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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将(佚名·清)原文在线阅读 - 文案快

《薛家将》为公版古典小说(成书于清),本站在整理校勘后提供全文在线阅读。

底本来源:公版古典小说 PDF(本地整理)

目录(共226章)

  1. 第1回龙门县将星降世唐天子梦扰青龙
  2. 第2回罗通班师配丑妇狼主差使贡金珠
  3. 第3回举金狮叔宝伤力见白虎仁贵倾家
  4. 第4回大王庄仁贵落魄怜勇士金花赠衣
  5. 第5回富女逃难托乳母穷汉有幸配淑女
  6. 第6回射鸿雁欣逢故旧赠盘缠结义投军
  7. 第7回樊家庄三寇被获薛仁贵二次投军
  8. 第8回绣花愿招豪侠婿仁贵怒打出山虎
  9. 第9回金钱山老将荐贤赠令箭三次投军
  10. 第10回尉迟恭征东为帅薛仁贵活擒董逵
  11. 第11回仁贵巧摆龙门阵天子爱慕英雄士
  12. 第12回小将军献平辽论瞒天计贞观过海
  13. 第13回金沙滩鞭打怪兽思乡岭庆红认弟
  14. 第14回薛礼三箭定天山番将惊走凤凰城
  15. 第15回汗马城黑夜鏖兵凤凰山老将被获
  16. 第16回尉迟恭囚解建都薛仁贵打猎遇帅
  17. 第17回天子被困凤凰山苏文飞刀斩众将
  18. 第18回薛万彻杀出番营张士贵妒贤嫉能
  19. 第19回月英法逞蜈蚣术药师仙赐金鸡旗
  20. 第20回苏文大败归建都宗宪袍幅冒功劳
  21. 第21回敬德犒赏查贤士仁贵月夜叹功劳
  22. 第22回番将力擒张志龙周青怒锁先锋将
  23. 第23回仁贵病挑安殿宝敬德怒打张士贵
  24. 第24回火头军躲藏军洞唐天子困越虎城
  25. 第25回护国公魂游天府小爵主挂白救驾
  26. 第26回秦怀玉冲杀四门老将军阴灵显圣
  27. 第27回孝子大破飞刀阵唐王路遇旧仇星
  28. 第28回雪花鬃跳养军山应梦臣救真命主
  29. 第29回银銮殿张环露奸白玉关巧得龙驹
  30. 第30回长安城活擒反贼让帅印威重贤臣
  31. 第31回卖弓箭仁贵巧计逞才能二周归唐
  32. 第32回猩猩胆砧伤唐将红幔幔痛失摩天
  33. 第33回宝石基采金进贡扶余国借兵围城
  34. 第34回程咬金诱惑苏文摩天岭讨救仁贵
  35. 第35回薛礼大破围城将苏文失计飞刀阵
  36. 第36回扶余国二次借兵朱皮仙播弄神通
  37. 第37回香山弟子除妖法南国元戎演阵图
  38. 第38回苏文误入龙门阵仁贵智灭东辽军
  39. 第39回唐天子班师回朝张士贵欺君正罪
  40. 第40回平辽王建造王府射怪兽误伤婴儿
  41. 第41回王敖祖救活世子薛仁贵双美团圆
  42. 第1回道宗设计害仁贵假传圣旨诏回京
  43. 第2回郡主撞死翠云宫咬金保救薛仁贵
  44. 第3回薛仁贵下落天牢小儿痛打李道宗
  45. 第4回薛仁贵天牢受苦王茂生义重如山
  46. 第5回薛仁贵绑赴法场尉迟恭鞭断归天
  47. 第6回茂公回朝救仁贵宝同遣使下番书
  48. 第7回唐天子御驾征西薛仁贵重新拜帅
  49. 第8回一路上旗开得胜秦怀玉枪挑连度
  50. 第9回界牌关驸马立功金霞关尉迟逞能
  51. 第10回空城计君臣受困宝同一围锁阳城
  52. 第11回苏宝同大战唐将秦怀玉还锏身亡
  53. 第12回尉迟弟兄遇飞刀苏宝同大战仁贵
  54. 第13回苏宝同九口飞刀薛仁贵受害沙场
  55. 第14回薛仁贵魂游地府孽镜台照出真形
  56. 第15回薛仁贵死去还魂宝同二困锁阳城
  57. 第16回徐茂公激将求救程咬金骗出番营
  58. 第17回赠宝薛丁山下山柳夫人母子重逢
  59. 第18回薛丁山领兵救父窦仙童擒捉丁山
  60. 第19回薛丁山山寨成亲窦一虎归唐平西
  61. 第20回勇罗通盘肠大战锁阳城天子惊慌
  62. 第21回薛丁山大破番营苏宝同化虹逃走
  63. 第22回唐天子君臣朝贺薛仁贵父子重逢
  64. 第23回唐天子驾回长安宝同三困锁阳城
  65. 第24回飞钹连伤唐大将窦一虎揭榜求婚
  66. 第25回窦一虎钹中受苦秦汉奉命救师兄
  67. 第26回监中放出小英雄丁山大破铁板道
  68. 第27回皇后火鹊烧八将薛元帅子媳团圆
  69. 第28回寒江关樊洪水战樊梨花仙丹救兄
  70. 第29回神鞭打走陈金定梨花仙法捉丁山
  71. 第30回樊梨花移山倒海三擒三放薛丁山
  72. 第31回樊梨花无心杀父小妹子有意诛兄
  73. 第32回仁贵兵打青龙关烈焰阵火陷丁山
  74. 第33回樊梨花登坛点将谢应登破烈焰阵
  75. 第34回穿云箭射伤灵塔薛丁山休弃梨花
  76. 第35回丁山身陷洪水阵咬金三请樊梨花
  77. 第36回薛金莲劝兄认嫂闹花烛丁山大怒
  78. 第37回樊梨花怨命修行玄武关刁爷出战
  79. 第38回刁月娥擒拿唐将师兄弟偷入香房
  80. 第39回仙翁开看姻缘簿迷魂沙乱刁月娥
  81. 第40回刁月娥失身秦汉窦一虎变俏完姻
  82. 第41回白虎关杨藩兴妖薛仁贵中箭归天
  83. 第42回唐太宗世民归天高宗帝御驾征西
  84. 第43回樊梨花诰封极品薛丁山拜上寒江
  85. 第44回难丁山梨花佯死薛世子拜活梨花
  86. 第45回樊梨花登台拜帅薛丁山奉肯完婚
  87. 第46回梨花大破白虎关应龙飞马斩杨藩
  88. 第47回梨花破关除二怪秦汉借旗收双将
  89. 第48回捆仙绳阵前擒怪救龟蛇二将腾空
  90. 第49回苏宝同布金光阵樊元帅连夜抢关
  91. 第50回薛应龙劫阵丧命二刘将公主招亲
  92. 第51回梨花大破金光阵产麒麟冲破飞刀
  93. 第52回丁山神箭射妖龙应龙芦花为水神
  94. 第53回一虎盗剑囚铁笼梨花放金丸夫人
  95. 第54回铁笼火烧窦一虎野熊摄去二多姣
  96. 第55回二郎神大战野熊圣母收伏二牛精
  97. 第56回芙蓉设计杀朱崖梨花兵打铜马关
  98. 第57回盗金莺秦窦逞能摄魂铃擒花伯赖
  99. 第58回哈迷王坐朝议敌梨花观看五龙阵
  100. 第59回梨花一打五龙阵窦一虎借芭蕉扇
  101. 第60回善才途中战秦汉五公主阵上收宝
  102. 第61回元帅营中产薛强善才大破五龙阵
  103. 第62回欢娘刺死花叔赖梨花兵打玉龙关
  104. 第63回梨花仙法捉宝同神光扇软窦仙童
  105. 第64回仙翁触动截教主妖仙大战樊梨花
  106. 第65回摆列诸仙群会阵二教斗法有高低
  107. 第66回老祖大破诸仙阵教主群妖全逃遁
  108. 第67回番王纳款朝金阙圣主班师得胜回
  109. 第68回丁山奉旨葬仁贵应举投亲遇不良
  110. 第69回劫法场御赐金锤鞭张保深结仇冤
  111. 第71回御花园打死张保劫法场惊死高宗
  112. 第72回武后下旨捉丁山三百余名尽遭灾
  113. 第73回薛刚一祭铁丘坟武则天借春天顺
  114. 第74回骆宾王移檄起义薛刚二扫铁丘坟
  115. 第75回薛刚三扫铁丘坟西唐借兵招驸马
  116. 第76回张君左秦府出丑九炼山薛刚团圆
  117. 第77回武三思四打九炼程咬金夜劫周营
  118. 第78回尉迟鞭打太阳枪道人圈伤众英雄
  119. 第79回余荣丹药救诸将武三思月下遇妖
  120. 第80回莲花洞徐青下山三思五打九炼山
  121. 第81回武三思大败回京薛蚪走马取红泥
  122. 第82回薛蚪兵打宁阳关薛孝争夺打潼关
  123. 第83回盛兰英仙圈打将美薛孝帅府成亲
  124. 第84回驴头揭榜认太子梨花仙法斩驴头
  125. 第85回狄仁杰一语兴唐唐中宗大坐天下
  126. 第86回笑杀咬金哭死铁牛丁山安葬薛家
  127. 第一回两辽王安葬白虎山狄仁杰拒色临清店
  128. 第二回李淳风课识天机武媚娘初沾雨露
  129. 第三回武才人出宫为尼褚遂良入朝直谏
  130. 第四回征西将回朝受爵武昭仪暗害正宫
  131. 第五回高宗误信报女仇杜回忠心救小主
  132. 第六回江夏王救护真龙通城虎打奸闯祸
  133. 第七回程咬金朝房辩论张天左忍气吃亏
  134. 第八回张天右教场受辱樊梨花堂上生嗔
  135. 第九回夫人护子亲面圣薛刚仗义救冤人
  136. 第十回贫汉受恩得武职官民奉旨放花灯
  137. 第十一回彩灯下踢死皇子御楼上惊崩圣驾
  138. 第十二回武后下旨拿薛族薛勇修书托孤儿
  139. 第十三回小神庙薛强遇师大宛国公主招夫
  140. 第十四回教场中神伤良缘金銮殿夫妻交拜
  141. 第十五回卧龙山两雄交斗聚义厅双人配合
  142. 第十六回弃亲子薛蛟脱祸废中宗武氏专权
  143. 第十七回薛丁山全家遭刑樊梨花法场脱难
  144. 第十八回武氏削夺唐宗室马周挺身当大任
  145. 第十九回江淮侯诉出原由通城虎知情痛哭
  146. 第二十回薛刚一扫铁丘坟马登力救通城虎
  147. 第二十一回三思领旨剿薛刚鸾英荒郊产男儿
  148. 第二十二回鸾英避难黑龙村薛义忘恩贪爵位
  149. 第二十三回通城虎酒醉遭擒两英雄截途抢劫
  150. 第二十四回扬州城英王举义金陵地两军对敌
  151. 第二十五回承业定计袭扬州铁头乘夜刺英王
  152. 第二十六回马周失势权居山武氏篡位移唐祚
  153. 第二十七回谢映登指示咬金众功臣避难出镇
  154. 第二十八回武三思进如意君魏思泉放徐美祖
  155. 第二十九回女娲主传授天书狄梁公捉拿便嬖
  156. 第三十回薛刚二扫铁丘坟仁杰隐藏通城虎
  157. 第三十一回王怀义善卜瓦笤安金藏剖腹屠肠
  158. 第三十二回月姑迷惑武三思鲁仲会遇通城虎
  159. 第三十三回银安殿共议中兴房州城设立擂台
  160. 第三十四回吴奇马赞打擂台浮鲁薛刚同见驾
  161. 第三十五回庐陵王恩赦薛刚五方将大战两雄
  162. 第三十六回九焰山群雄聚义通州城李旦落难
  163. 第三十七回七弦琴忧愁万种朱砂记天神托梦
  164. 第三十八回杨绣娘为媒说合陈解元暗结英雄
  165. 第三十九回射飞鸦太子受辱买雨具得遇东宫
  166. 第四十回痛离别母女伤心喜相逢君臣议事
  167. 第四十一回献汉阳国泰接驾备吐番承业回朝
  168. 第四十二回马迪借宿想佳人于婆做媒遭毒骂
  169. 第四十三回躲鸡笼娇婿受打贪财利奸尼设计
  170. 第四十四回马迪倚势强求亲胡完挺身救主母
  171. 第四十五回文氏穷途逢襟侄崔母感悟接娘儿
  172. 第四十六回李承业奉旨和番紫阳仙有意送宝
  173. 第四十七回访国母闻信哭泣马将军直言苦谏
  174. 第四十八回胡凤娇怨命轻生崔文德送还庚贴
  175. 第四十九回俏书生思谐佳偶贞烈女投江全节
  176. 第五十回崔文德痛哭凤娇李承业战胜马周
  177. 第五十一回李贵设计谋宝镜唐王守义却新婚
  178. 第五十二回入绣房夫妻重会得宝镜曹彪回营
  179. 第五十三回凤娇失落玉裹肚陶仁监内困真龙
  180. 第五十四回王将军汉阳报信马元帅湘州救驾
  181. 第五十五回三齐王长安请救四总兵会剿汉阳
  182. 第五十六回玉鼎仙遣徒下山徐孝德法收四将
  183. 第五十七回汉阳城灾病立除仙丹药救活王曹
  184. 第五十八回徐孝德诛斩四将李承业中计被擒
  185. 第五十九回唐王碎剐李承业陈进捐金赎进兴
  186. 第六十回文氏见婿愈伤心申妃接驾露真情
  187. 第六十一回唐王班师回汉阳胡后劝赦亲叔嫂
  188. 第六十二回薛刚三祭铁丘坟元培私放通城虎
  189. 第六十三回四神祠二星收怪庐陵王彩楼招亲
  190. 第六十四回两兄弟彩球各半庐陵王驸马得双
  191. 第六十五回薛刚奏章闻子侄兄弟回诉纪鸾英
  192. 第六十六回薛刚锁阳会亲人必虎修书遣内侄
  193. 第六十七回新唐国薛刚成亲路旁亭郑宝结义
  194. 第六十八回两义弟告友衷情双孝王为君起义
  195. 第六十九回三思一打九焰山天辉连擒四好汉
  196. 第七十回张先锋被伤阵亡四好汉路遇救星
  197. 第七十一回父子不认相交战夫妻会面破周兵
  198. 第七十二回武三思花园逢怪庐陵王长安被难
  199. 第七十三回敬晖保驾出长安关仁大战众英雄
  200. 第七十四回武则天遣三路将周总兵归九焰山
  201. 第七十五回李孝业设连环马罗家将教钩镰枪
  202. 第七十六回屈浮鲁中箭丧身徐美祖报仇雪恨
  203. 第七十七回武承嗣巧排十阵徐美祖料敌如神
  204. 第七十八回马将军赴敌阵亡武承嗣误认替死
  205. 第七十九回紫刚关父子提兵九焰山兄弟败阵
  206. 第八十回文豹交战逢薛葵罗英奉计救文龙
  207. 第八十一回识天命诱母旧唐见人事劝父降服
  208. 第八十二回唐魏公命将救将谢映登以法破法
  209. 第八十三回群臣大战破周兵罗昌投军暗助唐
  210. 第八十四回月姑出阵行妖法薛蛟交战逢野合
  211. 第八十五回三思大怒斩狐精秦文出猎遇奇人
  212. 第八十六回武全忠偶遇佳丽夏去矜设计害人
  213. 第八十七回方彪入牢见家主赵武大怒闹武衙
  214. 第八十八回秦文势急反周朝赵武大战殷楚鸦
  215. 第八十九回文豹元公双对敌薛蛟薛斗各建功
  216. 第九十回薛云用计取当阳薛葵独踹连营将
  217. 第九十一回徐美祖义释好汉武丹池顺女归唐
  218. 第九十二回苏黑虎集众拒唐徐美祖遣将破阵
  219. 第九十三回骡头太子受元戎梨山老母遗徒弟
  220. 第九十四回樊梨花施法除怪窦必虎率众勤王
  221. 第九十五回反周臣洗清宫殿中兴将赐爵分疆
  222. 第九十六回双孝王大开铁坟樊梨花回山修道
  223. 第九十七回下南唐诸奸受缚上长安武后还宫
  224. 第九十八回武三思复弄权柄双孝王出居外藩
  225. 第九十九回山后薛强遇旧友汉阳李旦暗兴师
  226. 第一百回冤仇报新君御极功名就薛氏团圆

第1回龙门县将星降世唐天子梦扰青龙

诗曰:

御驾亲征扫北番,旌旗猎猎凯歌还;

元帅做下荒唐事,只影孤身返长安。

且说唐天子李世民平定北番,一路旌旗招展,凯歌阵阵,班师驾返长安。次日天子升殿,诸卿朝拜已毕,徐茂功俯伏启奏道:“臣启陛下,臣昨夜三更时候望观星象,只见正东上一派红光冲起,少停又是一道黑光,足有四五千里路远,实为不祥!臣想起来,才得北番平静,只怕正东外国又有事发了。”朝廷说:“先生见此异事,寡人也得一梦兆,想来越发不祥了。”茂功说:“嗄!陛下得一梦兆,不知怎样的缘由,讲与臣听,待臣详解。”天子叫声:“先生,寡人所梦甚奇。朕骑在马上独自出营游玩,并无一人保驾。只见外边世界甚好,单不见自己营帐。不想后边来了一人,红盔铁甲,青面獠牙,雉尾双挑,手中执赤钢刀,催开一骑绿马,飞身赶来,要杀寡人。朕心甚慌,叫救不应,只得加鞭逃命。哪知山路崎岖,不好行走,追到一派大海,只见波浪滔天,没有旱路云处。朕心慌张,纵下海滩,四蹄陷住泥沙,口叫:‘救驾’。哪晓后面又来了一人,头上粉白将巾,身上白绫战袄,坐下白马,手提方天戟,叫道:‘陛下,不必惊慌,我来救驾了!’追得过来,与这青面汉斗不上四五合,却被穿白的一戟刺死,扯了寡人起来。朕心欢悦,就问:‘小王兄英雄,未知姓什名谁?为何却救寡人。且随朕回营,加封厚爵。’他说: ‘臣家内有事,不敢就来随驾,改日还要保驾南征北讨。臣去也!’朕连忙扯住说:‘快留个姓名,家住何处,好改日差使臣来召到京师封官受爵。’他说:‘名姓不便留,有四句诗在此,就知小臣名姓。’朕便问他什么诗句。他说道:‘家住遥遥一点红,飘飘四下影无踪。三岁孩童千两价,保主跨海去征东。’说完,只见海内透起一个青龙头来,张开龙口。这个穿白的连人带马望龙嘴内跳了下去,就不见了。寡人大称奇异,哈哈笑醒,却是一梦。未知凶吉如何,先生详一详看。”茂功说:“原来如此,据臣看来,这一道红光乃是杀气,必有一番血战之灾,只怕不出一年半载,这青面獠牙就要在正东上作乱,这个人一作乱了,当不得了!想我们这班老幼大将,擒他不住,不比去扫北,三年就平静了。东边乃是大海,海外国度多有吹毛画虎之人,撒豆成兵之将,故而这杀气冲空,此乃报信于我。却幸有这应梦贤人。若得梦内穿白小将,寻来就擒得他青面獠牙,平得他作乱了。”朝廷说:“先生!梦内人知道有这个没有。这个人有影无形,何处寻他?”茂功说:“陛下有梦,必有应验。臣详这四句诗,名姓乡坊都是有的。”朝廷说:“既如此,先生且详一详,看他姓什名谁,住居哪里?”茂功说:“陛下,他说:‘家住遥遥一点红’,那太阳沉西只算一点红了,必家住在山西。他纵下龙口去的,乃是龙门县了。山西绛州府有一个龙门县,若去寻他,必定在山西绛州府龙门县住。‘飘飘四下影无踪’ ,乃寒天降雪,四下里飘飘落下没有踪迹的,其人姓薛。‘三岁孩童千两价’那三岁一个孩子值了千两价钱,岂不是这个人贵了?仁贵二字是他名字了。其人必叫薛仁贵,保陛下跨海征东。东首多是个海,若去征东,必要过海的。所以这应梦贤臣,保陛下跨海去平复东辽,必得要这薛仁贵征得东来。”朝廷叫声: “先生,不知这绛州龙门县在哪一方地面?”茂功说:“万岁又来了。这有何难?薛仁贵毕竟是英雄将才之人,万岁只要命一能人到山西绛州龙门县招兵买马,收够将士十万,他们必来投军。若有薛仁贵三字,送得来京,加封他官爵。”朝廷说:“先生之言有理。众位王兄御侄内,哪个领朕旨意到绛州龙门县招兵?”

只见班内闪出一人,头戴圆翅乌纱,身穿血染大红吉服,腰围金带,黑煨煨一张糙脸,短颈缩腮,狗眼深鼻,两耳招风,几根狗嘴须,执笏当胸,俯伏尘埃说:“陛下在上,臣三十六路都总管、七十二路大先锋张士贵,愿领我王旨意,到龙门县去招兵。”朝廷说:“爱卿此去,倘有薛仁贵,速写本章送到京来,其功非小。”张士贵叫声:“陛下在上,这薛仁贵三字看来有影无踪,不可深信。应梦贤臣不要倒是臣的狗婿何宗宪。”朝廷说:“何以见得?”士贵道:“万岁在上,这应梦贤臣与狗婿一般,他也最喜穿白,惯用方天戟,力大无穷,十八般武艺件件皆能。要是他去征东,也平服得来。”朝廷说:“如此,爱卿的门婿何在?”士贵道:“陛下,臣之狗婿现在前营。”朝廷说:“传朕旨意,宣进来。”士贵一声答应:“领旨。”同内侍即刻传旨。何宗宪进入御营,俯伏尘埃说:“陛下龙驾在上,小臣何宗宪朝见,愿我王万岁万万岁。”原来何宗宪面庞却与薛仁贵相似,厮以朝廷把宗宪一看,宛若梦中所见一般,便叫茂功看看。茂功叫声:“陛下,非也。他是何宗宪,万岁梦见这穿白的是薛仁贵。到绛州龙门县,自然还陛下一个穿白的薛仁贵。”朝廷说:“ 张爱卿,那应梦贤臣非是你的门婿,你且往龙门县去招兵。”张士贵不敢再说,口称:“领旨。”即同何宗宪退出,到自己帐内,吩咐公子带领家将扯起营盘,一路往山西而去。

这张士贵你道是何人?就是当年鸡冠刘武周守介休的那人。他与尉迟恭困在城内,日费千金,一同投唐。其人刁恶多端,奸猾不过。他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名唤张志龙,次儿志虎,三儿志彪,四儿志豹,多是能征惯战,只是心内不忠,奸计多端。长女配与何宗宪,也有一身武艺;次女送与李道宗为妃。却说张家父子同何宗宪六人上马,离了天子营盘。大公子张志龙在马上叫声:“父亲,朝廷梦中贤臣,相貌与我妹丈一般。不去山西招兵,无有薛仁贵,此段救驾功劳是我妹丈的;若招兵果有此人,我等功劳休矣。”士贵道:“我儿,为父的领旨前去招兵,你道我为什么意思?皆因梦中之人相貌与你妹丈相同,欲要图此功劳,所以领旨前去。没有姓薛的更好,若有这仁贵,只消将他弄死了,只说没有此人。因朝廷爱穿白袍者,皇上见没有薛仁贵,自然加张门厚爵,岂不为美。”四子一婿连称:“父亲言之有理。”六人一路言谈,来到山西绛州龙门县去招兵。

单讲朝廷降下旨意,卷帐行兵,来到陕西。大殿下李治闻报父王班师,带了丞相魏征及众文武出光泰门,前来迎接,说:“父王,儿臣在此迎接。”朝廷叫:“王儿平身,降朕旨意,把人马停扎教场内。“殿下领旨,一声传令,只听三声号炮,兵马齐齐扎定。天子同了诸将进城,众文武送万岁登了龙位,一个个朝参过了,当殿卸甲,换了蟒服。差元帅往教场祭过旗纛,犒赏了大小三军,分开队伍,各自回家,夫妻完聚,骨肉团圆。朝廷降旨金銮殿上大摆功臣筵宴。饮完御宴,驾退回宫,君臣散班,各回衙署,自有许多家常亲话。如今刀枪归库,马放南山,安然无事。

过了七八天,这一日,鲁国公程咬金朝罢回来,正坐私衙,忽报史府差人要见。咬金说:“唤他进来。”史府家将唤进里边说:“千岁爷在上,小人史仁叩头。”咬金说:“起来,你到这里有何事干?”那史仁说:“千岁爷,我家老爷备酒在书房,特请千岁赴席。”咬金说:“如此你先去,说我就来。”史府家将起身便走。程咬金随后出了自己府门上马,带家将慢慢行来。到了史府,衙门报进三堂。史大奈闻知,忙来迎接,说:“千岁哥哥,请到里边。”咬金道:“为兄并无好处到你,怎么又要兄弟费心?”史大奈道:“哥哥又来了,小弟与兄劳苦多时,不曾饮酒淡心。蒙天有幸,恭喜班师,所以小弟特备水酒一杯与兄谈心。”咬金说:“只是又要难为你。”二人挽手进入三堂,见过礼,同到书房。饮过香茗,靠和合窗前摆酒一桌,二人坐下,传杯弄盏,饮过数杯,说:“千岁哥哥,前日驾困木阳城,秦元帅大败,自思已没有回朝之日,亏得哥哥你年纪虽老,却英雄胆气不衰,奉旨杀出番营,搬取救兵,喜得今日胜利班师。”咬金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兄是最胆大的。”

这里闲谈饮酒,忽听和合窗外一声喊叫:“呔!程老头儿,你敢在寡人驾前吃御宴吗?”吓得程咬金魂不附体,抬头一看,只见对过有座楼,楼窗靠着一人,甚是可怕,乃是一张锅底黑色脸。这人左半身推了出来,右前身凹了进去,连嘴多是歪的。凹面阔额,两道扫帚浓眉,一双铜铃豹眼,头发披散满面,穿了一件大红衫,一只左臂膊露出在外,靠了窗棂,提了一扇楼窗,要打下来。程咬金慌忙立起身来,说:“兄弟,你是什么人,如此无礼,楼窗岂是打得下来的?”史大奈说:“哥哥不必惊慌,他是疯癫的。”对窗上说:“你不要胡乱,程老伯父在此饮酒,你敢打下来!还不退进去。”这个八不就的人就往里面去了。程咬金说:“兄弟,到底是什么人。”大奈说:“唉!哥哥不要说起,只因家内不祥,是这样的了。”咬金说:“兄弟,你方才叫他称我老伯父,可是令郎?”大奈说:“不是,小弟没福,是小女。”程咬金说:“又来取笑了。世间不齐整丑陋堂客也多,不曾见这样个人,地狱底头的恶鬼一般,怎么是你令爱起来。”大奈说:“不哄你,当真是我的小女,所以说家不祥,生出这样一个妖怪来了。更兼犯了疯癫之症,住在这座楼上,吵也被她吵死了。” 咬金说:“ 应该把她嫁了出门。”大奈说:“哥哥又来取笑了,人家才貌的裙钗、绝色的佳人,尚有不中男家之意,我家这样一个妖魔鬼怪,哪有人家要她。小弟只求她早死就是,白送出门也不会想的。”咬金叫声:“兄弟不必耽忧,为兄与你令爱作伐,攀一门亲罢。”大奈说:“ 又来了,小户人家怕没有门当户对,要这样一个怪物?”咬金说:“为兄说的不是小户人家,乃是大富大贵人家的荫袭公子。”大奈笑道:“若说大富大贵荫袭爵主,一发不少千金小姐,美貌裙钗了。”咬金说:“兄弟,你不要管,只在为兄身上,还你一个有职分的女婿罢了。”大奈说:“当真么?”咬金说:“自然,为兄的告别了,明日到来回音。”大奈说:“既如此,哥哥慢去。”史老爷送出。鲁国公那马来到午门,下马走到偏殿,俯伏说:“陛下在上,臣有事冒奏天颜,罪该万死。”朝廷说:“王兄所奏何事。”咬金说:“万岁在上,臣前在罗府中,我弟妇夫人十分悲泪,对臣讲说:‘先夫在日,也曾立过功劳为国家出力,只是后嗣不继。’说罢,哭得更加伤感。”正是:

一旦为国捐躯死,惟在罗通一脉传。

不知程咬金怎生作伐,且看下回分解。

第2回罗通班师配丑妇狼主差使贡金珠

诗曰:

平番安享转长安,路望东辽杀气悬。

贤臣详梦知名姓,到后方知在海边。

再讲咬金奏称罗夫人哭诉之言:“‘ 罗成一旦为国捐躯,只传一脉,才年十七。只因朝廷被困北番,我儿要救父王,夺元帅印掌兵权,征北番救龙驾。逼死屠炉公主,触怒圣心,把孩儿削除官爵,退职为民,不容娶妻,岂不绝了罗门之后?先夫在九泉之下也是不安心的。望伯父念昔日之情,在圣驾前保奏一本,容我孩儿娶妻,以接后嗣,感恩不尽!’为此老臣前来冒奏。可恨罗通把一个绝色公主尚然逼死,臣想不如配一个丑陋女子却好。凑巧访得史大奈有位令爱,生得妖怪一般,更犯疯病,该是姻缘。未知陛下如何?”原来,罗通挂帅扫北救驾,太宗曾御赐降番屠炉公主同罗速成婚。罗通因屠炉公主在阵上交战中用飞刀杀其弟罗仁,为了报仇,在洞房逼死了屠炉公主。太宗大怒,将元帅罗通削职为民,并不许再娶。朝廷听了程咬金奏说,便道:“既然程王兄保奏,寡人无有不准。”咬金大悦,说:“愿我王万岁、万万岁!”谢恩退出午门,又到罗府细说一遍。窦氏夫人心中大悦,说:“烦伯伯与我孩儿作伐起来。”咬金说:“这个自然。”说罢,前往史府说亲。要晓得这一家作伐有甚难处?他家巴不能够推出了这厌物。东西各府公爷爵主们都来恭喜。选一吉日,罗老夫人料理请客,忙忙碌碌,一面迎亲,一面设酒款待,鼓乐喧天。史家这位姑娘倒也稀奇,这一日就不痴了。喜嫔为她梳头,改换衣服。临上轿时,大奈嘱咐了几句,即送至罗府,同罗通结亲,送入洞房,不必细讲。这位姑娘形状都变了,脸上泛了白,面貌也齐整了些。同罗通最和睦,孝顺婆婆十二朝。过门后权掌家事,万事贤能。史大奈满心欢喜,史夫人甚是宽怀,各府公爷无不称奇。也算罗门有幸,五百年结下姻缘,不必去说。

