有区分,则王为正中之正,陈为正中之陪,亦犹《千山冷燕》山、燕为正中正,牛、冷为正中陪,而此外则概是陪客。一路读去,自能辨之也。操觚之人,我不奇其能得此法,而奇其写遇花仙偏出正中之陪客。离奇惝恍,殆惟恐阅者遽亦识别其谁正谁陪,而故设此疑阵,以颠倒其耳目耶?然此法亦非是书所创,并不故设疑阵,颠倒人耳目以为快,而人之耳目戍竟自颠自倒也。故须明白指出之。

第三回扶父枢瑶枝叩阉

诗曰:

鹿鹿风尘似奕棋,功名二字计多非。

一代贤良罹贝锦,几回鬼城肆萋菲。

中郎有女才如凤,伯道无儿缩似龟。

释路不留闺阁态,九重扶得父骸归。

话说蔡其志因夏英保举,钦召入都,即叫蔡义去打听,好于次早入朝见圣。蔡义去了一会来说道:“小的方才去到吏部衙门打听,多说夏老爷已死。又为了什么保举之人谋叛,罪及荐主。夏老爷虽死,说还要拿家属余党哩。”其志见说,呆了半响,道:“此言从何而起,莫非讹传么?”蔡义道:“小的也防差误,又细细访问的确,才敢来说。”其志道:“这个又奇了。夏老向称廉明,岂有滥荐人的?此必与同事不和,一旦欺其子幼党辗,架此乌有之词,影射污陷他的,可见人在人情在矣。”固叹了一口气道:“我来意原恐负夏老知遇之情。今看宦途如此险恶,还要做什么官,不如明日上道辞表。倘蒙恩准,即可归家,湖光山色,尽可了此余生。又何苦将这两根老骨头断送在这一顶纱帽上,岂不可笑?”算计定了,打点次早上表乞骸归里不提。

且说夏英死后,因何就有这无妄之祸?原来夏英讳之杰,祖居武林,少年科第,作宦四十余年,官至吏部侍郎。夫人秦氏,四十来岁上生得一女。因梦梅花大开,即名瑶枝。夏公因无子嗣,将自己所学教授女儿,而瑶枝天生敏悟,过目成诵。看看长成十二岁,生得花枝一般,诸子百家,以至诗词歌赋无不精晓。父女遇着花朝月夕,彼此赓和。每有疑难公事,反来请教女儿。瑶枝与父筹画,井井有条,决断来一些不差,因此夏公竟不以无子为念。其年因夫人秦氏死了,即继兄子元虚为子。不料元虚却是个妙品,读书过目便忘,吃酒到口就干,生得十分顽劣。夏公见这光景,亦未如何。幸有理枝作伴,且自由他。后因夏公情面,做了一个没有墨水的秀才。但这夏英为人太锐,又不肯谄媚,所以虽在吏部,知已希少。这年因定海关海盗举发,攻陷城隍,所在告急。夏英乃举荐一人叫做万斛珠,乃武魁出身。因见他武艺出众,故就上奉举荐。天子准奏,即敕为团营之职,领兵来至定海关。因不曾打探得虚实,却被海寇佯败诱至岛中,全军围困。时夏公病笃,而告急日至。有贾学士者素与夏公不睦,即挟私仇,讽嘱诸路按兵不救。万解珠被围岛中,食尽矢穷,只得效李陵生降。贾学士闻知,即欲嫁祸夏公,却值夏公病亡,意犹未已。仍嘱科臣劫奏一本道:“夏某妄荐庸才,丧兵误国。生既举非其人,死亦安所逃罪?有于可代,宜正典刑。”天于准奏,批下法司,着严处取复。即有刑部冯吉星,乃江南扬州人。原系夏公同年,深知其冤,奈贾学士嘱托,只得着锦衣卫遣人出京,来拿夏元虚代父抵罪不提。且说夏瑶枝在家闻知父死,十分哀痛。正要打点叫元虚入都护襄归葬,只见元虚踉跄奔至,口中嚷:“妹子,祸事到了。我爹爹死得几日,被贾学士那天杀的指使科臣劾奏,道团营万踌珠杀败,投降海贼,是爹爹举荐差了。今差锦衣校尉来拿家属抵罪,若捉到京定是个死。如今趁他未来,好歹走了,倒是上着。”瑶枝道:“哥哥所言差矣。爹爹死抱不白之冤,为子者正宜赴汤蹈火,代父伸泄,岂可闻风缩颈?况爹爹一生清白,反被人主诬污,不能成生前之志,你我之心何安?”元虚道:“这些迂阔之谈,如今竟用不着的了,那个肯将自己的真性命去换这虚名节。人情世态,大都只要图得目下富贵,那里还去顾死后的骂名?”瑶枝叹了口气道:“大丈夫当杀身成仁,况父骸暴露于外。本宜奔走扶丧,岂可不顾而作贪生畏死之人耶?”元虞道:“爹爹死了,棺椁谅是有的,怕他什么暴露。至于归葬,且过三年五载也未为迟。如今急急前去,可不自投罗网?”瑶枝道:“父死饮恨九泉,你我岂安时刻?那里还待得三年五载?若忍心如此,禽兽不如矣。”元虚笑道:“我是好意特来通知你,你却这般迂腐,谅拿到京中,决没有四果八菜请你上坐的,有甚高兴?宁可做了这个活禽兽,决不去做那死孝子。我自‘桃之天天,’不来管你的‘其叶蓁蓁’了。”说罢,竟一溜烟的去了。急得瑶枝放声大哭,道:“养女不生男,乃至于此。继养这样一个呆物,亦是无益,思之痛恨。”因又想道:“我夏瑶枝,怎么就一时懵懂起来。古有堤萦上书救父,曹娥没水求尸,彼也女子,我也女子,这呆物不肯进京,难道就罢了不成?适才那呆物说是要拿他抵罪,不知逃往哪里去了。我如今待校尉来时,只说呆物已死,我愿代罪随他入都。一则就好诣阙上书,与爹爹辨明心迹:二则即抉柩还乡,岂非两全?”算计定了,即将家中请事并田庄什物,惧托付与一个诚实家人夏信料理。又着人去请了母妗罗夫人来家,将上项事备细诉说了一遍。家中之事,亦要母妗管顾。家中大小俱各分付一番,又叫了丫鬟翠浓打点作跟随,又叫两个的当管家夏云、夏义,收拾护送上京。

瑶枝将请事分拨方毕,早有本县县尹,差人来拿元虚。瑶枝出厅厅诉说:“元虚已死,我愿去代父之罪。”公差笑道:“此去都中,是要受刑吃拷的,非比那游西湖上吴山好耍子的呢。小姐宜自斟酌,还是叫大相公去的好。”瑶枝冷笑笑道:“父冤九泉,骸骨他乡。我一腔热血久欲污丹墀,岂刑拷之足念哉?况吾兄实死,若幸不死,闻父没都中,亦不俟驾而奔矣,岂尚迟迟于此者耶?”公差见说,相顾吐舌,只得带了瑶枝到县,交与校尉,当堂起解。即日同了翠浓、夏云、夏义起身,一路来到都中。

次早校尉带到刑部堂上。时冯吉星坐堂上,见解到是个垂髫女子,乃问道:“奉旨拿解夏英之子元虚,却去拿这小女子来搪塞圣旨么?”校尉道,“夏元虚一月前已死是实,这女子情愿代罪。有仁和县批回,老爷请看就知,小的们焉敢搪塞圣旨?”冯吉星即拆开批回,上写着:“夏英之子元虚已于一月前患病身故,井无次子可代。今特夏英之女瑶枝,送部候夺。”

青星抬头,看瑶枝,微带惨容,如临风弱柳,含雨梨花,甚觉可怜,但又立而不跪,因问道:“妆乃罪臣之女,怎见官长尚不跪拜?想汝年幼不晓礼法。”瑶枝道:“妾非不晓礼法,盖大人欠礼法耳。”吉星笑起来道:“怎倒是我不晓礼法?”瑶枝道:“妾虽年幼,可欺可辱,而身命皆系大人之手。念亦宦室名姝,不幸遭逢颠沛。若大人能推仁者之心,必当兴狐兔之悲,自有宾客之礼见待。今大人踞坐堂皇,略不为礼,反罪妾不跪拜,恐礼法不如是也。”吉星见说,哈哈大笑道:“依汝之言,我竟该倒履相迎才是。但这法堂之上,汝又系罪臣犯女,哪里还论得宦室名姝与同年故旧,可不是就是徇私么?”瑶枝道:“大人之言差矣。妾有何罪,而曰犯女?”吉星道:“汝父得罪朝廷,即已身故,奉旨子代,而汝兄又死。今汝为未嫁之女,法宜代父兄之罪,不称犯女而何称?”瑶枝道:“大人掌刑,何刑法尚未明了?律云家无二犯,纵有重大不可宥之罪,亦只父死子代,宁有兄亡而妹及者乎?即叛逆之罪,应夷三族,未闻及女族也。”吉星道:“据汝之言,既然无罪,却及随校尉来此做甚?

”瑶枝道:“兄死无人,来此与父伸冤,扶柩归葬耳。”

吉星道:“汝父被大臣劾奏,已犯欺君误国之罪,恐棺木亦未容易还乡也。”瑶枝道:“念先父一生正大光明,作事从来不苟。惟欠用将之哲,何便加欺君之罪?”吉星微笑道:“看你小小年纪,却具此滔滔之口,汝将用将之哲,且试说来。”瑶枝道:“万斛珠惟知杀身报国,不知进退,特一匹夫之勇耳。况是北人,岂娴水战?先父但因其勇敢,故引用之。使先父不死,彼时陷兵海岛,羽书告急,必当有以救之者。夫海岛之兵,国家之兵也,而举朝士大夫钳口无一言,坐视其败方快,曰某人所荐之人果败矣,我之私忿可泄矣。岂非以国家之兵为我嫁祸济私之具也?况胜败用兵之常事,奸若魏武,亦有赤壁之败,仁如先主,亦有白帝之危。若因一败而即加罪于引用之人,恐异日荐者不敢荐,用者无可用,坐使寇警在郊,而英雄袖手,忧不浅也。大人为朝廷大臣,亦宜与国家作一远虑,庶食禄无愧。不然,则尸位之讥,诚于大人不免。今妾千里间关,幼稚可啖,祸福惟大人主之可也。”这一席话说得吉星无言可答,乃谓然说道:“伯道无儿,中郎有女,正此谓也。”即分咐掩门,叫请夏小姐后衙相见。

瑶枝不慌不忙,缓步来至后堂,早有冯夫人迎入。相见毕,吉星道:“方才堂上之言多有得罪。然老夫与令先尊夏年兄向称奠逆,岂不知令先尊生平作事?盖固贾学士之诳奏,天子批发老夫议审,即欲详明奏释。特恐贾贼疑心,别生风波,倘落他人之手,反为不美。故只得假合其意,远致令兄之来者,实亦故作迁延,使贾贼心懈,便好解脱网罗,使得扶令先尊之枢而归。老夫之鄙意实如此,不意令兄又遽殂谢,至小姐跋涉而来。方才小姐高论,深合老夫初心。今夕屈居敝署,待老夫草就奏章,明早当偕小姐诣髑叩辩。谅圣明必准,而贾贼亦不能加害于小姐,令尊之柩可安然而归矣。”瑶枝见说,忙走下敛衽探深拜谢,道:“若蒙大人超拔,衔结良深,即先人亦感恩德于地下。但恐不遂贾贼之愿,或贻累大人,妾又何安?”吉星忙叫夫人扶起遭:“举直错枉,是老夫分内之事,于小姐何谢之有?况老夫睹此仕遭荆棘,亦欲谢职而归、又怕他怎生奈何于我?这个但请放心。”说罢,即叫夫人治酒相待,自却到书房写就章疏。不过与夏英表白一番,词甚肯切。

一宿晚景已过,至次早五鼓,率领瑶枝诣阙上书。天于御板览表,圣心大悟,即批表尾道:荐人为国,原无误国之心。死者无事,岜更加无事之罪?虽海岛兵败,亦不援所致,与荐者无涉。今可所妻,任葬。

吉星与瑶枝领旨谢恩,退出午门。瑶枝再往谢吉星夫归,辞别出来,即有夏云、夏义接着,各各欢喜。乃择了一个吉日,将夏英灵柩扶护出京。一路平安,不日已抵武林。

时元虚探听得瑶枝无事而归,忙备祭礼、人夫于舟次迎接着了。假意对棺泣拜毕,乃与瑶枝相见道:“自妹子离家之后,愚兄无日不焚誊祈祷。若使愚兄入京去,倒有许多不便,那里得如此省力。毕竟是妹子的志气好,方能有此大幸,但苦了妹子一路风霜,也是为父一点孝心。爹爹在阴司地狱,必然保佑你,明日嫁一个标致的好妹夫。”说得众人好笑。瑶枝不来理他,自去料理父亲灵柩,发引至湖上祖茔,搭埯治丧,择吉安葬。瑶枝竟不归家,庐于墓侧,只留翠浓伏侍,夏义外厢照管,其余都打发还家看守。正是:

守孝有终日,思亲无尽期。

痴儿田快乐,贤女胜须眉。

只因这一庐墓,有分教:美遇美相逢半面,才爱才无限相思。不知后事,留解下回。

评云;

每见画家用墨,或用浓墨,或用淡墨。乃浓处正以衬出淡处,而淡处亦以相形浓处,遂令浓淡各各入妙。而其画亦为绝工。又见书家作字,一字忽小,一字忽大,分看则卑差不齐,合看则行款恰称,而其书亦臻妙,稗史亦尔。不写元虚作呆汉,则瑶枝之为奇女子,其奇似未独绝。一抑一扬,总是法之不得不然,若遭嗤艘而度此,是其呆亦一元虚矣。

第四回看花灯误入天台

诗曰:

山川灵异结成胎,肯把英才弃若灰。

为看花灯忽子夜,俄惊草舍巳天台。

文如倒峡诚佳也,武欲穿插臭美鞠。

莫怪声名伸海角,几人能得到蓬莱。

话说南直十六府中,惟松江府最近海。松江有四县,上海却正滨海。时天下虽极太平,亦未免海贼癣疥之疾时来侵犯,不是掠民间子女,即是劫库银。府城虽有总兵镇守,却又离上海尚有百里之遥,等得这里提兵进剿,他即退下海去,并不来与官军对敌。候得这里收兵离县,他又蜂拥而来,救掠如故。总兵索雄飞无法奈何,只得屯兵上海,此后稍觉宁靖;兵卒渐懈怠。

一日值索总兵生辰,大开筵席,在县中宴那些来与他祝寿的绅士。那日饮至黄昏,忽报四门火起,喊声大震。原来细作巳将索总兵生日并请酒演戏之事报知渠首,料必无准备,悄地渡过海面,轻骑掩至城壕。门卒果不提防,因得斩关突入。索总兵闻之,大惊失色,急叫备马,奈器械一时无及,而贼兵已至。雄飞知不能拒,抢得一柄短刀,杀伤数贼,飞马逃出南门。这些众亡命,见总兵已遁,大肆猖獗。正抢入兵库中抢掳,忽闻飕的一声,贼首已倒地。众贼急救看时。却是五六寸长的一枝竹箭射入咽喉,眼见气绝。随又连连箭响,并无虑发,一刹时就射死数贼。却更作怪,但闻箭响弦鸣,井术见有人张弓注矢,众贼尽以为神助。这些乌合之众所志不过财帛,看见势头不好,谁还冒死向前。便大叫风紧,都一涌退出,向北门而去。那些城守官兵,见贼去远,方整枪架炮,擂鼓播旗,耀武扬威的追赶了七八里而返。只算是远送一程,正合着两句俗语说得好:

当场不战,阵后兴兵。

话虽如此,终不然这射贼的箭果是神助?少不得也要还个亮头。原来这日一堂贺客中间有一个贺客苏紫宸,乃本府华亭县人。其父苏彦斋,乃是两榜,不曾出仕,早已亡过。亲叔诚斋,现任浙江钱塘知县。这苏紫宸,人物既生得伟秀,性情又复豪迈,十二岁就案首入泮,家人闻喜奔告,紫宸却浑若不知。一日读项羽传,少倦,乃掩卷叹遭:“千秋一日,事业谁知?想吾辈寄此蜉蝣,人生几何。若不学些奇术艺,做些奇事业,而后名成勇退,追赤松子之游,就如虱处裤档,蚌潜井底,不复知有天高地大景象。虽寿盈千岁,亦冥冥何益哉?但我父母早背,幸蒙叔父教诲,亦不过欲我显亲扬名。今虽做得一秀才,倒还好寻山间水,醉月吟花。倘不幸中了一个举人,再成一名进士,选了一个职司,拘着官箴,碍着政体,这一顶脑箍擅住了,那一腔豪兴觉得大不自在。姐今趁这未上脑箍之际,无拘无束,何辱何荣,领略山川名胜,赏鉴古今事迹,岂不大快人意?又何苦终日在宙下效这蝇声,把豪情爽气闷死在胸中,可不痴绝?”此念一动,便不喜读书,日逐带了近身伏侍的小厮,唤做剑童,瞒过诚斋,出缄游玩。这剑童年虽幼而力极大,紫宸心甚爱之。

一日正值元宵,合城大放花灯。紫宸来禀叔父,要去看灯玩耍。诚斋道:“汝年齿幼稚,正宜矢志鸡宙,以图上进,所谓幼而学,壮而行。若只是终日闲荡,岂不功课有亏,举业有废乎?汝今既然要去,我亦不好十分阻碍,但宜略一观玩,即便回来,勿得徜祥太久也。”因叫老仆苏定与剑童随着同去。紫宸唯唯受命,即同了剑童、苏定,一径离了府门,来到街市上一看,果然好盛灯。有前人诗句道:

火树银花合,星桥玉锁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遥人柬。。

游妓皆敉事,行歌尽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紫宸正观看时,忽又闻鸣罗击鼓,众人乱挤乱嚷的道:“迎龙灯来了。”紫宸听见,不胜之喜,即一挨两挨直挨到高坡上。立着一看,果见迎一条龙灯,头尾活动,盘旋曲折,甚是有趣。左右前后,都是些鳌山蜃海,鱼虾杂灯拥护,真个照耀得辉煌不夜,十分好看。紫宸看得高兴,竟忘情了,随着龙灯热闹,不知不觉的一路出城。又走了二三里,觉得足力已倦,方才想归。回头看时,却不见了苏定,剑童,心下着忙,急急寻路而归。幸尚有残灯映月,一路还不至十分黑暗,忙忙走到城边,时巳半夜,城门扃闭,眼见得不能入城。城外又无亲戚可依,这半夜怎剩区处?街上又家家收灯歇息,霎时寂然静悄。深悔自己忒孟浪了,以致如此。正在徘徊,忽见一人走近,拱手道:“苏公于何故独自徘徊?夜已探矣,谅必不能入城,小鹿去此不远,何不移玉草宿,明晨待贫遭遇公子回府,何如?”紫宸见说,忙抬头看时,一个皓首童颜、黄冠白鏖的老道人。因想道:“我从不曾认得这个道人,如何便晓我是苏公子?莫非是甚游方拐子,见我年幼独行,欲要来诱骗我不成?但我今夜正无宿处,莫若将计就计,睡他一夜,且看他怎生设法来骗,与他打诨一番,倒也有趣。”

心下虽是这等想,然见其仪表非俗,亦不敢唐突。因揖道:“偶尔贪看花灯,不期城闭阻归。正在穷途狼狈,忽蒙仙丈垂悯,但不知紫府何处?素昧干生,怎好轻造?”那道人笑道:“九流一脉,三教同源,何云素昧。此去我庐甚近,但山野风味,恐有亵渎。若不鄙弃,便当引导。”言罢,即挥鏖前行。紫宸见其出言文雅,谅来不是甚拐子,也不推辞,在后追随。

走了一会,已是郊垌。再行数步,转过一堍小桥,却是一条山路,崎岖不堪行走。耳中松涛谡谩,猿叫哀哀,甚觉悲凉凄楚。紫宸想道:“西门之外。一向并未有山,怎么今晚却走出这条山路?好生古怪。”欲待不前,那道人望前乱奔,并不回顾。四望俱是旷野,竟不认得是甚去处。倘然落后,又恐迷路,只得紧紧跟走。觉得水尽山穷,转过一弯,忽见松林之内射出灯光来,才见人家。那道人住足道:“蔽庐已到,公子请进。”

紫宸举目看时,却是小小三间精舍,早有小童启扉,持檠接入。满阶瑶草,拂户奇葩。跨进斋中,只见竹床纸帐,丹灶茶炉,素琴挂壁,仿佛柴桑之趣;古墨悬轩,认是辋川之笔。紫宸不敢怠慢,忙整衣作揖而从。小童送茶,杯茗精洁,入口甘香。因问道:“仙丈大名尚未请教,此地何处,更望指示。”那道人笑道:“此地乃是刘阮误入之处天台山中。余也并无姓名,但幽栖于此,即以山名,为天台道人也。”紫宸见说惊想道:“松江若到天台,闻隔千里之遥,何不觉数里便到?想此老人必非凡俗。”因复起身拜谢,道:“弟子下土庸才,何幸得蒙仙丈接引?”天台道人微笑道:“适从海上归来,道经故里,因见花灯之盛,驻足逍遥。幸遇公子于途,观公子丰骨大类吾辈,故引到此。”紫宸道:“如此则仙丈亦系松郡人矣,敢问向居何处?族有何人?或可表扬道德,永垂不朽。”天台道人见问,忽浩然长叹,口占七言两句,答道:

已薄世情波底目,不知何事忆钱塘。

紫宸茫然不解,因见天台道入瞑目而坐,亦不再问。少顷,排列酒食,都是些冰桃碧藕,麟脯琅莱,俱非人世所有之品。童于进酒,紫宸举杯,真是琼液流霞。入口甜滥,顿觉神怡气爽。饮至半酣,紫震道;“愚意百岁如寄,蜉游几何,况人生饮啄,自有定分,即营营何益哉?今幸有缘相引至此,得瞻物外烟霞,不觉万念俱灰。伏祈仙丈收录丹台,采芝煮石,习炼长生。不知仙丈肯赐容纳否?”天台道人道:“公于名缓未脱,尘缘未断,苦乐未均,文章未了,正当驰骤于两都硕俊之间,岂暇与山栖谷隐者较量风月哉?”紫宸道:“仙丈所论虽是,但每思智如淮阴,才若膏莲,终不免长乐、采石之祸,况才智不及二公者乎?藏拙犹迟,何沦驰鄹?”天台道人笑道;“公子之论极高,但大块假我以文章,必须于宇宙之间横行一番,然后急流勇退,方为最上乘耳。”说罢,向童子道:“今夕苏公子在此,无以为娱,可令轻卿出来。”

童于应声入内。去不多时,引了一个绝色女子出来,向紫宸万福,慌得紫宸还礼不迭。天台道人命坐于侧,执壶行酒。紫宸省眼看那女子,年可二八,生得眼澄秋水,貌媚春花。紫宸虽系幼年,见那美色当前,不觉心摇目眩。因想道:“此老既巳修道,又何畜此尤物?果神仙亦有此乐耶?”正在呆想,只见天台道人笑道:“山野无以表敬,想是公子不悦。轻卿何不起舞,少助酒怀。”那女子领命,离席而起,整鬟理袖,款款盈盈的舞将起来。只见彩袖飞扬,香风馥郁,低徊如锦鸾展翅,矫举若索鹤乘轩,袅娜之态果然艳目。

舞了一回,低啭莺声,口占《谒金门》一阕道:

仙家乐,依样画来潦草。罩袖红裙鞋底小,漫舞霓裳调。轻捷蜂腰纤巧,空腹如筒休笑。共醉金樽明月,晓看荷芦颠倒。

舞毕,微笑还坐。紫宸称羡不已。天台道人大笑遭:“公子爱之乎?此乃道家游戏,岂可着相。”因向女子道:“可还汝本来面目。”只见那女子就地一滚,却变作一个小小胡芦。紫宸不胜惊异。天台道人收来藏入袖中,道:“此非公子所好。”因命童子向石壁内取书二卷相授,道:“读此可作奇男子。但功成意遂,即宜勇退,乃为公子福。此地非久驻之区,宜速归去,免令叔悬望。”紫宸拜受:“重蒙赐以仙食,授以异书,高厚之恩,粉骨难报,但未知后会可期否?”天台道人道:“出海定海,即是会期。”

时天色已明,命童子引白鹤一只,叫紫宸跨上,令其闭目。即时腾空而起,惟闻耳畔风声,身子如在云雾中,顷刻之间,觉得身已着地。开眼看时,那骑来之鹤不见在跨下,再定睛一看,认得是自家门首,不胜惊喜。后人有诗咏之遭:

为看花灯忽遇仙,往还顷刻路盈干。

不须另叩元关要,已信壶中别有天。

且说苏定自那夜人从里一阵闹嚷,忽不见了公于,急得没法。忙与剑童喧呼喊叫,东西寻觅,哪里竟有个影儿?时已夜棵人散,家家歇患,谅无寻处。没奈何,回家嘉主人说“因迎龙灯,于众人忙迫之中,挤不见了公于。一时无处追寻,只得回来报知老爷。”诚斋见说,急得顿足捶脚,怒骂苏定怎么不小心照管,以致不见,又痛责剑童,怎不紧紧跟着,却有得失落。举家惶惑无措。反是诚斋亲女馨如小姐道:“看哥哥年纪虽幼,机智不群,决不落拐骗之手。迟早自能归来,爹爹不必忧心。”诚斋无奈且歇,次早着人四下寻访,杳无形迹。又贴招鸣罗,愿出百金为酬,却终不见有一些消耗。

光阴迅速,早逾两月。这日诚斋正独坐纳闷,忽见紫宸走入,忙立起来,认道:“是非吾侄紫宸耶?”紫宸忙趋而拜,道:“侄儿正是。”诚斋道:“是耶,非耶?梦耶,醒耶?自汝迷失之后,至今两月,无日不在这里愁闷,几乎使我寝食俱废。何处不着人寻到,不得一些踪迹。不知汝这几时流落哪里,怎地栖身,却直至今日才归?”紫宸闻言亦自惊讶,即将那夜看迎龙灯,主仆失散,不能进城,忽遇天台道人,引至天台山中,宿了半夜,今日跨鹤归来之事,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道:“侄儿只道昨夜之事,怎么却已两月?真乃山中七日世上千年矣。”诚斋见说,称奇不已,道;“古传费长房逢壶公及卫大丞遇负薪老人事,可知不诬。今我侄遇天台道人于穷途,亦可作他日佳话。此家门余庆,真千载奇逢,安知非长生之兆也?”说罢,即同入内。一家相见,不胜之喜,乃治酒庆幸不提。紫宸自归之后,日夕闭户书房,将天台道人所授之书时时阅习,不上一年,皆为腹中之物矣。正是:

灵敏宁无本,神仙会有原;

许多云与雾,吐纳在兰台。

说这诚斋,原以进士守制在家,其年服满,入都赴选。他本意原望造一京职,得近天颇,少展干生之志。不期因诚斋不去谄媚;竟点了外任浙江钱塘邑宰,不胜叹息,只得离京之任。因松江至浙甚近,将家属携带任所,只留紫宸伴着夫人,管理田园。这总兵索雄飞虽系武弁,却倒为人沉静慷慨,与诚斋性情相合,极是来往得好。值他生辰,诚斋虽不在家,却寄书回来分付紫宸,令其亲往拜贺。紫宸不敢迟延,即忙打点了礼物,到上海县拜索总兵的寿诞。本欲即归,因索总兵再三留住,这日筵宴,他也在贺客之内。正值饮酒之间,忽报海贼夺门而入,众客惊倒,总兵弃席。紫宸料得贼志于库,身边带有弩矢,肆筵之处恰近库房。即腾身上屋,潜伏槽溜之间,紧对必由之处,暗将一弩连三箭之法,射退贼众,保全上海县库。见赃去远,仍复跳下。

时有几个逃走不及的酒客,藏避在黑暗之处,看得十分清切,认得是苏紫宸,只是不敢则声。直至贼退,方才都走出来,惊问道;“不信世兄英年,却有如此妙技。若非射退贼人,不但县库被劫,吾辈亦皆为鱼肉矣。容向总台并邑尊言之,当速旌表,以志今日之奇。”紫宸笑道:“为国家守城,戮此乌合,乃分内应为之事。诸年伯欲为旌表,得无辽东豕耶?”众乡绅道:“此乃有功邦国,庇护全城,威振远迩的惊人快举,岂有默默不为表扬而虚此奇功乎?”其时上海知县金怀了,亦因贼至匿在桌下,闻得人声嘈杂,料必贼人去远,乃从桌下钻出,道;“苏世兄不必太谦,有拂诸老先生盛意。奉县还要奏功请旨,方显令名。”紫宸道:“虽蒙老父母作养,诸年伯推爱,但治生并不是好名之徒。况以些子微劳,即论为奇功,若较昔冯异,使治生罢却勋名,即非荣而反无耻矣。祈勿再以此挂齿颊,则治生感擞反深。”众人见他不矜其功,深相叹服,无不羡慕。后人有诗道:

文成绣虎并雕龙,退贼还教建武功。

学得天台三箭弩,胜他赤壁一东风。

说这苏紫宸自此之后,松江一郡尽耳其名,争欲与之结交,日日车马盈门。紫震烦扰不过,因见春景妍媚,向慕武林山水之胜,不若以探叔为词向彼一游,聊用避喧。算计定了,来与婶母说知;带了剑童,即日寓松。正是:

不堪结客场中扰,寄进西湖代杜门。

只因这一至浙,有分教:假斯文遗千秋之臭,识贤豪成一面之交。不知后事如何,下回自然分解。

评云;

篇首写海寇犯境,被弩而遁也。一搁搁起,却任意畅叙遇仙一段情景,连坤数纸,直至篇尾,才缴到神射。风息火惠处,忽然漾开另写。殆所谓“欲赋天台山,却指东海霞”者,真是奇情恣笔。且目曰“误入天台”,作者胸中,盖深恶相传刘阮之说污秽仙灵已甚,故此特以葫芦游戏拭净俗限。令读者望其题,疑作柳丝花朵,心魂摇曳之笔,而寻其义,实则风清月朗,千宣一碧之文;是又一误入天台也。噫,亦奇兵。

第五回白木公子饱尊拳一场扫兴

词曰:

才情各异,荚豪自别,怎便强沽名?墨水全无,石碑没字,老脸有蜻蜒。鸡肋已令尊拳饱,吃苦不甘心,才还愈美,丑还食拙,草墅发馨香。

右调《少年游》

说这苏紫宸不几日巳抵武林,至钱塘县署。叔侄相见,诚斋问及上海之事,紫宸备细说了一遍。诚斋亦自惊问道:“汝又何处曾习此法,却能败得贼人?”紫宸道:“得之天台。此犹不足为奇,更有兵法二卷,深微奥妙,真是神仙秘本。”诚斋道:“原来如此,实家庭之幸也。今汝远来,且自将息。”紫宸诺诺而退。

自到杭之后,无日不去游湖。一日间游至飞来峰,峰石瞬峋,树木古秀。紫宸进入洞中,看那石势似作惊飞一状,果是观玩不足。出慧冷泉亭上,只见游人如蚁,却是到天竺各处进香的:见又有那些闲步的,却都是观看这进香的,有那拂撞纷纷韵,却都是惟知一醉为乐。紫宸因不觉浩然长叹道:“以武林名胜之地,岂无一名胜之人,品题佳山佳水,使和靖、坡老独占美于前乎?更可叹那些游人,不知山水却是何物,而如此蝇集蜂忙,难道俱系碌碌之辈不成?”因命剑童取过笔砚,即以飞来峰为题,吟成一律,书于冷泉亭之壁,道:

飞来何处不知年,虎伏龙眠势若悬。

压帽常惊危壁落,吟声忽接涧花寒。

坐时嗟抚三生石,亮处行窥一线天。

有酒有山还近水,独怜无地觅坡仙。

紫宸题完,投笔大笑。正欲出亭,忽背后一人大叫道:“紫兄欺我杭无人物耶?”紫宸忙回头看时,认得前日曾于席上会过的张吏部之子张其白,即便陪笑道:“原来张兄在此,非弟敢赋狂言,得罪大邦。若欲如坡老之才思,不要说是武林,只怕盖天之下实不能有。故古称才难,信不诬也。”张其白笑道;“兄也不要将这才难忒看煞了。当今坡仙又何常没有?兄特未之见耳。”紫窟道:“坡老千秋才人,岂能多得?兄既云有,请试言之。”张其白道:“若言别处,弟亦不能知。只就我杭夏天生,风流慷慨,才气绝伦,非当今坡老而何?他家现在倡一文社,若有才的尽邀入社,作诗作文,尽一日之长而较其优劣。兄想他若无真正高才,焉敢妄建文坛旗鼓?兄如有兴,明日也同入社,便知弟言不谬矣。”紫宸见说得津津有味,不胜欣然道;“弟实醯鸡覆瓮,不知两间之大。适才拙作,自笑狂妄,蒙指示夏兄高才。渴欲识荆,奈素昧平生,怎好突然轻造?恐得罪文坛,又所未便。”张其白道:“这个不妨。天生之设此社,原欲广致才人,以定文场元帅。他惟恐不能尽访,前日曾将数柬托弟,央弟与他代访求有才者,邀之入社。今已付去三四,兄若不弃时,请收一柬,明日弟为兄先容,何如?”说罢,即向小童手中匣内取出一个柬贴,递与紫宸。紫麓展开一看,只见柬上写道:

一年好景,万事赏心,岂无一豪举,而令春光笑人履寞耶?今弟煮茗于小轩,同袍诸友,业已毕邀。然非足下一临,孰建旗鼓?故敢屈入雉坛,倘蒙不弃,诘朝客檄,山灵简点,花下落红,松梢翠滴,以供诗中料矣。

后书“年家眷晚弟夏天生顿首拜启”。紫宸看毕,不胜喜悦,即纳入袖中,欣然允往。遂别了张其白,一路回衙。

你道夏元虚为何有此一番豪举?原来自夏英亡后,瑶枝又以庐墓在外,元虚好不自由自主,日日饮酒宿妓。其年服制将满,恰值大比,意欲做两千银子,不着买个举人摇摆。恐人笑他白木,故设此社,遍招文士入社交游,欲令人知他日与文人学士诗酒往还,不是个无才之辈。这也是元虚沽买虚誉,诳诸无识的愚见。苏紫宸初到杭州,那知就里。听了张其白的说话,只道果是风流才子,以为今番遇着知已,好不得意。

次日绝早,同了剑童,持其名刺,一径来至东园,访着元虚宅院,即投贴通报。时张其白已先与元虚说知,一见名贴,忙出迎入。紫窟抬头看时,只见元虚怎生模样,有五盲律诗一首单道元虚的情状。

鼠目鲈鱼嘴,奉颐大点麻。

方巾头上戴,朱履倒跟拖。

欲作斯文状,偏生不惯家。

鞠躬迎客入,好似一蛤蟆。

紫宸看了,想道:“细看此人品格粗俗,面上全无一些风雅之姿,如何张其白称他是风流才子?这风流却从何来?或亦貌寝而才扬乎,抑此非元虚乎?”心下迟疑不定,因见其足恭,只得入揖而坐,便问张其白道:“此位可就是元虚兄么?”其白未及回盲,元虚忙接口道:“然也。足下远来,便知弟是元虚耶?可谓一见如故者矣。”紫宸道:“昨日踏春于冷泉亭畔,偶遇张兄,言及足下才美,为当今独步。渴欲晋谒,只恐唐突。今蒙张兄作渔父之引,得瞻芝宇,始信张兄才美之言,真是不诬。小弟可谓有幸,得托文坛之末,恐蓬蒿贱质,不足与姚黄魏紫竞春色也,又不知足下何以教我?”

紫宸这一席话,明是半讥半奖的。元虚只道真个来赞羡他,欢喜得满心奇痒不知搔处。乃说道:“小弟才是微微有些的,但何得云独步?张兄之言,亦是管中窥豹,特见一斑耳。今蒙兄不鄙辱临,乃既来之则安之矣,更何别沦。但诸兄俱在小园候久,乞兄少借一步。”说罢,即起身邀紫宸进内。

紫宸见元虚口角,早巳窥破腹中,心中大是拂然。因见其殷殷之意,又不好十分却得,只得同至后园。望见轩内,早有一班书呆在那里做作。也有脱帧露顶反背着手绕砌摇摆的,也有斜倚栏杆咬着指头侧首沉思的,也有因窥壁画磨穿鼻的:也有微吐蝇声捻断髭的。欢呼狂笑,嘈杂纷纭。忽见紫宸走入,因是不曾会过,都不认得,忙问何人。张其白道:“此钱塘苏父母令侄,台号紫宸,乃云间名士。”众人方才慌忙的整衣戴巾,一齐上前揖逊而坐。紫宸便问:“列位长兄尊姓台甫,望乞赐教。”张其白先指着个穿绿的遭:“这位乃是翰林李公的长君,台号叶符,簇新前科孝廉。”又指一穿红的道:“这是卜大理三公子卜长俊兄。”又指一穿牙色的道:“这是陈布政长君秋遴兄。”又指一穿玉蓝色的道;“这就是敝地总台贺公的公于贺图兄。”其余不必枚举,总之都是些缯绅子弟。

各各通名道姓已毕,紫宸道:“久钦诸兄芳誉,今日幸会,棵慰生平。但弟萍水樗栎,谬逐文坛之侧,殊甩内愧。”众公于齐足恭道:“不敢。”张其白笑向元虚道:“今日诸兄幸聚,真乃英才济济,可名这社为群英,以志今日之盛,不知诸兄以为何如?”众人齐声道:“群英杜绝妙,但吾等怎敢当此‘英’字?”元虚道:“酒筵已具,不必闲谈,各请入席。” 大家一齐起身逊坐。紫宸是松江人,众推首席,次位即贺图,余各叙齿而坐。

酒肴毕集,饮亦半酣,元虚离席而起道:“请兄今日饮酒,何各彬彬客套,甚不豪畅。敢烦紫兄发挥一令,以为酒政,方不寂寞,可尽醉倒之欢。”紫宸道:“酒贵适情,岂期必醉。既蒙谆谆见谕,敢不如教,以尽主人厚情。但弟才短,不能以别词为令,请各赋一绝作酒政,以三板诗成为例。不成者罚三大觥;诗成不佳者罚一杯,成而绝调者,合席各贺饮一杯。如此则酒入欢肠,又觉筒易,不识诸兄以为如何?”

元虚等虽以诗文结社,只是个名色,不过图取一醉。今见紫宸当真要做起诗来,不胜着急,道:“酒令者掷色猜枚,呼卢浮白,方是畅快。若要做诗,毕竟要搜索推敲,未免烦难,还是另请发挥。”紫宸道:“斗酒百篇,请仙之风流千载。只这一首绝句,有甚烦难?”卜长俊道:“紫兄之教虽是,但弟等或八股,或策论,或表,或判,倒还领教得来,至于诗之一道,实未留心,故敢方命。”紫宸微笑道:“焉有是理。若依所言,则昌黎于美善文章者,不知诗词;善诗词者,遂不解文章耶?诗文总出一心,岂有两端?诸兄不必过谦,且尽诗酒之兴,再领文章之教可也。”陈秋遴道:“不有佳作,何伸雅怀,紫兄之教极是。吾等必当续貂,以继金谷之胜,无使桃李笑人也。”众人还打帐推托,忽见秋遴欣然允诺,叫取笔砚,俱各拂然,默默打点酒量,好吃这三大杯。

紫宸正欲寻题,忽抬头见壁间挂一幅墨梅,画得甚是精神眉想道;“看这班糟胞,谅来必无实学。何不即将墨梅为题,探他一探腹中如何?”因举杯道;“小弟异域草茅,学耻全牛,过蒙天生兄宠召,愧叨首席,已觉负芒。又占先诸兄者,窃欲观大邦文才之盛,作抛砖引玉之举。但酒令严如军令,敢祈暂遵片刻,待令毕负荆而谢。”众人诺诺道;“是。”紫宸饮干令杯,乃举笔写了一行题目道:“量梅咏,赋七言绝句一首,各步原韵,合式免酒。”后写其诗道;

墨溅枝头染素梅,芬芳岂复待吹灰。

无香有色生如寄,雨雪朝朝蕊倦开。

题毕,即传递次席贺图道:“巴人俚句,请教大方。”贺图见题是《墨梅咏》,难于形容,乃道;“紫兄黄鹤之句在前,即使效颦,恐亦不佳,倒遵教受罚三杯罢。”即举杯连饮,顷刻而毕。再次却该陈秋遴。秋遴接题一看,见其诗虚实之间讽刺沉着,信是佳作,因亦迅题一首呈递道;“虽珠五在前,未容瓦砾争辉。然恐方命,不辞呈丑朋博哄堂。”紫宸连声“不敢”,忙接诗一观,只见上写道:

调羹何必问盐梅,彩笔生花不染灰。

蝶死蜂残春已老;西窗待月蕊初开。

紫宸看毕,大悦道:“起句即得墨梅之旨,结句虚形墨梅之色,真颉颃古人,千秋佳作,各当赏贺一杯。”说罢,先自饮起,次各一一饮毕。其次轮着李叶符接题在手。因思自己是个举人,怎好推托,只得接索枯肠,挖耳挠腥的苦挣了半晌,方才写得两句,而三板已完,罚了一杯再做。又是半晌,方凑成诗呈上。其诗云:

半张白纸种乌梅,若然一火即成灰。

美人欲插花难采,满壁柴枝扫不开。

紫宸看毕,不禁大笑道:“真匪夷所思,绝奇之想,足称千古绝调。”夏元虚只道真个做得好诗,亦抚掌叫快,道,“李兄终是箕裘父业,学有渊源,故能謦效珠玉,亦当合席赏贺佳作。”紫辰笑道:“合席固当赏贺,但太佳了,倒要屈李兄先请三杯。小弟才浅,还要请教这乌梅二字,怎生解说。”李叶符道;“乌者,黑也,黑者,墨也。即夫墨梅之意云尔。”紫宸笑道:“李兄奇才,固是不差。以弟愚见,用得不切,请依例三杯。”

元虚正赞得叶符高兴,忽见也要罚酒,叫起来道:“紫兄又来欺弟辈了。适才陈兄的盐梅也切,难道李兄乌梅倒不切么?总是一般梅子做的,何切彼而不切此?”紫宸道:“梅虽一般,制度有不同也。况秋兄亦兄之相知,此作果佳,自当赏贺,弟又岂敢欺兄?今兄乱令,亦罚一杯。”叶符、元虚自知非是,只得忿忿受罚,笑得个陈秋遴捧腹攒眉。其余挨次轮着,俱三板不成一宇,大家吃得个不亦乐乎。

末后轮该主席夏元虚,三板已尽,尚未落笔,反责乖道:“小弟子素才迟,又不喜束缚,但往常还可完篇。今日不知何故,不能应命,想只因乏兴耳,亦照式受罚三杯罢。”紫宸大声道:“岂有此理。在诸兄多有吝教,还可推辞。吾兄则为社主,况今日之举,文社也,而一诗尚不能成,惟各饮酒,是酒社矣,何以文为?诗贵推敲,兄既才迟,不妨缓缓做去,必期成咏为妙。”

夏元虚正欲举杯到口,忽见紫宸大声止住,不许吃酒,先巳惊呆,又拿定要他做那首诗,逼得喉急起来道:“紫兄何太欺人?小弟一时困于七步,依令亦只该罚酒。况请兄俱饮酒径过,乃独逼勒小弟做诗,何厚于诸兄而薄于弟耶?”紫宸道:“非弟薄兄,乃兄自取其薄耳。既不能诗,又何必结此社为?此亦妄人世已矣。”秋遴笑道:“想必是夏兄花下落红,松梢滴翠之料,不屑用于今日耳。”张其白道,“酒落欢肠,何必相苦?夏兄既不能吟,照例受罚亦是。紫兄亦不必如此逼迫,恐伤雅道。”紫宸冷笑道:“冷泉亭之言,原来坡老却是这等风流,果然武林第一。今既愿罚,可饮三十杯,庶免假冒斯文之罪。”

夏元虚被紫宸、秋遴交口取笑,已是赧颜。今又见说他假冒斯文,要罚酒三十杯,打着心病,不觉变色道;“士以举业为先,做得首把歪诗,怎便自矜高才独步,这般言大志夸?且请问怎么叫做假冒斯文?吾辈一个个缙绅子弟,岂是假冒?好意请你来饮酒食肉,反目中无人,如此的放肆。”紫宸见说,哈哈大笑道:“君子谋道不谋食。若以饮酒食肉为事,所称酒囊饭袋而已。须知与我辈交游,毕竟要些墨水来应酬。若是沐猴而冠之辈,未免要落苦境也。”元虚见说,勃然大怒道:“沐猴而冠!将吾辈比作猿猴,越发可恶之极了。今日先请试试我的猿猴手段看。”

此时元虚已有了八分的酒,十二分的气。这二十分酒气,一齐发作,喝叫人闭了园门,便挥拳叫打。那些张公于、李公子。见紫宸欺笑元虚,早已有兔死狐悲之意。今见元虚发作,牵动了三大杯罚酒的恨气,也一齐手舞足蹈的道:“吃酒看花,是吾辈惯常的乐事,又不是宗师岁考,定要用那苦思力索工夫。反说吾等沐猴而冠,岂不可恶!你松江或者由你油嘴,我杭庠的士风极整,那容你放刁。”当下只有秋遴见紫宸孤身落阱,怎当得这伙恶物行凶,心下十分着急。连忙解劝道:“这席上都是斯文一脉,何至于此?诸兄切不可动手,有伤雅道。”

那些恶仆见主人叫打,哪里还肯歌手,早一齐涌奔紫宸。紫宸冷笑了一声,道:“误入疯狗群中,还有甚的雅道。”即一脚踢翻桌椅,大踏步抢下阶来,早一把揪住元虚,一手抓发,一手持襟,横当一件家伙,东西乱扫,挡着的无不跌倒,打得落花流水,个个着伤。众公子着急,大叫“反了”。夏元虚被紫宸这一顿扫,早巳嗽声不绝,喘做一团,只是摇手大叫道:“不要动手,有理说理。”紫宸方放手大笑道:“打得畅快。”向秋遴道;“玉石自分。今日粗豪有犯,另当负荆请罪。”说罢,一脚蹋开园门,同剑童大步而去,那些恶仆都已胆落,哪里还敢来阻挡。正是:

鱼目夜光焉可混,鹅鸽那并鹤乘轩?

