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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春秋(佚名·清)原文在线阅读 - 文案快

《走马春秋》为公版古典小说(成书于清),本站在整理校勘后提供全文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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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共16章)

  1. 第一回春王怒究葡萄酒文柬巧设胭脂计
  2. 第二回邹妃险试龙泉剑刘后屈丧绞连宫
  3. 第三回御花园神风救驾南郡府水遁藏身
  4. 第四回改面目父子不相亲识天心君臣该走散
  5. 第五回金銮殿怒贬邹奸党天齐庙梦示龚家庄
  6. 第六回龚家庄孤存封官临淄城孙膑劝父
  7. 第七回孙膑演法退燕兵邹妃巧计烧王府
  8. 第八回借火遁孙膑归山闹朝门袁达反国
  9. 第九回邯郸城孙廉联姻招风树膑毅结义
  10. 第十回乐彦平临淄受辱燕昭王金台拜将
  11. 第十一回乐毅兴兵挂帅齐仲劫营丧命
  12. 第十二回破莒州乐毅戮尸战邹平豹威斩将
  13. 第十三回姜帅施逞聚兽旗妖仙摆设胭脂阵
  14. 第十四回乐毅被困胭脂阵叔阳演法迷魂坑
  15. 第十五回勇乐毅连诛二将昏闵王误用双奸
  16. 第十六回破临淄乐毅洗宫就杏林邹妃碎剐

第一回春王怒究葡萄酒文柬巧设胭脂计

诗曰:

蓬莱宫阙对南山,承露金华霄汉间。

西望瑶池降玉母,东来紫气满函关。

云移雉尾开宫扇,日绕龙鳞识圣颜。

一卧沧江惊岁晚,几回青锁点朝班。

自古一朝帝王,尤百世不救之基。其兴也有自来,其衰也有所为。周家卜年八百,后稷肇基,卜世三十,幽厉作俑,平王东迁。而后王室衰微,孺葛一战,祝袡犯驾,列国胥效。迨后世风愈下,列国争衡,以强凌弱,以大吞小,遂成战国。当下七雄并出,势力均分。那七国,即齐、楚、秦、燕、韩、赵、魏是也。其时,并驱中原,争战不息。就中先表齐国,乃陈敬仲之后,食采于田,是为田氏,即以氏为姓。自敬仲,厚施于国,民心爱戴。及至田和,始并全齐。周威列王册命为诸侯,建都临淄。齐恃地大兵强,富甲天下,数传而后至于田午,僭号称王,是为齐春王。那田午,礼贤下士,素有英名,册立邹氏王后,其子为东宫太子。后父文柬,所生男女四人,长邹刚,次邹谏,三即邹后,幼四尚在闺中未醮。惟文柬,虽为国丈,当权秉政,妒贤嫉能,奸滑成性,向与正人不睦,此下慢表。

且说孙武子之子孙膑,向在云梦山,学鬼谷子所传授三卷天书,能知过去未来,奇门遁甲。因被庞涓刖足,淳于髡救之归齐,屡建奇功,封为南郡王。奉命救韩伐魏,用减灶之计,马陵道伏兵,射死庞涓,雪了前恨。魏王恐惧,献表求和,于是统领兵将,奏凯回齐,在午门候旨。此刻,正值春王早朝未散,有黄门官启奏:“南郡王捷报,得胜回朝,请旨见驾。”

春王传旨请进,孙膑遂至朝堂,山呼万岁。春王大喜道:“郡王免礼平身,赐坐绣墩。”春王笑问道:“郡王伐魏,可喜报了深仇,但不知用何机谋,神速如此?”孙膑恭身奏道:“臣仗主公天威,用添兵减灶之法,诱庞涓至马凌道绝地,乱箭射死,后在毛头滩七国分尸,魏王大惧,已经纳表求和。”细细叙了一遍。齐王大悦,奖谕道:“难得郡王功劳盖世,保障吾齐,加封郡王为亚父,特赐黄金万两,彩缎十端。传旨摆宴,与郡王亚父庆功。”孙膑忙谢恩。

不言君臣乐饮,且说那邹氏娘娘,在昭阳正院,问宫监杨和道:“圣上有何国事尚未退朝?”杨和奏道:“只因南郡王得胜回朝,加封亚父,主上在三传殿摆宴庆功。”娘娘闻言,心下好恼,暗叫一声:“好昏君,怎么把六根不全的刖夫,这般尊敬。加封亚父虽不耍紧,怎奈他眼下无人,我邹门向来被他欺压,结下深仇,如今又官高势重,昏君又称他为亚父,想我邹门以后定受刖夫之害。常言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定遭殃。”柳眉一皱,计上心来。便唤杨和:“我且问你,皇宫禁地可有刮肠毒药否?”杨和道:“要他何用?”娘娘答道:“可恨孙膑,目中无人,我邹府被其欺藐,心实不甘,趁他君臣在殿传杯,我意欲将药酒,假以贺功为名,了却此刖夫,方消我恨。你与我快速速备来。”杨和闻言,跪下叩头道:“娘娘在上,此事万不可行。这南郡王他有三卷天书,善晓阴阳,未卜先知,不是好惹的。画虎不成反类其犬,那时悔之晚矣。求娘娘三思而行,不宜妄动为幸。”娘娘闻言大怒道:“不中用的奴才,不能够与我办事,反把刖夫说得这般利害,在我跟前絮絮叨叨,若不看你往日之功,定教你目下身亡。且饶你的残生,去罢。”杨和叩头,战战兢兢的出离昭阳院,回归下处,邹娘娘见杨和去了,往下又问:“你们众宫娥,那一个会造药洒,举报出来,自有重赏。”一言未尽,闪出一名宫娥,跪下口尊:“娘娘,奴婢现有药酒。”娘娘道:“甚好,起来。我且问你,你这药酒那里得来的?”宫女道:“瞒不得娘娘说,奴婢当初进宫时,父母宠爱,替我造下药酒半斤,名葡萄酒,带进宫来。倘然遇着不测,急难时,只用一小杯入口,肝肠皆断。奴婢进宫,荷蒙娘娘抬举,此后尚未所用,留至今时。娘娘要用,待奴婢取来。”娘娘闻言,大喜道:“你快去取来。”宫人去不多时,捧了一瓶药酒呈上。娘娘道:“这酒取放已久,恐不中用,宫人,你先尝一尝。”那宫人闻言大惊,两泪交流,跪下道:“这药酒尝不得,吃一口即时七窍流血,奴婢就要丧命了。”娘娘大喝道:“你家做的,你不尝,到叫那个尝呢。也罢,你既然不肯吃,众宫人,与我拿住,灌他一杯。”众宫人不敢违拗,一拥齐来,把那宫女推将在地。众人拿住,一齐动手,不由分说,灌了一杯药酒。顷刻间,只见那宫女满地打滚,七窍流血而死,呜呼断气身亡。

娘娘暗喜,好效验的酒。吩咐把宫女抬埋,不许张扬,遂上朝见驾。此时,春王君臣正然欢呼畅饮。忽见内侍启奏,娘娘驾到,文武闻言,一齐站将起来。只听得环佩之声,娘娘下了凤辇,上殿见驾。众文武参见娘娘已毕,春王问道:“梓童上殿何干?”娘娘答道:“妾闻南郡王伐魏,得胜回来,在此庆功,臣妾特来与南郡王奉洒庆贺。”孙膑连忙跪奏道:“臣有何德能,敢蒙娘娘赐酒。”春王笑道:“既是御妻敬你,不必推辞。”娘娘就把药酒斟了一杯,走将下来,玉手尖尖,亲自递与郡王,孙膑接酒在手,才待要饮,忽然心血来潮,早知其意。心内暗想道:“奸妃,你要害我,怎得能够。只怕你未曾损人,先损自己。这也难怪于我,是你的大限到了。”孙膑沉吟一会,把杯药酒高举起,尊一声:“皇天在上,臣蒙国母所赐,不敢擅用,理当先祭天地,方显国母隆重之恩。”娘娘笑道:“亚父先生,我敬你一杯水酒,不过是一点敬贤之心,何必定要祭天地。”春王道:“亚父先敬天地,乃为敬君之意,有何不可。”孙膑谢恩已毕,捧酒转身跪下,尊一声:“天地神明,弟子孙膑,蒙昭阳国母赐酒,不敢先尝,诚心祭奠天地。”礼毕,将酒往地下一泼,只听得连天响亮,火光冒起,离地有三尺多高,把白石阶也迸碎了。文武各官,尽皆失色。

春王怒气冲冲,手指昭阳大骂:“亚父与你有何仇,为甚安排毒酒害他,情理难容。”吩咐内侍:“把这贱人八般大典,昭阳玉玺收了,将他押赴绞连宫绞死,不得迟误。”众内臣不敢怠慢,一拥前来。吓得邹娘娘魂飞天外,魄散云霄,双膝跪下,苦苦哀求:“望主公念夫妻之情,饶恕一次,感恩不浅。”

众文武同孙膑,上保本讨情。春王是何等明君,那里肯依。大喝:“贱人,孤且问你,这药酒是那里来的?”娘娘无言可答。春王愈怒,回顾众臣道:“诸臣既然讨情,且着你吃这一杯,饶你不死。”邹妃满眼垂泪道:“臣妾不会饮酒。”春王睁眼道:“你不会吃酒,也要你饮这一杯。”传旨宫监动手,把药酒灌他。宫监不敢违旨,一齐动手。有如昭阳灌宫女一般,药酒入口,腹内崩裂,倾刻身亡。春王见邹妃死了,念他有太子之情,吩咐宫人把尸首用棺收殓,抬至白虎殿停灵。邹文柬太师和两个儿子邹刚、邹谏,俯伏阶前请罪。春王激怒道:“都是你父子三人,与南郡王不睦,你心怀反意,法难宽恕。今日要害亚父,反自招损。本该把你父子正法,姑念皇亲,免你一死,推出五朝门外,削职为民,永不叙用。”邹文柬父子,叩头谢恩,满面羞惭,纳下冠带,闷闷回府不提。

且说孙亚父,见春王鸩杀国母,怒贬皇亲。虽然是他自取,究其根源,为我而起,心下难安,即时去冠解带,跪在阶下奏道:“罪民犯弥天大罪,法所不救,乞押赴法场,以正国法。”春王见亚父免冠请罪,连忙离坐,御手相扶,笑道:“亚父有何罪过,都是这贱人公报私仇,谋害先生,孤治家不正,焉能治国,孤改日还要陪罪。宫官,快与亚父整冠束带。”孙膑叩头谢恩。龙袍一展,文武皆散。

且说春王退朝,驾至分宫楼,内宫跪下请旨:“王爷驾至那一宫?”春王吩咐:“还到昭阳。”进了寝官,在闹龙金交椅坐下。只见众宫娥彩女,俱来伺候,不见昭阳国母,觉得冷冷清清,心中惨切,两眼挥泪,暗叫一声:“御妻,你也莫怨孤家心狠,只是你行来不端,擅敢欺心,害我治国的良臣。你想,孙膑可是你害得的么,他乃是东齐临淄的擎天玉柱,驾海的金粱。若害了此人,岂不令满朝文武寒心,那个与孤治国安邦呢。邹妃,你我夫妻一场,你与田门生下后代,现为东宫,焉忍害你,皆因你行事不仁,自作自受,怨不得孤家。”春王悲悲切切,想后思前,连晚膳也不吃,倒在龙床,似醉如痴,辗转不宁。听得宫漏三下,只觉阴风阵阵,灯烛无光。忽见邹妃走至塌前,扯住龙袍,放声痛哭。大骂:“昏君不念恩情,忍心害理,我今与你到阎罗殿上讲论。”说罢,将春王的魂魄,扯下龙床。虽是邹妃的阴魂缠扰,也是春王应该命应。只听得大叫一声,气绝身亡。侍值的宫人,吓得身不摇自战,体不热汗流,往外急走,报与东宫守阙殿下。

天色已明,孙膑进朝,文武皆集。只见宫里边传出东宫太子的旨意,说“父王三更时分,自得暴病崩了驾了。宣合朝文武进朝,寝宫商议国事。”大小众官闻听此言,吓得面目更色,往里急走,至寝宫榻前,俱各跪下,看见春王面目如生,只是少了一口气。文武齐哀,哭声震天。孙膑痛哭多时,把泪痕止住,尊一声:“三位贤王。”田文、田忌、田单一齐答道;“亚父先生,有何见教?”孙膑惨然道:“圣驾已经夭崩,死者不能复生,国不可一日无主,快请东宫坐位要紧。”三位亲王连声答道:“有理。”便问:“那位贤卿请驾?”一言未了,闪出一个大臣,应声愿往。当下贤王往下观看,认得是东宫侍值齐东,遂口称:“先生,尔去请驾最好。”齐东遂往东宫,把殿下请将出来。三家贤王向着亚父并丞相元帅,簇拥登基,进上八般大礼,正了九五之位。改天年,立尊号,满朝文武参见新君。山呼拜贺已毕,闵王传旨,先颁喜诏,册封刘妃为昭阳正院。太子孤存年方六岁,东宫守阙。在朝文武,俱升三级,起复皇亲国戚。邹文柬父子三人复职,大赦天下。后颁休诏,把春王停在白虎殿,文武齐哀,军民挂孝五日,棺葬皇陵,与邹妃合葬。这且不提。

却说邹文柬,见闵王登基,官复原职,心中大喜。早朝回来偶生一计,把儿子叫到跟前。那邹刚,邹谏兄弟二人,叩头见父。文柬说道:“我想得一条妙计,与你二人商议。”邹刚道:“父王有何吩咐?”文柬叹口气道:“目今新君嗣位,是我的外甥。不想他宠任孙膑,把我全不理论。虽然官复原职,如同陌路一般。想你姐姐,在前朝位居昭阳,何等荣贵。只为与孙膑为仇,在三传殿上药酒鸩死,岂不伤心。我如今想得一条计策良谋,不但是一门富贵享用无穷,而且可报孙膑之仇,不知你弟兄,心下如何?”兄弟二人答道:“不知父亲有何妙计,说与为儿知道。”那邹文柬附耳低言,如此这般,名为胭脂计,百发百中。二子闻言,心中大喜:“父亲的妙计奇谋,果然使得,明日为儿就去行事便了。”

不言邹家父子定下胭脂计策。且说闵王驾设早朝,文武排班朝驾。闵王往下观看,不见邹太师临朝。便问殿头官道:“今日早朝,怎么不见邹太师排班?”殿头官尚未回奏,邹刚兄弟连忙跪倒,尊一声:“圣主在上,臣父偶得暴病,十分沉重,不能朝拜,恳乞天恩,赦臣父之罪。”闵王道:“孤尚不知太师有恙,传当驾官,快整銮驾,孤当亲往看视一遭。”两个国舅谢恩出朝,回到府中,准备接驾。不一时,闵王率领文武,来至皇亲府。邹刚、邹谏焚香跪接,闵王下辇,进了太师府便问;“国丈何在?”邹刚回奏道;“臣父病重,卧在寝室,不能接驾,乞赦死罪。”闵王道:“既然病重,何罪之有,孤当亲至寝室探视。”两个国舅谢恩,引同圣驾,转弯抹角,来至寝室坐下。文柬预知闵王已到,急将黄槐水擦脸,假装病容,故意呻吟叫唤。见王主驾到,强打精神挣扎起来,又倒下了,闵王道:“太师免礼。”文柬点头谢恩。邹刚献过了茶,闵王便问:“太师为何得此暴病?”文柬满眼流泪道:“臣染的心病。”闵王笑道:“何为心病?”文柬道:“臣父子一门,受国家大恩,身居国丈,官拜太师,宠贵已极,不想先王冥驾,国母告殂,臣心中不胜悲切,戚悲成病,多应不起。主公高厚之恩,只可来生再报了。”闵王道:“太师保重,料想此病无害。”文柬双眼挥泪不止道:“托吾主的洪福,万一臣病不测,望主上的龙恩,看顾臣的后代,臣在九泉之下,亦不敢忘恩。”闵王道:“太师放心,二位公郎,乃是孤家之母舅,不敢轻慢。”文柬道:“臣还有一个小女,年方二八,尚未适人,求圣主天恩,一视同仁,臣死亦得瞑目。”闵王道:“原来尚有姨母,何不请来相见。”文柬道:“不敢唐突驾前。既蒙诏旨,唤来见驾。”不一时,只见赛花小姐打扮的天仙一般,八个丫鬟跟着,来到寝室见驾。推金山,倒玉柱,花枝招展,望上叩头,娇喉婉转,口呼万岁三声,不亚莺声燕语,呖呖可爱。闵王一见赛花小姐,面如桃花,腰如弱柳,眉横新月,眼漾秋波,真是天姿国色,美貌无双,不觉心猿飘荡,意马难收。开言叫一声“姨母请起。”小姐谢恩起来,站在一旁,闵王目不转睛,羡慕之极。真是: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辉。文柬见闵王十分爱恋,心中暗喜,将机就计,尊一声;“主公。”那闵王贪看赛花,看得入神了。忽听得怎么一声,吓得一跳,连忙答道:“太师有何话说?”文柬道:“臣在昏愦之中,不知主公可曾纳了西宫否?”闵王道:“不瞒太师说,并无合意的人,至今未纳。”文柬道:“吾主既然西宫尚虚,臣的赛花小女,年方二八,尚未适人,主公不嫌丑陋,情愿送进西宫,服侍吾主,以表为臣一点孝敬之心。”闵王笑道:“太师差矣,这是孤姨母,怎么行得。”文柬道:“主公还请放心,他乃民间之女,是臣自小收养的,有何不可。”那闵王心迷已久,闻言色喜颜开,正如拾得斗大明珠一般,那里管得是姨母不是姨母,当下站将起来,一伸手,搂住了小姐的香肩说道;“孤与贵人进宫去肯否?”赛花微笑谢恩。未知赛花进宫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邹妃险试龙泉剑刘后屈丧绞连宫

诗曰:

忆昨逍遥供奉班,去年今日侍龙颜。

麒麟不动烟炉上,孔雀徐开肩彩还。

玉几由来天北极,朱衣只在殿中间。

孤城此日堪肠断,秋对塞云雪满山。

却说闵王喜爱赛花小姐美貌,携住玉手,对文柬说道:“太师保重,孤王同贵人回宫。”言罢,出了寝室。国舅二人送出府门,闵王同赛花共坐一辇,起驾进宫,那闵王纳了邹妃,朝夕在西宫欢乐,寸步不离,画家政事,都托与国丈邹文柬、侍讲齐东二人执掌,这且不表。

却说昭阳刘娘娘,见闵王迷恋西宫,不理政事,有两年不进中宫,心中恼恨,暗想:“昏君贪恋酒色,毫无结发之情,伦常何在。”愈想,更觉可恼,忙唤官监杨和:“速备肩舆,跟我往西宫走走。”杨和奏道:“主上留恋西宫,二年不进昭阳,比前行事大不相同。国母此去何干?”刘娘娘道:“我一来到下院请驾,看一看昏君,以尽君臣之情。二来看看西宫行事如何。”杨和不敢怠慢,吩咐执事宫人,伺候娘娘上了肩舆,宫官招定,彩女跟随,往西宫而去。那邹妃在宫中,与闵王朝欢暮乐,耍笑讴歌,不分昼夜,正值闵王临朝,邹妃身上困倦,倒在龙床歇息,宫娥来报,今有昭阳国母,大驾到了。邹妃闻言,心下自思,想那昭阳无事不到西宫,平素亦未曾枉驾,欲待去按,又不曾梳洗。若是不接,又恐见怪。左右为难。低头一想,叫宫人“把被拿来与我盖好,把头蒙了:昭阳皇姐不来便罢,倘若问起来,只说我有病不能迎接。”宫人答应,披被盖得停当。只见刘娘娘到了宫门下舆,不见邹妃出来迎接,心中恼怒,揭起龙凤帘,慢步进至宫中,西院的官人,一齐跪下叩头。娘娘微怒道:“邹妃可在,为何不来见我?”宫人奏道:“娘娘在上,西宫贵人,身得病症,不能接驾,特遣奴婢在驾前叩头请罪。”刘娘娘听说邹妃有病,只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园睁:“好贱人,朝夕与昏君饮酒取乐,偏我今日到来,就说有病,明明是怠慢于我,不肯迎接之意。”越想越恼,就时闯进寝宫,竟奔龙床,一伸手把被揭开。吓得邹妃胆碎心惊、忙爬起来,直挺挺跪在床上。娘娘大骂道:“你这贱人,害的是什么病,敢是瘟病痨病,还是相思病哩。我看你红粉花飞,妖艳无比,何尝有些病容,不过酒多迷性,色多困倦,以致懒得动身。你今藐视国母,当得何罪?你这狗贱人入宫二年,并未曾到昭阳朝见,礼法何在。你是姨母长辈,瞒得何人。昧了良心,迷惑姨甥,真是不知羞耻,污滥君父之名,留你实是遗笑于天下。”那娘娘骂得性起,就在捧剑宫娥怀里,伸手拔出龙泉剑,窜上龙床,左手持剑,右手扯住青丝,就要一剑挥去,众宫人慌忙扯住凤腕,苦苦哀求,吓得邹妃叩头不迭,满眼流泪,娘娘见此情景,手也软了,心也回了,暗想;“杀了这贱人,昏君怎肯与我干休。”一松手,放了邹妃,把龙泉归入鞘中。大喝道:“你这贱婢,我今饶你一命,以后须要改过。再是这般怠慢,仔细你的头颅。”邹妃叩头陪罪:“谢娘娘不杀之恩,小妃今后,改过自新,再不敢胡为了。”

刘娘娘出了寝宫,上了肩舆,邹妃率领宫人,送娘娘回到昭阳。一腔怒气,步转西宫,在金交椅上坐下,暗想:“我邹赛花自入宫两载,君王宠爱,似宝如珍,何尝受过半点委曲。今日却被刘氏贱婢辱骂一场,几乎剑下亡身,凌辱至此,有何面目为人。我若不能扳倒这狗贱人,誓不姓邹了。”越想越气,即时抓破花容,打散青丝,倒在龙床,痛哭流涕。闻报主上大驾回宫,更放悲声,槌胸大哭。闵王进了寝宫,见邹妃倒在床上,悲声惨切,头发散乱,满面伤痕,心中怜惜不过。不知为着何事,随坐在榻边,双手抱住,低头问道:“谁打着爱妃来?”邹妃一头栽在闵王怀中,满眼流泪答道:“小妃不敢说。”闵王怒道:“你说被那个欺负,我把这个奴才碎剐其尸,好与爱妃泄恨。”邹妃装娇撒痴道:“不必说他罢,说出来都是小妃的不是。”闵王道:“被人打得这般样,怎么有你的不是。”邹妃道:“主上真是明见万里,只因小妃入宫二年,蒙王恩宠爱,小妃朝夕不离,那知昭阳刘娘娘心怀妒忌,每日骂一场,小妃总未敢回言。今日刘娘娘来至西宫,把小妃痛打,抓伤面目,乱拔青丝,指骂小妃无耻狗贱,姨母占拈姨甥,二年不进昭阳,竟拔出剑来,要把小妃斩首,若不是众宫人讨情,早已命丧黄泉,做了无头之鬼。主上从今以后,驾幸昭阳,休在西宫住歇。

若再惹刘娘娘生气,小妃残命就活不成了。”闵王闻言,冲冲大怒,大骂:“刘贱婢真真可恶,如若容留,久后终成祸胎。”回顾邹妃道:“爱妃不必烦恼,孤家与你做主,快将文房四宝过来。”宫官将纸笔砚放在书案上,浓磨御墨,提笔修旨一道,差八名宫官,捧到昭阳,把那贱人押赴绞连宫绞死,不得违误时刻。邹妃连忙跪下叩头道:“主上且息雷霆之怒,暂罢龙虎之威。昭阳国母,生下东宫殿下,莫因小妃贱体,有伤元配之情。”闵王摆首说道:“爱妃你起来,孤久有此心,要把他贬入冷宫,把昭阳院让与你。如今他自作自受,与爱妃无干。”吩咐众宫人,快到昭阳,立逼他赴绞连宫,误了时刻一体问罪,众宫官答应,捧旨而去。

且说刘娘娘,打了邹妃,回宫闷闷不乐,不言不语。宫监杨和问道:“娘娘为何在西宫回来眉头不展,满面生嗔?”刘娘娘就将邹妃之事,诉了一遍,杨和听罢,大惊道:“奴辈曾劝娘娘休到西宫,今日邹妃受亏,他恃主上宠爱,必不甘心,定然挑怂是非,奴婢恐娘娘祸不远矣。”言犹未了,忽闻报圣旨下。刘娘娘不敢怠慢,排上香案迎接,只见八名宫人捧旨而来,连忙跪下,听宣读毕,吓得魂惊千里,好似高楼失足,江心翻船,默默无言,心中苦切。大骂道:“昏君偏听奸妃之言,忍心害理。纵然不念结发之情,亦当体念孤存太子,如何赐我绞宫丧命,真真是黑天冤枉。”刘娘娘正然伤心痛哭,八名宫人跪下道:“奴辈启奏娘娘,不必推延,主上立等缴旨。”刘娘娘两眼挥泪道:“昏君你听了狗贱之言,就下这毒手,可怜我亲生太子,尚不知此等情由。杨公公,快与我请来,相见一面,死也甘心。”杨和领命,即往东宫而去。不一时泪流满面,转回缴旨:“启奏娘娘,东宫门首,有主上差遣八名宫官把守,不放一人出入,奴辈不能进去,殿下也不得出来,守得严紧无比,真如铜墙铁壁一般。”娘娘大哭道:“可恨昏君,十分狠毒。死别生离,连母子亦不容见面,枉我十月怀胎,命丧无常之时,亦不能一见,真是遗恨黄泉。”眼望东宫,大叫“孤存太子,你母今日受屈含冤,枉死绞宫,我儿日后长成,恩怨须要分明,细察因由,定知你母今日之事,倘能与我雪恨,即在枉死城中,亦无遗憾了。”娘娘哭得肝肠寸断,气噎声嘶,一跤栽倒,昏迷过去。众宫人急救,悠悠醒转,合院宫人放声大哭,一齐跪下,拉住娘娘:“国母今朝受屈,撇下我等,依靠何人。历来娘娘洪恩浩大,奴等感激无穷,可恨苍天无眼,为何不祐善人。”众宫监哭得如醉如痴,难分难解。娘娘把泪痕止住,吩咐众宫人道:“我今日与你们一别,再无相见之时了。我心中记挂孤存太子,年轻幼小,无人照应,你等可念我平日相待之情,可怜他有父无母之子,留心保护,更要提防奸人陷害。日后长大成人,教他大报冤仇,即此切嘱。

”娘娘说到伤心之处,不觉痛哭失声,八名宫官跪下,尊一声“娘娘不必烦恼,哭也无益,请娘娘速赴绞连宫,奴辈们好去缴旨。”娘娘挥泪道:“罢了,我再若迟延,就难为捧旨的宫人了。”言罢,带泪含愁,出了昭阳正院,八名宫官簇拥而行,正院宫人,一齐相送,个个如丧考妣,一路行来,哭声震天。不觉已到绞连宫,八名宫官把宫门开放,将娘娘拥进宫中。娘娘举目一看,吓得魂不附体,但只见那绞连宫,十分利害:

四壁阴风惨惨,宫中冷气萧萧,时闻鬼哭与神嚎,眼见无常来到。

不亚酆都地府,分明幽狱阴曹,石人一见也魂销,俱上红罗圈套。

刘娘娘心中害怕,只见掌宫的官儿,带领四名宫人跪下,娘娘就问:“你等是甚么人?”官监答道:“奴辈是绞连宫的太监,特来伺候娘娘归天。”娘娘道:“再迟一刻,只怕有恩旨来赦了。”宫监道:“不中用了,设了时刻,奴婢有罪。”

四名宫人叩一个头,站将起来,也不容娘娘做主,两名宫人把娘娘搀扶起来,掌宫太监将三尺红罗与娘娘蒙头掩面,正梁上有一个铜环,挂着一条绒绳,有鸡卵大小,一头是黄绢套索,有罗圈大小,这一头在地下,一个石鼓拴定,这个宫人解开绳口,把那头的黄圈套拉将下来,把娘娘的粉颈挂住了,两个宫人拉动绒绳,登时间把一个国母刘娘娘吊将起来,不半时,气绝身亡。掌宫太监扯着娘娘的凤足,往下坠了两坠,然后放下尸首来。有现成的牙床,把娘娘的尸骸停放在上。那八名宫官回去缴旨:“奴婢奉了旨,将昭阳娘娘送进绞连宫,驾崩了。”闵王道:“死得好,传旨用一口松木棺,随身衣服盛殓,送出小陵山,一把火焚了,把骨殖收了来缴旨。”宫人不敢怠慢,即到绞连宫,用一口松木棺,将娘娘入了殓,八名宫人拾出了东华门,送至小陵山焚化骨殖,这且不言。

却说那邹妃,见绞死了刘娘娘,心中大喜。传旨摆宴,与主上分忧解恼,闵王道:“贵人莫要多心,这样狗贱,死得不差。”说话之间,摆上宴来,君妃二人,上席欢饮。酒过三巡,肴兼五味。闵王笑道;“今日就是黄道吉日,传旨将昭阳打扫洁净,备下八般大典,送邹妃至昭阳,册封为正宫娘娘。”赛花叩头谢恩。旨意一下,宫官那敢怠慢,预备下凤辇銮舆,邹娘娘穿着日月龙凤袄,山河地理裙,君妃共上了凤辇,同进昭阳宫,受了八般大礼,执掌正宫。邹娘娘山呼,谢过了圣恩,大小宫人妃嫔宫娥彩女,都来与娘娘叩头。当时又摆上宴来,君妃在昭阳宴饮庆贺,且按下不表。

且说宫监杨和,心怀忠义,看见邹妃害了刘娘娘,占了昭阳院,忿忿不平。暗想:“奸妃心肠歹毒,目今小主年幼,倘若上他牢笼,负了刘娘娘嘱托之情。不若前往报知小主,以便预防,有何不可。”想罢,连忙奔至东宫,见殿下,叩头请安。孤存小主开言道:“国母在昭阳安好如何?”杨和见问,心中苦切,放声大哭道:“小主还不知道么,只因主上前往邹府,纳了邹小姐为贵妃,同辇回宫,朝饮暮乐,二年不进昭阳。国母心怀恼恨,前往西宫,打骂邹妃,主上闻知大怒,立赐娘娘绞连宫内绞死,即时抬去烧化了。殿下亦宜留心,莫被奸妃暗算为要。”言罢,泪流不止,小主闻言,心中大痛,气厥上升,一跤栽倒,不省人事。宫人急救,移时醒转,大哭;“国母屈死,为儿并不知情,可怜我母身丧绞宫,尸骨焚化,生离死别,不能一睹慈颜,真令我抱恨终天。可笑父王,行事颠倒,如何宠信奸妃。即不念结发之情,亦当念父子之恩,绝情寡恩,莫此为甚。我此时年纪幼小,丧了生身之母,教我依靠谁人。”小主哭母未了,只见宫人来报,有主上旨意,前来请殿下进昭阳见驾,小主闻旨,止泪含悲,口称“杨公公,邹妃害了我母,如今父王又召我进昭阳,不知去好还是不去好,你替我定个主意。”杨和道:“殿下不必着忙,那西宫邹妃,正在昭阳正院,一定是主上请去贺喜拜见。”小主道:“那邹妃害我母亲,占了昭阳正院,我与他有一天二地之恨,三江四海之仇,怎么还去与他叩头。”杨公暗暗点头:“七岁孩童,说出话来,虽然有理,却未知利害。”遂即答道:“殿下,不是这等讲了。虽然与他有仇,但如今主公宠着,他的父兄在朝,日当正午的时节。小生你又年纪尚小,恼着了他,就有性命之忧,常言道: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殿下进昭阳,切莫得罪那邹妃,凡事只要哄着他些,待你长大成人,一朝权在手中,那时报仇泄恨,未为迟也。奴婢的金石良言,殿下切要紧记。”小主道:“公公说得甚是,我如今上昭阳,你跟着我,看他邹妃怎样相待。”杨公道:“奴辈情愿保驾。”

小主把泪痕洗净,换上金冠蟒袍,上了肩舆,众宫人簇拥,来到昭阳,竟进寝宫。只见左边坐的是闵王,右边坐的是邹妃,不见了国母,不由得一阵心酸,勉强将泪珠止住,向前跪下,尊一声“父王在上,臣儿叩头问安。”闵王道:“吾儿起来。”闵王一伸手,把殿下拉在怀中,说道:“吾儿在东宫可好么?”小主道:“托父王福庇,为儿甚好。”闵王怕羞臊了邹妃,要把殿下推到他怀中,随对小主道:“王儿到那母亲跟前问安。”小主道:“那个是我的母亲,我那国母娘娘往那里去了?”闵王虽为酒色所迷,在昏愦之中,看见殿下找他母亲,由不得伤心流泪,忍住悲痛说道:“吾儿不必问你母亲了,你那母亲行事不端,我一怒之间,将他送入绞连宫,断了命了。”殿下闻言,一头栽在主上怀中,大放悲声,二目纷纷下泪,大叫:“母亲,你今屈死绞宫,撇下孩儿零丁孤苦,母亲且在阴间略等,孩儿亦不愿为人了,情愿相从地府,依傍生身。”小主哭声惨切,闵王亦觉心酸,叫声“王儿少要伤感了,死去不能复生。你母亲虽然死了,这新立昭阳的国母,慈善不过,他最痛你,去与他叩个头,请请安,犹如你的生母一般。”

小主不敢违拗,擦干眼泪,莫奈何,屈着心肠走到邹妃的跟前,叩下头去,叫一声国母千岁。邹妃连忙站将起来,一手揽在怀中,说道:“殿下玉体可好?”原来邹妃在闵王跟前,装出十分欢喜小主之态,却心中暗打算。他见孤存虽然年幼,举动言词,甚是聪明,终久必为祸胎,不如斩草除根,逢春不发,邹妃暗定主意,却不显露出来。那小主在邹妃怀中,坐了一会,得便就走到闵王跟前。闵王道:“王儿要吃甚么东西2”小主道:“儿不吃甚么。”邹妃道:“亦不用个果子么?”小主推不听见,也不回答。闵王道:“母亲叫王儿吃果子呢。”小主无可奈何,答应一声“国母请用,为儿不吃。”言罢,告辞回宫。闵王命内侍拣好果品一盒,送殿下回去。小主出了昭阳,杨和紧紧跟随,回至东宫。未知奸妃害得太子否,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御花园神风救驾南郡府水遁藏身