再讲贞观天子驾坐金銮,自从班师回长安已两月有余。山西绛州龙门县张士贵招兵没有姓薛的,故打本章来到。黄门官呈上。朝廷一看,上写:“三十六路都总管,七十二路总先锋臣张环,奉我王旨意,在山西龙门县总兵衙门扯起招军旗号。天下九省四郡各路人民投军者不计其数,单单没有姓薛的,应梦贤臣一定是狗婿何宗宪。愿陛下详察。”朝廷叫声:“先生,张环本上说并没有姓薛的,便怎么办?”茂功说:“陛下不必担忧,龙门县一定有个薛仁贵,待张环招足了十万人马,自然有薛仁贵在里边的。”

君臣正在讲论,忽有黄门官俯伏说:“陛下龙驾在上,今有不齐国使臣现在午门,有三桩宝物特来进贡。”皇爷龙颜大悦,说:“既然有宝物进贡,降朕旨意,快宣上来。”黄门官领旨传出:“宣进来。”不齐国使臣忙上金銮殿俯伏朝见,说:“天朝圣主龙驾在上,小邦使臣官王彪见驾,愿圣主万寿无疆!”朝廷把龙目望下一瞧,只见使臣官头上戴一顶圆翅纱貂,身穿猩猩血染大红补子袍,腰围金带,脚踏乌靴。但是这脸却看不出来。不知为什么用这一块纱帕遮了面,就象钟馗送妹模样。天子看不出,就道:“问你可是不齐国使臣王彪么?”应道:“ 臣正是。”天子说:“你邦狼主送三桩什么宝物与寡人?”王彪说:“万岁请看献表就知明白。”把表章展开,朝廷一看,上写:“臣不齐国云王朝首天朝圣主,愿天子万岁!因小国无甚异宝,陆有三桩鄙物:赤金嵌宝冠、白玉带一围、绛黄蟒服一领。略表臣心。”天子大悦,说:“爱卿,如今这三件宝物拿上来与寡人看。”王彪说:“阿呀,圣上啊!臣该万死!”天子大惊,说:“为什么?三桩宝物进贡入朝,乃是你的功劳,还有何罪?”王彪道:“万岁啊!不要说起。臣奉狼主旨意,把三桩宝物放在车子上,叫四名小爷推了,打从东辽国经过。遇着高建王驾下大元帅盖苏文拦住去路,劫去三桩宝物,把小番尽皆杀死。臣再三跪求,饶我一命。还讲万岁爷许多不逊,臣不敢奏。”天子大怒,说:“有这等事?你细细奏来。”王彪领旨,说:“万岁!这盖苏文说:‘中原花花世界,要兴兵过海,去夺大唐天下,如在反掌!少不得一统山河全归于我,何况这三桩宝物?且将宝物留在这里,你寄个信去。’小臣被他拿住,刺几行字在面上,故把纱遮面上。求万岁恕臣之罪。”天子说:“卿家无罪。你把纱帕拿去,走上来待朕看看。”那王彪鞠躬到龙案前,把纱帕去掉了。天子站起身一看,只见他面上刺着数行字道:面刺海东不齐国,东辽大将盖苏文。把总催兵都元帅,先锋挂印独称横。几次兴兵离大海,三番举义到长安。今年若不来进贡,明年八月就兴兵。生擒敬德秦叔宝,活捉长安大队军。战书寄到南朝去,传与我儿李世民!天子看了前十句犹可耐忍,独怪那“传与我儿李世民”这一句,不觉龙颜大怒,大叫:“阿唷,阿唷!罢了,罢了!”这一声喊,惊得使臣魂不附体,连忙趴伏金阶说:“万岁饶命啊!”朝廷说:“与你无罪!”吓得那文武战战兢兢。徐茂功上前问道:“ 陛下,他面上刺的什么字,陛下龙颜如此大怒起来?”朝廷说:“徐先生,你下去观看一遍,就知明白。”茂功走过去看了一遍,说道:“ 陛下如何?梦内之事不可不信。东辽此人作乱,非同小可,不比扫北容易。请陛下龙心宽安。待张士贵收了应梦贤臣,起兵过海征服就是了。”

天子就令内侍把金银赏赐王彪,叫声:“爱卿,你路上辛苦劳烦。降旨一路汛地官送回归过海,若到东辽国去见这盖苏文,叫他脖子颈候长些,百日内就去取他的颅头便了!你去罢。”臣王彪叩谢:“愿我皇圣寿无疆!” 不齐国使臣退出午门,回归过海不表。如今再讲天子叫声:“徐先生,此去征东,必要应梦贤臣姓薛的方可平复的。茂功道:“这个自然。东辽不比北番,厉害不过,多有吹毛画虎之人,撒豆成兵之将。要薛仁贵方破得这班妖兵怪将。若是我邦这班老幼兄弟们,动也动不得。”朝廷道:“如此说起来,就有薛仁贵,还必要个元帅领兵。寡人看这秦王兄年高老迈,哪里掌得这个兵权?东辽好不枭勇,他去得么?必要个能干些的为元帅才好。”这是天子好心肠,好意思,于是才这等说:“秦王兄为了多年元帅,跋涉了一生一世。今日东征况有妖兵厉害。把这颗帅印交了别人,脱了这劳碌,安享在家,何等不美?”

哪晓得秦叔宝假装没听见,低了头在下边。尉迟恭与程咬金从不曾当过元帅,不知道这元帅有多少好处。在里面听得万岁说了这一句,大家装出英雄来了。尉迟恭挺胸叠肚。程咬金在那里使脚弄手起来。朝廷说:“朕看来倒是尉迟王兄能干些,可以掌得兵权。”天子还不曾说完,敬德跪称:“臣去得。谢我主万岁、万万岁!” 程咬金见尉迟恭谢恩,也要跑下来夺这个元帅。哪晓得秦琼连忙说:“住了!”上前叫声:“陛下,万岁说臣老迈无能,掌不得兵权,为什么尉迟老将军就掌得兵权?他与臣年纪仿佛。昔日在卞梁城,臣与尉迟将军战到百十余合以后,三鞭换两锏,陛下亲见他大败而走。看起来臣与他只不过芦地相连,本事他也不叫什么十分高,何见今日臣就不及他?当初南征北讨,都是臣领兵的。今日臣就去不得了?岂不要被众文武耻笑,道老臣无能,怕去了。求陛下还要宽容。”程咬金说:“当真,我们秦哥还狠。元帅积祖是秦家的。我老程强似你万倍,尚不敢夺他,你这黑炭团到得那里是那里,倒思想夺起帅印来?”朝廷说:“不必多言。秦王兄,虽然如此,你到底年高了,尉迟王兄狠些。”叔宝叫声:“陛下,你单道老臣无能,自古道:年老专擒年小将,英雄不怕少年郎!臣年纪虽有七旬,壮年本事不但还在,更觉狠得多了;智量还高,征东纤细事情,臣反掌之易。不是笑尉迟老将军,你晓得横冲直撞,比你怯些胜了他,比你勇些就不能取胜了。你哪里晓得为元帅的法度?长蛇阵怎么摆?二龙阵怎么破。”敬德哈哈笑道:“秦老千岁,某家虽非人才出众,就是为帅之道也略晓一二。让了某家吧!”叔宝说:“老将军,要俺帅印,圣驾面前各把本事比一比看。”天子高兴说:“好,胜者为帅。”传旨午门外抬进金狮子上来,放在阶前,铁打成的,高有三尺,外面金子裹的,足有千斤重。叔宝说:“尉迟将军,你本事若高,要举起金狮子在殿前绕三回,走九转。”敬德想道:“这个东西有千斤重。当初拿得起,走得动,如今来不得了。”叫声:“秦老千岁,是你先拿我先拿?”叔宝说:“就是你先来!”敬德说:“也罢,待某来!”把皂罗袍袖一转,走将过来,右手拄腰,左手拿住狮子,脚一挣,动也不得一动,还怎样九转三回起来?想来要走动,料想来不得的,只好把脚力挣起来,缓缓把脚松一松,跨得一步,满面挣得通红,勉强在殿上绕得一圈。脚正要软倒来了,只得放下金狮子,说:“某家来不得。金狮子重得很,只怕老千岁拿不起!”叔宝嘿嘿冷笑,叫声:“陛下如何?眼见尉迟老将军无能,这不多重东西就不能够绕三回。秦琼年纪虽高,今日驾前绕三回九转与你们看看。”程咬金说:“这个东西不多重,这几斤我也拿得起的。秦哥自然走三回绕九转,不足为奇的。”那秦琼听言,一发高兴。就把袍袖一捋,也是这样拿法,动也不动,连自己也不信起来,说:“什么东西?我少年本事哪里去了?”犹恐出丑,只得用尽平生之力举了起来,要走三回,哪里走得动!眼前火星直冒,头晕凌凌,脚就松了一松,眼前乌黑的了。到第二步,血涌上来,忍不住张开口,鲜血一喷,迎面一跤,跌倒在地,呜呼哀哉!要晓得叔宝平日虽名闻天下,却都是空虚,装此英雄,血也忍得多,伤也伤得多。昔日正在壮年,忍得住。如今有年纪了,旧病复发,血都喷完了,晕倒金銮。吓得天子魂飞海外,亲自忙出龙位,说:“秦王兄,你拿不起就罢了,何苦如此!快与朕唤醒来。”众公爷上前扶定。程咬金大哭起来,叫声:“我那秦哥啊!”尉迟恭看叔宝眼珠都泛白了,说:“某家与你作耍,何苦把性命拼起来?”咬金说:“呸!出来!我把你这黑炭团狗攮的!” 尉迟恭也说:“呔!不要骂!”咬金道:“都是你不好!晓得秦哥年迈,你偏要送他性命。好好与我叫醒了,只得担些干系;若有三长两短,你这黑炭团要碎剐下来的!”秦怀玉看见老子斗力喷血死的,跨将过来,望着尉迟恭胸前只一掌。尉迟恭不防,一个鹞子翻身,跌在那边去了。敬德爬起身来说:“与我什么相干?”程咬金说:“不是你,倒是我不成?侄儿再打!” 秦怀玉又一拳打过去。敬德把左手接住他的拳头,复手一扯,怀玉反跌倒在地。爬起身来思量还要打,朝廷喝住说:“王兄、御侄,不必动手,金銮殿谁敢吵闹?叫醒秦王兄要紧。”两人住手。尉迟恭叫声:“老千岁苏醒!”朝廷说:“秦王兄醒来!”大家连叫数声。秦琼悠悠醒转,说:“啊唷!罢了,罢了!真乃废人也。” 朝廷说:“好了!”尉迟恭上前说:“千岁,某家多多有罪了!”程咬金说:“快些叩头赔罪!”叔宝叫声:“老将军说哪里话来。果然本事高强,正该为国出力。俺秦琼无用的了!”眼中掉泪,叫声:“陛下,臣来举狮子,还思量掌兵权,征东辽。如今再不道四肢无力,昏沉不醒,在阳间不多几天了。万岁若念老臣昔日微功,待臣略好些,方同去征东。就不能够去,还有言语叮嘱尉迟将军,托他帅印,随驾前去征东。陛下若然一旦抛撇了臣,径去征东,臣情愿死在金阶,再不回衙了。”朝廷说:“这个自然,帅印还在王兄处,还是要王兄去平得来。没有王兄,寡人也不敢托胆。王兄请放心回去,保重为主。”叔宝说:“既如此,恕臣不辞驾了。我儿扶父出殿。”怀玉应道:“爹爹,孩儿知道。”秦怀玉与程咬金扶了秦琼。尉迟恭也来搀扶,出了午门,叫声:“老千岁!恕不远送了。”叔宝说:“老将军请转,改日会吧!”一路回家,即卧于床上养病。

单说天子心内忧虑秦琼。茂功说:“陛下,国库空虚,命大臣外省催粮。又要能干公爷到山东登州府,督造战船一千五百号,一年内成功,好跨海征东。这两桩要紧事情迟延不得。”天子说:“既如此,命鲁国公程咬金往各省催粮;传长国公王君可督造战船。”二位老爷领旨,退出午门。王君可往登州府,程咬金往各路去催粮,不表。

再讲山西绛州府龙门县该管地方,有座太平庄,庄上有个村名曰薛家村。村中有一富翁名叫薛恒,家私巨万。所生二子,大儿薛雄,次儿薛英。才交三十,薛恒身故。弟兄分了家私,各自营业。这二人各开典当,良田千顷,富称敌国,人人称敬。员外次子薛英,娶妻潘氏,三十五岁生一子,名唤薛礼,双名仁贵。从小到大不开口,爹娘不欢喜,道他是哑巴子。直到五十庆寿,仁贵十五岁了。仁贵一日睡在书房中,见一白虎揭开帐子扑身进来,吓得魂飞天外,喊声:“不好了!”从此开口说话。当日拜寿,就说爹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薛英夫妇十分欢喜,爱惜如珠。不想罗成死了,薛仁贵便开口说话。不上几天,老夫妇双双病死了,这叫做:白虎当头坐,无灾必有祸。白虎开了口,无有不饿死。”仁贵把家私执掌,也不晓得开店,日夜习学武艺,开弓跑马,名闻天下。师家请了几位,在家习学六韬三略。又遭两场回禄,把巨万家私、田园屋宇弄得干干净净。但他马上十八般,地下十八件,般般皆晓,件件皆能。箭射百步穿杨,日日会集朋友放马射箭。家私费尽,只剩得一间房子。仁贵吃又吃得,一天要吃一斗五升米。他又不做生意,哪里来得吃?卖些家货什物,不够数月吃得干干净净。楼房变卖,无处栖身,只得住进一山脚下破窑里边,犹如叫花子一般。到十一月寒天,身无棉衣,夜无床帐,好不苦楚!饿了两三天,哪里饿得过,睡在地上,思量其时八九月还好,秋天还不冷,如今寒天,冻饿怎挨。他绝早起身出了窑门,心中想道:“往哪里去好呢?有了!我叔父家中十分豪富,两三年从不去搅扰他,今日不免走一遭。”心中暗想,一路早到。抬头看见墙门门首有许多庄客,尽是刁恶的,一见薛礼,假意喝道:“饭是吃过了,点心还早。如不便当,别处去求讨罢!”正是:

第3回举金狮叔宝伤力见白虎仁贵倾家

诗曰:

仁贵穷来算得穷,时来方得遇英雄。

投军得把功劳显,跨海征东官爵荣。

再说薛仁贵一听刁奴之言,心中不觉大怒,便大喝道:“你们这班狗头,眼珠都是瞎的?怎么将公子爷比做叫花?我是你主人的侄儿,报进去!”那些庄汉道:“ 我家主人大富大贵,哪里有你这样穷侄儿?我家员外的亲眷甚多,却也尽是穿绫着绢,从来没有贫人来往。你这个人不但穷,而且叫花一般,怎么好进去报?”仁贵听说,怒气冲天,说:“我也不来与你算帐,待我进去禀知叔父,少不得处治?”

薛礼撒开大步,走到里边,正遇着薛雄坐在厅上。仁贵上前叫声:“叔父,侄儿拜见!”员外一见,火星直冒,说:“住了!你是什么人,叫我叔父?”薛礼道: “侄儿就是薛仁贵。”员外道:“呔!畜生!还亏你老脸前来见我。叔父我想,你当初父母养你如同珍宝,有巨万家私托与你,指望为祖上争气。不幸生你这不肖子,不与父母争气,把家私费尽,还有面目见我!我只道你死在街坊,谁知反上我门到来做什么?”仁贵说:“侄儿一则望望叔父;二则家内缺少饭米,要与叔父借米一二斗,改日奉还。”薛雄说:“你要米何用?”仁贵道:“我学武艺,吃了好跑马。快拿来与我。” 薛雄怒道:“你这畜生!把家私看得不值钱,巨万拿来都出脱了。今日肚中饥了,原想要米的,为何不要到弓、马上去寻来吃?”仁贵说:“ 叔父,你不要把武艺看轻了。不要说前朝列国,即是本朝,有个尉迟恭是打铁为生,只因本事高强,做了鄂国公!闻得这些大臣都是布衣起首。侄儿本事也不弱,朝里边的大臣如今命运不通,落难在此,少不得有一朝际遇,一家国公是稳稳到手的。”薛雄听了又气又恼,说道:“青天白日,你不要在此做梦!你这个人做了国公,京都内外抬不得许多人。自己肚里还不曾饱,却在此讲混话。这样不成器的畜生,还要在此恼我性子。薛门中没有你这个人,你不要认我叔父,我也决不来认你什么侄儿。庄汉们,与我赶出去!”薛礼心中大怒,说:“罢了,罢了!我自己也昏了!穷来有二三年了,从来不搅扰这里,何苦今日走来讨他羞辱?”不别而行。出了墙门大叹一声道:“咳!怪不得那些闲人都不肯看顾,自家骨肉尚然如此。如今回转破窑也是无益,肚中又饥得很,吃又没得吃,难在阳间为人。”一头走,一头想,来到山脚下见一株大槐树,大哭说:“这是我葬身之地了!也罢!”把一条索子系在树上吊了起来。仁贵命不该绝,来了一个救星叫王茂生。他是小户贫民,挑担为生,偶然经过,抬头一看吊起一人,吓得面如土色。仔细一认,认得是薛大官人,道:“不知为什么寻此短见?待我救他下来。”茂生把担歇下,搬过一块石头摆定了,将身立在上面,伸手往他心内摸摸,看还有一点热气。乃双手抱起,要等个人来解这个索结。谁想再没有人来,不多一会,那边来了一个卖婆,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家的妻子毛氏大娘,都算有福,同来相救。那茂生正在烦恼,见妻子走来,心中大喜,叫声: “娘子,快走一步,救了一条性命,也是阴德。”那大娘连忙走上前来,把箱子放下,跨上石头,双手把圈解脱。茂生抱下来,放在草地上。薛礼悠悠苏醒,把眼张开说:“哪个恩人在此救我?”王茂生说:“我同妻毛氏做生意回来,因见大官人吊在树上,夫妇二人放下来的。”仁贵道:“阿呀!如此说,二人是我大恩人了。请受小子薛礼拜见!”茂生道:“这个我夫妻当不起。请问大官人为什么寻此短见?”仁贵说:“恩人不要说起,只恨自己命不好,今日到叔父家中借贷,却遭如此凌贱。小子仔细思量,实无好处。原要死的,不如早绝。”茂生道:“原来如此。这也怨不得命。自古说:‘碌碡还有翻身日,困龙也有上天时。’你叔父如此势利,决不富了一世。阿娘,你笼子内可有斗把米么?将来赠了他。”毛氏道:“官人,米是有的,既要送他,何不请到家中坐坐。走路上成何体统?”茂生道:“娘子之言极是。薛官人,且同我到舍下坐坐,赠你斗米便了。”仁贵道:“难得恩人,犹如重生父母,再长爹娘!”茂生挑了担子,与薛礼先走。毛氏大娘背了笼子,在后慢慢而来。

一到门首,把门开了,二人进到里边,见小小房居,倒也精雅。毛氏大娘进入里面烹茶出来。茂生道:“请问大官人,我闻令尊亡后有巨万家私,怎么弄得一贫如洗?”仁贵道:“恩人不要讲起。只因自己志短,昔年同了朋友学什么武艺、弓马刀枪,故此把万贯家财都出脱了。”茂生听言大喜,说:“这也是正经,不为志短。未知武艺可精么?”仁贵道:“恩人啊!若说弓马武艺,件件皆精。但如今英雄无用武之地,济不得甚事。”茂生道:“大官人说哪里话来。自古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皇家。’既有一身本事,后来必有好处。娘子快准备酒饭。”毛氏大娘在里面句句听得,叫声:“官人进来,我有话讲。”茂生说:“大官人请坐,我进去就来。”茂生走到里面,叫声:“娘子有什么话说?”毛氏道:“官人,妾身看那薛大官人不象落魄的,面上官星显现,后来不作公侯,便为梁栋。我们要周济,必然要与他说过,后来要靠他过日子。如若不与他说过,倘他后来有了一官半职,忘记了我们,岂不枉费心机?”茂生说:“娘子之言甚为有理。”便走出来说道:“薛大官人,我欲与你结拜生死之交,未知意下如何?”仁贵听言大喜,假意说道:“这个再不敢的。小子感承恩人照管,无恩可报,焉敢大胆同恩人拜起弟兄来!”茂生说:“大官人,不是这论。我与你拜了弟兄,好好来来往往。倘我不在家中,我妻就可叔嫂相称,何等不美?”仁贵道:“蒙恩人既这等见爱,小子从命便了。”茂生道:“待我去请了关夫子来。”走出门外,不多一会买了鱼肉进到里面。好一个毛氏大娘,忙忙碌碌端整了一会。茂生供起关张,摆了礼物,点起香烛,斟了一杯酒,拜跪在地,说:“神明在上。弟子王茂生才年三十九岁,九月十六丑时生的。路遇薛仁贵,结为兄弟,到老同器,连枝一般。若有半路异心,不得好死!”仁贵也跪下说:“神明在上。弟子薛礼行年二十一岁,八月十五寅时建生。今与王茂生结为手足。若有异心,欺兄忘嫂,天雷打死,万弩穿岩!”二人立了千斤重誓,立起身来送过了神,如今就是弟兄相称。大娘端正四品肴馔,拿出来摆在桌上。茂生说:“兄弟,坐下来吃酒。”仁贵饮上数杯,大家即用饭。茂生说: “娘子,你肚中饥了,自家人不妨,就同坐在此吃罢!”这位娘子倒也老实,才坐得下来,仁贵吃了七八碗了。要晓得他几天没有饭下口吃,况又吃得,如今一见了饭,一篮饭四五升米都吃在里头。茂生吃得一碗,见他添得凶了,倒看着他吃。毛氏坐下来,这个饭一碗也不曾吃,差不多完在里头了。茂生大悦道:“ 好兄弟,吃得,必是国家良将!娘子,快些再去烧起来。”仁贵道:“不必了,尽够了。”他是心中暗想:“ 我若再吃,吓也吓死了。我回家少不得还赠我一斗米,回到窑中再吃个饱。”算计已定,说:“哥哥嫂嫂请上,兄弟拜谢!”茂生道:“阿呀!兄弟又来了!自家人不必客气。还有一斗二升米在此,你拿去,过几天缺少什么东西,只消走来便了。”仁贵道:“哥嫂大恩,何日得报?”茂生道:“说哪里话来。兄弟慢去。”

仁贵出门,一路回转破窑。当日就吃了一斗米,只剩得二升米。明日吃不来了,只得又到茂生家来,却遇见他夫妻两个正要出门,一见薛仁贵,满心欢喜说:“兄弟,怎么绝早到来?”薛礼说:“特来谢谢哥嫂。”茂生说:“兄弟又来了,自家兄弟谢什么。还有多少米在家?”仁贵说:“昨日吃了一斗,只有二升在家了。” 王茂生心中一想,说:“完了!昨日在此吃了五升米去的,回家又吃了一斗。是这样一个吃,叫我哪里来得?今日早来,肯定又要米了。”好位毛氏,见丈夫沉吟不语,便叫道:“官人,妾身还积下一斗粟米在此,拿来赠了叔叔拿去罢!”茂生说:“正是。”毛氏将米取出,茂生付与仁贵,接了谢去。茂生想:“如今引鬼入门了,便怎么处?”少表茂生夫妻之事。且说仁贵,他今靠着王茂生恩养,不管好歹,准一日要吃一斗米,朝朝到王家来拿来要。这夫妻二人是做小本生涯的,彼时原积得些银钱。如今这仁贵太吃得多了,两个人趁赚进来,还是养他不够,把一向积下银钱都用去了。又不好回绝他,只得差差补补寻来养他,连本钱都吃得干干净净,生意也做不起了。仁贵还不识时务,天天要米。王茂生心中纳闷,说:“娘子,不道薛仁贵这等吃得,连本钱都被他吃完了。今日哪里有一斗米?我就饿了一日不妨,他若来,怎好饿他?”毛氏大娘听说,便叫声:“官人,没有商量,此刻少不得叔叔又要来了。只得把衣服拿去当几钱银子来买米与他。”茂生说:“倒也有理。”可是,今日当,明日当,当不上七八天,当头也吃尽了。弄得王茂生走投没路,日日在外打听。不道这一日访得一间门路在此,他若肯去,饭也有得吃。大娘说:“官人,什么门路。”茂生说:“娘子,我闻得离此地十里之遥,有座柳家庄。庄主柳员外家私巨万,另造一所厅房楼屋,费用一万银子。包工的缺少几名小工,不如叫他去相帮,就有得吃了。”毛氏说:“倒也使得。但不知叔叔肯去做小工否?”

夫妻正在言谈,却好仁贵走进来了。茂生说:“兄弟,为兄有一句话对你讲。”仁贵道:“哥哥什么话说?”茂生说:“你日吃斗米,为兄的养不起。你若肯去做生活,就有饭吃了。”仁贵说:“哥哥,做什么生活?”茂生道:“兄弟,离此三十里柳家庄柳员外造一所大房子,缺少几名小作。你可肯去做。”仁贵说:“但我不曾学匠人,造屋做不来的。”茂生道:“嗳!兄弟,造屋自有匠头。只不过抬抬木头,搬些砖瓦石头等类。”仁贵道:“啊!这个容易的。可有饭吃么?”茂生道: “兄弟又来了,饭怎么没有,非但吃饭,还有工钱。”仁贵道:“要什么工钱?只要饭吃饱就好了。”茂生说:“既如此,同去!”两下出门,一路前往大王庄。走到柳家村,果见柳员外府上有数百人,在那里忙忙碌碌。茂生走上前,对木匠作头说道:“周师父!”作头听叫,连忙走过来说:“啊呀!原来是茂生。请了!有什么话?”茂生说:“我有个兄弟薛仁贵,欲要相帮老师做个小工,可用得着么?”周匠头道:“好来得凑巧,我这里正缺小作,住在此便了。”茂生说:“兄弟,你住在此相帮。为兄去了,不常来望你的。”仁贵说:“哥哥请回!”王茂生回去不表。

再讲仁贵从早晨来到柳家庄,说得几句话,一并做活,还不端正,要吃早饭了。把这些长板铺了,二三百人坐下来,四个人一篮饭,四碗豆腐,一碗汤。你看这仁贵,坐在下面也罢,刚刚坐在作头旁首第二位上。原是饿虎一般的吃法,一碗只划得两口,这些人才吃得半碗,他倒吃了十来碗。作头看见,心内着了忙,说:“怎么样,这个人难道没有喉咙么?”下面这些人一齐停了饭碗,都仰着头看他吃。这薛礼吃饭没有碗数的,吃出了神,只顾添饭,吃完一篮,又拿下面这一篮来吃。不多一会,足足吃了四篮饭,方停了碗,说道:“够了。”作头心头暗想:“这个人用不着的,待等王茂生来,回他去罢。”心里边是这样想。如今吃了饭,大家各自散开去做生活。仁贵新来,不晓得规矩,便说:“老师,我做什么生活?”作头说:“那一首河口去相帮他们扛木料来。”仁贵答应,忙到河边。见有二三十人在水中系了索子,背的背,扯的扯,乃是大竖柱正梁的木料,许多人扯一根还扯不起。仁贵见了大笑,说:“你们这班没用之辈!根把木头值得许多人去扯?各人家拿一根走就是了。”众人说:“你这个人有些疯癫么?相帮我们扯得起来,算你力气狠得极的了。若说一个人拿一根,真正是痴话了。”仁贵说:“待我来拿与你们看看。”说罢,他便走下水来,双手把这头段拿起来,放在肩头上;又拿一根挟在左胁下,那右胁下也挟了一根,走上岸来,拖了就跑。众人把舌头乱伸,说:“好气力!我们许多人拿一根尚然弄不起。这个人一人拿三根,倒拿了就走。这些木料都让他一个拿罢!我们自去做别件去。”仁贵一次三根,不上二三个时辰,二百根木头都拿完了。作头暗想:“这也还好,抵得二三十人吃饭,干抵四五十人生活。如今相帮挑挑砖瓦,要抵四五篮饭也情愿的。”到明日,王茂生果然来望,便说: “兄弟,可过得服么?”仁贵说:“倒也过得服的。”那个周大木走将过来,叫声:“王茂生!你这兄弟做生活倒也做得。但是吃饭太觉吃得多了,一日差不多要吃一斗米。我是包在此的,倘然吃折了怎么处?不要工钱只吃饭还合得着。”茂生说:“薛兄弟,周老师道你吃得多。没有工钱,你可肯么?”仁贵说:“ 哪个要什么工钱!只要有得吃就够了。”茂生说:“如此极好。兄弟,我去了。”不表茂生回去。

第4回大王庄仁贵落魄怜勇士金花赠衣

诗曰:

贫士无衣难挡寒,朔风冻雪有谁怜?

谁知巾帼闺中女,恻隐仁慈出自然。

再说薛仁贵道:“我正是周师父留在此的。”家人道:“既如此,就在这里吃饭罢!”仁贵答应,同这班家人就坐灶前用饭。他依旧乱吃,把原有几篮饭吃了。这是个富足之家,不知不觉的,只不过说他饭量好,吃得。众家人道:“你这样吃得,必然力大,要相帮我们做做生活的。”仁贵说:“这个容易。”自此,仁贵吃了柳员外家的饭,挑水、淘米、洗菜、烧火,都是他去做;夜间在草厂内看木料。

员外所生一子一女。大儿取名柳大洪,年方二十六岁,娶媳田氏。次女取名柳金花,芳年二十正,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齐整不过。描龙绣凤,般般俱晓;书画琴棋,件件皆能。那柳大洪在龙门县回来,一见薛礼在厂中发抖,心中暗想:“我穿了许多棉衣,尚然还冷。这个人亏他穿一件单衣,还是破的,于心何忍?”便把自己身上羊皮袄子脱下来,往厂内一丢,叫声:“ 薛礼!拿去穿了罢!”仁贵欢喜说:“多谢大爷赏赐!”拿了皮袄披在身上,径自睡了。

到了正月初三,田氏大娘带了四名丫环上楼来。金花小姐接住说:“嫂嫂请坐!”大娘说:“不消了。姑娘啊!我想今日墙外没有人来往,公公又不在家中。不知新造墙门对着何处?我同姑娘出去看看。”小姐道:“倒也使得。”姑嫂二人走到墙门,田氏大娘说:“这墙门原造得好,算这班师父有手段。”小姐道:“便是。嫂嫂,如今要造大堂楼了。”二人看了一会,小姐又叫声:“嫂嫂,我们进去罢!”