广交漫欲求名誉,不料相争吃老拳。

只固这一打,有分教:公堂执法,方信假词难诬告,绝句知才,相逢倾盏已神交。不知后事如何,下回自然分解。

评云:

胸无点墨,而通身皆是名士气。更有贪口腹轻颜面之徒,日夕走集其门,为之扬誉,遂真若风流名隽,无出若人右者。而若人亦且忘其本来面目,久假不归,据无为有。使不控只眼人识破,且将盗虚名于身后而垂诸无穷,可谓一大恨事。每怪小说家多有不肯作快意之笔,彼盖欲读者闷绝,斯作者快绝。然令因闷而柬书不复卒读,则作者之锦心绣口亦隐矣,故知不若此属紫震当场迅扫之妙。且秋遴、儒珍皆武林才子,若出俗笔,必二人同见于元虚坐间,而此则独逗一阵,虚实隐现之际,是尤善留有余不尽之趣,非但博快志悦目。而一味放笔作直千者。

第六回红颜淑女试属诗七步知才

词曰:

昔时面目还存否?俗态炎凉,转眼浑忘旧。怪他壁立家无有,那知才韵宜诗酒。为郎憔悴腰肢瘦。试请题诗,落笔龙蛇走。而今埋没暂时贫,终烦不在他人后。

右调《蝶恋花》

说这陈秋遴,初时见众人一齐动手,心下好不着急。后见紫宸放出手段,打得个个叫苦求饶,直至紫宸出园而去,方得放心,却暗暗称奇。因见杯盘椅桌尽为一碎,打得不成模样,亦即辞别元虚众人而归不提。

且说夏元虚见紫宸出园,秋遴别去,气倒在椅,吁吁发喘道;“罢了,罢了,我之斯文扫地矣。”贺图道:“今日好意请他入社饮酒,又不是下教场,怎将夏兄竟当了一件军器,,耀武扬威起来,实是气他不过。”李叶符道:“真乃可恨。吾辈衣冠子弟,却被他如此凌侮,难道就罢了不成?必须要想个法儿,处置得他淋漓尽致,方可消今日这口无穷之气。”元虚道:“这都是张兄,一请请了这般一个狠戾的凶神道来,以致吃他如此之苦。如今全仗诸兄,替小弟出这口恶气才好,不然一发小看我杭无人物。”

张其白道:“再不想这小畜生倒有如此气力,以致被他打倒,实是小弟之罪。但要算试一个知县的侄儿,也是容易之事,何必议论纷纷?”卜长俊道:“这倒也不是件容易之事。他的叔父苏诚斋虽是个知县,却甚风力,况兼苏星这小猴子奸猾异常,欲与为难,未可轻易。”张其白笑道:“卜兄也胆怯,真乃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不要说诸兄的势力,就是小弟一个现任吏部公子,难道反胜不来一个知县的侄儿?若依小弟愚见,妙在不要别寻领路,只消写了一张状纸,以冒势杀人大盗虚架成词,竟告在诚斋手里,这叫泥浆灌足之计,连他自己也洗不干净,怕不着急?自然去央几位大位来调停吾辈,无过是丽日优住之类。那时夏兄只消写的两个字去,他就一发着急了。”元虚忙问道:“两个甚字,却如此得力?”其白道:“一个辞字,一个谢字。他见这辞谢贴儿,知事不妥,心下怎不着急?自然有换人来,再三拜求,那时放说出,只要苏星这个小畜生来,也让我们打个畅快,方才罢手。”卜长俊道:“张兄也不要太打料得好了。倘不能如兄之愿却将奈何?”张其白道:“杀人大盗这样大枢纽头,怕他不胆寒?即使追究出真情来,那吃酒行凶,打坏夏兄是实。他一个知县,难道该纵容子侄在任撒泼,凌辱斯文的,么?他的官笺为重,不怕上司参究么?再或不如我意,只消家父一言,连他这知县也诸大门之外,岂不更为直捷爽快?”说得大家一起欢喜道:“有张兄如此作用,吾辈之耻可泄,夏兄之辱可复也。”张其白道:“不敢相欺,那些触笔头的求老三,还请教我这老法家里。话虽如此,但兵贵神速,今晚写了一章好状纸,明早便去施行。”众人都道:“有理。”元虚忙叫左右,铺设纸笔。大家商量了有半夜,才写得一纸状词,打点次早当堂投递不提。

且说苏紫宸,出了夏元虚家园门,一径回至衙内,将此事一一告知诚斋。诚斋道;“虽是如此,也只该君子绝交,不出恶声,不宜孟浪,以伤自己品格。”紫宸道:“心盲之辈,只宜闭户潜修,勤学补拙。他偏要蝇集蜂忙,摇头展翅,备诸丑态,世俗从而和之,将士风日漓。若不痛惩一番,以警将来,则斯文扫地矣。“诚斋道:“就要整顿斯文,也只宜循循善诱,岂必血气为哉?况这班呆物虽是碌碌之辈,然皆悻悻之徒,安肯虚心服善?必将志图报复。”紫宸笑道:“饱侄毒手,恐已胆落,即使欲为楚汉,亦直用靴尖踢倒耳,叔父何畏焉?”诚斋道:“我岂畏之?但事有所必至耳。自今以后,汝亦只宜敛迹潜修,毋作游侠之习。”紫宸唯唯而退。

次早诚斋坐堂,才开得门,尚未放告,忽闻声鼓叫屈。诚斋忙传问何事,原来就是夏元虚。抬头看时,只见他果然脸青嘴肿,衣巾碎裂,同着一班无鞍公子。口中乱嚷乱叫道,“反了,反了。”诚斋心下已自明白,却只做不知,出位来问道:“尊兄有甚事情,不妨宾馆领教。”夏元虚等俱怒气勃勃的道:“禁城之内,白日杀人抢劫,事属异常,尚何暇投宾馆。今治晚生等具有情词,乞老父母大人即饬差捕究,以正国法。”诚斋惊道:“森严之下,怎有如此变异?既有状词可取上来。”左右即将状子呈上,诚斋一看,只见其状云;

钱塘县学生员夏天生具呈为倚势劫夺杀人大变事切:天生于本月十五日,宴集同袍,会文于浣花园中,惨遭凶盗。苏星窥知珍玩艳目,顿起盗心,持刃突入,冒称老父母是伊叙父,杀人肆劫,财宝一空,举家震骇。有在社生员张其白、卜长俊等为证。伏念禁城之内,岂容白昼杀人;闹市之中,那许绿林行劫?虽作盗者有恃,念敷化者无私。叩乞严捕重究,追赃正法。

上呈。

诚斋看毕,拍案大怒道:“杀人大盗,法所必诛。又冒称本县为叔,死有余辜。既禁城闹市白日抢劫,岂邻里坐视,汛兵不救的么?”张其白道:“园隔重楼,内中被盗,外实不闻。惟治晚生等因社期会饮,是以目击其事。”诚斋道:“既张兄亲见,谅非虚谬。但杀人大盗所关非小,又且干连本县,若少有架捏之词,鞠出真情,则罪有攸归,诸兄宜斟酌其可否。”

夏元虚等见诚斋不欲准其词状,只道胆寒,乃一齐嚷道:“强盗重情,岂可宽纵?别无斟酌。若老父母这里不准,生员们即赴公祖按台处投控。”诚斋微笑道:“既诸兄别无斟酌,本县难道倒要斟酌?但事关重大,罪成不小,必须先详问一个的确。既事经奉县,自有堂规,诸兄哲退仪门,只留夏兄在本县案前,一言始未,即便捕获其人。“说罢,目视左右,皂役会意,吆喝排衙。张其白等只得退立仪门,惟留下元虚一人。

诚斋正色问道:“状上写着道杀人肆劫,所杀何人,杀在何处,一一与本县明言,以便临验。”夏元虚、张其白等因一时气忿,又一时高兴,思量要把那纸老虎来恐吓诚斋,以为定当下屈服,那里曾打点到认真的田地。今被诚斋这一问,登时语塞,迟了半响道:“杀人者将欲杀人耳,实未着伤。”诚斋冷笑道:“杀人偿命,其罪不宥,岂有将欲之称?又焉知果将欲耶?既未着伤,为何将杀人二字来欺诳本县?已先坐着个故入人罪矣。”元虚道:“无虚不入词,此不过引用助语,乃治晚生等用惯的文法。但白日大盗,老父母何得徇私容纵,反欲加罪于治晚生为绿林漏网?不识老父母诚何心也。岂盗果令侄乎?”诚斋大怒道:“有这呆物,不知法度,在奉县面前语言无状。今既犯故入人罪,左右何不去其衣巾。”两班皂役,不由分说,早将他方巾扯去,喝叫跪下。诚斋故大声道;“劫去财宝,共有多少?是何物件?怎不开列失单,却如此蒙混?快须细细报来,好侍本县替你效劳追比。”

元虚见诚斋变转面皮,认真做作起来,叫扯去头巾,已觉羞辱不堪,兼之两行皂役,呼喝如雷,心下十分着急。见上面问他劫去甚财物,回头看众人,却都在下边被门卒拦定,不许上来,不觉发抖,只得自己打算道:“今日这事情看来有些不大十分利市,若再将财物说少了,一发不妥,不若多说他些,才象个强盗。”因信口报道;“银子只得五千九百余两,拜匣盛贮,外又大官箱三只,内有金珠衣饰等物,约共万金之数是实。”诚斋见说,问道:“这大盗共有几人同来?为何却只认得苏星一个呢?”元虚道:“只苏星一人,井无第二个。”诚斋呵呵大笑道:“既只一人,却如何负得这许多重物?况一人怎称大盗?”元虚道:“老父母那知他力如猛虎,一可当百。”诚斋怒道:“奸弊已露,还要强辨。”

因喝退立仪门,却叫张其白等一班上来,问道:“元虚已被本县审出真情,供系你等唆讼,不过酒后争竞,如何便诬以杀人大盗?况汝等皆累世衣冠,芹宫文士,正当洁身修行,奋发青云,以慰令尊大人去后之思,如何反教人为不善,甘为无籍下流?今日本县若徇私不究,他日令尊大人闻之,恐归咎本县之容隐,汝等还道何如?”张其白等见说,俱各面面相觑,因是自知理矩,只得直说道:“原系酒席赋诗,元虚辞不能吟,紫宸执意不允,以致殴打。元虚因受紫宸大亏,气忿不过,欲图泄耻,故捏造虚词,强拉治晚生等佐证。状上事属乌有,然皆元虚所为,与治晚生等不相干涉,并非唆讼,还望老父母鉴察海涵。”诚斋见说,呵呵大笑,叫元虚上来,道:“如今这故入人罪,难道还是假的?若不反坐,怎禁刁风?”即将签筒推倒,喝叫;“与我痛打。”

元虚见张其白一五一十将真情和盘托出,一时又不能照应,已是十分着急。又见一声喝打,左右乱来扯拽,急得杀猪一般的喊叫道:“实系酒后争竞,并非强盗。因疑紫宸非者父母之侄,故设谬词以相探耳。乞老父母念先父薄面,兼之弱体不堪受杖,望赐宽宥,以后再不敢于。”诚斋只是摇头道:“若是徇私宽纵,公祖按台处知道,反疑本县为绿林满漏,这个如何使得。”元虚知是翻他前说,只是叩首求饶。诚斋执定要打,直吓得元虚喉咙叫破,额角磕穿,才叫放起来,道:“紫宸即非吾侄,亦不过诗酒盘桓,口角是非。不思自己才短,反以恶词诬人,若非念尔宦裔,决不饶恕。以后急宜埋头窗下,苦志青毡,庶箕裘克绍。若仍复如是,本县访知,断难再宥也。”说罢即分付逐出。

元虚与张其白等直待出了县门,方才放心。元虚埋怨张其白道:“张兄今日倒不是与弟作干证,倒分明与苏星做了抱告。为甚将自己的隐情,竟好象是倒流三峡水的一般尽行说出?亏你不留瞒半句,与弟做做出路。若不是小弟乖活,此时敝臀已吃竹片矣。”张其白顿足道;“小弟只道吾兄真个吐出实情。因想箭头不硬,箭干岂是硬得出的?故只得随风转舵,以直告之。岂知这老瘙贼把话来套我?但是吾兄虽不曾吐实,正该照应照应才是。”元虚道:“小弟正要向前照应,而吾兄早已滔滔出口。,如今事已如此,悔也无及,只是反被苏星在那里耻笑。”正是:

悻悻骄情漫逞奇。如筒俭腹事成虚。

今番弄巧偏教拙,始信人称捋虎须。

住表夏元虚与众互相埋怨。且说王儒珍自与陈秋遴在埋剑园读书,年余之内,不幸父母并没,守制在家。那王悦在日,虽曾出仕一番,却是翰林闲职,不过无多薄俸。有其肥腻,兼且为人廉介,所以囊乏余钱。而儒珍又甚旷达,父没之后,不上两年,早弄得四壁萧然,绝似相如临邛落魄时矣。幸尚留负郭田数亩,租息还够糊口,不到得绝炊。

这年蔡其志奉命入都,因见夏英之死,不仕而归。又值王悦病没,不胜悲感,在家愈觉无聊,仍旧移至埋剑园居住。他见儒珍寒素特甚,虽是过意不去,少为赍助,然亦耻其门楣而不悦矣。这儒珍天性疏放,日惟衔杯行乐,竟不以贫为念。知其志不喜他,也便久不往来。

这日却值其志六秩寿诞,儒珍谊居半子,岂有不去庆祝之理?只得粗备办些寿仪,就叫墨童挑着,一径来至埋剑园。早望见结彩悬灯,张乐设饮,却先有一班亲友,俱系缙绅前辈,在那里称觥献颂。忽见儒珍走入,有几个不认得的便问何人。蔡其志涨红了脸,忙接口道:“乃是亡友王悦的令郎。”你道其志为何不说小婿,却是那样称呼?因值佳宾满座,贵客盈堂,正在扬扬得意之际,看儒珍那寒寒酸酸的行径,心中深以为耻,故就登时改称。世态炎凉大都如此,这也不足为怪。其志固憎嫌儒珍在眼前,即叫老管蔡信,引去后园盘桓。儒珍知是鄙薄他,却故意道:“岂有此理。小婿为祝庆而来,少不得要捧鳊介寿。况诸先达俱在此,岂有不陪侍而公然避去之理?”其志色愠道:“日后正长,何必今日多礼?至于亲友,自有我在,汝快去后园用饭。”说罢,目视蔡信。蔡信逼着道:“王相公请去书房吃饭。”儒珍因冷笑了一声道:“列位,少陪得罪。”遂同了蔡信,来至后园文官阁坐下。蔡倍道:“王相公且请宽坐,小的云叫送饭来。言毕自去。

儒珍抬头见花木依然,因想道:“巳昔与陈秋遴读书于此,看花赋诗,倏忽三载,思之觉生感慨。”因周视徘徊。少顷,饭罢,推窗一看,却见一池碧水,荷叶舒钱,杨枝挂线,大畅襟怀。倚栏久之,忽闻步履声出自花阴,抬头看时,却见两个小鬟拥着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在蔷薇架下遮遮掩掩。儒珍定睛细看,那美人生得双眉春柳,一貌秋花,温文似五,端重如金。知即小姐,惊喜不定,忙整衣出阁,上前恭恭敬敬的一揖,道:“不知小姐何由至此,使不才得瞻仙姿,殊偃鄙怀,”

原来这小姐就是与儒珍产下时即便联姻的蔡若兰。她的芳心蕙质所不待言,更奇在七八岁便解吟咏,将其志幼时之书尽皆览遍。至今二八,竟成了一个女才子,每以道韫、苏小自许。这两个小鬟,一名红渠,生得伟丽,一名娇绡,生得柔美,皆若兰所最得意。

这日娇绡正在园中采花,忽见蔡信引了个少年书生入园,知是儒珍,忙复身入内报道:“小姐,今日恭喜。”若兰道:“深闺之中,却有何事,这般的慌慌张张?”娇绡道:“小姐每自说是爱才如命,因不知王相公腹中深浅,时怀戚戚,常欲遣婢持题,以探近来学问。今日王相公却独自一个在园内文官阁中,小姐何不亲临面试,一决往时疑抱,亦未为不可。”若兰笑道:“呆妮子,话虽如此,我与王相公尚未谐花烛,岂可私自期会,于礼有碍?”娇绡道:“我倒不呆。小姐知书,岂不闻文君私奔,尚称千古风流?今小姐与王相公是夫妇名分已定,又非桑濮私期,青天白日之下,有甚嫌疑?小姐倒不要错了主意。小婢每每闻老爷道王相公不务举业,饮酒嬉游,又耻他家计凋零,有不悦之意。今日天付奇缘,小姐若不去晓导他一番,未免增他日之忧。”

若兰见说,默然良久,道:“从来深闺处女,声息尚不达外,岂有不得父命,而与人期会?虽他日之夫妻,于今日终恐未便。”娇绡笑道:“若欲得老爷之命,焉能有相见之事?虽墨守礼法,亦贵达权。且今日之会,实有三益,小姐临轩一试,则知其文才虚实,可释往日之疑,一益也。至于会面之时,小姐可以正言罪其往日嬉游之非,井告知老爷因而不悦之意。彼非草木,自因棒喝而去故态,二益也。嬉游一去而感小姐之言,必然发愤鸡窗,淬厉全锋,功名唾手可得,绝老爷意外之心,三益也。有此三益,尚以小礼自拘,不知小姐诚何心也?”

若兰半晌说道:“细思汝言,似亦有理。但从来不曾识面,未免羞人,又将奈何?”娇绡道;“小婢每见小姐读《烈女传》掩卷叹息,回顾小婢道:‘闺中儿女而能如此,真不愧须眉。’今日之事,乃尔羞缩,何无须眉气乎?”红渠亦从旁撺掇道:“娇绡之言,实是不差。小姐不必迟疑,致误机缘。”若兰无奈,只得被娇绡红渠拉了,瞒了家中大小,一径来至园内。

不期儒珍眼明,知是小姐,趋前揖问。若兰不胜颜赤,来又欲还走。倒是红渠道:“他日总是夫妻,何如此羞涩?此地未便说话,且到轩中叙礼。“即扶了若兰,招儒珍同至文官阁内。儒珍复揖道;“今日何幸相逢于此,只因令尊见憎,是以踪迹久疏,望小姐宥之。”若兰低声答道:“适闻郎君祝家严寿诞而来,故得此良晤。但妾深处闺中,以礼自持,未尝敢轻出户。今私会郎君于此者,妾因每闻郎君一自先人没后,日惟饮酒嬉游为务,独不念居诸易掷青春而白首者倏忽耳?青灯夜雨,此日工夫,黄榜秋风,他时光采。乞郎君念萎之百,此后急宜猛省,务修理旧业,闭户攻苦,以副先人之意。若仍执迷,举业一废,坠入轻薄之流,家严闻之不悦,恐姻亲不无意外之虞。妾实心寒胆裂,不知郎君竟何以为心也?”

懦珍见若兰一番铮铮之言,已觉刺心,及说到姻亲有意外之虞,急得几乎下跪,因连连作揖道;“承赐药言,自知过矣,敢不痛戒?但在向者,因念大丈夫昂藏七尺,必当历游佳山水,收取两间奇气,以壮学识,非敢乐嬉游而废举业。况功名之事,同拾芥耳。小姐万勿愁损,明秋当克副闺中之望。而婚姻事全仗小姐自主,勿为旁言耸惑是荷。”若兰道:“一系已定,千金莫易,妾心坚如铁石,郎君可无忧也。既郎君许功名拾芥,是必抱负宏才,不为曩下之炊,焉能默识焦桐?今庭外柳枝挂绿,舞风弄月,态若轻狂。郎君何不挥洒一章,使妾亦见大家手笔?”

儒珍见说要他做诗,搔着痒处,正好卖弄才学,便欣然道:“蒙小姐俯采刍言,敢不如教。第恐巴人俚句,不好唐突西子。”一头说,一头磨墨濡毫,将杨柳为题。不消半刻,吟成一律,双手奉上道:“呈教香奁,乞小姐一定推敲。”娇绡接来,递与若兰。若兰展开云笺一看,只见上写着“柳枝咏”,其诗云:

桃花轻薄海棠娇,平等韶光到柳梢。

绿映枕边惊昼寝,青来笔底赠吟嘲。

非关野雾新添恨,似惜春风假舞腰。

多少游人浑不解,相逢系马折柔务。

若兰看毕,大喜道:“才思敏绝,真子建、青莲之流,功名岂落人后乎?妾初意以郎君荒于曲生,不胜其愁,故不得已冒嫌相会,少致狂言,用相激励。今阅佳章,始倍珊瑚珍异绝非庸材可比。倘再加淬厉,何患不破壁飞腾耶?”儒珍见若兰赞美,不胜喜悦道:“庸常之句聊以应命,过蒙小姐赏鉴,加之虚誉,殊令抱惭无似。不识小姐肯弗吝珠玉,亦惠然示我以瑶章否?”若兰道:“女红针指,闺中所娴。至于吟咏之事,恐难井立词坛也。”娇绡在旁笑道:“礼无不答,小姐自然要回敬的。”若兰再欲推辞,娇绡早铺笺蘑笔,扶若兰向桌边。若兰只得步儒珍原韵,亦走笔成一首,叫娇绡递与儒珍,道:“辱蒙征言,勉强塞责。恐瓦缶杂奏于萧韶之侧,适足污听耳。”儒珍道:“小姐闺中之秀,定多柳絮之词。”接过手来,正欲披看,忽闻有人嗽声,一时惊散。正是:

相逢疑是谪天仙,只为怜才不避嫌。

惊起画眉声已杏,空留花影照栏杆。

只因这一会后,有分教;功名舛逆,连理萎菲。不知后事如何,下回自然分解。

评云;

和诗不成,当下受辱,亦云可己。然若辈悻悻之态,断不肯即此歇手。诬控而再遭斥辱,固以收缴上文。趁其余势,更作快意之笔找足之。亦因接手便写蔡翁憎嫌寒素一段纳闷文字,而借作抑扬之势也。其叙文官阁才子佳人唱和,顷刻成章,正反映三板不能楷一字,尚欲架虚词图报复之白木公于。即一回而论,亦必且极回环兜销之致。

第七回藕花居探莲访妓

诗曰:

行乐须及时,莫待翼成丝。

携琴还载酒,过访旧相知。

说这王儒珍,正欲看若兰的和诗做得何如,忽闻嗽声,惊得娇绡、红渠,忙拥着小姐悄然遁去。儒珍爽然若失,对着花丛呆看出神。原来是蔡信来邀儒珍入席。看见光景不雅,乃叫道:“王相公看些什么,这等着相?前厅众客俱齐,老爷请相公快出赴席。”儒珍听见,方慌忙将手中诗笺藏入袖内。心下好不耐烦,只得勉强就席,没情没绪的坐了一夜。

次早本欲留连,希图再得与小姐一会。奈见其志意甚嫌憎,只得辞别,一路从西湖岸上归来。此时正值春浓,四顾山光水色,掩映这两堤花柳,果然如画。儒珍缓步而行,不知不觉的已到飞来峰边,见有酒肆依山,甚是精洁,觉得足力已倦,即便登楼沽饮。因天色尚早,并无游人到来,极其幽静。儒珍凭窗独酌,忽然想起:“昨日与小姐相会,尚未尽我衷曲,被这不凄趣的蔡信匆忙惊散,思之殊为可恨,连小姐答我的诗还未曾看得,不知做得若何。谅来闺阁之才,不过成句而已,岂能十分工致?”一头想,一头便向袖中摸出来看。只见上写着“柳枝咏步韵呈教”。

傍檐临水已条条,拂翠拖黄态更娇。

淡薄似怜桃叶色,轻狂岂慰小蛮腰?

三春莫待花飞霄,九烈应时绿染袍。

容易一枝持赠别,马鞭加策奋题桥。

儒珍看毕,惊喜道:“不想小姐如此聪慧,莫作等闲杨柳泛吟看过,却是一首训谕良言。探心如此,怎不教我爱杀想杀。念我王儒珍,幸与小姐得谐伉俪,也不如生前何福修来。”想到乐处,喜不自胜,一连饮了数杯,又将诗笺供在桌上,走到下边,恭恭敬敬对诗笺作一个揖道:“荷蒙小姐垂意训谕,不才敢不如教,以报知遇之恩?”揖毕复饮。

因又想起:“昨日小姐这一番谈论,句句药石。但言及婚姻,云不无意外之虞,此言正合蔡翁之动静,莫非嫌我寒索而欲悔盟乎?”却又想道:“岂有此理。他也曾作民父母,岂不知圣贤之道。不过势利为心,耻我孤寒是实。至于意外云云,当是小姐格外过虑,乃翁应不至此,我且自吃酒。”又饮了数杯,觉已微醺,忽又想道:“既无悔盟之意,昨日于亲友前,何不称小婿,而云亡友令郎?”细审此言,此老悔盟之迹显然矣。小姐之言,岂是过虑?况六礼未行,执柯无据,兼之素手空拳,急忙中又无力聘娶。再至日久事非,岂非此姻竟化乌有?”踌躇无策,急得悲咽起来道:“小姐小姐,虽蒙你义重恩深,不弃寒素,但令尊雌黄其口。倘果生他议,只怕也由不得你自己主张,岂不辜负了你一片热肠,仍旧无益?”说到苦处,对着诗笺凄楚,不觉垂下几点泪来,连酒都吃不下咽。忽又奋然道:“小姐诗中,明明指引津头,怎么我倒懵懂起来?蔡翁之意,无过嫌我目前贫困耳,这个亦有何难?待明岁秋闱先中一个解元与他看看,难道还不中意不成?此段良缘可不依旧是我王儒珍的了。”想到乐处,不觉哈哈大笑。正笑间,忽背后一人,将扇子在儒珍肩上轻轻一下道;“一人独酌,何发此大笑。”儒珍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原来这人姓毕名纯来,祖籍富阳,吏员出身,考授一任天台县丞,数年之间满载而归。因母族在杭,遂迁居武林。这毕纯来为人机巧,谈笑风生,又善趋承陷媚,所以那些现任乡绅,无不喜与交游。这日也因游春至此,就肆沾饮,不期才走上楼梯,见有人在那里自言自笑,却认得是王儒珍,即便屏息蹑足潜听,直待说完大笑,乃将扇头轻叩而问道:“兄何得意而快乐若此?”儒珍也认得是毕纯来,向知他不是端士,心甚鄙之。乃起身应道:“偶而推敲得句,不觉忘情失笑。”毕纯来明晓托词,却佯为不知,道:“原来如此。想得句必佳,敢求假一观。”儒珍微笑道:“老先亦知诗耶?然虽得句,尚未完篇。”毕纯来道:“只独吟独酌,殊觉乏兴。小弟再治村醪,与兄加润诗肠,少助文思,如何?”

儒珍时已有了几分酒,乃又笑道:“学生生平作诗,有三不吟,非佳山佳水不吟,非佳花佳月不吟。非佳人佳士不吟:乏此数佳,即吟亦不佳耳。虽蒙盛意,但学生先钦过多,将入醉乡,无暇奉陪,得罪先别了。”说罢拱一拱手,呵呵大笑,竟自下楼而去。

毕纯来一腔美意,见儒珍这般行径,乃艴然大怒道;“这不中抬举的畜生。我一片好心,他却这般看待。他明笑我非佳士,不足与吟的意思。但你无过做得两首歪诗句,写得几篇屁文章出,就这样的轻薄,真乃可恶。我方才上楼之时,见他说些甚么蔡翁他贫穷,又是甚么先中解元。这分明是蔡其志嫌他贫穷,要想寒盟的意思。这老蔡一向极与我相得,如今何不迎着他意,三官两语去打破那小畜生的美满姻缘,才晓得我毕爷虽非佳士,倒也不容易就好轻博得的。”因笑道:“这小畜生岸然而去,无福受我毕爷之赐,落得我自己受用。”乃举杯独酌了一会,下楼归家。这正是;

小人情最险,语言须检点。

宜若鬼与神。相逢敬而远。

且不说毕纯来怀恨而归,再表王儒珍下了酒楼,带着酣意,一路踉着归去。行不里许,遇着陈秋遴,叫道:“数日不见吾兄,适从何来,大有醺然之趣?”儒珍笑道;“昨祝妻父寿诞,今早归来,路见酒楼幽沽,独酌一壶,不觉至醉。吾兄独行,却又何往?不知日前元虚之社,吾兄曾赴否?”秋遴道:“今日正为社中故事,顷在县前打听了来,欲会兄说知,以发一笑。”儒珍道:“有甚故事,却到县前打听?”秋遴道:“说来可作话柄。幸兄不去,若去时还要笑杀,惊杀。”儒珍道:“有甚惊人奇事,快请道达。”秋遴即将社中紫宸吟诗做令、打倒众人之事,一五一十细细的说了一遍,道:“兄道可笑也不可笑,可惊也不可惊?”儒珍见说,大笑道:“快哉此打,果可惊笑。元虚这一班,可谓大吃其苦了。但此兄所吟何诗,兄还记得否?”秋遴道;“怎么不记得?”因即口吟紫宸所作诗。儒珍听毕道:“此诗绝佳,真可谓文武全才,殊令人羡慕,但吾郡并未闻有此能者。”秋遴道:“乃钱塘苏父母之令侄。更还可笑那班呆物打得不够,不知是甚算计,今早反到他叔父处诬以杀人大盗,却被苏父母套出伪词,认真起来,翻转面皮,竟要依律反坐。元虚又吃了些小苦,才得住手,逐出免究。”儒珍笑道:“这叫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是所自取,亦何足惜。但这紫宸才思卓越,与尔我颉颅,何不同往一拜,结成鼎鼐之势?”秋遴道:“弟亦有此意,另日当走相约也。”两个说笑之间,不觉已到儒珍门首,秋遴别了归家。

又过了数日,约会儒珍一同往拜,恰值紫宸他出,因而不遇。二人只得留下名刺,怅然而归。次日,秋遴料得紫宸必来回拜,可以款留谈心,绝早便为等候。又分咐樵云,请了王相公来。去不多时,儒珍已到。才坐得下,只见门上进柬帖来,道:“是甚么松江苏相公,专拜大相公,定要相见的。”秋遴知是紫宸,心中甚喜,连忙出外迎入。紫宸先与儒珍逊揖,后向秋遴施礼,道:“昨蒙枉过,弟偶他出,有失倒履,归甚歉然。但另柬王兄者,素昧生平,重承下降,更为开罪。且小介失询尊居,乞兄指示,以便答拜;”秋遴笑道:“兄要答拜此兄,往返千里,既有尊柬,不若留在弟处代兄申意何如?”紫宸亦笑道:“岂有此理。自是兄诳弟耳。若果千里,亦不为远。只求吾兄指引,自当跋涉而往。岂因道里之遥,而负是兄知遇也?”秋遴道:“吾兄必要面拜王兄,此亦不难。且请坐奉茶,待小弟设施费长房之妙法,宿千里为咫尺,不烦吾兄寸步之劳,立致王兄,可乎?”紫宸一时不懂,只得笑而坐下,因问道:“立谈许久,失瞻此位台兄,得罪良深,今日幸会,亦须请教高姓。”秋遴见问,笑得一字也回答不出。儒珍笑面接口道:“昨同秋兄晋谒者,即弟王儒珍也。”紫宸方才明白道:“原来就是王兄,秋兄一何游戏至此耶。使弟果然觌面千里,竟在梦中这半日。”说罢,一齐大笑。

儒珍道:“前者秋兄谈及群英社事,抚掌快心,所谓大鹏健翮。岂鹦鹘同日语哉。昨日奉谒未晤,甚为怏怏。今幸秋兄见留,得挹芝宇,欢慰平生。”紫宸道;“两兄雄才,轩轩霞举,依光日月,深遂寤私。向群英之赴,愚谓有此盛举,自必坐多韵客,不意自秋兄一人而外,余惟酒食是议。且一诗之易,尚犹不能,而妄建文坛旗鼓。欺诈至此,不觉激发粗豪耳。”秋遴道:“并剪哀梨,莫喻此快。昨鸡肋已饱尊拳,自后再见吾兄,必遥望而股栗矣。”紫宸道:“小弟平素深恨此辈,最是面目可憎,故每避之如仇。那日因踏春冷泉,误信张其白之言,受此半日之俗恶,至今犹觉文雅多尽。”儒珍笑道:“依弟之见,今日兄及弟辈一见如故,方将各畅所怀,皆来自前日社中是非。张子之罪,正张子之功也。”

三人正在谈笑,只见樵云走来道;“酒筵已备,请相公们后园坐。”紫宸起身道:“尚未奉谒儒兄,况兼乍会,怎好便叨盛意?”儒珍道:“今日秋兄知吾兄必来,故预设盛筵,特邀小弟奉陪。兄欲下顾弟舍,请俟话朝,亦谋一樽,恭候台旌,再领尊刺。何如?”紫宸笑道:“晋谒须虔,岂可因酒食而迟迟我行也?”秋遴道;“弟辈交游,最喜脱洒。若然老学究的头巾气,小弟极怕。先是这一张古板面皮,迂执身段,拘束得一腔豪爽之气,都闷死在胸中,有甚好处?”紫宸道:“兄论极高,但于礼恐又不能十分脱洒。今既蒙两兄雅爱,只得以从命为恭敬矣。”即一齐来到后园轩中。举目一派都是桃李,红白参差,十分春色。须臾席备,紫宸道:“坐对春光,苦茗幽香,共叙衷曲,乐亦至矣。又蒙设醇陈馔,主人情谊过深,令弟何以克当?”秋遴道:“愧乏佳酝,又无异品,还望知己贳之。若云情谊过深,益令抱惭矣。”

谈笑之间,酒已半酣,紫宸告止道:“过承雅爱,小弟已叨酩酊矣。”秋遴道:“秉烛夜游,古人佳致。今日尚午,何遂官止?当是苜蓿之肴非所以娱嘉客,故未肯为弟一醉耶。”紫宸道:“重扰步兵之厨,特量非沧海,顿觉酒龙飞舞,实难再饮矣。”儒珍道:“主人之兴方浓,吾兄当效淳于一石之醉,以体拳拳主意。如再言止者,请受金谷之罚。”紫宸无奈,只得坐下。三人联咏传杯,直吃到月转花梢,玉山颓倒,方才各各别归家。正是:

月漫杯中白,花飞笔底红。

三人同一醉,鼎足巧相逢。

自此之后,三个竟成倾盖之交,甚是莫逆。诗酒盘桓,互相来往。

倏忽又是六月中旬,天气十分炎热。紫宸在衙甚觉困人,忽剑童从外入来说道:“却才陈相公处差樵云送一个柬贴在此,谅来又是请相公去游山吃酒。小的已回他说明日早来,他今去了。”紫宸道:“这狗才孟浪极矣。知他请酒的,有别样事情的?却不领他进来见我,擅自回复了他去。”剑童笑道:“不是请相公饮酒,无过接相公去做诗,决无别样事情。若相公不信,请拆开一看便知。”剑童倒有先见之明。紫宸忙接来拆看,只见上写着道:湖上妓女无声者,丰韵宜人,词章惊座;且其门如市,其心若水,小弟闻之,不觉心醉。意欲邀兄同往一访。谨于明晨候驾至舍,共作寻芳客也。

紫宸看毕,见是秋遴邀他访妓,他也素慕无声才美,久欲一会,正中下怀。到了次日,便带了剑童,来至秋遴家中,只见儒珍已先在。彼三人揖罢就坐,谈论了一会,啜过茶茗,起身一同出门,向西湖藕花居进发。行不数里,早已望见,正是;

柳阴深处小栏遮,面面湖光尽藕花。

借问早康何处觅,溪桥一曲是侬家。

只因这一过访,有分教:干康生色,才子情痴。不知后事如何,下回自然分解。

评云:

此回写王、陈、苏三才子相遇也。才子相遇,所藉以彼此结契者,惟诗与酒耳。然此已成凡为传奇者之所以写才子相遇灿熟旧套,但觉污笔污墨污纸,并污阅者之目。作者之意以为东山携妓,亦属才人韵事。非如穷措大年逾授室,未识阿堵中滋味,持数十青妓,向龙钟娼妪缠头者比,于是奋笔以访妓名篇。然而作者之用心,则又甚不欲学为才子者之汲汲焉惟选色微声是务也。何言之?覆其于秋遴之柬云“其门如市,其心若水”。夫其门如市者,比比皆然,而心之水若,则不少概见,是妓而未可作妓观矣。其意若曰藉非心之水若,彼陈与王也苏也,不之访也。即谓之心中无妓,并纸王亦曾未有妓,也可。

第八回白云留醉月联诗

诗曰:

水曲山幽处,虹楼藏好喜。

坐花联妙句,对月醉痴情。

说这无声不过是一个妓女。若没有些才气,怎便耸动得那三个书呆,使他这般着魔,竟不避炎暑之威,共发山阴之兴。原来这无声姓水,住居西湖上藕花居地面。年方二八,才逾苏小,貌并王嫱,色艺为一时之冠。芳名直接古昔,这也是红颜薄命的招牌。但她的心性却具得十分古怪,身虽妓女,这倚门卖俏的丑态,却一切洗尽,倒好像个寒素书生,每日只是闭户焚香,抄写经卷布施。有兴时或吟诗一二首,亦只是些悲感之辞。芳年渐长,鸨母便要她接客。初时不从,后因逼得急了,强而后可,亦只与客侑觞,从人代笔,立志不肯失身。身边带有小小利刃,若再逼她伴客歇宿,便行自刎。鸨母见她性如烈火,怕真个做出来,连陪酒卖字的趁钱也没有了,岂不可惜?没奈何,只得由她。自此之后,车马盈门,不是文墨相央,便是把盏行乐,每日也有两把银子进益,尽够鸨母用度。从此名倾远近,都摹为女中学士,又畏是带刀指挥,只好于酒席笔墨之间清淡雅谑而已。

水无声倒也合着自己的心事,就中详察人才,要择个可托终身者,了毕终身这事。岂期留心选觅,并无一个中得无声之意,因喟然道:“以天下之大,终不然竟没一个如我水无声的男子不成?不然,何才美之难遇也?岂我水无声命薄缘悭,终当白首红楼,而沦没于火坑耶?”

正尔感叹,忽见鸨母笑嘻嘻走入道:“今日吾儿的喜事到了。”无声道:“有何喜事,母亲这般快活?”鸨母道;“有三个与你一样标致的小秀才,说是特来访你。看他年纪俱少,人物俊雅,必是贵介于弟。快些出去接见,又不要任着自己性子傲慢。”水无声见说,不觉动了心事,忙整鬟而出。抬头见紫宸等三人果俱少年,手姿超俗,便觉私喜。紫宸等见无声,冉冉若仙子临凡,袅袅如嫦娥离月,果称红楼绝色,实堪金屋藏娇。有诗云:

淡妆素抹自精神,风动梨花别有奉。

袅娜非关鞋底窄,轻盈怡称绮罗裙。

何须虹粉颠如玉,任是青楼体若金。

休覆营时苏小小,钱塘新重水无声。

三人知即无声,乃一齐上前相见就坐,各叙姓字。无声轻启朱唇道:“久钦各位俱当今国士,贱妾风尘薄命,得蒙枉顾,何幸如之!”儒珍道:“向慕水姐芳名,思一见而未得。今幸此位秋兄见挈,因能一晤,足慰生平。”紫宸向秋遴道:“小弟自松至杭,楚馆秦楼,虽亦物色一二,然求如水姐之丰韵,绝无一些青楼脂粉气者,竟不可得,真乃天仙化人。其才不问可知,固宜秋兄念念也。”

无声见说,知都是陪秋遴而来的,因将秋遴看了一眼,道:“陈相公乃少年英俊,贱妾青楼薄楦,岂足置贵人胸臆?”秋遴道:“水卿蕙心兰质,自是绝类离群,每谋过访,常以俗冗不果,深恨缘悭,以至恒接梦寐。今幸一会,是亦天缘,对此芳姿,心神俱醉,不识水卿何以发付我也?”无声笑而俯首。儒珍笑道:“秋兄也忒性急,才得相逢,便已心醉。再是少刻,岂不要醉死?”紫宸道:“不然,韶华满眼,春色已浓,牡丹枝焉得不萌芽乎?小弟常以鲁男子自许,至此亦觉心动,况陈秋遵耶?”说罢,一齐大笑。正是:风流原有种,慧黠更多才。

两意相投契,春光幸莫猜。

大家正在诙谐之际,只见鸨母走来说道:“此处炎热,我儿何不请各位相公到白云留去坐?”水无声便起身相邀。原来这白云留,乃是无声的书室,半为水阁,半作卧房。三人进到里面,推开白碧纱窗,一带斑竹小栏恰临西湖之水,阁前弥望尽是荷花,开得清香可爱。上悬小额,楷书“白云留”三字,四壁图画纵横,满架琴书情趣,铺设精雅,洁不容唾。

三人坐定,啜茗焚香。窗外远山拥翠,阉前近水生凉,荷风时至,香沁心骨。各各披襟谈笑,秋遴道:“久闻水卿技妙琵琶,值此良辰美景,愿请一奏。不才虽欠知音,敢以洞萧奉和,未识水卿,以为然否?”无声笑道:“贱妾虽性喜琵琶,但愚若胶柱,仅堪击缶。陈相公艺精箫史,技越王乔,恐青楼下技,不堪并奏。”儒珍道:”不遇知音不与弹,可以知音如秋兄,尚有待乎?水姐不必过谦,我等洗耳侯教。”

无声笑了一声,徐起添香斟茗,然后抱过琵琶,理弦起调,秋遴吹箫和之。声调浏亮,音韵凄凉,果然吹弹得清风徐至,枝鸟停啼,悄然曲尽而尚袅余音。紫宸抚掌道:“妙哉琵琶,令人顿起遗世之思,诚不减浔阳江上声也。”儒珍道:“变烦热为清凉,化炎蒸作和煦,有此妙音,固无怪白云之留矣。”因向秋遘道:“水姐之美,幸已识矣,琵琶之妙,亦已听矣。夕阳在山,其盍携手同归乎?”无声见说,目视秋遴,有不舍得归之意。秋遴神魂失据。因答儒珍道:“天色尚早,不妨再坐片刻,兄何欲归之急?”儒珍早巳窥见二人心事,只做不知,道:“一日已尽,岂惜片刻。但此离兄府为路甚遥,非弟独急于归,即兄亦当念令堂老伯母,倚门倚闾而望。勿蹈游子忘归之诮,弟等与有光焉。倘兄情有所钟,不妨另日再来。”

秋遴此际,欲要归时,见那无声媚眼留情,何忍遽别?欲待不归,则儒珍正言厉色,催促再三。弄得竟没了主意,只是个徘徊不应。倒是紫宸笑道:“懦兄也不必太作恶了。秋兄之心早已醉矣,方才的琵琶已作司马琴心,今宵巫女襄王自然会阳台之上,更欲何归?”儒珍笑道:“这倒未必,谁不羡水姐,是带刀贞妓,岂肯妄失身与陈秋遴耶?”说罢一齐大笑。秋遴道:“今日蒙两兄推爱,水卿不弃,小弟作东,煮茗看花,以尽一日之兴,何如?”儒珍起身道:“小弟先别,两兄请自盘桓。”紫宸忙拉住道:“兄又何故而欲先归?莫非见怪弟辈之意?”儒珍道:“秋兄适言煮茗看花,但小弟与这卢仝素来反目,故欲先归,以避水厄耳。”紫宸见说笑道:“原来为此。但兄一去,便觉乏兴,待小弟驱却卢仝,恳秋兄唤出曲生,与兄盘桓何如?”秋遴道:“儒兄必有紧要之务,故迫欲归,忝在知己,岂可因饮啄而误其正事?弟自与紫兄相对而饮,亦不为乏兴,断不敢屈留,以阻儒兄归兴,请自尊便。”懦珍笑道:“这倒不然。曲生与弟最称莫逆,小弟同他诙谐,方不寂寞。若小弟不在坐,曲生也自乏兴,还将笑唇舌,岂不苦哉?方才这一席话,可作儒兄讨酒吃的小引。”说罢又各大笑。

时席已设,四人坐定,传杯递盏,雅谑清淡,甚是畅适。酒至半酣,那轮明月已上东山,紫宸道:“今夕诸乐俱备,岂可无诗以记其盛,令花月笑吾侪俗于乎?”儒珍道:“紫兄所谕极是。请先赐致,弟辈当继咏也。”紫宸道:“今夕乃秋兄水姐之佳期,该当先咏,弟与兄和以贺之,方为韵致。”秋遴道:“紫兄言固是,但弟为东道主,岂有主唱而宾和者耶?还是两兄起手,弟与水卿后继为妥。”儒珍道:“以今夕而论,移东道为合卺,借明月为花烛,则催妆之句,还该谁赋?弟与紫兄在此,不过同观花烛,又算婚证,岂可更以宾主论?秋兄先请催妆,弟与紫兄打点毒手,来打新郎耳。”秋遴笑道:“既蒙两兄见推,小弟只得先吟引打了。但诗题必得两兄所命,难道竟叫小弟自命自吟不成?”紫宸道:“即景为题,是绝妙的了,何必别寻?”秋遴点首,即将月色莲花为题,握笔立就一绝。紫宸接过,与儒珍同看,其诗道:

月明水殿玉栏杆,娇冶临波若倩怜。

为惜芳香人已醉,相扶笑折并头莲。

紫宸看毕道:“此诗借景描情,以情托景,不即不离,韵和语雅,堪称即景绝唱。”儒珍道:“诗虽绝佳,可惜错下了一字,所谓白璧一瑕。”秋遴忙问道:“小弟急于应命,故尔失检,竟不知差了何字,乞兄指示为幸。”儒珍笑道:“兄诗第三句‘为惜芳香人已醉’,极该改作‘心巳醉’方为妥当,不然,诗便不合前腔了。”秋遴见说,方知是戏谑,亦笑道:“兄也不必翻弟书眷,即使心醉,不过情之所钟,却还正大光明。譬如吾兄在暗里垂涎这弋阳腔,更好看里。”说得一齐捧腹大笑。紫宸道:“且不要打浑。如今该是水姐赓和了。”无声道:“虽说抛砖引玉,然念涂鸦技量,岂足与大方酬和?倒是不咏的妙。”紫宸道:“久慕水姐诗名,岂有不赋之理?、自然也要请教,使我等一识香奁佳句。”无声只得搦管和韵一首道:

临波无语倚拦杆,不是濂溪谁解怜。

纵使月明甘露降,须无一漓到红莲。

秋遴见诗惊问道:“观卿诗中之意,大有悲感,果莲花未遇濂溪者耶?”无声杏脸微红,娇羞半晌道:“妾虽不幸,堕落风尘,但志甘淡泊,誓以不污,故佩小刀自卫,洁此微躯,待褥其人。虽裙布钗荆,而终身之愿足矣。”紫宸与秋遴见说,俱不胜嗟叹。儒珍道:“如今诗该紫兄捉笔了。”紫宸因亦挥成一首道:

荷花十里映栏杆,朵朵应生才子怜。

欲特媚语邀明月,先吐枝头五色莲。

王儒珍接下去,也自吟成一首道;

花开玉井旁栏杆,叶底游鱼岂为怜。

湘蕈倦舒人意懒,一池明月半池莲

紫震道:“儒兄之作虽佳,不免微有妒意。”儒珍笑道:“鲁男子尚自心动,汉相如安得不风魔耶。”秋遴道:“也只好在叶底风魔,怎及得小弟在花前心醉。”紫宸道:“今夕洒巳极欢,月色将午,弟等别去,莫误秋兄良宵。”秋遴道:“夜深路远,不如在此同榻。”儒珍笑道:“别榻可同,此榻恐未可也。兄请自便。”秋遴自知失言,因相顾大笑。紫宸、儒珍便起身作别,步月而归不提。

且说秋遴送了紫宸、儒珍,与水无声重整杯盘,细谈衷曲,秋遴道:“观卿天姿韶秀,举止温雅,可惜误生门户,以致埋没芳窖。”无声见说,凄然道:“贱妾此身,并非水氏亲出。妾本籍系松花亭,父亲文锦澜,由武魁为台洲总镇。有仇家莫姓,嘱弁兵诬首家君克减军粮。当道不察,信一卒之伪词,竟要论赃究处,家君有冤难伸,怀着忿气,夜持利刃,潜入仇家,杀其一门,不留遗类,因即亡命他方,不知去向。后来传言在天台山中炼道,亦未知果否。时妾年方六岁,母死父离,他乡流落,更无亲人依傍,又被官卖赎罪,不幸误入青楼,言之痛人。”秋遴道:“原来果是宦族名姝,竟一沦没至此,良可悲叹。但适言待得其人,不知欲得何等之人,方中芳卿之选?岂以武林人文之盛,竟无一人如愿者乎?”无声道:“妾自陷此火坑,盏亦阅人多矣。风流才美相兼,固未有如君者。何幸今宵会此,不觉佩刃为君解耳。倘蒙不弃,烟花得备小星之列,今生志愿足矣。如其不允,有死相从。”言毕,泪汪然欲下。

秋遵见无声之言出自真诚,心甚怜悯,因慰之道:“芳卿美意,某岂不知?芳卿固是多情女,宁陈某肯作负心郎耶?且毕今夕之欢娱,再谋异日之完聚可耳。”无声道:“贱妾不污之愿,以图从一而终。既蒙君子之仁,慨赐温语,愿于花前月下,更矢一言,则百年莫易矣。”秋遴大喜,二人拜月立誓,结成连理。誓毕而坐,秋遴在月光之下,将无声芳姿细玩,容光飞舞,娇媚逾常,不觉心旌播曳。时夜已深,即便相恳就寝,携手入帏。正是:

化蝶能通梦,游蜂浪作媒。

雕栏行其倚,绣褥卧相偎。

只因这一会合,有分教:连理枝,被椿庭隔断;忽相逢,随湖水东流。不知后事如何,下回自然分解。

评云;

前我言作者意中,不欲人汲汲于选色征声,固已。然作者之意,又谓才子而既已狎妓,必言其于骘歌悦耳、蜂舞快目之外,不复有所深染,是亦迂儒之见,装头而不知所以盖脚者也。故写秋遴,不必不与无声定情白云留。要难其写俗肠,而曾不见一俗笔耳。向见谈制艺者,拈一小题,欲于对面反面旁面四:路挑剔,令题神不待指点,而势自跃如。稗官亦尔,正面但无多,全粕有烘云托月之法,方见恢恢游刃。若但写正面,纵用笔极雅,要仍无孵于俗。故能知紫震、儒珍之谈谐打诨,不作诙谐打诨观,是则可与论文者。

第九回陈秋遴湖亭遇美

诗曰;

水色连山色,花杜间柳枝。

固怜春满目,容易病相如。

说这陈秋遴与水无声,自从月下订盟花前设誓之后,瞒着父亲,只说赴社会文,或三日或五日,必往一遭。情好意笃,恩爱日深。

不觉冬尽春初。一日秋遴在坤化前假称要到姑苏游学,以广识力。坤化只道果然,岂有不依?秋遴不胜得意,同樵云携了行装,一径来至无声处潜住,一连五六日足不出户。这日因见天气和畅,叫樵云跟了,闲步湖堤。花明景媚,春色撩人。觉得独自无聊,因雇了一只小舟,渡过湖心亭遣兴。上了岸,回头一望,四面山光,乎波水色,另有一景。观玩一番,移步登楼,倚栏高望,甚觉爽心豁目。