诗曰:

兵戈不见老莱衣,叹息人间万事非。

我已无家寻弟妹,君今何处觅庭闱。

黄牛峡静滩声转,白马江寒树影稀。

此别应须各努力,故乡犹恐未同归。

却说孤存殿下,辞别闵王,回转东宫,终日念思母亲,茶饭懒沾,梦魂颠倒,遂成了一个思亲之病,暂且不提。

且说邹妃见闵王早朝升殿去了,心中暗想:“闻得东宫这狗子有病,不知是真还是假,何不将他唤进宫来,奈何他一顿也是好的。”叫宫人:“你到东宫,把殿下请来。”宫人领命,奔至东宫,传娘娘懿旨:“请殿下进宫,解闷叙谈。”小主闻言,呼一声:“杨公公,邹妃来请,不知何事,与我辞去为妙。”杨和道:“殿下病体己好,昭阳既然来请,自古道怪人虽在腹,相见也何妨,千岁加意小心,便去走走,有何妨碍。”

小主道:“说得有理。”随即整衣冠带,领宫人来至昭阳寝宫。龙凤帘内,抬头看见邹妃坐在龙床,不见了父王,心上着忙:“父王不在宫中,提防这贱人要紧。”没奈何屈着心肠,战战兢兢,走至床前,勉强堆下笑容,尊一声:“王娘安好。”邹妃道:“王儿身体好了么,闻得你有病,是真是假?”小主道:“臣儿不过偶然间身上不安,何劳国母垂念。”邹妃道:“既然无病,我今日烦闷,你陪我到万花园游玩,散散心怀何如?”小主不知邹妃要诓到花园害他,只认是好意,满口应承:“王娘要去,王儿奉陪。”邹娘娘满心欢喜,吩咐八名宫人,带定了小主:“先到御花园,我随后就到。”八名宫女带定了小主,出离了昭阳,竟奔万花园而来。东宫的人,跟着同行。

不多时进了花园门首,宫女开言道:“东宫众位,不必跟随,殿下有我等伺候。倘娘娘看见,回避不及,反为不便。”小主道:“你等且在外伺候着罢,不必进园了。”众宫人答应一声,俱在园门外等候。那八名宫女跟着小主进了花园,只见万紫千红,芬芳斗艳,观之不足,爱之有余,正在赏玩间,只见一宫女近前,口称千岁:“东边园中花木更盛,我们何不过去游玩。”小主闻言,又进了一重花园,缓缓徐行,各处游玩。

那八名宫女随后跟来,却然不见小主,只见邹娘娘到来就问:“殿下往那里去了?”宫人见娘娘到来,吃了一惊,一齐撩下花朵说道:“奴婢在此摘花,殿下在前玩耍,此时不知游那里去了。”娘娘道:“讨打的贱人,我叫你们跟着他,他去了还不知道。”内中有个宫女道:“方才看见他往御河桥玩耍去了,待奴婢去找来。”娘娘说道:“你们也退后,待我去找他便了。”言罢,转移莲步,找寻殿下。

却说殿下,伏着石栏杆观看景致,只见绿水波波,鸳鸯对对,两岸桃花灿烂,千条杨柳垂丝。对景怡情,心中开爽。忽然感触,不觉两泪交流,想起去年,曾与国母游玩,母子双双耍乐,今日人亡物在,风景依然:“我那生母往何处去了。”思想起来,由不得两泪倾盆,指着昭阳大骂:“我母与你有何深仇,狠心挑唆。纵我母惨死绞宫,有日龙归沧海,那时大报冤仇,把邹狗贱婢千刀万剐,也泄不得我恨。必要将他来点天灯,祭奠我母灵魂,方消此恨。”小主正然流泪毒骂,不知那邹妃早已来至桥边,花墩之后,隐身止步,句句听得明白,心中大怒:“好狗子,倒不知你人小心大,朝廷为我害他母亲,留下这狗子,日后长大成人,必有后患。自古道斩草除根。”

那邹妃即时显露身躯,向石桥一声大喝:“好狗子冤家,你在此辱骂那个。”殿下回头见了邹妃,吓得魂胆皆惊道:“臣儿没有毁骂那个,国母莫非错听了。”娘娘大怒道:“好狗子,明明听见的骂我邹妃长,邹妃短,杀剐点入油烛,都是你说的,还敢强辩么。”一伸手,把小主扯下桥来,叫“宫女们,快拿绳来,把这狗子绑了。”众宫女答应,把小主捉住,又无绳索,只好把裤腿带解下来,把小主缚绑在花园之内。只吓得小主魂惊千里,双膝跪下,告禀:“国母娘娘,臣儿年幼无知,烂言乱道,恳乞宽恕。从今以后,再不敢了。”邹妃大喝道:“你要把我点入油烛,与那去世的狗贱祭奠,我怎肯饶你。”说着撩衣起来拿剑,却未曾带得来,吩咐宫女:“快与我进宫取剑来。”那宫女起步要走,邹妃道:“且站住。”低头思想:“倘或圣驾回了昭阳,问将起来。宫人答应差了,倒是弄巧反成拙。”想罢,吩咐:“你们看住这狗子,我亲自去取罢。”

不言邹妃回宫取剑,且说亚父在银安殿坐下,忽然心血来潮,掐指一算,不觉大惊,暗骂一声:“邹妃,你既害了昭阳,如何又害太子,我今不救,更有谁救。”叫一声“开国侯袁达,快将我的脚力牵来。”袁达答应一声,忙将青牛牵上大殿来。亚父道:“你们各散出仪门,看守王府,止留袁达、李牧。”亚父即上坐骑,念动咒语真言,足下腾空而起,早到万花园。往下一看,只见殿下背绑牢拴,万花园之内宫娥彩女重重围住。暗想:“众宫人在此看守,我怎能下得手。”又远远望见邹妃手提着明晃晃的宝剑,进了万花园。心中着急;“不好了,再迟一刻,殿下的性命就难保了。”亚父仙术无穷,用手往西北干天一指:“那风还不快来,待等何时。”风婆婆不敢怠慢,谨遵法旨,抖开风口袋,连刮三阵。只听得呼呼连响,风沙走石,吹得众宫女个个站立不住,东倒西歪,沙尘迷眼,都都跑到牡丹亭太湖石底下避风去了。亚父见众宫女散去,即落下云头,下了青牛,来至小主跟前,双膝跪下:“臣孙膑救驾来迟,望乞恕罪。”殿下睁开双跟观看,不见了众宫女,只见一个白面长须的人跪在跟前,忙问道:“你是何人?”亚父道:“臣是亚父孙膑。”小主听见孙膑,想了一想:“是了,我在东宫曾听见宫人说,朝中有个大罗天仙,亚父孙膑,想必就是他了。”这殿下大喜,如拾斗大明珠落在掌中,尊一声“亚父先生,快些救我。”亚父道:“龙意万安。”即时念动真言咒语,吹口仙气,登时绳索断了。小主得松,两手连忙拉住孙膑的袍服,说道:“烦亚父快些扶我上牛,逃命要紧。”

亚父随即伸手将小主扶上牛背,自己也飞身而上,将小主抱在怀中,驾起五色祥云,出离万花园而去。那邹妃手提宝剑,才进园门,忽然被一阵大风刮得二目难开,也在花亭躲避。不一时风息云散,众宫女才敢出来。这一个说好风,那一个说牛叫,众人正然谈论,有个宫女急忙忙跑过来说道:“众位姐姐,不好了,不见殿下了。”众宫女只吓得目定口呆,往前飞跑。众目齐观,果然不见了,只有几条裤带,七断八裂,丢在地下。众宫人十分惊疑,有个说“被风吹去。”有一个道“被牛精驼去。”众宫人纷纷议论,忽见邹娘娘走到跟前,也刮得灰尘满面,提着明晃晃的宝剑,叫一声“众宫人把这狗子拿来,等我亲手杀他。”众宫女跪下:“启娘娘,不好了,方才大风连刮三阵,牛叫三声,就不见殿下了。现有绑他的带子,寸寸皆断落在地,不敢不报,乞娘娘定夺。”邹妃闻言大怒道;“怎么一个人却被风刮得去,明明是你奴才放的,故把巧言搪塞于我。你们不说实话,一个个斩首。”众宫女苦苦哀求道:“奴婢怎敢欺瞒娘娘,就是吃了豹心熊胆,也不敢放走殿下,实实是一阵大风,只听得一声牛叫,就不见殿下。”邹妃暗想道:“果然那阵风委实来得利害,曾闻我家太师说,朝中有个骑牛的叫做孙膑,他的神通奥妙,未卜先知,或者是他救了这狗子亦未可定。料想那班宫女,没有这般大胆,放走这冤家。”娘娘把气就平了,将剑丢在地下:“且寄你们的头在颈上,跟我回宫,若见了主上,都要一口同词,说是风大牛叫,刮去殿下了。”众宫女道:“原是有牛叫的。”娘娘计议停当,率领众人回昭阳,进了寝宫,内侍奏道:“娘娘,圣上早已回到后宫了。”邹妃走到床前,目视闵王,正然睡熟,邹妃不收惊动,拉一把闹龙交椅,挨在龙床坐下。

且说闵王寝熟,梦中忽听得脚响,猛然惊醒,伸伸展,睁眼一看,看见是邹妃。爬将起来,坐下说道:“爱妃同王儿母子二人游玩去来?”邹妃遒:“臣妾闷倦,请殿下去观花是实。”闵王道:“甚好,我王儿无母,无人怜爱,得爱妃照顾他,孤也感激了。”娘娘闻言,低头不语,内侍将宴摆下,君妃同饮。酒过三巡,邹妃斟上一杯,躬身奉敬。闵王接酒,一饮而干。又斟上一杯献上,闵王停杯不饮,说道:“爱妃为何连劝两杯?”邹妃跪下启奏:“小妃有事求恩。”闵王道:“你有甚说话?”娘娘跪爬半步,口尊“圣主,刚才臣妾同殿下到花园观花,母子进了园门,正然赏花,忽然一阵神风,风内牛叫三声,就把殿下刮得无影无踪。”闵王闻言,吓得面目更色,不觉冲冲大怒,太阳火高三尺,跳出席前,手提宝剑,拿住邹妃青丝大骂:“贱人,孤待你不薄,将发妻赐死,将你位正昭昭,为何心尚不足,还要暗害王儿,情理难容,应该一刀两段。”众宫人一齐跪下奏道:“主公且息雷霆之怒,此事与娘娘无干,方才奴婢等都在御花园,果然一阵神风,三声牛叫,就不见了殿下。此情是实。”闵王怒道:“你这班奴才,果然听见是真么?”众宫女叩头道:“奴婢焉敢说谎。”闵王一松手,把剑丢在地上,口称;“王妃,孤错怪你了。孤想来,我朝中有个骑牛的臣子,或者是他弄玄虚,也未可定。宫人取文房四宝过来,孤当请国舅进宫议事。”写旨已毕,宫官捧定,前往国舅府中。邹刚闻言,忙开中门迎接,宫官宣旨已毕,回宫。国舅随即入朝,至午门下马,跟着宫官进昭阳见驾。邹刚办伏,山呼朝参。闵王传旨,平身赐坐,对邹刚说道:“皇宫内院有了异事。”邹刚答遒:“吾主有何界事?”闵王就说:“娘娘与殿下至花园,忽一阵神风三声牛叫就不见了殿下。孤想,骑牛只有南郡王亚父,或者是他弄甚么玄虚,也来可知。有烦国舅,领孤的旨意,到南郡王府中,找我王儿有无,即来缴旨。”邹刚领旨出朝,带了五百家丁,竟望南郡王府而来。按下不提。

且说亚父,在花园中救了小主,藏在府中,原有未卜先知之术,那日笑对小主说:“今日有国舅奉旨而来我府中,找寻千岁。”小主闻言大惊,口尊:“亚父着我躲藏那里,免被他寻见方好。”亚父道:“千岁放心,自有藏处。”叫声:“袁达,你把千岁领到厨房里去。”小主道:“厨房叫我那处藏身?”亚父笑道;“厨房与我满注青泉,请千岁靠住缸边,自然他看不出来。”小主摇头道:“水缸边站着,难道国舅就不看见么?”亚父道:“自有妙法将千岁御体掩住,殿下放心。”

不言南郡王府准备,且说邹刚,领家丁到了南郡王府,命人通报。亚父吩咐打开正门,一步步拜将出来,把圣旨接进银安殿,拜旨已毕,一转身与国舅见礼,分宾主坐下,献茶。亚父开言说道:“国舅领旨到我府中,有何事干?”邹刚道;“非为别事,只因东宫殿下,在御花园游玩,忽然一阵神风,牛叫三声就不见殿下了。想是亚父圣进入花园,将牛驮殿下出禁地来否?”亚父满面陪笑道:“莫说是殿下,只是娘娘在御花园,我也不敢擅进,况且龙子龙孙,谁敢抵盗。”国舅道:“既然没有,这是奉旨而来,必须搜寻一番,方能缴旨。”亚父道:“任凭搜检。”国舅道:“如此得罪了。”传令五百甲士,分兵东廊七十名,西廊七十名,余下六十名随我到中堂,其余三百名,搜前后府门重重围住。国舅率领家将,在南郡王府中搜过,并无殿下。搜到厨房,国舅便问道:“这是甚么所在?”亚父道:“这是厨房。”国舅道:“就是厨房也要搜看一番。”言罢,迈步进去,吓得殿下魂不附体,暗想:“亚父有始无终,既然在花园救我,而今为何送到国舅之手。”小主在缸边,战战兢兢站着,那晓得仙家妙用。国舅走到厨房,在水缸边行过,看不见殿下。吩咐家丁,将厨柜内外上下看过,并柴堆草房搜得翻江倒海,并不见殿下踪影。自觉惶愧,率领家丁上殿坐下。亚父道:“都查过了么?”国舅道:“果然没有,多得罪了。”亚父道:“哪里话来,我孙膑从不撒谎的。”

国鼻辞别起身,亚父送出府门,回至殿中,吩咐将前后门都闭了,着袁达请千岁上殿。小主见了亚父,抢行几步,伸手拉住袍服,说道:“险些吓杀我了,亏了国舅两眼双瞎,看不见我,若被他看见,我孤存性命难保矣。”亚父道:“说甚么国舅眼瞎,这是臣的五遁妙用,将水把御体隐住,那怕他浑身是眼,也看不见千岁。快摆酒上来,与千岁压惊。”

不言银安殿会饮,且说邹刚离了府门,家丁各散,自己来至昭阳见驾,向闵王奏道:“国舅去南郡王府,搜查一遍,并无殿下踪影。特来缴旨。”闵王闻听,默默无言,暗想:“此事难明,叫孤难以决断。”回顾邹妃道:“那日刮风牛叫,果然是真么?”邹妃道:“臣妾焉敢撒谎,风里牛叫是真。”闵王道:“国舅暂且出朝,等孤明日升殿,当面询问亚父。”邹刚谢恩,出了昭阳。第二日,闵王坐朝出殿,文武百官朝参已毕,传旨宣亚父先生上殿。亚父领旨,直趋金殿,闵王道;“孤有一言询问亚父,孤存殿下,前在花园游玩,被一阵神风刮得无影无踪,先生可知王儿下落否?”孙膑道:“臣不知道。”闵王道:“大小宫娥都听见你的牛叫。”孙膑叩头奏道:“臣胆大包天,也不敢擅进花园。况且骑着牛去盗殿下,焉敢出入禁地?况且昨日国舅到臣府中搜寻,并无踪迹,望吾主参详。”闵王道:“你说没有,孤到底未肯深信。我要亲到王府找寻才放心。”孙膑道:“吾主大驾,到臣府中找找便好。”闵王道:“亚父先回,孤随后就到。”当时君臣先后,各自出离朝门,闵王排驾到了南郡王府银安殿坐下,文武分班,孙膑参见已毕,吩咐袁达如此这般。袁达领命,用一个金角炉,炉中焚香,放在殿上,斟上两杯茶,放在茶托内,即请殿下捧茶。小主道:“父王在殿上,怎么叫我捧茶,此事行不得。将军你与我递罢。”袁达道:“殿下不要害怕,此乃亚父的手谕,臣焉能拗得,小主无奈,捧着茶盘,战战兢兢走到银安殿门槛站住,袁达拿了一杯,递与亚父。亚父接过来,献与闵王。第二杯茶袁达递与亚父,君臣陪饮。闵王回头一看,见那端茶的童子前发齐眉,唇红齿白,形容正是孤存王儿。龙心大喜:“原来找的王儿果然在此。”忙把茶杯放下,离了宝座,往下就跑,想来抱太子。未知得见孤存太子否?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改面目父子不相亲识天心君臣该走散

诗曰:

十年多难与君同,几处移家逐转蓬。

白首相逢征战后,青春已过乱离中。

行人杳杳看西月,征马萧萧向北风。

汉水楚山千万里,天涯此别恨无穷。

却说闵王回头,看见端茶的幼童就是王子,龙心大喜。忙离宝坐,前往双手抱住,口呼:“王儿,孤只道被风刮去,今生再不能相见,幸喜今日在此相逢。可恼亚父欺君,为何将王儿藏在府中,龙子龙孙,又擅敢将他轻贱,贬作茶童,情殊可恼。吾儿同孤回朝去罢,不可在此隐藏了。”衰达听得闵王之音,大惊道:“不得了,可笑我家师傅到会择美人,既然叫他父子相会,就不敢使唤他端茶。那殿下自然说是袁达所使,你想一个龙子龙孙,可是使唤得的。我老袁定然一命难逃。”

不言袁达着急,且说孙膑见闵王抱住太子,存儿短存儿长,在那里叙话,点头嗟叹道:“够了,够了,父子只见这一面,再想要会,万万不能了。”叹罢,用障眼法掩住了龙目,尊一声:“王爷为何抱着端茶的小子,叙话不休?”闵王怒道:“亚父还敢多言么,你隐藏殿下在家,端茶使唤,当得何罪。”亚父道:“臣并未隐藏殿下,此话何来?”闵王道:“这不是孤存殿下么?”亚父道:“吾王看真些。”闵王放开手,仔细端详。亚父真是奥妙无穷,神通变化。只见此子;发似金丝,面如金纸,一头秃疮,二目如灯,鼻孔朝天。闵王大惊失色,甚觉惭愧,转身上殿坐下,说道:“亚父先生,孤因昼夜思想王儿,想得孤眼花了,把这么一个孩童,认作凤子龙孙。既是亚父府中没有王儿,孤当返驾回朝。”孙膑奏道;“臣预备筵宴,伺候吾主的大驾,少停几时,虔献三杯,以表为臣一点敬心。”闵王道:“不须叨扰了。”传旨起驾回朝,文武各散不提。

且说亚父,送驾回府,吩咐封门,转上银安殿坐下。袁达道:“师傅神道妙用,险些把我老袁吓死了。”亚父道:“你那里知道,请他父子相见一面呢。”师徒正然说着,殿下走到跟前,扯住孙膑的袍服道:“方才父王一手揽住我,絮絮叨叨,说了一番,不知怎么就松了手去了。”亚父连忙陪笑道:“千岁容颜改了,所以认不出来。”小主道;“我模祥改成怎么?”

袁达道:“俊得多呢。”随取镜子递与殿下:“你且照一照,看是如何。”小主接镜一照,吓得惊慌无措:“呵哟我怎么变了这个嘴脸,还像个人么?”亚父将手一挥,笑道:“千岁再照照。”小主又将镜子一照,笑将起来:“还是我的本模样,亚父到会顽耍,父王若是再来找,仍去捧茶罢。”亚父道:“父子此后再不能见面了。”君臣谈笑,晚膳摆来用毕,天色已晚,送小主安寝。这殿下在南郡王府中得了安身之处,光阴迅速,不觉两年,长成九岁。忽一日,孙膑闲坐想起:殿下在我府中二年,未知他命运如何,且算他一算。”就掐指寻纹,袖占一课,点头嗟叹,暗想:“殿下虽是真主,但时运未来,应有颠沛折磨之苦,我也不敢扭天而行,到不如将计就计,把小主送出临淄,方合天数。”吩咐袁达道:“明早斋饭预备,不可迟误。”袁达道:“师傅预备早斋,还是往那里去?”亚父道:“明日乃端阳佳节,我要出城到艾花山采些药苗回来,修合丸散,救救民间疾苦。”小主在旁,听得要上山采药,暗喜,口称:“亚父先生,我生长深宫,闲坐禁地,从未见过山谷怎么模佯,在这府中也闷得慌了,何不带我进山,看看采药玩玩山水如何?”亚父闻言,正中机关,将计就计,带他出城,好去串国游邦。随答道:“殿下既然要去,早起方妙。”

君臣闲谈,不觉金乌西坠,皓月东升,一夜无词。次早起来,用膳已毕,脚力预备在大殿,将药篮带好,先请千岁上骑,然后亚父亦上了青牛,同了殿下,出了府门,吩咐袁达、李牧小心看守府门,竟奔东门而来,用障眼法将小主隐藏了。门军望见郡王驾到,报知门官,在路旁跪接。亚父吩咐起来,门官又跪下禀道:“小官奉旨,不论车辆轿马,恐防夹带殿下出城,小官胆大要搜检搜检。”亚父道:“我一人一骑,前后左右,只管细搜。”门官把青牛背上,前后摸了两摸,摸着了小主,吃惊道:“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我看不见,到象人的两条腿。”亚父道:“你敢是眼花,这是我那两柄沉香拐,怎么就看不真?”门官睁着两眼,仔细端详,果然是沉香拐。门官慌忙跪下“小官该死”。亚父道:“恕你无罪,去罢。”门官叩送郡王出了东门。时当五月,百花开放,绿柳成阴,蒲剑艾旗,蝉鸣雀噪,观之不尽,早到了艾花山前。君臣下骑,将青牛拴在树下,取了花篮,同小主在一块大石上坐下。小主道;“亚父到此采药,为何在此耽搁。”亚父用手指道:“此药要那边高峰才有,殿下年轻力软,恐不能上去,且在此石坐歇,观玩山景,待我采回来同你回府。”言罢,手提花篮,持了沉香拐,登山而去。那小主在山边闲玩半时,仍然坐下,自觉神思困倦,就在石上歇息。不知不觉,竟然睡去。

且说亚父登上高峰,将药采毕,倚松靠石而坐。暗想:“殿下该有几年落泊,不是为臣狠心将你撇下,只因殿下命该如此,不受一番走国的苦,焉能中兴基业。”左思右想,不肯扭天而行,随仰手在袍袖取出一个葫芦,将盖揭开,倒出了一件宝贝,名为瞌睡虫,攥一把望着小主身上洒去。只见哄哄乱飞,飞到殿下的眼皮上,此物上下有八个爪,将眼皮抓住了,就呼呼睡熟,三时三刻方醒。亚父行了法,随下了高峰,至原处,骑了青牛,洒了几点别泪,仍进东门,回归王府不提。

再说小主,在石上睡着,直睡至日已归西才醒,睁眼一看,方知睡在荒山石上。连忙爬起来,四顾无人,细想起来;“我原是同亚父到此采药,不知怎么就睡着了。亚父去采药,这时候还不回来,难道他先回去了不成?”想罢,站将起来,高叫:“亚父!”四望寂静,并无人声,心中害怕,不觉痛哭,沿山呼叫找寻。斯时日落西山,天将昏黑,更觉傍徨。急不择路,且哭且叫,不见亚父踪迹。哭得喉干气短,一跤跌倒,爬不起来,睡在山前。

不言小主在艾花山痛哭,早惊动了山神土地,心下着忙,山神道:“老头儿这是怎么了呢,孙真人把个紫微星撩在你我的汛地,倘有差失,干系不小,还是要送出山去方妙。

”土地道:“不打紧,自有妙用。”说完就摇身一变,变做一只金睛白额虎,在那山边睁开两眼,望着小主。小主一见,勉强抽身起来,把此物仔细端详:“是什么东西?王官内院并亚父府中,都没有这般大这个物件,会拿耗子的,不想山里头有这等大猫。”小主暗想:“我何不暂借个猫儿做个脚力,下山去,寻亚父也是好的。”凑巧这个猫儿靠左右边,小主就借石垫脚,翻身跨坐虎背上,就把身子一动,小主惊道:“不稳当,要掉下去了。”连忙抓住颈项,那虎剪尾摇头,驼着小主一溜风跑出了艾花山,抖擞神威,跑够了二十多里,进了一座村庄,把殿下撂下尘埃,就进山去了。吓得殿下心惊胆战,倒在地下,苏醒半刻,爬将起来,抬头观看,只见一天星斗,四面八方并无半个行人。小主心中着急,由不得肝肠寸断,一阵心酸,大哭起来。只得在黑影里任意徐行,也不分东西南北,听见犬吠连声,小主想道:“好了,好了,犬吠之处必有人家。”

小主啼啼哭哭,进了村庄,那是五月天气,炎热异常,居民百姓吃了晚饭,都在庄前乘凉,或谈农桑,或讲买卖。忽听得小主啼哭,众乡民说道:“谁家的孩儿,这时候还未回家,在此啼哭,我们看看是谁家的。”众乡民来至跟前,见了殿下,大赞道:“好一个有福气的孩子。”这一个说李家的,那个说是张家的,内中有一个老儿上前扯住殿下问道:“你是那里来的?”殿下往后一指,那老头儿道:“你这孩子是岭后的么?”

殿下点头,乡民道:“为什么夜晚不回家去?”小主随口慌说道:“我是岭后住的,父母双亡,在姐姐家过活。因是我夜晚懒得起来,床上走了溺,姐姐打骂也罢,我家姐夫利害不过,也不打,也不骂,要将我绑在树上喂鹰。只为我受不得,故此连夜跑了出来,就死也不回去了。”老头儿叫道:“老张,我看这个孩儿有些福气,后来定有好处,你家又无儿女,何不领他回去,做个螟蛉义子,岂不是好。”张老儿道;“我岂不愿意,只怕他姐夫找来,说是他家的孩子,拐带了东西出来,那我岂不淘气了。”众人齐声说道:“无妨,无人找便罢,若有人来找,我们都是证见。”张老儿道:“蒙众位作主,我就领他回家去,三日后,摆酒邀请众位饮几杯。”众人道:“如此叨扰了,我们且问他一问:“孩子,你肯跟员外做义子么?”小主闻言,低头暗想:“我如今举目无亲,投奔无门,何不将计就计,跟随老头儿,混他几日再作道理。”遂答道:“我如今无家可归,情愿跟随老者。”众人道:“好好。”张老儿满心欢喜,引着小主回家。进了卧房,对女人说明来由,两老儿在灯光之下,看见小主生得方面大耳,齿白唇红,齐整不过,张老儿道:“这孩子何如?”安人道:“好一个福气的孩子。”因问道:“你姓甚么?”小主道:“我姓田。”安人道:“到了我家,却要改姓张了。”说罢,即往厨下收拾饭菜,捧进卧房摆下,请小主享用,小主饱食已毕,两老儿安置床上睡觉。

次日起来,两老儿欢天喜地,爱惜如珍,小主在张家安身,不觉八个多月。那日张老儿身上欠安,睡卧在床。安人亦觉头晕心痛,两老双双病倒,小主朝夕伺候。那知庶民福薄,受不起王侯为子,两老病了数日,医药不效,双双病重身亡。小主心中忙急,着人到东庄报知安人的侄儿李大哥,又着人到西庄报知员外的侄儿张进才。不多时,两个侄儿都来了,痛哭一番,置备衣衿棺椁,请僧道念经殡殓,小主披麻带孝,把两老安葬。诸事完毕,就在家中静坐守灵。一日张进才与李大哥商议道:“你我都是员外安人的亲骨肉,家财该应有份,那个小孩子来此未久,就把两老克死了,是个不吉利的人,如何承受得张门家当?不如明日请齐街坊邻舍,当众把他逐出,你我家私平分,岂不好么。”二人在背地里商量,不料小主句句听得明白,不觉心中大怒:“可恨这两个狗才,图谋张门产业,欲行赶逐于我,十分可恶。但龙游浅水,凤落林中,有日回朝,万里江山有份,恋此小小田园,终非藏龙之所,到不如另寻出身之处,巴个出头,方显良策。”小主想定了主意,至次日清早,不别而出了张家庄、也不认得东西南北,信着脚步,只管前行。不知走了多少路,夜间古庙安身,饥时就学伍员沿途故事,沿门挨户求食。

那一日,流到青州府常山镇地方,饿到午后,尚未饮食。偶然饭店门前经过,那掌柜的李三一眼看见,暗羡:“好一个有福气的孩子,不象小家人儿女,为何闲游浪荡,必有原故。”随招手道:“小孩子,你到这里来。”因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家住那里?”小主用手往东一指。李三道:“你在河东住么?”小主点头。李三道:“姓甚么?”小主顺口答道:“姓王。”李三道:“你敢是河东王员外公郎么?”小主又点点头。李三慌忙走出柜来,一把拉住道:“小相公是富贵人家之子,怎么逃走出来,快快请进。”小主不知是那里,跟进店中。李三道:“令尊王员外是我的财东,我领他本钱,在此开店,半年前去算一道账,我常常问才东有令郎否,员外叹道只有一个,不肯读书,常常逃学,你怎么逃到这里来了。”叫走堂的:“把小相公请进后头,他是才东的儿子,莫要怠慢他,收拾一间洁净房子,教他安身,要吃甚么与他吃,好生服侍,等我到河东去算账时,与才主提一提,教他差人来接,方见得我一点情意。”走堂领命,把小主安顿停当,照应殷勤,小主又得了安身之处,这且不表。

却说孙亚父,在银安殿正坐,偶然想起殿下,自从在艾花山君臣分手,韶光迅速,转眼二年有余,未知殿下串国游邦,今在何处,不免算他一算。他在袖里算了一课,原来是在常山镇李家店安身。但是你命该有几年磨难,方得建号中兴,但李家店又非藏龙聚凤之所,不免还要教他走国,受些苦楚,才得安身之地。想罢,写下一联柬帖,托在掌中,即下银安殿,仰面朝天,把杏黄旗取下来,住上一展,只见值日功曹控背躬身,口称“真人令小神何方使用?”亚父道:“无事不敢冒渎尊神,今有柬帖一联,借重尊神,至皇宫内院,在云端落下,不许有违。”功曹领了法旨,一缕金光,腾空而去。

且说闵王同邹妃,正在玩花台上饮酒取乐,众宫女笙箫迭奏,耍笑讴歌。只见半空中飘飘摇摇,坠下一个柬帖。闵王一见大惊,慌令宫女捡起,呈上观看。只见上面写着四句言词道:

先正君王太不仁,天伦父子两相分。

若要东宫重会面,只在常山镇上寻。

闵王看毕,欢喜无尽,感谢苍天,田门有后了,吩咐撤宴。邹妃问道:“柬帖有何语言,吾主见了这般大喜?”闵王道:“王儿有了下落了,柬帖上明明说在常山镇寻找。”

邹妃道:“既然殿下在常山镇上,何不差官接他还朝。”闵王笑道:“孤恨不得倾刻相逢,岂有不接之理。”传旨宣太师进宫,不一时,邹文柬进宫见驾。闵王道:“国丈大喜,有了你的外孙了。”文柬闻言,假装欢喜:“殿下在于何处?”闵王道:“孤自失王儿,昼夜不安,皇天可怜,不绝田门之后,降下一联柬帖,说我王儿在常山镇安身,可喜我国有了主了。即今借重太师,往常山镇走一遭,速请王儿回朝,自有厚谢。”邹文柬叩头在地:“此乃吾主洪福齐天。父子团圆,万千之喜,臣敢不效微劳。”文柬领旨出朝,回归太师府坐下,邹刚、邹谏上前叩道:“主上宣父亲进宫,有何事情?”文柬道:“今日皇上在玩花台饮宴,空中坠下一联柬帖,说是孤存狗子在常山镇安身,差我前去接取回朝,不得不去。”邹刚、邹谏一齐开言道:“常山镇乃青州地方,离临淄很远,我兄弟二人保父亲同去,以防路上不测。”文柬道:“同去更好,快些点集家将起身。”父子点起家丁五百,出了临淄南门,竟望常山大路而去。兵行迅速,蓝旗来报:“大兵不可前进,相离常山镇不远了,乞令定夺。”太师吩咐:“响炮摇旗,恐惊走了殿下,须在镇外悄悄安营。”军兵领命,扎下营盘,文柬升帐坐下,传令邹刚兄弟,领兵二百,由常山东路进去,搜至西路而回,老夫领兵二百,由西路搜至东路。分兵合搜,不许他走脱了。”

不言父子分兵进常山,且说小主在李家店内安身。那日食了饭,拉过一把椅坐在大门上看热闹,闻听人马进镇搜寻殿下,他自己就该躲藏了。只因小主在民间日久,竟忘了自己的来历,只管在门前坐着。邹刚邹谏正在门前经过,邹刚还未看看见,邹谏回头看着了,一挽丝缰收住了坐骑,叫道:“有了,行了,不必走了。”邹刚道:“在那里?”邹谏指道:“这不是么。”兄弟二人滚鞍下马,二百家丁发声喊,一拥齐来。小主看见,认得是邹刚、邹谏,只吓得魂不附体,要走也来不及了。那李三看见,那有魂魄在身,丢下家私,开后门走了。邹家兄弟二人,拉住了殿下,双膝跪倒,口称“千岁,臣奉圣旨,请殿下还朝。”小主泪流满面,哀告道:“舅舅,放了我罢。他日相逢,自然报你深恩。”邹刚道:“千岁哭也无益,我是奉旨的事,请千岁还朝,不宜耽搁。”叫家将:“快扶殿下上马。”小主大哭,满地打滚。邹刚上前一把挟住,放在马上。家将护持,往西而走。众家丁将李家店抢个精光,这且不言。