姑娘转身才走,忽见那一首厂内一道白光冲出,呼呼一声风响,跳出一只白虎,走来望着柳金花小姐面门扑来。田氏大娘吓得魂飞魄散,拖了姑娘望墙门前首一跑。回头一看,却不见什么白虎,原来好端端在此。田氏大娘心中感到奇怪,叫声:“姑娘,也这奇了,方才明明见一只白虎扑在姑娘面前,如何就不见了?”小姐吓得满面通红说:“嫂嫂!方才明明是一只白虎,如何就不见了?如今想将起来,甚为怪异,不知是祸是福?”田氏大娘道:“姑娘,在厂内跳出来的,难道看木头的薛礼不在里面么?我们再走去看看。”姑嫂二人挽手来到厂内一看,只见薛礼睡在里边,并无动静。小姐心下暗想:“这个人虽然象叫花一般,却面上官星显现,后来决不落魄。不是公侯,定是王爵。可怜他衣服不周,冻得在里边发抖。”小姐在这里想,只听田氏嫂嫂叫声:“姑娘,进去罢!”小姐答应,同嫂嫂各自归房。

单讲小姐,心里边疑惑道:“我想这只白虎跳出来,若是真的,把我来抓去了。倒为什么一霎时跳出,一霎时就不见了?谅来不象真的。况在厂内跳出,又见看木料的人面上白光显现,莫非这个人有封相拜将之分?”倒觉心中闷闷不乐。不一日,风雪又大。想起:“厂内之人难道不冷么?今夜风又大,想他决冻不起。待我去看看,给一件衣服,也是一点恩德。”等到三更时,丫环尽皆睡去,小姐把灯拿在手中,往外边轻轻一步步挨去。开了大堂楼,走到书房阁;出小楼,跨到跨街楼,打开楼窗,望下一看。原来这草厂连着楼,窗披在里面的,所以见得。正好仁贵睡在下边,若是丢衣服,正贴在他身上。小姐看罢,回身便走,要去拿衣服。刚走到中堂楼,忽一阵大风将灯吹灭,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慢慢摸到自己房中,摸着一只箱子,开了盖,拿了一件衣服就走。又摸到此间楼上,望着窗下一丢,将窗关好了,摸进房径自睡了。

到了明日,薛仁贵走起来,只见地上一件大红紧身,拾在手中说:“是哪里来的?这真奇了,莫非皇天所赐?待我拜谢天地,穿上它罢。”这薛仁贵将大红紧身穿在里面,羊皮袄子穿在外面,连柳金花小姐也不知道,竟过了数日。谁想这一夜天公降雪,到明日足有三尺厚。柳刚员外要出去拜年,骑了骡子出来,见场上雪堆满在此,开言叫声:“薛礼,你把这些雪扫除了。”仁贵应道:“是!”即提了扫帚扫雪。员外径过护庄桥去了。这薛礼团团扫转,一场的雪地竟扫除了一半。身上热得紧,脱去了羊皮袄子,露出半边大红紧身在这里继续扫。哪晓得员外拜年回来,忽见了薛礼这件红衣,不觉暴跳如雷,怒气直冲。口虽不言,心内想道:“啊呀!那年我在辽东贩货为商,见有二匹大红绫子,乃是鱼游外国来的宝物。穿在身上不用棉絮,暖热不过的。所以,我出脱三百两银子买来,做两件紧身。我媳妇一件,我女儿一件,除了这两件,再也没人有了。这薛礼如此贫穷,从来没有大红衣服,今日这一件分明是我家之物。若是偷的,决不如此大胆穿在身上,见我也不回避。难道家中不正,败坏门坊?但不知是媳妇不正,还是女儿不正?待我回到家中查取红衣,就知明白了。”

这柳刚大怒,进入中堂坐下,唤过十数名家人,说:“与我端正绳索一条,钢刀一把,毒药一服,立刻拿来!”吓得众家人心中胆脱,说:“员外,要来何用?”员外大喝道:“呔!我有用,要你们准备,谁敢多说?快去取来!”众家人应道:“是!”大家心中不明白,不知员外为什么事情,一面端正,一面报知院君。那院君一闻此言,心内大惊,同了孩儿柳大洪走出厅堂,只见员外大怒。院君连忙问道:“员外,今日为何发怒?”员外道:“嗳!且不要问我,少停便知明白了。丫环们,你往大娘、小姐房内取大红紧身出来我看!”四名丫环一齐答应一声,进房去说。大娘取了红衣,走出厅堂,叫声:“公公、婆婆!媳妇红衣在此,未知公公要来何用?故此媳妇拿在此,请公公收下。”员外说:“ 既然如此,你拿了进去,不必出来出丑!”大娘奉命回进房中,不表。

再讲小姐正坐高楼,忽见丫环上楼叫声:“小姐,员外不知为什么讨两件红衣。大娘的拿出去与员外看过了,如今要小姐这件红衣,叫丫环来取。小姐快些拿出来,员外在厅上立等。”金花小姐听见此言,不觉心中一跳。连忙翻开板箱一看,不见了红衣,说:“不好了!祸降临身!那一夜吹灭了灯火,不知哪一只箱子,随手取了一件撂下去,想来一定是这件大红紧身。必然薛礼穿在身上,被我爹爹看见,所以查取红衣。为今之计,活不成了!”箱子内尽翻倒了,并没有红衣。只见楼梯又有两名丫环来催取,说:“员外大怒,在厅上说,若再迟延,要处死小姐!”姑娘吓得魂不附体,不敢走下楼去,只得把箱子又翻,哪里见有?

再表外边,员外坐在厅上等了一会,不见红衣,暴跳如雷,说:“咳!罢了,罢了!家门不幸!”院君说:“为什么这样性急?女儿自然拿下来的。你难道疯癫了么?”员外大怒,骂道:“老不贤!你哪里知道!有其母必生其女,败坏门坊。还有什么红衣?那红衣当了表记,赠与情人了!”院君大惊,说:“你说什么话?” 连忙回身就走,来到高楼,叫声:“女儿!红衣可在?快拿与做娘的。你爹爹在外立等要看!”金花说:“阿呀,母亲啊!要救女儿性命!”眼中掉泪,跪倒在地。院君连忙扶起,说:“女儿!到底怎么样?”小姐道:“母亲啊!前日初三,同嫂嫂一同出外观看新造墙门。看见厂内一人,身上衣单,冻倒在地,女儿起了侧隐之心。那晚夜来,意欲把一件衣服与他穿,谁想风吹灭了灯,暗中从箱内摸了一件衣服,撂下楼去。女儿该死!错拿了这件大红紧身与他,想是爹爹看见,故来查取。母亲啊!女儿并无邪路。望母亲救了女儿性命!”葛氏院君听言大惊,说:“女儿!你既发善心给他衣服,也该通知我才是。如今爹爹大发雷霆,叫做娘的也难以作主。且在楼上躲一躲!”母女正在慌张,又有丫环上楼,叫声:“小姐!员外大怒。若不下楼,性命难保了!”院君说:“女儿!不必去睬他!”不表楼上之事。

再讲员外连差数次不见回音,怒气直冲,忍不住了,说:“好贱人!总不来理我,难道罢了不成?”起身往内就走。柳大洪一把扯住,说:“爹爹不须性急,妹子同母亲自然下楼出来的。”员外说:“呔!畜生!你敢拦阻我么?”挣脱了衣袖,望扶梯上赶来,说:“阿唷唷!气死我也!小贱人在哪里?快些与我下楼去问你!” 小姐吓得面如土色,躲在院君背后,索落落抖个不住,说:“母亲!爹爹来了。救救女儿性命!”院君道:“不妨。”叫声:“员外息怒。待妾身说明,不要惊坏了女儿。”员外道:“老不贤!有话你倒替小贱人说!”院君道:“女儿那日同了媳妇出外看新墙门,见厂内薛礼身上单薄,抖个不住。女儿心慈,其夜给他一件衣服。不道被风吹灭灯火,暗中拿错了这件红衣。并无什么邪心,败坏门坊。员外休得多疑。”员外说:“替他分说得好!一件大红紧身,有什么拿差?分明有了私心,赠他表记。罢了!罢了!小小年纪,干这无天大事,留在此也替祖上不争气!你这老不贤还要拦住。快闪开!”走上一步,把这葛氏院君右膊子一扯一扳,轰隆一跤。小姐要走已来不及了,却被员外望着头上击打过来,莲花朵首饰尽行打掉了。一把头发扯住,拦腰一把,拿了就走。院君随后跟下楼来。员外把小姐拖到厅上,一脚踹定,照面巴掌就打,说:“小贱人!做得好事!你看中薛礼,把红紧身做表记,私偷情人,败坏门坊。我不打死你这小贱人誓不姓柳!”拳头脚尖乱打。打得姑娘满身疼痛,面上乌青,叫声:“爹爹!可怜孩儿冤屈。饶了孩儿罢!”院君再三哀告说:“员外,女儿实无此事。若打坏了她,倘有差迟,后来懊悔!”员外说:“嗳!这样小贱人,容她不得,处死了倒也干净!小贱人!我也不再打你,那一把刀、一条绳、一服药,你自己认哪一件。若不肯认,我就打死你这贱人!” 这吓得众人面如土色。柳大洪叫声:“爹爹!不要执见。谅妹子不是这般人,可看孩儿之面,饶了妹子罢!”员外说:“畜生!你不必多讲。小贱人快些认来!”金花跪在地下说:“爹爹饶了女儿死,情愿受打!”田氏大娘跪下来叫声:“公公!可看媳妇之面,饶了姑娘性命罢!谅姑娘年轻胆小,决不干无天事的。况薛礼无家无室,在此看料,三不象鬼,七不象人。只不过见他寒冷,姑娘心慈,拿差了衣服是有的。难道看中了叫花子不成?公公还要三思。”院君道:“我和你半世夫妻,只生男女二人。况金花实无此事,怎把她屈死起来?可念妾身之面,饶她一死。”员外哪里肯听,打个不住,小姐痛倒在地。大家劝了不听,又见小姐哀哭倒地,忍不住眼泪落将下来。

正在吵闹,忽有个小厮立在旁首,观看了一会,往外边一跑,走出墙门,对薛礼说道:“你这好活贼!这件大红衣是我家小姐之物,你却偷来穿在身上。如今员外查究红衣,害我家小姐打死在厅上了,你这条性命少不得也要处死的!”薛礼听见这句说话,看看自己的衣服,还是半把大红露出在外。仔细一听,柳家沸反盈天,哭声大震,便说:“不好了!此时不走,等待何时!”顷刻间面如土色,丢了这把扫帚,望这条雪地上大路边,放开两腿跑了起来!不知这一跑跑到哪里去了。再讲员外正逼小姐寻死,忽门公进来说:“西村李员外有急事相商要见。”员外立起身来说:“老不贤,你把这贱人带在厨房,待我出去商量办了正事,再来处死她。若放走了,少不得拿一个来代死!”众人答应:“晓得。”此时心内略松一松。院君扶了金花哭进厨房。柳大洪同了大娘一同进厨房而来。再说金花苦诉哀求说:“母亲!爹爹如今不在眼前,你可要救女儿性命!”院君好不苦楚,众人无法可施。大洪开言叫声:“母亲,爹爹如今不在,眼前要救妹子。依儿愚见,不如把妹子放出后门逃生去罢!”金花道:“阿呀,哥哥!叫妹子脚小伶仃,逃到哪里去?况且从幼不出闺门,街坊路道都不认得,怎生逃命?”大洪说:“顾妈妈在此,你从小服侍我妹子长大,胜如母亲一般。你同我妹子逃往别方,暂避眼前之难,等爹爹回心转意,自当报你大恩!”顾妈妈满口应承:“姑娘有难,自然我领去逃其性命。院君,快些收拾盘缠与我。”葛氏院君进内取出花银三百两,包包裹裹,行囊是没有的,拿来付与乳母顾妈妈。顾妈妈即与小姐去高楼收拾一些得爱金银首饰,拿来打了一个小包袱。下楼说:“小姐逃命去罢!”金花拜别娘亲哥嫂。小姐前头先走,乳母叫声:“院君,姑娘托在我身上,决不有误大事,不必挂怀。但是我姑娘弓鞋脚小,行走不快,员外差人追来如何是好?”院君踌躇道:“这便怎么样处呢?”大洪道:“顾妈妈,你只管放心前去。我这里自有主意,决不会有人追你。”乳母说:“既如此,我去了。”不表顾妈妈领了小姐逃走。再讲柳大洪大户人家,心里极有打算。他便心生一计,叫声:“母亲!孩儿有一计在此,使爹爹不查究便了。”院君道:“我儿,什么计?”大洪说:“丫环们端正一块大石头在此,待爹爹进来,将要到厨房门首,你们要把这石块丢下井去。母亲就哭起来,使爹爹相信无疑,不差人追赶。”院君说:“我儿,此计甚妙!”吩咐丫环连忙端正。

第5回富女逃难托乳母穷汉有幸配淑女

诗曰:

本来前世定良缘,今日相逢非偶然;

虽是破窑多苦楚,管须富贵在他年。

那员外一时躲闪不及,倒跌了一跤,趴起身叫声:“丫环们,与我把这座灶头折下来填实了!”众丫环一声答应。这班丫环拆卸的折卸,填井的填井,把这一个井顷刻间填满了。田氏大娘假意叫声:“姑娘死得好苦。”揩泪回进自己房中去了。大洪叫声:“爹爹,何苦如此把妹子逼死,于心何忍?”说罢也往外边走了去。那院君说:“老贼啊!你太刻毒了些,女儿既被逼死,也该捞起尸骸埋葬棺木。怎么尸首都不容见,将她填在泥土内了?这等毒恶,我与你今世夫妻做不成了!”这院君假意哭进内房。员外也觉无趣,回到书房闷闷不乐。

且丢下柳家之事,再表那薛仁贵心惊胆战,恐怕有人追赶,在雪内奔走个不住。一口气跑得气喘吁吁,离柳家庄有二十里,见前有个古庙,心下想道:“不免走进去歇息歇息再走。”仁贵走进庙中,坐于拜单上面休息。

再讲这柳金花小姐被乳母拖住跑下来不打紧,可怜一位小姐跑得满面通红,三寸金莲在雪地上走得来好不疼痛,叫声: “乳母,女儿实是走不动了,哪里去坐一坐才好。”顾妈妈说:“姑娘,前面有座古庙,不免到里边去坐一坐再走。”二人趱上前来。哪知仁贵也在里边坐了一回,正要出庙,只见那边两个妇人远远而来,便心中暗想道:“不好啊!莫非是柳家庄来拿我的么?不免仍躲在里面,等她过去再走。”列位,那仁贵未曾交运,最胆小的,他闪进古庙想:“这两个妇人,倘或也进庙中来,便怎么处?啊!有了,不免躲在佛柜里边,就进来也不见的。”仁贵连忙钻入柜中,到也来得宽松,睡在里边了。且表那小姐同了乳母进入庙中,说: “姑娘,就在拜单上坐一坐吧。”小姐将身坐下。顾妈妈抬眼团团一看,并无闲人,开言说道:“姑娘,你是一片慈心,道这薛礼寒冷,赐他红衣。再不道你爹爹性子不好,见了红衣,怪不得发怒。我虽领你出门,逃过眼前之害,但如今哪里去好?又无亲戚,又无眷属,看来倒要死一块了。”小姐叫声:“乳母,总是女儿不好,害你路途辛苦。我死不足惜,只可惜一个薛礼,他也算命薄,无家无室,冷寒不知受了多少。思量活命,到此看木料,我与他一件红衣,分明害了他了。我们逃了性命,这薛礼必然被爹爹打死了。”乳母道:“这也不知其细。”

二人正在此讲论,惊动了佛柜里面的薛仁贵。他听见这番说话,才明白,说:“啊!原来如此!这件红衣却是小姐念我身上寒冷送我的,我哪里知道内情,只道是天赐红衣。被员外看见,倒害这位小姐离别家乡,受此辛苦,街坊上出乖露丑。哎!薛礼啊,你受小姐这样大恩不思去报,反害她逃生受苦,幸喜她来到庙中歇足,不免待我出去谢她,就死也甘心了。”想罢,即钻出佛柜,来到小姐面前,双膝跪下叫声:“蒙小姐所赐红衣,小子实是不知,只道天赐与我,故尔将来穿在身上。谁想被员外见了,反害小姐受此屈打,又逃命出门。小子躲避在此,一听其言,心中万分不忍,因此出来谢一谢小姐大恩,凭小姐处治小子便了。”

薛仁贵忽地里跪在地下说此番言语,倒吓得小姐魂不附体,满面通红,躲又躲不及。乳母倒也乖巧,连忙一把扶起说:“罪过罪过,一般年纪,何必如此。请问小官人向住何方,年庚多少?”仁贵说:“妈妈,小子向在薛家庄,有名的薛英员外就是家父,不幸身故,家业凋零,田园屋宇尽皆耗散,目下住在破窑里面,穷苦不堪。故此在员外府上做些小工谋食。不想有此异变,我之罪也!”顾妈妈叫声:“薛礼,我看你虽在难中,胸中志略才高决不落寞。我家小姐才年二十,闺阁千金,见你身上寒冷,赐你红衣,反害了自家吃苦,如今虽然逃脱性命,只因少有亲眷,无处栖身。你若感小姐恩德,领我们到窑内权且住下,等你发达之时再报今日之恩,也就是你的良心了。”薛礼叫声:“妈妈,我受小姐大恩,无以图报。如若薛礼家中有高堂大屋,丰衣足食,何消妈妈说得,正当供养小姐。但今住在破窑,并无内外,又无什物件,叫花一般,只有沙罐一个,床帐俱无,稻草而睡。小姐乃千金贵体,哪里住得惯?不但受苦楚,更兼晚来无处栖身,小姐青年贵体怎生安睡?外人见了,又是一番猜疑。不但不能报小姐恩德,反是得罪小姐了,使小子于心何忍?岂非罪更深矣!”乳母说:“薛礼,你言语虽然不差,但小姐如今无处栖身,怎么处?”心中一想,轻轻对姑娘说道:“若不住破窑,哪里去好?”金花道:“乳母,叫我也无主意,只得同薛礼到窑,速寻安身之处,再作道理。”乳母说: “去便去了,但薛礼这番言语实是真的。不分内外眼对眼,就是姑娘你也难以安睡。我看薛礼这人虽然穷苦,后来定有好处。姑娘,既事到其间,为乳母做个主张,把你终身许了他罢。”

那柳小姐听见此言,心中一想:“我前日赠他衣服,就有这个心肠。”今闻乳母之言,正合其意,便满心欢喜低头不开口。乳母觉着了她的心意,说道:“薛大官,你道破窑中不分内外,夜来不好睡,我如今把小姐终身许你如何?”薛礼听言大惊,说:“妈妈休讲此话,多蒙小姐赐我红衣,从没有半点邪心。老员外尚然如此,妈妈若说小姐今日终身许我,叫薛礼良心何在?日后有口难分真假。此事断然使不得的。”乳母道:“薛礼官人,你言之差矣!姻缘乃五百年前之事,岂可今日强配的?小姐虽无邪心,却也并无异见。但天神作伐,有红衣为记,说什么有口难分真假?”仁贵说:“妈妈!虽然如此,但小子时衰落难,这等穷苦,常常怨命。小姐生于富家闺阁,哪里住得破窑?岂非害了小姐受苦一生一世?我薛礼一发罪大了!况小姐天生花容月貌,怕没有大富大贵才子对亲?怎能配我落难之人。此事断然使不得!”乳母见他再三推辞,便大怒道:“你这没良心的,我家小姐如此大恩,赠你红衣反害自身,幸亏母兄心好,故放逃生。今无栖身之地,要住你破窑,你却有许多推三阻四,分明不许我们到窑中去了!”薛礼说:“妈妈,这个小子怎敢?我若有此心,永无好日!既然妈妈大怒见责,我就依允此事便了。”乳母说:“ 薛大官人,这句才说得是。你既应承。那包裹在此,你拿去领小姐到破窑中去。”仁贵答应,把包袱背在膊子上,便说:“这个雪地下不好走的,此去还有十里之遥,谅小姐决走不动,不如待我驮了去吧。”乳母说:“也好。”

柳金花方才走了二十余里,两足痛得了不得,如今薛礼驮她走,心内好不欢喜,既许终身,也顾不得羞丑了。薛仁贵力大无穷,驮这小姐犹如灯草一般轻的,驮了竟望雪地跑了去了。乳母落在后面,赶不上来。仁贵重又转回,一把挽了乳母的手便走。不一回工夫,到了丁山脚下,走进破窑,放下小姐,乳母便说道:“你看这样一个形相,小姐在此如何住得?”金花叫声:“乳母,看他这样穷苦,谅来如今饭米俱没有的。可将此包裹打开,拿一块零碎银子与他,到街坊去买些鱼肉柴米等类,且烧起来吃了再处。”乳母就把一块银子付与仁贵说:“行灶要买一只回来的。”仁贵说:“晓得。”接了银子,满心欢喜,暗想:“如今饿不死了。”

按下薛仁贵忙忙碌碌外边买东西。且再讲王茂生,他少了薛仁贵吃饭,略觉宽松几日。这一日,那王茂生买小菜回来。偶从丁山脚下破窑前经过。抬头往内边一看,只见两个妇人在里边,心下想:“这窑内乃是薛兄所居之地,为何有这两个堂客在内?”正立定在窑前踌躇不决,忽见薛仁贵买了许多小菜鱼肉归来。王茂生说: “兄弟,你在柳家庄几时回来的?为甚不到我家去,却在这里忙碌?请问里面二位是何人?”薛礼说:“哥哥,你且歇了担子,请到里面,我有细话对你讲。”茂生连忙歇了担子,走进破窑。仁贵放了米肉什物,叫声:“小姐,这位是我结义哥哥,叫王茂生,乃是我的大恩人,快过来见了礼。”茂生目不识丁,只得作了两个揖。仁贵把赐红衣之事对茂生如此长短细细说了一遍。茂生不觉大喜说:“既如此,讲起来是我弟妇了。

兄弟,你的运已交,福星转助。今日是上好吉日,不免今晚成亲好。”仁贵说:“哥哥,这个使不得!况破窑内一无所有,怎好成亲?”茂生说:“一点也不难,抬条椅凳,被褥家伙等物待我拿来。喜傧是你嫂嫂,掌礼就是我。可使得吗?”乳母道:“倒也使得。有银二两,烦拿去置办东西。”王茂生接了银子出窑说:“兄弟,我先去打发嫂嫂先来。”仁贵说:“既如此,甚妙。”便在窑内忙忙碌碌准备。

单讲王茂生挑担一路快活,来到家内对毛氏妻子细细说了一回。大娘心中得意,说:“既有此事,我先往窑中去,你快往街坊买些要紧东西、急用什物,作速回来。”茂生道:“这个我晓得的。”夫妻二人离了自家门首,毛氏竟到破窑中。仁贵拜见了嫂嫂,小姐、乳母二人也相见了礼。毛氏大娘他是做卖婆的,喜傧倒也在行,就与姑娘开面。料理诸事已毕,却好王茂生来了,买了一幅被褥铺盖、一套男衣、一个马桶,与他打好床铺。又回到家中搬了些条桌、椅凳、饭盏、箸子等类,说:“兄弟,为兄无物贺敬,白银一两,你拿去设几味中意夜饭吃了花烛。”薛礼说:“又要哥哥费心。”茂生好不忙碌,挑米淘米,乳母烧起鱼肉来。差不多天色昏暗,仁贵换了衣服,毛氏扶过小姐,茂生服侍仁贵,参天拜地、夫妻交拜已毕,犹如人家讨新妇一般做了亲。茂生安排一张桌子,摆四味夜饭,说:“兄弟坐下来,为兄奉敬一大杯。”薛礼说:“不消哥哥费心,愚弟自会饮的。”茂生敬了一杯,叫声:“娘子,我与你回去罢。兄弟,你自慢饮几杯,为兄的明日来望你。” 仁贵说:“哥哥,又来客气了。且在此,等愚弟吃完花烛,还要陪哥哥、嫂嫂饮杯喜酒去。”茂生道:“兄弟,这倒不消费心了。”茂生夫妻出了窑门,径自回家。

再说仁贵饮完花烛,乳母也吃了夜饭,如今大家睡觉。顾妈妈在地下打一稻草柴铺,分条褥子来当被盖了。仁贵落了好处,又不冻饿,这一夜夫妻说不尽许多恩爱,一宵晚景不必细表。

次日清晨,茂生夫妻早来问候,茶罢回去。如今薛仁贵交了运了,有了娘子,这三百两头,放大胆子吃个饱足,三个人每日差不多要吃二斗米。

谁想光阴迅速,过了一月,银子渐渐少起来了。柳金花叫声:“官人,你这等吃得,就是金山也要坐吃山空了。如今随便做些事业,攒凑几分也好。”仁贵说:“娘子,这倒烦难,手艺生意不曾学得,叫我做什么事业攒凑起来?想起来真正没法。”自此仁贵天天思想,忽一日想着了一个念头,寻些毛竹,在窑内将刀做起一件物事来了。小姐叫声:“官人,你做这些毛竹何用?”仁贵说:“娘子,你不知道,如今丁山脚下雁鹅日日飞来,我学得这样武艺好弓箭,不如射些下来,也有得吃了,故而在此做弓箭,要去射雁。”小姐说:“官人,又来了,既要射雁,拿银子去买些真弓箭射得下。这些竹的又无箭头,哪里射得下?”仁贵说:“娘子,要用真弓箭非为本事,我如今只只要射的是开口雁,若伤出血来非为手段,故用这毛竹的弓箭。雁鹅叫一声就要射一箭上去,贴中下瓣咽喉,岂不是这雁叫口开还不曾闭,这箭又伤不伤痛,口就合不拢,跌下来便是开口雁了。”小姐说:“官人,果有这等事?候射下雁来便知明白了。”那仁贵做完,到丁山脚下候等。只见两只雁鹅飞过来,仁贵扳弓搭箭,听得雁鹅一声叫,嗖的一箭射上去,正中在咽喉,雁鹅坠地果然口张开的。仁贵只只多射开口雁,一日倒有四五十只拿回家来,小姐见了满心欢喜,仁贵拿到街坊卖了二三百文;一日动用尽足够了。

自此天天射雁,又过了四五个月,忽一日在山脚下才见两只雁鹅飞过,正欲攀弓,只听见那一边大叫:“呔!薛仁贵,你射的开口雁不足为奇,我还要射活雁。”仁贵听见此言,连忙住了弓,回转头一看,只见那边来了一人,头上紫包巾,穿一件乌缎马衣,腰拴一条皮带,大红纨裤,脚踏乌靴,面如重枣,豹眼浓眉,狮子犬鼻,招风大耳,身长一丈,威风凛凛。其人姓周名青,也是龙门县人,从幼与薛仁贵同师学武,结义弟兄,本事高强,武艺精通,才年十八,正是小英雄,善用两条镔铁锏,有万夫不当之勇。只因离别数载,故仁贵不认得了。因见周青说了大话,忙问道:“这位哥,活雁怎生射法,你倒射一只我看看。”周青说:“薛大哥,小弟与你作耍,你难道不认得小弟了吗?”仁贵心中一想,说:“有些面善,一时想不起了。请问哥尊姓,因何认得小弟。”周青说:“薛大哥,小弟就是周青。”仁贵道:“阿呀!原来是周兄弟。”连忙撇下弓,二人见礼已毕,说:“兄弟,自从那一年别后,到今数载有余,所以为兄的正不认得贤弟。请问贤弟,一向在于何处,几时回来的?”周青说:“哥哥有所不知,小弟在江南,傅家特请在家内为教师,三百两一年,倒也过了好几年。自思无有出头日子。今闻这里龙门县奉旨招兵,故此收拾行囊飞星赶来。哥哥有这一身本领,为何不去投军,反在这里射雁?”仁贵说:“兄弟,不要说起,自从你去后,为兄苦得不堪之极,哪里有盘缠到龙门县投军。兄弟耳朵长,远客江南,闻知回来,谋干功名,如今不知在何处作寓。”周青说:“我住在继母汪妈妈家内。不想哥哥如此穷苦。我身虽在江南,却心在山西,何日不思?何日不想?今算天运循环,使我们弟兄相会。哥哥,射雁终无出息,不如同去投军干功立业,有了这一身武艺,怕没有前程到手?哥哥,你道如何?”仁贵说:“兄弟之言,虽是淮阴侯之谕,但为兄有妻子在家,一则没有盘费,二来妻子无靠,难以起身,故尔不敢应承。兄弟一个去干功立业罢。”周青说: “哥哥有了嫂嫂,可喜!哥哥,虽然如此,到底功名为大。”这正是:

第6回射鸿雁欣逢故旧赠盘缠结义投军

诗曰:

英雄深喜遇英雄,射雁山前故旧逢;

同往龙门投帅府,无如时运未亨通。

再讲周青又说:“哥哥,如今去出仕,自然也要一同去。路上盘缠不劳哥哥费心,待我拿过银子来,哥哥权为安家之本就可以去了。”仁贵道:“既承兄弟费心,为兄自当作伴同走一遭。”周青大喜道:“哥哥,我带得白银三百两在此,哥哥拿到家中付与嫂嫂,辞别了就来到我继母家内来,吃了饭然后起程。我先去了。”