正两流盼之祭,忽闻人声乱嚷道:“游人站开,小姐上楼来了。”秋遴闪在侧首看时,四五个管家在前,三四个青衣侍女拥着一位小姐上来。只见生得娉婷窃窕,袅娜轻盈,另具一种雅淡丰姿,十分可意。秋遴不便在楼久觑,只得算计先下楼去,在亭外伫候。那小姐在楼游览久之,方才下楼出亭。秋遴故意迎入,恰好打个照面,四目注视。那小姐秋波一转,即便下船,却被不做美的舟人早解缆开去。

秋遘当下魂消神荡,倚着湖边杨柳看得呆了,见船去远,方想追问谁宅闺秀。奈身子酥了半边,再也不能举步。忙叫樵云道:“你可上前去,悄悄打听方才那下船的是谁家小姐,快来复我。”樵云道:“他家小姐与相公无干,问他做甚?”秋遴骂道:“这狗才总是倔强,还不快走。”樵云笑喜喜的道:“相公果然要问她姓幺?都在小的袖中。”秋遴道:“这狗才又疯病发了。那小姐的姓氏,怎么在你袖中?”榷云道:“实不敢欺。方才那小姐上楼的时节,跌下一把金扇,小的拾得在此。上有诗画,岂无名姓?”秋遴道:“既那小姐失下诗扇,何不即将送还,却藏在袖里?”樵云笑道:“相公真个是迂腐。方才叫小的去问她姓氏,如今现成在扇,又道小的不还。”秋遴道:“好蠢才。去还扇子,他自然感激,那时便好访其姓氏了。”樵云道:“既是这等,待小的拿去还了那小姐,省得蠢才。”秋遴道:“呆奴才,我是这等说,如今船已远,哪里还赶得上?快把扇来与我;一看便知了。”樵云方向袖中摸出,遵与秋遴。秋遴接过,却是一柄湘竹竹骨的重金雅扇,甚是精致。正欲展开看甚姓名,忽背后有人叫道:“秋遴,你说往苏游学,如何却只在此闲行?今母舅在此,快过来见丁。”秋遴回头见是父亲同着母舅冯吉星,忙将诗扇藏过,趋前拜见。原来这冯吉垦乃是坤化的妻弟,原任刑部侍郎之职,新近致仕还家。祖籍插州居住,向固供职在京,与他姐姐、姊丈间阔故今一归扬州,即来探望,以尽亲亲之谊,兼且欲于湖山之间,盘植两月,已到坤化家有三日矣。秋遴假称往苏游学,在无声处住了五六日,故尚不知。这日坤化请吉星湖舫小酌,停舟于湖心亭,上岸游览,不期恰遇秋遴。坤化心甚猜疑,问其不往吴门之故。秋遴把话支吾,道:“是那日出门,遇着同袍,再三邀去会文,故于湖上耽搁了这几日。”坤化半信半疑,遂一同下船。正是:

天台未访神仙宅,湖上先教通葛藤。

说这陈秋遴,一腔心事,因下在父亲舟中,只得丢开,与吉星饮酒,直至日西,一同还家。见过母亲,少不褥又要聚谈些家常之务。直待夜深送母舅去书房内安置了,才得身子闲空。俏至自己房中,向袖内摸出那柄扇子,挑灯展玩。要看那美丽小姐果系谁名甚姓,好去寻访。只见一面画的是一枝红梅,一面乃是咏红梅的律诗一首道:

南枝何事艳冰心,妆点韶华别样春。

晏起越姬非fQ酒,晨妆楚女学涂唇。

香消白雪桃花片,月淡红楼蝶粉轻。

记得溪头曾见处,调羹另有最精神。

后写着“春闺偶咏”四字,却不见有姓名。

因想道:“春闺偶咏,明是那小姐所作了。我日间见其美,已情不能释。今阅此诗,真乃是香奁佳句,宛若其人,可谓才貌双绝。我陈秋遴得与为偶,花朝月夕,好句同吟,即疏食布衣,此生之愿足矣。可恨樵云这拘才误事。日间若赶上一问,探知踪迹,岂不事有可图?如今要这一柄没姓没名的扇子何用?岂非大海浮萍,镜花水月?思之殊可痛恨。”秋遴想到此处不觉凄楚起来,道:“小姐,我看你临上船时那一双俊眼,情有所在,大有顾盼小生之意。这段相思,教我如何消遣?”因又将诗扇展开,道:“物留人去,愈觉感伤。”见“春闺偶咏”四宇之下,却有一颗小小朱砂篆印,忙近灯细认。模糊之间,似“瑶枝”二字。因快活道:“此必是那小姐的芳名了。我明日拿了这扇。到各处去步步。倘老天怜悯我的至诚,或缘分在此,步出那小姐的踪迹来,亦未可知。”自商自量的痴想了这一夜。

巴到天明起身,也不与父母说知,也不令樵云跟随,独自一个拿了这柄诗扇,果然到城中各处去访。自早至晚,并不见一些影儿,叹了口气,只得没情没绪归家。灯下对着这扇,好像见了那小姐一般,说一回,读一回,又叹一回,直弄得神疲体倦,还要闭了眼模拟—回,日日如此,不觉旬日之间,竟害起一场干相思的病来。懂得坤化摸头脑不着,忙请医调治,月余方得略略痊可。然秋遴此情终不能泯。这正是:

窃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且说那小姐却是谁宅闺秀,这等才貌?原来就是诣阙上书扶父柩归葬的夏瑶枝。因庐墓三年期满还家,路经湖心亭,深喜山水之胜,就叫停住了船,上岸游览。无意中遇见秋遴,打个照面,不好回视,只得径自下船。那船却便开行,忙向舱缝张看,见那生呆倚柳枝。注望移时,路远不见,因想道;“不信世间有如此美秀少年,恐潘安、宋玉未有加也,但不知腹内何如。然具此秀骨,决非无才之辈。”不觉私心羡慕,别有一种幽思已上眉峰。须臾船抵东岸,一路乘轿到家。

且说夏元虚,自被苏紫宸打了一顿,又吃诚斋摆布了一场,两番斥辱,心中又恼又羞,垂头丧气的在家中藏躲了几月。后见事情渐冷,又渐渐假斯文起来。这日瑶枝还家,兄妹相见,元虚道:“为兄的因受匪人之气,在家纳闷了这几时,故许久不曾到山来探望得贤妹。今日贤妹归来,真乃志愿满足。只是在山受这三年的清淡,比前消瘦了一半,实实亏你,”瑶枝道:“福薄之人,自该受些清淡,有甚亏处?但做妹的在山闻得哥哥群英社事,大是可耻。昔日爹爹也曾为你延师授业,难道竟无半点墨水入肚不成?自古幼而学,壮而行,今既失学,只该虚心藏拙,闭户自修,何故反去设盟立社,请人上门,讨这没趣吃,岂不更为可笑?况爹爹在日,薄有声名,今一旦被汝扫地,令人轻薄,不知哥哥是何心也。”

这一席话说得无虚面赤耳热,不觉羞变成怒,道:“别人欺侮我,你也来欺悔我,难道料得我竟没有半点墨水的?屁文章是也还做得两篇来的。那日因要做诗,我却不曾学得,故一时争闹。又非做贼做强盗,败坏门风,有甚扫地不扫地?”瑶枝道:“有了墨水,凭他诗书六艺之文,皆可应酬,岂有做得出屁文章,却做不出屁诗词的?既不能建旗鼓于文坛,又何酒食之多,摇头摆尾,会李招张,作此鄙夫之事?我是句句药言,自今以后,须知过必改,发愤寒窗,以博上进,不失先入之志,为家门之幸。”元虚默默无言,垂头而出。这正是:

本将好语同他语,反把忠言当恶言。

说这夏元虚当下被瑶枝抢白得羞惭无地,心中却甚怒。一日早晨,毕纯来到来,元虚忙出相见。纯来道:“如此艳阳天气,何不同去湖上各到处步步,却只在家中用功?”元虚道:“有甚用功,日日纳闷。近来闻知藕花居水无声长成得越发标致,今早正要来约老先同去散散闷。”纯来道:“兄去访她还是嫖饮,还是嫖宿?”元虚道:“宿必饮,饮必宿。老先何一言而彼此其说也?”纯来道:“原来兄还不知。这小娼近与陈秋遴梳栊,两情甚笃,只有陪酒,不肯伴宿。若要强逼他的,身佩利刃,就要自刎,故尔小弟是这等说。若只饮酒淘情,尽可去得,如要去嫖宿,此又何苦乃尔?”元虚见说,哈哈大笑道:“我道怎的,原来如此。这个但请放心,量她决不肯轻生,我也决不去偿命。这无过是妓家骗人的常套。自古以来老先曾见哪些妓女人家,出了几个黄花烈女,造了几个贞节牌坊?若具如此心肠,就该于归秋遴而成室家之好,这才是从良的义妓,岂尚留连于烟花为他人侑酒?此情之真伪见矣。不敢欺说,那花花柳柳风月场中,再不能瞒过我学生的。”只这一席话说得毕纯来连连点首道:“是耶,是耶,不错不错。那些枕边立誓,剪肉香疤,可知都是诱人之法。吾兄议论透彻,可为嫖鉴。兄妙人也,去必得趣。小弟奉陪,亦觉有兴。”元虚即留纯来便饭过了,两个一同出门,高高兴兴的来到藉花居。

入得门来,正值无声晓妆初罢,在堂前浇灌那栏内的牡丹。忽见二人步入,无声认得元虚是个无赖公子,急欲避时,早被元虚一眼瞧着,叫道:“有客相访,迎接才是,怎么反欲退避?”无声无奈,只得上前假陪笑脸,迎入坐定,道:“茅舍荒凉,不知二位贵人到来,有失远迎为罪。”元虚笑道:“一晌不见水姐,果然又俏了,许多。闻得近与陈秋遘梳栊了,却就忘记了我夏元虚,也忒薄情。”水无声见说,杏脸微红,低首不言。毕纯来道:“水姐不来罪兄薄情,久不过访,兄反罪水姐薄情,怪不得水姐有些着恼。”元虚笑道:“不必着恼,设东陪礼何如?”使向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叫汤保说道:“与我去办些甚么东道来。”汤保笑道:“杭州的常馔无过是烧鹅羊肉石灰汤,那里用得这一锭银子?”元虚道:“石灰汤岂是我相公吃的?可去沽些惠泉三白,或矗爆豆酒,蜜淋漓香雪烧都好。吃得我相公醉了,与你家姐姐才有些兴。”汤保道声晓得,却掩着嘴笑了出去。

少顷酒备,三人坐定。无声见此俗气,甚是麻烦,无奈勉强持杯,然亦只是低头默默。毕纯来道:“水姐为何今日闷闷不乐?想是不耐烦小弟在此,小弟先别去了。”元虚道:“老先又来不在行了,这正是水姐的多情,这叫做‘尽在低头不语中。’既是水姐不乐,待我动起乐来。”因向壁上取下紫箫在手,道:“水姐向高音律,学生班门弄斧,休得见笑。”因将那萧横捏而吹。汤保在旁笑道:“相公横了。”元虚方知错认了笛,也笑道:“怪道没处下手。”因复直吹,可煞作怪,再也吹不响。毕纯来笑道:“为甚用了这一把气力,竟像吹火筒一般不响一响?难道又是甚‘尽在低头不语中’不成?”元虚道:“老先你不知音律之妙,这就叫做箫管两头空,吹响一半功,如何性急得来?慢慢地自能作响。”因复用尽干生之力,挣了半日,方才吹响。吹了一回,毕纯来道:“吾兄妙音是哪里传来的,唤甚牌儿名,这等好听?真乃响遏行云,广陵绝调。”元虚道:“学生幼时从一业师,乃是苏州人,吹弹得好,传授学生。这一调叫做‘闹五更’,是诸曲调中第一个大牌儿名。”说得无声忍笑不住。元虚道;“如何?只这一吹,吹得水姐快活了。”

毕纯来道:“少刻吾兄在阳台之上,想水姐还快活哩。今酒已酩酊,天色将暮,小弟先别,省得担搁吾兄好事。”元虚道;“天色还早,何妨再饮几杯?”无声道:“二位尊居都在城中,此去归路甚远,倒请趁早回府。此地有兴,不妨再来。若欲枕席之欢,妾已对天立誓,决不为此。倘以威势相逼,身有利刃,唯死而已。伏望存君子之心,是妾之幸。”无虚见说,笑道:“水姐是何言也?谁不知你与秋遴情好。他是布政之子,我也是吏部之儿,有甚不如?他枕席得,我偏枕席不得?何厚于他而薄于我?这是明明欺我之谈。你将这死来吓我,我就怕了不成?”毕纯来道:“水姐虽然不是,夏兄也不须动恼。自古事宽则圆,或是水姐怪兄来意仓卒不虞,亦末可知,”无声道:“人各有志,芒得相强。二位请便,贱妾失陪。”说罢,起身入内。

毕纯来意欲上前劝谕,早见门已闭上,气得个夏元虚一腔高兴如冰投炭,不觉大怒起来,嚷道:“莫说别处,就这杭城妓女,我夏公于也不知嫖过多少,从不曾见这小娼敢如此放肆。你这娼根是几品大的,这般做作?”

正在发话,只见鸨母走来请罪道:“二位相公老爷不必动恼,千不是万不是,是我家这小娼不是。因老身从幼娇养惯了她的性子,所以不识世务,连老身也压她不下。乞相公们宽恕她。”元虚道:“放狗屁,既是这等娇养,就该王孙公子一夫一妇的去了,还要开这门户怎的?难道你这下贱娼家,倒比我公子爷高贵些么?只说得一声失陪,竟跑了入去,这等可恶。明日我先叫些小厮打得你一个雪片,再到当官去处置你的罪,才见我夏公子手段。”鸨母道,“这小娼因与陈公子交好,两个立誓,一个要娶,一个要嫁,竟害了失心疯,所以这等。毕老爷还是要你做做劝善大师,凡百看老身薄面。”

毕纯来道:“你女儿忒没规矩,如何教夏相公不要着恼。就依你说,也该柔声下气,委婉回复,怎便像鲁男子闭门不纳光最?他公子生性难道受得此气?况门户人家来的都是主顾,那里守得这贞节二宇的?依我之见,落得赚些银子。陈秋遴他一个布政的儿子,怕没有乡绅大老千金小姐为配,来娶你们门户人家的女子为妻?况他还有父母在堂,也由不得自己主张哩。等待得人老花残,那时悔之晚矣。你者人家还不自放出个主意来,倒说娇养惯了。”只这一席话说得鸨母哑口无言,低头叹气。元虚道:“他明明把陈秋遴压我,欺我。陈秋遴娶得,难道我夏元虚就娶不得了?身价银两,一千五百也是看得见的。”一说,一头向毕纯来丢个眼色。毕纯来早会意,便将鸨母衣襟一扯,招她去外面打话。正是:

要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

翠被机缘浅,催教跨彩鸾。

只因这一打话,有分教;半载夫妻分散,十年父女重园。要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明白。

评云:

读此书者,无贤无愚,莫不谓下回妓馆飞仙,是为青楼人吐气。吾则谓下回之吐气显而廓,犹未若此回之吐气隐约而有致。盖迎新送旧,尽解诮骂门户中人之无情,乃我不知其反躬内考,毕竟自居何等也。我想晨起披衣,旦旦信誓,犹未绝口,真若唯此间乐者。饿而出门遇美,旋又神魂俱撮,以病继之。夫天下多美妇人,而我之神魂不能两用,丰于彼,必啬于此,然则陈秋遴者,曾何异眼角传情即转眼不复相识之妓乎?此作者微意。而入下无声闭门拒客,株守待兔,不啻不肯二色之义烈汉,正所以与上形击者,固自易见。至其写夏、毕两人,与前苏、王、陈一样谩谐打诨,而雅俗迥殊。是其笔妙,尤有兼画比风云汉两图之绝技也。

第十回水无声妓馆飞仙

诗曰:

楚馆停歌舞,秦楼罢管弦。

驿鸾人已去;砌革自芊棉。

说这毕纯来,因见元虚之言有欲得水无声的意思,便将鸨母扯到外厢,对她说道:“我方才之言都是好话,你不要错了主意。这个夏公子挥金如土,极是仗义疏财的。你女儿若嫁了他,真乃一生吃着不尽的造化。就是你老人家,下半世亦有靠托。错了这个喜神,只怕再寻不出第二个夏公子了。

”鸨母道:“我非不知夏公子是个喜神,奈这小娼一心只在那人身上。若逼他另寻配偶,就要寻死觅活,所以连老身也奈何他不来了。夏公子果然要她,除非怎样设个法儿,断绝得陈秋遴往来方妙。”

毕纯来道:“只要你肯,这个倒请放心。”因附耳说道,“陈秋遴的父亲与我极是相好,只消我去谈淡的几句说话,包管不敢再来。若事体成就,我毕老爷是不来想你谢的。”鸨母笑道:“若得如此,皆出毕老爷之赐,怎说这话?自然加一奉酬。若是聘金五百,谢仪竟是一个元宝。”毕纯来道:“这个把元宝,也不在我老爷心上。成就了你们的好事,倒是我老爷的一桩阴鹭。不然恼了这夏公子,他有钱有势,你门户人家把鸡子去迎石头,如何做得对手?那时弄得个七死八活,就是陈秋遴,我方才所说的有父母在前,由不得他自己主张,这正叫做‘驼子跌一交,两头不着实’。你家女儿年纪小,还不知这些利害。如今依了我的言语,好好去劝谕她回心转意,就是她的造化到了。所说聘金五百,也不为多,待我与夏公子说看。”鸨母点首道:“毕老爷之言,老身无有不依。但这小妮子,者身自幼费了一片心血,那五百之数,是分毫难少的。今日天色已晚,不敢屈留。夏公子他还怒气未息,毕老爷再要你好言劝他回府。”

毕纯来向元虚道:“天色晚了,一同回去罢。”元虚道:“老先生请,我坐在此,怕这小娼不出来陪我睡?看她这几间房子,住得稳住不稳。”鸨母陪笑道:“夏相公请患雷霆之怒。小女若得伏侍了夏相公,日后正要夏相公照拂哩,怎说这话?”元虚道;“不受抬举的,谁希罕她来伏侍?”毕纯来一把扯了元虚道:“凡事看弟薄面,且请回府;”径扯着出门而去。正是;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

霄壤旷隔,勉强纠缠。

说这毕纯来,与元虚一路说道:“方才小弟如此这般,才说得那婆子心肯,要想我替他设个法儿,断绝陈秋遴的往来。我说这个有何难哉,只消我在他父亲面前几句说话,再也不来了。那婆子说要千金身价,小弟已许他六百,她还嫌少,吾兄还是如何?”元虚见说依允,不胜喜悦道:“晚生内室乏人,每受舍妹之气。今蒙老先鼎力,玉成此事,极所感激。但六百金也不算少,他还嫌轻,老先面上就再添一百何妨。只是断绝秋遴之说,倒有烦者兄明天即为一往。”毕纯来道;“目下秋遴卧病在床,就迟些亦不妨。倒是水无声这女子,年纪虽小,性却古怪。恐防作急不来,也须缓缓的图她个心允。”元虚道:“老先所谕虽是,但从来女人水性杨花,那里把持得定。不过一时之气。她见秋遵不去,自然也渐心冷。”

两个说话之间,不觉已到元虚门首,元虚邀住道:“天色已黑,此去老先尊府尚有三里之遥,就在舍间草榻,明早回府罢。”毕纯来道:“只是取扰不当。”元虚道:“老先又来客谈了。晚生家酿新熟,与老先挑灯共酌,惟勿罪亵渎为幸。”一头说一头手携着手,一同进内,也不向前厅客座,竟至元虚房。两个夜膳之间,少不得又将日间的事情,说说笑笑,直至更余,酒醉方睡。

次早,毕纯来辞了元虚归家。又过几日,不期事有凑巧,毕纯来有一个表兄叫做李之生,却是两榜出身,在都选了福建福州府知府,赴任过杭。因上京候选时,许下天竺香愿要完,遂借毕纯来家中住下。毕纯来无奈,只得破钞相款。不想杭城之中,李之生的同年旧友甚多,一住下了,每日去东西拜望,不能起身,嚼得毕纯来暗中叫苦。

这日恰值陈坤化也来拜望,亦系李之生同年。毕纯来触起元虚的事情,亦整衣出见。少不得先是李之生与坤化开谈,彼此各道想慕之意,李之生道:“老年兄名成勇退,训子抱孙,正在极乐世界。晚弟犹仆仆风尘,良深内愧。”坤化道:“弟臃肿无能,愧叨天禄,故谢职归休,作一田舍翁耳。

”毕纯来便接口道:“只待令秋兄高发,老先生即是太封翁矣。但令郎世兄这一晌少会,想必是在府用功。”坤化因叹了一口气道:“生手不肖,日事嬉游,近有病在家。”毕纯来假意吃惊道;“原来抱恙在府。不是晚生多嘴说,令郎少年,老先严防他才是。”坤化道:“小儿有甚事情?毕兄必知其详,乞为弟明白一言。”李之生笑道;“舍表弟愚直,太觉语言唐突,望年兄恕责。”毕纯来正色道:“岂有此理。表兄相知即晚生相知。今秋兄有病,事关性命之重,岂可不以直告,使陈老先生不知病所由来乎?”坤化道:“毕兄爱我,忠言何有唐突。竟请据实赐教,极所感荷。”

毕纯来道:“令郎秋兄非有他故。因近来与湖上一个妓女,叫做水无声,两情甚笃。更可笑者,竟对天立誓,约为夫妻。令郎少年情性,那晓此辈利害?她不过是骗汝财帛,耗汝精神,废汝举业,非徒无益,而为害实甚。老先生再不约束,所忧宁止于此乎?”坤化道:“原来有此情节。怪道未病之先,假称往苏游学,却又仍在湖上。那时弟就有些疑心,由今回想,其迹显然。若非毕兄言,不肖终入下沈矣。从今总不放出户就是。”毕纯来笑道:“事虽如此,令郎闻知必切齿于晚生矣。”李之生道:“既有这事,赖此直言匡救。秋兄虽怪,年兄必然喜悦。”坤化道;“毕兄之于小儿实有再造大恩,岂得见怪,还当领拜谢。”

三人又说了些闲话,坤化作别回家。也不说破其事,只不许秋遴出门,防闲甚紧。秋遴病愈后,想要藕花居去会会无声,怎奈寸步不容他展动,明知有人放了风,却亦无可如何,只是日日呆坐纳闷而已。这正是:

隔断红尘三十里,白云明月两悠悠。

且说夏元虚在家候了几日,不见毕纯来回复,心中狐疑不定,只得起个早,来至纯来家中。值纯来尚未睡起,在堂前坐了一会,吃过了茶,才见毕纯来缓缓踱将出来,道:“夏兄为甚来得这等绝早,使弟有失迎迓,”元虚道:“数日不见,心若悬旌。拜托云云,未知曾往一说否?”毕纯来道:“不要说起。从那日别兄返第,不料次日,有一舍亲选了福州知府,京中出来,在舍担搁拜客,忙了这几日,直到昨日才去。”元虚笑道:“这般说老先坏钞了。”毕纯来道:“小弟坏了钞,秋进的事倒替吾兄说割绝了。”元虚道:“老先贵忙,怎又得暇而往?”毕纯来笑道:“往是未曾,倒是他来相凑。坤化与舍亲却系向年好友,这日来拜舍亲,小弟因兄之事在心,故亦出见。于言语中间,渐渐说及秋遴,被我几句利害说话说得那老头儿目瞪口呆,十分相信。这番回去,眼见得秋遴是不敢出门的了,岂非事已割绝?今日正要来报吾兄,不期吾兄先降,”元虚道:“秋遴之事虽行,无声之心未妥,还望老先终始玉成,明日恳驾一往藕花居,订定佳期,何日好送聘金过去。”毕纯来道:“这又非门当户对。何必问名纳采,择吉完姻?只须明日携了那七百两头,却得小弟亲往,问那鸨母与无声肯允,即将白物交兑与鸨母收下,这无声就是兄的了,要迟要速,皆出诸吾兄之意,何须问她?”元虚点首喜笑道:“老先尊谕不差,但是有费老先往返神思,奈何?总之,酬劳有日。”毕纯来笑道:“妙哉,吾兄之言也。然虽如此,与兄相知,哪里论得劳与不劳?只要吾兄异日高发,垂青一二,就见盛情了。”两个又说了些闲话,方才分手。

次日毕纯来到元虚处,取了七百两银子,自己瞒下三百,把那四百用拜匣盛着,叫自己小厮拿了,一径来至藕花居水家。恰值鸨母立在门首,相见一同入内。毕纯来笑道:“我者爷的计策如何?陈秋遴这几时来也不来?”鸨母道:“陈秋遴果然不来,倒是我家这小娼心迷意执,由你千言万语,竟抵死不从,奈何?”毕纯来道:“你怎的说法,焉有不从之理?”鸨母道:“我说吏部夏老爷的大公于,极是风流慷慨。他室内乏人,欲将千金聘你,可依我做娘的。允了这头美满姻缘,便是你自己一生受用。她说此身已属陈公于,决不违盟另嫁。老身又好言劝她道:“陈公于少年生性,不过一时之兴。他有父亲在前,怕没千金小姐作配,却来娶你为妻?况他许久不来,早已负你热心,伺苦还要执迷不悟?这夏公子意思真切,煞是有情,还是依我说话,允了罢。’那小娟说道:‘陈公于目下卧病在家,因此不来。即使他负我,我决不负他。若欲别嫁,有死而已。’毕老爷你想,这小娼如此倔强,叫我如何处置?”

毕纯来道:“岂有此理,这等小小女子,惩治她不下。妈妈你也忒没手段,若是依我的主见,不怕不从。你是她的母亲,婚配都要由你,岂有女儿自己主张的?我毕老爷在夏公子处费了许多唇舌,只肯四百之数,今日现带在此。你若衣允,竟自收了,落得赚这四百两银子。就是你女儿目下倔强,到得嫁去夏家,吃着甜头,自然心悦意服。她若必竟倔强,你何不放出皮鞭的手段?蝼蚁尚自惜命,怕她真个死了?打过之后再将好言劝谕,劝谕不从再打。这叫恩威并用,不怕不匾匾的伏着。”

鸨母连连点首道:“毕老爷说的不差。原是我自己做得嫩了,以致这小娼装娇撤痴。自今以后,老身就用水火炼炼这小娼,不怕她飞上天去。但所说的是五百,如今却只四百,还要毕老爷金口,劝夏公子添些。”毕纯来道:“夏公子只肯三百,是我再三说了,才肯四百,如何再添得出?除非就将妈妈所许我老爷的谢仪,一发分毫不要,算做完了你,如何?也完了我老爷一桩好事。”说罢,向跟随的拜匣内取出来,交与鸨母,道;“真纹足兑,请收了,只要与我一个执照,去复夏公子,明日好来要人。”鸨母见了这一拜匣白晃晃的银子,不觉欢喜道:“毕老爷金面,只得奉让一百。但这执照老身又不会写字,却去央谁?”毕纯来向袖中取出一个大红金贴来,道:“婚书我已写在此,只要妈妈画押。”鸨母道:“老身不识湖南净的,还望毕老爷念一遍与老身听昕。”毕纯来高声念道:

立婚书亲母水氏,今有生女水无声,年十六岁,七月初七女时建生,凭媒说合,与夏公子为口室,得聘金七百两。此系彼此情愿,永为秦晋之照。

毕纯来念毕,鸨母道;“聘金只有四百,却如何写是七百?”毕纯来笑遭:“此乃夏公于的主见,怕你回赎之意故特多写三百。”鸨母也笑道:“出嫁女儿哪有再去回赎的道理?这也过于小心了。”因又指着“为室”两字道:“这里为何空了一字。”毕纯来被那一问,倒慌了一慌。原来这也是他奸猾处,好等元虚侧室次室方好填写的意思。便随口掩饰道:“室是夏公子的室,理合抬头尊他。今空一宇,也就算做抬头了。”鸨母笑道:“原来这种道理。”因将笔去下面书了一个个字花押。单纯来收来袖了,鸨母亦将银两收入、治酒款待。直吃到下午,毕纯来别去回复夏元虚,准备打轿拍人不提。

且说鸨母送了毕纯来,起身进来笑向水无声道:“今日吾儿喜事到了,为何还是这般愁眉不展的?”无声道:“薄命之人有何喜事?”鸨母道:“为你终身大事,做娘的费了许多神思。今日毕纯来老爷为媒,已将你许配夏公于为主。方才聘金四百两,做娘的已收在此,岂非喜事?”无声道:“原来如此。虽是母亲好意,但孩儿与陈公子订盟在先,母亲受夏公子聘金在后,岂有负其先从其后者乎?望母亲成就孩儿之志,早早璧还夏公子聘金。”鸨母笑道:“痴妮子那有收了人家聘礼,再送还得的?况送旧迎新,是我栅晰人家的本等,那里论得先后,守得贞节的。且陈公于有父亲在前,岂能由得他?你是聪明人,好好依做娘的,明日就是你的佳期了。”无声冷笑道:“既母亲这般执意,孩儿死期近矣,再无别说。”

鸨母见说,怒道:“这小婚真乃不受抬举。做娘的无过是好意,善言善语来劝你。你到如此执密,难道不怕我皮鞭的么?”无声道:“宁可死于皮鞭之下,决不易志别嫁。”鸨母大怒道:“这小娼动不动就把这死字来挟制我,如今请试试我的皮鞭,看你死得成死不成。”一面骂,一面便将无声衣服剥去,将皮鞭乱打,可怜柔嫩肌肤,怎当这老娼狠毒,要时遍体青紫。正是:

宁将弱质迎鞭打,不抱琵琶过别船。

说这鸨母正在白云留痛打水无声,只见汤保走入说道:“外面有一老道要见妈妈。”鸨母道;“这无过是游方募化的,与他些少米粮,打发他去就是,又不是爷亲娘眷,也来大惊小怪怎的?”汤保道:“他说是甚毕老爷请来,必定要见妈妈的。”鸨母见说,放下手中皮鞭道:“且暂饶小娼片刻。”口里喟哝道:“我家又不要攘火灾拜水忏,毕老爷请这道士来怎的?”一头说,一头走至堂前。只见那道士生得童颜鹤发,仪表非凡,飘飘然有出尘之概,向着鸨母道:“贫道稽首了。”鸨母见他不像是抄化俗道,不敢待慢,忙回礼道:“师父何来,要见老身怎的?”那道人道:“贫道就在本地城隍山居住。固生平善于劝化世人,凭他奸的,恶的,痴的,愚的,顽劣的,执幻的,种种难解难分之事,被贫道几句说话,无不依允,故人人唤贫道做劝善大师。今日偶在湖上遇见毕老爷,说妈妈的令爱许配夏公子,今早纳聘四百金,明日成亲,恐令爱执迷,故央贫道来奉劝,别无他意。”鸨母见说大喜道:“既是师父这等法力浩大,又是毕老爷奉请来的,自然不差。但我家这个小女,生性十分迷执,动不动要死要活,全仗师父法力,劝得她回心转意,自当重谢。”那道人道:“妈妈但请放心。贫道自有劝法,包管明日欢欢喜喜的顺从你老人家。但你这令爱的性子,乃自幼娇养所致,非比泛常习染,一言两语便可解释。况今又得遇陈秋遴、已成了一个有名的性子,叫做敲钉转脚性,真乃牢不可动。须得静室一间,不许人声混扰,待贫道缓缓的劝她转来。”鸨母道:“师父之言,明见万里,既要幽静之处,白云留即系小女卧室,极是静的,者身引导。”

说罢,引了老道人来至无声卧房。只见无声泪痕满面,鬓发篷松,倒卧在床。鸨母走近扶起道:“不是做娘的难为你,也无过是要你好。今请了这位劝善大师在此,肯依他的说话时,享用不尽哩。”无声将那道人看了一看,道:“任凭有苏张之辩,也总归无益,老师倒不必饶舌。”老道人冷笑了一声,道:“虽无仪秦之口,却有普化之能。妈妈你自请退,贫道有妙法化她。”鸨母见说,只得退出房外,自去料理素斋请道人不提。

且说那老道人,将房门闭上,复身坐定道:“汝之立志甚端,我已尽知大概。但汝与秋遴缘法已断,不能再会,此系大数前定,而汝终身却将奈何?”无声笑道:“既知我端,可知邪言难动矣。妾立志不二者,礼也,缘法已断者,天也。妾先其礼,由其天而已矣,岂复为终身之谋而违天背礼乎?”老道人大笑道;“数言悟道矣。但汝可还认得你父亲文锦澜否?”无声见说,惊问遭:“文锦澜乃妾之父,师父何以知之?”老道人道:“即我便是,何得不知?”无声冷笑道:“师父又来诳语了,我父已死,怎言是你?此不过毕纯来遣作说客耳。”老道人道:“我恐鸨母见疑,故假称毕纯来所使。难道十年之隔,顿尔忘却汝父音容耶?”无声将道人仔细认了一认道:“既是我父,必知家中之事。若能一一道出,方为不谬。”

老道人即历叙前情,并后来协镇天台被仇诬告,怒杀莫宅,一门,逃入山中的事,细细说了一遍,道:“今我栖止天台山中,即天台道人。得遇青霞真人,授以吐纳之术,已得炼就长生,蒙王母录入丹台。”无声见了始末根由一些不差,方知果是父亲,乃跪了泣道:“自离膝下,倏忽十年。每忆当年,心如刀割。念儿不幸堕入烟花,受尽无限凌逼,还亏立志自守,未至伤名败节。今闻爹爹竟得成仙,是犹不幸中之幸也。”天台道人道:“此系定数如此。因汝与陈秋遴向有半载尘缘未了,故迟至今日,方来度汝仙去耳。”父女说话之间,鸨母送素斋入来,见无声面色怡悦,料是有些回心,私喜而出。

父女吃过夜膳,已是黄昏。天台道人道:“今汝尘缘已断,不必再尔留连,因向壁上各题诗一首。天台道人于袖中取出两个葫芦,化作一双白鹤,父女各乘其一,从窗间飞出,并举腾空,望天台山而去。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此楼千载空悠悠。

自从无声这一飞升,有分教:红楼寂寞,白木咨嗟。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明白。

评云:

自王儒吐酒楼语伤毕纯来后,读者挑灯擦眼,急欲观纯来之向蔡其志萋斐厥婿。乃阅如许纸,至入此回而反先见其向陈坤化谮毁其子,真乃笔颠墨倒,极行文之奇致。而亦以见小人于语言之忤,尚不甚介于心,性财利所在,遂刘不追旺,非仇亦仇。其发也,若有所迫,不能少缓,而且愈急于前之面斥辱之者,为可叹也。七百金仅得四百入囊,而遽为之易宽以猛,且汲汲焉提心在,托言好意,以明非自为谋。愚诈青毒若此鸨者,其又可向人类求之哉?

第十一回文星暗乡科落榜

词曰:

青云平穗,折桂蟾宫期必近。露下焦桐,中郎怎不逢?整头无分,料碍嫦娥新带恨。非为才庸,留作来科第一红。

右调《减字木兰花》

说这鸨母,次日天明起身,正欲到白云留去探视那道人,不知劝得无声若何。忽见汤保走入叫道:“妈妈不好了。我方才拿脸水去大姐房中,只见门窗大开,道人和大姐都不知那里去了。”鸨母见说大惊,慌忙来至白云留看时,没个人影。但见窗都大开着,窗外却是西湖,难道竟赴水逃遁去了?及检点房内箱笼什物,却又件件都在。鸨母惊得呆了,道:“终不然昨日那个老道人竟是拐子不成,如何把我家这小娼劝化得踪影都无?“汤保道:“妈妈也忒心粗,昨日也该问他一个的确来历。只有五圣老爷面前便有个劝善大师,却如何轻信着他。”鸨母道:“我怎么不问他来历?他说是城隍山道士,是毕老爷作荐他来的。”汤保道:“既是这等,毕老爷自然晓得。”

正说不了,只见毕纯来走入,道:“妈妈快些打点令爱动身,夏府上轿子将来了。恐你临时忙乱,故我先来通知。”鸨母嚷道:“忙乱个屁。都是毕老爷去城隍山请了个什么劝善大师来,把我女儿劝得人都不见了。”毕纯来见说摸不着头,笑说道:“城隍山有甚劝善大师,倒是五台山来的。今日是令爱吉期,休得取笑。”鸨母道:“哪个取笑?昨日毕者爷你去不多时,便来个老道人,说善能劝化世人,叫做劝善大师,在城隍山居住,因遇着毕老爷,请他来劝我家女儿。他述说今日纳聘四百,两,明日即要成亲,故特着贫道来劝。我见言语针对,方才着留的。”

毕纯来听毕,呆了半响,道:“妈妈莫非见鬼,我哪曾见甚劝善大师,却叫来劝你女儿?这话从何说起?不要遇了拐子。”鸨母遭:“拐子不拐子,毕老爷请来的,老身那里知道?是毕老爷为媒,去寻还夏公子就是。”毕纯来见说,大怒道:“这婆子放刁。分明把女儿藏过,赖那四百聘金,却无中生有,反扯到我毕爷身上。难道你这婆子是铜头铁颈,不怕官法的?”鸨母也怒道:“这分明怕我女儿不允,和那游方拐子通同,把我女儿骗去成亲。我不去告官,已算十二分情面,倒又思量要我还那四百,两头,这是万万不能的。倒不要坏了良心,丧了体面。”毕纯来怒骂道,“没良心的老乞婆,不要错了主意。夏公子和毕老爷不是善良之辈好惹的。”鸨母道:“别处兴你老爷,老娘见多识广,却并不怕。”

你一句我一句,正在争闹不已,忽见陈秋遴同了苏紫宸王儒珍入来。鸨母见了,道:“三位相公来得正好。正为我女儿之事,在此争闹。”原来秋遴已闻知毕纯来为媒,将无声逼嫁夏元虚之事,故约了苏王,瞒过坤化,悄地出门,来和鸨母说话,恰好遇着毕纯来。先是王儒珍一见,怒骂道:“你这不中抬举的老乞婆,听了那个蠢才的狗屁,便把女儿逼嫁夏元虚?谁不知水无声已誓嫁陈相公的?”鸨母泣道:“都是这位三榜的老爷哄诱。昨日又去叫一个道士,来做劝善大师,门不开户不开,把我女儿不知拐到哪里去了。”毕纯来道:“小弟实不知是秋兄所爱,故不过为夏兄说合耳。允与不允,由她自己主意。今将无声藏匿过了,颠倒说我叫人骗去。诸兄高明,量得有此理否?”秋遴道:“无声智慧绝人,岂是拐骗得动?其中必另有故。”鸨母嚷道:“依陈相公的说话,倒真是老身藏过了。请诸位相公进房去各处搜。”秋遴道:“非是藏过。她一个义气激发的性子,或见逼迫不过,竟借西湖之水作沉珠碎玉之事,亦末可知。”鸨母道:“她若投水死了,难道这老毕叫来的道士也陪她投水,故一齐不见了不成?”儒珍道:“那道士看见把人逼死,自然连夜逃走,还在房中好等你拿住吃苦?”紫宸道:“不要议论纷纷,我们且先到房中一看,还是早早着人到各处去跟寻的为是。”大家叫声“有理”,即一齐入内。毕纯来见众人进去,自觉没甚颜面,趁秋遴等不看见,竟不别而行,一漓烟的去了。正是:

酒逢知已干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且说紫宸等一齐来到白云留,但见静悄悄琴悬素壁,香馥馥被覆空床,眼见得无声是不见了。秋遴不觉凄然道:“山色湖光依然在目,但不知水卿何处,徒使人悲。”说罢欲泣。只见儒珍叫道:“这不是无声和那道人题的诗么?”陈苏二人见说,走近壁边,看那诗道:

已薄世情波底月,不知何事忆钱塘。

因怜弱息烟花地,又向尘寰现遭妆。

后写“天台道人题”。再看第二首道:

父女相逢欢跨鹤,丹台旧是掌书仙。

陈郎欲觅天台路,弱水洋洋已数千。

后写“水无声题”。秋遴看毕大骇道:“据此二诗,竟是父女飞仙矣。”鸨母道:“怎叫父女飞仙?”秋遴道:“那道人却是无声的父亲,今来度她一同成仙去了。”鸨母见说,泣道:“这般时,再不能见面的了,却何不也便度了做娘的同去?撇下我老人家举眼看谁?”一头说,一头哭将起来。儒珍劝道:“白日飞升乃是长生美事,哭她怎的?”秋遴道:“怪道弟与无声初会时,说有父亲文锦澜在天台山中修道。今果成仙,实为奇事。”紫宸道:“此事虽奇,更奇在无声父亲却是小弟的师父,这一向哪里知道。小弟可惜昨日不来,若来遇见,岂非有多少妙处?”儒珍道:“廉来吾兄曾受业于天台遣入门下,然则亦解炼形养气耶?”紫硬道:“不瞒二兄说,小弟于三年前元宵之夕看灯迷路,偶遇这天台道人,引至山中,赐以酒食,复授异书,令弟跨鹤而归,往返不过瞬息,而家中已阅两月矣。彼时弟叩问吾师有何族属,即朗吟此诗前二句‘已薄世情’云云,岂非那时预知有今日乎?”懦珍道:“不信吾兄有此奇遇,此真山中七日,世上千年也。”说话之间,只有秋遴凄然不乐,道:“她倒逍遥物外,一尘不染,但丢下这一天愁恨,叫我怎生消遣?”紫宸儒珍同劝道:“吾兄贵恙初痊,不宜伤感,致妨尊体。如今事已如此,又不能追随仙驭,在此亦是无益,不如回去罢。”便挽了秋遘,同别鸨母而归。正是:

西楼人已去,山水空相思。

犹忆梅花月,桃灯笑语时。

再说毕纯来不别而行,一路想道:“据鸨母之言又不藏匿过了,终不然投水死了不成?或者无声昨夜自己逃走去了,也未可知。我如今回去和元虚商量,有心再做两把银子不着,告他们一张匿人诓聘的状子,或人或聘,看她如何偿补,再作区处。”正低头算计,只见几乘大轿过来,毕纯来便闪在侧首,让他过去。忽闻轿内叫声“住轿”,走出一个阔服大帽的人来,叫道:“毕兄何往?弟着人四下寻觅,只是不见,却在这里闲行。”毕纯来抬头认得是蔡其志同几个洪举人、白秀才、黄进士、赫员外,毕纯来忙上前拱手道:“小弟因有些俗冗相缠,不觉失约,得罪。”

原来毕纯来和蔡其志这班,年规三月廿八到东岳烧香,回来湖舫饮酒。那年却轮着其志值年主社,因此出轿相呼,当下便邀他同上东岳。毕纯来知不能辞,况且无声之事不成,正无颜面去见夏元虚,落得顺水推船,消停一日,待事略冷,再去未晚。因向自己跟随的小厮说道:“方才的事情,你是晓得的,可先回去通报夏相公,说我因有件不得不往之事,明日回来和夏相公商量。”小厮应声而去。

毕纯来即于路次雇了一马,乘着同进东岳。早来到大殿上,拈香点烛。遭士宣疏已毕,用过素斋,送了道士香金,一同出到湖上,下船饮酒。此时正在春浓,果是游人如蚁,好不热闹。

蔡其志、毕纯来和众人饮至半酣,其志道,“早上毕兄有何贵冗,在湖上独行,不识可见教否?”毕纯来道:“不要说起,为朋友之事,累自己淘气。”其志道:“此正‘热心常见是非多’。但不知为着哪个朋友,却是甚的事情,因何有得受气?”毕纯来道:“事属絮烦,说他怎的?”洪举人笑道:“饮酒淘情,说说何妨?”

毕纯来道:“是藕花居的妓女水无声,他的性情生得十分古怪。止有妓女之名并无妓女之实,此谅诸兄所共知,不必小弟细述。后来不知怎的,却与陈坤化的令郎梳栊了。两下情意甚密,竟有夫妻之约,岂不好笑?”白秀才笑道:“此系妓家常套,陈郎落迷局矣。但怎的却累及老先淘气?”毕纯来道:“这倒与陈郎无干。乃是东园夏天生,亦因闲步偶过藕花居,天生一见无声,十分钟情,因而特来浼弟不惜千金欲买为妾。弟辞以年迈,不与外事,而天生再三相央,无奈往为说合。言定身价七百两,鸨母已允。不想那鸨母哄得银子入手,竟将女儿藏过,无中生有,说是小弟叫人拐了她女儿去,要图赖那身价银子。和她理论,反出言无状,你道天地间有这样事么?”