且说邹家兄弟,押着小主往西正走,遇见了太师。二人滚鞍下马道:“父亲万千之喜,得了冤家了。”文柬道:“在那里?”邹刚指道:“那不是么。”文柬道:“还要叫人护住,他到狠受用。”叫家将:“用绳索四马攒蹄捆在马上,不可放走了。”家将领命,将殿下缚绑在马鞍轿上,催兵就走。传令:“你兄弟二人,领兵五百,押着狗子,小心在意,急急赶回临淄。老夫领家将数名,先进城报信,看昏君怎么行事。”

言毕,文柬策马先进临淄。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金銮殿怒贬邹奸党天齐庙梦示龚家庄

诗曰:

三年谪宦思归迟,万古惟留楚客悲。

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宫见日斜时。

汉文有道恩犹薄,湘水无情吊岂知。

寂寂江干摇落处,问君何事到天涯。

却说亚父在府中,预知小主在常山被邹家拿获之事,即吩咐袁达:“速备你的战马,出离临淄城七十里,界牌口松林中埋伏。如此这般,速去速来,不许有误。”袁达领旨,改换衣帽。带了兵器,单人匹马,出离南门,隐身在黑松林内埋伏不言。

再说邹家兄弟,扶着小主,洋洋得意,夜宿晓行,已到界牌口,邹刚道:“此地离城不过七十里,快些赶进城去。”家将不敢怠慢,催着马急走,袁达在松林中等候多时,见东南上尘头大起,知道官军来了,连忙上了乌獭豸,催马出林,拦住去路,口里作歌曰:

学采樵,学采樵,砍倒大树有柴烧。

有人若在林前过,十个驼驮留九个。

若是不留买路钱,一鞭一个草里卧。

那官兵看见,不敢前进,圈马回至公子跟前,报启二位大爷;“我兵不可前进,有截路的强人,乞令定夺。”公子道:“有多少强人?”军兵道:“一人一马。”公子哈哈大笑道:“一人一骑也敢截路,你们好生看住狗子,等我当先。”二位公子举着双剑,催马当先,大喝:“强贼,你既然干这剪径的勾当,你也不打听打听,你截那经商买卖的人,彼有资本给汝,买命还家。我乃当朝国舅,奉旨往常山请太子回朝,你胆大包天,敢来问我取买路钱。好好的闪开,万事皆休,若是迟延,叫你目下倾生。”袁达大叫一声:“好奸党,你不提起国舅便罢,若提起,你没有金银休想过去。”国舅道:“没有金银送过,你怎么呢?”袁达道:“鞍马器械我都要。”邹刚闻言,只气得三尸神跳:“好大胆的强人,谅你有何本领,敢发这等胡言,莫要走,等我取你狗命。”言罢,催马举起宝剑来就砍。袁达道:“来得好。”闪过一边,一兜马架开,袁达力大鞭重,把邹刚虎口都震麻了,那刀不知飞到何处,慌忙转马加鞭败走。

袁达哈哈大笑。邹谏看见:“气死我也。”高叫“休得撒野。”一催马,手提剑望顶门砍来。袁达暗笑:“你也动手,我若狠一狠,恐怕违了南郡王的严旨。也罢,与他个利害,教他回去报罢。”袁达见邹谏的剑望顶门而来,用鞭往上一迎,只见甲叶齐飞,肩膀挨了一下,打得抱鞍吐血而逃。五百家丁同二位国舅亡命飞跑,跑得无影无踪,单单剩下一个孤存太子绑在马上。袁达看见殿下,滚鞍下马,双膝跪下道:“千岁在上,微臣开国侯救驾来迟,望乞恕罪。”小主睁眼一看,认得是袁达,大叫道:“将军来救我。”袁达把小主抱下马来,用小刀割断绳索。小主喘息已定,往四里一望道:“将军,我两个舅舅和五百家丁往那里去了?”袁达道:“被微臣鞭打得他无影无形。”小主道:“难为大将军救我一难,死亦不忘你之功,怎么你知道我有难,来救我?”袁达道:“臣是奉南郡王的差遣,特来救驾。”小主道:“原来亚父的妙算,救我一命。如今还叫我那里逃生?”袁达道:“臣保千岁往西南方逃走,自有安身之处,请自放心,不必挨迟,及早上马,臣还奉送一程。”袁达抱小主上了马,自己上了乌獬豸,先引着路,拉住小主的马,往西南而走。走有百里之路,寓临淄城有二百余里,袁达下了马。小主道:“你为何不走。”袁达道, “请千岁下马,君臣在此分别矣。”小主道:“再送一程。”袁达道:“臣领南郡王之旨,不敢有违,请千岁下马。”小主流泪,无奈下了马,拉住袁达的袍袖说道:“大将军,你教我往那一方去呢?”袁达道:“南郡王言过,教殿下往南走,千万不可往北走。”小主道:“你果然在此处撇下孤存,汝心何忍。可怜我年儿轻小,举目无亲,东荡西逃,虽龙孙凤子,不如民间之子,坐享温饱。惟我何时返国回朝,扬眉吐气,酬谢你的大功。”袁达听罢,亦觉惨然,口称:“殿下,天将昏暮,请奔前途,臣还要缴旨,不能奉陪了。”言罢,上马加鞭,洒泪而别。小主独自一人,孤孤凄凄,大哭一场,只得望西南而去,按下不表。

且说邹文柬,令二子扶住殿下,自己策马赶入城,竟入昭阳见驾,奏道:“托吾主洪福,果然在青州府常山,请迎千岁还朝。”闵王大喜道:“果然王儿回来了。快宣入宫来。”文柬道:“千岁尚未入朝,有臣儿保驾,臣特来先缴旨。”闵王道:“有劳太师迎王儿回朝,孤当升殿,聚集众文武庆贺。”文柬暗想道:“我只道把太子拿来,怎么处治,把他来绑了,不想主上这般疼他,我绑了他还了得么。”奸臣此时,满肚胡疑,只得领宫官彩女,出十里长亭迎接。

且言闵王升殿,晓谕文武,大小公卿上来庆贺。闵王看见亚父在班中低头不语,心中不悦,请亚父上殿。孙膑出班,朝参已毕,闵王道:“亚父先生,今日太子回朝,百官庆贺,为何默默无言?”亚父说道:“臣夜观天象,紫微星被劫,太子不能回朝,臣故不敢贺矣。”闵王闻言,龙颜大怒道:“现有太师回报,已请太子回朝,有二位国舅保驾,来至临淄南门,亚父为何枉谈星辰,可怒之极。”言犹未了,有黄门官启奏:“今有国丈同二位国舅午门候旨。”闵王道:“何故?接王儿回来了。传旨快宣入来。”众文武往外观看,只见文柬父子来至丹墀,俯伏在地。闵王口称:“太师,王儿何在,怎么不入朝?”文柬叩头奏道:“臣该万死。”闵王失惊道:“孤问你王儿何在,你却说万死的万活的。”邹刚兄弟奏道:“臣陪殿下回朝,不想来至黑松林中,遇着一个黑脸强人截路,臣与他交手,那贼枭勇异常,臣兄弟二人带伤大败,五百家丁不能抵挡,被劫驾而逃,特来请死。”闵王闻言,龙目中纷纷落泪,大哭道:“我王儿何处去了,万里江山倚靠何人。”闵王正然悲苦之处,低头见邹家父子尚跪在金阶上,心中大怒道:“好奸党,孤命你接王儿回朝,你不能尽心保驾,反送王子与强人,留你何用。传旨,把奸党父子,推出午朝门斩首。”驾前官领旨,把奸党父子,推出午门,班中闪出一家大臣,出班叩参,尊声:“吾主刀下留人,微臣有保本奏上。”闵王用目一观,见是侍讲齐东。齐东奏道:“太师父子不能保驾,失去千岁,理当正法。”闵王道:“理当正怯,为何有保本?”齐东叩头道:“吾主在上。太师乃当朝元老,焉敢不尽力。况且殿下与太师有亲甥之称,非敢不尽心,实是强人枭勇,以致疏失,望吾主看娘娘面上,宽恩免死。”闵王听罢,怒气稍平,对齐东道:“你也想想,孤这几年才得太子消息,想他是王亲国丈,托他接王儿回来。不想反成画饼,情殊可恼。依卿所奏,死罪饶了。传旨,将文柬父子死罪饶了,推出朝门,永不录用。”齐东谢恩归班,殿头官挑断绳索,奸党父子谢恩,羞愧难当,出离朝门,回归府中,这且不表。

且说闵王,愁客满面,尊一声:“亚父先生,孤错怪于你,言语冒犯,幸勿记怀。”亚父进礼奏道:“臣岂敢含怒吾主,臣知而不奏,有欺君之罪。”闵王道:“亚父阴阳有准,不知王儿凶吉?”亚父奏道:“龙心万安,殿下虽然受些惊恐,自有众神拥护,龙到有水,并无大害。”闵王道:“孤有相会之日否?”亚父道:“看君洪福如何,臣不敢保奏。”闵王默默无言,袍袖一展,文武皆散。

不言闵工回宫,且说小主,见袁达催马去了,只得望南而行。只见日落归西,心中暗想:“天色晚了,往那边安身?”无奈急急前行,也不知赶了多少路程,抬头一看,隐隐好似屋宇一般,连忙行走至前,果然是所古庙。月光之下,拍头一看,见是东岳天齐庙。小主进入了庙门,原来是座破庙,也没有香火道士,蛛网尘封。小主嗟叹一回,用袍袖将灰尘展净,把个瓮瓶放倒做个枕头,将身睡在供桌之上,只见一轮明月,照进殿来,小主想起情由,由不得痛泪心伤,那里睡得着。挨至天明,神思困倦,合眼之间,只见阴风阵阵,玉体生凉。忽见一个中年妇人,宫中打扮,来至台前,叫一声:“王儿,我非别人,我乃昭阳刘后,是你亲生之母。可恨昏君无道,听信邹妃贼人之言,赐我绞连丧命。王儿日后得志,与我捉住奸犯,千刀万剐,方消此恨,即在九泉之下,我亦瞑目。此地不是你安身之处,醒来向南行至大龚家庄,是你姻缘之地,千万谨记。天将晓了,就此分别。”将案桌一拍,小主猛然惊醒,乃是南柯一梦。梦中之言,句句记得:“想我母亲嘱咐之言,不可不听,但不知那龚家庄在于何处?”此时东方发白,下了案桌,出了庙门,一见大街有人走动,只见推车挑担,到村中赶市,小主跟着卖买的人进了村庄,天色尚早,见村庄人家多是关门闭户的。忽见一人挑担饭桶,在后徐步而来,小主把手拉住道:“你挑的什么东西?”那人道:“挑的是饭。”小主道:“与我些吃罢。”那人把小主上下一看,这般干净孩子,大清早就讨饭。“也罢,你跟回家去,与饭你吃,方不致误我的工夫。”那人提了饭桶,引着小主,不多几步进了院子,往里说道:“当家,这相公讨饭吃,你与些吃罢,那也是做好事,我送饭火了。”里边答道, “你只管去,我知道了。”小主迈步走进院子内头,只见当家婆走将出来,见了小主,满面堆笑道:“好个清秀孩子,怎么出来乞饭。”小主顺口说谎;“我特来探亲,手中缺少盘钱,只得寻茶乞饭。”当家道:“到那里探亲?”小主道:“大龚家庄。”当家道:“你找大龚家庄,这里是新集,出了村门往西正走,就是小龚家庄。往西南上去六七日才是大龚家庄,好远呢。”小主道:“远也说不得。”当家道:“你跟我进来食饭罢。”小主进了厨房,现成白饭,豆腐蔬菜,吃了一个饱。当家道:“再吃些。”小主道:“饱了。”当家道:“我看你小小年纪,缺少盘钱,实在可怜,我积得钱五百,送与你做盘费,将就些到大龚庄,找着亲就好了。”小主心中感谢不尽,拜谢了,出门由新集望西南面走,不觉走了七八日,只走得力疲困乏,在路旁歇息一会。

天色将晚,小主便问路旁行走的人道:“此离大龚家庄还有多少路?”过客道:“不过十零里。”小主道:“还可以赶得么?”那人道:“走快些就得,慢些就不得了。”小主闻言,心中暗喜,说不得了,受些辛苦,寻个安身之处,迈开龙步就走,走得气喘吁吁,早看见一座高庄,人烟凑集,便问:“列位乡亲,这处可是大龚家庄么?”居民道:“此处就是了。”小主心中暗喜,进了龚家庄,观看热闹。刚刚日落西山,小主暗想:“我那去世的娘娘,嘱我到龚家庄,如今到了,又不知叫我投那一家好?如今举目无亲,那里找寻安身之处。”想罢,心中苦痛,在路旁大哭起来。早惊动众街坊,围了上来,这个说,那个问,纷纷乱乱,小主愈觉伤心起来。不言众人在街坊围看。

且说龚家庄有一员外,年老有慈心,人称龚长者。那日在人家赴席回来,在十字街门行过,看见众人围着,这员外也向前问道:“列位看什么热闹,等我也看看。”众人回头,看见是长者,忙答:“员外请看,不知那里来个小孩子,正此啼哭。”员外分开众人,把小主看了一面,但见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天庭饱满,地角方圆,两耳垂肩,双手过膝。员外看见,心中大喜:“好一个有福气的孩子。”员外满睑陪笑,将手拉住小主的手,口称一句:“小相公,你家住在何处,姓甚么?为何不回家,天色黑了在此啼哭?说与老汉知道。”小主抬头一看,见一老者,须眉皆白,心中自想:“这老头儿亦知礼,尊我一声小相公,不似别的村夫,开口就叫小孩子。”小主止住泪,叫一声:“老翁,我姓田,家住临淄坡。只因我父亲宠爱副室,将我生母暗害,又三番两次图谋于我,故此逃奔出来,如今到此投奔无门,不觉伤心流泪。”说罢,又哭起来。

员外闻言,点头嗟叹道:“我老汉年迎六旬,想我要个孩子比登天还难,人家有这样好的儿子,又听信小老婆之言,把他刻薄,撵他出来,到此飘流,岂不遭塌了。”便又开言,口称:“小相公,你今无处安身,何不跟我回去,食现成茶饭,住上一年半载,有人来找便罢,若无人来找,把你做义子,你心如何?”众人说:“好好,若员外收留,这是小孩子的造化了。”

小主道;“若得老翁收留,感恩不尽。”员外道:“既是情愿,就跟我来。列位,有人来找,说在老汉家中。”众人道:“员外放心,有我等做见证。”员外辞别了众人,往家中而来。不一刻到了庄门,员外说:“小相公,你在此等候,我进去着人出来请你。”言罢,直往后边,到了卧房。这年高的人吃了几杯酒,忽然酒涌上来,头重脚轻,一阵昏迷,倒在床上,呼呼睡着了,老安人见员外酒醉,不敢惊动,这且不言。

单讲殿下在门外,等了多时,不见有人出来,心中疑惑:“难道这老头儿哄我不成,为何许久不见出来,敢是忘了。”小主满心疑惑,楼鼓已起初更。等得无影无踪,小主道:“不好了,再迟一会,闩上大门,就无处安身,何不先走进去。”

主意已定,迈步进了大门,往里而行。黑影里过了甬道,只有一个大门,是一个喂牲口的棚,小主转身奔往牲口猢,看见骡马成群,都在吃草。往里一看,再见一个空棚,并无牲口,里头有好多乱草。小主道:“我何不在此棚上权睡。”想罢,跨上棚,将草扫开,一时困倦,倒下就睡着了。

且说龚员外有一女,名唤金定,是上天月孛星临凡,与孤存五百年前结下姻缘,命中有昭阳之份。那日小姐正在香房安寝,正当三更时候,家宅六神、灶君土地各个着忙。真命天子来至家中,孛星不能仪门之外这处(原书至此缺)

第六回龚家庄孤存封官临淄城孙膑劝父

诗曰:

青门路接风,涧草自迎香。

文投北斗城,此日侍臣将。

却说龚金定着丫鬟掌灯,前往马棚。腊梅,丹桂引路,相离马棚不远,腊梅怪叫火起。小姐连忙抬头观看,大怒道:“讨打的丫头,火在那里。”众丫头道:“刚才果然有火光,怎么一会子就熄了。”小姐闻言,低头自思:“红光出现,定是贵人无疑。”吩咐丫鬟:“快些引我进马棚。”梅香扭着头,满口抱怨道:“小姐敢是疯了,半夜三更,进马棚做甚么。快快的掌着灯。”进了马棚,只听得连声响亮,梅香着惊道:“怎么满天星斗,那里打雷?”小姐笑道:“不是打雷,到是马棚内有人打呼。”梅香道:“那里有这等大呼。”小姐道:“顺着呼声寻去。”梅香提灯,寻至马槽边,把灯只一照,吓得倒退数步。小姐道:“有甚么?”梅香忙答道:“不知何故,有个孩子在一槽里睡觉。”小姐道:“是谁家的孩子?”梅香道:“我家并无这个孩子,不知那里来的。”小姐道:“你们与我悄然,待我来看看。”小姐来到槽边,梅香把灯笼高高举起,照得明亮,小姐将殿下仔细端详,好一个福相孩子,齐整不过。小主在马槽里,翻身猛然睡醒,睁开双眼,看见灯火辉煌,四五个女子同在。吓得胆战心惊,一转身爬起来,坐在槽里,只是发呆。小姐开言道:“你不必害怕,可将始末情由,实在说出来,还有商量。若是隐藏,将你送到当官,性命难保。”小主闻言,吓得魂惊千里,眼流珠泪,口称:“姐姐在上,我本龙生凤养,不是民间之子。祖居东齐临淄,春王是我祖,闵王是我父,我是孤存东宫太子。只因父王宠信奸妃,将我国母送在绞连宫绞死,又在御花园将我陷害。感得南郡王神风相救,故此逃生在外,已经五载,受尽万苦千辛。今日误入府中,乞为覆庇,感德不浅。”小姐闻言,双膝跪下,尊一声:“千岁,臣女龚金定肉眼凡胎,不知千岁驾到,伏乞宽恕慢君之罪。”小主慌忙眺出马槽,一仰手扶起来道;“姐姐,不知者不为罪。”小姐谢恩起来,吩咐梅香引路,请千岁驾到香闺。小主扶定小姐,携手相搀,往后堂而来。四个丫鬟暗笑:“我家小姐着了鬼迷,不知那里来的一个小孩,认做千岁,也不害羞,把他招进香房,不知干甚么勾当。”

不言丫鬟暗笑,再说小主来至房中,只见屏开孔雀,鼎列商彝,四壁图书,堆积两边,花卉排层。小主暗赞,好幽雅的香房,名符其实。小姐护殿下进内室,居中坐下,叩头参见。口尊:“千岁在上,民女接驾不周,罪该万死。”殿下笑道;“罪从何来,免礼平身。”小姐俯伏在地,尊一声:“千岁王爷,民女虽然貌丑不堪,也是民女有福,幸得千岁驾到寒门。千岁日后回朝称尊,封民女在那一宫?”小主道:“我虽是一个皇子,现今不得帝,在外走国,我有帝王之分,你就来我与你封宫。”小姐叩头道:“千岁明见万里,虽然目下是个潜龙,到底是龙子龙孙,江山有份,他日南面称尊,那时就有三千粉黛,八百娇娥,那时可还记得龚金定这般情由。今日预讨封号。正所谓闲时讨官急时用,久后方不更改。”小主道:“姐姐请起,我若有日为君,封你为昭阳正院,同掌山河。”小姐叩头谢恩。

四个丫鬟在旁伺候,见小姐讨了封,众人暗暗商量:我们从小伏侍小姐一场,今日小姐封了正宫,何不顺便也讨他一宫,做个偏妃也是好的。商量已定,先是玉兰、荷花两个丫鬟,双膝跪倒,尊一声:“千岁在上,奴婢们胆大,也求千岁大小封个宫院。”小主见两个丫环讨封,就问:“你两个叫甚么名字?”“奴婢叫五兰,他是荷花。”千岁看玉兰生得面如傅粉,齿白唇红,那荷花胜似桃花,眼如秋水,年纪不过十二三岁。小主开言道:“你二人起来,我若南面为君,封玉兰为东宫偏妃,荷花为西宫偏妃,与昭阳同享荣华富贵。”玉兰荷花叩谢,蜡梅、丹桂都来讨封,小主封丹桂为贵妃,丹桂叩头谢恩,起来站在一边。单剩下腊梅跪在地下。小主看见这丫头,生得浓眉大眼,黄发蓬松,一双大脚,四扇板牙,心中暗想:“这般模样,也要讨封,好不害羞。”那腊梅跪在地下,只是叩头道:“奴婢虽然貌丑,好歹也要求千岁封一封。”小主暗笑:“你这副嘴脸,封在那一块才好?也罢,我且混他一混。”开言说道:“你叫是甚名字?”“奴婢就是腊梅。”小主道:“我就封你在昭阳扫地官。”腊梅叩头起来,小姐见殿下封官已毕,尊一声“千岁可曾用膳否?”小主道:“实不相瞒,早上得了一口饭,直到如今未见米粒。”小姐吩咐丫鬟,快去备办洒筵,与千岁享用。这且不提。

且说龚员外酒醉,直睡至鸡鸣方醒,伸伸腰, “好睡呀。”浑身衣服末除,一脚把安人蹬醒。安人道:“员外今日好醉,怎么衣服也不脱,直睡到这时候才醒?”员外道:“我醉了事小,却误了一件大事。因昨晚散席,经过街坊,带了一个小孩子回来,安人可曾见么?”安人道:“我未曾见。”员外道:“绝好一个孩子,我叫他坐在门外等着,不知他如今在不在了?”安人道:“半夜三更,知道那里去了。”员外吩咐一个老梅香:“你出去开大门看看,若是这孩子还在,可领他进来。”老梅香领命,携着灯笼往外而去,不多时转来回话:“员外安人在上,大门外并无孩子,到是姑娘房中有一个。”

安人大喝道:“好贱人,满口胡言,姑娘房中有个甚么?”老丫鬟道:“安人息怒,奴婢方才听见姑娘房中热闹不过,在门缝里窥看,只见房中灯烛辉煌,小姐陪着一个孩子坐在床上叙谈讲话,众丫鬟在那里做菜呢。”安人闻言大怒,对员外道:“你这老头儿,酒醉糊涂,把孩子带来家中,惹是招非。如今跑去女儿房中,男女混杂,成何体统。都是你这个老糊涂做得好事,倘被外人谈论,清浊难分,你我怎么见得人。”员外听罢,痴呆半晌,方对安人道:“此事未知真假,何不叫女儿唤来问个明白再作主意。”安人道:“也罢。”吩咐老梅香;“且把玉兰、荷花这两个丫头叫来审问一番,便知分晓。”老梅香领命,去了多时,把丫头带到内室。员外一见大怒道:“好贱婢,终日陪伴小姐,干得好事。你只实说,房中那个是甚么人?”安人道:“臭丫头,若不依真实说活,都要打死。”玉兰、荷花吓得抖衣而战,口称:“员外安人不必动怒,此事与奴婢无干,只因小姐昨晚三更得了一梦,梦见神圣来到香房,报称有真命帝王现在我家,今在马棚之内。小姐醒来,半信半疑,就叫掌灯,领奴婢等前往观看,果见红光罩体,鼻息如雷,小姐盘问来由,方知是春王之孙,闵王之子,乃是当今守阙殿下,却被奸妃所害,逃出在外,虽然日下是个潜龙,日后应为帝王,故此小姐请到房甲,蒙殿下圣恩,预封为昭阳正院,奴婢等亦得了东西二宫。员外安人将来就是皇亲国戚了。”两老闻言喜悦,员外对安人道:“王驾降临,就该迎接,如今你我不可迟延,快些前去见驾。”遂命丫鬟,先行通报。两老急急忙忙来到香房,见了小主,双膝跪下,口尊:“千岁,小老儿肉眼无珠,不知千岁驾临,多有冒犯,恳乞赦免小老之罪。”小主道:“此二位是何人?”金定跪下道;“是民女的父母。”小主道:“原来是国丈皇亲,不知者不罪,请起相见。”两老儿叩头谢恩,站将起来,旁边坐下。只见摆上肴馔,丫鬟执壶,小姐奉陪,十分恭敬,这且不提。

两老喜欢不尽,安人道:“女孩儿福大,就得配储君,不过一个女婿怎么在我家中?”员外道:“人多口杂,不必张扬,外人闻知风声,说我家隐藏殿下,惹祸不小。不如将后头五间房子,幽僻不过,叫人收拾出来,只说与女儿做卧房,将南头那一间用木板片隔断,只留一个小门,殿下白日在里面藏身,只在五间房内行走,方为妥当。你只打点绸缎,与他两人做衣服。收拾停当,就在新房内成亲。”那富厚之家,做事容易,不消几日,诸事打点齐备,拣了吉日良辰,将小主和金定送入洞房,合卺交杯,共成花烛。这五间房就是小主养老宫一般,自在逍遥,才得了安身之处,按下不表。

且说保定府易州燕山,燕丹公主闷坐银安殿上,想起第三子孙膑,不觉潜然下泪:“想我十月怀胎,三年乳哺,非轻易抚养成人,虽然孙龙、孙虎在于膝下,惟是孙膑远离眼前,怎不令我挂念伤心。可恨驸马,当日糊涂,绝不该逞能恃势,领兵攻伐临淄,可恨钟国母,大显神通,杀得孙操大败,活捉都尉回营,定要我第三子孙膑归附齐国,方肯罢兵和好。都尉无奈,把三个月血胞的孙膑付给与他,他今长大成人,娶媳妇苏氏琮美,官封南郡王,惟是数十年来不能相见,皆由驸马当日之错,真令我终日挂怀,伤心惨切。”贵人正然想着怎能得见孙膑,孙操看见,口称:“公主何故伤心下泪?”燕丹道;“你我有几个儿子?”孙操道:“二个,孙龙,孙虎现在朝中为官。”公主道:“第三子孙膑呢?”孙操满面陪笑道:“在齐国临淄闵王驾下。”燕丹道:“自己的儿女不能够二窝三处,到教他离乡别土,在外国称臣,于心何忍。”孙附马道;“公主不必伤感,明日去奏明当今,领支人马,再上东齐临淄,务要我的儿子孙膑回来,与贵人见面。”燕丹道:“你要了二次,不见要来。这次倾兵去,定要要来。”孙操道:“事不过三,此去一定要了儿子回来。”言论之间,天色已晚。至次日,燕昭王设朝,殿头官宣旨:“有事出班启奏,无事卷帘散班。”只见班中闪出一位大臣,上殿相参已毕,昭王认得是孙操,乃问道:“孙都尉见孤何事?”孙操叩头道:“臣有本章呈览。”内侍将本接来,铺在龙案之上,昭王阅毕,开言道;“都尉既然还要请兵到临淄去讨孙膑,孤当准本。”即令下校场点齐三万人马,任凭都尉择吉兴师。孙操叩头谢恩,昭王袍袖一展,群臣皆散。

且说孙操,出了午门,回燕山府见了公主,就说了兴兵伐齐,主上准本,刻下就要动身。贵人道:“都尉须要小心,必要得三子回来才好。”孙操道:“公主放心,此番誓不空回。”说罢,即出银安殿,命传鼓聚将。只听得聚将鼓打得如春雷一般,霎时这些大小将官,披挂齐整,鱼贯而入,上殿打参。孙操拱手道:“众位将军,今日本帅请旨领兵伐齐,要将我三子孙膑要回来。此次兴师,全仗众位劳力齐心,与本帅效劳。”众将一齐打拱:“愿随都尉指挥。”众将辞退,各去准备。孙操即时上马,带领二子孙龙、孙虎下校场,人上挑人,马中挑马,拣选精壮共三万,俱各齐备。择吉兴师,辞别王驾,人马出离燕山。三声炮响,人马走动,滔滔如波涌一般,竞奔东齐大路。行径数日,一路无词。前哨飞报:“大兵不可前进,已经相离临淄不远,乞令定夺。”孙都尉传令安营,扎下大寨不提。

且说临淄城,管门官探知燕兵大至,紧闭城门,飞报帅府。苏代闻报,传令;“众将上城,严加防守,待本帅往南郡王府商议,自有退兵之策。”众将领兵,出了帅府,各守汛地去后,苏代吩咐:“打道到南郡王府。”孙亚父迎至银安殿,礼毕坐下,口称:“叔父先锋,有何吩咐?”苏代答道:“原来王爷还不知道么?今有易州燕山王爷尊公孙都尉,无故兴师犯齐,现在城外安营。此一来又有一番恶战,特来与王爷商议,以便启奏,发兵讨敌。”亚父答道:“原来我父领兵来此,叔父不必着急,也不用你启奏,你只上城防守,待我进城面君。”苏代道:“事不宜迟,全仗王爷鼎力。”就此告辞,回归帅府,披挂整齐,策马上城,吩咐军兵严守垛口,预备灰瓶石子。

不言苏代守城严密。只说孙膑入朝见驾,行礼已毕,闵王问道:“亚父见孤有何启奏?”孙膑叩头道:“臣该万死,今有臣的父兄,领兵而来,到了都门,不敢不奏,乞吾主龙意定夺。”闵王闻奏大惊:“兵临城下,将至濠边,亚父有何高见,善退敌兵?”亚父奏道;“龙意万安,既然臣父领兵而来,若是出兵对敌,有伤两国之好。待臣亲自出城,面劝孙都尉,罢兵回燕,方为两善。”闵王大喜道:“全技亚父调停,孤专候佳音。倘能善退燕兵,社稷之幸也。”孙膑谢恩出城,回归王府,装束整齐,手提沉香拐,跨上青牛,离却南郡王府,竟上临淄城,按下不提。

且说孙操离城五里安下营寨。到了次日,顶盔束甲,提枪上马,带领军兵五百,八员偏将,孙龙、孙虎二子保着都尉,三声炮响,二杆绣旗,排开大队,乱撒征驹,来至海河吊桥,令军高声讨战:“巡城的将官听着,今有孙都尉在此讨战,只教你国君臣,把孙膑送将出来,万事皆休,若是迟延,杀进城来,玉石皆焚,后悔不及。”孙亚父听得,随上脚力,炮响出城,直望吊桥而来。孙操抬头,观看来将:豆青袍,鱼皮靴,架拐骑牛。“这不是那逆子来了么?但不知是跟我回去,还是前求对敌?”随即迎上前去,用金枪一指,高声喝道:“来的是逆子孙髌么?”亚父抱拐陪笑,口尊:“老父在上,不肖孙膑,甲胄在身,不能下骑与老父叩头,望乞恕罪。”都尉听罢,蚕眉倒竖,虎目圆睁:“你这逆子,既来见我,好好跟我同转燕山,万事皆休,但若支吾,只教你尸横此地。”孙膑躬身陪笑道:“原来又是为着孩儿,惹动干戈。但是老父此来差了。老父与孩儿,虽有父子之情,岂不闻桀犬吠尧,各为其主?老父在易州保驾,儿在临淄安邦,想老父当日被擒情急,把儿卖与东齐,今日苦苦又要来争。既有今日,何不当初。请大人三思。”都尉一声吆喝:“呵唷,好狗才,你怎敢在阵前饶舌,抵忤于我!我且问你,你此来是跟我回来,还是与我对敌。”孙膑道:“为儿也不能跟父回家,也不敢与父动手,只是劝老父收兵回国,省得伤了和气。”孙操冷笑道:“既然出城见我,我实对你说罢,若孙三跟我回去,就此同行。若有支吾,我动手拿你,怕你飞上天去不成。”孙膑恳求道:“为儿食人之禄,理当忠人之事,实实不能回家,恳乞原情见谅。”孙操听罢,气冲牛斗,提起金枪,望西面刺来。亚父侧身躲过,挽转丝缰,回牛飞走。都尉一见,紧紧追来,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孙膑演法退燕兵邹妃巧计烧王府

诗曰:

宛溪霜夜听猿愁,去国长如不系舟。

独怜一雁飞南渡,却羡双溪解北流。

高人屡解陈蕃榻,过客惟登谢眺楼。

此处别离同落叶,朝朝分散敬亭秋。

却说孙膑回骑飞走,都尉挺枪跃马,紧紧追赶。孙龙、孙虎大怒,把枪一摆,八员偏将,乱撒征驹,发声喊,把孙膑团团围住。亚父心下自思;“此地谅难脱身,不如做个金蝉脱壳,善退了燕兵,方为正理。”想定主意,口念真言。只见那青牛四足生云,腾空而起。众将忽见孙膑起在空中,看得目瞪口呆。远远望见,坠落吊桥左边。都尉手招二子快快赶去。只见孙膑着了急,骑着牛就去扒城。孙龙对孙虎道:“你看,三小子骑着牛儿扒城,一蹬蹬的将到城垛了。”都尉道:“快些放箭,休被那畜生扒进城去。“孙龙正要开弓,只见那牛前蹄扒不住,往后一仰,连人带牛,咕咚一声栽落在城根底下。

孙龙、孙虎见孙膑跌下城来,齐伸战马,赶上前来。都尉大叫道:“要拿活的,莫要放走了。”弟兄冒水过河,抢至跟前,只见孙膑坐往地下,揉腰搓背,“阿唷,罢了,跌着腰了。”弟兄二人离鞍下马,孙龙就伸手连冠带发攥住,冷笑道:“好小子,你也被我拿住了。”这孙膑满眼落泪道:“大哥,可怜见罢。”孙龙道:“我肯可怜你,二贤弟把马鞍绳解下来,快绑着他。”孙虎上前,就绳缠索绑,紧紧捆住。孙都尉望见已经拿下,就回营去了。孙龙道:“不要饶了那攮刀子的夯物,全是这物驼着他作怪。”孙虎道:“等我来打死他。”随即摘下钢鞭,高举过顶,尽着力气,照那青牛咔嚓一下,只打得火星乱冒,把虎口都震麻了。那只牛儿叫一声。孙虎道:“好结实的牛儿,这么一鞭打得他无事,真好利害。”孙龙道:“等我来。”把皂缨枪一展,两手加劲望着那牛肚上咔嚓刺了一枪,只见那牛儿猛叫一声,动也不动。孙龙道:“果然利害。”收回枪,端个平准,尽着气力又刺上一枪。一声响亮,把枪折去了半截,那牛又猛叫了一声。孙龙气起来,赶上去,细细看,那里是活牛,是一头石牛倒在地下。孙龙惊异道:“原来是石牛,怪不得三小子骑着他作怪呢。”孙虎道:“去了罢。”兄弟二人就把孙膑横担在马上,捆绑结实,过了护城河,竟奔易州的大队。到了营门,把孙膑推落尘埃。孙龙、孙虎上帐禀见;“父亲在上,为儿把孙膑拿来了。”都尉道:“既然拿了逆子,不必见我,把他打进木笼里头,你兄弟二人好生押解回国,恐防路上抢劫,要加意小心。”兄弟二人答应,转将下来,把孙膑打进木笼,装上囚车,着八员勇将,保护都尉,传令拔寨回兵。正是:

鞭鼓金蹬响,人唱凯歌声。

且说都尉收兵,星夜回国。孙龙、孙虎押着木笼,大队人马回转易州。进了都城,孙操吩咐龙虎二人:“你把这逆子慢慢推进朝来,我先进朝启奏。”言罢,催马进朝。孙龙道;“虽然这小子无情,贵人为他朝夕思念,今日拿进易州来了,此时面君,未知生死存亡,何不把他推进府中,使他母子相见一面也好。”孙虎道;“大哥说得有理。”兄弟二人把囚车推进燕山府。至银安殿歇下,大小家将都来围着囚车,看看三公子,个个替他担忧嗟叹。孙龙忙进后堂,双膝跪下,口尊母亲:“不肖儿拿了孙膑来了,现今在银安殿上。

”贵人闻言大喜:“待老身去看来。”八个丫鬟扶着燕丹公主,来至银安殿上,就问:“我娇儿在那里?”众家将闪开,把术笼显露出来,孙龙道:“那木笼里头就是了。”贵人移步,来至跟前,手扶着木笼往里观看,只见三叉冠,鱼皮靴,果然是我的娇儿了。这宫主看见,两泪交流,口叫娇儿:“都是你父当年之错,将你卖与东齐,令你心中含怨,不肯回转燕山。我和你母子分离多年,远隔东西,你虽怨都尉糊涂,亦当念我十月怀胎,三年哺乳,如何抵死不肯暂转家园?如今囚在木笼之内,未知当今圣意若何,真是又加我一层忧虑了。”贵人痛哭多时,孙龙在旁看见,骂道:“好逆子,母亲望着他哭,他眼皮也不动一动,这等胆大。”孙虎道:“你看他低着头,想是睡着了。”孙龙心中大怒,手中按剑道:“好逆子,先赏你一剑。”贵人连忙拦住:“莫要动手。”孙龙那里肯依,一手仗剑,往木笼里一戳。拍的一声响亮,火光乱迸,把剑尖也崩了一段子。细细看,那里是孙膑,原来是坟茔上一个石人。众人来看,吃惊不小。公主大怒道:“好逆子,为何把个石人装在木笼之内,骗我老眼昏花,对着他哭了半日,是何道理。”孙龙孙虎慌忙跪下,叩头道;“为儿怎敢骗哄母亲,儿在阵前拿住了三小子,千人共见,打入囚车,在路上还是哭哭啼啼,再三哀告。谁想推进燕山,变了石人,一定又是孙膑显他的神通了。”贵人道:“你等起来,母子到底是不能见面了。”恨恨回转后堂不表。

且说孙龙、孙虎,十分惊慌,连忙走马进朝。孙操一见,就开言问道:“那逆子推进朝来了么?”龙虎等道:“不好了。”就将贵人哭他,他变了石人的话,滔滔说了一遍。孙操大惊道:“这便如何是好。此事虚费国家钱粮,又得了诈君之罪了。”正在为难之时,忽然听得净鞭声响,昭王升殿。孙操令侍卫把二子并自己捆绑起来,俯伏在丹墀之下。昭王一见,吓了一惊道;“都尉为何如此?”孙操父子叩头道:“我父子有欺君之罪。”昭王道:“罪从何来?”孙操就把拿获孙膑,到了燕山变了石人之话,细细奏说一遍。昭王道:“孤曾劝你莫去,你苦苦要去,却不知道你那儿子神通广大,变化多端,如何容易被你拿获。枉费了钱粮,空劳你辛苦一场,恕你无罪。”传旨,令人解了他父子的绳索,回燕山府。父子三人叩了头,谢恩回府。昭王退朝散班不提。

且说孙膑,用金蝉遇壳之计,将易州兵马退回本国,随即骑牛进朝见驾,礼毕奏道:“臣孙膑托主上洪福,不用张弓折矢,退了燕兵,将来缴旨。”闵王闻奏大喜,宣上殿廷,赐绣敦坐下。闵王开言道:“多感亚父先生,尽忠为国,善退燕邦人马,孤心甚喜。”荫封一子在莒州为挂帅总兵,镇抚一带地方,岁加禄俸三千石,内臣排宴贺功,孙膑叩头谢恩,宴罢出朝,闵王驾转回宫。孙膑领了凭印,择了吉日良辰,打发义子孙安先同夫人琼英,上莒州赴任,这话不提。

且说闵王散朝回官,邹妃接入昭阳坐下。娘娘开言,口尊:“吾主往日散朝回宫,还往玩花台耍乐,讴歌燕饮。今日退朝,为何如此之晚。”闵王道:“御妻有所不知,只因易州燕山孙操,领大兵前来要子回国,兵困临淄,文武惊惶,孤也无计可施,多亏南郡王亚父,为国忘亲,尽忠不能尽孝,得他妙计良策,不用张弓搭箭,将燕国的人马退回,保全了临淄城池,免受兵戈之苫。故此在三传殿摆宴,与亚父庆功。天色将晚,不能与御妻同往玩花台耍乐了。”邹妃道:“原来国家有警,幸得郡王善退燕兵,不知吾主可曾加封南郡王否?”闵王道:“南郡王功高爵显,无可加封,孤荫他一子,封在莒州,岁禄三千石,以报亚父之功。”邹妃听罢,默默无言,暗想:“昏君无道,赏罚不公。太师无罪而遭贬,刖夫格外加封。此恨难消,我若不能摆布这刖夫,誓不为人。”想罢,开言口称:“吾主,臣妾有事不明,敢问这南郡王是那里人?是何等出身?”闵王笑道:“这是御妻明知故问了,岂不知南郡王他是易州燕山燕昭王的外甥,瑞陵君孙操之子,燕丹公主亲生,名膑字伯龄,在天台山得道,称广文仙子,又号了一真人。”

邹妃道:“既是燕国生长,为何在我东齐为臣?”闵王道:“御妻有所不知,只因前朝有孤的祖母,钟无艳娘娘,大战沧州,将燕丹公主制伏在马下,顶门白气升空,知他身怀六甲,有了孙膑在腹。祖母早知其情,与燕丹公主拜为姐妹,用黄金买下孙膑,与东齐治事,数年以来,屡建奇功,封南郡王。今日退燕兵有功,荫一子为莒州总兵,食禄三千石,此是亚父的来历,御妻可明白否。”邹妃听闻一席之语,微微冷笑。闵王道:“御妻为何哂笑?”邹妃道:“非是臣妻胆大,褒贬功臣。依臣妾看将起来,这孙膑外表谦和,内藏奸诈,主有非常之变,不测之忧,吾主不可不防。”闵王笑道:“何所见有非常之变,不测之忧,请道其详。”邹妃道:“南郡王亚父,虽说在东齐为官,他父兄现在燕山,父子有天性之恩,亚父在齐一日,孙操悬挂一日,终久成灾,只恐吾主措手不及。那时悔之晚矣。”闵王道:“梓童所言,深为有理。只是南郡王忠心为国,焉肯改变初心。”邹妃道:“可见吾主太忠厚了。南郡王虽然不变初心,他父兄不肯善罢干休,屡屡兴兵前来要子,非止一次了。倘一时触起天性之恩,内外夹攻,萧墙之祸,难以防备,锦绣江山,谅非吾主所有,那时悔恨就迟了。”闵王道:“梓童到也虑得是,细想这南郡王在这里一日,孙操怎肯干休,只管兴兵前来索取。梓童的高见不差。但是如今何计防他?”邹妃道:“天长地久,那里防得许多。不如一刀两断,方绝祸根。但是孙膑有功无过,难以显然诛戮,何不暗暗差遣得当能臣,将他府门围住,前后放火,阖府俱焚,祸根尽绝,人不知,鬼不觉,似为全善。”闵王大喜:“此计甚妙,不知何人可当此任?”邹妃道:“我想侍讲齐东,见识高明,忠心为国,宣他人宫商议,可行则行,可止则止,望吾主参详。”

闵王点头,随命内侍宣齐东进宫。不多时,齐东入宫见驾,行礼已毕,跪奏道:“不知吾主宣召微臣,有何圣谕?”闵王道:“卿是孤家股肱之臣,机密之事不妨相商。”遂将邹妃所虑之言申说一遍。齐东原是邹文柬一党,听罢闵王之言,膝行半步,尊一声“圣主与娘娘大驾在上,若论南郡王在东齐,到底是个祸胎,娘娘的高见良谋最是远虑,如今既要害他,不知如何调度?”闵王道:“今晚三更时分,命爱卿带领御林军三千,将南郡府围住,用干柴烈火硫磺焰硝,将他府前府后四下安排,孤在五凤楼观火,爱卿只看五凤楼信火一起,即便动手,不可有误。”齐东道:“既然火烧王府,非同小可,倘有文武来救,如何发落?”闵王道;“不论王亲国戚,但来救火,即使绑赴朝门,孤当定罪。”齐东领旨出宫,点齐三千御林军,又回到自己府中,传令大小家将:“圣上有旨,令今晚三更,各带干柴焰硝,将南郡王府围个水泄不通,放火焚烧。不许放走孙膑,违者定按军法。

”众军闻令,个个张口吐舌,交头接耳,唧唧哝哝,心中说:“齐东是何等之人,也传下令来。”齐东见三军不动,就知有了异心,当下大怒道:“你众军休得狐疑,此是奉当今圣旨,如有违误,全家抄斩,非同儿戏。”各军官闻言,跪禀道:“愿听老爷指挥。”这齐东吩咐道:“起来,各去准备应用之物,努力向前,自有重赏。”

不言齐东调动三军,且说孙膑坐在府中,全神养气,收摄先天,不觉一阵心血来潮,心中惊异。袖占一课,就知来意。口中嗟叹,惨然下泪。细想:“虽是昏君不仁,也是我应当归山返洞。”想罢,就传门人侍候。袁达闻唤,即上银安殿,在旁侍立,朝上观看,只见仙师默默无言,眉头不展,面带愁容。满腹狐疑,口尊;“师父,不知呼唤弟子进来,有何使用?”

孙膑道:“我贫道在全山在收你们兄弟几人?”袁达道:“怎么师傅忘了,我兄弟们共是一百十五人,弟子与李牧、独孤陈三人为首,展力、展凯、吴解、马升、宋龙、魏虎等俱在朝中受职。”孙膑道:“你既是我的大徒弟,令晚有事托付于你,你可尽心,不许走漏消息。”袁达道:“师傅有何吩咐?弟子谨遵。”孙膑道:“你遵我的言词,将府中大小人等,不分老幼男女,趁此黄昏之时,俱各速离府门,昕其自便,不许容留一人在府。仓库中财物,听凭搬运,鸡犬也不留一只。在一更天散尽,不许违误。”袁达领命,转将下来,心中暗想:“这老道又不知弄甚么鬼呢。”黄昏时候,连忙即收结搬家,可搬到那里呢?不知是那里的帐,只得晓谕府中大小人等,立刻搬运,不许容留一鸡一犬。真个是人多好做活,顿刻间蚂蚁窝一般,吹灰之力,把一座南郡王府搬个罄尽,寸草也不留。袁达上殿缴令。孙膑在袖中取出两联柬帖,递交袁达道:“这一联即送与三家贤王,若到急难之时方可开看。这联交与你,你到明早会全众门徒,俱到我的府门来,才许开看。有贫道的遗物在内,休得遗误。”袁达道;“弟子谨遵。”接过柬帖来,藏在怀中。孙膑道:“你也不必在此伺候,回归私宅去罢。”袁达道;“师傅今晚为何把弟子也赶了?府中的人一个也不留,不知道是何缘故,求师父说个明自,弟子也好放心。”孙膑闻言,心中暗想:“此事若是袁达知晓,必然惹动刀兵,有杀害之惨,如何使得。不如权且遣他为妙。”想罢,开言道:“贫道今晚要招请众神天将下凡,恐府中你等喧杂,不当稳便,故此将众散开,以便作法行事。”袁达道:“弟子跟师父多年,从不曾看见天神怎么模样,令晚弟子见见天神,也是跟师傅一场。”孙膑喝道:“好孽障,你是凡夫,怎会得天神,还不快出。”袁达无奈,只得出了府门。

此时樵楼已交二鼓。齐东率领御林军,将前后府门团团围住了。孙膑的脚力早已拴在殿下,凄然叹道:“我在东齐,只落得这样子了。不如去罢。”随即驾拐下殿,到了月台,在背后取下杏黄旗,托在掌中。这杏黄旗乃元始天尊授与姜子牙灭纣兴周、封神斩将的。后来传与孙武子,孙武子就将三卷天书、六甲灵文连杏黄旗沉香拐、盘角青牛,总交与鬼谷子王禅,吩咐道:“日后有姓孙的上云梦山修真,这就是我的后身再转为人,必将此数件法宝传给与他。”鬼谷子遵依师命,果然后收了孙膑,修真成道。鬼谷子就将天书、旗、牛等伴,尽皆传授明白。这杏黄旗展一展,天昏地暗,展两展日月无光,展三展诸神降临。闲言少叙,且说孙膑将杏黄旗连展三展,口中念咒,奉请风火二神,四方揭谛,霎时间只见众神各现其身,口称:“真人奉请吾神,何处使用?”孙膑道:“无事不敢冒渎尊神,只因闵王无道,听信奸妃之言,放火焚烧王府,此是天意,应该归山返洞,借助火神,将火门闭住了,不可延烧民居,并烦风婆婆将风口袋打开:,对正王府,风助火势,顷刻将南郡王府烧完。更烦揭谛尊神一位,入火中装作贫道,大叫三声。第二位入火中装作我的青牛,大吼三声。第三位也入火中,装作府中人等,作鸡犬之声,哀叫不止。笫四位神祗装怍十五家门徒,哀声惨切。不许违误。”众神谨遵法旨行事去丁。那孙膑转入银安殿,秉正坐下,静候消息不提。

且说齐东,遵旨预备干柴等项,二更时分,俱在王府取齐,把一座王府围得水泄不通,把干柴堆起,众御林军准备火绳火药,专等五凤楼号火升空,即刻动手。未知南郡王府烧得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借火遁孙膑归山闹朝门袁达反国

诗曰:

久辞荣禄遂初衷,曾向长生说息机。

真诀自从茅氏得,恩波应许洞庭归。

瑶台含雾星神蒲,仙峤浮空岛屿微。

借问欲栖珠树鹤,何年却向帝城飞。

却说齐东率领御林军,将南郡王府围住,准备干柴火焰等物,专等信火升空,即便行事,这话不讲。且说闵王商议放火焚烧南郡王府,暗害孙膑。只见宫人来报:“宴已齐备,在五凤楼伺候,请旨定夺。”邹妃道:“天有几鼓了?”宫人道三更初点。闵王道:“是时候了,事不宜迟。传旨摆驾,孤与娘娘上五凤楼观火饮宴取乐。”闵王到了五凤楼,下了逍遥辇,娘娘下了銮舆,君妃携手,宫人簇拥,上至五凤楼,凭栏观望。只见满天星斗,万籁无声。忽听得宫漏连敲,细记三更三点。邹妃道:“时候到了,正好行事。”闵王传旨,把信火点上。宫官不敢怠慢,忙把火绳对准药线,哧的一声,信火飞空。那三千御林举见信火起了,一个个手忙脚乱,把油松点得旺旺的,往干柴上乱撩。这干柴上又有硫磺焰硝,见火就着。真是火上添油,登时间王府前后左右,呼呼的连听响亮,顷刻间烈火腾空。火神忙把避火罩罩住了黎民房舍,风婆婆忙抖开风口袋,先刮了一阵大风,刮得十分利害。那闵王在五凤楼,吹得发毛悚然。闵王道:“为何忽然有此大风?”娘娘道:“此乃吾主的洪福,天从人愿。有此大风,才烧得快。”

说时迟来时快,顷刻间火逞风威,风趁火势,好利害的火。邹妃道:“料孙膑插翅难逃了,臣妾奉陪吾主,慢饮三杯,观火消息。”君妃坐下饮酒,才举起杯来,抬头远望,越见那火烧得更加猛烈。正是:

离位星君施号令,火鸦飞舞在空中。

却说孙膑,独坐银安殿,看见府中火起,上下通红,眼中含泪,连忙板鞍上骑,口中念动避火诀,一道金光,起在空中,回归天台古洞。不言火遁走了孙膑,且说值日揭谛,见南郡王府火起,第一位入火中装做孙膑,笫二位装作青牛,第三位装作府中人等,第四位装作十五家门徒。那四位神祗装作各项人等,在万火之中大声喊叫,哭声振天,牛鸣犬吠,乱作一片。就有报事的宫官,将人喊牛鸣合府人等俱被火烧的光景,忙到五凤楼上奏闻。闵王大喜道:“烧得好,果是梓童的妙计,斩草除根,把他十五个门徒都烧死在里头了。”邹妃笑道:“烧死了刖夫,永无后患。斟酒过来,臣妾与吾主贺喜。”宫人把酒斟上,邹妃接转,双手高举,送与闵王一饮而尽。闵王也斟上一杯,回敬邹妃。彼此应酬,一面观火,一面乐饮不提。

且说火神站在空中,施放火龙火鸦,火烧南郡王府。闵王举目遥观,见四面火势通红,欢喜无尽。那火神闪圣目观看,见闵王君妃饮酒取乐,心中大怒,发乍冲冠,大骂无道昏君,听信奸妃之言,火烧王府,毒害真人,还在那楼中赤身饮酒取乐,情理难容,若不与他报应,只道圣神无知。随即拘动火鸦,用劈火剑向西北上一指,那火鸦展翅腾空,竟扑五凤楼而来。闵王与邹妃正饮酒取乐时,忽见有十多个火球,风滚滚焰腾腾,竟扑五凤搂而来,吓得魂惊千里,说声“不好,火到了。”丢下酒杯,取衣穿好,宫官忙保着下楼,连忙扳鞍上马,邹妃不及上舆,宫人扶着,步行回昭阳寝宫避火。此言不讲,且说火神惊退了闵王,神祗好善,无故不敢毁物,顷刻烟消火灭。五凤楼未有烧损。

却说元帅苏代,正观看兵书,深夜尚未归寝。忽见巡军飞报:“南郡王府失火。”吓得面目更色,出离帅府,望见满天火焰通红,传令军兵,快快前去救火。那齐东正在那里监督巡察,只听见西南上人喊马嘶,就知道救火的人来了。忙传令大小二军,准备绳索,但有救火的人到来,来一个绑一个,来两个绑一双,不论皇亲国戚,奉旨拿人,谁敢抗违。众三军遵令,个个磨拳擦掌,准备拿人。那苏元帅望见王府火势凶猛,率领军兵,蜂拥而来。相离王府不远,家将禀道:“南郡王府前后左右,明盔亮甲,俱有军兵把守,拦住去路,不敢不报,乞令定夺。”苏代闻言,心中疑惑问道:“莫非是救火的官兵?”家将道:“不似救火的官兵。若是救火的该有火钩水桶之物,这些人都是弓上弦,刀上鞘,手拿绳索,到象上阵拿人的一般,那里是救火。”苏代道:“有多少人马?”家将道:“挨挨挤挤,吵吵闹闹,五个一排,十个一队,火光之下看来有四五千之多。”苏代道:“这又奇了,若论五营四哨,六门三关,都城内外大小禁军俱服我管辖,我又无传令救火,这些人是那里而来的?”苏代踌度一会,吩咐众家将:“都跟我来。”齐东看见一班救火的人到来,他也不知是元帅苏代,率领御林军挡住去路,大喝道:“甚么人胆大包大,擅敢前来救火。王法无情,快与我拿下。”苏代闻言大惊:“怎么王法禁人救火的。”催马上前,大怒道:“那一个奸党擅发胡言,不准人救火,拦住去路?”齐东催马向前,看了一看,叹气道:“罢了,若是别人我也不怕,他乃是京城内外总督兵马的大元帅,执掌兵权,怎敢拿他。”只得满脸陪笑道:“苏元帅为何到此?”苏代道:“特来救火。”齐东笑道:“元帅此来差矣,这火是救不得的。”苏代道:“怎么救不得?”齐东道:“苏元帅知道这火从那里来的?”苏代道:“一定是王府内火烛不谨慎。”齐东道:“不干王府之事,也不是天火降灾,乃是当今恼恨,钦令特差老夫前来放火烧这南郡王府,要害南郡王。但有救火的到来,即便拿送御前问罪。元帅你想想,当今圣旨,谁敢不遵,我劝你各自回去,勿在此惹祸伤身。”苏代闻言大怒道:“都是你这班奸佞之徒,从中怂恿。我且问你,放火杀人,当得何罪?”齐东怒气冲冲道:“啊唷,好苏代,我到好意劝你,你敢违背圣旨,毁骂大臣。我同你到殿上去讲。”

苏代道;“好奸党,满口都是胡言,几时见救火的人犯罪,那有钦差放火之理。且来我与你面君去,谁是谁非自然明白。”二人争论未完,忽巡军来报:“五凤楼失火,快去救获。”苏代闻言,吓得面目更色,手指齐东道;“我且不与你理论,我们教火要紧。”说罢,带领军兵,勒马如飞而去。那齐东闻听五凤搂失火,苏代去救,心中懊恼:“可恨这匹夫,当众辱骂于我,定要与他计较一场。”传令御林军,南郡王府已经烧毁,就此回朝。走至五凤楼,全然如故,并无伤损。暗想道:“这又是苏代的诡计,谎报天灾。一不做二不休,定要和他见一个高下。”随即进了朝堂,至寝宫见驾。闵王与邹妃正在昭阳宫饮酒,宫官来报;“学士齐东候旨。”闵王传旨:“宣来。”宫官领旨,引齐东入宫,俯伏见驾。闵王开言道:“先生行事如何?”齐东奏道:“微臣奉旨,将南郡府烧得片纸无存,俱成灰烬,特来缴旨。”闵王道:“难为先生效力实心,自有重赏。只是孤与娘娘在五凤搂观火,有探听的宫人来报,称说南郡府中_,听闻孙膑与十五个门徒合府人等一个个叫苦连天,哀叫不绝,连他的盘角青牛亦烧得连声大叫,孤听得欢喜之极。正同御妻饮酒取乐,忽然间有一个火球,竟扑五凤楼而来。只道是天火,惟恐闪躲不及,连忙下楼,把娘娘的腿也烧着了,正在喘息未定。如今先生进宫,未知五凤楼烧得如何?”

齐东道:“托吾主的洪福,五凤楼并无烧毁。”闵王道:“虽未曾烧毁,被他惊恐,足以够了。”齐东道:“这火是那里来的?”闵王道:“孤也不明,先生你知道此火那里来的?”齐东道:“若论此火,也不是天火,也不是南郡府飞来的火,乃是苏代放的火。”闵王道:“先生怎么说是苏代放的火。”齐东奏道:“吾主在上,这苏代恃的兵权在手,向有此歹心,今日因微臣放火烧了南郡王府,将孙膑烧死,他与孙膑是郎舅之亲,至亲关切,领兵前来,口称救火。岂知他反往五凤楼放火。此事众兵可证,人所共知,乞吾主参详。”闵王道:“原来是苏代放的火,这么胆大欺心,明日早朝,定当正法,以儆不臣。”说话之间,天交五鼓,景阳钟响,闵王驾设早朝,按下不提。

且说袁达、李牧等,共一十五个门徒,天明早起,齐到南郡王府门,只见王府变做了颓垣残壁,五间大殿改为瓦砾场,俱各大惊失色,不知是何原故。李牧道:“王府失火,片瓦无存,不知师父何处去了?”独狐陈道:“昨日将府中大小男女赶出府门,物件尽行星散,大约师父知有火灾,故此预先做安排了。”袁达道:“众位不必乱猜,昨日师傅连我亦赶出府门,不准在他跟前伺候,付交柬贴一联,若我等今辰齐集府门,方准开看。我何不取出来一见,就知明白了。”李牧道:“说得有理,快些取了出来。”袁达随在怀中取出柬帖,展开众人齐观。只见上写着:“当今欲害贫道,放火烧毁王府,你等速往截龙山,屯兵待用,守候太子中兴,不得妄动,有违天意,切嘱切嘱。”袁达看罢,怒气冲冠,火叫道:“我师父忠心为国,功盖天下。昏君无义,放火谋害大臣,心实不服。”

言罢提鞭上马,李牧忙拦住道:“大哥哪里去?”袁达道:“我去与那昏君算帐。”李牧道:“使不得,你没见师父的柬帖么,他教我们速往截龙山,候太子中兴,不许妄动。你若是这般粗鲁,不但违背师言,反落个臭名于后世。”李牧正然苦苦相劝,忽听得銮铃响亮,回头一看,见是三位王爷,飞马而来。李牧道:“大哥莫要性急,这不是三家王子来了么。”袁达道:“来得正好。”说话之间,田文、田忌、田单已到跟前,袁达怪嚷,忙叫:“众位王爷往那里去?”三家王子勒马看见了一十五家门徒,孟尝君当先说道;“好,众位将军在此,可知到这火是怎么起的?”袁达道:“这问他怎的。这火是昏君放的。”田忌道:“开国侯又来胡说了,怎见得是昏君放的?”袁达遂将师父的柬帖取了出来道:“这不是我师父临行留下的柬帖么。”三位王爷接来一看,只吓得魂惊千里,低头纳闷。袁达道:“贤王不必沉吟,我们要反了。”三家王爷着了急道:“开国侯不必性急,南郡王可有甚么遗物与我们否?”袁达道:“有一柬帖。”田单道:“在那里,快快取来。”袁达忙在怀中取出,递与孟尝君:“这不是我师父的柬帖么。”

三位王爷接在手中,共同观看。未曾拆开封皮,上有几个大字写得明白:“此帖进朝遇急方可开看。”田忌道:“且未可拆看,我们一齐进期见驾。”众好汉道;“末将等陪王爷进朝。”田文道:“虽则昏君无道,当遵师命。南郡王遗言,不可粗鲁。”袁达道:“也看这昏君怎样行事。”说毕,三位王爷勒马前行,十五位门徒随后,齐进午门。正遇闵王早朝,文武百官分班左右,传旨宣苏元帅见驾,苏代望上朝参。闵王一见,龙心大怒,一声大喝:“好奸党,孤家待你自不簿,怎敢胆大欺心,火烧五凤楼,暗害孤家,有反叛之心。驾上官,把奸贼绑出午门,枭首示众。”旨意一下、驾上官一拥齐来。吓得苏代魂不附体,往前膝行两步,口尊圣主:“钢刀虽利不斩无罪之人。微臣并无过恶,吾主为何震怒处斩,微臣虽死,也不瞑目。”闵王道:“好奸贼,你放火烧五凤楼,怎么还说无罪。”苏代叩头道:“容臣分剖一言,死而无怨。只因昨晚三更,南郡王府火起,臣率家丁往救,正遇齐东在此放火,称说是奉旨钦差,臣心不甘,与他争论一番,这是有的。不想闻报五凤楼起火,臣急急赶到救火,何曾有甚么歹心,恳乞吾主细细参详。”闵王怒气稍平,手指苏代道:“你说五凤楼之火不是你放的,为甚幺半夜三更到南郡王府呢?这是你多事了。死罪饶了,活罪难饶!驾上官,将这奸臣扯去衣冠,赶出午门,永不叙用。

”苏代出了朝门,怒气冲冲,回到本府,收拾行李家眷,上河南洛阳太平庄,隐姓埋名。这话不表。

单讲三位王爷,来至朝门,听见将苏代贬了,由不得怒气冲冲,七窍生烟,暗骂昏君无道,无辜贬了有功之臣,如此昏庸,谅来江山难保。那全山众好汉,看见苏元帅削职出朝,一个个无名火起,大骂昏君昨晚放火暗害南郡王,今日又贬苏元帅,待我们入朝与昏君讲个明白,言罢一拥齐来,同入朝门。一声大喝,不亚半空中打个焦雷。袁达当先往内就止,众豪杰紧紧跟随,三位王子着忙道:“开国侯使不得。”袁达道:“有甚么使不得呢,到如今有甚么王法,我上殿去与昏君讲一讲。”三位主子那里拦挡得住,已经将到阶前,闵王道;“甚么人在朝门喧哗?”黄门官奏道:“是开国侯、护国侯、定国侯并十二指挥。”闵王闻言,吃一大惊道:“昨晚火烧南郡王府,把十五家门徒烧死了,怎么还有这班人,他来者不善,定为孙膑报仇来了。待我看是那个为首?”只见袁达,虎步在先,势甚凶恶,心下暗道:“不好了,头一个就是最难缠的,孤且避避他。”想罢,连忙离座,也不顾文武百官,袍袖一展,退回后宫。这袁达来至白玉阶前,丹墀之上,雄纠纠气昂昂,看见珠帘高卷,驾转昭阳去了。袁达同众门徒声如巨雷,大叫道:“好昏君,怎么就避进去了。”三位王子同两班文武齐拥上来道;“众位将军,这是国法所在,为何这等粗鲁,有失朝仪。”袁达道;“甚么朝仪,谁是他的臣子,君不正臣逃外国,父不正子往他乡,这昏君作事不正,杀妻逐子,宠佞害忠,贪恋酒色,那管百姓倒悬,难为一国之主,有甚王法,jiba朝仪。你既然躲了进去,我们大家散了罢,保甚么驾,尽甚么忠。”说罢,招呼李牧、独孤陈并十二指挥,反出朝门,跨上雕鞍,出离临淄,往截龙山屯兵,按下不提。

且说三位王爷,看见全山众将反出朝门,吓得目瞪口呆,心中恼极,田文道;“主上昏庸,朝纲大乱,成何体统。我与二位王兄,尽忠苦谏,方是亲亲之道。”田忌、田单齐声答道:“言之有理。”说毕,三位王子忙忙同奔寝宫而来,这且按下。

单说闵王避进昭阳,面目更色。邹妃道:“吾主为何这般惊慌?”闵王道:“袁达等反了。”邹妃道:“袁达众门徒烧死在南郡王府中,怎么还有他们?”闵王道;“没有烧死一个,都反进朝来了。”邹妃道:“龙意万安,自有文武拦阻,料他不敢闹进宫来。”吩咐宫人摆洒过来:“一则与王压惊,二则要商议全山这一班奸党。”闵王大喜:“全仗御妻的妙用。”君妃二人正往昭阳乐饮,宫官来报,三位王爷在寝宫外等宣。闵王道:“三家王叔有何事故到此?”邹妃道:“一定是上朝保袁达、苏代这一班逆党,吾主不可准他。”闵王道:“孤家知道了。”传旨宣三位王叔进宫。参见已毕,三位王子见闵王与邹妃宴饮,不觉暗暗点头嗟叹:“好昏王,终日迷恋酒色,朝纲不理。”只见闵王开言道:“三位王叔,孤家未曾宣召,忽进宫来何事?”三家王子一齐俯伏,流招满面。闵王道:“王叔平身,有何原故,只管奏来,为何悲哀流泪,甚么惨切之处,这等伤心?”三家王子一齐叩头道:“祖宗创业,非轻容易,吾主今日行为不正,诚恐江山难保。”闵王道;“孤家那些行为不正,王叔也是这等说?”田文等道;“人无自反之明,所为的事,自己不觉。吾主那一件事行得正道?刘后无故惨死,太子不知存亡,暗害孙膑,明贬苏代,种种都是无道之事。况且孙膑名闻列国,道法高深,昨晚焚烧王府,存亡未卜。今日反了全山众将,苏代被贬,朝堂一空,倘若国家有事,谁是安邦定国之人?伏乞吾主将苏代召回任所重用,请转全山众将,江山可保,社稷幸甚。”闵王听罢,大怒道:“孤家与王叔,乃是天皇一派,为甚么与苏代、孙膑上本保他,岂不知苏代与孙膑,是郎舅之亲,同谋合党,将来必为国家之忧。且全山众将,不过一勇之夫,甚么要紧,何劳王叔费心。”未知三位王子听闻,更有何言?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邯郸城孙廉联姻招风树膑毅结义

诗曰:

星轺计出赴岷峨,云树连天阻笑歌。

南入洞庭随雁去,西过巫峡听猿多。

峥蝾洲上飞黄蝶,滟滪滩边起白鹅。

不醉酒家人去后,暮云春树奈谁何。

却说三位王子上本保留全山众将,苏代等,闵王道:“苏代是孙膑至亲一党,袁达等不过一勇之夫,何劳王叔费心。”田忌等奏道:“自古得人者昌,失人者亡。苏代、袁达皆干城之将,定国之臣,吾主莫以为不关紧要,安心弃掷。若一旦有事,后悔何处。恳乞天心早回,准臣等保奏,不胜幸甚。”闵王大怒道:“你等身为王叔,不能与孤尽心报效,反保奸党,抵触孤家,岂不知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孤若不看老王份上,定然加罪不饶。鸳上官,将三位奸王,撵出朝门,永不起用。”

三位王爷已经被贬,怒气冲冲。田文道:“昏君将吾等驱逐,有何面目在浑海临淄,投往何处安身方好?”田忌道:“有亚父的柬帖,遇急方开,如今进退两难,何不拆开一看,定有高见。”田文道:“说得有理。”就在怀中将柬帖取出,拆开一看,看那柬帖写得分明,上写着:“天罗山红慈峪,堪可避迹安身,待小主建号中兴,再转临淄扶持社稷。”三位王爷看罢,点头叹道:“既然亚父预先定下吉凶,我兄弟三人,现今遭贬,须遵柬帖,找着天罗山红慈峪去罢。”说毕,各人卸下衣冠,纳在三传殿上,痛哭出朝,回归府笫,收拾鞍马,点集家将,正准备带领家眷,上天罗山隐姓埋名。忽闻家将来报:“有丞相卜老爷求见。”田文吩咐请进殿中。参见已毕,卜商开言道:“可恨昏君无道,听信谗言,屈害股肱,苏代遭贬,全山众将反出临淄,今日又将三位贤王驱逐,眼见得国内无人,危若朝露。臣年老力衰,独力难持,即今缴还官诰,从此遁迹山林,安居泉石,但愿小主有中兴之日,复睹太平盛世,老臣虽死,亦得瞑目矣。”田文大喜道:“老丞相要同孤等归隐,足见同心,我们已经收拾停当,事不宜迟,就此启行。”言罢,三位王爷同卜商,带领眷属,竟出临淄,往天罗山隐遁,按下不表。

且说闵王,自贬众臣之后,朝内空虚,邹妃道:“臣妾父兄邹文柬等,皆因小失被贬,想起情由,实无过恶。吾主何不召用,委任国家大事,必能尽忠效力。”闵王大喜:“孤几忘了。传旨速速宣来。”宫官领旨,将邹文柬父子引至昭用寝宫,山呼朝见已毕,闵王道:“特召国丈进宫,官复太师之职。国舅邹刚、邹谏加封正副总兵,执掌兵权。”旨意一下,奸党父子三人,依旧在朝用事。闵王日与邹妃在万花台饮酒作乐,朝纲大乱,这且不言。

且说孙膑,骑着青牛借火遁起在空中,推云驾雾,回归天台山,冉冉飘摇,不知经过若干地方。偶一低头,见了一座城池。仔细端详,原来是赵国邯郸。心下自思:“我今归山入洞,未知何日再染红尘,一概亲朋,料然日远日疏的了。这赵国邯郸,有西府廉元帅,与我相厚,今日在此经过,何不进城会他一会,叙叙离情。”想罢,收云拔雾,把青牛往下一按,落将下来,近看分明,原来是那邯郸东门。随即骑牛入城。观看六街三市,酒馆歌楼,热闹非常,足征太平景象。慢慢行来,已到帅府辕门,刀枪密密,鹿角层层,孙膑催牛直入。忽听见军校大喝:“甚么人,胆大包天,这是帅府所在,你敢直闯辕门。”孙膑微微冷笑。军校道:“这人不僧不俗,到底是什么人?”内中有个老军闻言,上前观看,只见三叉冠,豆青袍,鱼皮靴,状貌不凡,骑牛驾拐。老军一见,吓得面目更色,说道:“你这班后生小子,吃了几日仓米饭,连好歹也不知,这个人不僧不俗,古怪跷蹊,擅闯辕门,一定有些来历。我也闻得,东齐临淄有个南郡王是骑牛驾拐,莫非就是孙膑老爷了。”

军校道:“是不是我们再问他一声。”内中有个小军校道:“众位哥们,方才吆喝了一声,他不言语,一定有些来历,等我问他一声。”这名军校陪笑来至孙膑跟前,一条腿儿跪下,尊一声:“王爷在上,小的们不知老爷的高姓大名,不说明白不敢报通。”孙膑开言道:“不知者不罪,你就报将入去,说东齐临淄南郡王亚父要见。”那军兵闻言,魂不附体,往里急传。众军看见道:“你问他来了,到底甚么人?”军兵道:“了不得,就是临淄南郡王爷。”说毕,急急往里通报。廉颇闻言,整顿衣冠,率领大小将佐,大开正门,恭恭敬敬迎接出来,往前抢行几步,躬身控背道:“早知王爷到来,末将当该远接。接驾来迟,特来请罪。”孙膑一见,忙下青牛,快行两步,用手相携,尊一声“老将军行礼太谦了,朝廷序爵,乡党序齿,老将军请起。”廉颇携手相扶,同入府中豹沙厅,分宾主坐下。茶罢,孙膑开言道:“贫道与老将军在魏国河南一别,将及十载,今日幸会,实非偶然。”廉颇开言,尊一声;“南郡王爷向在东齐,英名灌耳,如日月当空,只为各事一邦,不得朝夕领教。谁想天从人愿,大驾光临,未知何往?”