仁贵接了银子大喜,回身便走到破窑内来,叫声:“娘子,我有个结义兄弟名唤周青,赠我三百两银子作为安家之本,要同我到龙门投军干功立业,今日就要动身,所以辞别娘子要上路了。”柳金花闻说此言,心中一悲一喜,叫声:“官人,干功出仕,是男儿大节。未知官人要几年方可回来?”仁贵道:“娘子,卑人此去若是投军不用,即日就回;若然用我,保驾征东跨海前去,多则三年,少则两载,也要回来的。”金花说:“既有许多年数,妾身也没有什么丢不下。自从成亲半载,已经有孕在身,未知是男是女,望官人留个名字在此。”仁贵道:“原来如此!娘子,我去之后,生下女儿不必去表;若生男子,就把前面这座丁山为名,取他薛丁山便了。”金花便记在心,叫声:“官人,妾身苦守破窑等你成名回来,好与我父母争口气。”仁贵说:“娘子在家保重!乳母,我去之后,姑娘有什么忧愁,要你在旁解劝,使姑娘消愁解闷。我有好日回来,自然报你之恩。”顾妈妈说:“不消大官人费心。”金花说:“官人路上小心为主。”仁贵道:“这个不消娘子吩咐,我去了。”这番夫妻分别,正是: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仁贵离了破窑,竟到王茂生家,却正遇他夫妻在那里吃饭。茂生说:“兄弟,来得正好,坐下来吃饭。”仁贵道:“不消,我兄弟到来非为别事,一则相别哥嫂,二则有句话重托哥哥。”茂生听言,连忙问道:“兄弟,你要到哪里去?说什么相别起来。”仁贵就把相遇周青,赠银三百同去投军干功立业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茂生夫妇大悦:“原来如此!这也难得。兄弟,你去投军,要得几年回来?”仁贵说:“兄弟此去,多则三年,家内妻子望哥哥照管,日后功名成就,自当图报。”茂生夫妇道:“这个不消叮嘱,窑中弟妇自然我夫妻料理,你只管放心前去。”仁贵拜别哥嫂,竟自去了。问到汪家墙门首,只见周青出来,叫声:“哥哥,请到书房内来。”仁贵道:“晓得。”二人挽手进入书房。小厮端来早饭,两人用过。周青叫声:“哥哥,小弟为教师虽有数载,只积得五百银子,一箱衣服,也算各色完全的,待我拿出来。”周青拉过箱子,取匙开锁说:“哥哥,这里边衣服五色俱全有的,但凭哥哥去拣一副,喜穿什么颜色就拿出更换。”仁贵一看,果然完全,说: “兄弟,我倒喜这白颜色。”他就拿出来改换,头上白绫印花抹额,身穿显龙白绫战袄,脚踏乌靴,白绫纨裤。正所谓:佛要金装,人要衣装。起初仁贵面脸多有怪气,如今是面泛亮光,犹如傅粉,鼻直口方,银牙大耳,双眼澄清,两道秀眉,身高足有一丈,真算年少英雄。周青说:“哥哥,你满身多穿了白,腰中倒拴了这条五色鸾带吧。”仁贵道:“倒也使得,就是这条五色带便了。”拿来拴在腰中。周青打好行囊,收拾盘缠,先进去拜别了继母,又回进书房,大家背了包裹,说: “哥哥,走吧,事不宜迟。”二人出了院门,一路闲谈,径望龙门县而来。正是:

逢山不看山中景,遇水不看水边村。

一路上风惨惨,雨凄凄,朝行夜宿,多少辛苦。渴饮饥餐,登山涉水,在路上行了七八天,早进龙门县城中。你看那城内的人烟,好不热闹,六街三市,车马纷纷。周青说:“哥哥,我与你虽本事高强,但投军之事,到底不明不白,不如且投宿店,慢慢打听个明白,才好去投军。”仁贵说:“兄弟言之有理。”二人来到饭店前,说:“店官请了。”那店家说:“不敢,二位爷请了。是饱餐,还是宿歇的?”二人说:“我们是歇宿的。”店家道:“如此,请到里边来。”

二人走进店中,店官领进一间洁静房内,铺好铺盖,小二端进晚膳来,摆在桌子上。仁贵说:“店家慢走,我要问你话。”店家说:“二位爷,问我什么事?”仁贵说:“店家,我们弟兄二人前来投军,不知投军的道理。请教你可知道投军怎么样的?”店家叫声:“二位爷,这个容易,那招兵这位总管爷名叫张士贵,他奉旨到来招兵,天天有各路人到来投军,只要写一张投军状投进去。”仁贵道:“这投军状上怎生写法?”店家说:“这不过是写上投军人某人哪州哪县人氏,面容长短一定要写的。”仁贵道:“如此,我们弟兄两个合一张状可以使得吗?”店家说:“这个使不得,有几个人,就要写几张投军状。”仁贵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写起来投进去。”店主道:“二位爷,天色晚了,这位大老爷得早晨坐堂收这些投军状;一到饭后,就退堂不收了。”仁贵说:“既如此,我们就写端正在此,明日投进去便了。”店家说:“还有一句要紧说话,明朝二位投进去,大老爷若用了,一定要发盔甲银的,每一个银十两。发与二位爷不要自用了,有这个规矩,要送与内外中军官买果子吃。若是不送,他就不用了。”仁贵说:“这也是小事。”仁贵连夜灯下写了投军状。

一宵过了,清晨弟兄起身梳洗打扮,拉起投军状,说:“店家,行囊在里边,小心照管,我们去了,回来算帐。”店家道:“是,只怕二位爷去得太早了。”仁贵说:“早些好。”弟兄二人出了店门。行到半路,轰隆一声炮响,大老爷升堂。只见东南西北各路投军人都来了,都拥在总府辕门。只听鼓乐喧天,吆吆喝喝好不威风,大纛招军旗扯起东西辕门中军出来说道:“大老爷有令,尔等投军者速献投军状进去!”只听一声答应,那些人乱纷纷把军状递与中军官。仁贵也把两张军状付与他,外中军说:“尔等候着。

”应道:是。

不表辕门外投军人等候发放。单表中军官进入大堂,呈上许多军状。旗牌官接上展铺公案上边,这位张大老爷就拿面上这一张观看,原来是周青的军状,下面第二张就是薛仁贵的了。那张环睁眼看时,上写具投军状人周青,系山西绛州府龙门县人氏,才年一十八岁。张环心下一想:“十八岁就来投军,必是能干的。中军过来!”中军应道:“有!”张环吩咐道:“快传周青进见!”中军道:“是!”连忙走到辕门问说:“呔!尔等内中有什么周青吗?”仁贵说:“兄弟,叫你。”周青连忙上前说:“中军爷,小人就是。”中军道:“你就叫周青。大老爷有令,快随我进来。”周青应道:“是。”随了中军进入大堂,连忙跪下说:“大老爷在上,小人周青叩见。”张士贵抬眼一看,说:“果然象个年少英雄。”就问:“周青,你既来投军,可学兵马,能用几桩兵器?”周青说:“大老爷在上,小人幼习弓马,尽皆熟透,十八般武艺件件皆能。”张士贵说:“你两膊有多少勇力?”周青说:“小人右膊有四百多斤,左膊有五百斤。”张士贵说:“你善用什么器械?”周青说:“小人善用两条镔铁锏。”张环道:“既然如此,铁锏可带在此?”周青道:“这倒不曾带来。”张环道:“既不曾带来,中军,你往架上取两条铁锏过来,与他当堂耍与本总观看。”中军应道:“是!”便往架上取了铁锏下来,递与周青。周青接来提在手中,立起身来就在大堂上使了起来。果然好锏!但见左蟠头,右蟠头,如龙取水;左插花,右插花,似虎奔山。这个锏使动了,大堂上多是风声。使完,将锏放在旁边,上前跪下说:“大老爷在上,小人锏法使完了。” 张士贵大悦道:“你锏法果然耍得好,本总要收能干旗牌十二名,如今已有八名在此,还少四名。今看你年少英雄,不免收你在里边做旗牌官吧。”周青说:“多谢大老爷抬举。”立起身来,改换旗牌衣服,就站在旁边了。

张士贵看到第二张纸上,只见写着具投军状人薛仁贵,系山西绛州府龙门县人氏。这吓得张环魂不在身,心下暗想:“陛下梦内不可不信,军师详梦真乃活神仙了。我在此招了七八个月,从没有姓薛的,正合我意;不想真有个薛仁贵。陛下梦中说他穿白用戟,未知真假,不免传他进来看个明白。”中军应道:“有!”张环说: “速传龙门县薛仁贵进来。”那中军答应道:“是!”忙出辕门喝道:“呔!尔等内可有什么薛仁贵吗?”仁贵应道:“中军爷,小人就是。”中军道:“你就是薛仁贵吗?好个汉子!大老爷有令,小心随我进来。”仁贵答应,随中军官进入大堂,连忙跪下说:“大老爷在上,薛仁贵叩见。”那张环望下一看,只见他白绫包巾白战袍,通身多是白的。心下暗想:“应梦贤臣,—些都不差的了。为今之计,便怎么处呢?我若用了他,陛下一知,我张氏门中就没有功劳了,不如不用他罢!只说没有此人,哄骗瞒了天子,这些大功劳自然是我贤婿的了。”张士贵算计已定,说道:“你就叫薛仁贵吗?”仁贵应道:“小人正是。”张环说:“你既来投军,弓马武艺善会几桩?”仁贵道:“大老爷在上,小人善会走马射箭,百步穿杨。十八般武艺件件皆精。”张环说:“两膊有多少气力?”仁贵说:“小人右膊有五百八十斤,左膊有六百四十斤之力。”士贵见说,原来他比周青气力还大,遂问:“你善用什么器械?”仁贵道:“小人善用画杆方天戟。”张环听言,大喝道: “嘟!”两旁就一声吆喝,张环怒道:“我把你这大胆狗头。左右过来!”两下应道:“有!”张环吩咐道:“快把这狗头绑出辕门枭首!”两旁应道:“嗄!”刀斧手就把仁贵背膊牢拴绑了起来。吓得仁贵魂不附体,趴在大堂说:“阿呀,大老爷,小人不犯什么法。前来投军,为何要斩起来?”周青也惊得面如土色,跑下来叫声:“大老爷,这是我周青的从幼同师学武结义弟兄,前来投军,不知有甚触怒,求大老爷看旗牌之面,饶他一命。”张士贵说:“我且问你,本帅之名难道你不知?敢称薛仁贵,有犯本总之讳吗?”周青道:“恕他不知,冒犯讳字,求大爷宽容饶他之命。”张环说:“也罢!看周青份上,饶他的狗命。与本总赶出辕门,这里不用。”仁贵道:“谢大老爷不斩之恩。”立起身来,往外就走出了辕门,心中大怒。正是:

欲图名上凌烟阁,前来投军反惹灾。

仁贵忿忿不平正走,后面周青赶上前来,说:“哥哥慢走,大老爷不用,我与你同回家去吧。”仁贵说:“兄弟,又来了。为兄命里不该投军,故尔有犯他讳不用。你已得大老爷宠爱,收为旗牌,正该干功立业,为什么反要回家起来?”周青说:“哥哥,这教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你有一身本事,大老爷不用,就是愚弟在他跟前也难干功劳了。况且我与哥哥是有兴而来,怎撇你独自单身闷闷回家?不如一同回去安心些。”仁贵道:“兄弟言之差矣。你蒙大老爷收为旗牌,正好出仕,好显宗耀祖。为兄的况有妻子在家,就收用我去,到底也有些放心不下。今大老爷不用,为兄慨然回家,射射雁也过得日子了,你不必同我回去,住在此为上策。”周青说:“既然如此,弟在此等候,你回去寻得机会再来投军。方才大老爷只不过说你犯了讳字,所以不用。如今只要军状上改了名,不用贵字,怕他还不肯收?”仁贵道:“我晓得了。店内行囊为兄拿去了。”周青道:“这个自然,盘费尽有在里头。小弟在此等候哥哥。”说罢,两个分路。

仁贵到饭店算明饭钱,拿了行囊竟往回走。再讲周青回转辕门,自己领出十两盔甲银,送与内外中军官收了。总管张士贵那日收用了几名投军人,方退进内衙,四子一婿上前说道:“爹爹,今日投军人可有姓薛的吗?”张环说:“我儿不要说起,军师是活神仙,陛下的梦确确是真,果有应梦贤臣的人。今日投军状上原有薛仁贵名字,为父的传他进来一看,却与朝廷梦内之人一般面貌,是白袍小将,善用方天戟。其人气力又狠,武艺又高。我想有了此人,功劳焉得到我贤婿之手?故尔故意说犯了为父的讳字,将他赶出辕门不用。我儿,你道如何?”四子大喜说:“爹爹主意甚妙,只要收足了十万兵马,就好复旨了。”

第7回樊家庄三寇被获薛仁贵二次投军

诗曰:

张环谋计冒功劳,仁贵愁心迷路遥。

幸遇樊庄留借宿,三更奋勇贼倾巢。

再说薛仁贵坐于桌上,心中想道:“我酒倒不必用了,且吃饭罢。”盛过饭来,一碗两口,一碗两口,没个碗数。樊洪海偶然抬眼,见他吃饭没有碗数的吃,一篮饭顷刻吃完了。仁贵一头吃,一头观看,见员外在旁看他,不好意思,说道:“我吃得太多,故尔员外看我。”又见员外两泪交流,在那里揩眼泪,惊得仁贵连忙把碗放下,说:“不吃了,不吃了。”立起身来,就走出位。樊员外说:“嗳,客官须用个饱。篮内没有下饭,叫家人再去拿来。”仁贵说:“多谢员外,我已吃饱了。”员外又说:“嗳,客官,你虽借宿敝庄,饭是一定要吃饱的。老汉方才见你吃相,真是英雄大将。篮把饭,岂够你饱?你莫不是见我老汉两眼下泪,故尔住了饭碗么?客官吓,你只管用饱。我老汉只因有些心事,所以在此心焦,你不要疑忌,道我小气。再吃几篮,家中尽有。”仁贵说:“员外面带忧容,却是为什么事情心焦?不妨说得明白,鄙人好再吃。”员外道:“客官有所未知。老夫今年五十六岁,并无后代,单生一女,年方二十,名唤绣花,聪明无比。若说她女工针指,无般不晓;书画琴棋,件件皆精。因此我老汉夫妻爱惜犹如珍宝,以为半子有靠。谁知如今出于无奈,白白要把一个女儿送与别人去了。”仁贵说:“员外,卑人看见庄前张灯挂红结彩,乃是吉庆之期。说甚令爱白白送与别人,此何意也?”员外说:“嗳,客官,就为此事,小女永无见面之日了。”仁贵说:“员外,此言差矣!自古说男大须婚,女大须嫁,人家生了女儿,少不得要出嫁的,到对月回门就可见面的,有什么撇在东洋大海去的道理?”员外说:“客官啊,人家养女自然出嫁,但是客官你才到敝庄借宿,哪里知道其细?这头亲事既非门当户对,又无媒人说合。”仁贵说:“没有媒人怎生攀对?倒要请问是怎么样。”员外道:“客官,说也甚奇。离我樊家庄三十里之遥,有座风火山,那山林十分广大,山顶上却被三个强盗占住,霸称为王,自立关寨旗号。手下喽罗无数,白昼杀人,黑夜放火,劫掠客商财物。此处一带地方,家家受累,户户遭殃,万恶无穷。我家小女不知几时被他露了眼,打书前来,强要我女儿为压寨夫人。若肯就罢,不肯,就要把我家私抄没,鸡犬杀尽,房屋为灰。所以老汉勉强应承了他,准在今日半夜来娶。故我心焦,在此悲泪。客官,你今夜在此借宿,待老汉打扫书房,好好睡在里边,半夜内若有响动,你不必出来,不然性命就难保了。”

仁贵听见员外这番言语,不觉又气又恼,说:“有这等事!难道禀不得地方官,起兵去剿灭他么?”员外摇手道:“客官你哪里知道。这三个强盗,多有万夫不当之勇,若让那地方官年年起兵来剿,反被这强徒杀得片甲不留。如今凭你皇亲国戚,打从风火山经过,截住了一定要买路钱,没人杀得他过。”仁贵说:“岂有此理!真正无法无天了。这强盗,恁凭他铜头铁骨,难道罢了不成!有我在此,员外不必忧愁,哪怕他三头六臂,等他来,我有本事活擒三寇,剿尽风火山余党,扫除地方之害。”员外说:“这个使不得。客官,你还不知风火山贼寇骁勇厉害,就是龙门县总兵官人马来,尚且大败而走。我看你虽是英雄,到得他那里,不要画虎不成,反类其犬,老汉性命也多不能保了。我没有这个胆子留你,请往别处去借宿罢,休得带累我家性命。”仁贵呵呵大笑说:“员外放心,卑人若为大将,千军万马,要杀得他大败亏输,岂可怕这三个贼寇?我有这个本事擒他,所以说得出这句话。方才员外不说,我也不知;今既说明,岂容这三个贼寇横行?我薛仁贵岂不枉为天下奇男子,纵然员外胆小不放心,不肯留我借宿,我也有本事在外守他到来,一个个擒住他。”

樊洪海听他说得有如此胆量,心想必定是个手段高强的人,便笑容可掬的说道:“客官,你果有这个本事,救得小女之命,老汉深感大恩。倘有差误,切莫抱怨于我。”仁贵说:“员外,这个自然,何消说得。”

樊员外大喜,忙进内房,对院君说了一遍,母女听见,回悲作喜说:“员外,有这奇事?真正天降救星了。你快去对他说,不要被这些强盗拥到里边来,别惊吓我女儿才好。”员外说:“我晓得的。”慌忙走出厅堂,叫声:“客官,我家小女胆子极小,不要放强盗进来,吓坏了便好。”仁贵说:“员外,不妨。只消庄客守住墙门,我一人霸定护庄桥,不容一卒过桥,活捉贼寇就是了。”员外说:“如此极妙的了。”

众庄客闻了此言,也都胆大起来,十分快活,说道:“若是捉强盗,我们也常常捉个把的。自从有了风火山贼寇,不要说见了强盗发抖,就是捉贼也要发抖的了,谁敢去捉?今夜靠客官的本事捉强盗,我也胆壮的了。弟兄们,我们大家端正家伙器械枪刀要紧!”这班庄客随即各人分头去整备。

薛仁贵说:“员外,府上可有什么好兵器么?”员外尚未回言,庄客连忙说:“有,我这里有一条枪在这边,待我去拿来。”仁贵接在手中一看,乃是一条常用的枪,心中笑了起来,说:“这条枪有什么用!”庄汉道:“客官,你不要看轻了这条枪,那毛贼的性命不知伤了多少,是我防身的,怎么说没用!”仁贵托在手中,略略卷得一卷,豁喇一声,响折为两段。员外说:“果然好气力!”又有一个庄客说:“客官,我有一把大刀在家里,但柄上有铁包,磨一磨火星直冒,重得很,所以不用,留在家里。待我们去扛来。”仁贵说:“快快去拿来。”那庄汉去了一回,抬来放在厅上。仁贵一手拿起来,往刀头上摸一摸,齐这龙吞口镶边裂断了掉下来,刀口卷转。仁贵说:“这些多是没用的!”庄汉把舌头伸伸,叫声:“员外,这样兵器还没干,拿来折断了,如今没有再好似的它的了。”员外说:“这便怎样处?”仁贵说:“兵器一定要的,若然没有,叫我怎能敌得他住?”

又有一个庄汉说道:“员外,不如拿柴房内这条戟罢。”员外说:“柴房里有什么戟?”庄客道:“就是那正梁柱子的。”员外说:“你这个人有点呆的,这条戟当初八个人还抬不动,叫这位客官哪里拿得起?”仁贵说:“怎么样一条戟?待我去看看。”员外说:“你要看它也无益,拿它不动的。这条戟是有名望的,曾闻是战国时淮阴侯标下樊哙用的,有二百斤重,你怎生动得?”仁贵哈哈大笑说:“若果是樊哙留得古戟,方是我薛仁贵用的器械也!快些领我去看来。”员外与庄汉领了仁贵,同进柴房说:“喏,客官,这一条就是。”仁贵抬眼一看,只见此条戟戟尖插在地下泥里,惟有戟杆子抬住正梁,有茶杯粗细,长有一丈四尺,通身长铁锈了,便说:“员外,要擒三个贼寇,除非用这戟。”洪海说:“只怕动不得。”仁贵说:“就是再重些,我也拿得起的。庄客,你们抬根柱子过来,待我托起正梁,换它出来。”庄客便拿过一根柱子,仁贵左手把正梁托起,右手把方天戟摇动,摇松了拔将起来,放在地下。庄汉把柱子凑将上去,仁贵放下正梁,果然原封不动换了出来。仁贵拿起方天戟来,使这么两个盘头,说:“员外,这条戟不轻不重,却倒正好。”这几个庄客说:“阿唷,能拿二百斤兵器,自然这些刀枪多没用的了。”一齐走到厅堂上,仁贵把戟磨得铄亮,员外即时大摆酒筵,在书房饮宴。

到黄昏时候,员外同了庄汉躲在后花园墙上探听。仁贵拿了戟,坐在厅上等。这头二十名庄客,多满身扎缚停当,也有拿三尺铁锏,也有拿挂刀的,也有用扁担的,守在门首等候。到了半夜,只听得一声炮响,远远鼓乐喧天。大家说:“风火山起马了,我们齐心为主。”只见影影一队人马来了,前面号灯无数,亮子火把高烧,照耀如同白昼。多是明盔亮甲,刀枪剑戟,马嘶如雷,数千喽罗围护簇拥过来了。

众庄客见了,大家发抖说:“快进去报与客人知道!”连忙走将进来,叫一声:“客人,强盗起兵来了,快出去!

”仁贵立起身,往外就走。跨出墙门,庄汉说: “须要小心,那边人马无数,我们多是没用的,只靠得你一个人本事,小心为主。”仁贵说:“不妨。”随即走出去立在护庄桥上,把戟托定,抬眼一看,说:“嗄唷!”只见喽罗簇拥,刀光耀眼,挂弯弓如秋月,插铁箭似狼牙,马嘶叫,蛇钻不过;盔甲响,鸦鸟不飞,果然好一副强盗势头,真正厉害。渐渐相近,仁贵大喝道:“呔!来的这班喽罗,可是风火山上绿林草寇吗?俺薛仁贵在此,还不下马,改邪归正,待要怎样!”

且讲这些强盗,大大王名唤李庆红,二大王姜兴霸,三大王姜兴本,却是同胞兄弟。这晚三大王守住山寨不下来,只有二大王姜兴霸保了大大王李庆红下山娶亲。这大大王李庆红怎生打扮?

头上戴一顶二龙朝翅黄金盔,身上穿一件二龙戏水绛黄袍,外罩锁子红铜甲,坐下胭脂黑点马。

这二大王姜兴霸怎生打份?

头上戴一顶乌金开口獬豸盔,身穿大红绣花锦云袍,外罩绦链青铜铠,坐下豹荔乌骓马。

他二人一路行来,忽听得这一声喊叫,不觉到吃了一惊,抬头一望,只见桥上立一个穿白用戟的小将,不觉大怒,说:“送死的来了,我们冲上前去!”二位大王催一步马,各把枪刀一举,喝声:“哟!你这该死狗才,岂不闻我风火山大王的厉害么?今日乃孤家吉期,擅敢拦阻护庄桥上送死么!”仁贵闻言亦大怒,喝道: “呔!我把你这两个狗头,该死的毛贼!我薛仁贵不在此,由你白昼杀人,黑夜放火,无法无天。今日俺既在此,哪怕你铜头铁颈,擅敢强娶人家闺女,今日触犯我英雄性气,愤愤不平。你敢上桥来?有本事,来一个杀一个,还要到风火山剿戮你的巢穴,踹你们的山寨,削为平地。一则救了樊绣花小姐,二则与地方上万民除害!”

二位大王闻了此言,心中火气直冒顶粱,大怒说:“唷,反了,反了!孤家霸在风火山十有余年,官兵尚不能征讨,你不知何处来的毛贼,一介无名小卒,擅夸大口。分明活不耐烦了,快来祭我大王爷的刀头罢。”把马一催,手提笏板刀,叫声:“小贼,领我一大砍刀!”望着仁贵,劈顶梁上剁下来。仁贵见刀头砍下来,就把手里这一柄方天戟,往这把刀上噶啷一按,李庆红喊声:“不好!”手中震得一震,在马上七八晃,马冲过来,被仁贵右手拿戟,左手就把李大王夹背上这一把,庆红喊声:“不好!”想把身偏一偏,已来不及了,被仁贵伸过拿云手,挽住勒甲绦,轻轻不费力地提过马鞍桥,说一声:“过来罢!”好象小鸡一般,举起手中,回转头来说道:“庄汉们,快将索子将他绑了。”就往桥坡下这一丢。那些庄汉赶过来要绑,不想李大王爬起身来,喝道:“哪个敢动手!”倒往墙门首跑过来。吓得众庄汉连忙退后,手内兵器都拿不起,叫道:“客官,不好了。这个强盗反赶到墙门首来了。”仁贵回头说:“你们有器械在手,打他倒来,拿住了。”庄汉说: “强盗厉害,我们拿不住。”那仁贵只得走落桥下。

那边姜大王把马一催,说:“你敢拿我王兄,孤来取你之命也!”即冲过护庄桥来。这仁贵赶到李大王跟前说:“你还不好好受缚?”便一掌打去,李庆红要招架,哪里招架得住?一个仰面朝天,跌倒尘埃。仁贵就一脚踹定说:“如今这强盗立不起的,你们放大着胆子过来绑。”那些庄汉心里才要过来绑,见姜大王挺枪追来,又不敢上前,只挣定墙门首发抖。谁想姜兴霸赶到仁贵身旁,仁贵已把李庆红踹住地下。那姜大王大怒,说:“你敢把我王兄踏倒,照枪罢。”飕的一枪,直望面门上挑进来。仁贵把方天戟望枪尖上噶啷一卷,钩牢了枪上这一块无情铁,用力一拔。姜大王说:“啊呀,不好!”在马上哪里坐得牢?轰隆一个筋斗,跌下马来。仁贵就一把提在手中,说:“庄汉们,快来绑了。”这些庄汉才敢过来,把绳索绑了二人。那桥下这些强盗喽罗,吓得魂不附体说:“我们逃命罢!”大家走散报三大王去了。

仁贵与众庄汉推了两个强盗到墙门首里边。樊员外夫妻大悦,说:“恩人,如今怎样处死他?”仁贵说:“且慢,你们把这两个一齐捆在厅上。待我到风火山剿灭山寨,再拿了那一个来,一同处治。”员外说:“须要小心。”仁贵说:“不妨。”说罢,便单身独一望风火山而来。

第8回绣花愿招豪侠婿仁贵怒打出山虎

诗曰:

擒贼擒王古话传,后唐今见小英贤。

救民除暴威风布,平静樊庄老小安。

众喽罗见三个强盗都捉了去,只吓得魂胆消烊,跪下地来说:“好汉饶我们蝼蚁性命,情愿拜好汉为寨王。”仁贵说:“我堂堂义士,岂做这等偷鸡盗狗之人。偶而在此经过,无非一片仗义之心,与这地方除害。今三寇俱擒,我也不来伤你等性命,快些各自前去山头收拾粮草,改邪归正,各安生业,速把山寨放火烧毁,不许再占风火山作横。我若闻知,扫灭不留。”众喽罗答应道:“是。多谢好汉爷饶命,再不敢为非了。”

不表众喽罗回山毁寨散伙。再讲薛仁贵挟了姜兴本,回到庄上,进入厅堂,将绳索绑住。员外提棒就打,说:“狗强盗,你恶霸风火山,劫掠财帛,以为无人抵敌,不想也有今日。庄汉们,与我打死这三个害人之贼。”众庄汉正要动手,仁贵连忙说:“不必打死,我有话对他说。”庄汉方才不打。仁贵走过来说:“你们这三个毛贼,擅敢霸住风火山横行天下,这些歹人,况兼本事一些也没有。如今被擒,有何话说?”三弟兄说:“啊呀好汉,乞求饶我等性命,今再不敢为盗,情愿改邪归正了。”仁贵道:“我看你们这班毛贼,若放了你们去,终久地方上有一大害。也罢,你若肯到龙门县去投军,为国家出力,我便饶你们性命。”三位大王说:“好汉若肯饶我们,即刻就去投军。”仁贵说:“如此,我也要去的,何不结拜为生死弟兄,一同前去?倘国家干戈扰攘,岂不可一同领兵征服平静。立了功劳,大家受命皇恩,何等不美?”三人说:“承蒙好汉恩宠,我等敢不从命?但我们强徒,怎敢相攀义侠英雄结拜。”仁贵说:“如今既改邪归正,即是英雄豪杰了,请起。” 仁贵就把绑索解下,三人立起身来。员外说:“待老夫备起礼物,供起关圣神来,你们四位好汉,就在厅上见礼过了。就此结拜便了。”这员外就吩咐家人整备佛马,当厅供起。大家跪下,立了千斤重誓,结拜生死之交。拜毕,送了神,就在厅上摆酒,四人坐下畅饮。

单表这员外走进内房,院君叫声:“员外,妾身看这薛仁贵相貌端正,此去投军,必有大将之分。女儿正在青声,不如把终身许了他罢。”员外大喜道:“院君之言正合我意,待我就去对他说。”员外走出厅堂说:“薛恩人,老汉小女年当二十,未曾对亲。老汉夫妇感蒙相救,欲将小女相配恩人,即日成亲,以订后日之靠,未知好汉意下如何?”仁贵说:“这个使不得。敝人已有妻子在家,苦守我成名,难道反在此招亲,岂不是薛礼忘恩了。”员外说:“恩人不妨。人家三妻四妾尚有在家,恩人就娶两位也不为过。我家女儿愿做偏房侧室便了。”仁贵说:“员外又来了,况府上小姐当正青春年少,怕没有门当户对?怎么反与作偏房,岂不有屈了?望员外另选才郎,我不敢遵命。”员外说:“恩人,老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况且小女之心已愿,誓不别嫁,好汉若不应承,是嫌小女貌丑了。”李、姜二位大王叫声:“薛兄弟,既承员外如此说,又承小姐心愿表服,何不应允?”仁贵说:“既承不弃,就应允尊教。但是得罪令爱,有罪之极。”员外说:“说哪里话来?待老夫择一吉日,就此成亲。”仁贵说:“做亲且慢,敝人功名要紧。待等前去投军效用,有了寸进,冠带到府接小姐成亲。今日未有功名,决难从命。”员外说: “这也使得。但是要件东西,作为表记才好。”仁贵看看自己身上这一条五色鸾带,说:“也罢,敝人也没有什么东西,就将此带权为表记。”员外说:“如此甚好。”仁贵往腰中解下,递与员外。员外接在手中,竟入内房,就将此番言语说与院君潘氏知道。院君满心欢喜,将鸾带付与樊绣花收好。员外复又出厅。仁贵道: “岳父,小婿心在功名,时刻不暇,焉肯耽搁?就此拜别。”员外说:“贤婿,小女既属姻亲,务必留心在意,虽则腰金衣紫名重当时,断不可蹉跎宜室宜家之事。”仁贵说:“既承岳父美意,小婿理当不负重望,自然早归,以答深情。”说完,弟兄四人出了墙门,辞别员外,离了樊家庄。

在路耽搁了几天,已到了龙门县内,歇在罗店中。其夜写了三纸投军状,仁贵的军状改为薛礼。

一宵过了,明日清晨,都到辕门,着中军官接进军状,来至大堂。旗牌官铺在公案上,有张大老爷先看了三位大王军状,说:“快传进来。”中军答应,连忙传进三人,跪在堂上。张环说:“哪一个是李庆红?”应道:“小人就是。”张环说:“你既来投军,可能弓马精熟?”庆红说:“小人箭能百步穿杨,十八般武艺件件皆精。”张环说:“你胳膊有多少气力?”庆红说:“小人左膊有四百斤,右膊有三百斤。”张环说:“你善用什么器械?”庆红说:“小人惯用一把大刀。”张环说:“既如此,你刀可带来?”庆红说:“带在外边。”张环说:“快拿刀来耍与本总看。”庆红答应,到外边拿了大刀,来到大堂上耍了起来。庆红刀法精通,风声摇响,真个了得。使完了,跪伏在地。

张环又传进姜兴本、姜兴霸,也是这一般问过了,也是各把枪刀之法使了一番。张环满怀欢喜说:“本总十二名旗牌,已得九个。看你三人刀法精通,枪法熟透,不免在标下凑成十二名便了。”三人大悦,说:“多谢总爷抬举。”三人改换旗牌版式,站立两旁。

张大老爷看到第四张上写着:具投军人薛礼,山西绛州龙门县人氏。张环心中一想:“又有什么龙门县姓薛的?且不要管他。”便吩咐中军传进来。那中军答应一声,连忙出辕门,传薛礼到大堂跪下。张环抬头一看,嗄!原来就是薛仁贵,是改了名字来的。这番不觉大怒,兜头大喝道:“你这该死的狗头,本总好意放你一条生路,你怎么不知死活,今日还要前来送命么?左右过来,与我将这狗头绑出辕门开刀!”左右一声答应。吓得薛礼魂不在身,说:“阿呀大老爷,小人前来投生,不是投死的。前日犯了大老爷讳字,所以要把小人处斩。今日没有什么过犯了,大老爷为什又要把小人处斩起来?”张环喝道:“你还说没有什么过犯么?本总奉了朝廷旨意龙门县招兵,凡事取吉祥。你看大堂上多是穿红着绿,偏偏你这狗头,满身尽是穿着白服,你带孝投军,分明咒诅本总了。左右还不拿下去看刀!”李庆红、姜兴本、姜兴霸三人听了,连忙跪下,叫声:“大老爷在上,薛仁贵乃是旗牌结义弟兄,他生性好穿白服,同来投军。既然误犯了大老爷的军令,望大老爷念旗牌生死好友,患难相扶,且饶他这条狗命。”张环说:“也罢,看三位旗牌面上,暂且饶你。左右过来,与我赶出去!”两旁一声答应,将仁贵推出辕门。仁贵仰天长叹说:“咳,罢了。谁知道我这等命苦,同兄弟们两转投军,尽皆不用。难道我这般命薄,没有功名之分,故而总兵推出不用。”正是:

命运不该朱紫贵,终归林下作闲人。

仁贵想罢,暗道:“不如回家去罢,将将就就苦度了日子。何苦在此受惊恐!”