黄进士道:“吾辈缙绅之家,置买婢妾也不少,都像这般昧着良心的,只要骗得身价到手,将人藏匿,反去图赖买主,竟是无法无天的了。那个只消送她到当官去,把她从重处治,怕不或人或价追出来?”毕纯来道:“小弟也是这个主意。”赫员外笑道:“依我愚见,要美妾来何用?有这七百银子,买些田地山场,收那花利来,到子孙手里还受用着哩。”

毕纯来笑道;“这个自是老成之见。但彼少年心性,怎肯收敛?况无声不特容貌之美,奇在她一个二八娇娃,竟有满腹文章,出口便成诗句。那些少年子弟都爱慕她是才妓。”洪举人道:“虽是小儿女家,果然有些才思。向者在个敝友处,见一幅绫子是无声题写的,诗字俱佳,真不愧才妓之目也。”黄进士道:“有个年友,曾赠弟一扇,亦是无声题咏,真乃写作都妙。我想文墨是男儿常技,小小女子,这段秀气从何处得来,却这般的聪慧?实是难得。”毕纯来道:“人家女子无过识得几个字就算奇事,若要这般大通文墨的,不但难得,竟是没有。”

蔡其志见众人交口称扬无声之才,以为天下无二,因触动自己女儿若兰。此时酒已半酣,不觉心痒,便说道:“据诸兄之论,竟是普天之下,再没第二个才女的了,何所见之小也?”黄进士道:“非弟辈见之小,欲如无声高才,实不可得。”其志笑道:“不要说是昔天之下,即寒门弱息,虽无咏雪之才,恐不下于无声。小弟不才,常在文墨中被她压倒,可见宇宙间如此者下少。”众人见说都点首称是。

毕纯来见其志夸自己女儿之才,不觉打动了一桩心事,道:“他这女儿即许王儒珍这狗才的,我想早上他在水家明知是我为媒,竟蠢才狗屁好不骂得润肺爽口。又记得去春偶于飞来峰酒楼相遇,好意留他共饮,反受其一番怠慢,彼时我就存心要打破他这段美满姻缘;如今趁其志说起女儿,何不将些言语打探他心下如何?倘耸动得这老儿,则我之忿可泄,元虚之气可偿,岂非一举而两得?”算计定了,因假问道:“既是令爱小姐,这等有才,必须要择一位快婿,方为联珠合璧。未知曾得其人否7”其志正说得高兴,忽见毕纯来这问,不觉蹙额道:“难道兄还不知,小女不幸自幼已许配王儒珍矣。”毕纯来亦皱眉道:“原来如此。台兄何误令爱之深也。”洪举人道:“哪个王儒珍?”毕纯来道:“就是那终日醺醺、自称才子的王韫五。”洪举人道:“却原来是他,目下甚是困乏。台兄何不收之门下,而任其游嬉耶?”蔡其志叹了一口气道:“不肖之物,怎地管得?”白秀才道:“贫乃士之常,亦且弗论。但见前辈父执,极其骄傲,恐近轻薄,终非福相。”黄进士道:“闻缔好之时尚在襁褓,此等作事最要误人。但闻幸未受聘,或在两可之间耳。”其志见说,低头默默。毕纯来笑道:“吃酒不谈公务事。是小弟多口,以致蔡兄不悦,得罪,得罪。且吃酒,莫闹谈。”随一齐举杯而饮,尽欢方散,惟有其志闷闷还家。正是:

片官打动悔盟心,惭愧归来意已更。

月老暗中应一笑,羞他枉负不贤名。

按下其志被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负惭而归,且表毕纯来当晚回家,次早去见元虚,元虚嚷道:“受人之托,须当终人之事。老先竟丢得不上不下,自向东岳而去,使晚生扫其大兴。”毕纯来笑道:“是弟得罪了,吾兄亦不必着恼。弟又非图脯,无过势处不得已。”元虚道:“谁疑者先图脯来?但那鸨母放刁,就该着实追究她出来才是,怎么会容她藏匿?”毕纯来道:“哪个纵容她?弟和老娼大骂大闹,负气而归,也不必去细说它。为今之计,且去本府告她一状,这七百两身价怕追不出来?”元虚道:“银子倒还小事,只这无声才貌晚生已为心醉,如何抛得?怎地再做两百银子不着,必须到手方妙,真个怕她走到天上去了不成?”毕纯来笑道:“吾兄何痴心于一妓女,而不惜干金耶?倘欲得如无声之才貌,包在小弟身上。寻一个与吾兄作配,却正是门当户对,只怕那才貌远胜似无声哩。”元虚见说,不胜喜悦,道:“既有此佳偶,老先何不早些说?未知是谁宅闺秀?”毕纯来摇头笑道:“且待追出了无声身价,再与兄作伐,又不要丢得不上不下,受兄呵叱。”元虚笑道:“晚生怎敢呵叱者先?固在相爱,故不禁语言唐突耳。恳乞明示,一并请罪,如何?”毕纯来只是摇头不肯说出,道:“且慢,若与兄说知,又要来急三枪,这事就不谐了。且待垂成之时,却与兄说未迟。”元虚无奈,只得按下,且料理状子去告鸨母。府里批准,差拘鸨母到官,诉出飞仙情节,官府也自骇然,当堂判追身价之半。毕纯来因自己有三百两后手,再三劝解,元虚只得也就罢手。

一日元虚正欲来见毕纯来,问他春间所说佳偶之事,只见老管家夏留,走入道:“小的打听得今年浙江主试,却是翰林石老爷,与先者爷至交的同年。六月尽离京,将次要到扬州了,故特来报与大相公知道。”元虚见说大喜。

原来元虚久欲买个举人做做,故着人打探,好做手脚。今番得了夏留之言,正中下怀,如何不喜?将佳偶之事且暂搁起,忙忙的打点银子礼物,带了夏留,悄地离家,沿途来到苏州。接着便叫夏留过船,通达来意,呈上礼单。石主考果看家兄分上,即把关节付与夏留,道:“本当相请你家相公过船来会会,只恐耳目不便,你可与我致意相公,只要用心拣点,自然金榜留名。”夏留应声晓得,悄悄溜过小船,与元虚说知。分付船家,叫仍循旧路而归,元虚因买得关节到手,欢欢喜喜,自去料理进场不提。

这里却说王儒珍,大比之年,未免也要在家温习一番。到得临期,相约秋遴一同入场,各尽胸中所学,倏忽三场已毕。到了放榜之日,儒珍料得自己必中,竟在家中候报。不期候至晌午,并不见响动”心下狐疑道:“终不然那些报人晓得我王相公是个寒懦,没甚汁水,故不来报不成?”因叫墨童到布政司前打听。去了一会,回来说道:“小的去看榜,头一名就是陈秋遴相公。”儒珍顿足道:“头筹已被他夺去,想是有屈我相公在第二名了。”墨童摇头道:“莫说第二,竟不见有相公的大名在上,想是中到别处去了。”儒珍骂道:“我相公是钱塘人,怎么中得到别处去?”墨童道:“若说钱塘,只得一个陈相公,仁和县也只中得一个姓夏的。”儒珍道:“那仁和姓夏的可记得他叫甚名字?”墨童道:“怎么不记得?是三十三名夏天生,仁和县学生员,习易经的相公,可认得他么?”儒珍道:“如此说,我相公榜上无名的了。”墨童道:“其说相公,连这三画王也没有一个。”儒珍不觉长叹道:“似夏元虚那等白木,尚且中了,不信我倒落于孙山之外,难道文中有甚讹谬不成?”因于灯下将考作录出,细细看了一遍,道:“非是我自己夸奖,文章至此,真乃绣虎雕龙之技,如何不中?实为怪异。但穷通垦晦,虽是有数,却辜负了蔡小姐一片闺中望捷的热肠,岂不令人闷闷?”当下独自长吁短叹了一夜。次日,心不干报,将考作遍示同袍,俱各为称冤,道:“有这等一气呵成的锦绣文字,犹且困于场屋,吾辈尚复何望。主司真所谓冬烘头脑者矣。”正是:

文章自古无凭据,惟愿朱衣一点头。

只因儒珍这番不中,有分教:酿成势利之心,巧就姜斐之计。不知后事如何,下回自然分解。

评云:

上回写毕老谗秋遴,此回便又接手写其谗儒珍。作者于此不肯用一色笔墨,盖前乃肤受之诉,后则浸润之谮。才子行文,要如名画工成山水,一石一树,不得重复,见其步步有法也。

第十二回信谗言势利寒盟

词曰:

反复婚姻弃素儒,奸谋直欲冒羲之。义激同袍谐月老,假牵丝。芳革青青杨柳绿,桃虹杏蜂各枝枝。为问东风求妙解,试吟诗。

右调《浣溪沙》

话说夏元虚仗那有贝之才,得中了名举人,好不洋洋得意,把场中做的几篇屁文章,刻了朱卷,遍送亲朋。一日,忽想起毕纯来许他那佳偶之说,忙叫打轿来至半塘红。恰值毕纯来在家,两下相见坐定,毕纯来道:“吾兄荣膺鹤荐,广寒宫折得桂枝,实令知交欣快。”。元虚笑道:“晚生仅免曳白,分宜点额暴腮。今得侥幸,皆托老先之庇。但虽折就桂枝,而嫦娥未近,特遣月老之消息也。”毕纯来道:“就是弟春间许兄佳偶的消息么?兄道谁宅闺秀,却是曾任青浦县知县蔡其志的令爱。生得一貌如花,诗词歌赋,无不精晓。与兄作配,起飞佳偶?”元虚笑道:“老先又来取笑晚生了。蔡其志令爱,早已许配王儒珍的了,莫非老先倒不晓么?”纯来道;“不瞒兄说,弟与老蔡最是交好,故知底里。他两家虽系从幼缔姻,却是酒后浮言,如何便算得数?目下其志因见儒珍穷困,甚有首鼠两端之意。更兼秋榜无名,谅十分不快。兄若要图此良姻,只消弟一席势利之言,不愁不为摇动。”元虚见说大喜道:“原来有此一段缘由。若得成就这姻事时,皆出老先之赐,自当重报。但小王东床之订,虽系空言,而名分则已久定,一旦夺之,岂能束手不争乎?“毕纯道:“这个但请放心。昔时两下相约之时,乃系私相授受,并无媒证可凭。只要其志心变,小王便为陌路,怕他把甚来争。”元虚不胜狂喜道:“全凭老先鼎力玉成,真乃是没世不忘。”便向袖中摸出五两重一锭银子,叫夏留去拜匣内取一个红封装入,奉上道:“些少菲仪,聊为轿费,明日即恳驾往为幸。”毕纯来笑道:“屡蒙吾兄高谊,图报不暇,怎好又叨隆赐?”元虚道:“不腆之敬,曾何足云。若是老先不收,是见外晚生了。”毕纯来笑而纳之。两下又说了些闲话,元虚起身告别,又再三拜托而去。正是:

不用再三相嘱付,算来都是会中人。

说这毕纯来,次日采到蔡其志家中。其志道:“许久少会,想兄享羲皇之乐。今日何幸过我?”毕纯来道:“向因天气炎蒸,日惟闭户危坐。今见秋高气爽,方始出门步步。忆与仁兄别久,故轻造以申积悃耳。”其志道:“蒙兄怀念,不胜感荷。但弟近因儿女之事,终日戚戚。将来红叶满山,芙蓉满沼,定当相约吾兄到湖上步步,少遣闷怀。”毕来忙问道:“令坦何等高才,却怎秋榜无名,可称奇事。”其志道:“什么令坦,不肖这物,已落孙山外矣。可惜闺中淑女,弟素钟爱,今不幸作此庸人之妇,实不忍见其受那寒酸,是以时快悒耳。“毕纯来笑道:“今科不中,尚有来科,倘能改过,亦可升腾,台兄何必自苦若是耶?“其志叹了一口气道:“穷奇之相已具,岂能作奋发之人乎?吾兄托在知已,或能为弟筹之。”

毕纯来见说,低头瞑目良久,方言道:“然则今春湖舫中,洪、白诸兄之言为不诬矣。大凡游冶轻狂之习,最为士林所忌。今令婿以游冶而失业,固轻狂而下第,岂不可惜。但事已如此,兄虽悔之,亦复何益?”其志道:“家门不幸,遇此不肖,却之不能,纳之可耻,奈何奈何?”毕纯来道:“依弟愚见,所犹幸者,六礼未成,且无媒证,尚在可否之间耳。”其志迟疑半晌,道:“虽则如此,奈他先人情谊,又所不忍。”毕纯来正色道:“弟忝知已,不得不尽其诚。今兄执此妇人之仁,而误令闺爱受终身之厄,深为吾兄不取也。”其志笑谢道:“非兄忠言开谕,弟几茅塞厥心。但今舍此另择,必得十倍于前,方与小女才貌相当,而弟亦有快婿矣。不然,则徒负恶名,为耻尤甚。吾兄高明有素,敢恳代为弟择之,当必无误。”毕纯来道:“择婿一事,最属烦难。或有才而无貌,或有貌而无才。即才貌微兼而近轻薄者,又非令器。这个必须才德俱优,方为廊庙之材,堪中雀屏之选。至于容貌,又在其次,但亦竟少其人。”其志道:“所论极是。以吾兄交游之广,阅尽人才,何至不得其人耶?或兄见弃,是以推托耳。”毕纯来道:“既蒙谆谆下询,若弟不直陈所见,是冒不恭之罪矣。但近时子弟专尚虚浮,不过人前掩饰。欲其温恭敦厚而有实学者绝少。据弟看来,倒还是东园夏兵部令郎,为人年少敦厚,德可共信。且今科已中式,计其才华,功名必不遂止于此。若谐桃李,或亦是一快婿,不知台兄以为何如?”其志道:“莫非就是兄春间所言,欲得水无声的夏元虚么?但醉心于一妓女而不惜千金,恐非少年老成。”毕纯来道:“醉心于无声者,爱其才也,非贪色也。不惜千金者,不忍其才之埋没烟花也。此正是他德处,台兄何反责之?”其志道:“夏元虚弟亦曾会过,观彼品貌,甚觉粗俗,全无文雅之姿,恐亦徒有虚名而无实学耳。”毕纯来道:“维翰面长,终为名彦,寇准品陋,不失封公。若以容貌取人,岂不失之千里?”其志道:“吾兄之言极是。想夏兄才德定当出众,容俟另日特设杯茗于花下,奉屈过舍一叙何如?”毕纯来见说,想道:“此老细心,恐我之言有谬,故欲面试的意思。但元虚腹内实系空空,这却如何使得?”因笑道:“兄意弟之虚誉,故欲一致之耶?但元虚未谐伉俪,怎肯贸贸然相造?依弟之见,不若允其姻好而后相见,那时待元虚尽其胸中之学,呈教于兄,亦信弟所言为不谬也。”其志道:“吾兄之论虽善,但弟爱才心切,必先请教一二,以快见闻,庶不负殷殷之意也。”毕纯来见他决意要面试,却不好拂得,便道:“既台兄执意,亦复不难,待过数日,俟彼稍暇,弟偕之而来,何如?”其志道:“非弟愚执,开罪于兄。盖亦久慕九龄风度,故渴欲得一见耳。”毕纯人道:“一见固妙,其如执柯之人太觉劳顿何?”说罢,大笑。正是:

闭户不知风拂拂,推窗始见月娟娟。

且说毕纯来别了其志回家,次日一径来见夏元虚,道:“昨因吾兄之事,费了许多唇舌,那老儿方有另择之意。”元虚笑道:“彼果有意另择,则晚生之事可谐矣。”毕纯来皱眉道:“小王虽被弟唆退,吾兄之事还说不准。”元虚道:“小王既退,晚生又不进,难道他女儿竟不嫁了人不成?”毕纯来笑道:“怎么不嫁人?吾兄之事,曾与谈过,但此老甚古怪,竟要屈亲身一往,方才肯允,这不是说不进了?”元虚笑道:“这有甚说不进。若蒙蔡翁俯允,晚生岂惜步履之劳?不妨明日即往。”毕纯来道:“兄倒看得这等省力,明日便去,这事才决撒了也。”元虚道:“他要晚生亲往,只不过是亲近之意,正所谓渐入佳境。老先何须过虑,莫非以晚生之貌不扬乎?”毕纯来道:“这倒也曾谈及,被弟把桑寇二公相比,他才感悟。今欲兄亲往者,意在试兄学问如何耳。吾兄学问固深,但老蔡每喜吟咏,而小姐亦善诗词。弟料所试者,必非文章,而在诗词。弟与兄相知久,岂不晓兄文章之才长,而诗词之才短?故云一往则雀屏失选耳。”

元虚见说,呆了半响道:“晚生之才实短于诗词,冒昧一往,确是不妥。仔细想来,倒不如辞而不往罢。”毕纯来摇头道:“若是不往,越发无望了。”元虚道:“往时恐怕决撤,不往又道无望,这般时却是怎么好,终不然竟无计挽回得来不成?”毕纯来道:“世间无难事,只要有心人,岂有竟不能挽回的理?弟今想得一个妙法在此,只是无处去寻取那件宝贝,故不免费踌躇耳。”元虚道:“却是甚么宝贝?只要局得成此姻,就是和氏之璧,夜光之珠,也要去卖他出来。”毕纯来笑道:“这件宝贝若是人人都识得的,又用他不着。须要那众人都不识得,方是至宝。”元虚道;“人既不识,焉知是宝?乞详明指示,或亦可求。”毕纯来道:“方才说蔡其志最喜吟咏,吾兄去时一定要兄做诗,而兄又不长于此,那时蔡老决然不悦,岂非雀屏失选?兄说不者,则此老必疑,道吾兄无才,故不敢欣然而往,而心中亦必不快,事安得谐?如今据弟看来,这做诗无过是些写景描情,吟花咏月之句,谅没别样题目,此系可想而知。为今之计,只要去寻几首咏风花雪月的才人之作,却又众人未经眼的,兄竟把来念熟了。明日到蔡老那里,出甚题目,兄可于所读诗内搜求。倘凑巧合着油瓶盖时,即便写出,认为兄作。蔡老如何晓得,自然欢喜,而此姻可唾手成功矣。如今只是那里宽这至宝,岂非是件难事?”元虚道:“从来说熟读古诗千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老先交游甚广,看有那个才人,做两百银子不着,请他到舍,浼他做几千首,读他三四个月,岂非是个诗翁了?”毕纯来道:“弟之交游虽也不少,但那些词客骚人,与弟性情不合,并不去结识。这节事竟有些包办不来,还是兄那少年交往中,自去寻个诗有别肠的朋友,乞他几首为妙。”

元虚蹙着眉头,想了想,不觉的喜得手舞足蹈道:“不难,竟有凑巧。快活,蔡小姐铁稳是弟的了。”毕纯来道:“兄这等快活,必竟是想着哪个诗翁子?但事宜机密,切勿张扬。”元虚笑道;“这个诗翁却密得紧,即系舍妹。她日日在闺中吟咏,不下百首。这是真正不曾与人看过的,将来读记,竟是晚生做的一般,岂不凑巧?”毕纯来道:“这个果然凑巧。只恐令妹佳作,系闺阁之词,不足以当大观。”元虚道:“先父在日,每以女学士称之,岂得不佳。老先若不信,晚生曾拿得她一本诗稿在此,取来与老先一看便知。”说罢,起身入内,取来递与毕纯来道;“老先请看,可好么?”毕纯来接在手中屉看,果然有百余首在上。花月情景,种种悉具。虽不能辨其好歹,然觉意味深长,且又读来顺口。便赞道:“不想令妹有此佳什,足称奇才,真乃天作之合,故尔如此凑巧。兄宜熟读,以便临时应用,不怕此事不成。”元虚见说,喜得挖耳挠腮,只是拍手而笑。正是,此宝虽非珠玉质,光辉原自焕文章。

得来且莫先欢喜,出丑须教笑一场。

二人因说得快活,开怀畅饮,尽醉而别不提。再说王儒珍,因乡围失意,情兴索然,连日闭户纳闷。一日晏起,见栏内海棠吐蕊,篱边秋菊舒英。正要叫墨童沽酒赏玩,少谴寂寥,忽见秋遴到来。儒珍即邀入书轩,对花小酌秋遴道:“吾兄这几日闭户藏修,亦知外面的异闻否?”儒珍笑道:“有甚异闻,无过是些新贵朋友得意拜客忙耳。”秋遵道;“这异闻应在吾兄身上,事比燃眉之急,难道吾兄还不知道?”儒珍道:“有甚事情,却应着小弟,又这等急促?莫非因弟秋试不中,连这名秀才,也要革去不成?这也只付之时命,急他怎的?”秋遴道:“非也。乃是令岳翁之无恒,轻信毕纯来谗言,耻兄不售,将尊嫂另许夏元虚矣。难道兄竟不知?”儒珍见说,惊得面如土色,道:“吾兄此言从何面来?”秋遴道:“是小介樵云之兄,系蔡氏之仆,毕纯来议姻之时,适樵云之兄在旁。知吾兄与弟至交,是以偶听而奔告弟,且言旦夕将允吉矣。”儒珍顿足道:“弟固知场屋失志,老奴必寒盟也。何命之蹇,一至此耶!”说罢,不禁落下几滴泪来。秋遴道:“大丈夫遇事敢为,何作此儿女子态,以挫英雄之气乎?”儒珍道:“不能重谐姻好,即使敢为,亦复何益?弟所惜者,惜蔡小姐之情与才耳。”秋遴道:“自古婚姻从一而终,虽匹夫匹妇亦知此义。故红丝一系,不能非偶而重谐厥配也。岂知令岳翁诗礼传家,身登仕服而雌黄其口,竟作此兽心之行,岂不贻士大夫之羞?今既寒盟,已为名教之罪人。况事急矣,兄宜鸣诸当道,再约齐合学诸友,公呈府县,弟亦援桴三鼓,以作吾兄之气,那时或可挽回。兄今犹首鼠然,何南风不劲至此耶?”儒珍道:“蒙兄见论,固是丈夫之概。独奈此姻系先君花下一言,以为偶俱无猜,故竟无执柯之人。而且数年以来未行六礼,其事原属虚浮,今将何据而质之哉?”秋遴说道:“岂有此理,丈夫处心要如青天白日,苟其一诺,虽千金莫易。况吾兄之名分。已久属蔡氏东床,此人人所知,又岂待问名纳采,勤蹇修而后为实哉?还是依小弟愚见,激发一番的好。”儒珍叹了口气道:“极蒙吾兄垂爱,但弟细细自思,家徒四壁,一贫如洗。而夏天生既富且贵,人人之所欣慕。老奴岂肯舍富贵而卒就此寒素耶?况悔盟之事,蓄心已久。今者一动,其势难收。即欲争之,恐亦徒劳唇舌,终归无益耳。”秋遴见儒珍执意不去争此婚姻,不觉长叹一声,又低头凝想了一会,乃起身告别而去,正是:

一片为人为彻意,此时且勿透机关。

且说秋遴别了儒珍,一路回家,心中忿忿不平,因想道:“我想这蔡老的去就,止不过是势利居心,又兼毕纯来那厮与儒珍有白云留之骂怀恨,是以构成此祸。今儒珍又如此懦弱不振,如之奈何?事势至此,别无甚的挽回,除非我也央浼一位大老去求亲,看他怎生发付。倘天从人愿,辞却夏元虚而就我,那时且权聘定,直待儒珍他日得意,剖明我之心迹,此姻仍归于彼,完其夙好,岂不是从权救急之策?倘然蔡老不允,便从中打诨,令元虚之说,不能即妥,亦可作缓兵之计,迟延几时,却再商量,此是两全妙法。事不宜迟,迟则恐落他人之局矣。但必须哪里去央个有势力的大老,却要与其志说得相投,更兼机变能言的方妙。不然时画虎不成,岂不反贻人笑?”

当下左思右想,却再投处去寻这个月老。不知不觉,已是自家门旨。入到里面,抬头忽见母舅冯吉星同坤化并陈夫人在后堂言笑。秋遴忙上前见礼坐定,因想起儒珍之事:“我母舅与蔡其志亦系交识的,何不就浼他为媒,岂非绝妙。但怎好启齿?”又想;“此好友大事,那里还顾得甚羞涩?”只得老着面皮说道:“愚甥幼时,曾举一痴念,必得才美相兼的女子,方谐连理,否则宁可终身无妇。不期数年以来,竟不能如愿,是以延挨至今,尚未行聘。近来访得一人,可毕愚甥痴想,但未知吾母舅肯为愚甥执斧柯否?”吉星笑道:“既贤甥有所爱,愚舅岂吝作冰人?但不知是谁家闺秀。”秋遴道:“即系原任青浦县知县蔡其志的令爱,才美而且贤淑,洵良嫒也。”坤化大笑道:“儿何误耶?其志令爱,乃汝友王儒珍所定之主也。”秋遴道:“大人有所不知,王蔡虽有婚姻之约,却无媒妁可证,又且未行六礼,尚在可否之间。今其志嫌王儒珍之贫困,决意寒盟,贪夏元虚之富贵,将从冰议。幸在未定之时,相恳母舅一往。”坤化道:“虽是如此,宁使夏元虚作彼东床。汝与儒珍总角之交,今不能救其仳寓,而反因而攘夺之耶?”秋遴道:“大人之训甚是。儿非不知其非义,但恐终为他人所有,于儒珍仍然无益,深惜此才美之难耳。”陈夫人道:“相公每以孩儿姻事为忧,今孩儿自己去访着这佳偶了,却又要来阻挡。”吉星笑道:“既系贤甥所悦,老妹丈何须拘泥?况王蔡之盟已替。是为清断义绝。于礼恐亦无妨。待小弟往彼一说,自必秦晋可谐,而老妹丈亦享佳儿佳妇之乐也。”说罢大笑。秋遴道;“既蒙母舅为愚甥执柯,愚甥不胜之幸。但须明日即往,不然时恐落夏氏之手,枉自劳心耳。”吉星笑道:“贤甥不必性急。这一事都在我母舅身上,包管成就,明日自有佳音回复。”陈夫人与秋遴见说,大喜,惟坤化终觉歉然。正是:

儿因友谊联佳偶,父为朋情抱歉心。

正是父儿同一念,羞他翁婿若秋云。只因冯吉星做媒,有分教:假风光成百岁之义,强献句出千秋之丑。不知怎生去说,下回自然分解。

评云:

每怪小说家于翁憎婿贫而寒盟者,必作其婿不忿鸣官种种丑态。披固以为男儿意气,必当如是,殊不知其堕入佻纤家数,作者之意不然,盖其写王儒珍身份绝高。丈夫巍然七尺躯,方将驰骋一世,留奇男子之目,何患无妇?嫌我贫而求离,不知我者也。我又何必强委之禽?独是蔡小姐之才美情义,诚有难恕然者,故不无顿足长叹之为。然亦终不屑号郡控邑,作打夺老婆状。是其豪情胜概,真觉激昂云霄,并非懦也。吁,此可谓善写才子胸襟矣。

第十三回假斯文献旧句当场出丑

诗曰:

海棠棒萼岂连枚,得句他人总共知。

彼作焉能为己作,东施怎便效西施。

河洲虚棹原非意,忌口销金计枉痴。

湛湛安排人未识,功君何必强为之。

说这冯吉星次早来见蔡其志,礼毕坐定,其志道:“向久少会,想敝地之湖光山色俱为台兄收入锦囊矣。但未知荣旋何日?今蒙驾顾,必有何赐教于弟?”吉星道:“向蒙投辖,未遑走谢。本欲即归,而山水留人依依不免。今兹轻造,虔为令爱蹇修耳。”其志笑道:“台兄又来取笑于弟矣。”吉星正色道:“小弟与兄肝胆相向,岂有相侮?弃彼朴檬,另觅乘龙,亦人生—大斟、酌处。”其志笑谢道:”台兄深知小弟之心,实因无奈甫作此不幸之事。但不知兄所言者,是谁家俊彦?”吉星道:“他家之子弟,亦不预其事。兹即舍甥陈秋遴,弟特荐作东床,岂非是一快婿乎?”其志道:“台兄尊谕,敢不领教。况令甥才美,素所羡慕。但恨小女无福,昨者已订约于夏元虚矣,奈何,奈何!”冯吉星笑道:“兄鄙弃之意,故谬言也。元虚之事,老毕为媒,弟岂不知?然尚在可否之间耳。虽舍妹丈之寒素不好仰附乔松,而舍甥之才美,实大过于元虚,吾兄还是俯从小弟之言。莫听他人谬悠之论也。”其志道:“虽未算与作实,奈已约之也。”吉星笑道:“既未作实,何得为约?总是吾兄见外之意思耳。”其志道:“兄台适言元虚才美远不及令甥,而毕兄又谓其貌虽寝,而才则大。弟因犹豫,故约之于日上携来,盖欲一探耳。且待试验之后,再领吾兄台谕,何如?”

吉星道:“既然如此,弟倒有一个两全妙法在此。毕兄处即与约定,自不必言。待小弟明日亦偕舍甥而来,两下不起而会。那时兄命一题,或诗或文。令二子各赋一章,而优劣立判矣。兄因就其优而舍起劣,则劣者不敢争而优者亦无愧。不烦口舌之劳,不伤有朋之谊,岂非两全其美?”其志听说,大喜道:“兄高论绝佳,可谓深得调处之法。少顷即当折柬而奉,肯兄台明日偕另甥早临为幸。”吉星道:“忝与吾兄至契,何必尊柬为哉?”其志道:“虽是如此,却怎作不速之客?”说罢大笑。吉星起身别去,将这些话与秋遴说知,只等次日赴约不提。

且说蔡其志到了次日,果然治酒于文官阁内,候至响午,只见门役程上名贴道:“毕爷同夏相公拜老爷。”其志忙叫开门迎入。元虚欲以师生礼拜见,其志再三不肯,乃以客礼见毕而坐。其志道:“久仰足下才誉,欲一晤而无由。今蒙毕兄做渔父之引,快接贤豪,不胜荣幸。”元虚深深打一拱道:“不敢。向失亲近,未遑晋见。念晚生木庸才,过蒙毕老先生做曹丘生,得蒙齿录,级胜雀跃。”毕纯来笑道:“蔡老先以渔父属弟,夏兄又将曹丘生相目,倒叫小弟没了主义。”说罢,一起大笑。

正笑不了,忽见门役又递进一柬。其志接来一看。忙欲出迎,早见冯吉星同陈秋遴到了面前。元虚举眼见了秋遴,知他和王儒珍交厚,今特来此,不晓为何,心下好惊疑不定。正是:

面赤非因酒,心惊为少才。

当下冯吉星、毕纯来等都相见了。其志也不逊坐,竟邀入后园文官阁内坐定。时值季秋,阁前惟海棠茂盛。秋遴忽然想起昔日于此芙蓉花下邂逅花姨,倏又三载,不觉心怀悒怏。须臾席备,其志逊坐,秋遴道:“才尔上谒,末竭鄙忱。顿蒙盛筵之赐,何物草茅,当此荣宠?”其志笑道:“足下冲霄之姿,绝尘之足,仰辱光临,蓬门增色。区区小饮,姑效野人之献耳。冯兄毕兄久辱知己,或不见责,而二位芝宇乍亲,未具隆礼,尚望勿罪为幸。”秋遴、元虚齐声道:“不敢。”其志推吉星坐了首席,毕、陈、夏三人各挨次而坐,自己主席相陪。酒至半酣,毕纯来道:”秋兄真是洛阳少年,青钱首选,来春当更雷轰电掣,坐看作占鳌客也。”秋遴道:“蓬蒿末学,铅椠竖儒,过蒙主司谬拔,已负芒竟日,其余尚何敢过望耶?”元虚笑道:“年兄虽不过望,恐上春官又要谬拔耳。”吉星道:“夏兄渊涵玉养,夙负英才之誊,自是五百名中第一。舍甥得附骥尾,随兄步瀛洲已幸矣。

”元虚忙足恭道:“晚生不才,这进士或勉强而求之。若者状元,其心休休焉。”吉星笑道;“夏兄文风大妙,不要过谦了。但令先君没时,足下想是在府用功,故使令妹来都耶?”元虚见问,不觉颜赤,因迟迟道:“彼时晚生因染病在舍,故不得已而令舍妹扶柩耳。尚蒙老年伯高厚之恩,未效衔环之报。”吉星微笑道:“岂敢。”

惟时酒兴将阑,其志道:“今日薄酌,虽不足娱宾,然所喜者,有花神献媚,或可助兴于万一。久仰二兄学俊才裕,渴欲请教一二心快朽目。倘蒙不吝珠玉,则弟与花神均有幸也。”吉星道:“开琼宴以坐花,飞羽筋而醉月,不有佳作,何伸雅怀。吾兄之谕极当,夏兄与舍甥不必推辞。老夫年迈,当为司旗鼓也。”秋遴道:“蒙蔡老年伯见索俚句,敢不遵命。但恐啼春妖鸟,未足呈教大方。”元虚固有读熟的诗在肚,胆子大了,便卖乖道:“饮酒赋诗,固墨客骚人之常事。又蒙老年伯殷殷雅爱,年兄下必太谦,致拂老年伯盛意。请先做起,弟虽不敏,自然也要续貂。”其志笑道:“二兄不必谦逊,弟有主意在此。”即叫左右东西设下两张小桌,文房四宝俱全。合席各斟一巨觞,道:“小弟今日薄设,知不足伸敬。而更斗胆欲求二兄佳作者,实有深意。乞垂谅之,勿罪弟之寡情也。”吉星笑道:“台意乃是雀屏约目的故事,舍甥与蔓兄各宜勉之。”秋遴、虚离席而起,道:“谨当领教,敢乞命题。”其志向吉星纯来道:“有烦两兄拟一诗题。吉星道:“此系吾兄相攸之大事。弟与毕兄,只从旁恭候台意,何容游夏赞辞?”其志道:“既如此,亦不必别处搜寻。即此海棠,岂非就是诗题?乞二位各赐律诗一首。”秋遴、元虚齐声“领教”,各就左右而吟。

当下秋遴见说一首海棠的律诗,甚觉容易。走到右边桌上,舒笺捉笔,顷刻而就。先行呈上,道:“巴人悝句,请老年伯一定推敲。”其志见秋遴落笔如风狂雨骤,早已惊喜,及接过那诗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海棠吟”,下是七言八句道:

嫩叶柔枝不耐寒,深秋妆点傍栏杆。

王阶酣露胭脂湿,金谷风迟花梦安。

含媚滞因新醉月,落虹疑是旧桃源。

神仙种作神仙种,莫认人间草木看。

其志看毕,道;“秋兄才高李杜,气压元白,真阳春寡和者矣。司敬可羡。”及看元虚时,尚在苦思不就,心中已是拂然。原来他得题就位,忙向肚中搜索。奈瑶枝之诗,他虽一时强记,却竟不会记得清楚题目。今见了这海裳为题,竟无处着想。记得诗,忘了题;记得题,忘了诗。一时思索不着,哪里凑合得来?万分着急。再偷眼看秋遵时,倒像寻着了这首做现成的一般,飕飕笔响,早见写完呈上。心下越着急了,越想不起。拿了那枝斑管,对着那幅鸾笺,只是呆看,落不下笔。

毕纯来见这光景不雅,帮衬几句道:“作诗原贵推敲,方能工致。夏兄奠要性急,不妨慢慢想去。冯老先,我们且请饮酒。”吉星笑道:“夏兄如此细磨揩时,必定是运化入神,一字一珠的了,舍甥做诗,总这等容易,故尔潦草。”元虚明知取笑,只好忍受,直急得面红耳热,连酒都急得醒了,肚肠急得断了。方记着一首依稀仿佛有些像海棠光景,却也忘了诗题,不知是咏海棠不是咏海棠。因读去有越姬楚女,白雪红楼等句,认作是赞那海棠的颜色娇媚,将来写出呈上,道:“文有一日短长,诗词亦然。晚生每常诗思极快,不知今日为何作怪,苦吟不就。今虽成咏,恐陋句效颦,只堪发一笑耳。”毕纯来见已做就,不胜之喜,忙出位来道:“向知夏兄不吟则已,吟成则定佳绝也。”其志接过那诗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海棠花之诗”五字,标得不通,已自暗笑,再看其诗云:

南枝何事艳冰心,妆点韶华别样春。

晏起越姬非肺酒,晨妆楚女学涂唇。

香消白雪桃花片,月淡红楼蝶粉轻。

记得溪头曾见处,调羹另有最精神。

其志看毕道,“夏兄所赋者何诗,小弟竟不能解。”元虚笑道:“前面写着海棠花之诗,老年伯岂不见乎?”其志见说,又将诗笺来与吉星等反复细阅,不觉哈哈大笑道:“小弟向爱吟咏,今日方见此奇作,真乃神化之笔,游刃于虚,有一无两,表表独绝者矣。”元虚还认做看诗中意,真个赞他,忙深深打一恭道:“拙句献丑,过蒙赏鉴。然犹辽东之豕,岂足云佳?”吉星笑道:“辽东有豕,哪如足下多岐亡羊耶?”

元虚见说,方悟那诗错写了,羞得满面通红,不敢做声。其志道:“初不晓调羹之谓何,原来这海棠花也颇能结梅子。小弟园中栽重多年,倒还不知,今幸夏兄指示,方识此段化工。”毕纯来道:“小弟不知。诗中意味,想夏兄一时急于应命,错用了甚字。夏兄何不把来改正;却再呈电?”其志笑道:“夏兄又何赏错来,把春日红梅比秋日海棠,方见夏兄腹中有春秋耳。”吉星道:“想是夏兄偶然想着了那红梅,所以就做红梅诗。虽春秋各别,幸颜色相同耳。”你一句。我一句,直羞的元虚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坐又不安,立又不好,不觉老羞变怒,奋然发声道:“此不过一时误用,何必如此轻薄?这首把歪诗就算会做,也不为奇。”秋遴笑道:“小弟这一首歪诗原不足取,如年兄香奁佳句,方是奇才。”元虚此刻正没处出气,忽又闻秋遴之言道着他心病,越发大怒,道:“我和你同年之谊,也来侮我,怎叫做香奁?你的话却是狗屁。”其志笑道:“斯文一脉,诗酒寻欢,何故发此恶声?兄若无才,就不该来了。”

毕纯来见这光景,谅事不谐,只得劝道:“想夏兄今日多饮了几杯,故一时失于检点。但日赋万言,岂无一错?不可伤了和气。”因拉了元虚,与其志拱一拱手道:“倒是小弟得罪,明日再来负荆罢。”此刻元虚已气得喘做一团,连话也说不出来。见毕纯来拉他回去,只得挣扎起身道:“罢了。我夏天生虽是不才,决不忘情今日也。”毕纯来拉着和哄而去。其志只叫得一声“恕不送下”,竟自坐着。正是:

一场羞辱从何起,尽是庸夫自讨来。

且不说夏元虚含羞忍怒而去,再表冯吉垦等三人重整杯盘,洗盏更酌。吉星道:“小弟昨日之言何如?固知夏子系没字碑耳。”其志道:“若非台兄之言,几为毕奴所误。但这首红梅诗韵致幽逸,确是才人之作。不知哪里盗得在肚,却又不能解诗中之意,把他人之红梅,冒作自己之海棠,真是绝倒。适才闻秋兄言香奁佳句,莫非女人之笔,而秋兄曾何处见来耶?”秋遴道:“晚生于春间闲步湖上,遇一女子。不知谁家闺秀,似亦大家模范,颇为绝色。后因去意匆匆,失下金扇一柄。上有此诗,后面写‘春闺偶咏’,更有小印‘瑶枝’二宇,是以知为香奁之句耳。”其志道:“原来如此,那女子倒是个才女子。但这白木倒如何记得,想必是他家的亲戚。”吉星道:“既‘瑶枝’二字,此乃元虚之妹所作也。”秋遴忙问道:“母舅却缘何晓得就是元虚之妹?”吉星道:“元虚的父亲夏英在兵部时,曾举荐—武士叫做万斛珠,为定海关团练,与海寇交锋,全军陷阵。时夏公卧病,有贾学士者素恶夏公,讽嘱诸路俱按兵不救,以致万斛珠计穷降贼。那时夏公已死,贾学士恨犹末释,嘱科臣劫他妄荐欺君,丧师误国。天于准奏,着刑部拿夏英之子元虚代父治罪。那时是愚舅承旨,虽明知其冤,而无可如何,只得移咨锦衣卫出京拿人。不期元虚不见拿来,却倒拿了元虚之妹瑶枝进京。生得一貌如花,在堂上伶牙俐齿,铮铮议论,竟将其父之罪辩得一些没有,连愚舅也说她不过。因令她自作章疏,真乃下笔如神,万言立就。次早表奏,天子谕允,准扶柩归葬,所有罪名概予豁免。我服其才,故记其名耳。”其志道:“如此时,这瑶枝非但有才,亦更孝义可嘉,真乃巾帼丈夫。彼元虚枉戴须眉,不及远矣。”

秋遵见说是元虚之妹,心下十分懊悔,道:“早知湖亭女子即系元虚之妹,又何苦作此仇敌之事,而误自己好逑之愿?但此事于目下为已成之局,势难挽回。除非迟几时再缓缓与元虚修好,那时容或可图。但恐到得其间,那美人又天桃有主。总之。缘悭分浅,所以造化弄人如此。”左思右想,不觉愁绪万端,神情迥异。

吉星见秋遵这般光景,只道怪他不提起姻事,因笑向其志道:“荷蒙厚款,愚甥舅已叨酩酊。但不知所托之事,红丝可许舍甥牵否?”其志道:“尊谕谨当领教,但恐兼葭不堪倚玉树耳。”吉星见说大喜道:“既蒙金诺,不胜荣幸,归当令舍亲择吉拜允也。”时已抵暮,即起身告别而归,与坤化和陈夫人说知,合家欢喜,便卜日纳聘不提。

再说秋遴自从聘定蔡氏之后,虽喜全了儒珍之事,却因口口夏瑶枝消息,心中十分不快。那儒珍又错认他夺己之姻,绝足不相往来。苏紫宸又因赴试还乡,所以秋遴在家甚是寂奠。一日正在书房纳闷,忽见坤化走入说道:“今是汝岳父着人来请母舅去,说是朝廷有旨要于苏杭点选宫女。不论绅衿士庶,俱着举报,毋任隐匿。有赍旨内监,不日将到矣。故催我与汝毕姻,免致点选入宫。我已许他明日吉期迎娶,故先与汝说知。”秋遵见说,一似冷水淋身,好生着急。固想道:“此原系从权妙计,岂可弄假成真?怎么天不由人愿,又生出这般不测的事来?我倒还不信点选之事真与否也。”即下便出门打探。果见;人民鼎沸,婚娶如麻。雀屏推倒,那管男才女貌,东床高搁,无暇坦腹乘龙。造化儿郎,往往两番花烛夜:红颜女子,常常错配白头翁。竹马迎亲,果是两小无嫌;练裳遣嫁,皆固缓不及事。只要出脱私盐,不问门当户对。

只因这一点选宫女,有分教;朋友情义益彰,夫妻节烈更异。不知陈秋遴怎生摆布,下回自然分解。

评云:

小说家写抄袭旧句以冒才子,而卒至破露者甚多。此更转进一层,作误写别诗。盖不特张冠李戴,直张遗其舄而李持作帽矣,真堪绝倒。才人之笔,其能与古人同题,而异文如此。

第十四回真节烈逢狼狈接木移花

诗曰:

既蛄丝萝那改盟,人贪富贵我甘赏。

移兰易草香弥远,换李更桃味转深。

侠婢代当花烛夜,寒儒空醉洞房春。

若非天意违人意,已就殷股一片心。

话说苏紫宸乡试得中亚魁,归至松江。因见浙省题名录,喜得秋遴发解,暗信文章足据。但不见儒珍名姓,心下不快。候得自己家中事毕,即起身到杭,先至诚斋衙中,叔侄相见。诚斋见侄儿青钱高选,自然喜悦。紫宸问起婶妹并兄弟因何不见,诚斋道:“现届下元之节,因慕杭城古刹,向多圣僧,特于湖南净慈寺,启建七昼夜道场,追荐祖宗,故令汝婶妹到彼。”紫宸道:“原来如此,但小侄于路劳顿,俟明早去见婶妹罢。”诚斋即叫厨房治酒,与大相公洗尘。说犹未了,忽听见外厢传梆禀事。诚斋只得便服出堂,去不多时,进来说道:“因是新近有旨,着内监于苏杭二处,点选宫女,竟无论乡绅现任,都要举报。今内监将临北关,故传梆通报,就要去迎接。我想这事,你妹子馨如却将奈何?难道汝在松江,倒不晓得么?”紫宸道:“小侄一路来,竟不见说起有这事。”诚斋也无暇再问,忙换了公服,匆匆出衙而去不提。

再说紫宸,到得次日天明,先去净慈寺见了婶妹。即来探望秋遴,相见坐定,秋遴道:“小弟正有件难处分的事,今得兄来,或可为弟筹划一二。”紫宸道:“吾兄桂枝高折,正尔飞扬自得,却有何事,而燃眉比急耶?秋遴道:“说起那节事时,真可令人发指。王儒珍兄与蔡其志的令爱,原系襁袍缔姻,谅吾兄亦知其事。奈儒兄家业日微。蔡老甚有绝之之意。所以未即发动者,特伺其秋榜何如耳。不意儒兄文星之暗,以致场屋失利。而蔡老反复之谋遂决,渺寒儒为可啖,竟尔公然无忌,将王氏之姻,另许为夏宅之妇。”紫宸道:“原来有此异事。但不知夏宅为谁,而儒兄又难道就肯罢了不成?”。秋遴道:“就是谬立群英社的夏元虚,他浼毕纯来为媒,蔡老竟将寒王氏之盟,而允夏氏之请。彼时惟弟知之,急报知儒兄。奈儒兄竟如技穷鼯鼠,束手无能。且谓先人虽有成言,苦无媒证。故执定任其自然,惟有付诸长叹而已。于时弟实不平,思所以救之,而计无所出。反复踟蹰,乃得一从权之策,特浼家母舅为媒,亦往求姻。蔡老初以两难相却,后设一法,竟治酒邀弟与元虚到彼,出题赋诗,较量优劣。元虚盗窃其妹之红梅诗,充作自己之海棠吟,被蔡老识破,大出其丑,遂辞元虚而允亲于弟。因而禀命家产,急以千金聘定。盖弟之心实欲虚聘此姻,以牢笼蔡老,免致他虞,徐俟儒兄功名到手,彼蔡老势利心灰,炎凉面转,然后剖明心迹,令此姻仍归儒兄,完其旧好耳。”

紫宸道:“吾兄义侠之气,直逼古人,殊堪钦仰。不知更有何故,却难处分,而忧形于色?”秋遴顿足道:“岂知事不凑人之巧。昨日忽闻点选宫人之举。蔡处得此消息,着急催亲,而家严竟允其今晚毕姻,此事急如星火。小弟正在心焦,苦无良策,今得吾兄到来,乞为弟调处一个妙法。不然时,却怎开交?”紫宸道:“此事无甚别法。娶之即坏友朋之义,不娶又恐点选入宫。只除非与儒兄说明就里,令儒兄作速备办完姻。”

秋遴摇头道:“弟也曾想过,那有三不便总是缓不及事也。”紫宸道:“有甚三不便?乞吾兄指教,或可另作商量。”秋遴道:“蔡王之好已绝,今欲令仍归于王,急切如何肯允?未免要费许多唇舌,此缓不及事,一不便也。家严为这姻事,所费不下千金。今一旦归诸他人,家严之心,岂即弟心,未免也有许多周折,此缓不及事,二不便也。自弟聘蔡氏之后,儒兄恨如仇敌,况他最执古板,见是己夺之姻,如何肯信从权之意,便说得明白?此缓不及事,三不便也。弟想此事,至为紧急。有一不便,即恐贻误,况三不便耶!”紫宸道:“然则奈何?”秋遴道:“弟今想得一计在此,竟瞒过这三不便,等待成功之后,即不怕不便矣。但须在吾兄身上停当这事。”紫宸道:“不知有何妙算,却用着小弟?”秋遴附耳低言道:“只消如此如此,不怕事不谐矣。”紫宸点头道:“吾兄所算大为有理,事不宜迟,小弟就此告别于。但外面的事,弟去料理,里头的事,兄却也要办得周密,不要失支脱节方妙。”秋遴道,“这个自然。”正是;

不用再三相嘱咐,算来都是会中人。

且说紫宸别了秋遴,一径来见儒珍,各叙间阔之情。儒珍道:“恭喜吾兄桂枝高折,足使同气生光。小弟不才,不换这领青衿。”紫宸道:“文章如吾兄而困于场屋,真乃下第刘蒉令人扼腕。然迟早有数,勿以一跌挫志。”儒珍叹了口气道:“得失虽有数,但可恨者妻子不能保全耳。”紫宸佯作不知,道:“岂因功名失意,而令岳处竟有异议耶?”儒珍道:“然也。就是老天无眼,今科中解元的陈秋遴,他见蔡老嫌鄙小弟,欲另许婚夏元虚,他素知蔡女子才色,央娩他的母舅为媒,千方百计去恳求,愿出干金作聘。蔡老便又违夏氏之约,而许此兽心之物矣。”紫宸假意发怒道:“天地间有这等不平之事!你平日与儒兄做密友,到此时候不能为儒兄挽救,而反夺儒兄之婚姻,这般不仁不义,真乃衣冠禽兽矣!”儒珍道:“他今蟾桂高攀,好不扬扬得意。夺便夺了,那里还念什么布衣之交!”紫宸冷笑道:“岂有此理!难道中了个解元,就是这般肆行无忌得的么?明日待弟放出群英社上打夏元虚的手段来,先出出气,却再与他讲理便了。但今江上芙蓉与山间红叶,正当风韵宜人,兄又何苦呆坐此屋檐下,作楚囚状也?”儒珍叹息道:“小弟贫既刻骨,又复困于场屋,致受奸人凌侮,方寸成灰,安能如兄扬眉吐气,而知门外风光何?”紫宸道:“龙门失跃后尚可期;姻议多乖,或亦定数。今日弟适有兴与兄一樽浮白,醉藉枫林,或可转颦为笑。”说罢拉了儒珍,一同出门而去。

两个于路说说笑笑,不觉的行近秋遴后园。紫宸立住道:“此有酒楼,倒也幽洁。与兄畅饮几杯,以佐游兴何如?”因叫剑童先与酒家说了,随和儒珍登楼而饮。儒珍道:“弟尚未与吾兄软足,反蒙招饮,得无颜厚乎?”紫宸道:“忝在知己,何出此言。恐沽来之酒,不足将敬耳。”两个饮至半酣,儒珍告止。紫宸大笑道:“人闻吾兄酒战,觉得肠胃俱枯。今日闲暇,正欲大开酒海,一较胜负,明日赋‘阿谁扶上马,不记下楼时’之句嘲兄,方快生平。奈何旗鼓尚未相当,即思鸣金收军耶?”儒珍也笑道:“若论文章旗鼓,吾兄有如此之笔,弟或少逊一筹。至于壶觞楚汉,弟带酒鬼赴阵,当亦所向无前。”紫宸道:“些小酒鬼,真一靴尖踢倒耳。”儒珍笑道:“酒鬼虽小,却甚是轻捷,未必一时容易踢倒。”说罢大笑。遂满浮绿蚁,大施豪饮,果是酒逢知己,话得投机。饮了一会,那儒珍已颓然酩酊。紫宸又叫剑童斟下巨觞相奉,儒珍接过,一吸而尽,掷杯大笑道:“小弟之酒鬼,今番跌倒,化作酒龙飞舞矣。”一头说,一头乜着醉斜眼,靠在桌上已沉沉睡去。

紫宸见儒珍醉卧,不胜大喜,忙叫剑童算还店账,将儒珍负了,一径来到秋遴家花园后门,只见秋遴早已开着园门,在那里探头探脑的望。紫宸笑道:“兄真有心人也。”秋遴也不回言,竟招呼剑童负着儒珍,一直来到书房楼上,放卧床内。儒珍因是醉极,全不知觉,竟便酣然睡去。秋遴将锦被展开,替他盖好了,轻轻放下帐子,又将房间锁上,复同剑童下楼。来到园门首,只见管园的扯住紫宸,在那里乱嚷乱叫道:“分明是个白撞贼,晓得我家大相公今晚在这楼上做洞房,有财想,所以在此探头探脑,思量要偷些儿物事。且同我到老爷面前去问你,看是个做相公的不是。”秋遴看见,忙上前喝道:“好瞎眼的狗才!这是钱塘县苏老爷的大相公,和我相公至交好友,敢这等放肆,还不叩头!”管园的见说,惊得忙放手,叩头道:“小人不知冒犯,但相公既是我家大相公好友,该从前门来,如何走这后门,以致小人得罪。”秋遴道:“你不快走,在此多说怎的!”管园的应声而去。秋遴笑道:“倒是小弟得罪了,如今这事,虽是半把妥协,明日还须吾兄到舍,做个排难解纷之人哩。今恐招摇耳目,倒不相留了。”紫宸点头会意,便拱一拱手,同剑童别去。秋遴亦锁园门而入。

原来这都是秋遴的计策,使紫宸佯为不知,诱醉儒珍,预纳在自己洞房之内,等待蔡小姐嫁来,要撮合他两下仍完旧好之意。故自己先假作做有病,心烦欲呕。因将洞房远做花园之内,不许一人人房吵闹。而儒珍在内,亦竟无人知道。这正是;

曾从管鲍见分金,又见交游王与陈。

晴里用心全大义,良朋不愧列人伦。

且不说陈秋遴用计,只等蔡小姐花轿临门。再表蔡若兰,自闻他父亲寒王氏之盟,另许陈秋遴之后,寝食俱废,终日长吁短叹。看看玉容憔悴。其志百方劝慰,只是寻死觅活。其志见此光景,亦追悔前番孟浪,但事属已成,亦无如何。那日忽闻报选宫女,心下着忙,又见女儿日夜啼哭,就催陈宅作速完姻,以毕儿女之债。自却忙忙打点遣嫁之事不提。

早有侍女红渠走报若兰道:“老爷因见外面点绣女,家家户户俱已婚娶。陈家也来催亲,已定明日是小姐吉期了。”若兰见说,长叹了一声道:“什么吉期,分明是我的死期了。王生王生,非妾薄情,不能保此身命,全你之愿。奈你文星太暗,致生不测。妾今时事相逼,此生恐难再面,竟成永别矣。”说罢,泪如雨下,娇绡从旁劝道:“老爷亦不过爱小姐干金贵质,故不忍与寒素之家。小姐又何苦如此,有负老爷的好意。岂不闻在家从父乎?”若兰见说,冷笑了一声道:“汝言大误矣。在家从父者,女子理无自主婚姻,须待父母之所择定者而从之。虽贫穷卑陋,亦终身莫改,方是在家从父。今弃一诺于贫贱之交,而再择于礼义之外,是乱命也,又可从乎?”娇绡道:“虽然如此,但每见须眉男子。尚且不能成全礼义,何况闺阁之内,那里拘得许多。且小婢微闻王生饮酒猖狂,以致今科不中,兼之一贫如洗。小姐嫁去,难道竟受饿不成?今老爷另许之陈生,青年解元,他日功名难量,正和小姐天然一对佳偶,又何苦苦恋此寒酸,为无益之忧耶。”若兰色愠道;“自古红丝一系,千金莫易,虽田姑村妇,亦知从一而终之义,岂有礼义之家,而作无礼义之事。我因汝知心着意,故十分抬举于汝,今汝以何等样人待我,岂不知我心如铁石耶。汝勿多言,徒添我恼。”娇绡泣道:“非娇绡敢多言冒犯,因见小姐十分愁损,故进逆耳之言相劝。但如今王宅之盟已寒,陈门之娶又迫,必须预为之计方妙,不然如何了局?”若兰道:“当此之际,有甚预为之计?此身本属王门,惟以一死归之,便是我蔡若兰的了局。”红渠道:“小姐便从容就义,一死流芳,但陈宅迎娶到门,叫老爷如何发付,岂不要受气?节虽全了,却未免与孝道有亏,还宜从长计议为是。”若兰摇首道:“身不自保,何有于他?”娇绡道:“娇绡倒有一计在此,上可免老爷鼠牙之患,次可遂小姐不二之心,实为两全,不知小姐肯容纳否?”若兰道:“方寸已乱,不复知有计较,汝既有两全之法,即试言之。”娇绡道:“小姐的母舅符老爷,住居塘栖镇上,去此约有六七十里之遥。小姐何不今晚开了园门,同了红渠一径问至塘栖符老爷家中,告知其事,藏他一年半载,再作道理。”红渠道:“三十六着,虽是走为上着,但陈宅的事,却如何使能割绝?”娇绡道:“小姐若依我计,少不得也要留书一封与老爷。上写义不生嫁陈门,情愿死归王氏。假称逃出投江,绝了老爷追寻之念。等待陈宅来娶时,只消再用一移花接木之计耳。”红渠笑道:“又非栽种之事,怎的叫做移花接木?”娇绡道:“这不过是借喻之词,小姐去了,老爷怎的发付陈家,却于众侍女之内择一可代者,假充小姐嫁去,虽贵贱悬殊,亦一李代桃僵之法也。但乏其人,奈何?”若兰道:“此计虽称两全,但我自,幼生长深闺,不知外面路径,一不便也。如今正是纷纷点选之时,藏匿尚恐举报,反公然出走,岂非自投罗网?二不便也。在道途之间出乖露丑,倒不如死在家中,方算个干净名节。此正守死胜似逃生耳。”红渠道:“依红渠愚见,竞没有甚么不便之处,此云塘栖只得六七十里,又非天涯海角。况既有路,必有船轿可乘,怕甚么不便。若防点选之事,越发不难。竟效昔时红拂女的故智,改换做男装主仆,一时有那个认得?设或遇人盘问,红渠自能应答,小姐但请放心。“娇绡笑道:“红渠之论极妙。”若兰俯首道:“虽是如此,终觉于心有愧。如今事比娥眉,也顾不得许多了。但代嫁之事,非娇绡不能机变,汝可念我之情,竟翩然一往,便是我大恩人也。”娇绡道:“只恐娇绡无褐当此,既蒙小姐分咐,安敢推辞。但今事不宜迟,且将改装之事预先演习一番,省得临期不像。”

红渠叫声有理,即到其志那边,偷了衣服、巾帧、靴带之类来到房中,把门闭上,和娇绡将小姐通身上下妆扮起来,竟绝似一美少年。若兰临镜自视,不觉一笑道:“如此一扮,连我自己也认不出来。”红渠笑道:“这等一位标致小相公,走将出去,当此婚嫁纷纭,莫要被人招作东床,带累红渠吃喜酒,却才好笑哩。”说罢大家都笑。

时近黄昏,娇绡催促小姐修书。若兰写毕,封好,放于桌上。因向娇绡道:“我此去若有出头之日,皆汝所赐,决不忘报,汝虽假冒我嫁去,即系真的一般。倘念我之情,老爷处还望你宽慰一二,则我虽去犹在也。”娇绡泣道:“小姐前途保重,老爷处娇绡自当孝顺,以成小姐之志,后会自有期,小姐亦不须挂念。”若兰叹道:“背父潜逃,惟抱一死之志,归宁之事,又焉敢期?”娇绡道;“小姐此去多则二年,少则一载,等待陈宅之事停妥,王相公功名到手,老爷回心转意,这就是重逢之日了。”若兰含泪点头,徘徊不忍分手。红渠从旁催促道:“樵楼已打四鼓,不可再缓矣。”若兰无奈,只得望空拜辞父母祖先,别了娇绡,和红渠偷开园门而去。

且说娇绡,次早假装大惊小怪,来报其志道:“老爷,不好了,昨夜小姐不知为何,同红渠开了园门出去,不见回来,特来报与老爷知道。”其志见说,惊得目瞪口呆,忙到女儿房中来看,惟存锦被空床,那得有若兰的半个影儿,宙边桌上留下一封书。其志取来拆看,上写道;

自恨读书知义,以致尽节逆亲。钱塘夜月,越水烟波,是儿毕命处也。陈门之事,倘廑父怀,娇绡聪慧可代。万绪撩心,有笔难磬,。伏祈自爱,勿为儿伤。

不孝女若兰百拜上

其志看毕,于心不忍,虽然掉下了几清泪,却只不信道:“既是投江,如何带了红渠同去呢?此必有诈。”当下着人暗暗追寻。自早至暮,不见踪迹。那陈宅却已来催妆。其志着了急,只得将娇绡妆扮起来,却也与小姐仿佛,只是金莲略大了些。其志又分咐了一番,上轿而去。只因这一嫁去,有分教:洞房两骇,节义同全。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明白。

评云:

上半写良朋之谊,下半描贞女之心,是一回道学文字。文字于此等处聂易迂腐。才一迂腐,便觉不可向迩。此于叙苏、陈用情,妙在洒脱气。叙蔡女守志,妙在得真切语。一则超手象外,一则入乎个中,遂觉前后俱蔚然可观。彼迂腐家,既无谈笑风生本领,并望其呆诠实义,而亦不能的当,乌得有此妙也?