孙膑道:“老将军休得见笑,贫道如今不在东齐治事了。”廉颇道:“王爷何故不在东齐?”孙膑愀然道:“一言难尽。”遂将闵王宠幸邹妃,绞妻逐子,明烧王府,日贬三贤,叙述一遍。廉颇闻言,点头嗟叹:“原来闵王无道,一至于此,王爷归山返洞,则东齐眼见瓦解冰消,有败国亡家之兆了。”孙膑道:“兴衰原有定数,非人力可以强为。”廉颇道:“王爷之言是也。”吩咐后堂摆酒,与亚父接风,须臾相邀入席,孙膑上坐素筵,廉颇下边荤宴相陪,饮洒谈心。酒过三巡,食供五味,孙膑道:“如今老将军有几位公郎?”廉颇道:“大小儿廉刚,被涓贼用五花钉钉死。二小儿廉杰,现今镇守界牌关。还有一个小女儿,方才三岁。”孙膑道:“何不请出来相见。”廉颇道:“遵命。”吩咐家人,传入内堂,抱三姑娘出来。不多时,有四个养娘,四名丫环,簇拥小姐出来。孙膑欠身离坐,将手去接来,抱在怀中。只见小姐唇红齿白,两道蛾眉,一双俊眼,果然福相非凡,暗暗称羡。口称:“老将军,好一位令爱。”廉颇道:“不敢当,王爷过奖了。”孙膑将小姐交回养娘怀抱,四名丫环随后,转回后堂而去不提。

且说孙膑,满斟上一杯酒,欠身离坐,双手高举,尊一声:“老将军,贫道借花献佛,转敬老将军一杯。”廉颇连忙离坐,趋行儿步,双手接杯:“怎敢劳动王爷的大驾赐酒,我廉颇何以克当。”孙膑道:“贫道有事相求,老将军满饮此杯,贫道才好启齿。”廉颇道:“王爷有吩咐,只管说来,末将焉敢不从。”说毕,接酒过来,一饮而尽。孙膑道:“方才见过令爱,年虽幼小,福相不凡。贫道斗胆,要与老将军联姻,不知尊意若何?”廉颇道:“王爷既肯俯就,末将焉敢不从。但不知与何人择配?”孙膑道:“贫道有个侄儿,与令爱同庚,乃大家见孙龙之子,家嫂高氏所生,现在易州燕山都尉府中抚养,如蒙不弃嫌,今日一言为定,结成两姓之欢,永谛百年之好。”廉颇道;“只怕小女福薄,不堪奉侍高门。即王爷俯就,无不遵从。”孙膑大喜,把腰间玉带解将下来,尊一声;“老将军,贫道一对仓卒,未曾备得宝物,权将此带为聘。”廉颇道;“古人一丝为定:何用此罕物奇珍。”双手接过来,交与家丁,送进后堂,好生收藏。吩咐把残席撤出,另摆喜筵,权当会亲。二人直饮至太阳西坠方散,此言不表。

且说乐蓝山四明洞黄伯阳老祖,正唪黄庭经,偶然一阵心血来潮,掐指一算,原来孙膑归山,七国刀兵乱起。叫一声:“乐毅,你在我山中学艺多年,你的刀马驯熟,马前神课也精通了,你师伯鬼谷子的弟子孙膑,向来在东齐临淄治事,官封南郡王亚父之职,受享红尘之富贵。他如今归隐天台,眼见七国的刀兵要起。贫道如今打发你下山,不拘投在那一国,显你的本领,挣得一官半职,荫子封妻,光宗耀祖,强如在山洞中熬苦受淡,终无了日。”乐毅闻言,心中暗喜,尊一声:“祖师,弟子跟随祖师,纵然刀马驯熟,但道行未深,蒙祖师慈悲,打发弟子下山求功名富贵,可知好呢。只怕弟子的本领不全,七国的英雄好汉甚多,弟子下山焉能扬名四海,独霸称尊。”伯阳道:“贤徒放心,贫道有件法宝,是个象鼻葫芦,葫芦中有四把神砂,上阵交锋,念动真言咒语,把葫芦盖揭开,把神砂打人,二目难睁,制敌将于马下,百发百中。你到后殿去取来。”乐毅叩头:“谢祖师的慈悲。”转后殿,往后洞中把葫芦取了来。伯阳老祖遂传授了真言,乐毅藏了宝贝,尊一声;“祖师爷,弟子此次下山,单丝不成线,孤掌难鸣,禀告祖师,要将弟子的愚徒石秉带下高山,做个膀臂,不知祖师尊意如何?”伯阳道:“这有何妨,是你的徒弟,只管带去做膀臂也好。”

乐毅满心大喜,拜别师傅,带领石秉,出离洞门,望大道而行。行经数日,只见前面一派松树密林,十分幽僻。忽听得一声锣响,跳出数百喽罗,当先两个贼头,一个使大刀,骑的是匹白马。一个持枪,骑的是匹浑红马。发声嘁,一拥而来,拦住去路,高声大喊;“会事的,留下买路钱,放你过去。”乐毅大惊道:“这是什么人?”石秉道:“是拦路的强人,要买路饯的来了。”乐毅道:“我和你才下山来,那有甚么银钱。你去对他说,我等不是经商客旅、买卖生涯人等有银钱买路,我两个是孤身行路之人,并无分文钱钞,叫他去罢。”

石秉遵命,来至强人马前,照依乐毅的言词说了几句。强人道:“我等绿林中好汉,既出马来,再无空回之理,依我说来,衣服行李都与我留下,放你二人过去。”乐毅闻言大怒:“无知草寇,有何本领,敢来截径。”言罢,抢行几步,上前照着骑浑红马的贼头,一刀砍来。那贼用斧架开,石秉忙来助战。骑白马的强盗大怒,拍马过来挡住。师徒二人与强盗大战数合,乐毅、石秉的武艺,乃是仙人传授,勇不可挡的,战十个回合,强寇招架不住,被乐毅一刀砍于马下。这一个要走,却被石秉一枪挑下征驹。喽卒发声喊走了,止留下两匹马。乐毅大喜道:“这两个强人,不是来拦路,是与我们送脚力来的。”石秉道:“两匹好马,我师徒正好骑坐。”这石秉重整鞍蹬,将浑红马让与师父,自己骑着白马,过了密松林,这且不言。

单讲孙膑,在赵国邯郸西府,定下亲事,一连住了数日,告别归山,出了邯郸城,也不驾云,骑着青牛,望天台山大道缓缓而行。一路上山花野草景致,观之不尽。忽抬头见前面来了二人,身骑战马。前头这一个,面如古月,目若朗星。后头那一个,齿白唇红,真是少年英勇,气概轩昂。看来是两个豪杰,紧紧催马而来。孙膑把脚力往路旁一跨,勒住丝缰细观是何等之人。那两匹马已早到跟前。见他两人状貌不凡,威风出众,略想:“似是远来的豪杰,不知往那里去,我何不招呼他一声,会会此人,有何不可。”想罢,高声呼道:“马上君子请了。”那乐毅师徒正走,听见有人招呼,抬头一看,只见此人三叉冠,豆青袍,鱼皮靴,驾拐骑牛,心中自思着;“此人相貌不俗,人言孙膑是这般打扮,怎么此人也是如此一般?他既然招呼于我,我去会会他有何妨碍。”想罢,催马来至孙膑跟前,陪笑道:“老师请了,弟子与老师向无谋面,尚来请教高名上姓,仙乡何处?”孙膑在牛背上控背躬身答道;“贫道祖居易州,燕山人氏,子不言父讳,都尉瑞陵君孙老爷之子,姓孙名膑,字仙龄,在云梦山鬼谷子学艺多年,在东齐临淄闵王驾下,封南郡王亚父之职,就是贫道。”乐毅闻言,滚鞍下马,抢行两步:“久闻师兄英名,如雷灌耳,未能睹面,不想在此相逢,三生有幸。”孙膑忙下青牛,顶礼相还。尊一声;“贤士高姓大名,为何得知贫道?定有缘故。”乐毅道;“弟子乃山东兖州府人氏,自幼跟随我祖师黄伯阳在乐蓝山修真,跟我师到云梦山令师尊鬼谷子老祖处下棋,闻知师兄在东齐临淄治事,师兄乃是前辈,弟子是后辈,故未得晤面。令日幸会,真是天缘奇遇。”孙膑道:“原来是四明洞里师叔的高徒,这等说起来,是贫道的师弟了。请问贤弟高姓大名?”乐毅道;“弟子姓乐名毅字彦平。”指石秉道:“此是愚徒石秉。请问南郡王,在东齐治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富贵无比,荣华已极,为何今日独走荒郊,这是何故?”孙膑道;“一言难尽,此间不是聚谈之所,前面有株大树,我弟兄们藉地而谈,细诉衷曲。”二人携手同行,石秉拉着牛马,相随来至招凤树底,就地坐下。乐毅道;“师兄到底何往?”孙膑来曾开言,心中暗想:“若是说出火烧南郡王府,闵王无道、将我撵逐出来,岂不见笑于他。”想罢,饰词答道:“贫道自下云梦山以来,争名图利,仆仆风尘,虽居位显荣,心仍淡泊。故此辞官弃职,勇退急流,回转天台,复归洞府。故得在此地相逢。但不知师弟下山何故?请道其详。”乐毅道:“弟子荷蒙师恩打发下山,欲求一官半职,建立功名。”孙膑道:“原来下山求功名。但不知师弟本领何如?”乐毅道:“实不相瞒,弟子学得刀马驯熟,马前神课最准,还有四把神砂,阵上交锋,迷人双目。”

孙膑闻言,心下自思:“当年七国之中,并无英雄好汉,此人下山必能建立功名。”遂开言道:“不知伯阳师叔可曾吩咐你去那一国否?”乐毅道:“我师父打发下山,任我随处建功立业,不拘那邦那国,幸得今日师兄言及,奉恳指一言,感恩不浅。”孙膑闻言,内心暗思:“他若是投在别邦,临淄定然难保,昏君虽然无情,我不可无义,不如指他到东齐而去,用不用由他。”想定主意,口尊:“师弟,你未曾下山,亦该先打点个去向方好。今七国争雄,齐秦楚燕韩赵魏文武能人也不少,自古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若不知好歹即去相投,倘君臣不合,文武不和,不特不能大用,反有不测之祸了。”乐毅道:“小弟委实不知好歹,望师兄引我一条进身之路。”孙膑道:“你不知,七国之中,东齐最为强盛。我如今虽然归山,有我那全山众将,满朝文武相和,闵王礼贤下士,依我的愚见,你师徒就往东齐,必然重用。”乐毅闻言大喜:“多承师兄指引,不才举目无亲,不敢高攀,若不嫌弃,愿拜师兄为兄。”孙膑道:“师弟果有此心,就此招凤树下,撮土为香,绪为异姓骨肉,生死之交。”乐毅大喜,二人携手前行几步,跪下叩头,当天说誓,结为兄弟。起来又对拜四拜。孙膑为兄,乐毅为弟。石秉拴下牛马,来至孙膑跟前,跪下叩头,口称:“师伯圣寿无疆。”孙膑道:“起来,你师徒同心协力,下山求功名,博一个富贵终身,享人间之荣显。”石秉叩头起来,站在一旁。乐毅道:“我今听三哥良言,上东齐临淄。倘若有人问起来,我可说是三哥举荐的了。”孙膑道;“无害,只说是我指示,必然重用。”乐毅道:“三哥这一上山,不知何时再得相会?”孙膑道:“后会难期,我的义子拙荆,俱在临淄,全仗贤弟照顾一二。”乐毅道:“小弟但有寸进,不劳三哥嘱咐,自当照应。”孙膑道:“我归山心切,贤弟前途保重,不及远送了。”乐毅道:“本当送三哥归山,只因歧路各别,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罢。”说毕,石秉将青牛带到,孙膑扳鞍上骑,口称“贤弟请了。”一抖丝缰,脚驾样光,竟奔天台山古洞,按下不表。

且说乐毅,目送孙膑去后,师徒勒马望东大路而来。夜宿晓行,已经数日,早到临淄的西门。催马进城,穿街过巷,来到金停驿。驿官接见,乐毅说明由来,驿官不敢怠慢,摆酒接风。要知乐毅如何进见?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乐彦平临淄受辱燕昭王金台拜将

诗曰:

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反复似波澜。

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

草色全经细雨蕴,花枝欲动春风寒。

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却说乐毅师徒,进临淄城,至金停驿,驿官摆酒接风。至次日,闵王升殿,文武百官排班朝见已毕,殿头官传旨:“有事出班启奏,无事卷帘退朝。”当有黄门官启奏,金亭馆驿官在午门候旨。闵王传旨宣入,驿官叩头奏道:“昨有一位壮士,投奔驿中,伏乞圣裁。”闵王道:“既有义气相投,与孤宣来。”驿官领旨,将乐毅宣进朝,俯伏丹墀之下,闵王传旨平身;“壮士何名,何方人氏,有甚么本领,明白讲来。”乐毅道:“原来臣是山东衮州人氏,姓乐名毅字彦平,曾在乐蓝山学道,刀马战策,无有不通,十八般武艺件件皆能,善演马前神课,还有神砂四把,上阵损人二目,百发百中。”闵王看见乐毅人材出众,本事高强,心中大喜。开言问道:“贤士既在高山学艺,可认得南郡王孙膑么?”乐毅叩头道:“就是小臣的结义兄弟。”闵王道:“好好,谅你仪表非凡,但肯忠心为国,孤当重用,贤士暂回馆驿中候旨,听孤封官。”乐毅叩头谢恩出朝,回转驿中。闵王把袖一展,百官皆散,驾转昭阳。

邹娘娘接进寝宫,行礼坐下。官官献茶已毕,闵王道:“今日有宗喜事到了。”邹妃道:“有何事可喜?”闵王道;“自从火烧南郡王府,日贬三贤,文武离心,俱各退位,孤家正虑朝中无人执家兵权,不想今日早朝,来了一位贤士,姓乐名毅,威风凛凛,道术精奇,与南郡王孙膑是结义的兄弟,看来真是栋梁之材。临淄若有了此人,不怕江山不太平,孤当明日封他官职,位列三台,倚他为干城之将,国家有得人之庆。”邹妃听罢,必中暗恼:“怎么乐毅初来,未见本领,就想重用。虽然重用于他不要紧,惟是我邹门兵权要减几分了。不如暗设牢笼,将他驱逐方好。”想罢,开言道:“贺喜吾主得了贤臣,国家安如磐石。”吩咐摆宴,在玩花台庆贺。君妃携手出离昭阳,至玩花台入席欢饮。只闻细乐悠扬,笙箫迭奏。酒至半酣,闵王道:“孤家在此饮酒,何不宣国丈国舅齐东先生共乐一回。”邹妃道:“此乃吾主的洪恩,有何不可。”闵王传旨,宣邹文柬、邹刚、邹谏父子三人并齐东丞相,进玩花台饮宴取乐。这齐东,原是侍讲,因卜商退位,故升相府。闲言少叙,当时宫人将四位奸党宣至驾前,行礼已毕,闵王道:“宣召卿等,非为别故,只因朝中收用了贤士乐毅,娘娘摆酒与孤贺喜,特召卿等共同一乐。”四奸叩头谢恩,就在台下,按尊次坐定。宫娥送酒,彩女执壶。

君臣欢饮多时,天色昏暗,台上台下灯烛辉煌,照辉如同白日。闵王此时大醉,言语糊涂,邹妃心中大喜。此时不下谗言,更待何时。连忙挨近身旁,口尊:“吾主在上,臣妾有事启奏。”闵王道:“御妻有事,只管奏来。”邹妃奏道:“方才吾主说的那位贤士是栋梁之材,依臣妾看起来,是切身之祸。”闵王道:“此祸从何而起?”邹妃道:“臣妾闻得乐毅是孙膑结义生死之交,前者火烧南郡王府,害了孙膑,乐毅念结交之情,岂有不痛心之理。今一旦前来投齐,未必心怀好意。吾主不察,误加重用,诚恐萧墙祸起,国家有累卵之危,臣妾不敢不奏,伏乞参详。”闵王道:“御妻所见,虽然有理,但用人不可多疑,疑则屈害了君子。等孤问问众卿知何。”闵王酒醉糊涂,开言问道:“众位卿家,孤今日要用乐毅,据昭阳所奏,说乐毅是南郡王八拜之交,他来意要与孙膑报仇。孤心下狐疑未决,不知此事真假,卿等意见如何?”齐东叩头奏道:“娘娘所奏,洞沏肺腑,乐毅既是孙膑结义兄弟,自然情深义重,他今日此来,必非好意,吾主何用多言。”邹文柬父子连声奏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若用乐毅,终有后患,吾主不可养虎伤身。”闵王道;“四位卿家所见相同,想这乐毅定不是好人,只是今日早朝,当着文武,许他重用,怎么又好反复。”齐东道:“臣有拙见:吾主明日升殿,把乐毅宣来,只问他荐保官,如有保官便罢,若是没有,问他个来历不明,私进临淄,有谋反之罪。”邹文柬道:“齐东丞相虽然见识高明,只是乐毅初到临淄,未见好歹,骤然问他谋反之罪,恐人心不服,闭塞了贤路。依臣愚见,只问他要保官方是平允。”闵王大喜道:“太师高见不差。”吩咐宫人斟酒,务要尽欢。君臣洗盏再酌,不觉金鸡乱唱,君臣同下玩花台。闵王升殿,传旨宣乐毅入朝。闵王道:“乐贤士,你既到我国称臣,目今龙蛇混杂,真假难分,不知是谁人保你?”乐毅道:“小臣初次下山,才到吾主的驾下,举目无亲,并无相识,那有保官。”闵王道;“既无保官,是谁人举荐?”乐毅叩头道;“小臣下山之时,在招凤树下幸得遇南郡王孙膑,彼此意气相投,当天拜为兄弟。蒙他荐引到来上国。”闵王大怒道:“好奸贼,一片胡言。孙膑在南郡王府已经烧死,成了灰烬,你怎敢冒名荐引,蒙混孤家。本当斩首,犹恐闭塞贤路,传驾上官,把奸贼拉下去重责四十御棍,赶出朝门,不许停留临淄。”驾上官领旨,一拥前来。吓得乐毅魂不附体,不由分说,按倒阶下,责打四十,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打毕,扶了起来,推出朝门。君臣散班回宫不表。

且说乐毅赶出朝门,冲冲大怒:“可恨昏王无道,不肯委用,其情可恕,为何竞擅自加刑。我乐毅日后得志,若不将你这昏君碎尸万段,洗尽宫门,誓不为人。”骂罢,张挪虎步,回转驿中。石秉一见大惊,慌忙问道:“师父上朝回来,为何这般光景?”乐毅叹气道:“可恨这昏君无道之极。”就将情由细说一遍。说罢,咬牙切齿,暴跳如雷。石秉连忙备鞍马,师徒齐上征驹,离却临淄,信步望易州大道而行,垂头丧气,心中好恼,手指天台,大骂道:“我与你这刖夫素无仇恨,为何指我投齐,枉受了四十严刑。你是善晓阴阳的,岂不知我有刑罚之惊,知而不告,此恨难消,若日后相逢,断不容情。”

数日行来,嗟嗟叹叹,抬头看见了一座城池。石秉道:“已到了易州了。”师徒催马来至跟前,只见城门口挂着一张榜文,即勒住征驹,同石秉一齐观看。原来是招接天下英雄,金台拜将的诏启。看罢,心中大喜。果然燕国招贤礼士,不枉走这一遭。石秉道:“师父何不揭榜,进朝见驾?”乐毅道:“不必揭榜。天色将晚,且进城寻府住下,打听朝中消息,国中的文武如何,再作计较。”石秉道:“师父说得有理,我们进城去罢。”说罢,师徒催马进城,到了招商店中,天色已晚,小伙计掌上灯来,说道:“二位爷用晚饭不用?”乐毅道:“已用了。我且问你,你是那里人?”小伙计说道;“我是本地人。”乐毅道:“闻得这里国王筑了一座黄金台,招贤纳士,这事是真么?”小伙计道:“怎么不真,现今东门之内,筑了一座高台,台上堆的是黄金,名为黄金台。但有高人贤士,即请到金台拜帅。二位爷不是本地人,敢是投贤来的么?”乐毅道;“正是投贤来的。”小伙计道:“二位爷若是投贤来的,可曾到驸马府报名?”乐毅道:“那个驸马府?”小伙计道:“驸马爷姓孙名操,他有三个儿子,两个在本国做官,第三个在东齐临淄。”正说着,只听得外面连声叫唤,不敢说完,就往外跑。那乐毅听得孙操二字,叫苦不迭:“此行又来差了,孙操乃孙膑之父,我和孙膑有仇,若去见他,心中不甘,不去见他,亦难引进,左右为难。方才小伙计说,要到驸马府中去报名,这事怎处?”石秉道:“相见何妨,师父明早到他府中,不必提起东齐受辱之事,只说是孙膑举荐到此。他父子之情,自然亲热,焉有不肯引进之理。”乐毅大喜道:“我聪明一世,蒙憧一时,倒没有贤徒的高见。”商议已毕,师徒二人安睡。到了次日天明,二人起来梳洗,早食已毕,收拾鞍马,出离店门,来至驸马府,弃蹬下马,交与石秉看守,整一整农冠,向着那些虎赏军举举手道:“众位请了。”那些虎贲军看见乐毅生得人物雄壮,气宇不凡,不好怠慢,都站将起来说道:“尊驾是投贤到来的?”乐毅道:“在下是授贤的,到此报名。”虎贲道:“原来是授贤的好汉,真是来得凑巧,驸马爷正在殿上闲坐,且请少待,我去通报。”那军兵至银安殿报知:“有授贤壮士报名请见。”孙操传令请来,军兵回至府门,将乐毅领至殿前行礼。孙操举目观看,只见这壮士豹头环眼,膀阔腰圆,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心中大喜,连忙拱手道:“壮士请坐,高姓大名,何方人氏?请道其详。”

乐毅道:“在下山东兖州人氏,姓乐名毅贱字彦平,曾在高山学艺,道术颇精,只因下山之时,途中遇见南郡王孙膑,蒙他指引,说是易州上国,高筑黄金台,招贤纳士,故此不远万里前来报名。”孙都尉听罢,连忙离坐,把乐毅请进殿中。“原来是名山杰士,又是我三子孙膑举荐到此,定有奇才。老夫失于迎接,多有得罪,请坐。”乐毅道:“老都尉在上,焉敢僭坐。”孙操道:“坐下方好请教。”乐毅告坐毕,分宾主坐下。都尉道:“敢问乐贤士,我家孙膑在东齐享人间之富贵,官封南郡王亚父之职,贤士是在何处会着他来?”乐毅道;“原来老都尉尚不知,南郡王如今不在临淄了。”孙操道:“为何不在临淄,此是何故?”乐毅就将闵王无道,听信谗言,火烧南郡王府,日贬三贤,滔滔不尽,说了一遍。孙操道:“原来这逆子遭了屈害,逃归天台。不幸之中还算有幸,贤士且请归尊寓,明日至午门候旨,待老夫奏闻,自有重用。”乐毅辞出府门,石秉带马,扳鞍上马,回归店中不表。

且说次日五更三点,文武齐班。只见驸马都尉出班奏道:“昨有一位贤士,到臣府中报名,此人姓乐名毅字彦平,臣观此人,胸怀锦绣,腹有珠玑,真真大将之材,特此奏闻。”昭王道:“孤只为先王之仇,与东齐有不共戴夭之恨,为此高筑金台,招纳天下贤士,频年以来,并无出类拔萃之士应募,今都尉既称道乐毅,其人何在?”孙操道:“现在午门候旨。”昭王道:“烦都尉宣来见孤。”孙操遵旨,出至午门,带领乐毅入朝见驾。昭王观看,果然相貌不凡,心中暗想:“此人真是个栋梁之材,可托他军国大事。只有一件,他来投燕,未见他的本领,不便封他官职。封大了,恐众文武心中不服。封小了,又怕轻慢于他。”这事为难,眼看都尉问道:“投燕乐毅,应该封他做何官职?”孙操猜知昭王之意,尊声;“吾主,虽然乐毅投燕国,未见他本领,擅便封官,恐文武不服。依臣愚见,吾主亲临校军场,开阅武大会。拔三千人马与乐毅调遣,试验他的兵法阵图,如果奇才,即当重用。”昭王道:“孤家正有此意,都尉所见相同。依卿所奏。”就此退班。到了次日,孙操先拨了三千人马在校场伺候,那乐毅同石秉进朝等旨。昭王升殿传旨,着大司马军政司关照盔甲与他师徒二人。乐毅等谢恩出朝,到了校军场,就将三千人马立下一座营盘,这话不提。

且说燕昭王,身坐銮舆,文官护从,武将保驾,来至演武厅坐下。文武行礼已毕,乐毅上厅叩头。昭王问道:“乐贤士可安营布阵否?”乐毅奏道;“小臣布阵已毕,请大王观看。”昭王站将起来,率领文武,出了演武厅,来至月台上,自石栏杆前,举目观看。人马虽然不多,上上下下,整整齐齐,有千军万马之势。昭王大喜;“真是奇才,安营有方,布阵有法,不知此阵何名?”乐毅奏道:“此是一字长蛇阵。”昭王道:“一字长蛇,人人知道。卿家何不排别的阵图与孤过目?”乐毅道:“虽然一字长蛇人人知晓,实与小臣的阵势不同,内藏变化,暗伏奇兵,有鬼神不测之机,非等闲可以破得。”昭王道:“原来有此妙计,卿家何不变他出来,孤当领教。”乐毅领旨,下了月台,手执五色彩旗,按青黄赤白黑,指着东西南北中,连展三展,催开坐骑,一马跑到阵前。忽然听得一声炮响,将一字长蛇阵变为五花阵了。昭王暗喜:“孤看此阵,奇变不测,未知我众臣中有破得此阵者?”便回顾众臣道:“众位卿家,你看投燕的乐毅,摆下这长蛇阵,到也变化多端,如有能打破此阵者,孤不吝上赏。”

旨意一下,只见班部中闪出一将,姓娄名桂,朝上朝参,口称:“吾主,乐毅此阵不足为奇,臣可以破得。”昭王道:“娄卿家打阵,须要小心。”娄桂得令,辞皇别驾,下了月台,提刀上马,闯至营门,高声大喝道:“好乐毅,你能有多大本领,敢在吾易州夸能,摆甚么阵势。如今我打阵来了。”乐毅马上恭身道;“我遵当今旨意,不敢不摆了小小阵图,不意将军到来打阵。我乐某初到上邦,诸事不识,望将军周全一二。”娄桂道:“你要我周全,这也不难,你也不知我是甚么阵图没有不知道的,你听我的良言,我打进你的阵来,你就圈马败走,护我立了这功,我也将你保奏一本,不失一官半职。但要逞强,显你的才能,我娄桂日后焉肯善罢干休。”乐毅闻言,心中暗想:“他倚仗势力,欺压我新进,他来打阵,若不让他三分,他乃是当今贵宠。若是让他,我今下山一场,不显本领,燕昭王焉肯重用于我。”踌躇一会:“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说不得,就让他些罢。”想定主意,催马上前,口称:“娄将军既要打阵,我也难领情面,任凭将军打那一方,有本领只管放出来,勿怪我有冒犯之处。”娄桂道:“今来打阵,且和你见个高下。”说毕,催马举刀,搂头就劈。乐毅侧身躲避,战经十有余合,乐毅圈马朝东南而行,暗入阵中。娄桂苦苦追来,进了长蛇阵内,只听得一声炮响,阵左阵右阵前阵后旗幡招展,兵刃交加,围裹上来,把个娄桂围在当中,风也不透,雨也不漏,犹如一座兵山,左撞右冲,不能杀出。这且不言。

单讲昭王,在台上瞭望,见娄桂围在阵中,即传旨道:“娄将军遭困,谁为孤救他出来?”言尤未了,只见右将军娄兰,挺身而出,上前奏道:“臣虽不才,愿救兄长出阵。”昭王道:“阵中变化多端,须要小心。”娄兰领旨,转下台来,提刀上马,闯进了长蛇阵。乐毅举刀拦住,用声招呼:“你是何人?”娄兰道:“你认不得我么,你老爷姓娄名兰。”乐毅道:“阵中是你何人?”娄兰道:“就是家兄。”乐毅道:“娄将军不是我乐某得罪,我这阵比众不同,料然打不出去了,何苦弱了名头。”娄兰大怒;“谅尔不过无名乐毅。”举刀交战,乐毅虚幌一刀,往下败走。娄兰只道敌他不过,催马摇刀,就随后追来。乐毅将仙传的法宝拿出来,象鼻葫芦托在掌中,念念有词,把盖揭起,说声疾,只见神沙飞出,二目难睁,一阵昏迷,栽于马下。昭王在台中望见,回顾孙操道:“都尉可曾看见,娄兰又被乐毅擒下马了,可见他的阵法精奇,英雄出众。”孙操道:“乐毅乃天下奇才,吾主不可轻慢了贤士。”昭王道:“孤有重任,但得高人,金台拜帅。都尉,领孤旨意下去,说与乐毅知悉,把阵收了,明日准备金台拜帅,听孤封职。”瑞陵君遵旨下台,上马跑至阵前。那乐毅用法宝擒了娄兰,正要到驾前请罪,见孙操闯进阵来,反吓一惊,口称:“都尉,你也来打阵么?”孙操满脸陪笑道:“老夫不为打阵而来,奉的是当今圣旨,请贤士把阵收了,明日在金台伺候,听封官职。”乐毅闻言,满心欢喜道:“都尉请回,末将收了阵再去见驾谢恩。”说罢,进至阵中,手执红旗,连展三展。只听得金声响亮,将阵图收了。娄兰、娄桂才得脱身,一齐上台见驾。昭王道:“二位将军进阵去,怎么就不出来了?”二人羞愧难当,唯唯伏罪。昭王道:“卿且归班。”二人谢恩退下。要知乐毅见驾封何官职。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乐毅兴兵挂帅齐仲劫营丧命