正在思想,后面李庆红与姜氏兄弟三人,一齐赶上前来说:“薛哥,我们四人同来投军,偏偏不用哥哥。日后开兵打仗,没有哥哥在内,叫兄弟们也无兴趣,不如我们退回风火山,同为草寇罢。”仁贵说:“兄弟们又来了。为兄穿白触怒了大老爷,所以不用。你等总爷喜得隆宠,后来功名如在反掌之中,为什么复去做绿林响马?这个断断使不得。”三人说:“既如此,哥哥此去改换衣服,再来投军,小弟们在此候望。”仁贵说:“嗳,兄弟,我二次投军,尚不收用,此乃命贱,再来也无益了。若是兄弟思念今日结拜之情,后来功名成就,近得帝皇,在圣驾前保举一本,提拔为兄就为万幸了。”三位弟兄齐道:“这个何消说得。如此,哥哥小心回家,再图后会。”仁贵应声:“晓得。”别了三位弟兄,到饭店中取了行囊,即闷闷上路而去。

单讲三弟兄回到总府衙门,送了中军盔甲银,在旗牌房内周青见礼,大家细谈出身之事,对薛礼二次投军不用,叹息良久。大家说:“我们都是结义兄弟了,自后同心协力,不可欺兄灭弟就是了。”且按下不表。

再讲仁贵自别李、姜三位弟兄,闷闷不乐,到饭店歇了一宵,次早就行。不上四五里路,但见树木森森,两边多是高山,崎岖难行,山脚下立一石碑,上写着:“此处金钱山,有白额虎伤人厉害,来往人等须要小心。”仁贵见了,笑道:“何须这样大惊小怪?恐吓行人?太欺天下无人了。我偏要在此,除此恶物,以弭祸患。” 就在两山交界路上睡到午后,只听见叫喊道:“ 不好了,不好了!阿唷唷,这孽畜追来,我命休了,谁来救我!”豁喇喇望山上飞奔过来。仁贵梦内惊醒,站起身来一看,只见一骑飞跑,上坐着一人,头戴乌金盔,身穿大红显龙蟒袍,腰围金带,脚下皂靴踹定踏镫。一嘴白花须髯,手拿一条金披令箭,收紧丝缰绳,拼命的跑来,叫救不绝。仁贵一看,后面白额虎飞也赶来。仁贵心中暗想:“这人不是皇亲,定是国戚。我不救他,必遭虎害。”即时上前,一把将虎领毛扯住,用力捺住,虎便挣扎不起。便提起拳头,将虎左右眼珠打出,说:“孽畜,你在此不知伤了多少人性命,今撞我手内,眼珠打出,放你去罢。”那虎负痛而去。仁贵转身问道: “将军受惊了。请问将军高姓大名,为何单身独行,受此惊吓?”那将军道:“我乃鲁国公程咬金,奉旨各路催赶钱粮,打从此地经过,不期遇此孽畜。我若少年,就是一只猛虎也不怕它,如今年老力衰,无能为矣。幸遇壮士,感恩非浅。请问壮士,既有这等本事,现今龙门县内招兵,何不去投军,以期寸进。在此山路上经营,有何益处?”仁贵道:“原来是程老千岁,小人不知,多多有罪。但不瞒千岁说,小人时乖运蹇,两次投军,张总兵老爷总是不用,所以无兴退回。欲转家乡,闷闷不快,在此山林睡觉。忽闻喧喊,故此起来。”咬金道:“你有这本事,为何他不用?”仁贵道:“连小人也不知道。但我们兄弟四人都用,单单不用我。”咬金大怒道:“岂有此理!张士贵奉旨招兵,挑选勇猛英雄,为何不用?孤欲带你到京,只是不便。也罢,我有金披令箭一枝,你拿去,张土贵收用便了。”仁贵应道:“是。多谢千岁。”仁贵接了令箭。咬金即策马前去,这且不表。

单说仁贵得了鲁国公令箭,连夜赶到龙门县,天色还早,就到衙门,大模大样。中军喝道:“你这个人,好不知时务。大老爷连次不用,几乎性命不保,今日又来则甚?”仁贵道:“不要管,快报与大老爷得知:有鲁国公金披令箭在此,要见大老爷。”中军闻言,不得不报。说:“候着!”中军进禀说:“有不用薛礼,得了程千岁令箭,要见大老爷。”士贵听言,心内吃惊道:“既如此,着他进来。”中军传进仁贵跪下,呈上令箭。张环一看,果是鲁国公老千岁的,便问:“你在哪里得来的?”仁贵道:“小人打从金钱山过,路逢一只白额猛虎,欲伤程爷,小人将虎打瞎两眼,相救了程公爷。他说上各路催粮回京,不期遇虎,幸亏解救,因问小人:‘既有本事,何不到龙门投军?’小人说:‘投过两次不用,要回家去。’千岁大怒道:‘有此本事,为何不用?我有令箭,他若再不用,孤与他算帐!’故小人只得大胆到此。”

张环听言,魂不附体,心内暗想:为今之计,倒要用了。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薛礼,既然如此,我只得用你。但有一句话问你:“昨日程千岁可曾问你姓名?”仁贵道:“这倒不曾问及。”张环说:“如此还好。你两次投军,非我不用,这是一片恻隐之心,救你性命。你有大罪,朝廷正要寻你处决,你可知道么?” 薛仁贵道:“小人从未为非,有何大罪?”张环道:“只因前日天子扫北归师,得一梦兆,见一白袍用戟的小将,拿住朝廷,逼要降表,又有诗四句道:家住遥遥一点红,飘飘四下影无踪。三岁孩童千两价,生心必夺做金龙。君王细详此诗,乃穿白袍小将家住遥遥一点红,是山西地方;第二句其人姓薛,第三句乃仁贵二句,末句言此薛仁贵要夺天下的意思。如留此人在世,后必为患。于是降旨,要暗暗查究你,起解到京处决,以绝后患。你不知死活,钻入网来。我有好生之德,故托言犯讳犯忌,拿去开刀,使不敢再来。绝此投军之念,岂不救了你性命?不道你又偏偏遇着鲁国公,幸喜不知姓名。若说出来,顷刻拿到京师处决。如今有了这枝令箭,我也难救你了。”

第9回金钱山老将荐贤赠令箭三次投军

诗曰:

分明天意赐循环,故使咬金到此山。

认得英雄赠令箭,张环无奈把名删。

且讲那周青继续对众人说道:“我们薛大哥英雄无敌,与当初裴元庆差不多的气力。我是走江湖的教师周青便是。你们有什么本事,要我们烧饭?”众人说:“原来你众位多是有本事的能人,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多多有罪。如今愿拜为师,望乞教导我等,情愿伏侍将军。不知心下若何?”周青说:“这也罢了。你等伏侍我们,我们情愿教导你等枪棒。”这五十人即拜五位为师,火头军倒也安乐,日日讲论武艺,倒也好过。再讲天子驾坐朝门,文武朝参已毕,鲁国公程咬金催粮回京缴旨。又过了五日,王君可打表进京说,山东登州府造完战船一千五百号,望陛下速速发兵征东。朝廷看本大悦,说:“徐先生,催粮已足,战船已完,未知张士贵招兵何日得见应梦贤臣?”茂功说:“陛下只在五六天内。”果然过了五六天,黄门官呈上山西表章。龙目一观,只见上面写道:

臣张士贵奉旨招兵十万已足,单单没有应梦贤臣薛仁贵,想来决少此人。万事有狗婿何完宪,他武艺高强,可保皇上跨海征东,望陛下选日举兵,待臣为先锋,平复东辽便了。

朝廷看完,心下纳闷,叫声:“先生,张环招兵十万已足,并没有薛仁贵,怎么处?”茂功说:“陛下放心。张环招兵已足,薛仁贵已在里头了。”朝廷说:“既有薛仁贵,张环本章上为何没有?岂不是谎君之罪?”茂功道:“陛下,连张环也不知,故此本章上没有姓薛的,不知不罪。陛下兴兵前去,自然有应梦贤臣。”朝廷说:“果有此事?就择日起兵征东。但秦王兄卧床半载,病无好转,缺了元帅,怎好征东?”茂功说:“平辽大事,陛下若等秦元帅征东,来不及了。且令尉迟将军为帅,领兵征东;待秦元帅病好,随后赶到东辽,再让他为帅,领兵征东。”朝廷说:“这也有理。但帅印还在秦王兄处,程王兄去走一遭。”咬金叫声:“陛下差臣到哪里去?”天子道:“你往帅府望望秦王兄病恙可好些么?看好得来,不必提起,看形状不能好,取了帅印来缴寡人。”程咬金应道:“领旨。”退出午门,心中暗想:“这颗帅印在秦哥哥手内,若秦哥哥有甚三长两短,一定交与我掌看。若取帅印,被黑炭团做了元帅,倒要伏他胯下,白白一个元帅没我的份了。我偏不去取印,只说秦哥哥不肯。”咬金诡计已定,不知到哪个所在去转这么一转,又上金銮来了。

朝廷道:“程王兄来了么,秦王兄病恙可象好得来的么?”咬金说:“陛下,秦哥此病十有八九好不来的,只有一分气息,命在旦夕,不能够了。”朝廷听说,龙目下泪,大叹一声:“咳,寡人天下,秦王兄辅唐,尽忠报国。今朝病在顷刻,可不惨心!程王兄,帅印可曾取来?”咬金道:“陛下不要说起,帅印没有,反被他埋怨了一场。”朝廷说:“他怎样埋怨你。”咬金道:“他说:‘我当年南征北讨,志略千端,掌握了三朝元帅,从不有亏。今日臣病危,孩儿怀玉也是可以掌得帅印的;就是孩儿年轻,还有程兄弟足智多谋,可以掌得帅印。尉迟恭虽是一殿功臣,与秦琼并无瓜葛,怎么白白把这颗帅印送他掌管起来?此印不打紧,日日在乱军中辛苦,夜夜在马背上耽惊,才得此帅印,分明要逼我归阴了。’竟大哭,要死到金銮殿上来。臣只得空手前来见驾。”朝廷说:“徐先生,为今之计,便怎么办?” 茂功说:“秦三弟生病,虽言降旨,决不肯听。非御驾亲去走一遭不可。”朝廷道:“也使得,寡人早有此心,要去看望秦王兄病体。明日待寡人亲往便了。”皇上一道旨意传出,执掌官尽皆知道,准备銮驾,各自当心。其夜驾退回宫,群臣散班。

程咬金退出午门,说:“不好了,明日朝廷对证起来,我之罪也。不如今夜先去订个鬼门,算计一番,才为上着。”连夜赶至帅府。他是常入内的,径走到房内,却好合家尽在陪伴。咬金拜见嫂嫂,问候过了,叔宝睡在床上说:“兄弟趁夜到此,有何事干?”咬金道:“秦大哥,今日陛下降旨,要取你帅印。我犹恐恼你性子,假作走一遭,哄骗了朝廷。哪晓陛下明日御驾亲临,犹恐对证出来。万望秦哥帮衬,肯不肯由你。”叔宝说:“哪有这等事情。承兄递盛意,决不害你。请回府去,明日先通消息。”咬金说:“是,我去了。”出了帅府,回到自己府中过了一夜。

明日清晨,结束停当,各官多在午门候旨。朝廷降旨起驾,出了午门,徐𪟝保驾,文武各官随定龙驾,都到帅府。咬金先到秦府,对秦怀玉通了个信,转身随了天子行来。

再讲秦怀玉进房,说:“爹爹,天子顷刻驾到了。”叔宝说:“夫人回避,我儿取帅印来。”怀玉应道:“是。”便往外边取了进来,说:“爹爹,帅印在此。”叔宝说:“你好好放在床上。你到外边接驾,进入三堂,要如此作弄朝廷,然后进见。”怀玉应道:“晓得。”便出房走到外边。只见圣驾已到,就俯伏说:“臣秦怀玉接驾。”天子道:“御侄平身,领寡人进去。”怀玉说:“愿我皇万岁万万岁。”秦怀玉在前引路,进入抱沙厅。居中摆了龙案,供了香烛。朝廷坐下,两旁文武站立。朝廷就问:“御侄,王兄病恙今日可好些么?”怀玉说:“蒙皇龙问,臣父病体尚未率愈。”天子道:“病已久了,怎么还不好?御侄你去说一声,朕要看望他。”怀玉应道:“领旨。”走到里边,转一转身又出来,叫声:“陛下,臣父睡着,叫声不应。”朝廷说:“你也不必去叫他,待朕等一等就是了。”哪晓这是叔宝假装睡着,早与儿子说通了的。停一回,只说还不曾醒。又歇了一回,还不曾睡醒。等了许久,总然不醒。徐茂功明知他意,说道:“不如进到三弟房内去等罢。”朝廷说:“倒也使得。”怀玉在前引路,程咬金、徐茂功同驾入内,各官多在外面。尉迟恭心内要这帅印,又不敢进去,叫声:“陛下,臣可进去得么?”朝廷说:“不妨,随朕进来。”“是。”尉迟恭跟了龙驾,竟到秦琼房内。

朝廷坐了龙椅,怀玉揭开帐子,叫声:“爹爹,陛下在此看望。”叔宝睡在床上,明知天子在此,假作呼呼睡醒说:“哪个在此叫我?”怀玉说:“爹爹,御驾在此。”叔宝睁开眼一看,只见天子坐在床前,大骂:“好小畜生,陛下起程,就该报我,怎么全不说起?要你畜生何用!叫不醒,推也得推我醒来,要天子贵体亲蹈贱地,在此等我。秦门不幸,生这样畜生,罪恶滔天。陛下在上,恕臣病危,不能下床朝见。臣该万死,就在腕上叩首了。”朝廷说:“王兄安心保重身躯,不必如此。朕常常差使问候,并不回音,朕亲来看你,未知王兄病恙可轻些否?”秦琼说:“万岁,深感洪恩,亲来宠问,使臣心中欢悦无比。但臣此病,伤心而起,血脉全无,当初伤损,如今处处复发,满身疼对,口吐鲜血不止。此一会面,再不要想后会的了。”朝廷说:“王兄说哪里话来?朕劝王兄万事宽心为主,自然病体不妨。”

尉迟恭上前说:“老元帅,某家常怀挂念,屡屡要来看望,不敢大胆到府惊动,天天在程千岁面前问候下落。龙驾亲来,某家也随在此看望。”叔宝说:“多蒙将军费心。陛下征东之事,可曾定备么?”朝廷说:“都完备了。但是王兄有恙未愈,无人掌管帅印,领兵前去,未定吉日。朕看王兄这样容颜憔悴,就是痊愈,也只好在家安享,哪里领得兵,受得辛苦,前去征东?朕心倒很耽忧。”叔宝说:“陛下若要等臣病好领兵征东,万万不能了。平辽事大,臣病事小。臣若有三长二短,不能征东,少不得还要有人掌帅印去的。”朝廷说:“这个自然。但此印还在王兄处,交与朕,就好点帅领兵先去征东。待王兄病愈,随后到东辽,帅印还归王兄掌管。王兄意下如何?”叔宝说:“嗳,陛下又来了。臣这样病势,哪里想当什幺元帅?但此印当初受尽千般痛苦,万种机谋,挣下这印。今日臣病在床,还将此印架在这里,使我见见,晓得少年本事,消遣欢心。今陛下取去,叫臣睡在床上,看甚功劳?臣死黄泉,也不瞑目。”朝廷说:“这便怎么处?没有元帅,官兵三军焉能肯服?”叔宝说:“臣的孩儿虽是年轻,本事高强,志略也有,难道领不得兵?可以掌得兵权去的。”天子道:“王兄此言差矣。今去征东,多是老王兄,哪肯服御侄帐下?”叔宝说:“如此陛下取臣印,叫哪个掌管?”朝廷说:“不过是尉迟王兄掌管兵权。”叔宝说:“取臣印倒也平常,孩儿年轻做不得,送与别人,臣若有长短,公位都没有孩儿之分了。”天子道:“王兄说哪里话来?你如若放心不下,朕宫中银瓶公主,王兄面前许配御侄,招为驸马如何?”叔宝大悦说:“我儿过来谢恩。”怀玉上前谢过了恩。

叔宝又叫:“尉迟将军,你且过来,俺有话对你说。”敬德连忙走到床前说:“老元帅有什么话对某家说?”叔宝假意合眼。尉迟恭候进身躯,连问数声。秦琼咳嗽一声,把舌尖一抵,一口红痰望着敬德面上吐来,要闪已来不及,正吐在鼻梁上,又不敢把袍袖来揩,倒不好意思,引得咬金嘴都笑到耳朵边去了。叔宝假意说: “阿呀,俺也昏了。老将军,多多得罪,帐子上揩掉了。”尉迟恭心内好不气恼。

为要这颗帅印,耐着性子重又问道:“老元帅什么话讲?”秦琼道:“你要为元帅?”敬德说:“正是。”叔宝道:“你要掌兵权,可晓得为帅的道理么?”说:“某家虽不精通,略知一二。”叔宝说:“既如此,你说与我听。”敬德说:“老元帅,那执掌兵权第一要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安营坚固,更鼓严明;行兵要枪刀锐利,队伍整齐,鸣金则退,擂鼓则进;破阵要看风调将,若不能取胜,某就单骑冲杀,以报国恩;一枪要刺死骁将,一鞭要打倒能人,百万军中,杀得三回九转,此乃掌兵权的道理。”叔宝大喝道:“呔!你满口胡言,讲些什么话!这几句胡言乱语,岂能为元帅么?”程咬金大笑说:“老黑,你只晓得打铁,哪知道为元帅的道理?倒不如我来罢。”茂公说:“你不必笑别人。你越法不知道。”秦琼说: “不是这样的,俺教你为帅的道理。”尉迟恭说:“是,请教。”咬金笑道:“老黑,秦哥教训你,今日只当师徒相称,跪在床前听受教诲罢。”敬德无可奈何,只得双膝跪下。叔宝道:“老将军,凡为将者,这叫做莲花帐内将军令,细柳营中天子惊。安营扎寨,高防围困,低防水淹,芦苇防火攻,使智谋调雄兵,传令要齐心,逢高山莫先登,见空城不可乱行;战将回马,不可乱追。此数条,才算为将之道理,你且记着。”尉迟恭道:“是,蒙元帅指教。”秦琼说:“接了印去。”敬德双手来接。叔宝大喝一声:“呔!此颗印乃我皇恩赐与我,我虽有病,你要掌兵权,当与万岁求印。我交与万岁,与汝何干?还敢双手来接!”程咬金说:“走开些,不要恼我秦哥性子。”尉迟恭大怒,立起身来便走。秦琼道:“陛下,帅印原交还我王。一世功劳,藏于太庙了。”朝廷道:“说哪里话来?王兄病愈,帅印原在。”天子接过,交与茂功藏好。还有许多言语,且按下内房之事。

再讲尉迟恭大怒,气得怒发冲冠,跑出三堂,坐下交椅说:“反了,反了!可恼秦琼,你自道做了元帅,欺人太过了。你也是一家公位,我也是一家公位,怎能被你恶言羞辱?罢了,今日吃了这场亏。你命在旦夕,喉中断了气,还耀武扬威,得君龙宠,少不得恶人自有天报。可恼之极!”他正在三堂上辱骂叔宝,哪里知道程咬金看见敬德大怒出来,便随后赶到三堂屏风背后,听了这些话,便回转身来,思想要搬弄是非。却遇着怀玉出来,咬金便说:“侄儿,你爹爹此病再也不得好。”怀玉说:“老伯父,为什么?”咬金说:“你去听听黑炭团怎么咒骂。”怀玉说:“他怎么样咒骂?”程咬金道:“他说死不尽的老牛精,病得瘟鬼一般,还耀武扬威,这样作恶,一定要生瘟病死的,死去还要落地狱,永不超生,剥皮割舌。还有许多咒骂。为叔父的方才句句听得。你去听听看。”怀玉大怒,赶出三堂,不问根由,悄悄掩到背后。敬德靠在交椅上,对外边自言自语,不防备后边秦怀玉双手一扳,连着太师椅翻了一跤,就把脚踹住胸前,提拳就打。尉迟恭年纪老了,挤在椅子里,哪里挣扎得起,说:“住了。你乃一介小辈,敢动手打我?”怀玉说:“打便打了你,何妨!”一连数拳打个不住。咬金连忙赶过来说:“侄儿,他是你伯父,怎么倒打他?不许动手。”假意来劝,打的是左手,不去扯住,反扯住了空的右手说:“不许打。”下面暗地里又踹一脚。敬德说:“怎么你也踹我?”咬金说:“黑炭团,你只怕昏了。我在这里劝,反道我踢你,没有好交的了。”又是一脚。那个尉迟恭气恼不过,只得大叫:“阿唷,好打,好打!陛下快些来救,来救命啊!”不觉惊动里边房内。

第10回尉迟恭征东为帅薛仁贵活擒董逵

诗曰:

御驾亲征起大兵,长安一路望东行,

今朝谁来东辽去,功建登州薛姓人。

再说天子当殿与众卿议定黄道吉日,与尉迟恭挂了帅印,来至教场。点起五十万大队雄兵,祭过了旗,朝廷亲莫三杯御酒,发炮三声,排开队伍,一路行兵御驾亲征。天子坐在日月骕骦马上,徐茂功、程咬金、马、段、殷、刘六将保住龙驾,前面二十七家总管随护元帅,离了大国长安。一路上盔滚滚,甲层层,旗幡五色,号带飘飘,刀枪剑戟似海如潮,一派人马下来。且不表。

单说总兵先锋张士贵,同四子一婿十万雄兵下来,只见前面有一座大山,名为天盖山。众人马相近山前,只听顶上炮声一起,闯出几百喽兵,多是青红布盘头,手内棍棒刀枪闪烁。当中有一位大王,全身披挂,摆动兵器,一马当先冲下山来,大叫:“呔,来的何人,擅敢领兵前来搅扰大王爷的山路!早早献出卖路钱,方让你们过去。”这一声大叫,惊动张士贵。抬头看见,心下暗想:“今天兵经过,还要买路钱!一定是活得不耐烦了。”吩咐大小三军,且扎下营盘。底下众儿郎一声答应:“是。”就把营盘扎住。

张志龙叫声:“爹爹,待孩儿去擒来。”张环道:“我儿须要小心。”志龙答应。按好头盔,紧紧乌油甲,举起射苗枪,催开坐下黑毫驹冲上前去,大喝一声: “呔,你这绿林草寇,你看我们是什么兵马,竟敢大胆阻我天兵去路么?”那大王哈哈大笑说:“你还不知大王厉害之处。天下闻孤董逵之名,在我山下经过都要给买路钱,你今好好献过粮钞,放你过去;如有半字支吾,恼了孤家性子,一顿乱枪,走脱一卒也不算大王爷爷本事。”张志龙大怒说:“该死的强徒,天下乃朝廷出入要路,你敢霸阻天兵!好好让天兵过山,饶你性命;若再支吾,取你性命。”董逵说:“不须夸口,照大王爷的枪罢。”催一步马,拿手中枪直望志龙面门上挑进来。志龙叫声:“不好!”把枪往杆子上噶啷一抬,险些跌下马来。交锋过去,冲将转来,志龙叫声:“狗强盗,照我枪罢!”飕这一枪,望董逵前心刺来。董逵叫声:“好!”把枪噶啷一架逼开,趁势一枪刺进来,张志龙躲闪不及,正刺中左腿,鲜血直流,大叫—声:“好厉害的狗强盗!”兜转马大败而走。

张士贵说:“好骁勇草寇,战不上二合,大孩儿受了伤败下来了。”何宗宪叫声:“岳父,待小婿出去擒来。”张环说:“贤婿出马,须要小心。”何宗宪说:“不妨。”按按头上凤翅双分亮银盔,紧紧身上柳叶银条甲,手举方天戟,催开银鬃马,冲上前来说:“咦!该死的强盗,休要扬威,我来取你之命哩。”董逵抬头一看,喝道:“哪怕你们有百万英雄,千员上将,也难过此天盖山。”何宗宪听了,说:“你敢是吃了狮子心大虫胆,说得出这样大话。照戟罢!”一戟直望董逵咽喉挑进来。董逵喊一声:“来得好!”把滚银枪架在一边,战不上三个回合,董逵横转枪杆子,照着何宗宪背上“当”只一击,打得抱鞍吐血说:“阿唷!唷唷,好厉害!”带转马,大败望营前回来了。”董逵哈哈大笑道:“哪怕你们百万雄兵齐赶上来,也过不得此山。”便勒马拦住山下。

何宗宪败回来到营前说:“岳父,强盗枪法厉害,小婿实难敌他。还有谁人胜得他来?”父子六人无计可施。单表五个火头军在营前看打仗,见强盗连败大老爷一子一婿,十分猖獗,恼了薛仁贵性子,说:“岂有此理!一个强盗尚被他霸住天盖山,阻住大唐兵马,无人可退,焉能到得东辽?”心内忿忿不平,走进自己营中,拿了方天画戟,来叫张环面前,叫声:“大老爷,公子爷不能取胜,待薛礼去擒来。”张士贵说:“又来了,小将军尚不能胜,何在于你?且上去看。”薛礼走上前,把戟串一串,喝声:“呔,狗强盗!此处乃朝廷血脉,就是客商也不该阻住,要买路钱。我们奉旨御驾亲征,开路先锋,天邦兵马打从天盖山经过,不思回避,擅敢拦阻此山去路。既撞在我手,快快下马祭我戟尖!”董逵说:“呔!步下来此穿白小卒,敢是铜包胆铁包颈?方才二位小将,尚然被大王爷打得吐血而回,你这小小鼠辈想是活得不耐烦了。照孤家的枪罢!”一枪望着仁贵拦腰刺来。薛礼说:“来得好!”把方天戟往杆子上噶啷一枭,董逵喊声:“不好了!”手一松,枪往半天中去了,人在马上乱晃。

薛礼在地下走上一步,右手拿戟,左手往董逵腿上一把扯住说:“过来罢。”一拖拖得董逵头重脚轻,倒坠转来。董逵好不着忙,两手乱挣个不住。薛礼道:“你挣到哪里去?”把董逵勒下,一夹一挤,手脚不动了。左手牵了这匹马,回身便走到营前说:“大老爷,小人薛礼活擒董逵在此。”张士贵满心欢喜,暗想:“薛礼好本事,我子万不如他,真算贤婿天大的造化了。薛礼这等骁勇,此去立得大功,多是我贤婿冒来的功劳了。”士贵有心冒功,叫薛礼放下董逵,待等绑起来。那仁贵将董逵放下,谁知动也不动,竟死去了。薛礼说:“大老爷,强盗被小人夹死了。”四子一婿把舌头乱伸,说:“好戟法,好力气!”士贵道:“薛礼,你本事果然高强,活擒董逵是你之功,待我大老爷记在功劳簿上。此去征东,再立得两个功劳,待我奏上朝廷,赎你之罪。”仁贵道:“是,多谢大老爷。那强盗这副披挂,小人倒很喜欢,求大老爷赏赐与小人穿戴,好去开兵立功。”张环道:“马匹盔甲自然是你的,不消问我。是你擒来,自己取用便了。”仁贵把董逵盔甲除下,将尸首撇在一旁,取得了银盔银铠,一骑白毫马。回到前锋营,周青、李、姜四人大喜说:“大哥,你倒立了一功,得了一副盔甲,我等兄弟们不知何日见功。”薛礼说: “莫要慌。一过海东,功劳多得紧。”