第十五回苏钱塘纳赘女乘龙

诗曰:

相逢岂是画眉人,甥馆居然入幕宾。

花烛已谐期白首,洞房惊笑尽红裙。

话说此时因点选宫女,婚娶如麻之际。故虽布政娶媳,解元毕姻,也只草草。这正叫做“荒亲”。况秋遴又装了病,所以件件尽从简。径等得花轿到门,秋遴权拜了花烛,便迎入洞房。秋遴假装欲呕之状。伴娘笑道:“大相公想是辛苦了。今已夜深,二位请安置罢,待老身来铺床叠被。”秋遴见说,忙将伴娘推出房门道:“不劳老妈费心,我已着侍女们铺叠好了的。我心中不耐烦,老妈请自便。”说毕闭上房门,伴娘笑道:“俄做了一生一世的伴娘,从不曾见这拉新相公如此性急,想是打熬得苦了的。”一头说,一头笑着了下楼去,不提。秋遵见伴娘去远,随亦出房下楼。

且说娇绡,在洞房花烛之下,偷眼看秋遴,果然一表非俗。私心喜悦,又见他恭恭敬敬,至至诚诚的头也不抬,后见将伴娘打发出房,少顷连秋遴也拽上房门而去,还认做有甚事情,去去就来。不期候至半夜,竟不见进房,心下狐疑不定,正欲起身先睡,忽闻床内呻吟道:“好醉也。”娇绡吓得心头乱跳,大叫“有贼”。奈洞房与内屋相隔一园,连叫数声,并无人应。时儒珍醉卧初醒,闻叫有贼,忙跳起身来,挣开睡眼看时,满房灯烛辉煌,又见碧窗绮户,锦帐金钩,比日间酒楼,大不相同,认做还是梦中。把眼睛擦了两擦,再定睛一看,只见叫有贼的,却是位风冠霞帔,好像西施歌舞般佳人,在房乱叫乱走。儒珍见这光景,心下亦自着急,因也叫道;“我乃王儒珍,日间与友人饮酒至醉,不知怎的睡在这里,并不是贼,娘子何人?乞指引学生出路。”

娇绡闻“王儒珍”三字,吃了一惊,再立定仔细一看,认得是旧年花园内所见之人。心下十分骇异,便道:“你既是王儒珍相公,却为何在这里?可认得我么?”儒珍见说,将娇绡仔细认了一认道:“你可是蔡小姐身畔的娇绡姐么?这里是甚地方?你却这般打扮在此?”娇绡道:“这是陈秋遴的卧房,王相公焉得到此?实为奇事,难道是梦里么?”儒珍见说是秋遴卧房,不觉。忿恚道:“原来是这兽心的住室,想你因从嫁而来,可与我致意小姐,说我王某虽暂落薄,未必终穷。却忍心如此甘作不情人、文官阁之言安在耶?”

娇绡见说,心下想道:“他不思量自责,反罪小姐不情,如今先哄他一哄,看他怎么。”因泣道:“小姐为你已尽节于钱塘江水。老爷无奈,遣娇绡代嫁来此,所以这般打扮,你倒还说他不情,宁不使贞魂负屈于九泉之下乎?”儒珍道:“这倒是我害了他了,但何不预为之计,直待临期就死,你这话莫要不真?”娇绡道:“怎么不真?老爷因怪你科场失意,遂另许婚陈宅。小姐初闻此事,便欲尽节。是娇绡等再三劝慰,所以少缓须臾,欲视王相公之行止何如耳。不谓竟靡然不振,使小姐抱恨深闺,又值点选之事,陈宅催妆甚急,可怜小姐无计可施,遂于昨夜三更逃出,投江而死。”儒珍见说,悲忿交集,因顿足道:“小姐若死,我岂独生?但此祸皆起于秋遴,恨不手刃此贼,以报小姐贞魂,而泄我愤。”

娇绡见儒珍被哄得涕泪交流,义气激发,心中也十分感动。奉欲说明小姐不死,逃出在舅氏家中,又恐儒珍不谨,倘于人前泄淆,岂不祸起萧墙,前功尽废。因而欲言又止,只问道;“王相公既切齿秋遴,却怎么倒醉卧于此?殊令人不解。”儒珍定神想了想道:“我记得日间同一好友,向酒家豪饮,醉卧酒楼。不知怎么却到这里?但既系秋遴洞房,为何秋遴不见,莫非是甚毒计么?我此刻中心如焚,亦何暇测度他,惟愿上天怜悯,倘小姐不死,或尚耽搁何方,我今当及早追寻,希图遇着也。”

当下便开门欲走,不料却是反锁着的,儒珍益发疑惧。即便推开楼窗,也不管高低,从空跳下,却是园中,周围一望,俱系土墙。寻着园门,又是关锁的,无路可出,只得从太湖石上,爬至墙头,扳着外面一枝垂柳,轻轻的挂下。只见残月晓星照地,路上却还好走。固有娇绡之言,一径来钱塘江口寻觅,却那里见些踪影。时已天明,眼见得是无处跟寻,只得对江大恸一场,凄然而返。家中自设位供奉,正是:

己遂浮萍归大海,肯留踪迹在人间。

却说娇绡见儒珍忿然跳宙而去,心中好不疑疑惑惑。坐到天明,听得侍女们在外叫门,娇绡在内应道:“房门是反馈的。”那侍女们方才晓得,心下也不知何故。只得复身转去,与老爷夫人说知。

坤化见报,便同夫人来到花园楼上,果见房门锁着,忙唤:“秋遴在内么?”不期连叫数声,不见答应。正在狐疑,只见秋遴从楼下走上来,笑嘻嘻的双膝跪下道:“孩儿不孝,因欲周全好友之夙好,致使大人费心,望恕孩儿之罪。”坤化道:“周全那个好友?什么夙好?却要我为父的费心。汝且起来,慢慢与我明言。”秋遴方站起来,将上项事情心迹备细诉说了一遍。坤化道:“原来如此,亦是汝之少年义侠,但也该先与我说明才是,怎么连我为父的都瞒着?”秋遴道:“若先禀明,恐防大人不许,是以隐忍此事,惟苏紫宸一人知之。”陈夫人道:“吾儿为朋友作事,似这般周密,真乃书上也载得去的义气了。”坤化道:“但既儒珍在内,怎的不闻声息?”秋遴便开进房门去时,却只见有娇绡一人,因忙问:“儒兄何在?”娇绡在房内听了秋遴这—席话,心下慷然明白,十分感激。今见问起儒珍,便离坐而言道:“蒙大相公一片热肠,奈事不凑巧,竟有负云天高谊。”秋遴道:“丘嫂为何这等称呼?莫非你不是蔡小姐么?”娇绡道:“贱妾实非小姐,乃小姐之侍女娇绡也,我小姐义不另嫁,于前夜瞒过家老爷,逃匿舅氏处。妾昨宵亦曾告知王相公,故即跳窗追访去矣。”秋遴见说,不胜羡异。坤化却发怒道:“事虽如此,但蔡老太觉小觑了我,怎便把个侍女嫁作我家媳妇。”秋遴道:“大人且请息怒,此乃小姐守节而逃,我家催装又急,蔡翁一时计穷势迫,无可奈何,故将侍女代嫁前来,须不是他本心。”陈夫人笑道:“蔡翁虽是搪塞我们,我却想那小姐,倒还未必似这位侍女的美貌埋。”

秋遴道:“为今之计,娇绡姐你可归去,告你老爷知道,说我原只为王相公,要成全他姻事之意,今可速接小姐回家,仍与王相公成婚,倘再嫌鄙他寒素,多方推托时,我就把那图赖婚姻,用贱充良的情节鸣诸当道,那时悔之晚矣。况王相公日下虽然贫困,安见便无发达之时,却作此不义之事,为名教中罪人,是何算计?”娇绡唯唯受命。秋遴便分咐叫乘小轿,抬他回家去了,不提。

且说秋遴,遂打发娇绡出门,只见紫宸自外而入,开口便问:“昨宵之事如何?”秋遴遭:“不要说起,小弟之计虽成,儒兄的事竟仍然未能停妥。不知吾兄因何事故,却直至此刻才来?”紫宸道;“弟因舍妹毕姻,是以稽迟爽约,但兄计既成,儒兄之事,怎未停妥起来。”秋遴即将前事,并娇绡之言,备细说了一遍。紫宸道:“原来有此一段奇情,但蔡小姐既在舅家,仍可与儒兄作合,有甚难调处?况者蔡把婢女充嫁宦门,已犯法律,怕他不言听计从于我?”秋遴道:“弟亦是此意,适才打发娇绡去时,已令寄语蔡老矣。但儒兄终未明小弟之心,必得吾兄向彼道达一番为幸。”紫宸道:“这个自然。弟因家叔奉命钦取入京,即日相随离任,所以忙促之甚。今为朋友之事,只得暂缓留此。”秋遴道:“恭喜令叔得蒙荣召,但儒兄之事,自须吾兄在此,方为有兴。虽会试之行伊迩,且完此良朋心愿,然后就道未晚也。”紫宸道:“小弟亦是此心。”正是:

且迟行色皇都道,为毕同人种玉缘。

且按下苏、陈谈论,再表其志,一时没法,将娇绡代嫁,心中担着一把干系,次早起身,正欲再着人去探听若兰消息,忽觅娇绡乘小轿而归,心头老大吃了一惊,忙问:“何故便归?莫非事露了么?”娇绡即将前后事情,细细说了一遍道:“还说老爷若再嫌王相公贫穷,推托不即成婚时,就要告老爷把娇绡假扮小姐,希图赖婚之罪哩。”其志见说,惊得吐舌顿足道:“不想弄出这样一段话柄来,我那时原想秋遴和儒珍相交至厚,怎么也来夺彼之姻?谁知别有深心,我却反为所算。但如今据小姐那封书上,已自投江而死,叫我把甚么来归与王家。这真是桩费周折的事了。”娇绡笑道:“老爷也不必烦恼。老爷果肯把小姐仍嫁王门时,包在娇绡身上,有一位小姐便了。”其志遭:“看你话中有眼,莫非小姐不曾死,逃在那里么?”娇绡道:“小姐虽不曾死,只是他那烈性,断不肯另嫁他人的,现在逃匿塘栖舅老爷家中,前日那封书所言,不过要杜绝老爷念头的意思。”其志见说,省悟道:“怪道与红渠同去。我昨日原疑其死是假,今果不出我之所料,但我这番举动,本是一片婆心,万不得已而为之,由今看起来,他不但把死来欺诳我,倒还要抱怨我,我又何苦如此,错用心机,徒然自己受不美之名,今既在舅老爷处,当速接他回来,完了那闺中之愿,免致陈宅放刁也。”娇绡道:“这个须要同娇绡去,方接得回采,不然时,小姐如何肯信?”其志点头称善。便分咐老管蔡义,叫同娇绡去接小姐。

不期去了三日,依旧两个空回,其志忙问;“小姐在那里?”蔡义道:“舅老爷说何曾见小姐到来?小的说是同红渠来的,倒吃把小的骂了一顿。故只得空身来回复老爷。”娇绡泣道;“真乃怪事,舅老爷家中果然不在,不知是何缘故?”其志见说,顿足道:“他两个深闺女子,怎识道路?必竟迷失在那里,或逢拐骗,或果投江,此事却怎样了局?”娇绡道:“老爷还该着人寻访,终须有个下落,即使投江,难道红渠也陪小姐死了不成?”其志没奈何,只得再遣人四下里追寻,寻了五六日,却那得有一些踪影。又恐陈宅要去告理,心下十分气苦着急,只得央浼了冯吉星井苏紫宸,情愿倍偿原聘,相求患讼。秋遴闻蔡小姐果然寻访不见,凉必投江是实,虽愤其志之不义,却怜若兰之守节,念不能周全其美,反故害他性命,何忍又以及其亲,只得倒劝父亲趁势歇手。正是:

不须欢喜不须愁,须晓由天莫苦求。

万事总然随分好,何曾众水见西流。

话说蔡若兰似这等各处寻访不着,你道却在何处?原来自那夜同了红渠,出得自己园门,早闻樵楼四鼓,心忙步急的转了几个弯曲,已近西湖,四顾悄然,寂无人声,惟见青山隐隐,白水潺潺,残月半钩,疏星几点。若兰不觉凄然而悲,悚然而惧,回顾红渠道:“茫茫宇宙之大,何不能容一若兰,而致凄凉惊恐若此耶?”红渠笑道:“非宇宙不能容小姐,乃小姐不能容宇宙耳。不然总在宇宙之内,何急凄凉惊恐于此日之宇宙?”若兰长叹道:“理原如此,念我生长闺门,那识关河艰阻。今所为奔走偷生,无过欲守节义之重,乃历此黯淡穷途,安能无造命不辰之憾乎?”

说话之间,又走了里余,忽闻钟声佛号,出自松阴。若兰走得两足酸疼,挣了一身的大汗。因向红渠道:“实是走不得了,更兼饥渴异常,前面想是什么寺院,且暂去息足,问有便茶借口吃了再行。”红渠道:“此刻还是五更天气,那有便茶,只怕山门尚未开哩。”两个再走几步,只见寺门开着,趁那月光之下,抬头去看匾额上字,金书着“净慈禅寺”。若兰道:“原来是净寺前了,此乃宋时古刹,胜迹极多,不想今夜凄凉中到此。”

当下,红渠扶着小姐,走进山门,来至大殿。只见灯火煌煌,梵音历历。正在观望欲入,忽殿内走出几个长衣大帽的人来,大喝道:“半夜三更,在此张头探脑,思量要偷甚东西么?”若兰被这一喝,吓个倒退,已是心惊胆战,那里还说得话出,毕竟红渠胆大,向前道:“休褥乱道,眼睛也不生,这是我家相公,偶尔游玩,从此经过,意欲借杯茶吃,岂是做贼的么?”那入冷笑道:“分明是贼,倒说什么相公,若说游玩,须是日里出来,那有黑夜游玩的。”又一个道:“看他小年纪,衣冠济楚,不像是贼,待他去罢。”那人道:“你还不省得,做歹人的,越要外貌装饰,假做斯文之态,方没人疑忌。如今拿去见者爷,包你招出是贼来。”说罢竟要伸手来扯若兰,惊羞得若兰几何哭将起来。红渠上前大喝道:“不得无礼,拿贼拿赃,难道夜里行路的就是个赃不成。”

两下正在争闹,只贝殿内传问道:“老爷叫问是什么人?可带进去见老爷、”红渠只得同了小姐,入来见那官长,原来就是钱塘县苏诚斋,为因荐度祖宗,建七昼夜道场,该是次早圆满,故亲临参佛。那些长衣大帽,都是随从夫人小姐来的管家。当下跪禀道:“小的们拿得两个窃贼在此,请老爷发落。”诚斋抬头一看,见是个年少书生,体度闲稚,知并非赃,因喝骂众家人道:“一位斯文相公,怎么不问好歹,乱去冲犯。”诚斋便叫看坐。若兰无奈,只得作揖告坐。诚斋笑问道:“台兄府居何处?尊姓大名?有何公务夤夜来此,致受小人之辱,倒是本县失照察了。”若兰见问,方知是个知县,但觉十分羞涩,涨得满面通红。低头只不做声。红渠恐露马脚,忙接口造一个谎道:“家相公姓蔡名兰,祖籍原是杭州,今移居富阳,因许下天竺香愿,故来杭城,借宿饭店,起黑早到天竺去。不期太早了些,走到这里巳觉劳渴,意欲少憩,不知老爷在此,有失回避,但家相公自幼不曾出门,今见老爷威严之下,想是羞涩了,故不能答应,还望老爷原恕。”诚斋道:“原来如此,但此去天竺尚远,天又还早,若不弃嫌,便饭再行何如?”若兰见要留饭,忙起身告辞。奈诚斋再三相留,只得坐下。

你道诚斋为何这等一见如故,殷勤留饭?原来亦因点选一事,正苦女儿馨如乏配,难免举报之例,今忽巧遇若兰,年貌恰与馨如仿佛,深遂相攸之意,有招坦腹之心,故恳恳留住。

须臾之间,素斋陈设。诚斋笑道:“菜羹疏食,非所以娱宾,兹不过途路之间,聊伸鄙意,幸勿见责。”若兰低声谢道:“素昧平生,过蒙老父母大人厚赐,何以克当?”诚斋道:“足下才美天授,相逢令人心醉,采芹泮水不问可知,但未识曾谐种玉之缚否?”若兰见问,一时随口答道:“晚生不才,幸列宫墙,但未授室。”

诚斋见说,正中下怀,因不胜其喜,哈哈大笑道:“真可谓萍水相逢,天假良缘矣,本县有一弱息,虽无咏雪之才,颇为文淑,未赋檩梅之句,待字闺中,兹遇足下英俊之才,愿结姻好,幸勿推却。”若兰见要把女儿招他为婿,心下又着急又好笑,忙答道:“极蒙老父母垂爱,安敢有违,但念樗栎之材,岂可辱令闺爱作席人妇耶?况晚生尚有父母在家,何得自主?是陷晚生于不孝之罪矣,望加详察。”诚斋笑道:“虽圣人垂训如此,然亦有行权之道,足下万勿过辞,反为不雅。”若兰道:“仰承宠招甥馆,宁不乐附乔松,然婚姻大事,从无不告而娶。且亦必得央媒恳妁,少致柯言,因而问名纳彩,方为合礼,岂可草草一言,遂谐秦晋耶?”诚斋道:“我非不知婚姻之礼,而甘蹈自献之羞。实因时下有点选一事,至为紧急,若足下必得归告令尊,再要遣媒说合,又再问名纳彩,往返之间,不下旬日,则小女已为宫中之人矣,如何而可,今且依本县主见,从权合卺,再修书遣告令尊,倘有罪足下之处,不妨尽推在本县身上,何如?”

若兰见回复不脱,苦苦缠住,十分着急,杏脸涨红,良久不语。红渠接口道:“荷蒙老爷一团美意,家相公本不当固辞,但萍踪偶值客途之中,实多末便,是以断难从命。”诚斋笑道:“在昔月下者有言,任是吴楚殊方,赤绳子一系终须相聚。今富阳去此咫尺,怎算客途?汝宜劝慰你相公几句才是,切勿再有推托。本县回衙即打点花烛也。”若兰正欲再理前说,忽见几个公差跑得汗雨淋漓的来报道:“朝廷有敕旨到来,钦差大人已抵北关,请老爷作速前去迎接。”诚斋见报,便立起身份咐道:“我自到马头接诏使,你们可备四乘轿子,送夫人、小姐、公子并蔡相公回衙。”说毕,上马如飞而去。正是:

自分已完儿女债,岂知却在巽离间

只因诚斋此去,若兰此来,有分教:君命召不俟驾而行,花烛夜惊笑夫为姊。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明白。

评云:天下宁有百计千方,谋夺得他人美满姻缘到手,而破题儿第一夜,顾自走出,转开锁其前配与处,曰将以害之者?王儒珍而愚人也,则可。王儒珍而才子也,纵不能遽心秋遴之心,而感激涕零,亦何至疑当下情形为毒计,而跳窗奔命之不追?作者于此为败笔矣,不知文章有隔年下种法。前两回苏、陈相议,固尝谓儒珍执性,执性则夺姻而后在。在,尽属巧设陷井,将以甘心于我,又况秋遴此举实亦一时难测哉。是真可谓通晓人情,体会人微之作,又不仅神明于法已也。

第十六回夏瑶枝从容应点选

诗曰;

五侯佳气旧名垂,蚌有关图岂复之。

巽二若非施猛力,深宫宁免老蛾眉。

话说蔡若兰见诚斋策马而去,心下十分着急,意欲乘隙而逃,怎奈那些管家,都是主人分咐下的,紧紧随着,不放松一步。候得大殿道场圆满,夫人送圣已毕,即逼着上轿,来到衙中。请入书房,送了些茶水进来,竟将房门反锁了。若兰此时万分懊恨,乃埋怨红渠道:“好好在家守义而死,岂不干净,都是汝与娇绡两个害我,如今遇着这样孽障,苦苦把人缠住,要想做他女婿,他不知我只是个做假的男儿,却如何济得你女儿急来。又不好道出衷肠,这事如何处置?眼见得有一番羞辱,倒不如趁今未谐花烛,仍寻个自尽罢。”虹渠道:“这叫做事到头来不自由,却那里预先知道是这样的。小姐就拼得一死,也觉徒然。依红渠愚见,倒不如将错就错,欢然入赘,却暗暗夺取机缘,与王相公会合,此为今日之良策。况符老爷家下,虽闻住在塘栖,自从夫人殁后,也久不相往来,安知近日行止?倘到了那里,又不凑巧,进退两难,这才棘手哩。”若兰笑道:“据汝之言,竟欣然做他女婿时,岂不要同衾共枕的。难道做干女婿不成?一到被窝中间,便男女立辨矣。那时置身何地,岂非羞死。红渠道:“那个叫你与他共枕同衾,自然要露出马脚来了。只消造一个谎,托言有母服在身,理非人子安乐之时。虽是你父亲强作鸾凤,只好同床各被,暂做对有名无实夫妻,须待服满之日,方尽欢娱。只要瞒过一年半载,那时却再理会。”若兰此时亦叫无奈,只得点首道:“事到其间,除非如此。”正是: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且说诚斋接得敕旨,到衙开读,却是钦取之命。又限两月到京,即要离任的了。因想馨如之事,最为紧要,但虽系草革,终须要一月老,方为得体。况蔡生还在推托之时,必得个有口才的方能调妥这事,奈一时竟乏其人何,

正在寻思,只见转斗上转进封书柬来。诚斋启函看时,却是毕纯来,为因佃户抗租,要恳诚斋与他拘追严比,以充漕粮之需云云。诚斋见书欢喜道:“此人善于谈吐,且又蔡生同乡,何不即央他为媒?岂非绝妙!”因即着人去立刻接了来衙。相见坐定,毕纯来鞠躬而言道:“久违老父母大人宪范,未遑晋谒,每怀悚仄。适固顽佃无礼,故窃有恳所拜,欲乞老父母大人一为追比。但今忽蒙见召,不识有何台谕?”诚斋道:“所托之事,自当领教。兹有恳者,并无他故,本县因觅得一快婿,欲烦兄执柯耳。”毕纯来道:“即蒙老父母大人见委,自当往致冰言,但未知为谁家英俊,伏乞指引。”诚斋笑道:“说来谅兄也知,却是吾兄同乡,姓蔡名兰,系富春县学生员。”毕纯来见说,想了一想道:“治生虽移居武林有年,而富邑之绅衿,无不交游熟识。至于将来令坦蔡兄者,却未识荆,或者祖籍他乡,而新近乔迁敝地耶?”诚斋道:“果如兄言,向籍杭城,近居贵处,今因天竺生进香,与本县邂逅于湖南净寺。不瞒兄说,实患时下点选之事,家有弱息,尚未受聘。故一见而私心甚喜,因勉强延至衙中。而蔡生犹以不告而娶为辞,尚未即允。故烦吾兄一为赞成耳。”毕纯来笑道:“老父母藻鉴精明,定是雀屏中约,但治生掌判无能,请姑以一言,作析薪之效。今蔡兄既馆在衙,望即令一见。”诚斋便分咐小童,到书房请蔡相公出来。小童去不多时,引若兰出厅相见。

毕纯来举目一看,见若兰生得朱唇皓齿,秀丽非常,心下喷喷称羡道;“不知那苏小姐何等造化,遇此尤物,真如美女一般,却如何有这样娇媚的男儿,实是可爱。莫怪老苏素味平生,就要招赘起来”。因笑道:“蔡兄英年才美,疑是神仙中人物。苏小姐容德兼优,复不减谢家道韫。真乃女貌郎才,堪称嘉偶。老父母相攸有眼,而冶生愧叨掌判,亦觉荣幸矣。”若兰道:“下邑穷儒,偶因萍水之缘,过蒙苏老父母宠招甥馆,不胜颜厚。又辱承毕者先生不弃,俯赐执柯,益增感愧。但晚生客途仓猝,莫具奠雁之仪,故羞赋好逑之句耳。”毕纯来见说,知若兰之心己允,因笑道:“巧遇天缘,百年已兆,何必拘拘于玉帛之为礼哉!但未知苏老父母曾择定佳期否也?”诚斋道:“兹因点选之时,又值钦召之迫。亦不暇细择。况今日即天德太阴吉日,便可成婚,何必更有所择耶?”毕纯来道:“占凤即在今宵,乃是绝妙的了。蔡兄不必谦辞,坐待洞房花烛可耳。”当下诚斋浼毕纯来陪着若兰,在书房午膳。自己起身入内,料理花烛之事。

等到天晚,请出两位新人,在厅结亲巳毕,送入洞房。正是:

华堂灯烛,绣户鼓吹,虹线屏下,齐看两好奇缘。玉镜台前,堪笑双雌佳偶。绿窗得意,虽喜他客颠如画。腰间无物,难叫我坦腹东床。

且说紫宸抵暮醉归,见所赘妹夫,甚是丰雅,亦觉私心喜悦。到得次日,诚斋因钦召之旨甚急,即欲收拾离任。紫宸道:“小侄在杭,却还有些朋友之事未完,尚有数日淹留,奈何?”诚斋道:“愚叔因君命甚迫。此去虽顺道至家,亦不过耽搁五六日,即欲起身入都。念汝会试之行在迩,不可乐为无益之游,而致废功名大事,亦宜作速返棹。家中事务,我有许多不及照察,也还要你帮理一番。然后,我好动身到京,而无内顾之忧也。”紫宸唯唯听命。诚斋又固儿子苏日,尚还年幼,不便远出,想觅一名师在家朝夕训诲,也向紫宸嘱托了。再过一日,上司衙门早来催促起身,少不得委员下来署理。诚斋便将印信等件交点明白了,不日离任到家,不表。

再说若兰与馨如小姐,虽强成鸾风,依着红渠之言,倒也隐藏过了。心中想道:“可惜我蔡若兰是个女中丈夫,不然时才貌相当,倒是一对美满夫妻。今虽不能为雨为云,未免也要假作偎红倚绿之态,掩饰掩饰哩。”谁知这馨如小姐芳心灵敏,虽相处未久,早被窥破几分。因在新婚,不便盘驳。

一日,若兰见案头红叶霞笺,偶发闲兴,便题诗一首。才搁得笔,只见馨如走入。急欲藏过,已被他看见道:“相公佳作,何妨赐览,使妾亦知大方家数,而欲藏之耶?”若兰只得将诗递与馨如道:“潦草俚句,恐污香奁之目,故思欲藏羞耳。”馨如接来一看,只见上写着“宫娥题叶”的诗题,再看其诗云;

一叶寄相思,泪滴荚蓉湿。

水流宫树阴,禁外空秋色。

馨如看毕,微笑道:“相公佳作虽妙,于今日宴尔之时,觉太凄凉了些。或相公别有所思,则妾又不能逆探矣。”若兰笑道:“此实照题戏咏,何有言外之旨!小姐可谓多心矣。”馨如道:“既如此,待妾亦吟一首呈教,但随兴所之,倒不谨步原韵了。”一头说,一头拈笔迅扫,成七言绝句一章道:

自怜车幼那知情,紫禁无聊对月明。

记得御沟题叶句,殷勤原是寄良人。

若兰看毕,不觉击节叹赏道:“我蔡若兰深处闺中,焉能见此诗文劲敌。”馨如接口问道:“相公男子,何云圈中?”若兰自知失言,不觉杏脸微红,支吾道:“那个说闺中来,我说的是家中,想是你听错了。”馨如笑了笑,道:“相公说是家中,就是家中了,亦何必争得。但既家中,却不该说深处耳。”若兰深悔一时失口,亦不更辨,默默的走了出房。

馨如见此光景。心下十分明白。到得晚间,留心察访,自却假寐,等侍若兰睡熟了,即悄然而起,携灯近照,轻轻的伸手胸前一探,再向脚后揭被一看,惊讶道:“我原晓他不是男子,但不知何故如此乔妆?那随来的红渠,难道倒是个真男子不成?看他行藏举止,却又不像个奸盗之流。如今且吓他一吓,看他待怎生的。”因掀被大呼道:“何物狂妇,乔装假扮了,来愚弄我们!”若兰从梦中惊醒,见已被他识破,便跳下床来笑道:“小姐不必发怒声张此事。并非我乔装了来愚弄小姐,乃令尊自来愚弄乔装耳。”馨如见说乱嚷道;“你来误了我终身之事,怎么颠倒说我们愚弄了你?益发可笑之极了。”若兰笑道:“若说起小姐终身,还该酬谢我,才是知恩报恩的道理。怎么反责罚起我来!”馨如大笑道:“反复阴阳,颠倒男女。若非遇诱而私奔,定因负罪而出走。能保得我不送你官司讯究,已是莫大之幸。倒还思量酬谢,真乃奇谈了。你如今且将自己始末根由,明白告诉与我。因甚乔装逃走,倘若半言隐滑,决不轻纵。”若兰道:“不瞒小姐说,因是良人流落,自欲跟寻。又恐道途不便,故尔改装出走。不期遇令尊于净寺,不知就里,认作真是男子,遂强逼高髻之人,令作书画眉之客。此时若非小妹一允,则小姐已将为宫中之人矣。即使不为宫中之人,当此婚嫁如麻之际,而令尊复汲汲于得婿为快,岂暇择配?以小姐之才貌,倘误落于庸人之手,则终身莫可如何矣。今幸小妹假居坦腹之床,暂权夫婿之号,而一则免夫点选之患;再则可以徐图佳偶。是非有造于小姐乎?乃小姐反欲送官讯究,恐令尊知法犯法,亦不免匿报抗旨之罪耳。”馨如闻言,笑道:“婚姻之事,皆由天定,岂人力所能维持?然前言实亦相戏,幸勿见怪。但未知尊居果系何处,今欲改装何往?乞赐实言,当遣人送归尊府,何如?”

若兰自忖道:“若说出真情,却有许多不便,不如且扯他一谎,依栖在此,俟访得陈宅事妥,王生侥幸,再作归计未迟。”因答道;“家父姓王名节,乃富邑之裕民,将小妹自幼许嫁本地秀士蔡生。系是寒儒,家徒四壁,于三年前游学京畿,至今不归。家父疑其已死,遂便寒盟,将妹另许他氏。妹念为妇之道,从一而终,岂可以贫富为念,易此不二之心?故只得哲别椿庭而私走。方将假扮以寻盟,不料令尊一见,强致诸甥馆。今既被小姐窥破行藏,反望见留为幸。若欲送归;诚恐家父不悔初心耳。”馨如听毕道:“姐姐贞心劲节,直驾古嫒,使妹不胜佩服。今既不弃欲留,当结为闺中良友。但不识红渠何人也?”若兰道:“此乃妹之侍妾,亦系改装。”因唤红渠入房,验亦女子。馨如抚掌,大笑道:“妹固知姊非男子,今果不出所料也!”若兰亦笑。

次早起来,若兰、红渠俱复了妇装。若兰又同馨如来见丈人丈母。诚斋忙立起身见礼,问馨如道:“此位小姐系何宅闺秀,这般至早到来?”馨如掩口而笑,道:“是令婿蔡若兰小姐。”诚斋道,“我儿又来随口游戏了。若兰乃是男子,岂巾帽者耶?”若兰向前跪告道:“贱妾果系若兰,有犯苡薏混珠之罪,望大人原宥。”诚斋见说,忙扶起仔细一认,果是若兰,不胜惊讶道:“贤婿为何如此打扮?难道果是女子?这也奇绝了。但不知何故,却乔装为男,而昏夜栖遑道路?殊令人不解。”馨如即将昨夜之事细述了一番。诚斋道:“原来如此。有古烈女风,可敬可羡。既蔡兄游学在都,此番正好同我进去访求。亦是天怜贞节,有此奇逢。”若兰道:“蒙二位大人青眼相看,真乃捐躯奠极。愿拜为父母,不识大人肯容纳否?”诚斋道:“如此甚好。但老夫妇岂敢当此?”若兰纳头便拜。诚斋夫妻大喜,分付治酒管待。正是:女子乘龙事已奇,又惊快婿作蛾眉。

一番异事重番见,路入盘陀转转迷。

自此之后,竟以父女姊妹相称。又过了两日,诚斋正欲起身,不期馨如忽害起病来。诚斋忙延医凋治了数日,方得少瘥。因钦限急迫,只得带了若兰并红渠等,先自择日上京不提。

再说夏元虚,自从在其志园中,受了那场羞辱,回家又被瑶枝晓得,取笑了几句,心下又羞又恼,足足在家纳闷了一月。后来闻得点选宫人之事,因恨瑶枝每每相侮,心中想道:“何不趁此机会便断送了他?一来远去京都,管我不着,省得在家时,凡事俱为掣肘;二来象他才貌,点选入宫,倘圣上一时宠幸起来,我夏元虚倒不失为杨国忠,岂非一举而两得?”算计定了,竟悄然来至县中,当堂举报。知县问了姓名籍贯,即差皂快四人,领了一乘小轿,同着元虚到家抬人。元虚一路与皂快说道:“我家这个妹子,甚是尖酸,须要骗得他出来才好下手,不然被他走了,却与我无干。”皂快道:“大相公分咐,小的们自能理会。”因向元虚附耳低言道:“只消如此如此,怕他出走到那里去!”元虚点首叫好。

且说瑶枝晨装方毕,忽见小鬟走来说道:“仁和县里差人在外,说是皇上追念先老爷忠廉,并小姐纯孝,特赐恩典到县,要小姐同大相公亲去县中拜领。”瑶枝见说笑道:“既蒙圣上早典,必与赍旨之人,何不竟至我家,却先到县中,恐是讹传。”只见元虚走入道:“此系朝廷优旨,贤妹何不速行,致招慢君之罪。”瑶枝道:“既然如此,理该哥哥前去,何须妹子出面?”元虚道:“因朝廷闻你千里扶柩,三年庐墓的孝行,故特旌奖,怎么我去代得?如今县中差人,现在外面,妹子出去便知明白。”瑶枝不知是计,只得走出前厅。却见四名皂快上前问道:“这位就是夏小姐么?快请上轿,到县接旨。”早见外面抬进一乘小轿。瑶枝心下恍然道:“是了,我中恶兄之毒矣。”因向皂快道:“列位请不必催迫,此非旌奖的恩典,乃是点选的恩典了。”皂快一齐吐舌道:“天下有这等聪明女子,可谓女中丈夫。”固说道:“小姐高明,既已识破,是不必小的们说了,惟求小姐作速上轿。”瑶枝道:“从此长辞乡井,远入皇宫,也须拜别祖宗,并合家大小,岂便匆匆就道?”老仆夏忠愤然道:“外边点选绣女,只点选得庶民家女子,我们乡绅人家小姐却如何有得到你点选?你这县里皂快有多大,敢到我们绅宦人家,来狐假虎戚,是这等放肆!”皂快笑道:“大叔竟请息怒,这是皇帝的旨意,本官的差遣,和你家大相公的举报,与我们有甚相干。你有本事去回得官、复得旨,我们难道定要做这冤家。”夏忠嚷道:“我家这个大相公,是虎狼为心的,所以如此。难道你家老爷,也是虎狼为心的?全没些兔死狐悲之念。况先老爷在日,不但无罪于朝廷,井还有功于社稷。就到皇帝面前,也是讲得过的,”当下却倒是瑶枝道:“此实朝廷之旨,虽是大相公不仁,皆因我命运不济,昕以遭逢如此。今日事到其间,说也无益。你若念先老爷之恩,只要心心念念,保护大相公,莫使他入于下流,就是你的忠心了。”夏忠泣道:“大相公这等薄情,小姐倒还念他么?小人想老爷在日,把小姐珠玉般珍惜。今一旦远去京城,住在皇宫之内,有何好处?小姐却便轻身愿往。”瑶枝笑道:“纵在乾坤内,何须叹别离。事已如此,不必多言。”因分咐点起香烛,先拜辞了祖先,再欲寻元虚分别时,已不知避往何方,因怅然上轿而去。家中大小俱各洒泪咨嗟了一回。

瑶枝来到县中,知县将花名编入了册,交与内监。过不一日,各县应选之女,俱已足数,即便起程。此时浙江所点之女,约有六七百名。开出大船六七十号。这日,也有父母相送的,也有兄弟相送的,也有亲戚相送的。一路难舍难分,啼啼哭哭,好不酸楚。正是:君恩浩荡亘长天,尽愿承恩到日边。

独念临岐成永诀,那教愁思不缠绵。

不知夏瑶枝此去京城,怎样一个收成结束,且看下回分解。

评云:

作假婿似有真,而若兰觉殊苦难,应点选良难也,而瑶枝若甚轻易。一何其懦,一何其勇,盖作者用意原欲一作淑慎佳人,一作侠烈好女。然出俗笔,必竟写得判然两样,若冰炭不相入矣。此则于若兰之对馨如,亦自有侠烈气;瑶枝之嘱夏忠,总只是淑慎语。考其所由异,究其所以同,才子胸中,煞是义理充溢。

第十七回金山寺元虚遇盗

词曰:

鬻爵仗朱提,妄想天鹅吃。道遇红楼忽有情,露出真消息。金山月色寒,楚水波涛惠。草泽相逢面目凶,挥刃相残灭。

右调《卜算子》说这夏瑶枝为元虚所卖,虽慨然就道,到了船中未免见景生愁,思乡动念。同舟虽有几个村姑,却也无心款接,惟有终日纳闷而已。

不一日行抵镇江,因天色向暮,暂停舟于大江口。是夜瑶枝见众女子俱各酣睡,自却辗转难寐,轻轻启窗一望,却是大江。只见月淡星稀,风微水静,寒气满天,人声阒寂。瑶枝不觉拊心长叹道:“我夏瑶枝,何薄命—至于此耶!忆向者父母生我之时,曾梦庭长玉树,言异日不作庸人之妇,每欲觅一快婿。不幸幼失慈母,旋又父殁。致为恶兄所害,遭穷途之落寞,亘长夜以凄凉。我想此二宫中,有何好处。倘是君恩如水,则王嫱之琵琶,今日我夏瑶枝又是个接手了。即或天宠优渥,而太真之埋玉,亦且遣恨至今,算来终不是个好了局。”固又想起春间庐墓归来,在湖亭所遇那生,风流倜傥,颇为可意,恨只是匆匆—面,不曾晓得姓字,遂如大海一萍。念二苍既生我这一副才情何不使我一展才情,竟至如此一个红颜薄命的下场头。今对此朗月澄江,可惜蝼蚁微命,倒不如投作波涛之鬼也,还可配享采石青莲。想到此处,不禁凄然悲泣。

正尔对着大江哽咽,忽然卷起一阵旋风,觉得毛骨俱悚。瑶枝举目看时,只见乌云四起,霎时星月无光。船内众女子叫道:“这般大风,却开着短窗,吹得我们好不寒冷,怎么还不闭了。”瑶枝也不回言,即便闭了那窗和衣睡倒。只听见风声愈大,浪颠船簸,人声喧沸,船家在后艄大叫:“不好了,飓风发了!”一霎时间,风猛浪高,水激缆断,船家把捉不定,那船被打出江心。不消三四个排空浊浪,早已船底向天,一众裙钗都做了水晶宫女。

不期事有凑巧,苏诚斋入京的坐船,这晚恰好泊在大江下流。因见风过浪息,依旧一天星月。诚斋乃推窗而望,正玩那江山之趣,只见上流头有一物浮沉而至,好象是一个人负着片板氽下。诚斋急叫捞救上船,却原来是一个女子,已是淹得半死的了。忙叫侍女们齐至后舱,叫起若兰小姐,换去身上湿衣,灌了些姜汤热酒,渐渐苏醒,叫了一声“嗳”,复挣开两眼,见不是自己舟中,因向诚斋、若兰等道:“薄命之人,自分当死长江,何幸又蒙捞救。”诚斋见他举止幽闲,谈吐不俗,知亦是宦家之女。因问道:“听小姐口音,好象是武林人,但不知是甚姓氏,因可至此,却又沉溺江中?”瑶枝告道:“妾乃仁和夏英之女,因先旨早背。兽心之兄将妾举报宫人,故应选经此,不期忽遇大风,遂遭覆溺,已分葬于鱼腹,乃荷蒙拯救全生,再造之思;捐躯难诚斋见说,点了点头道:“原来是夏年兄的闺囤爱,却遭如此颠沛,可胜浩叹。本县乃前任钱塘县苏诚斋,因是钦取入都,停泊于此,遂得援救小姐,足见小姐吉人天相,故使本县贪看江。景,夜深未寝,因而望见也。”瑶枝道:“原来就是钱塘苏老父母,贱妾蝼蚁余生,皆老父母所赐,老父母请上,容妾拜谢。”诚斋再三推辞,方始受了半礼,又与若兰也相见了。若兰道:“小姐虽是受此一惊,却喜脱离虎穴,倒是去凶就吉也。”瑶枝道:“流离薄命,幸遇老父母及小姐救援,虽免入宫之役,终屑无吉可望耳。”诚斋道:“此舟一俟天明,即要开行。本该着人送小姐回府,奈在途次不便,兼亦不能放心,不若权与小女作伴,同上京都。况本县虽赴钦召之命升迁,谅亦外任,那时却送小姐回杭,不识小姐以为然否?”瑶枝道:“荷蒙老父母怜念深思,真乃感铭五内,但此身系老父母所赐再生,是即生身父母也,更欲何归?愿拜为父。”说罢即倒身下拜,喜得诚斋连忙还礼道:“如此甚好,但恐老朽穷宦,无以克当奈何?”瑶枝拜毕起身,又与若兰从新序礼,姐妹相称。次早开船,同上京去。正是:

巽二无端掀浊浪,须知有意覆行舟,

花开化落谁为宰,成事随天不自由。

且不表夏瑶枝拜诚斋为父,和若兰情投意合,甚是契爱。再说夏元虚,自从将瑶枝举报点选入宫,心下十分得意,日日与毕纯来做丁伴,不是湖舫宴乐,就是妓馆逍遥。

一日固天色阴雨,在家觉得寂寥,着人去接毕纯来到来。两个暖酒对酌,饮至半酣,元虚道:“晚生再过几日,便要入京会试,但念迢迢远道,旅况凄凉,若得老先同往,方觉有兴,不愁寂寞矣。”毕纯来道:“途路之间,原不可无一二知己同行。若令小弟作伴,果有兴趣。奈舍间乏人支撑,弟一出门,倘有不足之处,便无从料理耳。”元虚笑道:“这有何难,者先肯欣然同往时,便是十分情分。府上如有缺乏,晚生分付了家下,竟到舍来取便了。”毕纯来道:“虽蒙盛情如此。但小弟之心有所不安耳。今吾兄既必欲小弟随行,即有一些家务,亦只得舍命陪君子矣。只要他日吾兄进士到手后,肯垂青一二,就是无穷厚谊了。”元虚笑道:“晚生虽是应名会试,只好奉陪那些中进土的朋友。若妄想自己中进士,却去消遣这些奉陪的朋友。那里有许多进士,才轮得到我晚生。”毕纯来道:“文章自古无凭据,那里预先定得来。但以吾兄的高才,自必皇都得意。”元虚笑道:“晚生如果高才,前日须不受那蔡其志的气了。难道老先还不知晚生之腹,向来空空如也的么。实不相满,这名举人,也还从西贝来的哩。”毕纯来也笑道:“如此说时,老兄竟是个白木才子了,既然这等,今番上京,何不多带些金银,索性再西贝他一个进士,岂非全美,况小弟都中相知不少,当为效劳也,”元虚道:“秋间为这举人,用去四五千金。虽然侥幸成功,却也不见十分威风。至今懊悔不已,若要买一个进士,怕不要万金之数。我有这若干银子。在家好不快活,却定要这进士何用?”