诗曰:元戎小队出城郊,问柳寻花到野亭。

川合东西留使节,地分南北保浮萍。

扁舟不独如张翰,皂帽应知似管宁。

寂寞江天云路里,何如道有少微星。

却说乐毅收阵,上台见昭王,谕道:“卿家此阵见奇才,孤有幸贤士远来演武,明晨到金台上拜你为帅。”乐毅谢恩,昭王传旨回朝。次日,昭王沐浴排銮,领文武至台上,传旨宣毅,毅即至台礼毕,王御手相携,坐指黄金白璧:“卿可知金璧?”乐毅道:“臣实未知。”王流泪道;“因先王误让位于子哙,以至国家大乱,孤避逃至昌平。不料东齐兴兵攻易州,将宗庙尽毁,辱及先王,幸得都尉起兵,重整江山。数年以来,孤日夜痛心思报,积金台上,要招天下奇才。今幸爱卿先降,孤已斋戒沐浴,拜帅封职。若能报仇雪恨,孤不吝裂土分茅。”乐毅闻言,心中暗想:“原来燕齐有仇,我可以报受辱之恨。”乐毅道:“吾主与齐报仇,愿大王假臣十旅之师,包管必胜。临淄虽有雄兵百万,臣视之如群蚁耳。”昭王大悦,正午吉期已到,宫官奏请受礼。昭王对乐毅道:“孤今日窃效古圣周文王拜吕望为亚父,斩将封神,开创八百年基业故事,孤今封卿为昌国君,平齐大元帅。”乐毅叩头谢恩道:“臣初到易州,未立寸功,怎敢受此隆恩。”昭王道:“不必辞,就此登台受礼。”乐毅叩头起来,而东南正立,孙操捧四十八两金印与昭王,昭王捧与乐毅。毅端端正正捧起,转身下来,率领文武望天礼毕,忙上台来,叩头谢恩。王与乐毅亲手挂印,将金花插在盔上,黄金挂在胸前。乐毅在台上传令:“五营四哨,大小军将听命,明日在演武厅听点。”各军士领命下台。只听乐声迎耳,内臣带上龙驹,昭王上前坠蹬。乐毅忙奏道:“臣乘驹怎敢劳圣王。”昭王传旨文武替孤代劳。游街毕,乐毅回府坐下,一番威武,比众不同。石秉叩头贺喜,乐毅道:“我明日点将伐齐,封你为前部先锋,要尽心报效。一来报燕王之恩,二则泄我四十棍之恨。”石秉叩头不表。到次日早,乐毅升帅厅坐下,众将俱到,上台拱参等令。乐毅吩咐大小将军:“备齐器械,本帅择日起行。”众将一个个盔甲鲜明,队伍整齐。那乐毅发放已毕,朝服上马,至午门山呼奏道:“臣一介草莽,荷蒙吾主降恩拜帅,位极人臣,臣沥胆以报吾主之恩。臣想,君父仇不共戴天,吾国兵精粮足,东齐臣佞主昏,大兵征东齐,马到成功!报仇雪恨,在此一举。”昭王叫声元帅;“孤国之人小兵将,任凭卿家调用,但不知几时兴兵?”乐毅道:“点将发令,人马齐集,即便兴兵。”昭王即取上方剑交乐毅道:“元帅发令,不论王亲大小将军,不服者先斩后奏。”乐毅接剑,谢恩辞驾。传令众将,校场分列。一声炮响,敲打三通,乐毅着军政司把花名册送上。三通鼓后,披挂列前,听中军宣令。

乐毅道:“众将军,我今受主拜帅,领兵伐齐。今令之初,各宜遵守,赏罚定理。”众齐声愿听。乐随点人选马,精兵十万,令石秉为先锋,领兵三千,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三声炮响,安排队伍,离易州南屯扎。乐毅复回,昭王升殿,黄门官奏“昌国君乐毅点兵毕,在午门候旨。”昭王即宣招。乐毅山呼毕,王道:“不知几时发兵?”乐毅道;“臣点兵十万,已经出城屯扎,特来辞驾。”昭王道:“卿今出兵,孤有御酒三杯,以壮行色,但愿旗开成功。”乐毅谢恩出,昭王与众臣送至朝门。王回宫,乐毅吩咐放炮起行,望东齐大道而行。一路军法严明,秋毫无犯,鸡犬不惊,真是仁义之师。

正行走,忽蓝旗飞报:“大兵不可前进,已离齐界不远,乞令定夺。”乐毅传令,择高阜安营。炮响三声,五营四哨,安下营,架起宝帐造饭,众军饱食。元帅升帐,众将齐进,雁翅排开。乐毅道:“界关乃燕齐交界之地,最为险要,那位将年去立首功?”只见一将应声愿往,视之原来是石先锋。乐毅道:“先锋前去取关,定要小心,是开兵之始,必须增长军威。”石秉得令,出帐上马,领五百兵放炮出营,来至吊桥,将五百兵排开。一指城上:“呔,城上军听着,令有燕国大将军来到,早日献关,万事皆休。如迟,打破城池,寸草不留。”守关军闻得燕将来讨战,飞报帅府。原来总兵是齐仲,乃齐东之子,是一个膏粱子弟,恃齐东之势。闻燕兵一至,心中大惊,手足无措。

先锋王文在旁,大叫:“元帅不必怕,自古道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末将不才愿往。”齐仲道:“燕兵势大,将军出城,须要小心。”王文道:“谅此小卒,何劳元帅之心。”随出,结束停当,提一柄三股托天叉,骑浑红马,领兵五百,放炮开关冲出来。石秉正在候敌,听炮响开关,知道有将来迎敌,把兵退了两箭之地,一枝人马飞来。石秉道:“来将可通下名来。”王文将马连忙一收,只见燕将银盔银甲,白马白枪,大喝道:“小将要知吾名,吾乃界关总兵齐元帅麾下左先锋王文是也。小贼通名来,等俺功劳簿上记名。”石秉道:“胡说,某乃金台拜帅昌国君平齐大元帅乐麾下正印先锋石秉便是。”王文道;“我问你,燕齐两国,各守封疆,井水不犯河水,为何擅兴无名之师,侵我东齐。奸好听我良言,收兵回去,两不相千,免生灵涂炭。”石秉大喝道:“你闵王无道,宠纳姨母,信用齐东,绞死昭阳,废了太子,计害三贤,忠良退位,奸党专权,赏罚不明,迷乱酒色。无道昏君,吾主兴兵,定当扫尽东齐。你这贼无知拒天,若依我言,回马去说与你主帅得知,大开城门,瓶添净水,炉降名香,一步一拜。可绕尔不死。若迟,寸草不留。”王文大怒;“小辈敢说大言。坐稳,我来取你。”催马舞枪,分心就刺。石秉提枪,叮当一声来迎。大战十余合,石秉的枪法神出鬼没,风不透,雨不漏,王文招架不住,只听得响亮一声,枪尖直透前心,死于马下。齐兵败回关去,石秉追到关下,又讨战。

却说败兵入城,急报元帅知道:“王先锋死于阵前,今燕将又在外讨战,乞令定夺。”齐仲闻报,吓得胆战心惊,手足无措。忽帐下闪过一人,喊声如雷,大叫;“主帅,小将不才,情愿出去擒石秉与兄报仇。”齐仲说:“既然王将军要与令兄报仇,当准行,必须加意留心。”王武应声晓得,随下来,顶盔束甲,提刀上马,领兵五百,摇旗放炮,开门冲出。石秉看见大队兵来,当头一将,年少英雄,金盔素甲,手提钢刀,如狂风闯至。高声大喝:“小卒快来通名名受死。”王武闻听答道:“你岂不知右先锋王武,威振界关,你敢在此耀武。”石秉大笑道:“你知我大名,何不将自首级献来。”王武道:“杀我兄长之仇,如何轻饶。”催马抬刀,照头就砍。石秉架开,二人大战四十余合,不分胜负,石秉暗想:“这小子刀法利害,到也来得,直战直砍难胜,不如用独门枪取他。”又十余合,王武一刀砍来,石秉把马一侧,蹬里藏身,就势将枪对王武咽喉直刺。王武眼快,用刀挡开,顺手使个斜刀削藕之法,石秉凑手不及,不敢招架,回马败走。王武亦不追,天色已晚,大叫“石秉,饶你多活一夜,明日取你,报兄之仇。”说罢领兵入城。石秉亦收兵回营,庆功不提。

且说王武收回,至帅府见齐仲。齐仲道:“胜负如何?”王武道:“托元帅虎威,战一日不分胜负。因天晚收兵,明日定擒石秉。”齐仲道:“思得一计,立可成功,强似苦战。令晚三更时分,人含枚,马去铃,悄悄杀出关,劫他营寨,出其不意,一定成功。”王武道:“元帅此计甚妙。”即令依计而行。齐仲暗传下令,点齐人马五千,初更饱食,二更起行,俱要卷旗息鼓,不许走漏风声。

且说乐毅与石秉庆功,在帐饮酒,忽听狂风响,刮得飞沙走石,灯烛吹灭。乐毅大惊,吩咐快排香案,着石秉请出神书在案,乐毅学的是马上课,一看神书就知其情,忙将书收回,升坐传令:“五营四哨,带领人马,即刻出营,离营五里,按东南西北四面埋伏,不准违误。”天到三更,这齐仲领三军,一马当先,一声喊冲进营中。原来是座空营,悬羊打鼓,饿马摇铃,大叫中计了,吓得齐仲回马飞走,忽听大炮惊天,四面八方鼓声振地,喊杀连天,火把照得如同白日,杀得齐兵五千止存八百。王武大叫;“元帅快随我出重围。”齐仲道:“全仗将军相救。”王武领残兵,保齐仲往外走。走到铜墙铁壁之中,杀一条血路,来至密松林,只存三百余骑。齐仲对王武道;“虽然损兵数千,且幸保住生命。离关不远,快走。”正走间,忽听林中一声炮响,石秉当先,领二千箭手围住,箭如飞蝗。王武、齐仲俱死于乱箭之下。乐毅催军攻关。军士不见主帅,今燕兵攻城,一个个大开关门迎接。乐毅大喜,出榜安民,犒赏三军,齐仲一家抄斩。住了三日,乐毅领兵向东齐进发。兵行迅速,到莒州城外十里安营。

且说莒州是孙膑义子孙安奉母苏琼美在此,正在发放军情,忽见旗官来报:“易州燕王金台拜乐毅为帅,领兵伐齐,破了界关,现在城外安营,乞令定夺。”孙安闻昕,传令各门,严加紧守,以防攻城。转入后堂见母,跪下道;“母亲,祸事临门。”夫人道:“祸从何来?”孙安道;“只因当今无道,惹动干戈。今有易州燕王,差乐毅领兵伐齐,界牌已破,兵临城下,我将寡焉能拒敌。”夫人道:“我儿起来,不用心烦。我闻乐毅曾与你父为昆仲,只因闵王昏悖,将他毒打,撵出朝门,使他投燕,起动干戈。他虽然与齐有责仇之恨,却与你父有结交之情,明日出军前,可和则和,见机而行,忧之无益。”孙安遵命,诺诺而退。

且说乐毅,问左右:“莒州见我在此安营,可知城中举动?”左右道:“今四门紧闭,居民逃走。”石秉上前说道:“小小莒州,何劳元帅亲临,弟子当先。”乐毅道:“你去不得,你不知莒州守将是刖夫义子名孙安,枪马纯熟,我今到此,正是狭路相逢,定要踏平莒州,力诛这狗子,少泄我胸中之恨。”

言罢,提刀上马,带领偏将八员,精兵五百,炮响出营。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破莒州乐毅戮尸战邹平豹威斩将

诗曰:

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南斗望京华。

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槎。

昼省香炉迟伏枕,山楼枌堞隐悲笳。

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获花。

话说乐毅带领八员偏将,五百精兵,石秉跟随掠阵,放炮出营,齐撒征驹,到了莒州吊桥以前扎住,即命石秉当先讨战,点名要孙安出来答话。石秉领令向前,用手上枪望城楼一指,高声大喝;“城上的军校听真,今有燕邦昌国君兵马大元帅亲身到此,快叫你家主将出城受死,若要迟延,杀进城来,玉石俱焚,寸草也是不留。”门官听得,不敢怠慢,飞报帅府。孙安用手一挥,门官回归汛地,随即披挂,提枪上马,带领四员偏将,五百家丁,出离府门,来至西门,抬拴去锁,点炮放开城门,放下吊桥。孙安紧撒一辔,领众将撞过桥来。乐毅听得大炮连声,知道城内发兵。远望两杆白旗,分开左右,旗角下一匹白龙驹,坐着一员年少将官,尤如一片白云,就地滚来。后面跟着一班佐将,如狼似虎,十分威猛。乐毅刀尖一指,大声呼喝:“小辈慢来,本帅久等多时,通你名来。”孙安闻得招呼,观看乐毅,身躯雄伟,气概轩昂,堆着威风,绕着杀气。孙安着罢,躬身招呼道:“来者莫非是叔父乐元帅么?”乐毅道:“你是何人,冒认本帅为叔父。本帅与你从无半面,不知那来里来的亲?”孙安抱枪陪笑,马上躬身,口称:“叔父在上,侄儿不是别人,是南郡王爷的后辈。”

乐毅道:“住口,南郡王并无子女,何来的后辈,你莫非是冒名而来,希图本帅饶你不死么?”孙安道;“实不相瞒,我乃南郡王的义子,名唤孙安,早知叔父前来,侄儿应当远接。接待不周,今在马前请罪。”乐毅道:“原来你是孙膑妁义子,在此镇守,城内还有何人?”孙安道;“侄儿举家良贱,并母亲贵人,俱在帅府。”乐毅道:“莫非是苏琼美么?”孙安道:“正是家母。”乐毅大笑道;“你既认我为叔,我有良言奉告,你不过是孙膑的义子,非是天伦之恩,即今快快回去,将城池归降。并擒苏琼美交我带回大营。二事允从,我当表奏燕君,自然封你官职,叔侄同朝,何等冠冕,不知你意下如何?”孙安闻言大怒,叫一声:“叔父,你无知惫赖,言不人耳。岂不知琼美贵人,是南郡王之妻,是我之母,怎么叫我将母亲交给与你。你与吾父,有一拜之交,说出这样话来,真乃狗彘不如,若不看教侄之情,我就将你一刀两段。”乐毅听罢,一声怪叫:“嗟唷,好狗子,怎敢出言伤我,我和你甚幺叔侄,你不提起孙膑便罢了,若提这刖夫,我和你有一天二地之恨,三江四海之仇。”孙安道:“仇从何来?”乐毅道:“话不说不明,木不钻不透,我把这个仇说与你听。你家刖夫,被闵王一把火烧去了,我才在山上下来,求逐功名,半路之间,遇着你家这刖夫,说起家长里短,就在招凤树下叙了年甲,结拜兄弟。那时我就问他到那邦去好,他就安着不良的心肠,捉弄本帅,叫我投齐,我就信了他的话,到了齐邦,却被那昏君责了四十棍。这不是刖夫干的事么,怎说无仇。”孙安听罢,怒气冲冲:“好反齐的乐毅,怎敢毁骂我的父母,气杀我也,你往那里走。”说毕,催马提抢,对准咽喉就一枪杀来,乐毅将刀架开,火速忙还,马撞人冲,经战三十余合,胜负不分。一个是家传刀法,无半点参差。一个是少年英雄,无一毫破绽。二人龙争虎斗,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琼美王妃,静坐香房,心惊肉跳,坐立不安,心中暗想:“我儿临阵,未知胜负如何,我何不往城上观战,才得放心。”想罢,吩咐备轿,带了丫环,八名虎贲军,三百随从,坐了四人大轿出了元戎府,来至西门城上下了轿,丫鬟跟随,家将护从,来至城楼,支起悬空板,挂了避箭牌,贵人从探口往下观看。只见燕营上上下下,整整齐齐,金鼓如雷,杀在一团,战在一处,难分胜负。不言苏贵人在城楼观战。

且说乐毅与孙安大战,难解难分,杀得乐毅汗流遍体,两膀酸麻。心中暗想,果然这小辈枪马纯熟,难讨他半点便宜。本欲用法宝伤他,奈他枪势来得紧急,不容小缓,焉有余暇施放神砂。乐毅正在马上沉吟,来免刀法略松,却被孙安使一个丹凤点头势,照着心窝刺来,乐毅将身一躲,却被枪尖把膀上连环锁子甲挑了一段。不觉心中大惊,那马退了数步,用刀架住了银枪,眼角斜瞟,见城上有一群妇女,便心生一计,大喝:“孙安且住,我看你是条好汉,怎么不知羞耻,却教粉面油头在城上掠阵。”孙安闻言,扭转虎颈,往城上一看。不提防乐毅双手举起雁翎刀,说时迟,那时快,照定孙安顶门,一刀砍来。只听得响亮一声,连肩带臂,把孙安劈于马下。那莒州数员偏将五百家丁,见主帅被害,各举兵刃,一拥齐来,将乐毅团团围住,死命夹攻。那乐毅举定钢刀,左冲右突。石秉一见,挥动大小兵将,冲到阵前,杀得莒州人马四分五落。

苏贵人在楼观看,见孙安坠马,不觉失了三魂,走去七魄。一跤裁倒,双泪交流,大骂乐毅匹夫,既与亚父结交,如何绝情断义,害我孩儿。这贼既然反面无情,谅这莒州难保。吩咐打轿回府,再作商议。乐毅督率燕兵,杀得莒州人马四散逃生。乐毅挥动大兵,一齐夺关,城无主将,并无拦阻。杀进莒州城中,不论军民,开刀乱斩。百姓逃亡,哭声震天。那琼美贵人,回到帅府,在豹沙厅坐下,把泪痕止住,正要传家将守城,未曾调遣,听得有大炮连声,惊天震地,早有探事旗牌,忙进帅府通报:“乐毅攻破莒州,已离府门不远,贵人及早定夺。”王妃闻言,吓得面目更色,那些丫环家将闻得大兵进城,各逃性命,那里还顾得贵人,一个个即时西躲东逃,单剩下那王妃一人。那琼美贵人,心中一想,看此声势难以挽回,倘若被擒,有伤王爷体面,不如自尽,以全贞节。想定主意,转入香房,三尺红罗,悬梁自尽。

乐毅杀进莒州,至帅府豹杀厅坐下,命石秉把狗子举家良贱拿来。石秉领令,带了五百军兵,进后房各处搜寻,共绑得男妇二十七口,推至府厅阶下,乐毅道:“怎么只有这几个人?”石秉道:“也有悬粱的,也有投井身亡的,止寻得二十七口,绑来缴令。”乐毅道:“怎么不见琼美狗贱妇?”石秉道:“有个女子,好似王妃打扮,自尽在房中,未知是否?”乐毅道:“引我去看来。”石秉连忙引路,弯弯曲曲,引至香房。举目观看,只见这女子天然美貌,身穿王服,虽然吊在粱上,却是面色如生。乐毅一见大怒,想起孙膑刖夫之仇:“你这狗贱,虽然自尽,我岂肯容你全尸。”吩咐石秉,将他放下来。石秉走至跟前,用剑一挥,红罗两段,咕咚一声把贵人的尸首跌落尘埃。乐毅迈步上前,用手指定王妃,叫一声“琼美,你是千金小姐,丞相之女,嫁了南郡王,荣华已极,富贵无双,那知数尽临危,这等结局。你亦不必怨恨于我,只怨你家刖夫行事不端,诓我投齐招辱,于今你虽自尽,我岂肯容你全尸。”越想越怒,一伸手把宝剑拔出,左手撩衣,右手举剑,尽力一挥,尸首两分。剑归鞘中,怒气未息,愤愤出离香房,回至豹沙厅坐下。传令把二十七口开刀处斩,府中资财犒赏三军,出榜安民,歇兵三日,按下不表。

且说孙膑,往天台山天台洞打坐,天交三鼓,残灯尚明,偶然把仙目睁开,往下观看,只见蒲团之前隐隐约约,似有两人走动,上前退后,不敢近前。心中疑惑,叫一声清风明月,不见答应,“想是这个两个孽障都睡着了?是甚么人行走?谅着那邪魔鬼怪也不敢进我洞中。”随将拘鬼咒念了一遍,那两个鬼魂竟到蒲团之前,双膝跪下。孙膑举目一看,原来是琼美贵人、义子孙安二人。满身鲜血,两泪交流,不觉一阵心酸,挥泪不止。那琼美王妃叩头垂泪,口称;“南都王,你在天台修炼,撇下母子在莒州,俱受乐毅之害。吾儿孙安,被他走马刀劈死在疆场;我琼美悬梁自缢,又被乐毅腰斩尸骸。可怜我母子二人含冤,死不瞑目。”孙膑道;“你母子不用啼哭,未曾注生,先就注死,也是劫数应该,大限难逃,该受一刀之苦。我今超度你母子,不落轮回,早升极乐,便死而无怨了。”说完,欠身离坐,将杏黄旗托在掌中,望空一指:“清福神何在?”只见云磨响亮,清福神来至跟前,弯背躬身,口称:“真人有何法旨?”孙膑道:“无事不敢冒渎尊神,今有王妃的幽魂在此,借仗尊神接引升天,不坠轮回之苦,贫道感念不尽。”清福神答应:“谨遵法旨。”取出彩莲幡,望着王妃连展三展,琼美一道灵瑰附在幡上,一阵清风送至西方极乐瑶池仙府去了。孙膑又吩咐孙安道;“你的幽魂,不用别处去,可在天罗山内安身,红慈谷等候乐毅,等他时衰运败,任你大报冤仇。”说毕,只见一阵阴风,魂灵消散。孙膑发遣已毕,越想越怒,大骂“匹夫狠毒太甚,刀劈义子,其情可恕,为何贵人自尽,伤及尸骸,其情怎堪。我若不报此仇恨,有何面目为人。”细想报仇之事,尚在日后,但现在王妃的尸骸暴露莒州衙内,被乐毅作贱,虽是脱壳的皮囊,到底心中不忍。忙将杏黄旗一展,只见一位尊神,金盔金甲,立在跟前。孙膑道:“借仗尊神下降东齐莒州城内,将帅府烧了,不可伤及民房。”火神领旨,脚驾祥光,腾空而去。孙膑复上蒲团,养性修真,这且不言。

乐毅在莒州歇马,大小三军俱在校场安营,自己带领五百家将,在帅府安歇。那夜正吃庆功酒,一个个欢呼畅饮,烂醉如泥,都睡着了,乐元帅在豹沙厅观看兵书。天将二鼓,自觉困倦,也就安寝。只听得呼呼连声风响,火神爷在空中用避火罩将民房罩住,然后放开火葫芦,连晃三晃,就冒出火光,只见火龙火鸦火蛇火鸽一齐扑着帅府,顷刻间把帅府烧着了。前房后舍尽都是火,那一位王妃的尸首,用火葬了。烈焰腾空,好不利害。那五百燕军被火势一迫,在梦中惊醒,个个酒醉如泥,烟迷火紧,竞无出路,叫苦连天。乐毅冒火冲出,浑身星火,将衣服烧得净尽,精着身体,站在路旁发呆,把魂都吓得没有了,那五百家将烧了一大半,一个个焦头烂额,打火中逃出命的,止剩一百多人。石秉在校军场听见帅府失火,领兵来救,见主帅遭难,连忙脱下衣裳,与乐毅穿了,扶上马,直送回营调养。到了次日,乐元帅身上无恙,不曾受伤。发放军情,差人救灭了火,将受伤军将留在莒州调治,催赶大队,炮响起行。一路行程,尤如星飞雷掣,迅速奔驰,早到了邹平关。离关十里,安下大营,竖立中军宝帐,传下号令,广栽鹿角,深挖濠沟。军行百里,不战自疲,紧守营寨,来日交战,准备取关。

不言燕兵在关外安营,且说邹平关守将,姓姜名豹威,貌似火官,性如烈火。闻燕将乐毅兴兵,已取界牌、莒州二关,今来犯界,在关外十里扎营。气得怒发冲冠,大骂:“乐毅奸贼,你有多大的本领,敢来犯本帅的境界。”吩咐四门添兵把守,多备灰瓶炮石,严加谨守,准备燕将攻战,暂且不言。

且说乐毅,天明升帐,议论军情,有先行官石秉上帐请令:“小将不才,愿往取邹平关,以效微劳。”乐元帅道:“邹平主帅,闻得十分骁勇,非界牌,莒州二关之比,先锋此去,见机而行。”石秉应诺,随下中军,结束停当,带领本部人马,点炮出营。呐喊摇旗,拥至邹平关,高声讨战。守城军校飞报帅府。姜元帅闻报,暴跳如雷,吩咐快抬披挂伺候。有左先锋上厅打恭,口称“元帅在上,割鸡焉用牛刀,末将不才,愿当先出马,擒拿燕将献功。”姜豹威道:“匡将军既要出阵对敌,须要小心。”匡虎领了将令出府,提斧上马,带了兵将五千,炮响出城。石秉看见城中有军马出来,用枪一摆,令部下排开阵势,一马当先。匡虎一见,更不答话,提斧就砍。石秉大怒;“好冒失的匹夫,一言不发,尤如哑犬伤人。”连忙用枪架过。枪斧交加。各逞英雄,一场好战,战有三十余合。石秉虚点一枪,旋马败走。匡虎大喝道:“好小辈,你往那里走,务要赶上拿你报功。”一伸马,紧紧追来。

石秉回头一看,心中大喜,忙在兽壶中拔箭,飞鱼袋内取弓,箭扣当弦,回身对正咽喉,一撒手射去。好似一点寒星,直奔前来。那匡虎正然追赶,忽听得弓声响亮,明晃晃一枝雕翎望着哽嗓而来,吓得魂飞千里,把头一摆,不能躲避,正中前心,栽于马下。五百齐兵,败进高关,石秉枭了首级,回营报功不提。

且说败兵进了高关,蓝旗忙进帅府,就把匡将军被箭亡身,备细报明。姜元帅闻言,气得三尸神暴跳,五灵豪气飞空;“哎呀,真气杀我也,怎么一个石秉胆大包天,在此逞强。杀我先行,我和他势不两立。”一脚把公案蹬翻,把虎皮交椅往后一推,跳出厅前,吩咐快抬出披挂。家丁连忙上前伺候,顶盔束甲,带马抬枪。结束已毕,扛刀上马,带领偏将四员,精兵三千,竟出南门。紧撒一辔,到了燕营,令偏将上前骂阵。辕门军校忙进中军报知,乐毅就命五军救应使赵将军出营拒敌。赵熊飞得令,下了中军帐,提叉上马,带领本部五百人马,三声大炮,杀出营来。姜豹威用刀一指;“来将通名受死。”熊飞答道:“认不得五军救应使赵将军么?”姜元帅道:“我乃姜太公之后,历代公侯,本帅名闻列国,威镇邹平,从不认得你无名小卒。休得多言,放马过来,赏你一刀。”赵熊飞大怒,两腮紫涨,七窍生烟。一声怪叫:“好丑贼,你敢藐视于我么,你有多大的本事,这等放肆。”言罢,拧叉分心就刺,姜元帅手中刀急架相迎。战未数合,赵熊飞招挡不佳,虚刺一叉,往下败走。豹威大怒:“好小辈,你往那里走。”催开坐骑,随后赶来。相离有百步之远,这老爷有一件暗器,名百炼神锤,百步打人,百发百中。那姜豹威一面赶,一面把神锤托在掌上,对准后心,发手就是一锤。只听得一声响亮,甲叶齐飞,赵熊飞撞下马来,死于非命。姜豹威取了首级,燕兵败回大营,忙上中军启报。乐毅大怒,就问;“那位将军出马擒拿此贼,与赵熊飞报仇?”只见一将上前打躬:“末将愿往。”乐毅道:“贤徒出阵,此贼十分骁勇,须要加倍留心。”石秉答应晓得,随即下了中军帐,提枪上马,冲到阵前。姜豹威候望多时,只见燕营中飞出一员小将,银盔素甲,白马银枪,就策马迎将上来。用刀一指:“穿白的小将慢来,通名受死。”石秉听得招呼,见对面一员大将,金盔金甲,红马钢枪,身高丈二,膀阔七停,面如蟹壳,发似朱砂,就用枪尖指定;“好丑贼,认不得石先锋么,你莫非就是姜豹威?”姜元帅大怒:“哎呀,好小辈,竟敢将本帅呼名道字,坐牢着,看我取你的狗命。”言罢,两手拧刀,搂头就砍。石秉持枪,迎面相还。战未数合,豹威拖刀败走,石秉大笑道;“好一条猛汉,怎么不经战,只战得几合就败走如飞,我石秉怎肯饶你。”说毕,一催白龙驹,提枪跃马,紧紧追赶。姜豹威听得鸾铃声响,就知是敌将赶来,满心欢喜。抬腿压刀,在怀中取出神锤,托在掌上,回身一掷。只见明晃晃耀人眼,冷飕飕迫人寒,竟奔顶门而来。石秉一见,说声不好,把身一偏,侧坐雕安上躲避,那知已避不及了,肩膀上中了一锤,打得火星乱冒,甲叶齐飞,在马上晃了两晃,险些跌下马来,抱鞍吐血,败回营中,上帐请罪。

乐毅一见,怒发冲冠,大骂:“好齐贼,怎敢连伤我两员大将,誓不与你两立。”连忙披挂起来,带锏挽弓,提刀上马,带领一千精兵,八员偏将,大炮三声,冲出营门。那姜元帅看见石秉败入营中,正要回骑歇息,忽见一队军马,蜂拥而来,十分威武。只得勒住马,排开阵势,挺刀勒马等候。这乐毅一股怒气,飞马跑到阵前,看见一员大将,手持钢刀,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头带四凤金盔,身披锁子黄金甲,左悬刀,右插箭,红马钢刀,与自己的结束一样。乐毅看见,催马向前。要知胜负?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姜帅施逞聚兽旗妖仙摆设胭脂阵

诗曰:

花宫仙梵远微微,月影高城钟漏稀。

夜动霜林惊落叶,晓闻天籁发清机。

萧条已入寒空静,飒沓仍随秋雨飞。

始觉浮生无住着,顿合心地欲皈依。

话说乐毅带领军将,飞临阵前,见对面一员大将十分丑恶,催马上前,用刀尖一指,大喝“丑贼今日连伤我两员大将,可认得乐毅否?”姜豹威大笑道:“姜某名闻天下,屡代公侯,岂认得你这村夫。”乐元帅道:“谁与你角口,你既称姜尚父之后裔,子牙公的真传,岂不知识时务者为俊杰。

闵王无道,日贬三贤,宠纳姨母,杀害忠良,信任奸党,生民涂炭。我国昭王与民除害,兴兵征讨,不上数日,下齐六十余座州城府县,眼见得临淄亡在旦夕。若依我金石良言,解甲投降,献关报效,亦不失封侯之位,不知尊意如何?”姜豹威闻言,高声大喝;“反齐的村夫,怎敢游说于我。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还敢强辩饶舌。坐牢着,休走,看我取你首级。”两手拧刀,照头就砍。乐毅用刀架开,大骂:“丑贼,焉敢擅与我动手。”举起雁翎刀,对准姜豹威的顶梁骨一刀挥来。豹威连忙架住冲过来。二马盘旋,一场好战,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经战有五十余合,真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才,不分胜负。

姜豹威看见乐毅这口刀神出鬼没,真是仙传,心中暗想;“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若与他赌斗武艺,谅难取胜,何不用法宝伤他。”想罢,虚砍一刀,往下败走。乐毅自思:“这贼的刀法不弱,臂力方刚,缘何败走?一定是诓哄之计,用甚么暗器伤我。必定是这个主意,我若是不赶,反被两军取笑,说我懦弱无能,如去赶他,提防他的暗器要紧。”踌躇一番,用手往前一摆,八员偏将五百军兵齐撒征驹,跟着乐元帅,紧紧追赶。姜豹威回头看见,心中大喜,你一个赶来也就罢了,怎么带领人马追来,看意思是说我真败,乘机趁势,要抢高关。他竟然都赶了来。“我与他滚汤浇老鼠,一窝都死。”想定主意,把腿将刀压下,把聚兽旗取出,拿在手中,念念有词,唱声道:“疾!”把聚兽旗连展三展,打旗角里就起了一阵黑风,对面不见人,伸手不见掌。乐毅正然追赶,忽然一阵黑风,刮得天昏地暗,二目难睁。忽收坐骑,定睛观看,只见一队豺狼虎豹,白象青狮,张牙舞爪,随着黑风一拥前来,吓得魂不附体,忙兜转马,回头往下飞跑,各顾性命。姜豹威见乐毅败走,驱动恶兽,领着大小军兵,随后追赶。恶兽在前,军兵在后,近的刀砍,远者箭射,追赶有十余里,大获全胜,收了法术,带兵回城,摆酒庆功不提。

且说乐毅往下大败,见齐将收兵回关,喘息少定,收集残兵回营,升帐坐下。众将俱来问安,查点将士,五百军兵,八员偏将,阵亡一半,损伤百来,止存五十七骑,心中怨恨,大骂“丑贼倚仗法术伤人,难称好汉,有日拿住,碎尸万段,方消此恨。”正在怒骂间,忽巡哨军来报:“小的在辕门外十里,拿获奸细一名,不敢不报,乞令定夺。”元帅吩咐:“绑进来。”左右答应一声,押在帐前跪下。乐元帅便问;“你是何人?从实说来,饶你一死。”那人眼涌痛泪,叩头有声:“元帅在上,小的叫做王文,在这关内食粮当差,只因城中兵微将寡,主将差遣小的上章邱、历城两关取救,不想冒犯军前,求元帅老爷饶小的狗命。”乐帅道:“可有文书否?”王文道:“现在怀中。”令左右搜捡出来。只见油纸一张,包着文书二角,拆开看来,见是姜总兵署名、约会章邱、历城两关主将,各领人马前来,共破燕兵。乐毅看罢暗喜:“此天赐我成功,就在这二角文书上。”传令把奸细斩了,将他号令腰牌解下,差心腹守将,假装王文,上章邱、历城两关处请救,家将领令去了,乐毅传令石秉:“带领二千人马,前往法马岭大道扎营,鸣锣擂鼓呐喊摇旗。再领三千长箭手,在岭下谷中埋伏,两关人马见大道上安营,决不敢走,必然奔走小路,等他人马进了山谷,你可把擂木石垒,断他去路,令箭手放箭,不许走漏一骑,违者军法凫首示众。”石秉领令,转将下来,领军行事去讫。乐毅又令偏将李勇,预备三千竹筒,内装狗血蒜汁污秽之物,等姜贼施逞邪法,便令三千精兵,各拿一竹简,喷出污物,破他邪术。调遣已毕不提。