不表月字号火头军五人,单言张士贵吩咐起营,十万人马穿过天盖山。正行下来,不过四五十里荒僻险路,只听得前面括拉拉拉拉拉一声响,山崩地裂,人人皆惊。张士贵唬得面如土色,马都立定了,说:“我的儿,什么响?”志龙说:“爹爹,好奇怪,不知什么响。”差人前去打听,不多一回,报说:“启上大老爷,前边不上一箭之路,地下开了一个大窟,望下去乌暗,不知有多少深,看不明白。”张环说:“有这等事?把人马扎住,我儿同为父去看来。”众公子应道:“是。”张环父子六人催马上前,果见一个大窟如井一般。士贵说:“好奇怪!”吩咐手下人将索子丢下去探探有几多深浅。手下答应。数名排军把索子系了一块大石,望底下坠落,直待放不下了,拿起来量一量说:“大老爷,有七十二丈深。”张环道:“平空绷开地穴,到底未知凶吉,或有什么宝物在地下也未可知,或有什么妖精作怪也未可知。差人去探一探,看有何物在底下。”志龙说:“爹爹说得是。着哪一个下去?”士贵看看军士们,多是摇头说:“这个底下去不得的,决有妖怪在内,被它吃了,走又走不脱,白白送死。”士贵说:“我儿,谅此地穴,没人肯下去的。”志龙道:“爹爹,有了。我看薛礼倒也能干,不如差他下去探探看。有宝物,拿起来落得受用,若是妖怪吃了,也是他大数。”张环说:“我儿之言有理。”便到前锋营传薛礼。

那中军奉令来到月字号,说:“呔!火头军薛礼,大老爷传你。”薛礼正在与四个兄弟讲究武略,只听得中军说大老爷叫传,薛礼大众一呼风赶出营门,同中军来到穴前说:“大老爷在上,薛礼叩头。不知传小人到来,有何军令?”张环说:“薛礼,方才平空裂此地穴,其深无比,想一定是朝廷洪福,必有异宝在下。你下去探一探,看是什么宝物,拿起来献上朝廷,也是一件大功,可折得罪了。”薛礼道:“待小人下去。”周青说:“去不得的。”仁贵道:“不妨。生死乃命中所定,为兄下去得。”张环传令手下人,将一只竹篮系了一条索子,摇动响铃,我们就好收你起来。这根索子用了盘车,周青、姜、李四人执定盘车,慢慢坠将下去。彼时张环父子都在穴边,看守仁贵探穴上来回音。

单讲薛礼悠悠放至下面,黑洞洞,就有阴风冒起,寒毛直竖。仁贵暗想:“不好啊,我不听兄弟们的话,一时高兴下来,如今性命一定要断送的了。”心内十分胆怯。摸索着起出竹篮,团团一摸,多是满的。挨到东首,旁边有些亮光,也不管好歹,钻进去挨出外边,却好似山洞内钻出来模样,又是一个世界了。上有青天云日,下有地土树木,心中大喜说:“这也奇怪,此世界不知通于何处?”回头一看,出来之所,乃是一座高山洞里钻出来的。忽然间云遮雾拥,好似阴雨天空一般,却也明亮。两旁虽无人家田地,却也花枝灼灼,松柏青青,好似仙家住所。居中一条砖砌街道,仁贵从此路曲曲弯弯行去。

正去之间,忽听得后面大叫:“呔!薛仁贵!你回转头来看。我与你有海底冤仇,三世未清,今被九天玄女娘娘锁住,难以脱身。幸喜你来,快快放我投凡,冤仇方与你消清了。”仁贵回头一看,只见西南上一根擎天大石柱,柱上蟠一条青龙,有九根链条锁着。仁贵走将过来,把九条链条扯裂断说:“汝去罢!”这条青龙摆尾一啸,一阵大风望东北角腾空而去。回头对薛礼看看,把眼一闭,头一低,竟不见了。

仁贵回身又走,只见前面有座凉亭,走到亭内,有一座灶头,好不奇异。灶门口又不烧,又没有火,灶上三架蒸笼,笼头罩着,虽不烧却也气冒冲天。薛礼从早上下来地穴,又行了数里,肚中饥了,见了热腾腾三架蒸笼,想一定是蒸吃的东西,便将笼头除下。只见一个面做的捏成一条龙,盘在里边,便拿起来团一团,做两口吃了下去。又端开底下一层,有两只老虎,也是面做的,亦拿在手中捏做一团,吞了下肚。又端开第三架,一看有九条面做的牛,立在蒸内,也拿起来捏拢了,做四五口吃在腹中。此时已饱,便将蒸仍架在灶上,走出亭子,身上暴躁起来,肌肤皮肉扎扎收紧,不觉满身难过。行不上半里,见一个大池,池水澄清,仁贵暗想:“且下去洗个浴罢。”将白将巾与战袄脱下来,放在池塘上,然后将身走入池中,洗了一浴起来,满身爽快,身子觉轻了一轻,连忙穿好衣服,随大路而走。

忽听后面有人叫道:“薛仁贵,娘娘有法旨,命你前去,快随我来。”仁贵回头一看,见一青衣童子,面如满月,顶挽双髻,一路叫来。仁贵道:“请问这里是什么所在,因何晓得我名字?哪个娘娘传我?”那童子道:“此地乃仙界之处。我奉九天玄女娘娘法旨,说大唐来了一员名将,名唤薛仁贵,保驾征东,快领来见我,有旨降他。所以叫你名字。”仁贵听说,万分奇异,说:“有这等事?”连忙随了童子一路行去。影影见一座大殿,只听得鼓乐之声,来至殿前,童子先进内禀过了,然后仁贵走到里边,只见一尊女菩萨坐在一个八角蒲墩上。薛礼倒身下拜说:“玄女大圣在上,凡俗薛礼叩头,未知大圣有何法旨?”娘娘说:“薛仁贵,你乃大唐一家梁栋,只因此去征东,关关有狠将,寨寨有能人,故我冲开地穴,等你下来。有面食三架,被你吃下腹内,乃上界仙食。你如今就有一龙二虎九牛之力,本事高强,骁勇不过,不上三年就可以征服。咳,但是你千不是,万不是,不该把这条青龙放去。若这龙降下凡尘,就要搅扰江山,干戈不能宁静,所以我锁在石柱上。如今被你放走,它就在东辽作乱,即使你有一龙二虎九牛之力,也难制服得青龙,便怎么处?”仁贵说:“阿呀,大圣!弟子薛礼乃凡间俗子,怎知菩萨处天庭之事,所以放走了青龙。他在东辽作乱,搅扰社稷,今陛下御驾亲征,若难平服,弟子之罪大了。望大圣娘娘赐弟子跨海征东法宝,予以平定,恩德无穷。愿娘娘圣寿无疆。”

玄女娘娘说:“若要平定东辽,只是如今三年内不能够的了。除非过了十有余年,才得回平原,干戈宁静。我有五件宝物,你拿去就可以平辽。”叫童儿里边取出来。那青衣童子说:“领法旨。”连忙进内,取出递与薛礼。娘娘说:“薛仁贵,此鞭名曰白虎鞭,若遇东辽元帅青脸红须,乃是你放的青龙,用白虎鞭打他,就可以平定得来。”仁贵道:“是。”娘娘又道:“这一张震天弓,这五枝穿云箭,你开兵挂于身畔。这青龙善用九口柳叶飞刀,着了青光就伤性命,你将此弓用宝箭射他,就能破。射完把手一招,箭归手内。”仁贵应道:“是。”娘娘又说:“此件名曰水火袍,若逢水火灾殃,即穿此袍,能全性命。”仁贵应道:“是。”回头看四桩宝物,霞光遍透。又有一本素书,并无半字在上。就问娘娘:“此书何用?”娘娘说:“此书乃是异宝,名叫‘无字天书’。此四件,别人见得。这天书只可你一人知道,不可被人看见。凡逢患难疑难之事,即摆香案拜告,天书上露字迹,就知明白。此五件异宝你拿去,东辽就能平服。不可泄露天机,去罢。”薛礼大悦,拜别玄女娘娘,将天书藏于怀内,手拿弓箭,一手拿了袍鞭,前面青衣童子领路,仁贵离了殿亭,一程走到两房石门边,童子把门开了说:“你出去罢。”将薛礼推出门外,就把石门闭上了。

第11回仁贵巧摆龙门阵天子爱慕英雄士

诗曰:

统领英雄到海边,旗幡蔽日靖风烟。

君王欲见征东将,命摆龙门宝阵盘。

且讲那张环来参见长国公王君可,专等朝廷到来一同下海。等不上四五天,早见前面旗幡密密,号带飘飘,长国公王君可、总先锋张士贵一路迎接下来。朝廷大喜说:“王兄平身。你奉朕旨在此督造战船,预先完造,是王兄之大功也。且随寡人进城来。”君可口答:“领旨。”尉迟恭传令五十万大小三军,屯扎外教场,三声炮起,齐齐扎下营盘。

朝廷同众公爷进城,扎住御营,武将朝参已毕,一一见礼问安。王君可说:“尉迟老元帅,长安秦千岁病体怎么样了?”敬德道:“他尚卧床不起,愈觉沉重,所以不能执掌兵权,某家代领兵来的。”王君可说:“他往日受伤,此病难愈。”尉迟恭道:“便是。”茂功说:“如今要选黄道吉日,下船过海。”天子道:“徐先生且慢。朕听先生说有应梦贤臣在军中,所以放胆起兵。今下船到东辽,非同小可。他那里多有骁将,我这里有了贤臣,方可以平辽。若无姓薛的小将,这班老将多是衰迈,不能如前日之威风,怎能抵敌。”茂功说:“不妨。张士贵十万兵中,现有应梦贤臣,请陛下放心。”天子说:“先生又来了,前在陕西行兵到山东,从不听见说有姓薛的,寡人定是放心不下,怎好落船过海?既是先生说有此人,今张环兵丁现在,待朕降旨宣出,封他一官,好随寡人下船过海,何等不美?”茂功说: “陛下不知底细,那个应梦贤臣他时运还未到,福分未通,近不得主上天子之尊贵,受不得朝廷一命之恩荣。且待他征东班师,才交时运,方可受恩。若今陛下就要他近贵,分明反害他性命难保了,岂非到底无人保驾?”朝廷说:“有这等事?既然他福分未到,受不起恩宠,就待后日也罢了。但是如今朕要见他一面,才得放心过海。若不见面,寡人不去征东了。”茂功说:“要见他一面容易的。万岁降一道旨意,着元帅三天内要在海滩上摆一座龙门阵,便见得贤臣了。”朝廷说:“既如此,宣元赃进营。”

尉迟恭正在吩咐部下,枪刀要锐利,队伍要整齐,忽听朝廷叫声:“尉迟王兄,朕要你在海滩上摆一座龙门阵,给寡人看看,限三天摆了来缴旨。”敬德一听此言,吓得魂不附体,说:“陛下,臣从幼不读书,一字不识,阵图全然不晓。不要说龙门阵,就是长蛇阵也只得耳闻,不曾眼见。臣只晓得一枪一鞭,哪里晓得摆阵?望陛下另着别将摆吧。”茂功把眼望朝廷一丢,天子心内明白,便假意把龙颜变转,大喝道:“呔!你做什幺元帅?摆阵用兵乃元帅执掌的常事,怎么说不曾会摆?若到东辽,他们要你讲阵图,你也是这样讲:‘我从小不读诗书,不晓得摆阵?’倘或东辽兵将摆出异样大阵,你也不点人马去破,就是这样败了不成?定要三天内摆下龙门阵;如若逆旨,定按国法!”敬德勉强领了旨意,踱出御营说:“真正遭他娘的瘟!秦琼做了一世元帅,从不摆什么龙门阵,某才掌得兵权,就要难我一难。但不知这龙门阵怎么摆法?”

心内烦恼,走出营来,却遇程咬金交身走过,只听得他自言自语说:“当初隋朝大臣曾摆龙门阵,被我学得精熟。可惜不掌兵权,不关我事,不然摆一座在海滩上,也晓得老程的手段。”敬德一一听得,满怀欢喜说:“程老千岁,不必远虑。待本帅作主,点些兵马在海滩上摆起龙门阵来,显显将军手段如何?”咬金说:“这个使不得。私摆阵图,皇上要归罪的。”敬德说:“不瞒将军说,朝廷方才要本帅三天内摆阵。你自悉知本帅不会摆阵,只要你提调我摆就是了。”程咬金道:“陛下要元帅摆阵,我又不是元帅,与我什么相干?龙门阵我是透熟的,摆也不知摆过多少,不要教你。”竟回身去了。

尉迟恭明知他说鬼话,回进营中,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左右过来,速传先锋张士贵进见。”左右一声答应:“嗄!”“呔!元帅爷有令,传先锋张士贵进营听令。”张环闻知,连忙到中营说:“元帅爷在上,末将张士贵参见。不知元帅有何将令?”敬德道:“本帅奉旨要摆一座龙门阵。本帅未曾投唐之时,常常摆过。如今投唐之后,从不曾摆,倒忘怀了。只记得些影子,故传你进营,命汝三天内在海滩上,代本帅摆座龙门大阵前来缴令。快去!”张士贵听言,大惊说:“是。元帅在上,末将阵书也曾看过,多精通的,也有一字长蛇阵,二龙出水阵,天地人三才阵,四门斗底阵,五虎攒羊阵,六子联芳阵,七星阵,八门金锁阵,九曜星官阵,十面埋伏阵,这十个算正路阵。除了这十个阵,别样异阵也有几个,从来不曾听说有什么龙门阵,叫小将怎生摆?”敬德道:“呔!我把你这该死的狗头,胡言乱语讲些什么?这十阵本帅岂有不知?我如今要摆龙门阵,你怎说没有?做什么总管,做什么先锋!快摆龙门阵,论功升赏;若再在此逆令,左右看刀伺候!”一声吩咐,两旁答应:“嗄!”“是!”吓得张环魂飞魄散,说: “待末将去摆来。”只得没奈何走出中营。

来到自己营中,说:“不好了,真正该死该死。”那四子一婿见说,大惊道:“爹爹,为什么方才元帅传你去?有何令旨?”张环说:“嗳,我的儿,不要讲起。我阵书也不知看了多多少少,从来没有什么龙门大阵。这元帅偏偏限为父的三天内,要在海滩上摆一座龙门阵。我儿,你可晓得龙门阵怎样摆法?”志龙道:“孩儿阵书也只当熟透的,不曾见有什么龙门阵。爹爹就该对元帅说了。”张环道:“我岂不知回说?他就大怒起来。如若逆令不摆,他就要把为父处崭。难道我不要性命的?所以不敢不遵,奉令出来的。可这龙门阵如何摆法?”四子道:“这便怎么处?”何宗宪叫声:“岳父,我想元帅也不曾摆的,故此要岳父摆。不如就将一字长蛇阵摆了,装了四足,当做龙门阵如何?”士贵大喜说:“贤婿之言有理。左右过来,传令三军披挂整齐,出城听调。”左右一声:“得令。”就把军令传下去。十万兵马明盔明甲,整整齐齐摆开队伍,统出兵来。父子女婿六人,竟到海滩,一队队摆了一字长蛇阵,装出四足五爪,略略象龙模样。张士贵大悦,命志龙与何宗宪在内领队,自己忙进城来到中营,禀上元帅说:“末将奉令前去,龙门阵已摆完备,请元帅去看阵。”尉迟恭说:“果然摆完了么?带马过来。”左右答应,牵过马匹,元帅上马,张环在前。

张环走出城来在海滩上。士贵道:“元帅,这龙门阵,可是这样摆法?”敬德是黑漆皮灯笼,胸中不识一字的,假做精明在道的一般望去,一看说:“不差,正是这样的影子。算你的功劳,待本帅去缴旨。”尉迟恭回进城来,忙到御营说:“陛下,臣奉旨前去,不到三天,已摆完了这座龙门阵,前来缴旨。”朝廷说:“既摆了龙门阵,徐先生快同寡人去看。”茂功同天子上马,出城来到海滩。程咬金也随来一看,暗想:“这座龙门阵原来是这样一个摆法的,待我记在此,也学做做能人。”那朝廷一见说:“尉迟王兄,这阵可行得动么?”敬德道:“行得动的。”就吩咐张士贵行起阵来。张环一声传令,阵中炮响一声,何宗宪领了头阵,照长蛇阵行动一个样。天子叫声:“先生,这梦内贤臣在何处?哪个是?指与朕看。”茂功说:“陛下看,看看象龙门阵否?若象龙门阵,才可见有应梦贤臣。”茂功说了这两句话,朝廷当心一看,况且向来督兵过的,这十阵书皆明白。方才一心要看应梦贤臣,所以不当心去看阵图,如今当心一看,明晓是长蛇阵,同了徐茂功回马就走。

尉迟恭不解其意,也转身进城,来到御营下马,叫声:“陛下,臣摆此阵如何?”朝廷大怒,喝道:“呔!朕要你摆龙门阵,怎么摆这什么阵来哄骗寡人?又不是一字长蛇阵,又不象龙门阵,倒象四脚蛇阵。”敬德说:“阿呀陛下,这是个龙门阵。”朝廷说:“呔,这是龙门阵么?这分明一字长蛇阵,将来摆了四足,弄得来阵又不象阵,兵又不象兵,这样匹夫做什幺元帅?降朕旨意,绑出营门枭首!”敬德着忙,说道:“啊呀万岁,恕臣之罪。这阵不是臣摆的,是先锋张环摆的。”茂功在旁笑道:“元帅,你分明被张环哄了。这是长蛇阵,你快去要他摆去。”尉迟恭道:“是。”连忙回身来至中营说:“左右过来,传总管张环!”左右一声答应,出营说道:“呔!元帅爷有令,传先锋张士贵进去听令。”张环连忙答应道:“是。”行入中营,叫声:“元帅,龙门阵可摆得象么?”敬德大怒道:“我把你这贼子砍死的。到底你摆的是什么阵?”张士贵回说:“元帅,不差的,这是龙门阵。”敬德道:“呔,还要强辩!

哄哪个!本帅方才一时眼昏,看不明白,想起来分明是一字长蛇阵。”张环道:“元帅,实在没有这个龙门阵,叫末将怎样摆法?所以把长蛇阵添了四足,望元帅详察。”敬德说:“乱讲!如今偏要摆龙门阵,快去重摆过来,饶你狗命。违令斩首。”张环无法,只得答应道:“是,待末将重去摆来。”出了中营,上马飞奔海滩。抬头一看,还在那里行长蛇阵。便喝道:“畜生,收了阵,快来见我。”四子一婿连忙收了阵图,来至营中说:“爹爹,龙门阵是我们的功劳,为什幺爹爹倒生起烦恼来?”张环道:“呔!什么功劳不功劳,难道他们不生眼珠的么?你把长蛇阵去哄他,如今元帅看出,十分大怒,险些送了性命。我再三哀求,才保得性命。如今仍要摆龙门阵。有什么功劳?这便怎处?”何宗宪叫声:“岳父,我看薛礼倒是能人,传他来商议,摆得来也未可知。”张环道:“贤婿之言有理。中军过来,速传火头军薛礼进营听令。”中军答应,传说:“薛礼,大老爷传你。”薛仁贵奉令进见说:“大老爷在上,小人薛礼叩头。”张环说:“薛礼,你如今已有二功,再立一功就可赎罪了。今陛下要摆龙门阵,故此传你进来。你可知此阵图?速前去摆来,其功非小。”仁贵说:“龙门阵书上也曾看过,但年远有些忘怀,待小人去翻出兵书,看明摆便了。”张士贵听言大喜,说: “既如此,快去看来。”仁贵应道:“晓得。”回到前锋营内,摆了香案,供好天书,跪倒尘埃,拜了二十四拜,说:“玄女天圣在上,弟子薛礼奉旨摆龙门阵,但未知龙门阵如何摆法,拜求大圣指教。”薛礼祷告已完,立起身来,拿下天书揭开一看,果然上有龙门阵图的样式,有许多细字一一标明。

薛礼看罢,藏好天书,来至大营说:“大老爷,那龙门阵其大无比,十分难摆,更且烦难,要七十万人马方能件件完全。小人想最少也要七万人,方可摆得。”张环道:“果有此阵么?既如此,待我统兵七万与你,可替本总小小摆一座罢。”薛礼一声答应说:“小人还求大老爷在海滩高搭一座将台,小人要在上边调用队伍,犹恐众兵不服,如之奈何?”士贵说:“不妨。本总有斩军剑一口,你拿去,如若不服听调,就按兵法。”仁贵道:“多谢大老爷。”接了斩军剑,竟到前锋营庄肃整齐。仁贵下令要靠山朝海高搭一台,点齐七万人马,明盔亮甲。薛礼来到海滩说:“大老爷,还要搭一座龙门。”士贵传下军令竖好龙门。仁贵道:“小人多多有罪,求大老爷在此安候。”张环说:“自然本总要在此听调。”仁贵走上将台,把旗摇动摆将起来。薛仁贵通掌兵权,谁敢不服?都来听候军令。那薛仁贵当下吩咐:这一队在东,那一队在西,大老爷怎么长,大老爷怎么短。四子一婿都来听调,上南落北不敢有违一回,张总兵反被火头军调来调去,不上半天功夫摆完了。张环心中大喜说:“看这薛礼不出,果然是个能人。你看此阵图,果然象一座龙门阵,活象龙在那龙门内探出探进的意思。”只见仁贵下将台,把黄龙行动泛出龙门,多用黄旗,乃是一条黄龙。张士贵忙进城,来到中营说:“元帅在上,那座龙门阵今已摆好在海滩上了,特请元帅去看阵。”尉迟恭道:“既然摆好在那里,你先去,待本帅同御驾前来便了。”张士贵答应,先往城外等候。敬德来至御营,同了天子、军师一齐上马来到海滩。朝廷坐在龙旗底下,望阵上一看,但见此阵:

旗幡五彩按三才,剑戟刀枪四面排。方天画戟为龙角,拂地黄旗鳞甲开。数对银枪作龙尾,一面金锣龙腹排,千口大刀为龙爪,两个银锤当眼开。

第12回小将军献平辽论瞒天计贞观过海

诗曰:

九天玄女赠兵书,巧摆龙门独逞奇。

考试文才年少将,平辽论内见威仪。

话说天子要试贤臣才学,军师徐茂功说:“容易。陛下要知贤臣腹内才学,须降旨尉迟恭,要他做一纸《平辽论》,就知他才学了。”朝廷连忙降旨一道。

敬德来到御营说:“万岁宣臣有何旨意?”朝廷说:“王兄,朕此去征东未知胜败,要讨个信息,王兄快去做一纸《平辽论》与寡人看。”敬德听言,一想说:“早知做元帅这等烦难,我也不做了。才摆得龙门阵,又是什么《平辽论》。我想什么论不论,分明在此难为某家。且不要管,再叫张环做便了。”便说:“陛下,待本帅去做来。”尉迟恭来到中营,说:“左右过来,快传张环进见。”左右奉令出营说:“呔,张环,元帅爷有令,传你进营。”张士贵答应,连忙来到中营说:“元帅在上,传末将来有何将令?”尉迟恭说:“本帅奉旨,要你做一纸《平辽论》,快去做来。”张环应道:“是。待末将去做来。”慌忙退回自己营中,叫中军过来,应道:“有。”张环道:“快传前营薛礼听令。”中军奉令,传进薛礼。薛礼说:“大老爷在上,小人薛礼叩头。”张环道:“起来。本总传你的时节多,以后见了我大老爷,不必叩头了。”薛礼说:“是。小人遵令。”张环道:“薛礼,方才元帅要本总做《平辽论》,你可做得来?一发立了此功。”仁贵道:“是。小人可做得的。”张环道:“如此快去做来。”

仁贵奉令进营,便叫兄弟们回避,周青、姜、李四人退出。仁贵忙摆香桌,上供天书,拜了二十四拜,祷告一番。拿来揭开一看,上面字字碧清,写得明白。就将花笺一幅,看了天书,细细写好誉下。写完,忙到张环营中说:“大老爷,小人《平辽论》做在这里了。”士贵说:“待本总记在功劳簿上。”说罢,就拿到中营,叫声:“元帅,《平辽论》乃是狗婿何宗宪做好了。”尉迟恭接了《平辽论》,把功劳簿又竖了一条杠子,即到御营说:“陛下在上,《平辽论》在此,请我主龙目清观。”朝廷说:“取上来。”侍臣接上,铺在龙案,军师同朝廷一看,上写着:

混沌初分盘古出,三才治世号三皇。天生五帝相继续,尧舜相传夏禹王。禹王后代昏君出,乾坤一统属商汤。商汤以后纣为虐,伐罪吊民周武王。周室东迁王迹熄,春秋战国七雄强。七雄并吞为一国,秦氏纵横号始皇。西兴汉室刘高祖,光武中兴后汉王。三国英雄尊刘备,仲达兴为司马王。杨坚篡周为隋王,国号兴称仁寿王。天生逆子隋炀帝,弑父专权大邺王。邺王邪政行无道,天下黎民尽遭殃。天公降下真明主,重整乾坤归大唐。施行仁政贞观帝,万民感戴太宗王。平除四海番王顺,无道东辽又放狂。明君御驾亲跨海,一纪班师东海洋。

朝廷看完大悦,道:“徐先生,此去征东,为何要这许多年数?”茂功道:“看来要得十二年才能平服。”天子道:“有了这样能人,自然平服得快。”茂功算定后日是黄道吉日,即可起兵下船过海。

再说次日,张士贵传令十万人马,先下战船,开了二百余号。多把链条绞拢一排,扯起御驾亲征旗号,径望海中而去。这一千三百号战船,只只绞定,海上风波最险,犹恐吹翻,故把链条绞定。五十万雄兵都乘在两边船内。朝廷同公卿于吉日上了龙船,扯起平辽大元帅旗号。尉迟恭好不威风,三声炮响,一齐开出。

在海上行了三日,只见天连水,水连天。忽一时,大风刮起,海上波浪泼起数丈,惊得天子面如土色,龙案都颠翻倒了。这些船在海内颠来簸去,人马跌倒船中,刚爬起来,又跌倒了,天子也翻倒数次。程咬金在船内滚来滚去,徐茂功也难起身,余者无有不跌,无有不吐。天子骇怕,吓得发抖说:“先生,不去征东。情愿安享长安,由他杀过来,让他也见见这海上颠簸。”程咬金说:“陛下,快降旨,转去转去,性命要紧。”茂功说:“不妨。只消陛下降旨,要元帅平风浪静。”敬德也跌得昏了,一听此言,心内大惊说:“军师大人差矣。风浪乃玉皇御旨,天上之事,叫本帅哪里平得来?”茂功道:“我算定阴阳,风浪该是你平的,有本事去平就罢了。如没有本事平这风浪,降旨将你绑缚,扔在海里,祭了海神,也平得风浪了。”尉迟恭道:“遭他娘的瘟,怎么海上风浪多,要我元帅去平起来?”没奈何,过了前船,传总兵张环。左右一声答应,说:“呔,帅爷有令,传先锋张士贵上船听令。”那个张士贵也在船内跌吐得昏花胀脑,好不难过。

只听中军说:“禀上大老爷,元帅军令,要传过去。”张环道:“这样大风,又来传我去做什么?”无可奈何,挨到船头。水手挽住一只船,爬上龙船说:“元帅传末将有何将令?”敬德说:“如此大风浪,今已危急,快去与本帅平静风浪,是你大功。”张环道:“元帅又来了,海内风浪,年年惯常,叫末将怎生平法?”元帅道:“你若不平风浪,叫两旁将士把你张环绑了,丢在海中祭了海神,或者平得风浪亦未可知。”张环说:“元帅,这个使不得,待末将去平复风浪便了。”士贵走至前船,进入内舱,就传薛礼。哪晓得仁贵在船内翻了两跤,也着了忙,就拜天书,上边字字明白。藏好了天书,正值大老爷来传。仁贵明知此事,到张环船内说: “大老爷传小人有何将令?”士贵说:“你可有平浪之计么?”薛礼笑道:“大老爷,有五湖四海龙王到此朝参,故此这等大风。只要万岁御笔亲书‘免朝’二字,扔在海内,风浪就平了。”张环大悦,道:“果有此事?应验了,你之大功。依你行事,平了风浪,你这大罪一定就赦去。”

不表仁贵退出回前营内。单讲张环来到龙船,照薛礼这番言语,对元帅说了。尉迟恭大悦说:“妙,妙,如果应其言,就记你功劳。”说罢,来到御营,进入舱内,叫声:“陛下,海内五湖四海龙王前来朝参,故起风浪。只消陛下亲书‘免朝’二字,扔入海中,风浪就息了。”朝廷说:“果有此事?待朕就写起来。”元帅摆好龙案,朝廷亲书“免朝”二字,递与敬德接在手中,走出船头,两边有水军扶定。敬德说:“圣上有旨,今去征东,诸位龙王免朝,各回龙驾。”把“免朝”二字丢入海中,犹如有人在底下接了去的一般,顷刻不见了皇旨牌。不一刻,风浪顿息。

朝廷说:“徐先生降朕旨意,把战船回转山东,不去征东,情愿待他起兵杀过来再处。”茂功说:“陛下又来了。如今风浪平息,正好行船,怎么反要回山东?倘东辽起兵杀至中原,怎生抵敌?”咬金道:“陛下不要听这牛鼻子道人。此去大海,风浪还大,乃是险路,性命要紧。趁此风息浪静,回到登州,安享长安。若是东辽兴兵过海侵犯疆界,不是我夸口,就是老程年纪虽老,还敌得他过。包在臣身上,杀退番人,决不惊驾。眼前避祸要紧。”敬德说:“老呆子,什么说话,自古道: ‘食君之禄,当报君之德。’趁此风平浪息,仗陛下洪恩,此去征东,有甚险处?你敢驾前乱道!”朝廷说:“不必埋怨。寡人愿死长安,决不征东入海。”徐茂功心下一想,说:“既然陛下不去征东,臣也难以逆旨,且回登州。”尉迟恭见军师说了,只得即忙传令,吩咐三军,回转登州,待风浪平息过海征东。元帅一声令下,只听齐声答应:“嗄!”这一千五百战船尽皆回转。行了三日三夜,到了登州海滩,把船泊住。朝廷与公爷下船进城,城内扎营。