毕纯来道:“吾兄何出此言。你把这万金摆在路上,要人叫声老爷,谁肯来叫你老爷?况就是万金,须有个用完的日子。如今反来买了一名进士,选了一个衙门,那时乌纱绛服,紫绶金章,出则五花头踏,入则鼓乐喧迎。那个不来趋承你?假如有人要准一张状子,或是五金或是十两,送将进来。只要笔头动动,又不要费我气力。那时少不得还要着几个得力之人,在外面做针儿引线。就有那些好胜健讼的良民,寻见着了线索,或是五十,或是一百,多则千金万两,谨具奉申将来,任凭他大小官司,只要价钱扣足,那时在法堂之上,变转了这副面皮,发卖出来,把有理断做没理,无理审成有理,要打就打,要骂就骂,随你施为,岂不名利两全?兄今空有这万金家计,无过称得个富翁老官,看财童子罢了,怎似那般的威风。” 元虚听了毕纯来这一席话,不觉喜欢菹:“举人虽已买了一个,不道这进士也买得来的。”毕纯来道:“兄还不晓那些发科发甲的,一大半是钱财上得来。若要真才实学,会有几人?”元虚道:“但舍间历年多事,甚觉乏钞,一时凑不足这万金之数,奈何?”毕纯来道:“银子虽少,兄那田房屋产却多,要他何用?若买得一名进士,选了一个衙门,怕再置不起么?”元虚道:“倘到那里,因是辇毂之下,关防周密,竟不能夤缘到手。可不反惹人耻笑!”毕纯来道:“只要有了银子,何愁不能夤缘,即算买不到手,那银子端原在吾兄身畔。再或怕人家耻笑时,就举人干选,挥其两千金,也便公然去做官,比那刀笔出身的,究竟高贵得多哩。”元虚笑道:“依老先所言,似这般容易时,连那十年窗下,也叫做枉自劳心了。”毕纯来道:“这向须说来,四书上明明道:‘何必读书,然后为学’,难道兄不曾读这两句来?就是文昌司命面前,那位魁星,你遭为何一只手笔,一只手却捻着一个大元宝,用不着笔头时,就要元宝来了,所以前人这般制造耳。”元虚不住点头道:“原来如此。老先破的之论,使晚生茅塞顿开,从此取青紫如拾芥矣。”正是;

富贵从来都有命,漫思持镪撮巍科。

当下夏元虚听了毕纯来之言,觉得津津有味。果然发想起这顶纱帽来。次日,即浼毕纯来作中,将夏英所遗田地房产,俱贱卖了,凑足万金之数。叫一只飞纱大船,同了毕纯来并带管家夏留择日起身,一路耽搁游玩,饮酒谈笑,果然有兴。

不一日已至苏州。毕纯来道:“苏州的虎丘,最是名胜之区,便道经此,不可不游览一番,况此地女人水色甚好。兄在杭城访妓,不若此间更自可人。”元虚说道:“晚生亦久慕吴门女色,今既到此,岂可虚邀。此番入都,倘能侥幸一官,出来必要买几个侍妾回去也。”因叫船家停泊于阊门之外,叫夏留在船照管。两个一同上岸,去游虎丘。

时正仲冬天气,游人稀少,景物萧条。走了一遭,觉得乏兴,随即下山,时已傍晚。元虚笑道:“虎丘之游竟尔乏味,近侧或有妓馆,与老先小酌三杯,消遣客途寂寞,方不虚此一行。”毕纯来见说,询问居人,方知虎丘之下,现有平康。二人因同赴衍院,早有粉头迎入坐定,便问道:“二位相公,贵处像是杭州,但未知尊姓。”毕纯来道:“我姓毕,曾做过天台典史。这位公子相公姓夏,是今科簇新的举人,因上京会试,在此经过,向慕贵处女色最佳,故特停舟阊门,上岸走访。不知大姐名姓,亦要请教。”那妓女笑道:“原来是一位新贵相公,一位旧贵老爷,失敬,失敬。奴家名唤虫二姐,今年十八岁了。”元虚道:“如此该是重九,怎么叫做虫二。”虫二笑道:“不是这个‘重’字,乃虫蚁之虫,二三之二。”毕纯来道:“这却怎么解释?取得甚是不通。”虫二道:“当初也是一位举人相公取的,道奴家容貌标致,真是风月无边,故名虫二。”元虚道:“原来是这个缘故,倒也取得有理,但我方才所言重九,正合着大姐年年十八岁也,取得不曾差。”虫二将元虚瞅了一眼道:“相公倒会取笑人,我今年才说得十二年十八岁哩,那里就是年年。”说罢一齐大笑。

毕纯来道:“闲话少说,我们且打点吃酒罢。”虫二便叫汤保去备办将来。三人饮了一回,元虚道:“闷酒却难吃,毕老先请生发生,发?方觉有兴。”毕纯来道:“怎样生发,还是掷色,还是猜拳,还是行令?”虫二道:“自然先行了令,却再猜枚掷搀色。”毕纯来见说,想了一想道:“既要先行酒令,我说一个席上生风,要《四书》一句,合着免饮。若是合不着,罚三大杯。”元虚道:“简径些才好,怎么这等絮絮烦烦,那里就合得着。”虫二道:“絮烦些才有酒吃哩。”毕纯来便自己先饮了一杯道:“三月不知肉味。”虫二道:“阿弥陀佛。”元虚道:“为何念起佛来。”虫。二道:“毕老爷三个月不吃肉,乃是奉长斋的了,怎不要念佛。”毕纯来笑道:“这是一句《四书》,合着席上这一碗肉,故叫席上生风。”虫二道:“原来如此,如今该是夏相公席上生风了。”元虚亦饮干一杯道:“不敬何以鳖乎。”

毕纯来笑道;“兄说差了,要奉敬三杯。”元虚嚷道:“那一碗不是鳖,难道倒是乌龟不成?遵着令、席上生风;如何有得差来?”毕纯来道:“不敢何以别乎,乃是这个别字圈声的,所以要敬三杯。”元虚只得受罚,固懊悔道:“早知如此,何不说了‘肉不知礼’。”虫二笑道:“奴家正想得这一句,又被夏相公说破也,饮了三杯罢。”元虚道:“这行令大费心思,还是掷色猜枚,酒落欢肠的好。”三人固又呼卢浮白,至醉方休。

当下毕纯来先辞回船,元虚留宿院中。虫二见他是个有钞举人,枕席之间,加意趋奉。弄得元虚十分得情,快活极了。不觉露出心事道:“我进京去,若买得一个官回来,必竟要娶你做如夫人,你可肯么?”虫二道:“蒙相公贵人抬举,岂有不肯之理。但相公会场高发,自可得官,怎么却要去买?”元虚笑道:“不瞒你说,恐防不稳,故带得有万两白银,思量去攒谋一名进士。”,虫二道:“原来如此,自然这家兄的功名,稳似那诗云子曰的,又且省力,奴这里从明日为始,闭门谢客,专候好音。却不要忘了方才所言。”元虚道:“这个自然。”正是:

一夕欢娱虽有情,谁能邂逅便知人。

休将心事和盘托,自古青楼近绿林。

说这夏元虚和妓女虫二,情迷意恋。难舍难分,一住不觉十日。被毕纯来再三催促,元虚无奈,只得别了虫二,快怏下船。又行了数日,已到镇江,因天色尚早,又趁着微微的顺风,随出了口子,便是大江。行不上二十里,不料陡转了大逆风,一时手忙脚乱,随风带舵直打至金山脚下,只得将船泊定,且暂歇宿。首夜更余,忽闻喊声大举。元虚从睡蒙中惊醒,挣眼一看,只见一伙强盗明火执仗,打入舱来,将元虚和毕纯来、夏留一并拿住,大叫“献宝”,拨刀要砍,吓得元虚等跪下求饶道:“财物尽在船内,任凭取去,只求饶恕狗命。”那强人伙中一个道:“这干人拿了银子去买官做的,其心不善。我们如今与他一个水利厅做做何如?”众强人齐声应道:“有理。得了他那钱财,也正该与他一个官职回去。”便一齐动手,把元虚等三人绑缚丁,抛入江中。

原来,这都是元虚在虫二家,露出买官的消息。说有万金,动了花娘的贪心,遂与龟子商量,纠合这伙强徒,一路尾来,恰值那夜落荒凑巧。即将财物连船劫去,这也是元虚妄想之报。

且说他当夜落水,幸喜绑得还松,用力挣脱,在水中摸着船上打下一扇窗板,便挽住了。随波遂浪的浮沉了半夜,氽到岸边,慌忙爬起,只见蒹葭揭揭,树木森森,四望风云黯黑。元虚又饥又冷,且恐且悲的蹲伏在草丛间。看看挨到天明,抬头一望,前面都是高山峻岭,也不知是甚么去处,又不见个人影,只得向前乱走。走不上一里,叫声不好,翻筋斗般跌了去,原来是暗伏在那里捉虎的罗网。元虚心慌步急,不曾看见,走去踏着关窍,把身子悬空挂起,只听见一棒锣声,山凹内闪出十来个彪形大汉,一个个手执钢叉赶来。众人见不是虎,却是一个人,放将下来,问道;“你是什么人?敢大胆在此行走。”元虚哀告道:“可怜小人被盗落水,望众好汉大发慈悲,指引小人一条出路,虽死不忘恩德,”众人道:“你知这里是什么所在?乃俺们海外的山岛,却来乱撞怎的。”当下不由分说,把元虚绑了,解投山寨来。只见:

苕哓宫殿云霓现,重叠戈矛霜雪寒。

虎帐威风雄海外,别留气柬拟楼兰。

不知夏元虚这番祸福如何,下回自有分解。

评云:

此回写夏家兄妹,殆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深得三教垂戒之旨,固已。然亦只是随笔诌成,并非有意为之,辄效街坊说因果道人态也。须看其一则堕江遇救,一则甫离一险,又投一险。入于习坎,今此奸吃吓不选。叙得何哥生动有致,若出俗手,安得有此飞舞妙墨?乃至或作元虚于扬于江头,遂赋《怀沙》若夏留者,技更未矣。

第十八回定海关文士谈兵

词曰:

才智如神,英雄那怕奸雄侮,慷慨兴兵,出入天然武。况三略六韬,谈笑雄如虎,何须坐立书露布,功就身还逋。

石调《点蜂唇》

却说夏元虚,被众喽罗不由分说,押至山中,来禀寨主道:“喽罗们奉大王号令,在山下张网拿虎,不知那里来这个大胆的人,撞入网中,被喽罗们拿得,不敢自擅,特解来请大王发落。”那大王见说,大怒道:“你这该死的贼囚,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谁,却敢大胆在此行走?莫非是中国奸细,到这里来打探消息的么?你可从实说来,若有半句虚假,喝叫刀斧手伺候着。”

元虚吓得魂不附体,忙叩头衰告道:“小人实系浙江人氏,姓夏名元虚,乃今科举人,因会试进京,路由金山,不期遇着绿林好汉,劫去行李,推入江中,幸扶着块船板,随风打至岸边,因不识路径,乱走逃生,被宝寨拿来,并非奸细,望乞大王饶命。”那寨主又问道:“你既不是奸细,乃浙江人姓夏,可晓得吏部夏英么?”元虚道:“这是先父,已亡过四年了,怎么不晓得?”

那寨主见说,慌忙跳下虎皮交椅,携手扶起元虚,亲释其缚道:“既是这等,乃夏公子了,喽罗不知冲犯,死罪死罪。”忙叫取出干衣,与元虚更换了,重复作揖逊坐。元虚不敢道:“蒙大王不杀之恩,解衣之惠已是格外,如何又好抗礼?”那寨主笑道:“夏公子不必太谦,竟请坐了。小弟非别,乃令先君所荐,定海关总兵万斛珠也。”元虚见说,方才放心道:“原来大王就是万总兵,闻已投降海外,缘何却在此处,做起这般勾当来?”刀斛珠道:“当日定海兵败,围困甚窘,无奈差人求援,岂料奸相专权,移会各镇,不许擅发救兵,反又差官前来催战。维时进退两难,计无所出,只得负尊大人之荐,而效李陵生降,来至大寨。蒙寨主收留,后因寨主病故,众人推尊小弟掌此山寨。然每念令尊大人知遇之恩,自恨无门可报,今幸天赐奇缘,故使公子乘险至此。”元虚道:“这样奇缘,倒情愿千年不遇也罢了,不瞒大王说,小弟因恐防会试不中,意欲到京夤缘一名进士。故带得有万金之数在船,岂料遇着那伙强盗,都被‘夭赐奇缘’了去。”万斛珠笑逭:“原来如此。”

当下便分咐:“治酒与夏爷压惊。”又叫几个女子出来行酒,饮至半酣,元虚道:“先父为兄定海之事,被贾贼劫奏,连小弟都要问罪,以致先父病殁在京,灵柩几不能归葬。那时倒亏舍妹有些见识,是他伏阙上书,辨明冤枉。方蒙朝廷开释,扶得父枢回来。”万斛珠见说,忿然作色,慨然长叹遭:“此皆小弟之故,以致累及公子。小弟虽苟安于此,恨不观兵都下,斩除君侧之奸,为天下人泄忿,然后自刎天于之前,以报令尊大人于地下,方快我平生之愿。”元虚笑道:“这个倒请免费劳心,若是大王念先父之恩,欲田报效时,弟想宝寨中财物必多,不如见惠白金万两,令小弟上京去,买个进士做做,与先父争口气,便是存殁俱感。省得观兵都下,也要残害生灵,却反增罪业哩。”万筹珠笑道:“公子所论甚是,但现系海外,四处关隘俱有官兵把守,岂能飞渡至中华耶?况看来仕途甚险,公子亦何苦断送此头皮,倒不若小弟在此,虽负叛逆之名,反是安全之算也。”元虚道:“蒙大王垂爱殷切,然小弟心内终不能释然于父母之邦,为将奈何?”万筹珠道:“此亦不难,现因山寨之食,欲至宁波打粮,军中正少个智谋之士,想公子新应乡试,年少多才,自必熟暗韬略。倘不以草泽为嫌,乞皆留敝寨为小弟筹划一二,俟攻破宁波,即觅便送公子回府何如?”

元虚见说,心中暗暗好笑道,“再不道我夏元虚,有人请做起强盗军师来,倒也威风好耍。如今总是身不由主,且落得燥脾一回,亦是千载奇逢。”因答道:“重蒙大王见委,敢不尽心竭力,但恐碌碌庸才,不足任军旅之事耳。”万斛珠大喜道:“公子不必太谦,得蒙俯允,小弟之事必济矣。”因叫左右取巨觞过来。二人豪饮至大醉方休。正是;

海外无端逢故旧,漫教白木典兵符。

按下夏元虚飘流海岛,竟做起军师来,再讲毕纯来。那夜同被盗落水,浮至浅处,大叫救命,却得金山寺念夜佛的和尚听见了,捞救起来。次日,见夏留的死首浮在水面上,却不晓元虚下落,量来亦是淹死的了。心中不胜孤凄,身畔又无分毫钱钞,只得渡过江南,一路作齐人而归,这且住表。

却说王儒珍,那夜在秋遴房中,听了娇绡之言,连夜追寻至钱塘江口,不见踪影,认做若兰已死,十分苦恼。后见紫宸到来,将秋遵一片为朋友热肠,不料蔡宅令娇绡代嫁到来,以致不能会合,如今打发娇绡回去,怎样向蔡老理论的话,细细叙述一遍,儒珍方知若兰不死,逃在他母舅家中,不觉转颦为笑,后闻蔡其志着人塘栖去接不来,再差人四下寻访,亦无音耗。儒珍又不觉转笑为颦;依旧愁肠百结,寝食俱忘。

一日,正将若兰在埋剑园做的柳枝咏,在那里睹物伤心,忽墨童报说,苏、陈二相公到来,儒珍正欲出迎,只见紫宸、秋遴早巳步入书房。连忙上前相见。紫寝见儒珍泪痕披面,形容憔悴,因劝慰道:“天地之间,生离死别,虽最感伤。然事已如此,还须节衰,今吾兄悲痛之情,无乃有所太过乎?”儒珍道:“小弟之悲,非悲离别,乃悲若人之节与义耳。始其父以小弟孤寒,颇有鄙薄之意,彼小姐独不以贫富为心,园中一见,赠我以诗,助我以言,殷殷之意,至今犹铭镂心骨。后弟科场失意,其父因之悔盟,而另属诸秋兄,彼小姐独不慕富贵之良姻,而甘守贫贱之一诺,至于以死继之,彼以闺中弱质,犹能谨守节义若此,弟昂藏七尺躯,岂反不以节义报之耶?”秋遴道:“小弟初心,惟恐堕奸人之局,故冒嫌聘定,是亦缓兵下策。然正可徐图好合,不料又遭点选之事,仓猝便要完姻。一时窘迫,不知所出,幸得紫兄相商,醉兄于酒楼,纳兄于洞房,以为从此得成全美,乃丘嫂之节烈,诚非意所及。遣侍女代嫁以全父命,甘江中一死而尽女贞。此虽千古流芳,实亦一时不偶,今既珠沉玉碎,哀痛亦属徒然,还望吾兄摆脱一切,勿再为无益之悲,而致有伤尊体也。”儒珍道:“蒙二兄见慰,深感盛情,但儿女之私不能自恝,亦何惜此偃蹇徽躯,而徒使贞魂含恨于清波碧浪,甘作不情人耶?”紫宸见说,怫然不悦道:“据兄之意,竟欲将父母遗体,作我身投报之具耶?恐修夫妻小节,而致冒不孝大罪耳。况丈夫意气要当慷慨,今作此儿女子态,不识自命为何如人也。”儒珍改容相谢道:“蒙兄药石之言,敢不铭佩,奈起居服食间,种种触目伤心,不能遣去,不识两兄何以教吾?”秋遴道:“兄终日兀坐,足不出户,何能使此事去怀?若邀游山水。放浪忘归,或酒或诗,惟意所适,历时既远,自消融于不觉矣。”儒珍道:“如此固妙,但知己如两兄,想不日当计偕北上,弟又向来寡交,踽踽一身,何堪游涉?诗酒之兴,亦且索然,弟恐两兄去后,更添一种离愁别恨,行将问我于枯鱼之肆耳。”紫宸道:“吾兄住家既为景物所感,以致不能开怀,何不寓却杭城,别瞻马首?日前家叔临行,因迫君命,未遑挈替。曾嘱弟访一西宾,教授舍弟读书,吾兄倘不弃嫌,谨当专诚拜请,况舍间园林之胜,颇称四宜。吾兄设帐于彼,或可籍以遣闷,不知尊意以为何如?”

儒珍自忖:“在家里没甚好处,且亦久慕九峰三泖之胜,何不乘此一游?”因答道:“深荷吾兄见爱,敢不遵教,但学愧名贤,恐不下俭腹之优耳。”紫宸大喜道:“忝在知交,何必作此套语,既蒙俯允,是亦舍弟之幸,明日即当拜请登舟。”秋遴道:“儒兄既就绛帐之约,紫兄亦赴青钱之选,二兄行色匆匆,俱于明日就道,弟在此得无离索之叹乎?”紫宸道:“小弟至舍,不过淹留数日,即拟北上。未知秋兄择于何日起身,何不订定一期,竟到舍同行,岂非绝妙?”秋遴道:“弟亦颇有此意,但家君现染微病,须待痊愈,方可动身,故末敢与吾兄相约耳。”紫宸道:“既尊翁年伯抱恙,吾兄如何便能远离,竟俟明春在京邸相会矣。”三人因次日即欲远别,当下是儒珍叫墨童去沽酒来共饮,至更深方散,正是:

惆怅临岐成底事,争如且覆掌中杯。

次早,儒珍收拾琴剑书箱,带了墨童,同紫宸去辞别秋遴,一同下船,不一日,已抵松江,到得紫宸家中,而诚斋三日前已动身矣,紫宸先安顿了儒珍,乃进内来见婶母弟妹,说起所延之师,是自己至交好友,因又问:“妹丈缘何不见,莫非同叔父进京去了么?”馨如见闻,掩口而笑,苏夫人道:“那妹丈是个女子改妆的,被你妹子识破,方才道出真情,却因丈夫游学京师,久不见归,其父通令改嫁,所以换妆逃出,原欲上京寻夫,不料你叔父错招为婿,如今仍复原妆,认为继女,已随你叔父都中去了。”紫宸见说,不胜惊讶道:“如此说来又是一位蔡小姐了。何一时节义之多也?”苏夫人道:“他家姓王,那游学的丈夫却也姓蔡。”紫窟道:“原来如此,便是今番小侄请来的王先生,其外家姓蔡,他丈人嫌婿贫乏,也要将女儿寒盟另嫁,那小姐立志不二,逃出投江,所以小侄是这般说。”苏夫人闻言也不免嗟叹了一回。

再说紫宸,择一个上学吉日,馆儒珍于后园书房,率弟苏日拜从受业。紫宸因试期已近,把家中事务料理一番,辞别了儒珍,并合家大小,便起身进京,一路并不耽搁,星夜来至都中,先去寻客店安放好了行李,着剑童照管了。自却同苏定来访问叔父消息。

原来诚斋虽蒙钦召,因是不曾迎奉得贾学土,不容他留京供职,选了扬州二府,着即赴任,所以不及候紫宸之到,已匆匆出京,只留得一封书子,令老管苏通在京守候。当下紫宸将书拆看,备知一切,不胜嗟讶道:“取舍升降乃系国家政典,岂有不由天子,而权擅私门者?我若侥幸寸进,必当扫除此辈,方快生平。”因叫苏通同至那客店作寓。

过不数日,日届试期,却并不见秋遴到来,放心不下,去访问浙江的会试举子,方知因丁了父忧,故不能下场。紫宸不胜叹息,只得去打点自家试事。三场既毕,候得天门放榜,紫宸中了第七十二名。殿试又高列在二甲第十一名,紫宸不胜之喜,饮过了琼林宴,拜过了座师,再又去会同年,连忙了好几日。

因是殿试名次在前,竟在都候选,不意候了月余,名次在后的都选有衙门,紫宸却并没些响动,心中疑讶,便去打听,却是因不曾有贽见之礼到贾学士那里,所以不得即选,紫宸当下大怒,连夜修成本章,劾贾学士任奸逐贤,用邪排正。欲请上方之剑,斩取逆臣之头,苏通谆道:“太老爷专因刚直外补。今者爷才得一官,便又要去惹祸,衙门虽不曾选,那进士是总在的,闲是闲非管他怎的,这本还是莫上罢”。紫宸冷笑道:“你却晓得什么?驱君侧之奸,除国家之害,乃我分内当为之事,不用刚直将惟柔媚耶?”苏通道:“贾学士赫赫之势,恐不易驱除,况朝中多少大臣,尚自不敢开口,却要老爷今番来出头?苏通看起来,那做官越是随风倒舵的,越得兴旺,何苦定要去做这忠臣?”紫宸慨然道:“宁作断头之鬼,不为无舌之官,休要你管,我自有处。”次日侵晨,竟将此疏上了。

原来故明制度,凡有本章,俱系内监经收,专呈御览。那内监们却都和贾学士相通,见是劾他的罪款,即便撩起,不与达奏,反把去献与贾学士。贾学士看了大怒道:“原来就是苏朴的侄儿,他才中得名进士,便要想与老夫作对,真乃可恶之汲。”当下就思量寻事中伤紫宸。亲紫宸有官无职,并无空隙可乘,只得权且忍耐。

不期事有凑巧,恰值浙江报海寇作乱,攻打定海等处地方,总兵都被杀死,势甚猖撅,贾学士见了这道告急文书,正中下怀道:“苏星这小畜生,死期到了,我如今就此机会,举荐他一本,道他廷试那策,大有经济之才,忠勇之气,若令提兵剿寇,必当师出有功,量这小小迂俩。晓甚军旅之事,分明以孤豚饲猛虎,岂不妙哉!”计算已定,次早便上了一疏,天子准奏。即敕赐兵部郎中之职,权挂都督印绶,提兵征讨,俟凯旋之日,另行升赏。

紫宸见了这敕旨,明知贾学士弄权,却倒喜悦道:“他只道我怯弱书生,不知我是铮铮铁汉。焉能奈何得我!”反是那班同年,俱各忿忿不平,来见紫宸道:“我辈皆系文人,惟闻俎豆之事,岂娴军旅之务,此必是贾与兄有隙,所以假公济私,置兄死地耳。不然,焉有文臣而选武将者耶?我等明日约齐众年兄,同年兄去缴那旨,若是如此时铨选无定,而纲纪茁然矣。”紫宸笑道:“荷蒙众年兄垂爱之意,弟功亦非不知奸人盗柄,但念事属朝廷,则食君之禄者,固皆宜分君之忧耳。”众进士道:“如此说时,年兄竟肯奉命而往么?但这征战之事,一刀一枪,乃是性命攸系的所在。须不比在窗下弄笔头哩。”紫震大笑道:“大丈夫须当马革裹尸,岂可惧而不往。诸年兄请勿费心,弟自有位俩。”众进士相顾吐舌道:“天下有这般不怕死的,真个是硬汉,但十年窗下,不容易挣得名进士,既要如此,却也何苦如此?今苏年兄主意如此,吾辈只得暂别。”即便拱手散去。‘ 紫宸次日,果然领了兵符,陛辞天子,先打发苏定到叔父处去报信,自却同苏通、剑童统领三千快骑,星夜出都,倍道来至定海,自有兵马迎接入境。次日,登城观看形势,遥望贼营军容甚整,紫宸叹道:“草泽之中,正未必无能者,固莫怪总戎败没耳。”时有权掌总兵印参将洪仪在侧说道:“海贼甚为跳梁,不识都督战守之策,亦可使末将预知否?”紫宸笑道:“兵行诡道,或战或守,岂能定得?大约欲战先守,欲守先战。一则假形其弱,一则故示以强。所谓将欲取之,必姑与之,然后或因天时以制胜,或因地利以制胜,或逸己劳彼而得胜,或攻瑕乘隙而得胜。量力审权,原非毫无定见;临机应变,亦岂预设成心,何可以片言决哉?”洪仪道:“都督运筹一室,决胜千里,固是如此,但贼渠亦颇号智勇,未可轻敌,依未将愚见,不若勒兵固守。彼以海外远来,必艰于粮,俟其食尽,自然退去,因而乘势击之,当可一鼓下也。”紫宸笑道:“量此鼠辈,岂果劲敌,只用一靴尖踢倒耳。况彼屡胜气骄,尤易摧败。旬日之间,当见献俘阙下,与诸君叙绥寇勋。何得以堂堂问罪之师,顾按兵不动,任贼猖狂,须守其乏食而后毙之耶?汝勿多言,我自有破贼之法,洪仪唯唯而退。正是:万井桑麻化阵图,樵苏无计待如何。

封候事业君休羡,暴骨平芜博凯歌。

不知苏紫宸如何出兵取胜,且看下回分解。

评云:

文字于无可出色处,终要寻些波致。不得竟任意草率,如紫宸谈兵,纵令六韬三略之蕴奥,阐发无遗,不如读孙吴兵法矣。要如此回团所谓无可出色,而又不能使全书竟无此无可出色之一二处,此则未写紫震晓畅军事,先写夏元虚之冒冒失失做人谋主,相形这下,殊觉笔有余妍。

第十九回悟真性人山修道

诗曰:

摇落江边秋树林,函关久已见真心。

芦笋岁晚龙蛇死,丛薄天寒虎豹潭。

流水斜阳人远近,青烟白草雁飞沉。

山中自是神仙境,帐望西风起暮云。

话说苏紫宸胸中自有老大主见,因不听洪参将之言,便于次日准备进兵。号令申严,十分整肃。早有细作报入贼营,万斛珠忙与夏元虚等商议拒敌之策,先锋符勇进道:“大王请自放心,未将虽不才,且先往接仗,试探官兵强弱如何,倘能斩俘敌将而还,也好增长我军锐气。”万斛珠大喜道:“若得将军出马,我复何忧?只是阵上须要小心,不可忽略。兵法有云:知已知彼,百战百胜。将军虽勇冠三军之士,我观此次官兵亦正未可轻敌。”

符勇得令,即便提枪上马,率领所统喽罗,杀至关前。只听见关内炮声响处,鼓角喧天,军士摆齐队伍而出。门旗开处,只见一员少年大将,金盔金甲,坐下雪花白马,手持方天画戟,出到阵前。旗上大书:;兵部郎中荡寇都督大将军。左有参将洪仪,右有副总何能,厉声喝骂道:“无知狂贼,天兵到来,还不下马受缚,却敢来抗拒么?”符勇并不回言,挺枪骤马直冲过来。这里苏都督把马一拍,亲自挥救相迎。两个在征尘影里,一来一往,战有三四十个回合。正是:

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交色,

原来符勇枪法虽高,却如何及得紫宸的仙传妙技。数十回后,力不能支,只得拍马而走。紫宸自后追赶,看看将近,符勇耳中听得弓声,急欲躲闪。怎禁得紫宸是仙传绝技,这里弦鸣,那边已经箭到,发无不中,中必洞坚。那枝箭穿破符勇背上铁掩心,直透胸膛,横尸马下。众喽罗见先锋战没,各自逃生。紫宸挥兵追赶了一程,也就鸣金收军,入关而去。

再说万斛珠在寨中坐待信息,正虑那符勇是个莽夫,恐防有失,思欲提兵接应。却早见败残喽罗报来,说是先锋已死,官兵十分利害,万斛珠心下惊惶,且叫紧守营寨,再和夏元虚商议遭:“符先锋已被敌人射死,此次交兵甚是不利,不知公子有何良策,可以胜得官兵?”元虚道:“小弟实不诸军情,未敢轻出主见,然细思之,亦别无良策。大约只是水来土掩,兵来将当。以大王之神威,与三军之勇气,重整师徒,亲历行阵,当亦战无不克耳。”万斛珠见他只是两句老生常谈,全没一些经纬,心中好不纳闷。却也觉无别计可行,只得勉强应道:“公子之言亦自有理。”便立刻传下号令,叫今夜四更造饭,五更披挂,平明拔寨都起,决一死战,轻退者斩。

次日黎明,万斛珠顶盔贯甲,跨马提刀,率领众喽罗杀奔。关前。这里苏元帅探知消息,亦整顿军马,出关列阵。三通鼓罢,两下里便兵刃相交,紫宸看万斛珠相貌雄伟,人才出众,颇有招降之意。因于马上喝道:“汝本朝廷命官,国家有何亏负你?不思尽忠报效,却反聚集群丑斩关杀将,略地攻城,汝之罪不逭矣。今我奉天子明诏,兴师讨贼,还不倒戈卸甲,纳罪请降,胆敢扬威耀武,抗拒天兵,直待火炎昆岗,不分玉石,那时悔之晚矣。汝宜自省,毋贻后患。”万斛珠仰面大笑道:“将军有所不知,俺昔年提兵出海,原欲为朝廷出力,戡乎祸乱,争奈贾贼弄权,使俺孤军久困,不见救援。由是万不得已,阵陷于人,区区之心可告无罪,岂期不蒙朝廷明察。妻孥何辜?横被刑戮,甚而祸延汲引之人,瓜连无巳。每念此冤,惟缠骨髓,终当长驱诣阙,斩贾贼之首,以快平生。宁自刎于天于之前,岂肯向将军屈膝乎?将军战便战,何劳饶舌!”紫宸闻言大怒,方欲出马,早有副将何能跃马高叫道:“贼奴无礼太甚,不劳元帅费力,待末将擒来请功。”说罢舞枪直出。万斛珠举刀相迎,两个战有二十余合。万斛珠拖刀而走,何能不知是计,骤马追赶。万斛珠侯得近身,忽地回马,手起一刀,可怜何能不及招架,分为两段正是: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紫宸见何能被杀,大喝道;“逆贼,敢伤我副将么?”举戟直去万斛珠。万斛珠筹居挥刀相敌,但见:征尘滚滚,犹如雷电交驰。杀气森森,一似冰霜并冱。一个年少刚强,加以葫芦艺术,一个老成熟练,非徒草泽英雄。靴尖竭倒,此怀自负之心。马革裹尸。彼绝生还之想。效命疆场,真将军只是志安社稷。寄身锋刃,虽诲寇却也气愤风云。

两下龙争虎斗约有一百余合。万斛珠见紫宸武艺高强:料难取胜,拖刀回马而走。紫宸明知是计,不等他下手,先是飕的一箭。万斛珠急忙闪避,已中右肩,几乎坠地。紫宸便放马赶来。万斛珠负痛落荒而逃。紫宸率众追逐二十余里,方才收军,入关备表告捷。一面又将何副将尸首殡殓了,埋葬关外,以待恤典。正是: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含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再说万斛珠,着伤而走,回看追兵渐远,方才住足。倒身地上,拔出箭头,鲜血淋漓不止。寻思良久,长叹一声道:“天亡我也,命也如何。俺自授职以来,蒙夏侍郎荐拔得任总兵,提军征讨。谁想贾贼作对,忌我成功,俺智穷力竭,只得勉强降于海外,方图后报,而奸臣弄柄,遂至斩灭全家。又害夏公险遭荼毒。今日起兵到来。方图削除邪佞,以泄前忿,又被苏元帅杀得大败,身负重伤。上不能立功名于天下,下不能去奸党于王朝,身败名裂,妻子不能保全,非天亡我而何?我何面目复立于天地之间耶?”当下洒泪数行,便拔剑自刎而死。正是:

白杨酬壮士,黄土盖英雄

再说夏元虚在贼中,闻知万斛珠着伤而逃,正在无计可施,忽有喽罗寻见万斛珠尸首,飞奔来报。元虚罔知所措,思欲逃走,却恐官兵道捉,仍然不免一死,只得与众喽罗商议道:“大王何等勇冠三军,英雄无比,尚且被苏元帅杀败自刭而亡。我等何人?却还敢去拒敌官兵。就是遁逃归海,也防剿灭于异日。倒不如解甲投降,才是一条生路。”众喽罗齐声应道:“军师之言有理,我等如何不依。”当下元虚叫一面装载金银财宝,一面将万斛珠尸首埋葬于沙滩之上,一面自己写了降书,率领多人到关前纳款,备说渠魁万斛珠已死,余党面缚请罪,欲乞开想矜宥。苏元帅见报,便出关来受降。把众人打一看时,却见那为头领袖的,就便是钱塘群英社主人夏天生。倒吃了一惊,心中忖道:“元虚虽是无耻之徒,终究晋绅之后,斯文一脉。何至落草而为贼寇?其中必自有故。”因高声喝道:“贼首既已伏,幸尔等原系良民,特为饥寒所迫,以致啸聚水乡。今我体天子爱民如子之心,概行省释,尔等愿为军者,即在帐前效用。不愿者,量给金帛,听各还乡生理。”

当下众喽罗欢声若雷,也有愿去的,也有愿留的,纷纷不一。只有夏元虚战战兢兢,跪伏帐下,不敢出声。紫宸又喝道:“祸有魁,罪有首,汝既与万斛珠同事,斩关杀将,汝实倡之。今见势孤力屈,方始率众来降,事屑狐悲,情犹蜂螫,若不斩首示众,何以肃军令而敬后来?”元虚吓得面如土色,眼中血泪交流,大叫道:“我非贼党,先父在日,名唤夏英,曾为侍郎,不幸早亡,小于也曾叨中一榜。因上京会试,在扬子江中遇盗溺水,不意竟飘流出海,又为贼众所擒,却就是先父保荐之人。以故暂居海岛,伏乞元帅,看先人之面,念斯文之体,苟延残喘,感德无穷。”苏元帅呵呵冷笑道:“若说斯文之体,止不过是建坛立社,招集朋侪,为饮酒食肉计耳。昔日诬人为盗,今日身陷为盗,理之当然,何足怪乎?今特念汝先人之廉直,姑贷一死,且待到京复命奏明,请旨定夺。” 元虚得免斩首,不胜之喜,微微抬头窥视,方知那元帅却就是钱塘苏邑尊的令侄苏星,怪不得这般语言对症。当下因感激紫宸不念旧恶,倒又自恨从前作事,缘何那般颠倒。逐一想去,觉得件件不是,竟一霎时自怨自艾,洗心涤虑起来。正是;

一念回心转,终南路可期。再表紫宸把诸务处分一番,不日打点班师。参将洪仪设酒相款,一来贺功,一来饯别。次日五鼓,军士鸣金击鼓,登程而去。但见,

马敲金镫响,人唱凯歌声。

是日行了八九十里之程,紫宸见天色向晚,便传令把人马就此驻扎,且待明日再行。不多一会,那轮明月从东边透起来,照得眼前境界都似白银琢就。紫宸在帐中独坐无聊,因见元虚颇似革心,大有怜悯之意,便叫小校请来,同饮了一回酒,又同向帐外闲步。紫宸道:“昔日吾师天台道人,曾言异日功业即成,须是急流勇退。至今耿耿于心,奈已受职于朝,恐猝然未易解组,碌碌此生,伊于何底,良可叹也!”元虚道:“足下文能华国,武足经邦,真乃庙堂伟器,方将立功名于不朽,垂勋业于无穷,何遽作林泉之想?如不才胸无实学,行复乖张,今此九死一生之余,真无意于人间事矣。行当洒扫闲轩,潜心黄老之术,特不知赤松子不弃我否耳。”二人正谈论间,忽闻歌声出自林间,歌道:

大天苍苍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

浮生一梦兮,山水徜徉。功名富贵兮,半枕黄粱。

歌县,抚掌而笑,须臾之间,一道人来至面前。紫宸举目一看,不是别人,却就是师父天台道人。慌忙下拜道:“弟子久违几杖,鄙陋丛生,今得鹤驾降临,实深欣幸。”元虚见紫宸如此尊奉,也双膝跪下口称:“凡夫内眼,不知仙丈到来,望乞恕罪。”天台道人道:“仙凡原自有种,而勇往要在人为。你二人且都起来,我有一图相示,向袖中取出一幅画来,递与二人,却是桃源渔引故事,上题绝句一首道:

神仙无夏亦无秋,山月江风翠满楼。

堪叹浮生转瞬过,武陵谁肯驾轻舟。

紫宸看毕,飘然有出尘之意。元虚览罢,亦慨焉兴遗世之思。道人高声喝道:“你二人灵根夙具,丹篆有名。立功者,即功成名遂,遣孽者,亦孽尽魔消。及早回头,聿登彼岸,毋为私扰,堕落红尘。”紫宸元虚豁然省悟,及早回头齐声应道:“蒙师傅棒喝,某等今已堪透痴迷,愿终身追随仙驽。”当下紫宸便解下印绶脱却高冠,置于营门之外。天台道人取出纸鸢三只,,临风变化三人各乘其一而去。正是:

富贵总如花顶露,功名却似革头霜,从今悟得知迷处,不向人间竞短长,

只因是这一番仙去,有分教:奸雄回首,动胪脍莼羹之念;骨肉相离,深比儿犹子之情。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评云:

紫宸得仙宜耳,乃如夏元虚其人者,亦登丹录何求道之易?而天台老人且滥导登录若此,不知正己有说。夫元虚惑紫宸不杀遂能悔过自新,洵姜矣,然亦何便能仙?元虚之仙,实仙于倡众纳降之举。假令尔时计不出此,而辟然遁归于海,势必仍旧害人,与为人所害。至千余烬再战,其谋更不足道,则不可降之所全甚大。天下有恂恂善士而获报,特惨奸恶殊常偏享富贵者,造福造孽之机,究竟不爽。作者盖妙达此旨。

第廿十回感神梦婿作螟蛉

词曰;

情轻撇,愁如结,金权追忆闺中月。漫凝眸,付东流。水逐桃花,梦惊回头。休休。眉常皱,腰初瘦、黄昏正是愁时候。婿方休,女难留。雨打风筝,泪滴香篝。悠悠。

右调《惜分杈》

话说苏紫宸和夏元虚,因是天台道人来度,一同修练而去。帐内老家人苏通,并小使剑童,尚未晓得。候至三更时分,不见主人入来,剑童因走出外来寻觅。守营军士报说;“元帅同降将夏爷,出帐多时,不知何故,竟乐而忘返。”当下便同剑童出去打探,却那里有个影儿。莫说元帅已入无何有之乡,连这降将夏某也做了乌有先生。只见金冠一顶,印绶一方,自抛在营门之下,军士不胜骇异,即忙击鼓传梆。军中大小将士,不知道有何事故,一个个披甲持兵,来至营前候令,却不见元帅升帐。只有几个守营军士,在那里慌慌张张的,诉说元帅怎地挂冠弃印,井有海寇降将也都不知去向。三军闻报,俱各惊疑,纷纷议论不二。

乱至平明,却是千户计良说道:“我知道了,元帅功成身退,乃学范大夫之所为。为今之计,少不得要请旨定夺。你们众人宜各守军政,不得妄动。”当下即令百户下传,飞马报知参将洪仪。洪叁将得报,不敢怠慢,连夜拜表奏闻。过不一日,圣旨下来,洪仪实授总兵之职,镇守关门,都督苏星业已隐去无踪。即着千户计良掌印班师,到京之后另行定夺。计良得旨,即日领兵起身,到京复命。天子深嘉紫宸之平靖海氛,又深惜紫宸之潜踪隐遁,有功未酬,有劳未报,因封为紫金光禄大夫。命有司立石纪功,以志不朽。其余将士,着兵部论功行赏,副将何能殁于王事,敕赠为留安郡公。千户计良升为游击,众将士升赏有差,备各欢喜谢恩。正是:

天上麟麟原有种,穴中蝼蚁岂能逃?

大平待诏归来日,生死恩荣著锦袍。

再说贾学士在朝,初闻紫宸奏捷,心中好不惊惶,后来闻道班师,恐防要复前仇,越发疑虑。忽一日,说是隐遁入山,杳无踪迹,虽然心下得以稍安,却也幡然悔悟,想道:“他才立功名,便知急流勇退。我从前专权弄柄,多怨于人,倘一旦机关破露,众口铄金,那时身家性命不能自保。倒不如乘今日天眷方渥,效当年张翰思莼,岂非绝妙下场诗耶?”算计定了,次日即上表辞官。原来朝廷亦正因其势焰太盛,久有厌弃之心,便允其所请。学士大喜,辞别同僚,还乡终老。正是:

相逢尽道休官好,林下而今见贾君。

再说苏通、剑童随众到了京中,即忙转至扬州,把上项事报知诚斋。诚斋闻紫宸潜遁,十分伤感,因想道:“我侄儿智勇绝人,正当立功社稷,屏斥奸邪,正是惊天动地事业。却如何便挂冠逃隐?不知是不愿在朝廷之上,做利禄中人,故学范少伯五湖故事,抑这是前年看灯夜所遇老人,相引入山,巳从赤松子游遨?好叫我愁肠百折,不能去怀。”当下便令苏定去松江家里报信,不在话下。

且说毕纯来因遇盗求乞回南,无面目见江东父老,想起他表亲李之生,现在闽中做知府,何不到彼一游,寻些盘费也好回家。便一路沿门求乞,来到福州。欲投寓所。店主人见其衣衫槛缕不肯相留。纯来便厉声大喝道:“我是杭州毕老爷,乃郡尊李太爷至戚,偶因途中被盗,是这般光景,你们便敢来轻慢么?”店主闻言,半信半疑。纯来就索一红贴,写了名姓。央店主遣人投递。李府尊随差人到店迎接,毕纯来大喜道:“我毕老爷可是说谎的么?且如今身上不堪,你们且借一套衣衫与我,即日就交还便了。”店主人无奈,只得把一副半新旧衣服借与毕纯来。

毕纯来穿了,一路行至府衙。李府尊鞠躬迎接道:“表兄路途辛苦,有失远迎,望乞恕罪。”毕纯来道:“岂敢,小弟遇盗飘零,方容身之无所,今蒙至戚不弃见收,实深感荷。”二人谦让了一番,进入私宅,见礼递茶毕。毕纯来将金山被劫之事,细述一遍道:“今孤身耻入里门,故不辞跋涉来至此间,敢望少资盘费,以便还家。”李之生答道:“吾兄台渝极该遵教,但敝署清苦,日用尚尤不给,却将奈何?”毕纯来见之生把话推托,不觉想起他天竺进香时事,气忿忿的道:“饥时得一口,胜似饱时得一斗。往者吾兄在杭,弟虽接待不周,然亦不无所费。今弟落魄至此,兄曾不念前情耶。弟性愚直,兄幸勿怪。”李之生觉得不好意思,忙陪笑说道:“兄何必着恼,且在敝署盘桓几时,待弟百计图维,少伸芹敬便了。”当下毕纯来就于福州署中住下。

口里雌黄不自持,笑中刀剑有谁知。

小人惯是能饶舌,芹语相违逞滥辞。

不说毕纯来强在闽中耽搁。再表蔡其志,这老儿自从娇绡回来,若兰绝无下落,终日在家纳闷。一日偶至埋剑园散步,正值深秋时候,但见芙蓉盛放,烂若锦云,不觉忆念起昔年花下订盟之事:“外负良朋之夙契,内致弱息之仳离。不特死无以对我友于重泉,即生亦何颇见吾女于异日。败义乖伦,莫此为甚。徒然弄得暮景无依,形单影孑,又落那万口骂名。我蔡其志一何昏愦颠倒至此。”当下有感于中,提起笔来漫填《一斛珠》词一阕道:

无情白日,空庭悄悄穿帘入。燕泥蛛网妆台侧,剩粉残膏,霉落谁收拾?晓风摇荡凉天碧,行云几片吹无力。一声叹罢罗衣湿。想起从前,猛把拦杆拍。

填毕自怨一回,又自叹一回,觉得身子困倦,隐几略卧。忽见一人纶巾绣袄,羽扇丝涤,飘飘然有神仙之概,长揖而前。其志慌忙答礼逊坐,问道:“足下何来?从未识面,不知尊姓贵表,敢乞指示?”那人答道:“在下姓万名卉字争春,向洛阳居住,因幕武林名胜,而来暂寓西湖之畔,适才经过宝园,喜此秋色之盛,故信步游玩,不觉唐突主人。顷见仁兄自吟自叹,似有大不得已之处。不知是何心事,试与弟言之,或亦可分忧一二。”其志道:“虽蒙吾兄雅爱,但事属颠倒,言之自觉可羞,大约儿女为累,使人耿耿于心耳。又不知足下将何以教我?”那人道:“以弟之见,测兄之心,似有一柱难追之恨,然往者虽不可谏,来者要尚可追。大凡事情患在不知而妄作,知而不改,则其过益深,何可救药?惟知前过之为累,而痛改不遗余力,则其过自消,又何愧乎人,而何恨乎心?”其志道:“吾兄所言良是,弟亦非不知之。但念业已珠还合浦,追无可追,虽悔于心,亦复何补!昔人所以致谨于始,不若弟慎终之无从耳。”那人道:“不然,苟其悔之,何云无补?如昔之所弃者,今转而收之,向之所疏者,今转而亲之。此即能晚盖前愆矣,兄何弗思之甚!”