且说章邱守将盆成括,得了姜豹威文书,会集历城关元帅尹成,各领雄兵二千,合兵一处,择吉日兴师,一路浩涪荡荡,望邹平而来。前哨飞报:“有燕兵扎下大路,拦住去路,乞令定夺。”盆成括道:“想必燕将知道我两处人马到来,先在此等候堵截,谅来大路是不能过去了。”尹成便问旗牌道;“还有别路可往邹平否?”旗牌用手往东指道:“若由这小路进山谷去,近得十余里,只是路窄难行。山前大路虽然宽展,却远得十余里,敌军安营,不得过去,任凭二位老爷主意定夺。”盆成括道:“既有小路可通,就去捷径罢。”两关人马由小路转入山谷而来。

且说石秉见齐兵进了山谷,满心欢喜,果然元帅神机妙算,随即登高瞭望。只见两关人马,一队队走进谷中,连忙施放号炮。各军将擂木大石堆住了哽嗓咽喉,绝了出路。东山口长箭手,一个个搭弓拉弦,呐喊摇旗,往里追赶。盆成括、尹成二将,带领军兵,进了山口,正在谷中行走。只听炮响连天,差人哨探,回报道:“前途山口塞断,后面大兵赶来。”心中大惊,四面高山峭壁,并无出路,只得传令,全军倒退,掉转干戈,将尾作头,回转原路。行至狭窄之处,听得一声锣响,箭如飞蝗,无处躲避,虽有武艺不能施展。盆、尹二将,被箭身亡。四千军马,射死一半,余者扒山越岭而逃。石秉大获全胜。

姜豹威正在邹平关盼望救兵,这一日听见东南上炮火振天,喊声不绝。远探来报,有章邹、历城两路人马前来助战,在法马岭与燕兵大战,特来报知。姜帅闻报,心中大喜。“既然两关救兵已到,在法马岭拌住燕兵,我何不暗暗下关,出其不意,劫取燕营,两下夹攻,定获全胜。”定了主意,连忙点集三千人马,悄悄出关,来至燕营。一马当先,军兵发声喊,一齐搬开鹿角,砍断寨栅,杀入营中,原来兵将俱无,是座空营。姜帅大惊:“不好了,中他计了,快快退出营去。”军兵惊慌,尚未出到辕门,忽听炮响连夭,城声振天,四面八方,燕邦人马围裹前来,将齐兵困在核心。姜豹威大怒,抖搂精神,东冲西撞,并无出路。暴跳如雷,忙念真言咒语,将聚兽旗连展三展,只见黑风一起,虎豹狮象,随风聚群,张牙舞爪,飞奔而来。乐毅一见,放响号炮,李勇忙领三千军兵,备拿竹筒,把那些鸡犬血、蒜葱汁污秽等物,喷将出来。须臾恶兽无踪无影,黑风消散。姜豹威大怒;“好反齐贼,怎敢破我的聚兽旗。”旋回战马,奋勇当先,向前直冲。只听见一声炮响,绣旗高飘,乐毅立马横刀,拦住去路。厉声高喝:“丑贼还不下马受缚,等待几时。”豹威一见,无名火起:“好村夫,怎敢破我神术,我和你势不两立。”言罢,催马抡刀便砍,乐毅舞刀相迎。刀来刀去,只见火星乱冒,尘垢飞扬,大战二十余合。乐毅旋马败走,姜豹威大怒:“好村夫,你往那里走!”务要赶上擒拿,一抖丝缰,赶将下来。乐毅听得铃声响,丑贼来近,心中暗喜,打怀中取出象鼻葫芦,托在掌上,拔去了盖。只见一阵神砂,遮天映日,蒙头掩眼,二目难睁。姜豹威大惊,旋马拖刀,引着残兵败走。乐元帅追赶不及,被他逃回邹平。乐毅只得收兵进营,升帐坐下。石秉将盒成括、尹成二人首级献功。乐元帅大喜,记下石秉头功。其余众将,按功升赏。杀马宰牛,犒赏三军,营中排筵,庆功贺喜。这话不讲。

且说姜豹威败进高关,查点兵将,伤残太多,心中懊恼,低首沉吟;“指望劫营大胜燕兵一阵,谁知反坠奸计,破了神旗,损兵折将,此恨难消。”思想末完,忽报“章邱、历城两关人马前来救应,都被燕将石秉诓进法马岭山谷,埋伏箭手枪手箭射,止存四百余骑,四散逃生。两关主将首级,现在燕营号令,不敢不报,乞令定夺。”姜豹威闻报,大惊失色。“可恼乐贼,欺我太甚,绝我救兵。如今兵微将寡,独力难持,焉能泄得胸中之恨。我何不往请真人下山,帮助一臂之力,有何不可。”想定主意,一面修表回朝请救,一面吩咐快排香案,转身离坐,净手拈香,双膝脆下,眼望仙山,口称:“祖师,弟子姜豹威被乐毅欺人太甚,损兵折将,孤掌难鸡,恳乞师尊大发慈悲,下山相助,感恩不尽。”祝告已毕,站将超来。只见一缕香烟起在空中,竞奔琅玡山琅玡洞。

那洞中有一个妖仙,修炼千年,得了道果,遂成妖仙玉面真人。五年前姜豹威酷好神仙,爱习异术,被玉面真人度上高山,习艺三年。妖仙传授他聚兽旗一面,打发他下山求名。闵王见他人物魁伟,武艺超群,封为总兵之职,御守邹平。妖仙常常下来看看姜豹威。这日妖仙正在洞中闲坐,偶闻一阵信香到来,妖仙让过香头,拦住香尾,一把抓住,往鼻上一闻,便知其情。站将起来,忙唤童儿;“好生看守洞门,我往东齐走走。”童子回说:“弟子知道。”妖仙往后洞取了一件法宝,藏在身边,出离古湖,使一阵黑风,滚滚腾空而起,不用三个时辰,早到了邹平关内。收云揽雾,落将下来,竟至帅府,令门军通报姜豹威闻知,不亚如斗大明珠落在掌中,吩咐大开正门,率领一班将士,接出府前,双膝跪下禀道:“弟子接驾来迟,望乞恕罪。”妖仙伸手相扶:“贤徒请起。”师徒二人,携手进了帅府,至豹沙厅让妖仙秉正坐下,复又叩头。参见已毕,茶罢,妖仙开言道:“你在此间镇守,连日与乐毅对敌,胜负如何?”姜豹威欠身离坐,尊一声师父:“弟子蒙师父传授的聚兽旗,大胜燕兵一阵。后来章邱、历城两关人马前来相助,在中途法马岭与燕兵接战,彼时弟子满望劫他大营,杀他片甲不回。谁知反中了乐毅空城之计,神术又被他破了,杀得大败亏输,二关救兵,全军尽设。如今兵微将寡,伏乞祖师拯救,不但弟子沾恩,即关内良民,亦感生全之德。”妖仙道:“贤徒不必害怕,既然贫道下山,定要擒拿乐毅,助你成功,只管放心。”姜帅望上叩头:“全仗真人慈悲。”吩咐摆斋。师徒二人饱餐一顿,夭色已晚,一夜无词。天明早起,姜帅升坐,发放军情已毕,伺候妖仙出来,至豹沙厅坐下。姜帅请过早安,妖仙开言道:“贫道此次下山,也不用与乐毅动手厮杀,略显奇妙,摆一座小小的阵势,那怕他雄兵百万,千员勇将,管教他一个个三魂脱体,七魄全消,不用动手,三日之内,尽丧无常,不知贤徒心下如何?”姜帅叩头道:“全仗真人妙用。”

妖仙道:“你在北门之外,拣一块净地,按东西南北四门,挖四个大坑,坑深一丈二尺,宽六尺四寸,坑里头埋伏干柴硫磷焰硝发火之物,上铺一层狼粪,四门俱是一般。东门坑沿上插四面蓝旗,用二十四名壮健军兵镇守,青盔青甲,用十六名挽弓搭箭,用八名手执信火,等乐毅进阵,先放狼烟,烟迷住他,他不出来便罢,若他闯出来,把蓝旗挥动,十六名长箭手一齐放箭,八名信火手一齐在坑中发火,拦住去路。南门坑沿上插四面红旗,也用二十四名壮健军卒镇守,金盔金甲。西门坑沿上插四面白旗,也用二十四名壮健军士镇守,铁盔铁甲。三门上俱照东门一样行事,放起狼烟,拦住乐毅的去路。坑左边坑右边按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处空地,把土刨松,用黄柏草填上,洒一层硫磺焰硝,每方用健汉五十名镇守,各执信火,等乐毅进阵,坑中起烟,地下发火,阻住去路,不许违误。正中间搭一座法台,台高三丈六尺,竖一杆落魂黑旗,台上用黑豆一斗,狗血一桶,黑婉一个,篆字金牌书写‘摄魂台’三字,悬在中间,旁写一行小字: ‘乐毅到此,化为飞灰。’这乐毅见了,定然动怒,刀劈此牌,台上作法,将他制于马下。摄魂台前,挖一个大坑,深三丈六尺,方圆二丈四尺,坑沿上用桃木桩一十二个,周围钉住,选年少美容风流女人十二位,送进阵中,绑在桃木桩上,将小衣服脱了,寸丝不留,小便处显露出来,上身罩上五彩颜色衣服,手中各拿招魂扇一把,一个个绑在桩上,甩弓弦勒死,听贫道调遣。死尸背后,各立招魂旗一面,各写女子名姓,下写着‘乐毅杀生在此坑内’,将贫道的聚魂宝瓶放在中间,以便收他的魂魄。此为一心迷魂胭脂阵,你去勾引乐毅打阵,他若跟进阵来,你可弃马登台伺候,收他的刀马,这是汝的执掌,不可违误。速去办来,准备贫道作法,去罢。”

姜帅领了师命,转将下来,吩咐众军执掌事务人等;“都与我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此是祖师爷之令,某样某件,作速备来,但若迟误,军法枭首。”众人遵依调度,备办已毕,进帅府缴令。姜帅就到妖仙跟前,说:“阵已摆完,请祖师发令施行。”妖仙吩咐;“备脚力来,随我进阵,三更天行事。”师徒二人进了胭脂阵,来至中央戊己土摄魂台前,妖仙下了梅花鹿,姜帅弃蹬下马。妖仙道:“你可在法台之下打坐,紧闭双眼,等我呼唤,方准开目。”姜帅道;“弟子知道。”妖仙纵身上台,至落魂幡下,守至三更,脱去云履,打散青丝,手提宝剑,踏罡步斗,口念咒语。只听得西北干天起了一阵怪风,吹得飞沙走石,播土扬尘。风过处,闻得一股血腥,只见一位凶星,身高二丈,黑毛遍体,口似血盆,四齿獠牙,两目如灯,晃晃荡荡来至台下,叉手恭身,高叫:“真人唤吾神,那方使用?”妖仙道:“无事不敢冒读尊神,今贫道摆下一座一心迷魂胭脂阵,要困乐毅,借仗尊神镇守陷魂坑,不许放走乐毅,这坑沿上有十二名女子的冤魂,任凭拘遣,去勾引燕将的真魂,违者听贬,山后顶水。”妖仙发遣了飞天魍魉,伸手将黑豆抓起一把,口念真言,往阵内乱撒一遍,用黑碗打起狗血,望东西南北四路八方连洒几遍,霎时间黑雾笼罩阵中,阴风惨惨,哭声凄凄。十二名女魂,穿红着绿,下体无衣,手中拿住招魂旗,齐齐来至台下站立。妖仙道:“众冤瑰听吾吩咐,你等都是青春年少美貌裙衩,门户中偷寒送暖,平日里送旧迎新,正享人间之美乐,忽遭乐毅之摧残,贫道心中嗟叹,指引你一条去路,索命报仇,永离苦海,身到天堂。”众鬼魂齐齐叩头:“听真人调遣。”妖仙挽发着履,飞身下台,来至坑前,见那十二女子捆绑在桃木桩上,背上写着各人的名姓,妖仙把旗扯将起来,喷了一口妖气,旗脚下就生动起来,都是些粉面油头,兰麝香味。调遣已毕,来至台下,叫一声姜豹威,豹威把二目睁开,站将起来,往四下一看,只见阴风惨惨,黑雾腾腾,有一群穿红着绿的美女往往来来,招手摇扇。姜豹威吓得魂不附体,口称;“师父,果然好利害的阵势,莫说乐毅,就是神仙也进得来出不去。”妖仙道:“不必多言,随我出去。”说毕,已上了梅花鹿。姜帅提刀上马,打干地闯出来,进了高关,至帅府厅坐下。听谯楼鼓已打四更,姜帅升坐,发放军情,吩咐传鼓聚将,只见众将全身甲胄,手执兵器,都进帅府,控背躬身,叉手听令。姜帅吩咐四哨偏将,各领部下军兵五百,在北门阵外,四下埋伏,等乐毅进阵,一齐截住去路,不许放走一人,也不许纵放燕将进阵接应,违者定按军法。众将领令,各领军兵埋伏去了。姜帅发放已毕,欠身离坐。披挂整齐,提刀上马,带领偏将四员,精兵三百,放炮出城,呐喊摇旗,飞奔燕营讨战。燕军不敢怠慢,去到中军帐跪下:“启禀元帅,有齐兵姜豹威在营外要战,坐名只请老爷出马,不敢不报,乞令定夺。”未知乐毅进阵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乐毅被困胭脂阵叔阳演法迷魂坑

诗曰:三年谪宦此栖迟,万古惟留楚客悲。

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

汉王有道恩犹薄,湘水无情吊岂知。

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

话说乐毅闻得姜豹威指名要战,心中大怒。即时披挂,带领八员偏将,五百精兵,着石秉军前掠阵。三声炮响,齐出营门。乐元帅一马当先,飞到阵前。姜豹威催马上前,用刀一指,高声大喝:“乐毅村夫慢来,我在此久等多时了。”乐毅一见豹威,大笑道:“杀不尽的丑贼,你本是败军之将,还敢来耀武扬威。听我良言,早早开关投顺,不失一官半职,保全你家室良贱,免得项下食刀。但若不从,打破高关,玉石俱焚,那时悔之晚矣。”姜帅闻言,微微冷笑道;“好村夫,休夸海口,慢发大言,本帅在此北门之外,摆下一坐小小的阵势,若是你打开,本帅下马归降。如若进了阵,闯不出来,要你目下顷生眼前。”乐毅闻言大笑道:“不是本帅夸口,我也曾在高山学习黄石公三略、吕望六韬,兵书战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有鬼神不测之机,无般不晓,那阵不知。谅你井底之蛙,所见者小,笼中之鸟,飞也不得高。既然摆下阵图,我岂有不识之理。你且退兵,待我看来。”姜豹成闻言,转马到了阵前。乐毅催马,紧行数里。

抬头观看,只见旗幡招展,烟雾腾腾,心中暗想;“这北门之外,一片荒郊,那里有什么阵势,不过是五方插五根认军旗,按青黄赤白黑,东西南北中四下埋伏些人马,诓将进去,四下伏兵齐起,将我困在垓心,首尾不能相顾,这就是阵了么?”想罢,哈哈大笑道:“好丑贼,料你这等阵图,只好哄别人,怎能哄得过我。此阵势纵有千百,吾何惧哉。”言罢,催马抡刀,杀冲过来。姜帅举刀相迎,战杀未上三合,回马往下败走。乐毅心中自思;“我若不赶,反被他人耻笑,如赶去,又怕误中牢笼。罢了,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这贼定是四下埋伏些人马。不入虎亢,焉得成功。”想罢,一拍马,高声大喝道:“你这丑贼,往那里走。”务要赶上擒拿,一催马追入阵来。看见一队军汉,张弓搭箭,手执火绳,乐毅想道:“料必是埋伏之兵,那个坑就是陷马坑,必然还有绊马索。”远望姜豹威还在前边走,“他走得,难道我就走不得,我顺着他马蹄跟着走,怕甚么绊马索陷人坑。”复又加鞭催马往前,闯进阵中。不言乐毅入了迷魂阵。

且说石秉观看元帅追赶齐将,并不见下落,就惊起来:“万一身入重地,为害不小。”把枪往后一招:“大小偏将,五百军兵,都随我进来,接济元帅要紧。”方要伸马,只听得大炮连天响亮,四下喊声如雷,旌旗蔽目,甲胄如林,一拥围裹上来。此时石秉被齐兵围困,他也顾不得元帅了。抖擞精神,指东杀西,指南杀北,收了败残人马,回营查点军兵,八员偏将死了一半,五百精兵剩了九十三骑。石秉闷闷不乐,命中军打听元帅消息,存亡下落,这话不讲。

说得是乐毅,催马追下,转眼之间不见了姜豹威。但见马前阴风阵阵,冷雾森森,黑风迷慢,难分路径。忙把征驹勒住,左右观看。耳朵中听得炮响连天,叫声不绝,心中暗想:“不好了,炮响定有埋伏之兵。”守候半刻,并无一人一骑上来。狐疑不定:“不知匹夫逃在何处?我在此无为,不如回营再作道理。”正想兜马转身,只见黑烟滚滚,四面八方都是火焰冲天,不能上前进退后,只得紧紧困在当心。不觉仰天长叹:“想我乐毅逞能,误中丑贼之计,必然死于此地矣。”正在悔恨之时,忽听得背后有人大笑,“好村夫,你也怎么怕死,悔也无益,难道你悔恨就不烧死了。”乐毅正然伤感,一闻此言,扭颈回头,看见豹威在马后耻笑于他,不觉心中发怒,窍内生烟:“呵唷,好丑贼,怎敢耻笑本帅。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料我此时不能出去,务要与你见个高下。”说罢,圈转阵前,抡刀追赶姜帅。见他一抖丝缰,拖刀败走。乐毅看见四面八方,都是烟火,正中间无火,是一块清凉之处,且避一避火也好。一催马赶将上来,到了中央戊己土,那姜帅倏忽又不见了。乐毅四面观看,只见当中有一座土台,台上竖一面皂旗。远观不审,近看分明。催马来至台前,只见台上头悬一面篆字金牌,中间有“摄魂幡”三个大字,牌旁边有一行小字,上写着“乐毅到此,化作飞灰。”看罢言词,心中大怒,便欲提刀纵身劈牌。妖仙在台上看得明白,念动真言咒语,撤一把黑豆,打了一碗狗血下来,乐毅把头一低,说声:“不好。”一阵昏迷,栽于马下。觉得眼前发黑,腥风阵阵,忙睁虎目,看见一班美女,个个着绿穿红,齐整不过,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叫着自己的名字,回一声,搧一下,下面个个都露出白松松的两块肉,黑丛丛的一撮毛,红亮亮的一道线儿,消魂丧魄的一件东西。乐毅见了,遍体酥麻,浑身发软,却被众女人一拥,齐来缠到陷魂坑边。心迷意乱,七情无主,真魂就出了窍。飞天魍魉看见,把两胁下肉翅腾开,身上黑毛乱乍,张开血盆大口,钢牙利爪,一双怪眼比铜铃还大,竟奔乐毅。乐毅一看,吓得三魂飘荡,站立不住,咕咚跌下陷魂坑,昏迷在地,被这怪物赶上去,把真魂抓住,打在胭脂阵中。三日之后,就要化为轻灰而散,这且不提。

且说乐蓝山四明洞真人黄伯阳老祖,在洞中打坐,正唪黄庭经,偶然一阵心血来潮,就把经本合上,瞑目定神自思:“我出家人万虑皆空,一尘不染,为何忽然心血来潮,六神不定?必有缘故。”连忙袖占一课,早知其情,心中嗟叹,原来乐毅困在胭脂阵中。师徒一场,焉能见死不救。吩咐童儿:“快请二爷。”童儿领命,就将黄叔阳请上三清殿,见了老祖,挨次坐下。叔阳问道:“不知兄长呼唤,有何见谕?”伯阳道:“贤弟有所不知,只因乐毅兵伐东齐,在邹平关大战,却被玉面真人困在胭脂阵,三日之后,性命难保。我念师徒之情,岂忍见死不救。贤弟即宜下山,代我一行如何?”黄叔阳站将起来,说道:“兄长放心,既然师侄有难,愚弟下山走走。”伯阳道:“他那阵有个陷魂坑,坑里头有个聚魂瓶,瓶里装着乐毅的真魂,我与你一件法宝,带进阵去,打破妖瓶,方救得这孽障真魂入窍。再与你炼魂丹一粒,与孽障吃了,精神复旧,不损元阳。”说毕,将法宝与仙丹取出,交与叔阳收下。叔阳告辞起身,入后洞带了随身法宝,转上三清殿,拜别兄长,出了洞门。持杖跨鹿,一缕金光先起在空中。云行迅速,已到了邹平关南门之外,推云散雾,落将下来,步至燕营,令军校传报:“就说乐蓝山四明洞黄叔阳到此。”军校闻言,飞报中军。石秉闻知,喜从天降:“原来二祖师到了。”吩咐大开营门,同着一班战将迎接出来。石秉当先,抢行几步,到老祖跟前双膝跪倒:“徒孙接驾来迟,在此请罪。”老祖把仙腕一摆,说声起来。石秉同众将叩头,站将起来。老道下了梅花鹿,来至中军大帐,秉正坐下。石秉同众将参见已毕,侍立两旁。老祖开言道:“乐毅进阵几时了?”石秉道:“昨日午时进阵,至今午时准了一日了,不知师傅下落存亡。”老祖道:“你这孽障在睡梦里,还不知道你师父的下落,我说与你知道罢。你师父已困在胭脂阵中,三魂无主,七魄悠悠,命在顷刻了。”石秉道:“这胭脂阵有多少人马,困得我师父魄散魂飞。”老祖笑道:“你不知道这胭脂阵利害。此阵并无兵马,止用数名美女眼睛,光手持青丝,无论英雄好汉,入他阵中,不知不觉被他勾魂摄魄,自然真魂出窍,遂落迷魂坑中。过了三日,性命难保。”石秉闻言,叩头痛哭:“恳乞老祖搭救徒孙的师父一命。”

叔阳道;“起来,不必悲伤,虽然你师父失陷在阵中,还未曾损躯,还好解救。如今是第二日了,还亏我来得快,你去营外正东向南之处,搭一座法台,台高二丈六尺,按周天之数,宽二丈四尺,按二十四气,台上按东南西北竖一面杏黄旗,旗脚下摆设香案,预备白芨、朱砂、新笔、黄纸伺候。外用水缸四支,安放四门,旗下缸内满贮清水,插柳枝一根,待三更天行事,你可点齐大小偏将,各领精兵一千,听雷响为号,只见阵内八方烟灭火消,各按方向杀进阵中接应。你可带领雄兵三千,只取他中央戊己土。那法台前有陷魂坑,坑里头有你师父的肉体,恐妖仙着急下了毒手,你可用心在意,抢出阵来,不可违误。”石秉答应,谨遵法旨,退将下去。吩咐旗牌筑台预备,镇物伺候,分派正副偏将大小将官,各领精兵,前往阵前左右埋伏,只等五更行事。石秉调遣已毕,复至中军缴令。

天色已晚,摆上素斋用过。只见明月当空,天交三鼓,老祖道:“是时候了,你可跟我上法台行事。”石秉答应,将梅花鹿带到,老祖上骑,石秉上马,提枪同出大营,至法台前下了脚力,吩咐:“贤徒孙在此静候,不可仰视。”言罢纵身上台,披发仗剑,念动真言咒语,七字灵文,将令牌连敲四下。只见乌云滚滚,四海龙王齐集台前,控背躬身,口尊:“法官在上,令小龙那方使用?”老祖道;“无事不敢冒渎尊神,今有妖仙摆下胭脂阵,阵内四门皆有火坑,借仗众位龙王,按四方行雨,浇灭凡火,以便兵马进阵,不许违命。”四海龙王尊令去了,老祖将旗角下的水缸,用柳技搅了三搅,化一道灵符,放在水中。柳技沾水,望四面八方连洒三次,念动驱雷咒,将令牌敲动,只见隐隐雷声,阴云四起,闪电交加,来了一位雷神。手执金鞭,金面三目,率领一班部下,手举锤凿,脚踏金鼓,齐站台前,口尊“道祖呼唤雷神,何处差使?”叔阳道:“无事不敢奉请尊神,今有玉面妖仙,杀害阴魂,摆下胭脂阵,将乐毅迷困。借仗尊神,至他阵中央,先施雷鞭闪电,震摄一遍,使阴魂妖雾消除洗灭,后使神威击散冤魂,轰倒法台,以便搭救乐毅出阵,不得迟误。”雷神谨遵法旨,率领部下去了。老祖请神已毕,挽发簪冠,下了法台。石秉连忙带了梅花鹿,同归大帐。

天交四鼓,老祖同石秉带了人马,到邹平关北门之外观看,只见四面八方,黑烟滚滚,烈火腾腾,老祖掐诀迭印,仰面朝天,用手一指:“四海龙王还不行雨,更待何时。”言未尽,只见东海龙王探爪,西海龙王喷水,北海龙王眨眼,南海龙王抖鳞,四海龙王各逞手段,霎时间乌云密布,滔滔大雨,尤如倾盆,即时烟消火灭。那雷祖率领部下,大逞威风,雷鞭晃动,霹雳交加,吓得冤魂星散,魍魍潜踪。石秉一见大喜,忙施信炮,先时埋伏大小燕将,一个个带领部下,齐撒龙驹,杀进胭脂阵来。石秉一马当先,黄叔阳催鹿,忙奔阵中,且按不表。

且说玉面妖仙,同着姜豹威正在关中议论军情,只听见胭脂阵中烟消火灭,不觉冲冲大怒:“谁人胆大,破我玄机,定要和他见个高下。”连忙催开梅花鹿,闯入阵来。顶头就看见黄叔阳在阵中驱遣五雷,把阴魂台推倒。妖仙心中大怒,高声大喝:“那里来的泼道,怎敢胆大欺心,擅破吾阵,快通名来。”叔阳答道:“我非别人,乃是乐蓝山四明洞黄伯阳老祖之弟,黄叔阳便是,你不知乐毅乃吾兄长的门徒,你擅便动手,将他打入阵中。吾兄在山那有不知的,他知道岂有不恼的,一恼之间,差我下山破阵。你知我的利害,只该远避藏形,还保全本来面目,反敢耀武扬威,宁不枉送性命。”妖仙闻言大怒:“好野道,怎敢擅发大言,气杀我也。”抡开宝剑,照头就劈。叔阳用茶条杖架开,搭上手就战了十余合,不分胜负。不言二仙大战,且说姜豹威见玉面真人催鹿进阵,他也催开脚力跟进阵中来,只见四面八方,燕将乱撒征驹,临淄的人马不能抵挡,杀得大败亏输。姜帅着了忙,复身出阵,止望上四关调取救兵。石秉当先拦住,大喝;“丑贼休走!”一枪对正心窝刺来。姜帅提刀急还,二人大战,各怀怒气,死命相持,有二十回合,四十个照面。只因姜豹威见阵图已破,无心恋战,虚砍一刀,往下败走。石秉不舍,紧紧追来。

玉面真人正和老祖动手,只见姜豹威败入阵来,燕邦势大,人马一齐拥来。玉面真人着急,将手中蛟龙剑连晃了三晃,口中念念有词,喝一声疾,只见剑尖上卷起一道红光,飞绕十条火焰,竞奔了叔阳老祖。老祖大怒道:“好妖仙,敢用这妖术伤我。”就将茶条杖也摆了一摆,吹口仙气,杖头上卷起一阵狂风,把妖仙剑上火焰倒转回去。妖仙一声怪叫:“好野道,你怎敢破吾法宝。”心中恼怒,仗剑催鹿迎头就砍。老祖执杖相迎,一面招架,一面口念真言,用茶条杖空中一指,大喝“妖仙休得逞强,我已经请得五雷神来了。

”言犹来了,只听见四方雷声乱响,震动天地,风婆忙抖风袋,雷母执镜在后,一拥齐奔妖仙。玉面真人见五雷响动,胆丧魂飞,虚砍一剑,催鹿要走。只听见空中霹雳一声,把个玉面真人轰死在地,他现了原形,是一个玉面狐狸。姜豹威被石秉追来,仍然接战。忽听得一声雷响,吓得他撞下马来,被石秉一枪刺死。胭脂阵中,一阵雷声,阴气全消,叔阳老祖同石秉来至陷魂坑,将乐毅扶将起来。只见他面目焦黄,双睛紧闭。叔阳道;“这陷魂坑中有个聚瑰瓶,是你师傅的真魂在内,你可取上来,我好收魂入窍。”石秉即到陷魂坑中,果然看见小小的一个瓶儿,提将起来,送至老祖的面前。叔阳将伯阳与他的一粒炼魂丹拿在手中,令人撬开乐毅牙关,用无根水灌下,把破魂神针托在掌上,念动真言,对准聚魂瓶打去,当啷一声,打得粉碎。那乐毅的真魂往上就起,老祖用仙袍卷住,送入窍中。乐毅真魂复体,又吃了炼魂丹,复旧如初。一睁眼见了老祖,便倒身下拜,尊一声;“师叔打那里来?”老祖就把伯阳老祖打发下山,大破胭脂阵的话说了一遍。乐毅道:“弟子当时进阵也不知这等利害,只闻到一阵腥气,来了无数的佳人,穿红着绿,搽脂抹粉,把弟子缠住了,如醉如痴一般。若非师父相救,弟子决死无疑。”叔阳道:“此乃妖仙摆下的一心迷魂胭脂阵,莫说是你,古今的豪杰进了此阵,那个不怕。不是我遣五雷轰散冤魂,焉能得脱。”乐毅叩头,谢过老祖救命之恩。叔阳道:“如今妖仙巳除,姜豹威已死,高关垂手可得,临淄破在目前。你且回营歇息,贫道就此归山。”乐毅道:“请师叔在营中宽住几日,以尽弟手之情。”叔阳道:“有你的师父在山盼望,不便久停。”吩咐带脚力过来,飞身上了梅花鹿,一道金光,起在空中,冉冉而去。

乐毅叩头送毕,回转大营,升帐坐下,众将俱来问安。乐毅对石秉道:“兵贵神速,今姜豹威已死,关内无主,可连夜攻关,不可迟误。”传令大小三军,遵了号令,结束停当。石秉一马当先,乐毅大喜,催动大队进了高关,来至帅府坐下,恼恨姜豹威摆阵之仇,将他举家良贱大小三百余口尽行抄灭,打开府库,犒赏三军,出榜安民,杀牛宰马,大排筵宴贺功。至次日升座,众将上帐参见,分列两旁。乐毅开言道:“东齐五关,今破其三,尚有章邱、历城未服,两关主将前在法马岭已诛。事不宜迟,若得了这两关,就相离临淄不远了。传令排开大队,就此启行。”三军领命,拨寨起行,一路浩浩荡荡,已经过了法马岭,前哨飞报:“今有章邱,历城两关文职,带有册籍,协同百姓特来迎接,乞令定夺。”乐毅传令,扎下行营,令两关文官进见。不一刻只见文官捧户口民册,百姓拈香,俯伏帐前。乐毅大喜道:“你等官民起来,既知天命,来降本帅,官复原职。传令偏将二员,各领精兵三千,协同文武镇守二关,出榜安民,不许侵扰百姓。”乐元帅嘱毕,吩咐大兵不须停留,直往临淄。

兵行迅速,军士来报,离临淄不过十里,请令定夺。乐毅传下令来;“临淄乃齐国都城,比不得其他外府,选高阜处安营,多栽鹿门。”众军领令而去,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勇乐毅连诛二将昏闵王误用双奸

诗曰:

天仗宵严建羽旌,春云送色晓鸟啼。

金炉香薰螭头暗,玉佩声来雉尾高。

戎服上趋承北极,儒冠列侍映东曹。

太平时节身难遇,郎署何须叹二毛。

却说乐毅大兵在临淄西门外十里安营,城上门官看得明白,飞报帅府。邹刚闻报,吓得魂不附体,连忙穿上朝服,扳鞍上马。急奔朝门而来。这且不表。

单讲闵王,自从纳了邹妃,火烧南郡王府,日贬三贤,终日昏迷酒色,常在玩花台游赏作乐。不理国政,宠用齐东专权用事。乐毅兴兵伐齐,在界牌关把他儿子齐仲都杀了,那个不知道的。齐东这班奸党,同国丈邹文柬两个执掌朝纲,把那些忠臣陷害,贬的贬,杀的杀,只哄那个昏君同邹妃取乐,由你边报紧急,只不奏闻。文武离心,万民含怨,以致乐毅连下七十余城,毫不费力。这一日,大国舅来至朝门,进三传殿请驾,内侍便问:“国舅有何紧急事,请明白启奏。今日王爷同娘娘在玩花台饮宴,不便去奏。”邹刚道:“有紧急军情,必须面奏,快快去请驾,休得迟误了。”宫人见国舅言语仓惶,也是不教违拗,竟至玩花台奏闻。闵王道:“国舅乃椒房至戚,非系别人,可宣进来。”宫人遵旨,顷刻间将邹刚宣至玩花台,叩头见驾。闵王道:“国舅少到玩花台,孤当赐你一杯。”邹刚叩头有声:“臣有紧急军情,不敢领饮。”闵王道:“就有甚么紧急事情,且吃了这杯酒,再奏未迟。”吩咐宫人斟酒过来。宫人斟上一杯,递与邹刚。邹刚接酒,一饮而尽。邹妃道:“国舅,你也不容易进得宫里,我为妹的也敬你一杯。”邹刚道:“臣有急切之事,待臣启奏过了,再领娘娘的恩赐。”邹妃道:“不必推辞,纵有急切,吃了再说。”叫宫人斟酒过来,邹刚没奈何又吃了一杯。邹刚连饮二杯,俯伏在地。闵王道:“国舅平身,你有甚么事快快说来,孤好同御妻饮酒。”邹刚叩头道:“吾主在上,今有燕昭王差遣乐毅,领兵伐齐,连破五关,下齐七十余城,现今在临淄城外安营,事在危急,伏乞吾主早定大计,社稷有幸。”闵王闻言,只吓得胆裂魂飞,沉吟半晌,对邹刚道:“燕昭是小国之君,乐毅乃无才之辈,他怎么这等猖獗?说不得,全仗于你,你是掌军元帅,又是国舅皇亲,不论御林人马,任你调遣。若是杀退燕兵,孤当官上加官,职上加职。”邹刚叩头在地;“臣今出去挑选人马,与乐毅对敌,吾主还当临朝,与文武商议退兵之计。”闵王道;“孤家知道。”邹刚辞王别驾,出了宫门,急归帅府不提。