天子说:“先生,我们明日回长安去罢。”茂功说:“陛下有了这样应梦贤臣保驾平东,此乃国家的大事,怎么万岁要回长安起来?”天子叫声:“先生,海上风浪极大,怎生行船?不如回长安去罢。”茂功说:“陛下放心。有几日风大,自然有几日风小的。就在这里等几天,待风息浪静,就可以过得海,平得东了。”朝廷说:“既如此说,就等几天便了。”

再言徐茂功来到帅营,尉迟恭连忙接住,说:“军师大人连夜到此,有何事见谕?”茂功道:“元帅,海内风浪太大,圣上不肯征东,怎么处?”敬德叫声:“大人又来了。

朝廷虽不肯征东,难道本帅回转长安不成?真若圣上驾回长安,待本帅同军师领兵过海,前去征东罢。”茂功道:“不是这等讲的,那东辽人马邪法多端,必要御驾亲征的。若元帅统兵前去,料难平复得来。”元帅道:“如今陛下不肯去,也没法奈何他。”茂功道:“我想也容易的,设一个瞒天过海之计,瞒了天子过海,到东辽就可征东了。”敬德道:“大人,何谓瞒天过海之计呢?”茂功说:“元帅不要慌,只消去传令这张士贵,要他献这瞒天过海之计,如有就罢,若没有,就掘下三个泥潭,对他说辰时没计,就埋一尺;午时没计,就埋二尺;戌时没计,将他埋三尺。这一天总不使计,将他连头都埋在泥里。他自然着忙,就有瞒天过海之计献出来了。”尉迟恭大喜说:“军师大人,当真么?待本帅明日要他献计便了。”徐茂功道,“是。”回转御营,其夜不表。

到了明日,敬德传令,一面掘坑,一面传张士贵进中营。士贵说:“元帅传末将有何将令?”敬德说:“朝廷惧怕海内风浪,不肯下船过海,故此本帅传你进营,要献个瞒天过海之计,使圣上眼不见水,稳稳的竟到海东,是你之功。如若没有此计,本帅掘下泥坑三个,你辰刻没有,埋你一尺;午时没有,埋你二尺;晚来没有,埋你三尺。如若再无妙计,将你活埋在泥里。”张环听了大惊,说:“元帅,待末将去与狗婿何宗宪商议此计,有了计即前来缴令。”敬德说:“既如此,快去。” 张环答应,回营说:“中军传令薛礼进见。”中军奉令来传,薛礼忙到营中说:“大老爷传小人有何将令?”士贵道:“只因朝廷惧怕风浪,不去征东。元帅着我要献个瞒天过海之计,使朝廷不见风浪泼天,就不致圣驾惊恐,竟到东辽。是你之功。”薛礼说:“待小人去想来。”奉令出来,回到前营,忙摆香案,拜求天女,翻看天书,上边明明白白。薛礼看罢,藏好天书,来到中营说:“大老爷,瞒天过海之计有了。”张环大喜道:“快说与我知道。”仁贵道:“大老爷,此非一日之功。可请元帅传令,买几百排大木头来,唤些匠人造起一座木城。各方要四里长,城内城外多用板造些楼房,下面铺些沙泥,种些花草,当作街道。要一万兵扮为士农工商经纪百姓。居中造座清风阁,要三层楼一样,请几位佛供在里面。等朝廷歇驾,将木城先推下海,趁着顺风缓缓吹去,哄朝廷下船赶到城边,竟上此城,歇驾清风阁。又不见海,又不侧身倒动,岂不瞒了天子过海么?”张士贵称谢,自回前营不表。

单讲土贵来到帅营,叫声:“元帅,有计了。只须降下令去,伐倒山木,筑一木城,如此这般做法,可以过得海去。”尉迟恭大悦,又记了何宗宪功劳,来见军师,一一将言对茂功说了。茂功称善:“此计甚妙。”茂功假传旨意,暗中行事,一些不难。十万人动手伐倒山林大木。正叫人多手多,不上三个月,这座木城就造完了。推入海上,果然是顺风稳稳的去了。单单瞒得朝廷。只有程咬金胆小,见了木城,心中怕去。又隔了三天,朝廷说:“先生,回长安去罢,在此无益。”茂功道:“陛下,臣算阴阳,这有半年风浪平静,何不下船前去?过了半载,风浪来时,已到东辽有二三个月了。”朝廷道:“果有此事么?”茂功道:“臣怎敢说谎?”天子道:“若下了船又起风浪,是徐先生之大罪了。”茂功道:“这个自然,是臣阴阳不准之罪,该当领罪。”天子道:“既如此,降朕旨意下船过海。”尉迟恭传下令来,张环先开五百号战船,先锋开路,竟自前去。

单讲这朝廷下了龙船,众国公保住。二十六家总兵官也下战船,只只开去。单有程咬金在沙滩上说道:“徐哥,我看这座木城甚是可怕。倘被风浪打翻,岂不白白送了性命?你且保驾去罢。我转长安,等秦哥病好一同前去,有何不可?”茂功道:“既如此,你天子驾前不可多讲。”咬金答应。上船进船舱说:“陛下在上,臣思秦哥有病在床,乏人看望,臣心难安。恕臣之罪,臣不敢保驾征东了。欲转长安,侍奉秦哥,病愈同到东辽助驾。”朝廷说:“正该如此。程王兄请便。”咬金辞驾上岸,别了诸将,快马转回陕西。

第13回金沙滩鞭打怪兽思乡岭庆红认弟

诗曰:

仁贵功劳天使灵,张环昧己甚欺君。

虽然目下多奸险,他日忠良善恶分。

话说那军师对诸位公爷说:“倘或主上问起海上风浪,你们多说不曾平息便了。”众公爷道:“这个我们知道。”自此以后,今日风浪大,明日风浪又大,众臣多是这等讲,急得朝廷龙心散乱,不知几时风浪平静得来。

且不表君臣在清风阁上,木城缓缓行动。再表张士贵领了十万人马为开路先锋,在战船上先行,木城走得慢,战船去得快,不上两个月,早到狮子口黑风关了。你道狮子口怎么样?却是两边高山为界,收合拢来的一条水路,只得一只船出进,故取为口子。进了口子,还有五百里水路,起岸就是东辽了。狮子口上有座关,名为黑风关,是东辽边界第一座关头。里面有个大将姓戴,表字笠篷。其人善服水性,力大无穷,所率三千番兵多识水性,在海水内游玩的。这一天正坐衙内,巡哨小番报进来了说:“报将军,不好了。”戴笠篷问道:“怎么样?”小番道:“将军,前日元帅劫了不齐国三桩宝物,又把不齐国使臣面刺番书,前往中原。今有战船几百,扯起大唐旗号,顺流而来,相近口子了。”戴笠篷闻言,哈哈大笑道:“此乃天顺我主,故使唐王自投罗网。待我前去望望看。”说罢,他就到海边往外一望,果有几百战船远远来了。他心中一想:“待我下海去截住船头,一个个水中擒他,如在反掌,何等不美。”算计已定,就取了两口苗叶刀,说:“把都儿们,随我下海去哩。”众小番一声答应,随了主将,催一步马,豁喇喇来到海滩。下了马,望海内跳了下去。这些小番向常操演惯的,几百小划子,每一人划一只,一手拿桨,一手执一口苗叶刀,都下海散在四边,其快异常。这些小番一个个都打点拿人。此言不表。

单讲唐朝船上,张士贵父子在后,五个火头军在前,领五十个徒弟,共五号船,薛礼居中。他们征东有三部东辽地图带来,你道是哪三部?朝廷船上一部,元帅船上一部,先锋船上一部。所以张士贵早把地图看明,先吩咐薛礼:“前面乃是东辽狮子口黑风关,必有守将,须要小心。”仁贵立在船头上,手中仗戟望下一看,忽见水浪一涌,远远冲过一个人来。仔细一看,只有头在上面,探起来又不见了。四边浪里,隐隐有许多小划子划将拢来。仁贵便叫众兄弟:“你们须要当心,水里边有人,防他过来敲翻船只。”那一首周青、姜、李等多准备器械迎敌。只见这些划子悠悠撑近,人在水内双眼不闭,能服水性,明知厉害,便心生一计,把方天戟插在板上,左手扯弓,右手拔箭,搭上弓弦,侯他探起头来,就一箭伤之。这员番将该当命绝,刚探起头来,仁贵大喝一声道:“看箭!”飕的一箭射过去,不偏不倚,正中咽喉,一个鹞子翻身,沉下海底去了。四边的小番见主将被南朝战船上穿白小将射死,早急掉划子进了口子,飞报到东海岸去了。

这里张士贵满心欢喜,上了薛礼功劳。一面穿过口子,仁贵同周青上岸搜寻一遍,并没见一人在内。盘查关中粮草,共有三千万石,且有许多金银宝物。关头上倒了高建庄王旗号,立起大唐龙旗,留下几员将官在此候接龙驾,大队人马即刻下船。过了口子,把这些金宝钱粮献与张环,好不欢喜,把那钱粮端正,专候龙驾来时,要申报何宗宪功劳,金宝私自得了。此言不表。

且说海岸守将官彭铁豹,还有两个兄弟彭铁彪、彭铁虎守在后关金沙滩。这彭铁豹力大无穷。他坐在衙内,忽报黑风关小番来报说:“平章爷,不好了。”彭铁豹问道:“怎么样?”小番道:“那中原起了几百号战船,过海前来征剿!大兵还没有来,只有先锋船到来。上有一将身披白袍,厉害无比,力大箭准,把我主将射中咽喉,打死宝骑,穿过狮子口来了。”铁豹闻言,大惊说:“有这等事?怎把狮子口失去了!现今与你令箭一枝,快一路报下去,与狼主庄王得知,飞马报至三江越虎城庄王、元帅知道。日日教场操演,关关守将当心,多防穿白小将厉害。

单表那彭铁豹通身打扮,率领将士出关。三千番兵,一齐冲出到了海滩上。望前一看,果有几百号战船,扯起风帆,驶将过来。铁豹叫一声:“把都儿齐心备箭。他战船相近,你们齐发乱箭,不容他靠岸。”

再讲仁贵在船上,见船近东辽,说:“四位贤弟,快些结束端整,领兵杀上东辽。”那四人领兵,手执器械,立在各自船头上。望前一看,只见番岸一派兵丁,纷纷扰扰,岸如城头模样,高有三丈。周青说:“薛大哥,不好。你看那岸甚高,兵马甚众,倘被他发乱箭射将过来,就不好近他的高岸了。”说言未了,只见岸上纷纷射箭过来,一人一支,那箭射个不休。四人大叫:“不要上前去,我们退罢。”那些水军见箭发得厉害,不退而自退,连仁贵的战船也退下了。仁贵连忙说:“怎么你们退下?快上前去!”水军道:“箭发厉害,上去不得。”仁贵说:“不妨,你们各用遮箭牌,快些冲上岸边,待我上了岸,就不敢发箭了。”众水军只得持了遮箭牌,把船梭子一般的冲上岸去。周青说:“大哥须要小心。”仁贵道:“我晓得。”说罢,众唐军右手执牌,左手执戟,在船上舞动。那番兵叮叮当当乱箭射来,多被戟打下了。岸上铁豹见穿白小将,也用方天画戟冒着乱箭冲将过来。他便把阴阳手托定,戟尖朝下,戟杆冲天,说:“船上穿白小将通名,好挑你下海。”仁贵道:“你要问我小将军之名么?洗耳恭听:我乃大元帅麾下,三十六路都总管,七十二路总先锋张大老爷前营,月字号火头军薛礼便是。”口未说完,船已冲住岸滩。这叫做说是迟,来时快。船一近,彭铁豹喝声:“照戟罢!”顺插一戟,直望仁贵当心刺下来。那仁贵喝一声:“来得好!”也把方天戟噶啷一声响,戟对戟绞钩住了。怎禁得仁贵一扯,力大无穷。铁豹喊声:“不好!”用尽平生猛力,想拔起这条戟来。谁知薛仁贵就起势一纵,上边一吊,飞身跳上岸去了。众小番见小将厉害,飞报金沙滩去了。铁豹见白袍小将纵上岸来,心内着了忙,把银杆戟了起,喝声:“照戟罢!”一戟直望仁贵面门上刺来。仁贵不慌不忙,把手中方天戟噶啷一声响,逼在旁首,喝声:“去罢!”复还一戟进来,铁豹喊声:“不好!”要把戟去架,哪里架得开,不偏不歪刺在前心,阴阳手一反,扑通往船头上丢去了。周青连忙割了首级,把尸骸撩在海内。叫众兄弟快些抢岸,一边泊船过去,一边在岸上杀得那些番兵有路无门,死的死,逃的逃,尽行弃关而走。张士贵吩咐将船一只只泊住,布了云梯,上了东海岸。仁贵进总衙府查点粮草金宝等类,周青盘查奸细,李庆红往盘头上改立号旗。张环父子传令十万人马关前关后扎住了,回进总府大堂,排了公案。仁贵上前说:“大老爷,小人略立微功。”张环道:“待我大老爷记在此,等朝廷驾到,保奏便了。”仁贵道:“多谢大老爷。”

再讲木城内,天子在清风阁上好不耐烦,对徐茂功说:“先生,自从上城,一月风浪还不平息,不知何时转得长安?”茂功说:“陛下龙心韬安,只在明后日风浪平息,就可以下船回长安了。”正在闲讲,有军士报说:“启上万岁爷,木城已泊在狮子口,请陛下下龙船进口子。”朝廷听言,倒不明不白。徐茂功俯伏尘埃说: “陛下,臣有谎君之罪,罪该万死,望陛下恕臣之罪。”朝廷说:“先生平身,汝无罪于朕,怎么要寡人恕起罪来?朕心下不明,细细奏来。”茂功说:“望陛下恕臣之罪,方可细奏。”天子说:“朕不罪先生,可细细奏与寡人知道。”茂功道:“臣该万死。只因前日怕来征东,歇驾登州,臣与元帅设一瞒天过海之计,使陛下龙心不知,竟到东辽。”就把设计之事,一是长,二是短,细细说了一遍。朝廷心下明白,龙颜大悦说:“这段大功,皆先生与尉迟王兄之大功劳也,何罪之有?快降朕旨意,着大队人马上岸攻关。”茂功说:“先锋张环已打破黑风关进口子去了。望陛下下龙船好进狮子口。”天子说:“既来到东辽,就在木城内驶去,何等不美?又要下什么船!”茂功说:“陛下又来了。狮子口最狭,船尚不能并行,木城哪里过得?”朝廷说:“如此,进口子到东岸有多少路,可有风浪么?”茂功说: “此去东岸,不上二三天水路,就有些风浪,也不大了。”天子说:“如此,待朕下船。”朝廷降旨一道,同众公卿下龙船进口子。

离黑风关不上二三天,到了东海岸。张士贵父子出关迎接,朝廷上岸歇驾。总衙府两旁文武站立,五十万雄兵齐扎关内大路上,张志龙吩咐安了先锋营盘。士贵领何宗宪进入大堂,俯伏尘埃说:“陛下在上,狗婿何宗宪箭射番将戴笠篷,取了黑风关狮子口,飞身跳上东海岸,戟刺番将彭铁豹,又有破东海岸二桩微功。求陛下降旨,再去打后面关头。”朝廷大悦说:“尉迟元帅,记了张爱卿功劳。”敬德领旨,把功劳簿又打了两条红杠子,心下暗想:“这张环翁婿为人狗头狗脑,如何成得大事?莫非这些功劳都是假冒的?”此言不表。

且说朝廷叫一声:“张爱卿,你女婿何宗宪骁勇,明日领人马去攻金沙滩便了。”张环退出总府,朝廷降旨摆宴,各大臣饮酒,一宵无话。到了明日清晨,朝廷命长国公王君可看守战船,这里众公臣保驾,发炮三声,五十万大兵一齐进发。再说张士贵父子领兵先行,在路走了数天,远远望见金沙滩。离开数箭之地,放炮安营。早有小番飞报总府衙门说:“启上二位将军,大唐起了六十万大兵,天子御驾亲征,四员开国功臣保驾,尉迟恭掌帅印,余者将官不计其数,杀过海东来了。还有一名火头军姓薛名礼的穿白袍小将,戟法甚高,他在乱箭之中飞身上岸,把平章爷挑死,已破此关。如今在关外安营,须要防备。”彭铁彪、彭铁虎弟兄二人听说,不觉大惊说:“住了,可是箭射戴笠篷将军的穿白袍小将么?”番兵说:“正是他。”铁虎道:“哥哥,闻得前日一箭伤了戴笠篷后,又伤我哥哥。自古说:父兄之仇,不共戴天。我与你出马前去会他便了。左右带马过来!”手下答应。弟兄二人全身披挂,连忙跨上雕鞍,领了番兵,离却总府衙门,来到关前。

炮声一响,关门大开,旗幡搴动,冲过吊桥来。营门前军士一看,只见两员大将,一个手中执一条镀金枪,一个手中拿两根狼牙棒,在外面讨战,连忙进营报启说: “大老爷,营外有两员番将讨战。”张环就传薛礼出马迎敌。仁贵此一番上马冲锋,抬头一见两员番将,果然威武。仁贵大喝一声:“呔!东辽蛮子休得耀武扬威,我来取你之命了。

”那彭铁彪见来将穿白袍,便说:“呔,慢来。小蛮子可就是前锋营火头军么?”仁贵道:“然也。”铁彪道:“呔!我把你这该死的狗蛮子,你把我大兄挑死,仇如海深。我不把你一枪刺个前心透后背,也誓不为人也。照枪罢!”插一枪,直望仁贵咽喉挑进来。仁贵把方天戟往枪上噶啷一卷,铁彪在马上乱晃,冲锋过去,刚圈转马来。仁贵把戟串动,飕一戟,又望番将面上挑进来。铁彪把手中枪望戟杆上噶啷啷啷这一架,挣得面如土色,马都退后十数步。铁虎见二哥不是薛礼的对手,也把马催上前来,叫一声:“照打罢!”当一响,把狼牙棒并打下来。仁贵架在旁首,马打交肩过去。三人战在关前,杀个平手。营前周青见了,也把马催上前来说:“薛大哥,小弟来助战了。”冲到番将马前,提起两根镔铁锏,望着彭氏弟兄,照天灵盖劈面门,乱打下来。铁虎用狼牙棒接战,同周青杀个平手。铁彪这条枪,哪里经得住仁贵的戟法?战不上五六合,被薛礼一戟刺中左腿,翻下尘埃死了。铁虎见哥哥被刺死,手中松得一松,被周青打一锏过去,打在顶梁上,脑浆迸裂,一命而亡了。仁贵大叫:“兄弟们,快抢关头哩!”后面姜、李三人撇了旗鼓,催开坐骑,抡动兵刃,豁喇喇抢进关门。那些小番被杀得片甲不存,弃了金沙滩,飞报思乡岭去了。此话慢表。

再讲张士贵父子,改立旗号,领十万人马穿进关来,安下营寨。张环赏五个火头军肉五十斤,酒五坛,大家畅饮。过了五天,大队人马早到。士贵迎接龙驾进关,安歇总府衙门。说:“元帅,狗婿何宗宪锏打彭铁虎,戟挑彭铁彪,已取金沙滩。”敬德提起笔来,又打了两条红杠子,此言不表。

单说思乡岭上有四员大将,一人名唤李庆先,一人名唤薛贤徒,一人名唤王新鹤,一人名唤王新溪。四人结义,誓同生死,都是武艺高强,封为镇守总兵,霸住思乡岭。忽有小番进来报:“启上将军,关外大唐人马在那里安营。”四将道:“他人马既到,须要小心。若有讨战,速来禀知。”小番答应,自去把守。不表关内之事。且说关外张士贵,吩咐发炮安营。一边起炮,齐齐扎住营盘。一到明日,仁贵出马,姜氏弟兄助战,豁喇喇冲进关前。关头上小番见了说:“哥啊,这穿白的就是火头军,厉害不过的,我们大家发箭哩?”说罢,纷纷射箭下来。仁贵把马扣定,喝一声:“呔!休得放箭,快进去报与你主将知道,说今有大唐火头军在此讨战,快快开关受死,免得将军攻关。”这一边小番早已报进道:“启上四位将军爷,关外火头军讨战。”四将听见火头军三字,不觉大惊说:“久闻穿白小将武艺高强,我们四人上马,出关去看一看,倒是怎生样骁勇。”

众人道:“说得有理。”四人披挂完毕,上马离了总府,带领小番来到关前。炮声一响,大开关门,四将拥出。抬头看时,你道薛仁贵怎生打扮?

第14回薛礼三箭定天山番将惊走凤凰城

诗曰:

仁贵威风谁不闻,东辽将士尽寒心。

张环何独将功冒,到底终须玉石分。

单讲王新鹤叫声:“哥哥,待我上去会他一会看。”薛贤徒道:“须要小心。”新鹤答应,催开战马上前说:“嗒,穿白小将休得耀武扬威,我来会你。”仁贵抬头一看,只见一将冲过来。薛礼大喝道:“呔,来的番将少催坐下之马,快通名来。”王新鹤道:“你要问我姓名么?洗耳恭听。魔家乃红袍大力子大元帅盖麾下总兵大将军王新鹤便是。你可知我将军厉害么?照魔家的枪罢!”说罢,把手中枪直望仁贵面上刺来。薛礼把方天戟架了枪,复回一戟,直望番将前心挑将进去。王新鹤说:“阿呀,不好!”把枪一抬,险些跌下马来。喊声:“阿唷,名不虚传,果然厉害。兄弟们快些上来,共擒薛蛮子!”一声大叫,关前薛贤徒、王新溪说:“李大哥,你在这里掠阵,我们上去帮助王大哥杀这火头军薛蛮子。”李庆先说:“既如此,各要小心。”二人道:“不妨。”催开战马上前,直奔仁贵厮杀。这薛礼好不厉害,一条戟敌住三人,杀得天昏地暗。薛贤徒使动紫金枪望着咽喉便刺,王新鹤舞动白缨枪望着胸前刺,王新溪使动大砍刀照天灵乱砍,薛礼全不在心。抬开枪,架开刀,四人杀到五十余合,不分胜负。周青、李庆红说:“他们三人战我一个薛大哥,我等也上去帮帮。”众人道:“说得有理。”周青在前冲上来,截住王新溪这把大刀;李庆红抵定薛贤徒这杆枪。

关前李庆先看见中原上来一将:“ 此人好象我同胞哥哥,当初我弟兄同学蔡阳刀,原有十二分本事,他霸住风火山为盗,我等四人出路为商,飘流至此十有余年。今看此将一些不差,不如待我上去问他,就知明白了。”李庆先带马上前大叫一声道:“使大刀蛮子,可是风火山为盗的李庆红么?”那庆红正杀之间,听得有人叫,抬头一看,有些认得,好象自家兄弟,连忙带过马来说:“你可是我兄弟庆先么?”庆先答应道:“正是你弟在此。”二人滚鞍下马,弟兄相会,叫:“王兄弟休要动手,这是我哥哥好友。”庆红叫薛大哥:“不要战,多是我弟结义弟兄,大家下马见礼。”四人听言,住了手中兵器,来问端的。李氏弟兄把细细情由说个明白。王新鹤大喜:“如此讲起来,我们都是弟兄了。嗄,薛大哥,小弟不知,多多有罪。”仁贵道:“说哪里话来,愚兄莽撞,得罪兄弟,不必见怪。”周青说:“二位王大哥,我等九人既为手足,须要服顺我邦,并胆同心才好。”新鹤说:“这个自然。况今又都是手足,自然同心征剿番王。”李庆红道:“如此,我们大家冲关夺了思乡岭,报你们四位头功。”众人道:“说得有理。”庆红、庆先上马,提刀在前引路,九骑马豁喇喇冲上吊桥。那些小番连忙跪下说:“将军们既顺大唐,我们一同归服。”仁贵道:“愿降者,决不有伤性命。关上改换旗号,运出粮草,送与张大老爷,上了四位兄弟头功。”不言王新鹤运粮投献。先锋张环带领人马穿进关内,扎定营盘,来到总府衙门,升坐大堂。九人跪下。李庆红说:“大老爷,这李庆先是小人同胞弟兄,望老爷收留。”四人也道:“我等王新鹤、王新溪、薛贤徒、李庆先叩见大老爷,今献粮草宝物马匹,愿伏帐下共破东辽,以助微功。”张士贵大喜说:“四位英雄归顺本总,赐汝等旗牌,辅其左右。”四人道: “我闻薛大哥是火头军,庆红兄是何官职?”庆红说:“我们五人都是火头军。”四人道:“如此,我等九人共为火头军。”张环心下暗想,不受抬举的,也罢,你四人俱往前营为火头军便了。遂上了四人名字,不必细表。

再讲天子闻报打破思乡岭,元帅传令起了人马,离了金沙滩,来至思乡岭。张士贵出关迎接,接进龙驾,坐于总府。张环俯伏说:“我主在上,狗婿何宗宪取了思乡岭,前来报功。”天子大悦说:“爱卿其功非小,奏凯班师,金殿论功升赏。”张环道:“谢主万岁万万岁。”尉迟恭上了功劳簿。

张士贵退出总府,来到帐房,不胜欢喜,犒赏火头军酒肉,前营内弟兄畅饮。仁贵开言叫声:“兄弟们,明日起兵下去,不知什么地方?可有能将保守?”王新鹤说:“薛大哥,思乡岭下去,乃是一座天山。山上有弟兄三人,名唤辽龙、辽虎、辽三高,十分凶勇,除了元帅英雄,要算他弟兄三人厉害。”仁贵说:“果有这样能人?愚兄此去,必要夺取天山,方显我手段。”新鹤说:“大哥此去,无有不胜。”大家饮至三更。一到明日,张士贵传令三军拔寨起兵,离开思乡岭,一路下来。相近天山,把都儿报上山去:“启上三位平章爷,不好了。南朝穿白薛蛮子果然厉害,取了思乡岭,四员总爷俱皆投顺。如今来攻打天山了。”辽氏弟兄听言大惊,叫声:“二位兄弟,我想穿白小将如此厉害,难以取胜。且守天山,看他怎样前来讨战。”两弟兄道:“哥哥之言有理。”

不表山上之言。再讲火头军薛仁贵,同八个弟兄尽皆披甲,出到营门,望天山一看,不觉骇然。但见天山高有数千丈,枪刀如海浪,三座峰头多是滚木。扯起一面大旗,上书七个字:“天山底下丧英雄。”望去影影有些看不出,小番一个也不见。不要管,待我喊叫一声:“呔,山上的快报主将得知,今有火头军薛礼在此讨战!”这一声喝叫,山顶上并无动静。仁贵连叫数声,并不见一卒。说道:“众兄弟,想必山太高了,叫上去没有人听见,不如待我走上半山喝叫罢。” 王新鹤叫声:“薛大哥,这使不得,上边有滚木打下来的。若到半山,被他打下滚木,不要送了性命么?”仁贵道:“不妨。”把马一拍,走上山来。不到二三丈高,只听得上面一声喊叫:“打滚木!”吓得仁贵魂飞魄散,带转马,望底下一跑一纵,纵得下山。滚木夹马屁股后打下来,要算仁贵命不该绝,所以差得一丝打不着。薛礼叫一声:“天山上的儿郎休放滚木,快报进去,叫守山主将出来会我。若个作耳聋不报,俺火头爷爷有神仙之法,腾云驾雾上你天山,杀一个干干净净,半个不留。”

山顶上把都儿听得说会驾雾腾云,忙报进说:“启爷,底下穿白的薛蛮子在那里讨战,请三位爷定夺。”辽龙说:“二位兄弟不必下去,由这蛮子在底下扬威罢。” 小番道:“将军,这个使不得。他方才说若不下来会战,他有神仙之法,腾云驾雾上山来,要把我们杀个干净。”那弟兄三人一听此言,不觉吃了一惊,说:“他是这等讲么?”辽虎道:“大哥,久闻火头军厉害,看起来定有仙法。”辽三高说:“不如我们走下半山,看看薛礼蛮子是何等样人,这般骁勇。”辽龙、辽虎说: “兄弟言之有理。”三人披挂完备,端兵上马,出寨来至半山说:“把都儿,我们叫你打滚木,便打下来;不叫你打,便不要动手。”小番答应:“知道。”辽三高在第一个低些,辽虎在居中又高些,辽龙在后面顶上。三人立在半山,薛仁贵抬头一看,三人怎么打扮?只见那辽三高:

戴一顶开口獬豸盔,面如锅底,两道红眉,高颧骨,铜铃眼,海下几根长须;身穿皂罗袍,外罩乌油甲;坐下一匹乌鬃马,手执一柄开山斧。

又见那辽虎:

戴一顶狮子卷缨盔,面似朱砂涂就,两道青眉,口似血盆,海下一部短短竹根胡;身穿一件锁子红铜甲,坐下一匹昏红马,手执两柄铜锤。

后面那辽龙:戴一顶虎头黄金盔,面方脸黄,鼻直口方,凤眼秀眉,五绺长髯;身穿一领锁子黄金甲,手端一管紫金枪,坐下一匹黄鬃马。

这三人立在山上,仁贵叫一声:“咦,上面三个番儿,可就是守天山的主儿么?”三人应道:“然也。你等穿白小将,可就是南明月字号内火头军薛蛮子么?”仁贵道:“你既知火头爷爷大名,怎不下山归服,反倒躲在山上?”辽龙说:“薛蛮子不必逞能。你上山来,魔家与你打话。”仁贵心下暗想:“不知什么打话?唤我上山,打落滚木亦未可知。论起来不妨,他们三人多在半山,决不打下滚木来的。”放着胆子上去。薛仁贵一手执戟,一手急带缰绳,望山上而来,说:“番儿,你们请火头爷上山,有何话说?”辽龙说:“薛蛮子,你说有腾云驾雾之能,世上无双。凭你有什么法术本事,献出些手段与我们三位将军看看。”仁贵闻言,心中一想,计上心来,开言说:“你们这班番儿,哪里知道腾云驾雾?不要讲别的,只据我随身一件宝物,你国中就少了。”辽龙道:“什么宝物?快献与我们看。”仁贵说:“我身边带一枝活箭,射到半空中叫响起来,你们道希奇不希奇?”辽氏三弟兄说:“我们不信。箭哪有活的?”要晓得响箭只有中原有,外国没有的,不曾见过,所以他们不信。仁贵说:“你们不信,我当面放一箭与你们看看。