二人正在谈论,只见蔡信走至面前报称:“王老爷拜候。”其志问道:“那个王老爷?”蔡信道:“就是老爷的至交好友,翰林王悦老爷。”其志听了,不觉目定口呆,惊得神魂失据。只见那人呵呵笑道:“蔡兄听者:东床可作庭前桂,金屋娇从异地来。”说罢,飘然而去。其志心忙意乱,随步下阶,吃了一惊,豁然苏醒,却原来在邯郸道上回来。心中便有嗟异,细思梦中那人临去所吟,上句明明以婿作子之意,下句不解其故,似言吾女有重归之日。况且那人的名姓合拢来,却是‘万卉争春’四字。莫非花神有灵破我愁思么?即亡友相访,当亦是伊作用。我想儒珍那生,虽是耽于曲乐蘖恃才傲物,然其文章富丽,相貌端严,蚊龙终非池中之物。况我友一生正直,古道照人,善必有后,乃道之常。我何不乘其困乏之时招作螟蛉,他年倘遂飞腾志愿,不惟足显门楣,并可消释前憾。但彼方衔忿于我,又且身在云间,下帷苏宅,招之多恐不至,却将奈何?如今且待我修节一封,差人前去,若其不允,再作计较便了。”当下挥毫作札道:

忆自诞辰一别,忽忽两载有余。自愧年迈失志,误听萋斐,致负令先尊于地下,所幸小女能凛冰霜之操,始也欲潜慝舅氏,用终其身,其继不知迷路何方,存亡未保。每一念及,未有不捶心泣血而自阻也。兹有启者,老夫氅臭,思欲与贤甥捐前隙而寻旧约,一以继令尊凤好,一以慰弱息游魂,而仆亦存殁永有所倚赖矣。特此走札,颢望命驾,统容面悉,不尽欲言。

书罢,将来封好。次日清晨,即命家人蔡信道:“你可将这封书子,前去松江城内,问苏诚斋老爷家,交西席王相公,说家老爷命我多多拜上,恳相公到杭一晤,以慰家老爷悬望。倘王相公旨便同来,你须一路小心伏侍。设或有事稽迟,你可讨一回信复我,不得有误。”蔡信领命,雇船来到松江。上岸寻至诚斋宅上,即将书子投交,并言有话面告,要亲见王相公。苏府家人忙为传达。正是;

负义寒盟意若何,当时狠戾起风波。

一念还醒翻成悔,无限殷勤走尺书。

只因这一封书子,有分教:旧盟仍旧好,亲上益如何。不知儒珍拆书作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评云:

若出俗笔,必宽俟王儒珍得志,与蔡若兰已谐连理,方写其志如何盖惭悔恨。非不大快人意,然于蔡老身份太低,且翁婿修好间,正有大难为情处。夫起初之背盟,不过不能令才子佳人容易得合,以致文无波折。必非用意捕慕十欺贫负义之泰山也。既已凤遮鸾奔,即又如飞转蚌,为老翁净洗腥秽,以留他日地步。此之谓龙跳虎卧之才。

第廿一回西席宾忽得西厢趣

词曰:

几度风前嫌白昼,盼到黄昏,只是低垂首。月冷庭空难消受,漫沉吟,忆着罗帏鳞。池畔鸳鸯看欲就,恼杀莺声,悄向纱窗透。移步整冠偏坐守,恐相逢,难闪灯前后。

右调《蝶恋花》

却说王儒珍,自到苏宅下帷,倒也幽闲可喜。只是紫宸不在,觉得形影孤凄,闻得紫宸云衙得路,即出师靖海,知是奸相弄权,不胜愤激。后闻平寇回来,即入山归隐,又不胜羡慕,不胜伤感。

那日正摊书闷坐,忽见墨童传进一封书子。说系杭州蔡府,差管家到来投递,并有要言面禀。儒珍见说,惊疑不定,暗想道:“老蔡寒盟已久,何忽有双鱼之赐,得无小姐有生还之日,故悔于厥心而欲重寻旧日之约耶?然必非也。区区一贫如洗,且又点额文场,彼世情白眼,何能天良顿发,而为晚盖之谋?又况小姐弱质飘零,量已珠沉玉碎,蕙折兰摧,尚安望归赵之期?如今且待我开缄一览,便知端的。”当下揭起封纸,从头至尾细阅一遍。又想道:“此实难解。那‘慰魂’云云,眼见小姐并无再生之日矣,却有何旧约之可寻?且又说道使此老有所倚赖,要我即日到彼,难道望我养老送终,做他的后嗣不成?不免日唤来人入来,看他有何言语。”即命墨童引来人进见。

不多时,只见蔡信已到面前,跪下道:“老奴蔡信叩见”。儒珍扶他起来道:“原来就是蔡管家,想那日你家者爷寿诞,你领我到埋剑园中的光景,思之恍如昨日。”说罢涕泗交流。蔡信亦含泪答道:“家老爷自小姐没后,镇日忧愁懊恨,为此遣小个持书到此相请。倘得相公不弃,待小人伏侍到杭,少不得家老爷自有一番说话,要和相公面谈。若是相公未便同行,乞赐一回书,待小人禀复家老爷,以慰悬望。”儒珍见说道:“蒙老爷雅爱,书中之意我已具悉,本当即遵严命,奈此时馆政方烦,且迟待十月中,准当趋拜。匆匆不及作札,烦你将我言口复老爷。”蔡信连声应诺,告辞回家禀知其志。其志不胜大喜,整日倚门而望。正是:

昔日乘龙客,今为燕翼人,

再说儒珍,见蔡信去了”心中想道:“彼虽不仁不义,但小姐为我而亡,我何忍便绝其亲?我今日从其所请,正以慰慰我妻于地下耳。”自此儒珍愁闷,反觉得以稍舒。

一日,因苏日有恙,不出攻书。儒珍独坐无聊,不免出却书斋,去园中散步一回。只见假山叠翠,饶有林麓之胜,曲沼微波,顿兴涌跃之思。丹桂发秋香,何必月中之影,海棠吐红萼,当筹金谷之樽,芭蕉粉绿,映碧于纱窗,金粟含葩,照临于池畔自以为久困书室之中,几忘却园中这般美景,行过曲涧栏杆,有一小亭名曰“不夏”。但觉清风徐来,涤我尘心之鄙陋。虽炎威酷虐时,布簟卧此亭内,当亦自谓羲皇上人,“不夏”之称良不诬也。又行几步,但见:层楼高耸,檐宇巍峨,循墙而走,四面纱窗紧闭。秋燕依依,虫声唧唧。信步游行,真个乐而忘返。忽闻莺声细语,出自楼头,倾耳而听,却又寂然。少顷豁然一响,西窗洞开。儒珍仰首一看,看尤物焉,乃主婢二人,登搂闲眺。儒珍注目而视,真所谓荣耀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笼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云鬓峨峨,几一笑而倾国。娥眉灿灿,纵我见犹怜。斯时也,悦然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矣。

谁知早惊动了楼上美人,知原来就是诚斋之女,紫宸之妹,与蔡若兰成花烛之苏馨如也,小婢乃使女柳枝,仪容窍窕,面貌与馨如相仿。前日因在闺中愁闷不过,主婢二人,至宜春楼阁玩,不道天遣相逢,被儒珍偷看,惊喜若狂。柳枝眼快,瞧见笑向小姐了:“王先生在下。小姐进去罢。”馨如向下一望,即便回身而走。原来这楼与内室相连,二人悄然入去,不表。

儒珍正看的出神,忽见碧窗掩闭,人影寂寞,不觉长叹一声,如痴如醉,漫漫的回到书房,西思方才所见,真乃天姿国色矣。却又想道:“我王儒珍乡场失志,落魄无聊,岂不宜哉?我妻为我而死,尸骸尚不知落于何处,还做此痴梦。况紫兄何等待我,我却禽心兽行,见色神摇,人之无良,一至于此耶。”忽又一个念头道:“虽是如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难道修小节而成大罪,竟终身不娶了,祖宗的雪食,可不从此而斩么?况仅番蔡岳有招作螟蛉之意,我之所以不拒其请,正所以慰我妻于地下,报之亦可谓不薄。就是紫兄令妹,我王儒珍有才有貌,若就连理,亦不为辱没了他,却也何妨?”正在自言自语,只见馆童送将夜膳出来。儒珍连饮了几杯酒,不觉微醺,诗兴勃发,便于灯下,戏题绝句一首,以志日间所遇。才吟得两句,那灯花荧荧开放,儒珍心喜,把指甲略拨,不觉应手而落,火亦遂灭,只得将未成诗草,纳诸笔筒之内,上床和衣而睡。正是:

痴念已从闹苑种,好诗常向梦中吟。

儒珍一觉醒来,东窗已有日色,正欲起身,只见墨童传进一柬,说:“文会友相公请相公去做文字,有小童在外立等。”儒珍连忙起来,洗漱了,整衣而去。

却说柳枝,那日闻先生出去会文,即来报与小姐,请小姐到园中闲玩一番,消遣闺愁。馨如亦正有此意,便同柳枝出了宜春楼,一路来到“不夏”亭中。但觉微风拂袖,一阵阵丹桂香浓,好不胸襟舒畅,又行几步。出离曲槛回廊,再过了假山池畔,早是书房门首。柳枝道:“书馆无人,小姐何不进去一观。”馨如依言走看,只见图书满壁,龙蛇有飞舞之形,笺轴盈箱,金石动鬼神之泣。真个是:

东壁图书府,西园翰墨林。

小姐行至案边,见笔筒之内,有花笺一幅,取来一看,却是未成的诗草,题乃《楼头遇美》,起二句道:

乍惊宛似月中仙,脉脉欣逢惹意牵。

馨如笑道:“狂生之狂,一狂至此。”便援笔续成二语道:

仔细因知春自在,凭君莫认并蒂莲。

续毕正待起身,再寻觅诗文观看,只见小童报说:“王相公回来了。”柳枝慌忙扶了小姐,疾趋而去。儒珍走进书房,见桌花笺一纸,取来看时,晚间的诗句早已续完在上。忙同小童:“曾有何人到此?’小童只得实告道:“方才小姐到此游玩,因是相公回来,故此匆匆而去,不曾收拾。”儒珍见说,心中惊喜道:“小姐不独有貌,兼又有才,真不愧二苏之妹也。”从此益发眠思梦想,不能忘情。

过了几日,那晚儒珍散步园中,仰见月色晶莹,纤云不染,想嫦娥今夕,定试新妆,未知折桂手在于何处耳。信步行来,早又是不夏亭边,忽见一人凭栏仰望。月下美人。更是丰韵。原来那晚柳枝禀过小姐,来亭中玩月。懦珍却认做是馨如,忙步上前去,探探一揖道;“不知小姐蓬莱下降,有失回避,望乞恕罪。”那美人连忙回礼道;“足下就是先生么?舍弟荷蒙指教,只是家父、家兄不在,多有简亵之处。”儒珍道:“岂敢,小生才疏学浅,自惭皋比,蒙令兄雅爱,授以缁帷,真乃有愧于心,前日偶因他出,不知小姐光临,有辱续成贱作,可称一字一珠,只可惜混于鱼目耳。细思并蒂之句,正不得不令人错认一翻,不知小姐肯见怜否?”

柳枝不解其故,勉强答道,“巴人俚句,未足续貂,‘井蒂’云云,亦只是游戏笔墨,先生又何得错认也?”儒珍道:“区区之心,惟望小姐反诗中之意,践诗中之约。此恩此德,没齿不忘。”说罢又是深探一揖。柳枝见他情不自禁,口口认定是小姐,倒觉好笑,便又道:”蓝田白壁,绣幕红丝,皆赖冰人之说合。郎君何自亵尊,而不思蹈周公典礼!”儒珍连声应道:“小姐金玉之言,使人敬服,但恐红叶无绿,或不蒙令尊大人俯允,则如之何?还望小姐见怜。”说罢微微含笑,挨身近前。忽听得里面有入叫道:“柳枝那里?”那美人慌着道:“有人来了,郎君请自稳便。”即如飞而去。儒珍爽然若失,亦取路而回。

那夜翻来复去,不能成寐,意欲央人去诚斋处求亲,又无其便。正在无计可施,适诚斋有一个表侄,姓杨名柯,字克斧,住居松江城外青龙江口,有事要到扬州,特来苏宅问可有家书寄住枉所,与儒挚谈论了半日,懦珍甚喜,即将姻事相托。杨柯许诺。约在十月中回复他,当下讨了家信,自即日离松江不表。

再说蔡其志在家中,见三秋将过,天气渐寒,又命蔡信到云间相接。儒珍无奈,只得辞别苏宅,携了墨童,一径回杭。蔡信先去报知主人,其志亲自来迎。儒珍想起当年拜寿之时,小姐何等殷殷之意,而如今旧地重临,人移事易,思之不胜酸楚。其志触着女儿之事,也自伤心不过。两人见礼毕,俱各坐定。儒珍开言道:“承蒙不弃,雅意相招,此恩何以答报?”其志道:“老夫年迈失志,亦不必复道矣。今兹屈贤公子至此者,欲望捐弃前忿,权作螟蛉之寄。倘萤窗雪案,博得功成名就,亦不枉尊大人与老夫半世交情,并小女一生名节。”言毕涕泗交流。儒珍含泪答道:“书生命薄,颠沛流离,致累小姐遭变,方深悲悼今者既蒙大人垂盼,自是谊合侍奉晨昏。但辱子恐不足光大门庭,有负大人之意耳。”便立起深深四拜,认其志为继父。其志大悦,安顿儒珍在家起居,呼大小家人,都来参拜小主。自此王儒珍遂称为蔡儒珍矣。这且按下。

再说杨柯,从扬州办事回来,因带得有诚斋家信,先到苏府中去投递。倌内备言家下乏人,延师多所不便,可速辞却。来春二月间,家眷同来维扬,勿得有误。苏日自把家书去念与母亲听。杨柯却在外寻问先生。小童回说:“有杭州蔡老爷着人,接去。原系王相公丈人,他女儿已死,如今要王相公去做了女婿孩儿,靠着王相公养老送终,不放出来的了,不知杨相公却问起?”杨柯道:“原来如此,他有一桩事情托我,故此问及耳。”说罢,即出门而去,回到自己家中,过了一夜。次日买舟前往武林,寻问至王懦珍岳丈家,即央通报。儒珍闻说杨柯到来,如获至宝,喜之不胜,慌忙出迎。正是:

配成彩线思同结,梦断黄昏望好音。

雾隔湘江欢不就,锦葵空有向阳心。

只因杨柯这一来,有分教:欲图终身欢乐,反增几日愁烦。要知如何回话,且待下回分解。

评云:

题为“得西厢趣”,读者几疑其真有若君瑞双文事者,乃写来却只楼头一见,续诗两句,何等淡雅!至于玩月之遇,出自婢学夫人,亦且不作污纸墨语,于此见作者用意忠厚。《西厢记》固非所愿学,而借以颜此回者,凡以示讽也。

第廿二回东阁客狠辞东床选

诗曰;

凉夜消墒省睡魔,玉楼高起逼天河。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奈若何。

又诗,

疏棂铁马乱风飘,火冶金符百相销。

怪底芙蓉情不断,君家何事苦迢迢。

且说王儒珍见杨克斧到来,春风满面的去迎接,人到里面,讲礼就坐。儒珍谢道:“专因贱处琐屑事务,致辱吾兄,枉驾来临,亵尊已极,容日负荆。”克斧答道;“小弟办事不周,特来请罪,兄何反出此言者?蒙家兄见委,弟至广陵,即与家表叔言及,亲家表叔必欲亲自拣择,倒也尽不必月老传言。弟告恳再四,而家表叔执意不从,且言西席乃系贵客,断不敢屈作东床。弟亦无可如何。因恐吾兄悬望,故不辞跋涉来此面复。”儒珍见说,意兴索然,只得勉强应答道:“姻缘乃五百年前头定,原非人力之所能为,况小弟碌碌庸材,兼复一贫如洗,固宜令表叔老父母之不肯俯就。但有烦吾兄往返跋涉,殊令辗转,无以自安耳。”克斧道:“受人之托,自应终入之事,所恨付托不效,方抱惭莫释也。”说罢即起身作别,儒珍再三挽留不住,遂判袂而去。儒珍当下又纳闷几天,却也无如之何,只得把来撇下。且自苦磨雪案,打点成名,不在话下。

再说陈秋遴,自从与苏、王两人别后,本欲到京会试,奈因父亲有恙,末敢遽而远离。坤化病了两月,觉得少痊,合家俱各欢喜不胜。谁知后因感冒风寒,竟尔前症复发。秋遴衣不解带,侍奉汤药,指望可以渐愈,无如病势淹牵,不能脱体,缠绵既久,深入膏盲。那年重阳节后,日重一日,眼见得是疾不可为矣。到了十月初七日黄昏后,坤化执秋遴之手而叹息道:“我命有如朝露,只在此刻中矣。人生自古谁无死,我亦别无甚系念,独是未曾为汝觅得佳妇,不免耿耿于心耳,然书中有女,正自无忧。但婚姻大事,汝切不可造次。我死之后,善事汝母,勿替先志,兢谨自矢。则汝父虽死之日,犹生之年矣。”秋遴含泪应诺。坤化又命搀起,沐浴更衣,扶至正寝,端坐而逝。陈夫人与秋遴放声大哭,晕去复苏。当下一应内外巨细,俱得冯吉星来主持料理。秋遴只办个泣血稽颡,真乃书哀尽礼,毫发无憾。有一阕《满江红》词道:

哀痛如何?直到了,百身莫赎。一提起,生初怙我,泪珠于斛。黄泉无处可寻亲,空遭手泽书难读。叹椿庭逝矣莫追随,心何促!漫几度,愁风烛。才几岁,悲风木。想深思,何但提携顾复。鸱叫三声星渐暝,鹤飞千载魂空逻。恨严霜一夜折椿枝,何太醋。

秋遴父亲没后,每念罔极之思,无从报效,整日只是愁容满面,号泣呼天。陈夫人虽有破镜之悲,尤切爱子之念,常把话来劝解。秋遴恐伤母心,亦只得稍稍节哀不表。

却说毕纯来在福州府署中,将及盘桓了一载,自己觉得无颜,只得作别起身。李之生终究亲眷分上,白眉白眼不来。馈其十金,少资路费。纯来从闽中回来,便道经由天台,那里有一人,姓温双名全诲。纯来在天台为典史之时,全诲乃其故吏。纯来因想起此人,颇善趁钱。我曾另眼相看,如今何不到他家里住几时,就与他借些钱钞回去,亦未为不可。算计定了,便寻路到姓温家来。全诲因念昔日情分,款留在家,取酒食来相待。纯来不胜之喜,遂又留恋于天台道上,恐防家中悬望,觅便先寄了一封家信回杭州。正是:

休说故乡风景好,受恩深处便为家。

再说王儒珍,在蔡其志处,自从杨克斧回音之后,甚苦无聊。想起秋遴居忧在家,极该去探望他一遭,也好借此散闷。即命墨童跟了,投陈宅来。相近门前,墨童先去通报了。秋遴闻知,忙出迎接,一径导至书房中坐定。儒珍道:“尊翁老伯仙逝,弟因远在云间,未尽匍匐之谊,抱歉何如。”秋遴道:“椿庭见背,弟五内如焚,几无意于人世,特恐廑慈母之怀,稍自宽譬。然终天罔极,痛何可言。兹闻令岳蔡翁竟有桑榆之悔,而以吾兄为嗣,是亦足以慰丘嫂之心矣。”儒珍道:”兄真知我心者。小弟所以曲从其意,实欲藉报寒荆之节义,而吾兄百计田维,欲为弟成全之一片肝胆,亦所没齿不忘也。”秋遴道:“弟之心迹,实可质诸天地鬼神。而事形掣肘,反害香闺。弟方自恨其谋事之太疏,而兄顾不施责罚,转蒙嘉许耶。”

两个谈论间,家人攒将酒看出来。秋遴立起逊坐道:“饮酒食肉,原非居丧之礼,然良朋聚首,促膝谈心,又非酒不足以为乐,略其节焉可耳。”儒珍道:“久不与吾兄畅饮,酒龙亦解纳闷。今日相逢,自当受饮三杯。”秋遴道:“若只三杯何谓畅饮?吾兄此言自相矛盾矣,先该罚饮三杯。”儒珍道:“畅饮,情也。三杯,礼也。礼酒之后,用情无底耳。”说罢,大家都笑,当下浅斟细酌,各诉衷肠,直吃到月移花影,彼此醺然。正是:

酒逢知已干杯少,话得投机不厌多。

儒珍道:“欣逢知交情话,不觉叨饮过多,夜色已深,可以告止矣。”说罢起身作别。秋遴亦不固留,相送出门而去。

再说秋遴在家,一日忽然发想道:“昔人有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看来扬州天下名区,不弱于我武林,何不命驾一游,用开怀抱?”当下即去禀知母亲,告以游学。陈夫人亦正恐他在家哀毁,致伤遗体,便允其所请。秋遴即日拜辞母亲,带了樵云,雇船前往。

不一日,已抵维扬。秋遴心中忖道:“我来此非仅作一日之游,当得一幽静寓所为妙。”奈一路寻觅,非湫隘之处,即花柳之区,并无雅洁可居。偶从二府荷前经过,闻说署内左偏颇多闲旷房屋,且又幽雅,不知可肯容人借寓。因见里面走出个老家人来,便去和他打话。那老家人就唤苏通,问道:“相公尊姓,待禀知了老爷,却来回复。”秋遴大喜道:“烦你禀上老爷,说我钱塘陈秋遴,暂求情寓。”苏通听了道:“原来就是解元陈爷,是和我家小老爷至交好友,小人不晓得,倒多多有罪了。”秋遴忙问道:“你家小老爷是谁?”苏通道:“我家小老爷,姓苏号紫宸。老爷是他叔父苏诚斋,曾在钱塘作县的。”秋遴点首道:“原来就是紫兄令叔署中,前闻铨取上京,不道又钦选在此。”当下苏通入去通报。秋遴自和樵云在外等候。秋遴暗想:“紫兄已云游物表,而我仍仆仆尘劳,今日临风怀想暮云春树之诗,殊觉不堪卒读耳。”正嗟叹间,苏通出来道;“家老爷说,敝署荒凉,本不足以辱贵介,今既得蒙赏鉴,竟请光临。”秋遴见说大喜,即命人去搬运行李,寄寓于东首囤中。那卧房坐启,俱各幽洁可爱,不必细表。

却说苏诚斋久幕秋遴才学,不期借寓于此,心中甚喜。次日清晨,秋遴先来拜望了。诚斋亦即日就往答拜,见秋遴倜傥风流,又复温文谦谨,果然名下无虚。早有招置甥馆之意,但在乍会,未便启齿。那秋遴见诚斋雅意倦倦,十分垂盼,亦自感荷不已。

时值秋末冬初,园中另有一种景色。秋遴步过几处回廊曲槛,来到座见月楼中。推窗四望,却与内室相隔不远。西面有芙蓉一奉,照临池上,正开放得光华灿烂,如列锦屏,何让埋剑园中所产。秋遭恍然大悟逭:“花姨之言验矣。昔时原有广陵之约,今日果然年华非旧,光景如新。‘深浅但凭池上月’之句,思之徒增浩叹。”当下观玩一回,怆然而返,正是:

回思昔日花前曾邂逅,于今来花下觉神伤。

再说诚斋欲将秋遴应雀屏之选,因思:“若兰已受蔡生之聘,彼方立志不移,无庸相强。而吾女馨如,虽年已及笄,然比瑶枝尚小,年龄似可略缓。惟瑶枝与陈生年龄相当,况且才貌双全,兼又娴于女训,真几天然良匹。但未知瑶枝心下如伺?

一日,燕闲无事,向瑶校说道:“汝兄同毕纯来进京,在江中遇盗落水,纯来已有音信回家。汝兄尚无着落,大约葬于江鱼之腹矣。”瑶拄含泪而言道:“家兄作事颠倒,自取灭亡。诚不足惜,所恨先君一生正直,而继嗣乏人,若敖之鬼,本冀赁而,苍天苍天,曷其有极,窦女有言,‘恨我不为男子’,良有以也。”说罢哀哀的哭。诚斋劝道:“虽然伯道无儿,还幸中郎有女,倘觅得一乘龙快婿,亦可作半子收成,即汝先人在冥冥之中,当亦快然,无复遗恨矣。今我有一段话,却要与汝商酌。汝年已渐长,宜赋桃天之什。前日有一秋元来此借寓游学,系汝同乡陈坤化方伯之子,表字秋遴,因遭父丧,不曾会试,与我紫宸侄儿,亦是同年,而且至交好友。我细观此人,才华出众,举止风流,真东坡、鲁直之流亚也。现今留他在园中安顿,意欲为汝作终身之托,不知我儿意下如何?”瑶枝从容答道:“儿自伤命薄,早失怙恃,复因点选之役,覆溺江心,已自分作波涛之鬼,蒙大人拯救,并认瞑蛉,大人之恩,诚所谓生死而亲骨也。自今以往之年,皆大人再造之年,敢不惟命是从?”

诚斋大喜,即命准备酒肴,叫苏通到园中,请秋遴赴酌。秋遴向诚斋谢道:“小侄在此居停,已多取扰,何敢又辱宠招,但长者有命,却则转恐不恭。是以贸然而来,实增内愧。”诚斋道:“菜羹水酒,恐非所以娱宾,足下如此拍谦,益令主人惭怍矣。”当下入席共饮,酒至三巡。诚斋从容言道:“尝闻‘赤绳系足,千里不违’。此语信有之乎?今仆有一言奉告,未知肯容纳否?”秋遴道:“老伯有何见论,小侄何敢不从。”诚斋因带笑说道:“仆有一女,小宇瑶枝。虽非国色,颇亦幽闲,兼又略通书史,雅好吟诗。倘蒙足下不弃,俯就鸾凰,不胜之幸。”

秋遴原极爱才慕色,但未经目睹,不肯轻信。虽瑶枝之名,素所倾想,然闻已点选八宫,当效鱼贯之宠,何以竟又在此?疑必别有一人。况婚姻大事,岂可草草。设或如登徒之所好,则终身受其萘毒矣。因答道:“过蒙老伯垂爱,但小侄朴稀下材,恐不足为牵丝之客。且父丧未毕,为子者何忍论姻。不得母命,亦岂有擅自主婚,加以媒妁未传,伐柯无斧,宁不为大雅所讥?还望老伯三思,”诚斋只道他客套话头,因又说道:“以足下美才,高攀蟾桂,想嫦娥当亦爱慕少年,何必谦谦若此,以言乎居丧之礼。今日不过先订盟言,花烛之谐,仍可俟诸脲阒。而令堂老夫人处,待老夫即日遣人前往致意,亦复何妨?至于冰人说合,尽不必拘,红叶有缘,正自无烦月老耳。”

秋遴听了这话,心下着忙起来,只得探探打一恭道:“小侄告罪了。小侄窃有鄙衷,尚容细剖。小侄生平自誓,必欲得一才貌双全之偶,方快素志。每见文人学士,岗自纯盗虚声,毫无实际,何况闺中弱质,粗知平仄,便称咏絮奇才,少胜东施,即品蕊宫仙子。贵耳贱目,贻误良多。小侄区区之见,自以为不愚文君,相如宁独守临邛之肆。若欲强就鸱鸢之侣,虽奉天子之明诏而来,亦难从命,望老伯大人深谅愚衷,恕其狂瞽。”说罢又深深一恭道:“小侄在此,极蒙老伯盛情,感荷非浅,但省亲念切,明日即欲返杭,特此禀达。”正是:

西施几误认东施,有眼无珠枉自痴。

明日楼头亲见后,湖亭旧已赋相思。

只因秋遴这一番辞婚作别,有分教:相思不断,自恨一时语倒言颠;迷惑生邪,触起当时花妖木魅。不知诚斋如何留别,且看下回分解。

评云:

篇首写儒珍求亲不允,篇尾写诚斋择婿不谐。一则阻于不得觑面识拔,一则误疑别有同名,遂使才子佳人,如贾不售。子舆氏有言:“求之有道,得之有命。”读竟此回,辄令人作不敢求在外想,而文亦币事互映,机趣可观。

第廿三回假佳人冒认真佳人

诗曰:

风流莫浪说文君,司马原非薄幸人,

正是东园毋物好,应从红拂觅佳音。

话说苏诚斋见秋遴一时着急,吐出真情,心下又好笑,又好恼。笑的是,笑他既立志要才美之偶,今将瑶枝这般才美两绝的许配他,却只苦苦推托,岂不好笑?恼的是,恼他自恃其才,藐视一切,料吾女不足为彼佳偶。虽是少年痴兴,然亦不免太狂。怎能设一法儿使他亲见瑶枝才美,自然求之惟恐不得。那时特我慢慢的奚落他一场,岂不奇快?算计定了,固向秋遴道:“既然足下主见如此,亦何必相强,且请畅饮以尽余欢可耳。”当下又饮了一会,秋遴起身谢扰。诚斋叫人送去东西,自入内来见瑶枝,将上项事情,细细的说了一遍道:“是他不信吾儿才貌,故有这一番推却。我今想的一个妙法,只消如此如此,怕他不落我局中。”

原来秋遴在见月楼看玩芙蓉时,巳被瑶枝留心瞧见,恍与湖亭所遇那生一般无二,知即所说浙省秋元,心甚惊喜。今闻诚斋之言,未免也要假作推辞道:“那生既赋美才,还宜谦抑为是,如何太自矜奇,未免少年狂妄,然彼既苦苦推诿,大人亦何必定要相强,况孩儿闻闺中字迹,不宜妄示外人,于礼恐亦未便。”诚斋笑道:“若公然与他见面联吟,或者不可。今只装作无意中,忽然邂逅,正复何妨?”瑶枝只得也就依允。

再说秋遴心下暗暗的好笑道:“我道这老儿为何这等殷勤,原来竟要相强我作东床,不知他那令爱小姐,是怎样—个才如蔡琰,美若西施的,方起得此心,却来下顾我陈秋遴,岂不妄想已极!被我把他数语回绝,好不直截爽快,但言语太觉骄矜了些,致使这老儿负愧相陪,于心亦殊不安。然婚姻大事,苟一容情,必且草率,岂不贻误终身?彼既不悦于我,明日即便告别,亦有何难。”当下心无挂碍,上床便寝。

次早起来用过早膳,即着棉云到那边去,请诚斋过来谢别,不期去了好一会,不见到来。秋遴等得不耐烦了,正待不别而行,却才见诚斋步入轩中。秋遴迎上道:“特候老伯出来,拜谢种种厚谊,小侄即此返舍矣。”诚斋道:“相见未几,怎便匆匆言别,不妨再留一日,以慰老夫渴衷。”秋遴道:“本欲再留,以聆训诲,奈老母倚闾而望何?故即欲束装就道耳。”诚斋道:“既足下归心如箭,岂敢强留,但见月楼聊治一觞,少壮行色如何?”秋遴道:“取扰已多,岂堪更扰?”诚斋笑道:“忝在通家知契,何出此言?”

说罢,便携了秋遴之手,向见月楼来,才到得楼前,但闻异香馥郁。秋遴举目看时,只见三四个侍女,拥着位如花似玉小姐,在那里向壁题诗。见秋遴走入,惊得忙欲回避,却是诚斋叫住道:“此位即紫宸哥哥的盟友,又系通家,吾儿不妨过来相见了。”那小姐见说,从从容容,端立于右。秋遵此刻早巳魂消,又听得诚斋叫令相见,喜得疾忙上前,恭恭敬敬的唱了四个肥喏。那小姐回丁万福,自轻移莲步,缓蹙湘裙,冉冉而去。秋遴竟看出了神,端立不动。诚斋笑道:“小酌已具楼头,请登饮数杯,以便发驾。”秋遴方回身道:“屡叨盛筵,伺以克当。”一面说,一面将壁上之诗一看,却是一首咏菊之作,其诗云:

昨宵风雨剖池塘,闻遭东篱菊绽黄。

看去亭事扫俗艳,摘来淡淡挹真香。

柴桑旧日曾经赏,彭泽当年自饮斛。

纵使圆林春富贵,独甘隐逸傲秋霜。

秋遴问道:“此位闺秀,不知系老伯何人,而有才貌如此,宁不使我辈须眉愧死。”诚斋道:“此即小女瑶枝,生性爱东涂西抹,又不知在此写些什么。”秋遴见说想道:“原来就是昨日所言的,却怎么与昔时湖亭所遇的夏瑶枝,名字相同,才貌又一般无二?若能联作配偶,则湖亭一段相思可慰矣。”因笑道:“原来就是令闺爱小姐,真乃仙才佳句。”诚斋道:“儿女涂鸦,徒污目耳。”便分咐左右看酒,两人相逊入席。

秋遴那里还有心吃酒,口中只是千仙才万佳句的称赏那诗,意欲诚斋来招架他,倘再提起昨日之言,就好连忙依允。岂知谊斋只做不晓,东扯西拽,说的都是闲文,并不波及婚姻半字。秋遴暗暗叫苦道:“早知诚斋之女是这般一个才美绝伦的,大该谨依严命,却如何苦苦的推辞。”想起自己昨日之言,愈觉唐突。欲待从新说起,昨日又再三辞绝的,怎好立时改口,若得缓留几日,还可候便言之。今偏即刻就要起身,思量装病不行,急忙中又装不出来。本是一段美满姻缘,却自己失张失志的弄掉。心中越想越悔,又苦又恼,闷闷的坐着,酒不沾唇,肴不染箸。

诚斋见此光景,明知已中其计,却笑道:“虽有怅别之思,莫效临觞之叹,况后会有期。何必如此闷闷,且请开怀更饮几杯,亦不敢屈留而迟行色奂。”秋遴正寻思无计,甚是苦恼,今又见诚斋催迫起身,越发着急,因只得说道:“离别之情固亦不无萦抱,尤念昨者蒙谕婚姻,小侄因是酒后,一时唐突,还望海涵曲恕。”诚斋大笑道:“足下可谓多疑矣。大丈夫作事,须是斩钉截铁。昨蒙足下陈列肺腑,一言谢绝,老夫岂敢再来相强。倘老夫于席间再提出姻事时,先自受罚何如?”说罢哈哈大笑,便举杯相劝。秋遴没法奈何了,转心生一计,顺口答道:“老伯之论甚妙,可谓洒落极矣。”因亦举杯豪饮,兴趣横生,酒至半酣秋遴假装醉态道:“今日蒙老伯高情,叨饮过分,竟尔醉极,殊不能自持矣。”说罢靠在桌子沿上假作欲呕之状。诚斋道:“足下往常量极洪大,怎么今日忽然窄狭?未及数杯之酒,却便醉得这般。莫非怪老夫简亵,故于分袂之时,反假醉不肯尽饮,急欲舍我而去耶?”秋遴乜斜着眼道:“盛筵难再,怎忍花前不醉,实是酒力不胜了。”一头说一头靠在桌上,沉沉的睡着。诚斋笑向樵云道:“你家相公这等大醉,量今日不能起身的了,此楼之上,床帐悉具,你可扶相公自去安置,我倒不及奉陪了。”说罢大笑而入。正是:

醉倒非因酒,留连为爱才。

早知今日苦,悔不昔时谐。

说这陈秋遴原是装成假醉,见诚斋巳去。樵云扶得到房,又是不醉的了。樵云笑道:“相公今日吃酒,怎么这般醉得快,却又这般醒得快,想是吃了空心酒之故耳。”秋遴道:“你自下楼,要你管甚空心酒不空心酒,在此多嘴!”樵云笑着下楼而去。秋遴坐在房中,晴暗叫苦道:“我陈秋遴久有觅佳偶之心,怎么今番遇着了佳偶,反自狠狠的推辞。纵是未曾亲知灼见,也该含糊答应,待打听得确实果不甚佳,然后辞之未晚。却如何贸然回个决绝,好不孟浪!如今弄得不尴不尬,虽是今日装醉,暂留了这一日,明日却将奈何。意欲舍之而去,却何忍失此佳偶。且待留连,若不自陈衷曲,亦有何益?如今也不能顾这许多情节了,做这般的老面皮不着。明日请老苏出来,只得要去求他俯允。况此姻原是他自己先说起的,求之并不是无因而发,岂有反不依允之理!”一时想得得意,便欢欢喜喜的睡了一晚。

次早起身,洗漱方毕,即分咐樵云到里面去请苏老爷出来,我有一句要紧说话相商。樵云应声去了一会,只见同着苏宅小童来复道:“家老爷适有一桩公务,起黑早出衙而去,须是抵暮方归,曾分咐小的们,叫致意陈相公,说陈相公今早必要起身,量来不及侯送,容日谢罪。倘有甚事情,陈相公只消留一个书柬在此,待小人转送就是了。”秋遴道:“乃系要紧说话,不便转达,必要与你家老爷面谈的。既要至晚方归,只得再等一日了。”小童见说笑道:“相公既有这般要紧的事,昨日就该与家老爷说了,怎到今日才要紧起来。”秋遴道:“昨日醉了,一时忘怀,不曾说得。”小童道:“不该小的唐突陈相公的出外之人,这饯行酒原该少用两杯,怎么醉得连要紧说话都忘怀了?”

秋遴被小童冷言冷语,擞得心头十分着恼,欲待发作,又恐伤了和气,那姻事越发难谐,只得默默领受,真个敢怒而不敢言,好生纳闷。到得晚间,量来不能即见。挨过一宵,次日早起,正要再叫樵云去相请,只见那小童先走入书楼来,说道:“家老爷昨晚回来,不道按院将到,今早鸡未啼晓,又出郭迎按院去了。”秋遴顿足道:“怎这般不凑巧,想又要抵暮方归了。”小童道:“若接得着,即午就回亦未可定,接不着时,只怕倒还算不得日期哩。据小的愚见,陈相公倒不如权且回府,俟便再来,方为妥协。不然的时节,老爷既归期未定,相公又独自一个寂寂寞寞的,如何打熬得住?”秋遴见说,攒着眉头道:“寂寞倒也不妨,但我的事情,必须要见你家老爷一面才好,那有去而复来之理,在此多有打扰你处,明日一总谢你罢了。”小童笑道:“既是陈相公要在此老等,只恐没人奉陪,多有见罪,那里倒还要相公赏赐。”秋遘明知小童取笑,总是为了佳偶,虽受鼠辈之辱,只索自解自叹。

不想一住早又三日,尚不见诚斋回衙,心下十分焦闷。却又寂寞不过,不免散步园中,但见池畔芙蓉,开得红白可爱。想起昔时埋剑园中,曾与花姨相遇,今我旅馆凄凉至此,而宁不能慰我岑寂。花果有灵,尚当使我此姻速遂,庶不负昔日之情耳。正尔对着花丛自言自语,忽诚斋走至面前,见了秋遴,假意惊讶道:“只道足下返棹久矣,怎么却还在此,独不念令堂倚闾而望耶?况这几日老夫他出,何意能耐心久留?”秋遘涨红了脸道:“小侄因欲践盟谐配,故特羁此,以待老伯之归耳。”诚斋道:“原来如此。但不知是谁家闺秀,竟堪作足下之配,却又要等待老夫何用?”秋遴陪笑道:“即系老伯向所谕令闺爱小姐,伏祈鉴相求之意,俯允此姻,则三生幸甚。”诚斋见说,哈哈大笑道:“足下又来取笑了,小女才庸貌陋,岂可与足下联佳偶耶?望勿复如此相谑。”秋遴告道:“前者所有唐突之言,小侄已自知其罪。今日之下,总祈老伯海涵,并望慨赐金诺。”诚斋正色道:“足下居令先尊之丧,岂可言及婚姻,况无令堂之命,兼乏执柯之人,亦决难从命。”

秋遴见就把他说话来讥诮他,忙深深作揖道:“小侄一时狂妄,至以戆言冒犯,还望老伯宪度汪洋,怨前愆而允新好。”诚斋笑道:“既足下原可以不拘得父丧母命冰言,若老夫必故意推却,这是老夫骄矜了。但老夫生下小女时,曾立一妄愿,必得雁塔题名之士,方中雀屏之选,倘或不能遂意,则宁东床高搁,不作无婿之忧也。”秋遴笑道:“小侄虽不才,视雁塔题名,如拾芥耳。值今日先求季诺,容俟他日春风得意,然后洞房花烛,以践大人之愿,伺如?”诚斋俯首良久道:“既足下如此殷殷之意,老夫未便固辞。但小女性颇古怪,俟与商之。老夫晚堂有几宗紧要公案,倒不及奉陪了。”说罢把手一拱,竟入内去矣。

秋遴见他带讥带笑,似允非允而去。心下狐疑不决,连晚膳也无心情去吃,只是对着孤灯闷坐,听樵楼正打二鼓,忽房门上一似弹指之声。秋遴吃了一惊,忙问:“何人?”却又悄然,并没有人答应。少顷,又闻微微咳嗽,觉得香气袭人。秋遴心中疑讶,起身开门一看,只见月光之下、站着一个。女子。秋遴惊问道:“汝是谁家女子,如此夜深人静,独自在此徘徊,得非花妖木怪耶?”那女子微笑道:“妾非花妖木怪,乃木怪花妖耳。”秋遴道:“汝果何入?深夜至此,且又轻弹门廓,微嗽花间,乞赐质言。用开疑抱。”那女子道:“妾乃苏氏瑶枝,偶因步月至此,此系家君衙斋内院,汝又何人,而得栖此?”秋遇见说,不胜惊喜,忙上前施礼道:“小生钱塘陈秋遴,蒙令尊相留在此,自从楼下得睹仙姿,并读佳句,至今不胜羡慕。次日即恳求令尊,欲赓关睢之咏,岂期未邀俯允,致使徘徊愁绝。今幸小姐赐临,不知何以慰我饥渴?”瑶枝道:“原来果就是陈解元,但家严幕君才貌,故特欲以舍妹相妻,并非妾也。”秋遴道:“然则在楼下题诗者,即令妹乎?”瑶枝道:“咏菊之作,实系妾题壁,但其中更有委曲耳。”秋遴道:“小姐既系楼下题咏菊诗者,是即令尊所说、小生所求之瑶枝小姐矣,不知更有何委曲?”瑶枝笑而不答。秋进追问再三,瑶枝道:“此家父之计,贱妾岂忍破之、但妾与君虽一时懈逅,不觉情用以钟,今又蒙君垂询殷殷,安敢不以实告?妾实非苏氏亲生,乃系苏之继女。因贱性自幼耽于书史,是以粗知文墨,而舍妹则才貌俱无,家父欲以舍妹为君配,而自揣不能当君意,是以李代桃僵,做成圈套。令妾于当日特呈陋质,井露微才,以致君之恳求。今君果一见而情痴如此,是君之所志者在妾,而所得者舍妹也。”

秋遴闻言,跌足道:“原来有这一段情节,若非小姐说明,几落这老儿圈套。怪道有这许多做作,分明是要稳我之心,但小生一片求偶的志诚,实在小姐,不识小姐何以教我?”瑶枝笑道:“家父既意在舍妹,是即舍妹之幸也,更有何言?”秋遴道:“小生之情岂在令妹?专因慕小姐才美,故寤寐以求,欲遂生平之愿耳。今夕既赐相逢,倘无一言慰我,则数日来之愁闷,为徒然矣。”瑶枝道:“妾亦因感君之情,故不避男女嫌疑,深夜至此,但其事若迟至明日,则终身不能挽回矣。”秋遴忙问道;“这是为何?”瑶枝道:“家父已定于明日与君允谐秦晋,舍妹之姻一妥,则贱妾尚何言哉?”秋遴道:“这个不妨,我自左推右却,只是一个不允,想令尊亦无奈我何?”瑶枝微笑道:“妾固知君不愿,但再一推却,则君又岂能留连于此?不能留连,则虽有情于妾,亦无以济其事矣。”秋遴道;“然则如何而可?”瑶枝道:“妾虽思得一计,只恐有关风化,赔笑相如,是以未便启口。”秋遴道:“小姐既有甚良策,何妨见谕,倘能得谐私愿,倒是一场风流佳话,正不必更计其他耳。”瑶枝见说,沉吟了半晌,方说出这个计较来。正是:

罗浮一梦旧天台,曾被花神怒贬来。

零落不知风雨恨,维扬又见笑颜开。

只因瑶枝这条计有分教:八百年归休古迹,一朝献根底原形。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评云:

写秋遴之受诚斋奚落,此为淋漓尽致。迨至诚斋含糊半允,若涉大水,于此几收港矣。乃忽然另矗奇峰,夭天矫天外,用笔至此,真乃如龙蛇捉不住,可谓蔚然大观。

第廿四回大姨夫先作小姨夫

诗曰;

海棠先放牡丹迟,颠倒韶光不自知。

旧日齐眉人面在,应将薄幸枉相如。

说那瑶枝见秋遴痴情甚切,再三问计,因说道:“妾闻良禽择木而栖,智士择主而事。红拂之于药师,文君之于司马,皆此意也。今妾身值其事,感念君情,不得不以肺腑相告。若据妾之愚见,君欲辞舍妹之姻而缔盟于妾,事多掣肘,势必无成。倒不若趁众人不觉,君竟不别而归,反是妙策。”秋遴笑道:“不别而归,事虽极易,于小姐之姻,仍然无益。此策妙在何处?当是小姐诳我之谈耳。”瑶枝道:“妾实不敢诳君。但必使妾无白头之叹,方可明言。”

秋遴见说,忙对月立誓道:“嫦娥作证,星斗主盟,我陈秋遴与苏小姐,自今夕约为婚姻,永谐连理。如负初心,前途不吉,定落阿鼻地狱。”瑶枝笑道:“要说非难,何必立此大咒。”秋遴道:“此系出自真诚,望小姐速即赐教。”瑶枝说道:“君明早请自先行,妾再挨迟三四日,以释家父同遁之疑,然后亦逃赶君舟,同归武林,以毕今后愿望,不知君意以为何如?”秋遴不胜欣喜道:“荷蒙小姐垂爱,不嫌庸陋,画此成全妙计,感佩良深。小生明早当即如教先行,但小姐追舟之言切不可失信,而使小生翘首途次也。”瑶枝道:“一言已定,何必多疑,况归杭之路,向日曾行。是妾熟径,决不使君翘首悬望也。但私奔之事,自觉可羞,奈何?”秋遴喜笑道:“才美相逢,何羞之有,但立谈已久,玉露金风,恐妨贵体,何不请进书房,偿此良宵奇遇。”说罢伸手来拉。瑶枝笑道:“既已经订终身,则欢娱有日,何必如此性急。”秋遴也笑道:“倾想已久,岂有对琼浆而更忍渴耶?”瑶枝笑而不答,秋遴越发狂惑,上前挽了瑶枝之手,同入书斋,枕席之事,例不忍缕述。

次早五鼓起身,又叮咛了几句,瑶枝自归内室,秋遴去唤起樵云,收拾行李,并不惊动苏衙一人,悄悄的偷开园门,趁着晓星残月便行,行了数里,东方渐白。埠上岸了一舟,望南进发。秋遴因有瑶枝之约,分咐船家早泊晚行,又延挨耽搁。不一日,行抵吴门,日未衔山,秋遴就叫停泊,上崖步了一回下来。到得晚间,忽有一舟傍拢问道:“这船可是浙江陈解元相公的么?”秋遴听见,不等船家回答,忙叫樵云出舱应道:“正是。”那船上道:“好了,追着了。”秋遴心心相照。正欲出去探看,只见瑶枝早跨入舱来。二人相见,喜从天降。秋遴便秤了两许白银,叫樵云打发来船回去。樵云道:“这是谁家的小姐?如此夜静更深。相公也不问个来历,于途次并船,孤男寡女,混杂一舱,明日弄出事来,恐有不便。”秋遴笑道:“这是我相公扬州娶来的,是你主母,有甚不便。”樵云道:“相公娶主母,岂有我樵云竟不知道的?却并没姻家遣送,又不曾见有媒妁来议亲,今于遭途猝合,事有可疑。莫不要倒是相公去那里马扁来的。”秋遴骂道:“难道我相公做甚事情,倒先要来请教你樵云不成,要你管甚么马扁不马扁,在这里乱道,还不快到外舱去睡。”樵云见说,嘻的笑了一声,自到前面去宿歇,不提。

次日开船行广几日,已抵武林。樵云先到家报了信,秋遴和瑶枝乘轿回来。陈夫人初闻樵云之言,心甚不悦,次后见瑶枝一貌如花,果与秋遴是天然佳偶,反增喜悦,因此并不把秋遴埋怨,择了吉日,便谐花烛。正是:

春光到眼勿生叹,自古情深另感邪。

莫羡鸳鸯花底暖,从来倾国便倾家。

在下为何道此四句?原来陈秋遴所遇这瑶枝,却是假的,乃秋遴三年前,在埋剑园见了的玉芙蓉之妖,自从被花神责遣,贬置扬州,却又不甘于竹离茅舍,与众卉为伍。因见二府后园,人稀地旷,花木成蹊,便托根在那里。过不年余,早又十分茂盛,因是露水之缘未遂,怀春之念不死。这日见秋遴对他感念,花心甚喜,不觉前日之兴复生,即化作瑶枝迷诱逃归。秋遴那里知道,认做真个是绝世佳人,十分爱悦,这总是秋遴邪念所致,而苏诚斋却又如何晓得?因怪秋遴心高气傲,故尔设那圈套,要奚落他一场,方始应允。次日忽见小童走入报道:“陈相公不知何故,竟于昨夜开出园门,悄然不别而去了,特来禀老爷知道。”诚斋见说,忙到东园中探看,又着人四下追寻了一日,却只不见。诚斋深悔昨日语言太执,想他因此羞愧而逃,与瑶枝等说知了,惧各叹息不提。再说朝廷因紫宸靖寇之勋,未曾受赏便高隐入山,深嘉其行,因而功及其叔,升授诚斋嘉兴府知府之职。诚斋奉命,不日离揭,便道告假回家,耽搁了月余,便择日挈家到任,过于数日,因有秋遴之事在心,欲往省下走遭,一来理合参见上司,二来就好访问秋遴,寻其旧约。