且说闵王,在玩花台听见乐毅临城,自觉心中着急,叫一声;“爱妃,燕兵势重,来困都城,到也利害。”邹妃道:“龙意万安,料着乐毅有何本领,谅来边上将帅不肯尽心,以致他侥幸成功,破了五关,猖獗至此。小妃的兄长,文武全才,此去自能破敌,何足为虑。”闵王道;“爱妃虽然言之有理,孤心中到底不安。”传旨宣国丈邹文柬、太师齐东进宫计议。宫人领旨,即时把邹文柬、齐东宣进玩花台。三呼见驾己毕,闵王就问道:“燕昭金台拜将,命乐毅领兵占了五关,连下七十余城,怎么孤家一字也不知道?”两个奸党,叩头在地,尊一声:“吾王在上,堂堂大国,何惧乐毅,不过蒙鸡啄粟,误撞了几口,不知分量,来至都门。正所谓飞蛾赴火,自寻其死。吾主龙心万安,臣等自然调度。”闵王道:“全仗二位爱卿料理,孤当高忱无忧。摆酒过来,我君臣欢饮一番,以畅心事。”宫人不敢怠慢,即时摆上筵宴,两个奸党叩头谢过了恩,就在玩花台陪宴,这且不提。

且说乐毅升帐,发放军情,披挂停当,结束整齐,带领八员偏将,一千军士。石秉当先开路,放炮出营,来至海河吊桥,用刀一摆,八员偏将雁翅排开,传先锋上前讨战。石秉催开脚力,用枪一指:“巡城的小军听着,易州天兵到此,快叫你家昏君早献降书降表,如若推迟,攻破临淄,寸草也是不留。”城中旗牌听得,不敢怠慢,忙报帅府。邹刚闻报,吓得大惊失色,把手一摆,那旗牌归了汛地。邹刚忙问众将:“那位将军出城退敌,建立大功。”只见一将挺身而出,应声愿往。邹刚望下观看,认得他是胞弟邹谏。邹刚道:“贤弟你要临阵,却要小心着意,本帅与你掠阵。”邹谏道;“不劳贤兄吩咐,愚弟知道。”言罢转将下来,披挂停当,结束齐整,提斧上马。邹刚带领八员偏将,五百军兵,展一杆飞虎帅字旗,放三声动地惊天大炮,兄弟二人,一辔头闯出城,来至海河吊桥。邹刚收住坐骑,叫一声“贤弟小心仔细。”邹谏应诺,一马撞过吊桥。乐毅正在观望,听见炮响摇旗,举目一看,见一员大将,头带金盔,身披龙鳞甲,手执钢斧,飞马而来。就催骑迎将出去,高声大喝:“齐将慢来,通名受死。”

邹谏正然催马,忽见一将,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看罢,用斧一指;“燕将向我的威名么,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祖居东齐郓海临淄,闵王驾下称臣,官拜总兵之职,国舅二皇亲便是。”乐毅闻言,大喝一声;“原来你就是奸党之子,想你这奸党父子,专权误国。我初次投齐,你这班奸党诓奏昏君,将我打了四十棍,至今此恨难消。今日本帅特来报仇,你知我的利害,应该早献城池,将功赎罪。怎敢胆大包天,还敢出来迎敌。”邹谏大怒道:“你就是反齐的乐毅么,量你有多大的本领,妄自逞强。”乐毅大叫道:“好奸党,休得大言,看本帅取你狗命。”一抖丝缰,舞动钢刀,比闪电还疾,看准邹谏的顶粱骨,一刀挥来。邹谏举斧,急架相还,抡开斧照着乐毅的顶粱就劈。二马盘旋,刀斧并举,一场大战,舍死忘生。战有十余回合,乐毅虚砍一刀,往下败走。邹谏不知是计,催开坐骑,随后赶来。乐毅回头一看,满心欢喜,就把雁翎刀拖着,颠着马飞跑。邹谏怪叫如雷,大叫:“反贼往那里走。”加鞭催马,赶将下来。赶得二马嘴尾相连,正欲举刀,乐毅旋过马来,一声大喝;“好小辈,看我兵器到了。”把刀往上一举,使一个泰山压顶的架势,砍将下来,给他一个措手不及,将邹谏劈于马下。

邹刚一见,大惊失色。一马当先,大骂:“反贼休得猖狂,看本师取你的首级,与我胞弟报仇。”乐毅闻言,用刀一指:“来者何人,刀下不死无名之鬼,通你的名来。”邹刚大怒道:“原来反贼不认得我,我乃东齐闵王驾下官封正总兵国舅大皇亲,你老爷姓邹名刚。”乐毅闻言大怒;“原来狗党狐群,都是一类,我和你仇人相见,分外相着。你往那里走。”抡动雁翎刀就砍,邹刚用刀架过,火速相攻。一个心怀愤怒,一个与弟报仇。恋战盘旋,不分胜负。邹刚虚砍一刀诈败而走,乐毅大喝:“好奸党,你往那里走,务要赶上活捉。”一催马,跟将下来。邹刚回头一看,这反贼赶来了,心中暗喜,就把手中的大杆刀倒拖在马后,刀尖朝上,那马就跑得迟了,假意的盔斜甲歪,装出匆忙光景。乐毅看见,心中自思;“这奸贼明明的要使拖刀计害我,我方才计用回马刀斩了他兄弟,他如今止望一报还一报,我如今将计就计,把他斩于马下,有何不可。”想定主意,在鞍轿上摘下竹节钢鞭,并在刀上,名为叶里藏刀,催马追赶上来。那邹刚的马故意走得慢些,只一赶就赶个二马嘴尾相连。邹刚满心欢喜,旋转回马,一声大喝:“反贼看我刀来砍你。”把刀一举,反攻下来。乐毅是有心防备,左手的刀叮当一声架开,右手的鞭跟将进去,明晃晃一根竹节钢鞭,竟奔顶门而来。响亮一声,打破了头盔,碎了天灵,栽于马下。石秉招动军将,大杀一阵,齐兵不能抵挡,败回临淄。乐毅枭了二将首级,回营号令,大排筵宴庆贺不提。

却说邹文柬,正在府中盼望他两个儿子上阵的消息,只见蓝旗来报:“二位国舅战死沙场,俱丧乐毅之手。”国丈闻言,吓得身不摇自颤,体不热汗流。大骂:“乐毅狠毒之徒,绝我邹门后代,此恨难消。”正在痛哭伤心,悲哀惨切,蓝旗来报:“城中兵无主帅,三军生变,众将离心,城上无人把守,又有燕将在外讨战。若是无人拒敌,就要攻破城了,乞太师爷早早定夺。”文柬闻报,吓得魂不附体,醒定多时,慌忙勒马入朝,至金门之外,双膝跪下,俯伏尘埃。守金门的内侍忙问:“老皇亲有甚么紧急事情,在此跪门?”文柬道:“借仗中贵转达圣上,就说我邹文柬有紧急军情特来跪门请驾。”内监闻言,不敢延迟,急至昭阳院跪奏:“国丈在金门请驾,乞旨定夺。”闵王道:“他有何紧急,特来跪门?”邹妃道:“想必为乐毅之事。”闵王道:“传旨宣太师进宫。”内监领旨,不一时把文柬宣进昭阳。三呼见驾。闵王看见国丈面带惊疑,举止失措,便问;“太师有甚紧急之事,这等仓惶?”文柬叩头,流泪满面奏道;“只因乐毅兵困临淄,臣二子出敌,俱丧于反贼之手,现今又来讨战。军无主帅,兵变将离,都城破在旦夕,乞吾主早定大计。”奏罢,痛哭不已。

闵王大惊道;“太师请出殿,听候孤临朝,集众臣公议。”言罢,出宫升殿。净鞭三响,丹墀之下,不见一人上朝。闵王着急,眼望太师道:“孤今升殿,文武都不来朝,却是为何?”文柬奏道:“想不是临朝的时候,文武不知驾登九五。”闵王传旨,再擂龙凤鼓,大敲景阳钟。钟鸣鼓响之后,不过齐东这一班奸党十余人,跪下三呼见驾。闵王大惊,口称太傅:“齐东先生,满朝文武都往那里去了,为何只有你们这几个见孤?”齐东奏道:“只因乐毅兵困临淄,我国兵败将亡,三军无主,众将离心,满朝文武逃亡殆尽,故此只剩下臣等数人。”闵王大怒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朝。今日兵临城下,将至濠边,这便如何?”君臣正然议论,忽听炮响惊天,声震殿廷。吓得闵王战战兢兢,口称:“众卿,那里炮响,这等猛烈?”齐东道:“此乃乐毅攻城,军威凶猛。”闵王惶恐道:“这事紧急,可有甚么妙计良策,退得燕兵?”文柬奏道:“如今文武们也走了,三军也散了,要退燕兵,除非吾主亲自上城,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将内库钱粮,抬至城上,招募民壮守城,然后求救他邦,庶为上策。”闵王点头:“国丈太师此言说得有理。孤当传旨,开了内库,抬银十万上城,命太傅料理。如有壮丁情愿出力守御都城者,每名赏给元宝一个,务宜尽心办理,不可克减。”齐东叩头领旨,押着银子招兵去了。那闵王心中害怕,叫一声:“国丈皇亲,可陪孤家上城去,一来招兵,二来看看贼的势焰如何。”文柬道:“吾主上城,臣当保驾。”内侍扶闵王上了逍遥马,文柬出朝上骑,君王勒马,内侍拥簇着来至城上,下骑。齐东跪迎奏道:“军情紧急,文武三军尽皆逃散,眼见得招兵有限,都城倾刻难保。依臣愚见,吾主亲自与乐毅讲和,他若依允便罢,若不依允,把免战牌挂将出去,回朝挂榜招贤,再议退兵之策。”闵王道:“太傅言之有理。”闵王领文武来至敌楼,支起悬空板,挂起避箭牌,伏在垛口,闪目往下观看。只见易州人马推山塞海,密密腾腾,把一座临淄城困得水泄不通。闵王在城上止望要与乐毅讲和,不料乐毅挥动三军,望着城上炮打箭射,吓得不敢出头。那八个守城的老弱残兵,渐渐也要退了。

闵王见事不谐,传旨将免战牌挂将出去。乐毅看见,心中大怒;“好昏君,死在旦夕,怎敢用免战牌为缓兵之计!”一伸手打兽壶中拔箭,飞鱼袋内取弓,箭搭上弦,一撒手把个免战牌射得粉碎。旗牌转上启奏;“乐毅不依,将免战牌射碎了。”闵王大惊,吩咐再挂。军校又将免战牌挂出。乐毅见了,又是一箭射破。话不多赘,乐毅连箭射五道免战牌,吓得闵王心胆俱裂,魂魄飞扬,慌出敌楼上马,文武保驾,下城回朝升殿,眼中挥泪,口称:“太傅,乐毅攻城至急,战又不能,守又不可,算将起来还得太傅退敌方好。”

齐东忙着叩头有声:“自幼未习弓马,焉能临敌,求吾主另遣能人出去,或者可以退得。“闵王道:“满朝文武已经走散,那里还有尽忠报国之人。你乃孤之心腹,官居太傅,想当初驱逐乐毅,也是听信你等谗言,方有令日之祸。你若不去,再有何人。”齐东叩头道:“臣委实骑不惯马,拉不开弓,去也无益。”闵王道:“孤也不差你去上阵,只烦你出去同乐毅讲和,他若肯退兵,孤当裂土分疆,报答太傅之功。”

齐东见闵王主意差他讲和,不敢推辞,只得叩头领旨,辞了出朝,回归府第。闵王袍袖一展,驾退回宫,按下不提。

且和齐东回府,心中暗想:“乐毅兵强将勇,连下我国七十余城,现今临淄亡在旦夕。我在朝上没有甚么美名,料然忠臣数不着我。如今乐毅攻城紧急,昏君叫我出城去讲和,我想都城目下雄兵也没有了,文武也走了,朝不保暮,何不做个人情,暗暗献城,为进身之计,还保得自家性命,免得破城之日玉石俱焚。”想定主意,扳鞍上马,带领从人,竟出西门,往前伸马。这话不讲。

乐毅连碎免战牌五道,就知城内空虚,差遣石秉攻城。这石秉率领人马,竖云梯,架火炮,擂鼓摇旗,正然攻城。只见临淄西门大开,石秉心中思想:“必有敌将当先。”看看不见展旗放炮,只见一位文职头戴乌纱帽,身穿大红袍,骑着一匹白马出来。石秉看罢,用手中银枪一指,高声大喝;“甚么人胆大包天,你此来想要死还是要活。”齐东闻言,只吓得马上打战,连忙控背躬身,尊一声:“将军息怒,小官系临淄闵王驾下称臣,居太傅并侍讲之职,小官姓齐名东,今奉闵王差遣,要请昌国君讲话,敢烦将军转达。”石秉道:“你家昏君有甚么言词,只管说来,我家元帅也不易与你相见。”齐东道:“烦将军转达元帅,就说齐东要见,有机密相投。”石秉道:“你且少待,等我去与你通禀。”言毕圈回脚力,至辕门下马,上大帐参见元帅,备述齐东求见之意。乐毅闻言大怒;“传令与我把奸党拿来,报泄仇恨。”

石秉谏道:“元帅暂且息怒,来将有一言告禀。自古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方今临淄亡在旦夕,闵王出于无奈,才遣奸党出来,他此来定然与元帅讲和,元帅何不将就计,耍破临淄只在此人身上。等事成之日,拿了闵王,一并报仇,未知此计可行否?”乐毅闻言,心中大喜:“贤徒此言有理,既然如此,你今出去把奸党请进来,看他有何话说。”石秉领命,出离营门,那齐东见石秉回报,心中疑虑,未知是吉是凶,战战兢兢,在军前等候。不多时,只见石秉出营,满面陪笑道:“将军可曾与小官回禀?”石秉道:“我已说过,元帅有令,不便与你阵上相见,请进营。”齐东道:“莫非你元帅有诈?”石秉道:“我家元帅忠义待人,不必猜疑。随我来。”奸党无奈何,跟随石秉进了燕营。弃蹬离鞍,至大帐倒身大拜,口称:“昌国君在上,小官齐东参见。”乐元帅连忙站将起来,说道:“太傅请起,看坐。”齐东道:“昌国君在上,下官不敢坐。”乐毅笑道:“太傅是临淄大臣,我乃易州一将,当为宾主,但坐何妨。”齐东告坐,茶罢,元帅开言道;“燕齐两国为仇,太傅到来,有何见教?”齐东打恭道:“只为闵王无道,惹动干戈。元帅兴义师吊民伐罪,下齐七十二城,人力不至于此。一来元帅虎威,二来齐国福尽。吾主今日悔过,特差小官到军前,情愿割地求和,休兵罢战。特求昌国君允准,实生民之幸也。”元帅闻言,笑道:“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老太傅堂堂大臣,岂不知时务乎?我乐毅提一旅之师,下齐城七十二座,天时可知。闵王酒色昏迷,民心离散,人事如此,尚有何词。”未知齐东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破临淄乐毅洗宫就杏林邹妃碎剐

炎精四百欲凋残,痛恨当年却帝垣。

禁宫经营请妇寺,团扇忙扇半衣冠。

祸执倚仗苍冥酷,持事艰危野老看。

为笑满轮初下日,分明草泽正惟肝。

却说齐东到燕营求和,乐毅大笑道:“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今闵王酒色昏迷,民心离异,人事如此,尚有何词。”齐东就地一恭道:“承元帅抬爱,虽然如此,下官还有一计。”乐毅道;“太傅有何计议?”齐东道:“下官奉旨出城,原为与元帅讲和而来。求元帅暂撤人马,到数里之外安营,待下官进城复旨,只说元帅允和,下官诓些金银财宝出来,三更天之时,只看西门火起为号,元帅领兵进城,将财宝献与元帅,表下官一点孝敬之心,未知台意如何?”乐毅道:“如此足见太傅的真心,就此退兵十里。”两家商议已毕,齐东告辞出营。乐毅即时传下号令,退兵十里安营。此言不表。

且说闵王,散朝回营,邹妃接驾闵王昭阳坐下。闵王长叹道:“当日乐毅投齐,孤因听信你的言词,将他凌辱,逐出境外。孰知乐毅今日提兵前来报仇,目下社稷不保,孤有何面目见先王于地下。”邹妃连忙跪下奏道:“兵临城下,寇至濠边,抱怨小妃也是无益。想当初虽然是小妃挑唆,也是吾主的主意,如今事已不保,或者招兵,或者遣将,商议国事要紧。”

闵王摇手道:“不中用了,孤家将十万金银上城招兵,每个垛口放个元宝,并无一个上前。无奈才遣齐东出城,与乐毅讲和去。”正然议论,有官来报:“齐东太傅在宫门候旨。”闵王连声“快宣进来”。齐东跟旨至寝宫,龙凤帘外跪下:“吾主在上,臣齐东复旨。”闵王道;“先生请起,讲和之事何如?”

齐东叩头道:“托吾主的洪福,臣出去与他讲和,起初他不允,被臣甜言蜜语,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得他回心转意,现今退兵十里安营,听候我主定夺。”闵王大喜:“难得太傅尽心报国,事平之后,即当官上加官,以旌有功。”吩咐宫官开库,打点黄金五万,白银十万,彩缎二千,锦缎五千匹,与太傅送至燕营。闵王见齐东领了财宝去,龙心欣悦。邹妃叩头贺喜,吩咐摆宴:“在玩花台与吾主吃个长夜之欢,以消从前之闷。”不言君妃乐饮。

且说齐东,将金银抬到府中,暗传号令,点起家将二百名,各备火绳硫磺焰硝,三更时分,西门放火,准备接应燕兵入城。时当日落西山,金乌西坠,乐毅到了三更时候,暗传号令,人尽含枚,马皆勒口。掩旗息鼓,东奔临淄城下,专等西门火起,里应外合,准备攻城。齐东此时,早已来到敌楼,看见乐毅的兵马到了,就时放起火来。大开西门,乐毅领着军将一拥而入。那闵王同邹妃尚在玩花台开怀畅饮,正然欢笑之时,忽听得大炮连天,惊得面如土色。忙问左右,“那里放炮?”邹妃道;“想必燕营撤兵,吾主不必惊慌。”连忙取酒,双手高擎,尊一声“吾主,小妃敬酒。”闵王道:“孤这会心神不安,懒得饮酒。夜已三更,梓童陪孤安寝,明日尽欢罢。”邹妃满面陪笑道:“吾主既不耐烦多饮,看小妃薄面,只用此杯。”闵王强不过,接酒在手,正当杯到唇边,咕咚一声,大炮惊天,把个昏君吓得浑身打战,手一撒,金杯落地。

闵王道:“这时候那里来的炮响?好不利害,莫非其中有变?”邹妃未及回言,宫人慌慌张张跑来奏道;“了不得了,正西上火起。”闵王同邹妃连忙离坐,宫人推开隔扇,君妃二人凭着栏杆观望。只见腾腾烈焰,隐隐闻有喊杀之声。闵王着惊道:“这火来得跷蹊,不像民间失火,好似攻城放火的光景。”言尤未了,听得宫人乱喊:“不好了,燕兵攻进城来,杀到朝门,我们快逃命罢。”闵王闻言大惊,吓得周身是汗。

只见邹文柬飞奔前来,跑得气喘喘,闯至玩花台连呼主公。闵王一见,忙问;“老皇亲为何这等慌张,为甚么西边失火了?”文柬道:“王爷还不知道么,燕兵已经入城,杀到午朝门来了。”闵王道:“齐东拿着金银财宝,已经讲和,怎么又有燕兵进城?孤家就不明白了。”文柬道:“吾主还不知,齐东是个奸佞之徒,假以讲和为名,实为卖主求荣,私开西门,招引燕兵。如今大势已去,快快定夺主意要紧。”君妃二人着忙说道:“这事怎了,国丈有何妙计退得燕兵,孤不敢忘恩。”文柬道;“兵到午门,还有何计可施,依臣愚见,三十六着,走为上着。”闵王道;“往那走?”文柬道:“燕兵初到临淄,不过在民间劫掠,吾主急速出了后宰门,混乱出城,逃至他邦外国,借兵报仇,再图恢复。只有此计为便。”闵王道:“事已至此,孤家也出于无奈,只是这些三宫六院三千粉黛八百娇娥能带着走才好。”文柬道:“主上说的是什么,逃难的勾当,只好一君一后,老臣保驾,改换衣装,悄悄出城还怕有人识破,若带了这些宫娥彩女,拉拉扯扯,莫说要走天涯,就是都门也出不去。”闵王道:“把这些宫女安顿在那里?”文柬道:“由他各自逃生,那里还顾得许多。”

闵王闻言,心中惨切。忙下了玩花台,回转寝宫。只听得金鼓喧天,喊声不止。看看逼近内廷,大小宫娥妃嫔,个个惊慌,都到闵王的驾前,失声痛哭,跪倒尘埃,尊一声:“王爷,贼兵进内廷来了,求吾主早定大计,救奴婢等性命。

”闵王含泪道:“孤一时不明,误用了奸党,卖主求荣,如今兵到宫廷,孤亦自顾不暇,你等各寻生路走罢。”言罢,泪流满面,伤感多时。文柬催促道:“吾主快换行装,作速逃难要紧。”闵王道:“换甚么行装?”文柬道;“吾主把冲天冠衮龙袍脱下,换上雁翎大帽,紫衣号衫,充做军人横样,混出东门就无事了。”闵王道;“王妃甚么打扮?”文柬道;“说不得也是如此。”闵王无可奈何,只得把衣冠换了,君妃装扮一样,宫人备快马三匹,君臣上马,暗暗偷出后宰门,悄悄出城,要到卫国河南去。

不言君臣偷走出城,且说乐毅破了临淄,率领大队人马,如山拥,似潮奔,进了都城。常道“兵如烈火”,这一破城,俱各动手,不分贵贱,也就玉石俱焚。可怜黎庶遭殃,生民涂炭。这乐毅领一枝人马,杀至五凤楼前,点起火炮,连声响亮,地动天摇,吓得这些宫女彩娥,东藏西躲。乐毅领兵杀至寝宫,把太监内侍枪挑刀劈,杀得可怜。抄洗了宫院,出榜安民,救灭了余火,就把三传大殿改做帅府,将内库钱粮,犒赏三军,宫娥彩女也有杀的,也有自尽的,只不见闵王与邹妃二人。到了夭明早旦,乐毅发放军情,旗牌来报:“有临淄旧臣太傅齐东,在辕门候见。”乐毅闻言,微微冷笑道:“ 呼唤进来。”旗牌领令,转回辕门,高叫“齐东,元帅唤你。”奸党闻言太怒:“我是有功之人,你家元帅难道请字也不说一个。”

旗牌道:“你这官儿好不达事物,你是个亡国之臣,我家元帅动不动就是绳捆索绑,如今唤字还是抬举你三分呢。”奸党暗暗点头:“且见了再做定夺。”那齐东忍气吞声,只得往里便走。看见三传殿上闹龙交椅撤了,珠帘卷了,正中间一张虎皮交椅上坐着乐毅,两旁分班站立大小将官,整整齐齐,雁翅排开。奸党无奈,跪行半步,尊一声:“元帅在上,卑职齐东叩见。”乐毅冷笑道:“易州燕山并无姓齐的官儿,你敢是奸细么?”齐东大吃一大惊,又跪爬半步,尊一声:“帅爷,怎么忘了,卑职是东齐驾下的大臣,官居太傅之职,昨晚三更放火献城,接元辨进关,就是卑职。”乐毅闻言,剑眉倒竖,虎目圆睁,一声大喝,叫道:“卖国的奸党,你还敢来见我么。刀斧手,拿下绑了。”左右答应一声,将齐东绑下,奸党高声大叫冤枉。乐毅道:“你这奸党,罪不容诛,有甚么冤枉之处。”

齐东望上叩头道:“卑职并无罪过。”乐毅大怒道:“你还说无罪过么,你这奸党专权秉政,屈害忠良,里勾外连,迷惑昏君贪恋酒色,你的罪怨滔天,死有余辜。速速推出,斩首示众。”刀斧手将齐东推出朝门,一声炮响,即时施刑,把奸党一刀斩了,献上首级。乐毅吩咐悬挂在西门示众。

乐毅就在宫中歇息一宿,晚景无词。

到了次日,乐毅差人搜查闵王下落,挨门逐户,并无踪影,心中疑惑。命排香案,请出神书,虔占一课,已知其情。对石秉道:“你说昏君那里去了?”石秉道:“弟子不知。”乐毅笑道:“原来昏王同着邹妃,并奸臣文柬,偷出东门,往卫国河南逃命。此去不远,你可带领三千人马,跟随本帅出城追赶。”石秉领命,点齐三千人马,展旗放炮。乐毅一马当先,竟出了东门。人马滔滔,急奔东南大路,尤如星飞电闪,昼夜兼程,追赶闵王,今且不讲。

且说闵王、邹妃、文柬君臣三人,改装逃出临淄,恐有追兵,急急如漏网之鱼,忙忙似丧家之犬,不顾高低,勒马奔驰。一路上鞍马劳顿,披星戴月。君妃思前想后,十分伤感。文柬宽慰道:“吾主同贵人不须烦恼,龙到处有水,虽然目下失了临淄,且喜逃出都门,前去各国借兵,那时报仇泄恨,再整山河,还有个中兴之望。”闵王闻言,满眼垂泪道:“孤料来不中用了。”文柬道:“何以见得不中用呢?”闵王叹气道:“孤自恨当日糊涂,火烧南郡王府,日贬三贤,把安邦定国之臣尽皆散去。如今周游列国,孤今年老,谅来难望兴复之日了。”君妃路上闲谈,金乌西坠,天色将晚。文柬劝道:“吾主悲伤无益,事已至此,日色已沉,快些赶往前途,寻个安歇之处,暂过一宵。”闵王道:“孤今出来几日了?”文柬道:“已经三日。”闵王道:“三日走过多少路?”文柬说;“不满百里,还在临淄界内。”闵王道:“既然如此,快些赶路要紧。”言罢,君臣催马,急奔前途。

行未数里,星光之下,忽闻金鼓喧天,喊声不绝,赶将上来。闵王道:“不好了,追兵已到。”文柬道:“快走。”把个邹妃吓得叫苦连声。文柬在前开路,闵王居中,邹妃在后,偏遇黑云满天,看不出路径,追兵又紧,只顾催马加鞭逃命。

不提防路侧有个水坑,倒运的邹妃只顾催马,扑通一声,连人带马,跌落水里去了。闵王说声;“不好,太傅快来救你令嫒。”文柬圈马回来问道;“怎么了?”闵王顿足道:“跌在水里,快快去救。”文柬道:“黑洞洞的看不见,打那里去救。”说声未完,只见那匹马跳上岸来。闵王道;“好了,马上来了。”文柬道;“是一匹空马。”闵王道:“罢了,想必御妻淹死了。”言罢,悲伤不止,双泪交流。忽闻人嚷马嘶,火把通红,照耀如同白日。文柬道:“不好了,追兵到了,顾不得娘娘,快些逃命要紧。”闵王大惊,只得割爱,君臣加鞭催骑,朝前飞跑,暂且按下。

且表邹妃,在黑暗之中,连人带马栽在水中,且喜他的脚小,挂不住蹬,咕咚一声跌在水里。那马就跳起上岸。还亏得水浅,止有四五尺深浅,那邹妃倒栽下去,喝了几口浊水,一翻身站将起来,露出头面,吐了两口浊水,心里明白,回过气来,举目四顾,不见君臣二人声息,心中好恼:“既然昏王心狠,不肯救我,难道我父亲也舍得我去了。”急得邹妃在水里嗟叹,往前挣扎,到水边他就往上爬起来,浑身是水,脚又很小,怎么爬得上去。才举步往上,咕咚一声又掉下水里去了。

一连几次,不能上岸。正在水里着急,忽听见金鼓发喊之声,油松亮子,灯球火把,看看来至水边。邹妃着了忙,说声:“不好,这实是追兵了。”把身子一低,伸手拔些浮萍乱草,将面遮盖,露出秋波往上观看。只见盔明甲亮,刀枪似雪,剑戟如霜,有数千人马滔滔而来,吓得魂惊千里。见人马去了,才探出头来,心中暗想:“虽然追兵未曾看见,只是身上冻得慌,被水泡得难当。”正想爬到水边,不想又有军士到了水坑边,说道;“大伙歇歇再赶罢,不知那昏君躲在那里去,累我们瞎费力。”有一个说道;“我们走罢,恐防将官到来,看见不便。”众人站将起来,才待要走,忽听嘶鸣之声。有一个用只手指道;“这不是有一匹马,是那里来的?”又一个说;“待我拿火把去照照。”那马在黑影里吃草,见了灯火,连叫三声。军士上前带住了嚼环,见是一匹好马,洁白似霜,不像营里头的。又有一个道:“你看这副鞍辔,分外不同,这不是玉辔金鞍么。为什么此马浑身是水,想必是这匹马是闵王骑的,见我们追赶得紧,黑暗之中掉在水里头了,我们打影去看看,拿住齐王,也算有功。”众人拉住马,打着火把,顺着马蹄印,找到溪边。着忙的邹妃,往水里一蹲,动了水声。浑身抖动,那些浮萍在水面上乱动。有个军士看见,说道;“在这里了。”一挠钩搭住了邹妃的袍服,尽力拖上来,遍身淋漓。

吓得邹妃魂飞魄散,战战兢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军士喝道:“你是什么人?”把雁翎帽揭去,忽闻一阵脂粉油腻之气扑来,众军道:“有趣,想必是个女人。”忙把火球剔亮仔细看,只见杏脸桃腮,花容月貌。众军个个颠狂起来,近身罗嗦。邹妃惊得不堪,高声喝道:“你等军士不得无礼,吾非别人,乃闵王之后,邹娘娘是也。”众军闻言,大喜道;“弟兄们,不许罗嗦,也是我们的造化,拿着正宫娘娘,我们送去营中请功受赏。”言罢,把邹妃挟上马,簇拥至石秉的行营,先着一名军校进帐通报。石秉大喜,吩咐带进来。军兵领命,将邹妃推推拥拥,带至营中。石秉举目观看,只见芙蓉脸带愁容,秋波满含痛泪。石秉高声道;“你这女子,果是何人,从直说来。”娘娘低头,战战兢兢,尊一声:“将军在上,我乃邹太师之女,齐闵王昭阳正宫。只因齐东卖国求荣,连夜奔出东门,昏黑之间,马跌水中,今被将军拿来,望饶性命。”言罢,连忙跪下,痛哭叩头。石秉道:“既是昭阳国母,请起,待末将进营禀知了元帅,看个方便,搭救于你。”说着,东方发晓,天色已明,吩咐家将:“好生看守邹妃,等我进营回话。”说罢,扳鞍上马,来至元帅大营,禀知拿获邹妃之事。

乐毅闻听,怒气冲冲,须眉山半壁通红,吩咐;“把狗贱绑进来。”捆绑手遵令,奔至先锋行营。邹妃正在那里盼望石秉救他,不想捆绑手一拥前来,把邹妃掩翻在地,绳缠索绑,绑个结实。邹妃那里还有魂魄在身,一向话也说不出来,倒在地上。捆绑手把他抬将起来,抬进大营,至大帐前,撩在地下。邹妃双膝跪倒,只是叩头讨饶。乐毅大喝道:“你这狗贱一般也有今日,落在我手里。你可抬头认认本帅么。”娘娘叩头道:“小妃不认得。”乐毅道:“我就是前者投齐的乐毅,你这狗贱,当日迷惑昏君,威权在手,任意唆纵昏王,将我痛打四十棍。今日仇人相见,岂肯轻饶。”邹妃跪下叩头如捣蒜,哀求道:“元帅,大人不记小之过,当时小妃得罪了元帅,还请元帅宽赦小妃之罪。”乐毅闻言,一声大喝;“好狗贱人,岂不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你这狗贱,害我打了四十棍,我焉能饶你。刀斧手,把这狗贱衣服剥了。”刀斧手上前,按住了邹妃,把衣服扯碎,露出一身白玉。乐毅狠毒不过,一声传令:“把小衣扯了。”邹妃羞愧难当,只是等死。

乐毅传令:“把狗妇推至杏叶林,绑在杏树上,大小三军每人在前走过,剐他一刀,不许空过。”说罢,刀斧手把邹妃推至杏林,绑在树上。忽听一声炮响,众军各持利刃。头一个当先跑到邹妃跟前,笑道:“待我取宝贝。”说罢,一刀刺过来,邹妃呵唷一声。接着第二个,又是一刀。这三千军士,每人一刀,有深剐,有浅剐,赤条条鲜血淋淋,止剩骨头。三千剐过,就剩乐毅未剐,就问石秉道;“可曾剐完否?”石秉道:“剐过了。”元帅道;“如此带马过来,待本帅去看验。”言罢,提刀上马,率领八员偏将,到了杏叶林。只见一身无肉,只剩骨头。怒尚未息,吩咐;“与我碎剐其尸。”八员偏将一齐举刀乱砍,只见骸骨尤如红叶落水一般。

乐毅在杏林剐了邹妃,对众将道:“剐了邹妃,述有闵王未擒。”传令分兵五路追赶,按下不提。

且说闵王,听见邹妃落水,后面追兵来得甚急,他也顾不得爱妃了,只要自家性命,同着文柬催马忘命的往前飞跑。走有十多里,不见追兵,心才放下。想念邹妃,不觉放声大哭,十分凄凉。

(全书至此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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