算计定了,次日即起身上省。来至杭州,下了公馆,次早先去谒见诸上司官。其时浙江学院成全,亦松江府人,与诚斋乡榜同年,且系至交好友。诚斋心中暗忖,若得此老作伐,秋遴之事何患其不谐?因即打轿来拜,却值成学院公出未回,诚斋必欲候归一面。门卒只得通报内衙。早有成学院之弟成美出来迎入,相见坐定,各叙寒温,又说了些闲话,却还不见成学院回荷。正是等人易久,诚斋觉得有些不耐烦,因见科考的文卷满案,便从里面抽取一本来消遣。不期展开一看,真乃雕龙绣虎之才,做得十分出色,诚斋惊喜道:“我阅文亦多矣,从未见此佳作,此人疑是锦绣心肠,其才不下于秋遴,但不知年齿老少耳?”却又想道:“若是老成手笔,具此郁郁文才,何至尚淹滞一衿耶?此必少年英俊之士,解状之器也。”又看他籍贯时,写着“钱塘县学生员蔡儒珍”。诚斋想道:“倘果少年,幸奉授室,是馨如之福也。”

正对着这本卷子称赏,忽报“者爷回衙了”。诚斋向外面一望,早见成全步入。当下见礼,各叙别后怀念之情。诚斋道:“弟有一事拜浼,但不知老年兄肯为一办否?”成全道:“有何台谕,伏乞见教,无有不尽力之理。”诚斋道,“小弟有一继女,颇擅才貌,原系此间故兵部夏英之女。因其兄不肖,将妹应嫔娥之诏入都,于金山下遭风覆舟。是小弟救得,因认为女。此女赋性端淑,才貌出群,不欲妄与庸人作妇,昨有前科浙省解元陈秋遴,籍隶钱塘,曾至维扬,作寓于弟同知署内,弟颇欲扫甥馆相招,奈值公事他出,渠亦不别自归。荏苒至今,未赏所愿,兹特谨以掌判之任,拜烦年兄,欲得借重台言,一为作合。”成全道:“年兄台命,小弟敢不谨遵?明日既当以一言往订,但念彼夏氏岂竟无人,而年兄相攸之意,乃若是其殷切耶。”诚斋道:“彼只一兄,因负重入京会试,中途遇盗,溺死长江,故夏族已为乌有。虽名继女,实亲生无二也。”成全见说,叹息道:“原来如此,念夏公亦可谓一代伟人,却怎使伯道无儿?今犹幸中郎有女,曾闻叩阍扶柩,庐墓守孝,想即此令爱也。似此才能贤淑闺秀,小弟执柯之人,亦自荣幸。”

诚斋再三致谢了,因又问道:“小弟方才因年兄未归,偶阅此卷试作,真乃出色当行,可称造五凤楼手,但不知此生之年貌何如耳?”成全接卷一看,道:“此乃蔡其志齿郎蔡儒珍之作,年齿未足二十,文才可冠三千,是小弟极得意之卷,故已取他第一名科举。不期年兄眼力,与弟相同。”诚斋见说,心喜道:“但还未知曾杏授室?小弟弱息馨如,待字闺中,每思觅一快婿。今阅此生之卷,私心甚惬,如其红丝未有所系,更欲仗年兄鼎力,一为月老也。”成全笑道:“闻蔡生尚未有室,小弟作伐,当无不谐。但年兄得陇望蜀,浙地奇才,竟欲一网打尽,亦不免太狠心些。”诚斋笑道:“倘二姻俱谐,自不敢忘年兄斧柯之力,但弟与年兄原系至交,小弟得此快婿,年兄亦可称于汤有光矣。”说罢,大家都笑。正是:

不问蓝田求种玉,笑从冰语觅东床。

不说诚斋别去,且讲成全,于次日特设一席,邀请秋遴、儒珍。儒珍见学院相招,欣然而至。只有那秋遴,一自扬州归后,日日和这假瑶枝洞房春色,足不出户,后来探知诚斋升任嘉兴知府,又闻得这两日在杭参竭上司,越发敛迹深藏,连堂前也不出来步步。成学院差人下柬来邀,家中只是“游学未归”这句话辞了去。

再说儒珍,拜见成学院道:“门生深荷大宗师培植之恩,方切铭感,今者又蒙宠召,只觉益抱不安。”成学院笑道:“兹有一件喜事相闻,故设杯茗奉迓,且待陈秋遴到来。一总言之。”儒珍闻言”心中想道:“不知是甚喜事,却要秋遴来才说,正在猜疑,只见差去邀请陈秋遴的,早回来禀复道:“陈相公因游学未归,故尔不到。”成全道:“既不在家,且俟改日面谈,也不必再候了。”当下酒肴齐备,成学院便邀儒珍入席。儒珍逊谢道:“既有台命,即此宜示可也,何必又叨赐宴?况大宗师在上,门生亦怎敢安坐持杯,肆然罔忌?”成学院道:“师生一脉相承,正该合欢杯酒,贤契慎勿拘牵俗套,致老夫莫伸缱绻之怀。”儒珍只得告坐了。

酒至半酣,成学院笑道:“书中有女颜如玉,信是不诬。昨有本院同年至契,嘉兴太守苏公过蔽署,因阅贤契佳作,十分欣羡。苏公有位令爱,芳字馨如,夙称金闺之秀,欲屈贤契作东床佳客,央本院作伐,不知贤契尊意如何?”儒珍正苦馨如姻事诚斋不允,欲再浼冰往议,今闻成学院语,恰中下怀,那有不然之理?便深深打一恭道:“蒙苏大人不弃寒素,又大宗师辱为执柯,门生敢不遵依?但念一介孤寒,愧乏白璧为聘耳。”成学院大喜道:“既是如此,一言已定,百年不易的了。但令尊翁处尚未走启,望代奉院致意。”

儒珍道:“谨领钧命,门生亦本当即禀家君也,但适才闻约陈秋遴,未识是何台意?”成学院笑道:“因苏公还有一位继女,亦浼本院作伐,欲与秋遴订姻,故并招之。原欲一举而两得,不意秋遴游学未回。此亦不妨,于异日另议耳。但如今秋闱伊迩,贤契宜益加淬砺之功。方才所云,既已订定,且俟撤棘之后,以便作两登科耳。”儒珍致谢道:“仰承台论,敢不承教?”正是:

细看月轮如有意,定教丹桂傍嫦娥。

当下儒珍别了成学院,一路回来,好不欣然自得。与其志说了,亦甚喜欢。择定吉日,先下聘到诚斋任所。合卺之期,自待场后,不提。

且说馨如,知父亲与他受了蔡宅之聘,虽是闻得才貌俱优,但固有续诗一段幽情,心中颇不悦怿,事到无可如何,惟有付诸长叹。而瑶枝闻秋遴之事,未曾得谐,亦甚愁闷,又兼诚斋回衙说知自己家内,片瓦无存,更觉十分伤感,不在话下。

再讲若兰,在苏衙闻说馨如所谐之配,却是蔡其志的儿于,名唤儒珍,吃了一惊,好生疑惑不定,便与红渠私议道:“我家那曾有什么公子?却来与馨如小姐联姻,况儒珍之名,又恰与王生同唤,这事好不奇怪?”红渠道:“据小婢看来,当是另有一蔡家,偶然名姓雷同。若是老爷时,即或承嗣那房接续香火,岂不知王相公名字,却也唤作儒珍耶?”若兰道:“我也是这般想,但我和你虽蒙苏老爷恩养在此已是三年了,不知何日才得出头,算来也终非了局,又无处可通信息,不知近来老爷可得康健,又不知王生行止何如?此心一转,愁闷欲死。”红渠道:“愁闷却也何益?方今大比之年,有心耐至场后,再看光景。倘上天怜悯节义,使王相公乡榜题名,那时向苏老爷说知,便是会合之期,亦不枉争这一口气。若今日回去,王相公仍是个穷秀才,老爷仍然不悦。况去年在扬州,那个陈秋遴,不知是娇绡嫁去的这个陈秋遴不是。倘或就是他,苏老爷说他尚未曾有姻。故欲将瑶枝小姐配他,岂不是娇绡之去,必有甚的败露,不知老爷怎地一个挽回在那里的。小姐如今回去,岂非自入于阱?却有许多不妙哩。”若兰道:“汝言虽亦有理,倘王相公今科又不中,却将奈何?”红渠道:“中与不中,且待场后再作计较。若再不中时,竟向苏老爷说出真情。要他访问王相公消息,将小姐认苏宅出嫁。难道陈家再来争得?这个就是一条活路了。”若兰见说;不觉转愁作喜道:“汝言有理,且再等看秋榜也。”

不说若兰主婢闺中谈论,再表儒珍,自订姻之后,心中十分得意。到了试期入场,真乃人逢喜气精神爽。三场文字,都做得锦绣相似,高高的中了第一名解元。报到家中,蔡其志与儒珍十分喜悦。原来其年主司因这王字犯了圣讳,故榜上惟有姓王者,一个也不中。儒珍却幸而改姓了蔡。成学院深喜自己眼力不差,因催儒珍毕姻,以应两登科之语。其志择定吉日,不消儒珍费心,早巳诸色齐备。到了佳期,新人已娶入门,笙箫奏曲,兰麝飘香。一个绛服乌纱,如潜安再世。一个金装玉裹,若仙子临凡。果然一对美貌夫妻。甫完花烛,送入洞房,外面优人演戏,自款待那诸亲百眷,不必细表。

且说二位新人在洞房中,彼此觌面,一惊一喜。惊的是,馨如暗诧,今夕之蔡解元,为何与昔日之王先生面貌无二?心下好生疑惑。喜的是儒珍得对着杨柳楼头一面、不夏亭内重逢的苏小姐,迫念昔日之相思,竟有今宵之配合”心中十分如愿,喜极欲狂。虽侍妾满前,竟有些顾不得体面。见馨如低首沉吟,料是疑我人是姓非之故。便微吟他前日所续的两句诗道:“仔细因知春自在,凭君莫认并头莲。”吟毕,笑道:“蒙续半章佳句,果成红叶良媒。”馨如见说,方知就是昔日的王先生,心下却才快活了,微笑不言。儒珍那时,意惬神飞,因又笑道:“曾忆昔时,于不夏亭中,月夜相逢,蒙小姐有媒妁可通之谕,因令表兄杨君执柯,岂期令尊不允,遂致转切相思,已自分断无今夕。若非三生有幸,焉能终附丝萝耶?”馨如听了那一段话,忽然花容发怒起来。正是;

书斋偶尔续新诗,尚是文人游戏时。

若说荷亭曾夜遇,宛然密约与私期。

只固这一发怒,有分教:雪隐鹭鸾飞自见,柳藏鸭鹉语终知。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评云:

若兰订盟于先,馨如联姻于后,而花烛之谐,顾先其所后。而后其所先。一似未读者之意之甚,吁。工良心苦而不得,蒙嘉赏于众口,昔人所以叹得一知己为可不恨也。小说家一人而拥数妻者,动云姊妹称呼,以为庶几无小无大,莫判低昂,而岂知妻之义为齐,例止有一外此则皆是妾。纵美其称,名曰姊妹,而其实仍足妻妾。夫未与馨如成婚,而遂得若兰消息,则馨如例当离;既成婚而后如若兰消息,若兰则例无有离者,于是不得已而调停之,曰姊妹称呼。夫是则真姊妹而非妻妾耳。才子临文,虽于至平极淡之一称谓,亦必咬出汁浆,不肯泛衍如此。《琵琶》于牛、赵之间,其何以能无遗憾乎!

第廿五回两解元雷击花妖剑

词曰:

雨雨云云百事有。爱爱恩恩,那忍轻分手,但愿天长地久。卿卿常是连环纽。寄得神仙奇妙诀,擎掌雷生,惊击花妖走。错认花残风雨骤,东皇爱护还依旧。

右调《蝶恋花》

话表苏馨如,见儒珍说曾与不夏亭夜遇,心下骇然,以为此言从何而起?欲要即问一个明白,见那侍妾满前,害羞不好启齿,欲待且隐忍了,异日再问,却又隐忍不住,况此关系香闺固名节,怎生含糊得?因说道:“续诗一事,昔因相公他出,偶然捉笔,实系无心,然扰负愧至今。至适言不夏亭之遇,不知相公所遇何人?”懦珍笑道:“年余之间,不信贵人多忘事至此?”馨如道:“如此说来,终不然是贱妾不成?”儒珍道:“不是小姐,更有何人?彼时若非惊散,早已践并头莲之句矣。”馨如见说,不觉勃然变色道:“相公视妾为何如人?而造此狂言,以相诬玷耶?妾虽闺中弱质,亦颇知礼法,岂有桑濮私期之事,贻闺阁之羞乎?”儒珍笑道:“小姐请自息怒,既云不曾相遇,就是不曾相遇了,何必争得?”馨如道:“说那里话,此事关妾一生名节,岂可含糊过去,空负玷辱之丑声。若不察出些言之所从来,恐今夕花烛,亦为虚设也。”

儒珍见说,心中着急,探悔自己多言,因再三告罪。馨如却执意要辩明白。两下正当难解难分,只见柳枝在旁暗笑。馨如觉笑得有因,便问道:“不夏亭之说,莫非汝有所知也?”柳枝见问,方才说出蔡相公不夏亭所遇,实非小姐,却倒是柳枝。儒珍见说,惊问道:“那个柳枝?”柳枝道:“就是小婢。”儒珍道:“怎么就是你?既然是你,便不该假装小姐,来取笑我了。”柳枝笑道:“小婢焉敢假装小姐,来取笑相公?是相公自来取笑小婢做小姐,故只得承权小姐,以贤取笑耳。”儒珍见说,恍然大悟道;“怪道那夜,内唤柳枝,便惊走而去。我却如何便晓得?若非小姐定要根究一个着实,竟被取笑了这一世了。”柳枝道:“这是蔡相公懵懂了,量得我家这小姐,可肯独自一人,夜坐在荷亭玩月的?”馨如道:“虽则如此,彼时就该说明才是,岂有将我之声名,借作汝取笑具也?”儒珍至此,方始信馨如闺范谨严,千分敬爱,时已夜深,同入鸳帏,偿其夙愿。果然是:

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再说苏诚斋,因送女在杭,闻知新婿即前者求亲不允的王先生,深异其天缘莫道。本欲即日还任,只因瑶枝姻事未谐,向知儒珍与秋遴莫逆,思量令他往为说合,胜似另央别人,故尔在杭耽搁。着人来请儒珍到公馆中,将向日秋遵在扬州,自己如何留他作寓,要将继女瑶枝配他。秋遴如何托故不允,语气过自矜夸。自己如何因爱才念切,设立计较,治酒饯别,微露瑶枝才貌。秋遴如何一见而不肯起身,重复想我许他亲事,自己如何因怪其傲妄,要奈何他几时,然后允其所请。那日如何小童来报,竟于夜间不别而行。细细叙了一遍,又将央成学院执柯,家中以游学未归为辞也说了,道:“闻贤婿与彼至交,意欲烦住一谈,必善达我爱才之意。”儒珍道:“岳父台论,自当即往。但念秋遴既亲见瑶姨才貌,岂有才不慕才之理?其所以夜遁者,想亦因奚落一番,不胜前倨后恭之愧,是以不别而逃耳。小婿自场前与彼会后,亦久不相晤。容往一谈,其事当无不谐也。”诚斋道:“谐与不谐,亦岂便能定得?但贤婿在内关说,觉诸多慰贴耳。”儒珍连声称是,即欲起身告辞。诚斋已预备有酒肴,留住入席。饮至半酣,方容告别归家。

灯下与馨如说知前项事情。馨如笑道:“妾料那陈秋遴定是福薄,不能享瑶姐之才貌,故有此一番颠倒耳。”儒珍道:“颠之倒之也失而复得,方算是奇缘,若轻易便可以成就,亦何足为奇,即如我和小姐之姻,始也求而不允,后乃不求而允,有那番颠倒,今日倒愈觉恩爱矣。”馨如道:“虽是如此,姻缘前定,事岂偶然。但不知秋遴果系何如,却能使家父这般爱慕?”儒珍笑道:“若问秋遴才貌,竟与卑人仿佛。”馨如道:“倘与相公仿佛,便不算佳偶了。”儒珍恚问何故。馨如笑道:“酒鬼解元,有甚佳处?”儒珍亦笑道:“李青莲斗酒百篇,古称佳士,何曾有酒鬼之号耶?”

不说儒珍夫妻笑谑,再讲秋遴,那日正在房中,看假瑶枝对镜晨妆,忽报儒珍在外相候。因是友谊不同,亦且睽隔有日。只得出来相见,坐定茶罢。秋遴先开口笑问道:“闻吾兄丹桂高攀,蓝桥有偶,弟讲学才归,竟尚未遑走贺,但吾兄宴尔新婚,脂香粉腻,洞房中春色方浓,何由念故人而蒙赐顾?”儒珍道:“裙布荆钗,粗毕室家之愿,何足言贺?所以今此走候者,特来与兄执柯耳。”秋遴笑道:“过蒙盛情,奈已授室,不知是谁家闺秀,而烦吾兄作伐也?”儒珍道:“且请问吾兄于几时毕姻,又所谐之偶,何处名门,而小弟竟绝不相闻也?”秋遴道:“兄且先说为妙,弟则非一言之所可罄,未便缕陈。”儒珍乃道:“小弟所说者,系妻父继女瑶枝,才貌俱佳,故欲与兄作伐耳。”

秋遵见说哈哈大笑道:“所言既即瑶枝,弟与兄连襟已久,又何待作伐为耶?”儒珍惊讶道:“终不然吾兄适言已曾授室,难道就是瑶枝不成?”秋遴笑道:“然也,吾兄岂尚不知其委曲也?当是欲为令岳翁作说客故耳?”儒珍道:“这事十分难解,妻父之瑶枝,方欲遣媒说合。而兄处忽已得之,弟实不能知矣。”秋遴笑道:“事已至此,量不能隐瞒,况弟与兄垂髻知己,说亦何妨。弟前因慕广陵之胜,驾言往游,蒙令岳翁留寓衙中,欲以继女相许。弟缘未卜才貌何如,辞之甚力。乃次日于见月楼头,不期而与瑶枝相遇,值其向壁题菊。果然才色俱佳,不觉为之心醉,后瑶枝于月夜潜至书斋,备言苏翁原欲以亲女缔姻,因其丑陋,特令瑶枝露面,以动弟心,随欲施其李代桃僵之手,弟闻言,惊惶无措,遂拉瑶枝黑夜遁归,恐防令岳跟追,是以托言游学,而实则在舍潜踪,与兄至契,岂敢不剖真情,令岳翁前,还望吾兄善为调剂也。”

儒珍见说,惊得目定口呆了半晌道:“此真怪事了,妻父之瑶枝,现尚在室,而吾兄之瑶枝,又得同来。此亦瑶枝,彼亦瑶枝,难道有两个不成?真令人不解。据弟想来,兄今所拥,当是冒名相惑耳。”秋遴笑道:“小弟与瑶枝,虽不过在见月楼一面,而娉婷之影,已寤寐不忘。况小弟此副法眼,颇算牢硬,如何有得错来?”儒珍道:“其然岂其然乎?妻父实因爱兄之才,故誊誊不已。今据吾兄说来,彼岂尚不知瑶枝之逃在兄处者,而犹央成学院并小弟桌执柯耶?

此妻辈父之瑶枝,仍在闺中明矣。妻父之瑶枝既在闺中,则吾兄之瑶枝,弟窃疑必假。”秋遴笑道:“甚么古董物件,却可以假得来?况其是有绝世才美,即算是假,弟亦何乐而不为?岂其必令岳之瑶枝始快乎?”儒珍只是摇头称怪。

两个正在争真论假,委决不下,只见外面通报造来道:“半塘红毕者爷拜望。”秋遴道:“那个毕老爷?”便叫开门相请,早见一个阔服大帽的摇摆而人。秋遴远远认得是毕纯来,为何忽有此拜?因只得迎入。纯来先与儒珍作揖道:“适才先到尊府奉叩,深以公出未晤为歉,不期于此相逢,幸甚幸甚。”儒珍便道:“重蒙赐顾,有失迎迓,开罪良多。”纯来与秋遴见礼毕,大家坐定。秋遴道严向久违教,闻老先作闽峤之游,不知几时荣旋的?”毕纯来道:“小弟自前年此地回来,因舍亲李之生在福州作府,不时有信来招,特往探望,岂期一住年余,归来道经天台故吏家,又耽搁了两月,直至昨日抵舍。因是在天台道上遇见贵相知苏紫兄,野服黄冠,道家装束。附弟锦囊一个,令寄与二兄同拆。即跨鹤冲霄而去,方知渠已成仙。故今一归,即来奉访。”说罢,向袖中取出所寄之物,递与秋遴,儒珍。二人接来一看,见锦囊外面书着“静处拆看”,因不即展,藏入袖中。向毕纯来致谢携书之劳。又谈了些闲话,毕纯来自起身作别。

秋遴送了他出去,入来与儒珍说道:“弟想老毕与我二人,固有畴昔之事,久已交恶,何故无端走访,原来有此附书就里。今据老毕之言,紫兄果已仙去。不知书内云何,却令向静处开看?”儒珍笑道:“想必紫宸兄还念故人,特寄长生秘诀,欲度我二人同入丹台耳。但如今从那里觅静处看去?”秋遴道:“舍下后园楼上最是幽静,何不同到那厢拆看?”便携了儒珍之手,一径投后园来。儒珍登楼四颐,只见窗缠蛛网,案积飞尘,床卧缺弦之琴,壁挂不全之画,真乃口阒窖里,罕留人迹。儒珍道:“吾兄此楼构造精极,想小弟从未登临,却缘何境界甚熟,好似到过几次一般?”秋遴笑道:“楼之僻陋,堪不足称,但曾作吾兄洞房,三年非久,何遂忘之,想彼时兄正在醉中耳。”儒珍见说,想了一想道:“是耶,忆昔蒙兄盛意,纳弟兰房,那夜跳窗而出,原来就是此楼。思之恍若昨日,不想早阅三年。念弟原配尽节江心,而不才今又忘情再娶,登斯楼也,能不负芒。”说罢不胜伤感。秋遴劝道:“虽是如此,今兄已螟蛉蔡氏,所以慰芳魂于泉下者,亦殊不为无情。旧事休题,且将紫兄锦囊试拆,看有何浯?”儒珍应道:“有理。”当下拆开那锦囊来,只见小小一幅黄纸,上书九天应元雷诀。前录咒语,后画雷符,秋遴笑道:“目下又非端阳佳节,却寄这咒何为?”儒珍道:“且看那笺上写些什么?便知靖的。”因再将素笺一看,却是首七言律诗道:

看破炎凉别寄巢。相思每忆六条桥。

山中采药因心动,路上逢人寄语遥。

所遇瑶枝非舍妹,携归红拂是花妖。

将苻依诀朱书拳,次第拳开怪即消。

秋遴看毕,惊疑道:“这是怎么说?”儒珍道:“依紫兄诗中之意,方才吾兄与弟争执的那瑶枝,却是花妖假冒了,来迷惑吾兄的,有甚怎么说?”秋遘把头摇着道:“那有其事,若是妖魅时,只不过会妆点些姿色来悦人,如何有这才学?真乃谢女班姬,未之或过。”儒珍道:’我兄惑于其才,以为非妖魅也。吾兄亦颇忆昔时埋剑园所遇否?况紫兄相隔千里而外,又已证仙,其言良不谬矣。今哿有符咒,即当如法驱除。兄尚迟疑不决,倘致戕害身命,悔亦晚奂。”秋遴见说,忽然省悟道:“是矣,弟忆昔年埋剑园所遇,原曾言有扬州之贬,而去秋在令岳衙中,亦见玉芙蓉数本,一如埋剑园头,莫非即此花之贬彼为妖乎。”儒珍道:“此亦何疑?”秋遴此时心中有些害怕,皱着眉头道:“为今之计,不知几时方可除得。”儒珍道:“此事岂待时日,若泄漏机关,反受其害。今符决已有,即刻就可动手。”秋遴道:“吾兄之言是也,但弟此时惊魂不定,全仗吾兄帮扶。”儒珍笑道:“有了符咒,还怕怎么?只要吾兄如此如此,骗他出来,小弟包管成功。但吾兄亦须帮助一二,必须捉得他住,不要放他走了才妙。”秋遴道:“这个不难,家中人手尽多,叫他二十三十来,帮助吾兄擒捉便了。”儒珍道:“这捉妖怪,不比捉强盗,用不着人多,人多法乱,倒要被他逃走。只须小弟与兄两个足矣。”秋遴笑道:“兄倒好像道士出身,却怎晓得这些诀窍?”儒珍道:“量这道理如此,那里有甚么诀窍,如今闲话休提,兄可有利剑,去取了一口,再拿些朱砂来。”秋遴一一取到。儒珍洗手焚香,依着紫宸的符咒,先与秋遴左右两手画好,令他拳了诀道:“依紫兄诗上说,须次第拳开。想是先放左手,后放右手之意,切勿乱了。”秋遴依言,把拳捏紧。儒珍于自己左手,也画了一道朱符,将剑暗藏身畔,同秋遴下了楼梯,径往内室。

那假瑶枝正在宙前匀粉,忽见秋遴同儒珍走入,忙问:“这是何人,却直引他到卧室中来。”秋遴道:“这是你家令妹丈,故特引来见礼。”假瑶枝道:“既然是妹丈时,可请外面客位里坐。”儒珍道:“固有一言相询,倒也不及坐了。”假瑶枝道:“不知有何下问?”儒珍道:“请教大姨,还是妻父亲女,还是继女,还是明媒正娶与秋兄的,还是私相授受与秋兄的,今日须要见个明白,庶免祸生不测。”

假瑶枝见说,勃然发怒道:“你是何等样人,敢来柯我家亲继公私之事,真可谓唐突极矣!”儒珍笑道:“因有此不决之疑,故而试问,岂是唐突?”假瑶枝道:“欲知我事,只须问你姨丈便知,布甚难了之事,却是这等大惊小怪?”儒珍因回顾秋遴道:“还是如何?”秋遴低头不语。儒珍道:“事不容瞒,妻父的继女瑶枝,现在闺中。汝果谁宅之女,可实言之。若再妖言诳冒,当以雷法相治。”

假瑶枝见被道着了病根,不觉语塞,欲要反走,儒珍早拨剑在手,大喝道:“何物妖魔,敢来作此伎俩,令奉天曹律令,特来斩汝,尚敢潜逃何处!”说罢赶入一步,提剑便砍,那假瑶枝见势头不好,忙回身叫声:“慢来!”闪过剑锋,将儒珍拦胸一挡,早巳五岳朝天,仰面跌着。假瑶枝夺剑在手,正欲来害儒珍,不提防他掌中雷决跌散。忽然霹雳一声,从地而起,打个正着。假瑶枝叫声不好,弃剑欲走。秋遴惊得慌了,两手雷诀齐放,一时霹雳连轰,电火满室,只见那假瑶枝,向地一滚,化道金光,从窜上飞出。正是,

洞房昨夜丽阳春,雷火无端苦逼侵。

不是天台书寄至,风流多丧牡丹根。

不知是这一番雷电交加,假瑶枝作何下落,且看末回分解。

评云:

曾击花妖,岂两解元具有此本领?只是托赖紫宸远寄符诀,而借其余威耳。然书符于掌,次第拳开,霹雳几声,妖消怪灭。事则快,文则不快,奈何不才得符咒入手,而书生漫不自量,辄谓可如瓮中鳖之唯我欲为,遂令仙传之技,几至因骄偾绩,而后收成败作胜之功,斯称快文矣。

第廿六回三神仙法润玉荚蓉

词曰:

权停鹤鹿,重整花如玉。不是一番红与绿,怎显春光满目?佳人才子团圆,功成名就荣旋。酒醉诗吟即席,世间至乐如仙。

右调《清平乐》

且说儒珍与秋遴,将掌中雷诀一齐放手,霎时,雷声大震,闪电交加,虽将花妖击走,两位解元却也惊倒。吓得秋遴家中大小,一齐涌入房来,问道:“这般青天白日,缘何忽发雷霆?”秋遴与儒珍定了一定神,方才说出拿妖之故,都各吐舌摇头。

秋遴因分付厨房,治酒压惊,两个饮了数杯,秋遴道:“可惜方才慌了手脚,致被他逃去,不曾晓得果系何物为妖?却能作怪若此。”儒珍道:“吾兄吉人天相。故紫兄远寄灵符,殄灭此怪。常言捉贼不如赶贼,要晓得他怎么?”秋遴道:“蒙紫兄之情,仗吾兄之力,虽幸击走,恐后复来,则为祸不小,奈何?”儒珍道:“些子小妖,经这一番雷火,恐未必不仍然是死,即或逃遁何方,亦已心胆并裂,岂敢再来作孽,况又有紫兄可倚,吾兄请自放心,但日间小弟所言妻父处瑶枝,难道还是假的不成?如今想已识得古董了。尊意还是如何?”秋遴笑道:“再不想这怪物,也能作诗作文。若非吾兄明见,小弟终遭荼毒。其令岳翁所谕,小弟久有求吉之心,因被怪物打诨,以致阻我朱陈。今妖氛已靖,初志未移,岂敢有违令岳雅意?还望吾兄大力玉成,感荷良切。”儒珍道:“既蒙见允,容走白妻父,谐此良姻。天色已晚,即此告辞返舍。”秋遴笑道:“吾兄宴尔新婚,奉不当相留,奈弟今宵实系寂寞,欲屈同塌何如?”儒珍见说,只得笑而复留,两个饮至更余,方才乘醉而寝。

次早,儒珍辞归,即来公馆中见诚斋,正欲说起秋遴之事,忽报毕老爷拜。诚斋接过名帖一看,见是毕纯来,意欲回他不见。儒珍道:“为秋遵之事,小婿正要见他。”诚斋便分付请入来。原来毕纯来因遇紫宸之事,知道诚斋在省,故特来报喜。不期又遇着儒珍,都相见坐定。先是毕纯来道:“违别台台,屈指三载,每怀培植之恩,无日不神驰左右。昨在家表兄李福州任所盘桓了这年余,故未能亲近。前日返舍,方知台台荣擢嘉兴大郡,不胜欣庆。治晚今日一来恭贺升祺,二来治晚回浙时,天台道上忽遇令侄紫兄,道家装束,寄一锦囊与令坦儒兄及陈秋遴兄同启,又寄语台台毋为忆念,年余之间,当有会期,因跨鹤而去,治晚于时狂喜,私计何幸遇仙?昨既交割锦囊,今特专诚走报。”

诚斋见说,亦觉骇异,因笑道:“蒙兄传信,足感盛情。这般看来,舍侄果谬成仙,但何忍竟无只字慰我,反有锦囊之寄与秋遴及小婿,不知锦囊之中所云何事?贤婿定已阅过。”儒珍道:“一桩奇绝之事,幸得此锦囊,否则,陈秋兄定丧命于怪物之手矣。”诚斋与毕纯来忙问何故。儒珍固将秋遴在扬遇妖逃归,并昨日争论真假未决,恰值接到锦囊,内有符咒并诗,依法击走花妖的事,细述了一遍。

诚斋与毕纯来大骇道:“天地间原有这般异事,但不知是何妖物,以致千里遥知,寄书除灭也。”儒珍道:“据紫兄诗意,并秋遴揣度起来,依稀是玉美蓉之妖,但昨日秋兄与小婿一时心惊胆战,惟见一道金光,自窗中飞出,实不曾看得明白,不知果是花妖否也。”诚斋道:“不错的,扬州署内,果有白色芙蓉,自秋遴夜遁之后,其花忽枯,原来有此怪事?若非毕兄携书而来,怎得明了?如今妖孽既除,瑶姨事还是何如?”儒珍道:“姻事之说,业已允诺,但小婿忝在门下,执柯未便耳。”诚斋道:“既是如此,即烦毕兄作伐,岂不妙哉!”毕纯来见说,深深一恭道:“藻鉴精明,既得雀屏之选,何须更倩斧柯?但业蒙见委,当效赞襄,来日容往订盟。”诚斋大喜致谢。

毕纯来便别了诚斋翁婿,一路回家。次日,到秋遴那边,说知来意,秋遴不胜欣喜道:“蒙老先辱为执柯,作合之功,决不敢忘今日。”毕纯来笑道:“吾兄郎才女貌,天付奇缘,不佞聊为二姓传言,何功之有?今者种玉之缘已就,纳采之礼未成,似宜早卜良辰,先行求吉,其花烛之期,再容徐择耳。”秋遴连声领教。

当下秋遴因会试伊迩,忙掸日打点行聘,大婚之期,亦即择定在次年会场之后。正是:

一饮琼浆百感生,元霜捣尽见云英。

蓝桥自是神仙宅,何必纷纷上玉京。

再说儒珍见秋遴姻事已定,心中喜慰,亦因会试期迫,与秋遴约定,在苏州相会。一同上京。自己却先几日同馨如前往嘉兴,一来因是俗有满月回门之例,二来就好便道入都也、夫妻两个来到诚斋衙内,拜了丈人、丈母又与苏日相见。苏日欲执师生之礼。儒珍不肯道:“昔日虽是师生,今日已成郎舅,岂敢复受此礼?”苏日道:“一日为师,终身是父,况受业年余,岂敢以郎舅为借口,而废弟子之道耶?”诚斋笑道:“吾儿之论虽是,但在姊丈何安,倒不如只常礼的脱洒些。”苏日因便作了四揖。儒珍回揖方罢,抬起头来,忽见红渠侍侧,吃了一惊,却不好便问得,又不知是他不是他,又不知蔡小姐果死与否?心中惊疑不定,不觉的一双眼对着红渠看得呆了。

原来诚斋自妥了瑶枝姻事,杭州回来,若兰已将自己行踪从实向诚斋说了。诚斋方晓儒珍即系伊夫,其志即系伊父。当下儒珍到来,再着红渠在外识认,见儒珍果然看得有因。因笑问道:“贤婿莫非认得此女么?”儒珍道:“实系有些面善,但不知他可正唤红渠。”红渠见说,不等诚斋回言,便上前道:“原来果是王相公,倒还认得我叫红渠,小姐为了相公,吃尽千辛万苦,相公倒大小登科,好不飞扬自得,也觉太忘情了些。”儒珍见果是红渠,不胜惊喜,亦无暇分辨并非自己忘情的话,只忙问:“如今不小姐那里,你却缘何在此?”红渠因将小姐不肯改嫁,男妆逃出,偶遇苏爷,招赘作婿,后被识破,遂为茑萝之事,细细述了一遍。儒珍大喜道:“原来如此。但我只道小姐尽节江心,故蒙苏爷不弃,更结丝萝。既是小姐在此,何不早将真情说与苏爷,便省一番周折,今却奈何?”诚斋道:“贤婿不必踌躇,可俟二女这里相见,少不得有个商量。”红渠因便入内,一五一十的与若兰说知。

时馨如正和若兰、瑶枝相见了,在那里坐谈,忽闻红渠之言,方晓懦珍却就是若兰的丈夫,不胜惊异,因笑道:“再不想令妹夫,就是家姊丈,造化弄人,可称奇绝。今既如此,姐姐可同出见。”若兰心下又喜又怒,喜的是喜果然是他,又得高中解元,也不枉自己一番苦志。怒的是,怒他当年已忘昔日之言,而作馨如之婿,固不肯出见,道:“彼自在外与我无干,却去见他怎的?”馨如道:“姐姐之言误矣。且请教姐姐,那矢志守节,所守谁耶?今得重逢,真乃莫大之庆,岂以小妹之故,遂愠而不出乎?”瑶枝也再三相劝。若兰虽是心中含忿,然亦渴欲一见,表白自己苦志,又见诚斋连差侍女来催,只得同馨如出到中堂。

儒珍一见,如获奇珍,也不顾众人在旁,便欲上前剖诉衷肠,只见若兰玉容含怨道:“君今富贵,岂复知有虞彦耶?薄情郎更欲何为哉?”说罢,凄然掩面而泣。馨如劝道:“王生薄幸,有负姐姐苦志,固该切责。但念彼只误谓姐姐玉碎珠沉,故关睢另咏。今姐姐既红丝先系,妹当附列小星,虚正室之位相待何如?”儒珍道:“蒙小姐虚怀,自下卑人,解体难酬,但岂敢以正次相别,惟仍其姊妹旧称耳。”诚斋道:“吾儿之意甚贤,贤婿之论尤正。兰儿亦不必再烦恼矣。”若兰道:“虽蒙大人严谕,贤妹雅怀,但儿所守者节与义耳。岂为此薄幸人乎?今惟苦守节义,以尽余生,以谢王门,岂更复作夫妇之想。愿贤妹自理瑟琴,愚姊今此一见,已毕三年苦志。明日即当祝发空门,向慈云大士稽首耳。”

儒珍见若兰负气不下,竟欲削发为尼,急得几乎下跪,再三请罪道:“实非卑人薄幸,敢负小姐贞心,此一点血诚,惟天可表。即今螟蛉于蔡,认岳作父,亦由感念小姐之情,而欲慰其暮景。乃小姐固执厥心,至以空门自矢,岂不辜苏泰山三年鞠育,与苏小姐一片美情,而卑人亦岂复有琴瑟之乐。惟有碎首阶前,以释小姐之怨而已。”诚斋见说,怒道:“贤婿竟欲以父母遗体,报妻子私情,独不念为名教罪人耶?即兰儿值此颠连,虽亦不无气苦,然幸得重逢,终宜欢合。若只是烦烦恼恼,亦可谓不成意思极矣。”当下苏夫人与馨如劝了若兰入内。诚斋自瞩儒珍准备会场后毕姻,又写书寄知其志。其志即日来到嘉兴,父女重逢,悲喜交集。其志又谢了诚斋抚养之思。因儒珍已继为子,不便接取若兰回家,仍留在苏衙出嫁。正是:

牡丹权且寄春光,捷报泥金再洞房。

不是一番寒彻骨,梅花怎得便馨香。

且说懦珍在诚斋署内,耽搁了几日,即便起身入都会试,因与秋遴有约,在苏州又盘桓了两天,候得秋遴到来,并船同走。在路上,儒珍说起若兰之事,秋遴不胜叹异。一路饥餐渴饮,不觉度过残冬,直至灯后到京,寻了下处,略将书史温习。试期入场,俱各得意。天门榜放,儒珍得中经魁,秋遵占了会元。两个不胜之喜。到得殿试,儒珍中了榜眼,秋遵又是探花,应制俱入翰林,两个便连名告假,回籍完姻。天子喜二人少年美隽,俱宠赐金莲宝炬,宫花采缎,还乡毕姻。

儒珍、秋遵谢了恩,赍赐离京。不日抵家,各自打点花烛之事,其时诚斋亦因年老无意宦游,业已致仕。诚斋因爱武林山水,便欲迁居西湖,奈无得意之所。其志闻知,即将埋剑园住宅,谨具奉申过来,诚斋大喜,固举家迁住杭州。到得吉期,打点二女于归。

儒珍与秋遴同日花烛,都是毕纯来为媒,弄得两头忙乱。因奉天子恩赐完姻,果然十分荣耀。

儒珍与若兰在洞房之中,诉说昔时颠沛,今得欢逢,一刻春宵,真乃千恩百爱。次日,起身与馨如见了礼,一同出堂拜见其志。家宴团圆,十分快乐。若兰因感娇绡、红渠之义,劝其志将娇绡认作继女,仍送秋遴为妾,又劝儒珍将红渠收作通房。儒珍又将馨如从嫁柳枝,配与墨童,果然合门称庆,各各快乐,不提。

再说秋遴与瑶枝谐了花烛,迎入洞房,揭去方巾,彼此觑面,俱各暗喜见月楼一面之缘得遂。秋遴因细阅瑶枝芳容,果是十分美丽。虽和那妖魅有些相似,却另具一种温雅之姿,迥然各别,心下好不喜畅,那时携手入帏,真个是才子佳人,天然配偶。

到了次夕家宴,冯吉星夫妇在席见礼,认得瑶枝容貌,宛然就是昔年伏阙上书的夏英小姐。因笑问道:“贤甥媳,令尊莫非是夏英老年兄么?”瑶枝见问,抬头一看,方知就是冯吉星夫妇。忙敢衽拜谢道:“原来是冯大人,昔在都中,深荷大人之恩,使先君奇冤得白,灵柩得归,至今衔感不已。”吉星笑称不敢。秋遴见说茫然不解,因叩其详。吉星便将瑶枝昔年之事,叙述了一遍。

秋遴听毕,惊喜道:“既是如此,则仁和夏元虚乃令兄矣。但彼时闻夫人已点选入宫,却如何又得继作苏泰山之女耶?”瑶枝因将金山遇风覆舟,蒙诚斋捞救认女之事,细诉一番。秋遴笑道:“夫人既就是夏小姐,我有一物,不知夫人还认得否?”说罢,去书房内取来,递与瑶枝。瑶枝接在手中,却是柄金扇,展开一看,认得是自己做的《红梅诗》,曾记在湖亭失去,原来却被他拾得。因微笑道:“此乃贱妾故扇,怎么不认得?”秋遴方知果即湖亭所遇美入,满心奇快,不觉哈哈大笑道:“此段姻缘,虽蒙苏泰山俯就,追忆拾扇之时,固已天缘凑合,真乃奇事也。”吉星问其原由,秋遴将昔年湖上相逢,偶拾此扇,无处访问,后知系元虚令妹,奈有儒珍之事为阻,又随遭点选一变,自分决无今日,不想终得遂愿的话,说了一遍,道:“这柄诗扇,岂非便是赤绳郎?”吉星夫妇和夫人俱称异不已。正是:

忆昔湖事相遇时,拾来金扇有新诗。

而今幸遂于飞愿,红叶为媒信有之。

再说苏诚斋自从迁入埋剑园,果然占着山水胜处,十分得意。因又与蔡其志,冯吉星、毕纯来,结为香山老友,看山玩水,饮酒赋诗,领略那林泉乐趣。光阴迅速,儒珍、秋遴毕姻后又早弥月,诚斋设席园中,接取三女回门。又邀其志、吉星、纯来,并二婿同宴于文官阁内,男女东西异席而饮,十分欢乐。正饮之间,忽管园的走入报道:“园外来两个道人,一个道姑,称是老爷亲戚,欲要进见。”诚斋道:“我家那有什么道人、道姑的亲戚?你且去领他入来。”看管园的去不多时,果然引了两个道人,一个道姑。进到筵前稽首,诚斋抬头看时,早认得是侄儿紫宸。秋遴便又认得,那道姑是水无声,却怪他与紫宸并夏元虚聚作一处。

当下大家相见了。各叙阔衷,共问三人得道之由。紫宸笑道:“水无声系吾师天台道人之女,原与秋兄有半载尘缘,故于藕花居相聚。后因缘尽,遂得飞升。元虚夏兄,向虽尘凡颠倒,然亦名在丹台,只因根基稍浅,致为气禀物欲之所拘蔽,而遭种种窘辱。迨后金山遇盗,半夜落水,所以不死者,亦由仙缘之故,使得飘流海外,暂托贼营。而贼渠万斛珠则又为其故旧。后贫道出师定海,斛珠因败自刎。元虚倡众投降,正当奏凯坯辕,忽蒙吾师到来点化。因而一同入山,共参长生之诀。今闻王、陈二兄与舍妹等联姻欢宴,故尔特来庆贺。”

诚斋与众俱各惊异,因唤馨如、瑶枝等都出来相见了。诚斋又问道:“夏兄与侄儿等既已修道,不知可用荤酒?”紫宸道:“仙家并不忌荤酒,只凭道念坚固而已。”诚斋便命左右添设一席酒肴。紫宸与元虚、无声,欣然入席。饮次,儒珍问道:“向者秋遴所遇,不知是何妖物,却能作怪乃尔?若非吾兄远寄那锦囊,则秋兄之命终为所害。今虽驱除,不知潜形何处?”紫宸道:“弟等今日之来,虽云庆贺两兄,亦因妖物潜形之故。盖此妖乃即此园中一古剑耳,此剑为蔡老年伯令始祖所埋。此剑未埋之先,饮尽人头热血,常餐塞外风霜。于既埋之后,又得龙脉之气,山水精英团结,加之年深岁久,因而发出那一种弄色玉芙蓉来。上吸星月光华,合就金水太阴至气,遂能幻化人形。因是秋兄情怀太重,邪念所感,故有此遇。若非小弟预知,恐不免为所杀。”

众人见说,俱各吐舌摇头。其志道:“紫兄之言,良不诬也。曾闻祖父相传,果有埋剑之事,即玉芙蓉一说可证矣。但今此花已萎多年,而此剑岂尚在园中耶?”紫震道:“怎么不在?却不信时,略施小法,花便重开。”说罢寓席而起,袖中取出个葫芦走下阶去,折一枝杨柳,蘸着葫芦内水,洒不几点,口里喝一声“疾!”早见阶前长出一丛芙蓉,顷刻枝繁叶茂,须臾蕊发花开。正是:

法雨初沾,琼枝顿长。花向蓝田开出,种从瑶岛飞来。虽非国色,却亦天香。芳心雅淡,那须颜色相烘。素质幽闲,正自尘埃不染。习习风来,每忆何郎傅粉。迟迟月影,浑疑素女传香。扶疏亭榭,香迷燕于玉楼春。掩映池塘,白惊蝴蝶梨花梦。错认繁花献媚,怎知一刮横秋。

当下,诚斋和儒珍、秋遴等众人,见那玉芙蓉十分茂盛,正而惊异,忽然花枝摆动,花丛内走出一个美丽女子,轻轻盈盈的来至筵前,探探地道个万福。秋遴知即所遇花妖女十分害怕。紫宸回头笑道:“不妨。”因喝令以舞侑觞。那女子便轻翻彩袖,作霓裳之舞,渐舞渐紧,舞得筵前一片五色飞扬。众人暗暗喝采。只见紫震叫声道:“收。”那女于杳无踪影,惟有一剑铮然坠地。紫宸拾起道:“此即所埋之剑也。”

众人近前看时,果然好一口宝剑,光芒射目,锆利殊常,上镌小篆“芙蓉”二字,紫宸将剑笑掷阶前,霎时,乌云四合,雷雨冥冥,那剑化作一龙卧地,头角睁嵘。紫宸与元虚、无声叫声“列位珍重,我等从此逝矣。”一齐跨上龙背,腾空而起,直入霄汉,倏忽不见。天复清朗,雾散云消。众人俱各仰首称叹,再看—那阶下芙蓉,也绝无踪迹。正是:

葫芦妙诀运元功。倏忽琼葩色似空。

很底千年藏紫霜,花开旧日玉芙蓉。

佳人才子应仪凤,神女仙真共跨龙。

巳昔相逢三尺剑,维扬笑杀一帆风。、当下诚斋和其志等,免不得把旧事新情,大家诫论一番,俱各咨嗟。不日,诚斋因命三小姐进内,自己与其志等众人洗盏更酌,觥筹交错,直饮至月转花梢,玉山颓倒,方各散去。

自此儒珍、秋遴各拥佳偶在家欢乐。转瞬之间,告假期满,只得一同执眷入都补官。宦途彼此得意,后来若兰、馨如各生一子。儒珍因将若兰所出作蔡氏后,而自己得复姓归宗,瑶枝生有二子,秋遴亦以其一承嗣于夏。两家俱各克绍箕襄,肇缨勿替。儒珍,秋遴官至尚书。同时告者回籍,优游林下,朝夕过从。

其年值儒珍、若兰八十双寿,大宴宾客,秋遴齿爵居尊,推为首席,儒珍自出相陪。饮酒之次,声宸与元虚、无声赍了冰桃雪藕、玉液琼浆,也来上寿,却还是群英社藕花居时少年面目,儒珍、秋遴因求其辟世之法。紫窟取出金丹五粒,令与三夫人各吞其一。后来两家老夫妇,同日无疾坐化,空中隐隐如闻仙乐,共传为尸解云。正是:

桃花片片落鱼池,满眼春光是此时。

人事那随羲驭驻,愿从仙侣乞灵芝。

评云:文字于收束处,最贵完密,最忌疏漏。叙才子佳人,至得为夫妇,固已毕乃事矣。然使花妖之案,非有紫宸一番作用,则篇首一道金光,究何着落?而三仙己往,不复重提,亦觉其大冷落,而有话张遗李之讥。才子行文,宁肯蹈此?其细针密缕,有弥令我击节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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