”辽三高说:“你不要说假话,暗内伤人。”仁贵说:“岂有此理!我身为大将,要取你等性命,如反掌之易,何用暗箭伤你?”辽龙说:“不差。快射与我们看。”那薛礼左手拿弓,右手搭起两枝箭,一枝是响箭,一枝是鸭舌头箭。搭在弦上说:“你们看我射活箭。”辽氏弟兄听说,都把兵器护身。辽三高把开山斧遮住咽喉,在马上看薛礼望上面飕的一箭,只听倏哩倏哩响在半天中去了。

那仁贵这一响箭射上去,他力又大,弓又开得重,直响往半天中。仁贵把那一枝真箭搭在弦上,哪知辽家弟兄不曾见过响箭,认真道是活的,仰着头只看上面,身体多不顾了,辽三高把斧子也坠下了,露出了咽喉。这薛礼就猛射一箭,正中辽三高咽喉。辽三高跌落尘埃,一命呜呼。这吓得辽虎魂飞天外,说:“嗄唷,不好!” 带转马头,思量要走。谁想仁贵手快,又是一箭射去,中在马屁股上。哪晓马四足一跳,哄咙把一个辽虎翻下马来,惊得辽龙魂不附体,自己还不曾跑上山去,口中乱叫:“打滚木!”上面小番听得主将叫打滚木,不管好歹,哄哄的乱打下来。仁贵在底下听得打滚木下来,跑得好快,一马直纵下山脚去了。倒把辽家弟兄打得来头颅粉碎,尽丧九泉。待等番兵打完滚木,那下边薛仁贵回转头来叫声:“众位兄弟,随我抢天山!”豁喇喇一马先冲,上山来把那些小番乱挑乱刺,杀进山寨。

八员火头军,刀对刀,枪对枪,在山顶杀得那些番兵逃命而走。仁贵九人追下山有十里之遥,大家扣住马。士贵父子穿过天山,兵马屯扎路旁,犒赏九人,上了功劳簿,早报到思乡岭。正是:

三枝神箭天山定,仁贵威名四海传。

天子知道大悦,大元帅起程,三军放炮起行。一路下来,过了天山安营扎寨。士贵又进营来冒功了,说:“陛下在上,狗婿何宗宪三箭定天山,伤了辽家三弟兄,又立微功。”天子大喜说:“爱卿门婿厉害异常,你一路进兵奏凯,回朝论功赠职。”士贵大悦:“谢我主万岁万万岁。”不表张环退出御营。敬德上了功劳簿,心内将信将疑,这且不表。单讲士贵来到自己营中,传令人马拔寨起兵。离了天山,一路望凤凰城而来。且说凤凰城内有一守将,名唤盖贤谟。其人力大无穷,本事高强,算得着东辽一员大将。他闻得南朝火头军厉害,暗想:“天山上辽家弟兄本事骁勇,决不会伤于火头军之手。只怕他难过此山。”正在思想,忽有小番报进来说:“启上将军,不好了。南朝穿白小将箭法甚高,把辽家三弟兄三箭射死。天山已失,将到凤凰城了。”盖贤谟说:“有这等事?尔等须要小心保守,待唐兵一到,速来报我。”小番答应。出得衙门,只听轰天一声炮响,连忙报进:“启上将军,南朝人马已安营在城外了。”“带马!”小番答应,一边带过雪花点子马。盖贤谟全身披挂,上了雕鞍,手提混铁单鞭说:“把都儿,随我上城去。”小番答应。后面跟随番将数员,直上南城而来。远远一看,果见唐营扎得威武:

五色旗幡安四边,枪刀剑戟显威严。

东西南北征云起,箭似狼牙弓上弦。

再表张士贵营中九个火头军,上马端兵出到营外。仁贵先来到吊桥,大喝一声说:“城上的儿郎听着,今有火头将爷在此讨战,快报城中守将,早早出来受死。” 盖贤谟大喝道,“呔!城下的可是火头军薛蛮子么?”薛仁贵应道:“然也。你这城上番儿是什么人?”盖贤谟道:“你且听着,本总乃红袍大元帅盖标下,加为镇守凤凰城无敌大总管盖贤谟是也。我看你虽有一身智勇,不足为奇。久闻你箭法精通,黑风关伤了戴笠篷,又三箭定了天山,果然世上无双。魔家也不信。你今日若有本事,一箭射到城上,中我这一枝鞭梢,魔家就带领城中兵马情愿退隐别方,把此座凤凰城献了你们。若射不中,你即速退归中原,永不许犯我边界。”仁贵大喜说:“当真要一箭中你的鞭梢,即就献城么?”盖贤谟道:“这个自然。若射中了,无有不献。”仁贵道:“若射中了,你不献城便怎么样?”盖贤谟道:“嗳,说哪里话来!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能赖你?倘若射不中,你不肯退回中原,便怎么样?”仁贵道:“我乃中国英雄,堂堂豪杰,决不虚言。若射不中,自然退回。”盖贤谟道:“还要与你讲过停当。”仁贵道:“又要讲什么停当?”盖贤谟道:“我叫你射鞭梢,不许暗计伤人性命,否则就算不得大邦名将了。”仁贵道:“此乃小人之见,非大丈夫所为。”贤谟说:“既如此,快射我的鞭梢。”那仁贵飞鱼袋内抽起一张弓,走兽壶中扯了一枝箭,搭定弓弦,走到护城河滩边说: “你看箭射来了。”口内说看箭,箭只不发。但只见盖贤谟靠定城垛,左手把鞭呈后,在那里摇动。仁贵心中想:“我道他拿定了鞭由我射的,岂知他把鞭梢摇动,叫我哪里射得着?”便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道:“盖贤谟你听着,我在此只顾射你鞭梢,没有心防备你。你后面番将众多,倘使暗计放下冷箭伤我性命,将如之何?”贤谟道:“岂有此理。君子岂行小人之事?把都儿,你们不许放冷箭。”他口内说,手中仍把鞭梢只管摇动。那仁贵把弓开了说:“呔,你说不许放冷箭,为何背后番将攀弓搭箭在那里?”盖贤谟听言,把头回转去看后面,把鞭梢反移在前,手不摇动了。哪知仁贵箭脱弓弦,飕的一声,只见:

第15回汗马城黑夜鏖兵凤凰山老将被获

诗曰:

贞观天子看典图,游幸山林起祸波。

可惜功臣马三保,一朝失与盖贤谟。

话说那番将心惊胆战说:“阿呀,我上了薛蛮子的当了。众把都儿们,这火头军如此骁勇,我们守在此总是无益,不如献城,退归山林隐居罢。”这些番兵番将都依言尽开了东城,一拥退归,自有去处。我且慢表。

再说仁贵见城上顷刻间并无一卒,就呼:“兄弟们,随我去看来。”八个兄弟同仁贵进城,四处查看,并无东辽一卒。就把凤凰城大开四门,士贵父子带领人马进入城中,扎定营盘,城上改了旗号。仁贵等九人献了功,仍回月字号营内。张环差人去报知天子,朝廷大悦,传旨兵马离了天山一路下来。先锋接驾进城,发炮安营。士贵又奏道:“狗婿何宗宪,一箭射中凤凰城,又立了微功。”天子就叫元帅上了功劳簿。张环回到自己营内,传令三军拔寨进兵,离了凤凰城,一路先行。

且讲那汗马城中守将名唤盖贤殿,就是盖贤谟的兄弟。有千场恶战之勇,才高智广之能。那一日正在外操演,才进总府,外边报进来说:“报启上将军,不好了!凤凰城已失,大将军带领兵马,自去退隐山林了。如今大唐人马纷纷过来了。”盖贤殿惊得面如土色,说:“你可知凤凰城怎样失的?”小番说:“那大将军闻得薛蛮子厉害,不与他开兵打仗,设下一计难他,就把鞭梢给他射。哪知火头军箭法甚高,射中了鞭梢,大将军就献城而退了。”盖贤殿说:“阿呀哥哥,你好人贫志短也。怎的一阵不战,被他中了鞭梢,就退处隐居?难道困守不得的?把都儿过来,你们须要小心,唐后一到,速来报我。”小番答应:“嗄,晓得。”

且说张士贵人马到了汗马城边,一声炮响,齐齐扎下营盘,过了一夜。到了次日,仁贵通身披挂,来到城边大喝一声:“呔,城上儿郎快去报说,南朝火头军在此讨战。”早有小番报进总府:“报启上将军,城外有一位火头军前来讨战。”那盖贤殿全身披挂,上了雕鞍,出了总府,来至西城。一声炮响,城门一开,吊桥坠下,一十四对大红蜈蚣幡左右平分,豁喇喇冲过吊桥来了。仁贵一见,喝声:“来将少催坐骑,快通名来。”贤殿说:“你洗耳恭听,我乃大元帅盖麾下,加为总兵大将军盖贤殿是也。你这无名小卒,有何本领,敢来与魔家索战?”仁贵大怒道:“呔,你这番奴有多大本事,擅敢口出大言,来阻我火头爷爷的兵马?既要送死,放马过来。”盖贤殿大怒,把马一纵,把大砍刀一起,说:“照爷爷刀罢!”豁绰一刀,望着仁贵顶梁上剁来。那仁贵就把方天戟噶啷一声响,钩在旁首,把戟一串,望盖贤殿分心就刺。那一边大刀噶啷一声响,勉强架住,身子却在马上乱晃,两膊子多震得麻木了,大惊说:“嗄唷,果然这蛮子名不虚传。”二人约战有六个回合,盖贤殿杀得气喘吁吁。仁贵缓缓在此战他,忽见落空所在,紧一紧方天戟,插的一声直刺进去。贤殿喊声:“不好!”把头一仰,正中在左肩尖上,一卷一挑,去了一大片皮肉。“嗄唷唷,伤坏了,休得追赶。”带转马缰绳,飞也一般豁喇喇望吊桥一跑进了城,把城门紧闭,往总府去了。外边薛仁贵大悦,得胜回营。张士贵犒劳酒肉,到前营与众弟兄宴饮。

且讲汗马城中,盖贤殿身坐大堂说:“好厉害的薛蛮子。”他把金疮药敷好伤痕,饮杯活血酒,心下一想:“好厉害!战他不过,这怎么处!不如固守此城,永不开兵,看他如之奈何。”算计已定,吩咐把都儿上城,令各人小心把守。再加几道踏弓弩箭,他若再来攻城,速来报我。小番答应,自去吩咐众军,用心把守。

来日,薛仁贵又来讨战。小番连忙报入帅府:“启上将军,昨日的薛蛮子又在城外讨战。”贤殿吩咐带马,跨上雕鞍,来到城上说:“蛮子,你本事高强,智力甚好,故取天山与凤凰城。魔家如今也不开兵,固守汗马城,怕你们插翅腾空飞了进来么?”仁贵哈哈大笑:“你没有本事守城,何不早投降过来?我主封你官职,重重受用。你若立志固守,难道我们就罢了不成?少不得攻打进去,取你首级便了。”贤殿说:“凭你怎么样讲,我等总不开兵。把都儿,你们须要小心,我去了。” 贤殿自回衙门。仁贵无可奈何,大骂一场。骂到日已过西,总不见动静,只得回营。

过了一宵,明日同八个弟兄又去大骂讨战,总不开兵。一连骂了三四日,都不见有人出兵打仗,只得到中营来见张环。张环说:“为今之计便怎么处?他不肯出城对敌,拖迟时日,不能破城,奈何?”仁贵说:“大老爷放心,我自有法儿取他城池便了。”张环道:“如此须要竭力。”仁贵退出回营。到了次日,千思百想想成一计,到中营来见张环说:“大老爷在上,小人有个计策取汗马城。”张环道:“什么计?”仁贵道:“大老爷只消如此如此,日间清静,夜内攻城。”张环说:“此计甚好,就是今夜起。”仁贵同进前营。

其夜,张士贵传令大孩儿张志龙带领三千人马,灯球亮子照耀如同白昼,去往东城攻打,炮声不绝,呐喊连天,一夜乱到天明方才回营。那东城头上三千番兵遭了瘟,一夜不能合眼。第二夜,二子张志虎带领三千人马,灯球亮子在南城攻打,齐声呐喊,战鼓如雷,直到天明方才回营。第三夜,张志彪在西城攻打。第四夜,张志豹人马在北城攻打。一到第五夜,四子各带三千人马散往四城攻打。这城内人民大小男女,无不惊慌。这些番兵真正遭瘟,日间又不敢睡,夜间又受些惊吓,哪里敢睡一睡?盖贤殿又是每日每夜在城上查点三通,若有一卒打睡,捆打四十,这些番兵们好不气恼。

再表这一夜,又是张志龙攻城。轮到第五夜,四城一齐攻打。自此夜夜攻城,到了第十九日,薛仁贵先已设计:这一夜大家不攻城,安静一夜再说。城上番兵说: “哥啊,为今之计怎么处?他日间不来攻城,偏偏多是夜里前来出阵。我们日间又睡不得,夜里又睡不得,害得我们二十夜不曾合眼,实在疲倦不过。”又一个说: “兄弟们,倘今夜又四城来吵闹,哪里当得起?”说话之间,天又夜了。大家各各小心,守到初更,并不见动静;守到半夜,不见唐兵前来;守到天明,也无一卒到来攻城。大家虽只不睡,倒也快活,说:“唐军人马乱了这许多夜,也辛苦了,谅今夜决定也不来的。”且按下城上众兵之言。

且讲仁贵暗想:“那番邦人马二十天不睡,多是人困马乏,疲倦不过的了。”忙与众兄弟商议一番。直守到二更天,城上番兵明知不来,大家睡了。二十天不睡,这一夜就是天崩地裂也不晓得的了。

再说城外薛仁贵领头,九个火头军多是皂黑战袄,开档纨裤。因要下水去的,故此穿开裆的,恐其袋水。各各暗藏短兵器,拿了云梯,九人多下护城河去,上岸到城脚下。一边张士贵带人马,照起灯球亮子在西城。长子带三千人马在东城。次子带人马打南城。四子带人马守北城。把灯球照耀如同白日,真正人不知鬼不觉。姜家弟兄爬东城,李家弟兄爬南城,王氏弟兄爬北城,薛、周二人在西城,各处架云梯爬城。先说仁贵架着云梯一步步爬将上去,周青随后,薛贤徒在底下行将上来。这薛仁贵智略甚高,先把一口挂刀伸进垛内,透透消息,并无动静,方才大胆。两手搭住城墙,一纵跨进城墙,遂曳住周青也吊了进去。薛贤徒也纵进里边,看一看好象酆都地狱一般,那些番兵犹如恶鬼模样,也有睡的,也有靠的,也有垂落头的,尽皆睡着不知。三人把兵器端在手中,仁贵说:“你两个各自去杀四城番兵,我下去斩了盖贤殿,再来领你们出路。”仁贵即往城下去了。

这周青、薛贤徒大喊一声:“呔,你们不必睡,我们火头军领人马攻破城头,杀进来了!”一声喊叫,下面张环带领兵马,炮声一起,齐声呐喊,战鼓如雷,在下扬威。城中二人提刀持锏乱打乱斩,唬得番兵没头没脑,有路无门。只听南城一声炮响,下边呐喊助战,上边也在那里杀了。东、西二城,尽皆喊杀,连天炮声不绝。杀得番兵夺路而走,也有坠城而死,也有坠城而跑。也有斩了脚的,也有劈去膊子的,也有打碎天灵盖的,也有打坏脊梁骨的。周青舞动双锏,一路打往南城去,李庆红杀往西城来,李庆先使动板斧杀至东城,姜兴本反杀往南城,姜兴霸杀到北城,王新溪杀至东城,主新鹤舞动双锤打到西城,薛贤徒追到北城。八个英雄在四门杀来打去,这几千番兵遭这一劫,尽被打伤杀死。

且说总府内,盖贤殿靠定案桌,正车打睡,忽梦中惊醒,只听外边沸反滔天,喊声不绝,说:“阿呀,不好了!上他们计了。”跨上雕鞍,提刀就走。才离总府,哪知仁贵躲在暗内,跳上前去一刀,将其砍于马下,取了首级就走。然后又杀上城头,番兵大半被杀死在城内,一小半要逃性命,开了四城而走。不道城外伏住人马反杀进城,杀得番兵皆丧九泉。

士贵领人马进了城,四面八方把这些番兵杀得干干净净。东方发白,一面安营,一面查盘奸细,城头上改了旗号,把四门紧闭,方才犒赏火头军一番。连忙修成本章,差人送往凤凰城。

且讲凤凰城内,天子驾坐御营,同徐茂功、敬德正在说起张士贵攻打关头,去有二十余天,不见报捷,未知胜败如何。说话未完,忽有守营军士呈上张先锋本章,天子展开一看,方知汗马城坚守难破,亏他门婿何宗宪用尽心机,夜架云梯进城攻破,已取其地方。因延拖时日,望王恕罪。军师与元帅同观张士贵奏章,尉迟恭即在功劳簿上记了功。

天子心下暗想:“不知东辽还有多少城池未破?待朕取出东辽地图一看就知明白。”天子降旨,茂功取来地图,天子展开细看,从黑风头、狮子口看起,一直看到凤凰城,上边载得明白。凤凰城南首不上四十里,有座凤凰山,上有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春之草,还有凤凰石,石下有凤凰窠,窠外有凤凰蛋,此乃东辽游玩地方,古今圣迹。不觉惹动圣心,开言叫声:“徐先生,朕在中原常常看此地图。只有凤凰山古迹甚好游玩。只因远隔东海,难以得到,故不曾说起。如今天随人愿,跨海征东,已取凤凰城,只离得此地四十里之路,朕意欲游玩此山,看看凤凰蛋,不知怎么样的。先生你道如何?”茂功听见此言,不觉吃惊,心中一想:此番帝心不转,老将就有灾难了。但天机不可泄露,连忙回答道:“陛下既有此心去游玩,但恐凤凰山有将把守,必须要差能干大将探听过了,然后可去。”那下边这班老将们,听得天子要到凤凰山去看凤凰蛋,大家都很高兴。平国公马三保走上来说:“陛下要游凤凰山,待老臣先去探听个虚实,前来回复我主。”天子说:“既是马王兄前去,须要小心,速去速来。”

马三保答应下—来,结束完备,上马提刀,带了部下军士,出营就走。一路上好不快活,心内想:此去若无守将更好,若有守将,即开兵杀退番将,看个仔细,何等不美?不枉了随驾过海这一番跋涉,回朝去也好对故乡亲友说说海话。一头思想,一路行去。忽抬头远远望见凤凰山,遂加鞭赶近,果见山脚下有营帐扎在那里。你们道什么将官在内?就是凤凰城守将盖贤谟。他领兵隐在此山,暗中差人各路打听大唐天子消息,预先有报。盖贤谟晓得大唐老将到来,便暗中使计停当,然后上马端兵,冲出营来,大喝:“呔,南朝老蛮子,既到此地,快快下马受死。”马三保听言,抬头一看,阿唷,你看来将生来黄脸紫点斑,眼似铜铃样,两道赤眉毛,獠牙,狮子口,招风大耳朵,一部火练须,顶盔贯甲,坐下金丝马,手提混铁鞭。马三保看罢,大喝道:“呔,我砍死你这狗头!本藩奉天子旨意,要来游玩凤凰山,你还不早早退去,还敢前来拦阻么?快来祭我宝刀!”盖贤谟道:“此座凤凰山,乃是我东辽圣迹,就是我邦狼主尚不敢常去;你们是中原蛮主,擅敢到凤凰山么?分明自投罗网,只怕来时有路,去时无门。尚敢来夸口?”马三保大怒说:“番狗儿,休得逞强,看刀!”催马上前,把大砍刀一起,瞎绰一刀,剁将过去。盖贤谟把鞭噶啷一声响架开,马打冲锋过去,带转缰绳,贤谟把鞭就打,三保急架相迎。二人战到十六个回合,马三保年纪虽老,到底有本事,杀得盖贤谟吁吁喘气,有些招架不住,把鞭虚晃一晃说:“老蛮子果然厉害。我不是你的对手,今走也,休得来追。”带转马,豁喇喇望营前就走。马三保把大刀一紧,说:“你要往哪里走?我来取你之命了!”就拍马追上前去。才到营前,不防番将私掘陷坑,马脚踏空,轰隆一声响,连人带马翻下坑中。那些番将上前,把挠钩搭起,背缚绑了进营来。三保挺身立着,大叫一声:“罢了,上了他诡计。”哪晓营外八员军士见主将绑入营中,明知不好,等他营前挑出首级,好回报天子。等了一回,不见动静,只得离了凤凰山,前去报了。

第16回尉迟恭囚解建都薛仁贵打猎遇帅

诗曰:

凤凰山上凤凰鸣,凤去朝天番将惊。

请救扶余怀妙计,雄师百万困山林。

话说那军士报上:“万岁爷,老千岁杀败番将,追赶上去,不道中他诡计,身落陷马坑,被他活捉进营。小的们等候许久,不见消息,又不见首级挑出,一定凶多吉少。”天子听言,吓得浑身冷汗,便说:“徐先生,马王兄被他捉去,决然有死无生,快些点将去救才好。”尉迟恭道:“陛下放心,待臣去救来。”朝廷说:“尉迟王兄前去,须要小心。”尉迟恭道:“不妨。”按好头上金盔,提了黑缨枪,跨上乌骓马,带了四员家将出营,径往凤凰山而去。远远望见山脚下帐房密密,想来这是番将守山的营寨。尉迟恭正想之间,抬眼看见道路上一人,并无手脚,象冬瓜一般。尉迟恭吃了一惊,忙唤家将前面去看。众将奉命上前去看,忙来报说:“元帅,这就是马老千岁,被番营断去手足,还是活的。”敬德闻言:

犹如天打与雷惊,半个时辰呆住声。

连忙把枪尖放下,枪杆向天,纵上一步,见马三保这等模样,不觉泪如雨下,叫声:“老将军,你怎的不小心,遭这样惨祸?想你决不能活。有什众话说,趁本帅在此,可要荫封,还是怎样?负痛快快说来,待我申奏朝廷。”马三保被斩去手足,心疼不已,有口难言,只把口乱张,头乱摇,眼内泪如线穿。要近一步,又无手擎,又无脚挣,只把头一仰一曲拢来了些。尉迟恭说:“你心内疼痛,不必挣拢来,待我走近来便了。”敬德近一步,枪尖贴对马三保当心。这马三保痛得紧,正不能够死,用力挺起心来,正刺当中。一位兴唐大将,今日归天去也。敬德连忙拿起枪尖,马三保已合眼身故。尉迟恭吩咐家将抬到凤凰城去。家将答应,自去料理抬回。那尉迟恭说:“我此番要不为老将军报仇,枉为一殿之臣。”

尉迟恭暴跳如雷,纵马摇枪来到番营,呼声大叫:“呔,小番快报你主儿番狗奴知道,说我大唐大元帅尉迟将军在此,叫他早早出营受死。”小番闻言报进帐内。盖贤谟闻是大唐元帅尉迟恭,不胜欢喜,忙坐马端枪出到营外,架住兵刃,哈哈大笑说:“呔,尉迟蛮子,我只道你有兰头六臂,原来你也是个平常莽夫。看你年纪老迈,怎与魔家斗战一二合?你不见路上此人么?不要照样而死,那时悔之晚矣。”敬德听说,心中益发火冒,大怒说:“你这狗奴有多大本事,敢把本帅标下一员大将断去手足,仇如海深。故本帅亲来擒你,活祭我邦老将,以雪此恨。放马过来,照本帅一枪罢。”忙紧一紧乌缨枪,直望盖贤谟面门上挑将进来。盖贤漠喊声: “不好!”把鞭望枪杆子上噶啷一架,马都退后十数步,冲锋过去,圈得转马来。尉迟恭一心要报仇恨,捅的一枪,又望番将咽喉刺将过去。盖贤谟用尽平生之力,架得开枪,手都震麻了,只得勒马便走。敬德随后追赶,盖贤谟跑进营去了。尉迟恭才到得营前,也是哄咙一响,连人带马翻下陷坑中去了。这里挠钩搭起,绑起帐房。唬得外边军士忙报往凤凰城。这且慢表。

单讲盖贤谟捉了大唐元帅,心中大喜:“我狼主向有旨意说:‘有人生擒得南朝秦叔宝、尉迟恭活解建都候旨发落,其功非小。’我如今把他解去,岂不是我之大功也!”主意已定,说:“老蛮子,你的造化,若不是我狼主要活的,我早已把你的手足也断去了。”尉迟恭气得不开口。盖贤谟吩咐囚入囚车,五千人马护住,送往建都。仍扯起营盘,离了凤凰山,竟走三江越虎城。

再说那凤凰城内,天子正在忧愁,思想王兄此去,未知胜败如何。不想营外飞报进来说:“启万岁爷,那马老将军被番兵割去手足,撇在大路,负痛不过,正碰着元帅的枪尖而死。因此把尸骸抬在门外,请旨定夺。”天子闻言,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龙目中纷纷下泪。段、殷、刘三位老将军浑身冷汗直淋,赶出御营,一见马三保如此而死,不觉放声大哭,走进御营,哭奏天子,要求荫封。天子降旨,即荫封埋葬凤凰山脚下。段、殷、刘三老将领旨,带同军士亲往凤凰山埋葬。忽然探子又报天子说:“启上万岁爷,元帅为马老将军报仇,追杀番将,也入陷坑,被他绑入营中,未知生死,故特飞报。”天子闻此报,吓得呆了一个时辰,方才叫道: “徐先生,为今之计怎么处?”茂功说:“陛下龙心韬安。马将军惨死,乃是大数,不能挽回。尉迟恭阳寿未绝,自有救星,少不得太平无事回来。”

不表君臣议论之话,再说那汗马城先锋张士贵。他奉旨停兵在城养马,未有旨意,不敢攻打前关,所以空闲无事,日日同了四子一婿,在城外摆下围场打猎。这九个火头军,每日均在别处打猎。不想那一天张士贵用了早膳,打围去了。前营火头军正在那里吃饭,仁贵道:“众位兄弟,日已正中了,我们快去打猎要紧。”周青道:“薛大哥,我们与他去怎么?打得野兽来,又没我们分。昨日辛辛苦苦打两只顶肥壮麋鹿,都被大爷要了去。”仁贵道:“贤弟,你真正小人之见。两只鹿有什么希罕?今日闻得先锋大老爷,同众位小将军向北山脚下去了。我们往南山脚下,他们就撞不见了。”周青道:“哥哥说得有理。”

九人吃完了饭,各取了弓箭兵器,上马出了汗马城,向南山下去四十里,摆下围场,各处追赶獐鹿野兽,打猎游玩。日已正午过了,只见远远一队人马,多是大红蜈蚣旗。仁贵说:“兄弟们,你看那边用大红蜈蚣旗人马,一定是东辽兵将,必有宝物在内,所以有兵丁护送,解上建都去的。待我上前夺了来,或有金银宝物,大家分分,有何不可?”周青闻言,大喜说:“快上去。”仁贵就纵马将戟冲上前去,大喝一声:“呔,番狗奴!俺火头将军在此,快快留下名来。”盖贤谟听得,说道:“军士你等须要小心保住。”即纵马提鞭,呼一声进前大喝道:“呔,我把你这薛蛮子一鞭打死才好。前日在凤凰城不曾取你之命,今日却来送死么!”这仁贵想:“夺财宝要紧。”也不答话,喝声:“照戟罢!”绰地一戟,直望盖贤谟面门上刺来。盖贤谟就把混铁鞭噶啷一声响,枭往一边,马打交锋过去,圈得转马来。这仁贵手快,喝声:“去罢!”绰这一戟,刺将进来。贤谟喊声:“啊呀。”但已来不及了,贴正前心透后背,阴阳手一番,哄咙往那一首去了。薛礼赶上前来,这班番兵都散往四处去了。只留得一辆囚车,看他探起头来,是个黑脸胡须的人。仁贵认得就是尉迟元帅,倒吓得面皮失色,拍马便走。尉迟敬德见这穿白袍小将,好似应梦贤人,大叫:“小将快来救我本帅。”敬德叫得高兴,那边越跑得快了。敬德心下一想:“如今不好了,他杀了番将,救了某,倒跑去了。如今不上不下,丢我在囚车内,倘番兵再来,被他便便当当割了头,便怎么处?”此话不表。

且讲仁贵急急忙忙跑过去了,八弟兄一见,连叫:“大哥!”总不回头,只得大家随后赶上。却正遇张士贵父子打从东首兜转来,见了仁贵,忙问道:“薛礼,你今日打了多少飞禽走兽?”仁贵把马扣定,面色战栗。张环倒吃一惊,忙问道:“你为什么这样惊惶?”仁贵喘气定了,叫声:“大老爷,小人真正该死。方才正在那边打猎,不料却遇一队番兵前来。我只道是解什么宝物往建都去的,故此飞马上前,想夺来献与大老爷。谁知并非是什么宝物,乃是尉迟恭元帅,不知几时被擒,囚在囚车里面,解往建都去的。所以小人杀了番将,散了番兵,飞马就跑。望大老爷救救。”张环说:“原来有这等事!他可问你名字?”仁贵说:“小人拍马飞来,没有这个胆量与他攀话。他叫我放出囚车,小人有主意,不去听他,竟跑了来。”张环道:“还好,你的命长,以后再不可道出仁贵二字,算为上着。你快些同弟兄们进城躲避前营内,待我大老爷去放他,送回凤凰城就是了。”仁贵道:“多谢大老爷。”不表仁贵同众弟兄回营。

再讲张环满心欢喜,同了四子一婿,竟往南山脚下而来。果见一辆囚车,张环连忙下马,上前说道:“元帅,末将们多多有罪了。”连忙打开囚车,放出尉迟恭。敬德便问:“方才救我这穿白小将是什么人?”张环说:“这就是小婿何宗宪。”宗宪忙上前说:“是小将。”敬德道:“混帐!方才见的那一个人,明明不是这个模样,怎么说就是你?难道本帅不生眼珠的么?我且问你,既然是你,为什么方才飞跑而走?”张环说:“小婿何宗宪到底年轻,不比老元帅久历沙场。他偶遇一队番兵,道有什么金珠财宝,故一时高兴杀散番兵。看见元帅在囚车内,不敢轻易独放,所以飞跑来同末将父子一齐来放。”敬德道:“无影之言由你讲,少不得后有着落,悔之无及。去罢。”张环道:“请元帅到汗马城中饮水酒一杯,待末将送往凤凰城去。”敬德道:“这也不消,有马快去牵来。”张环答应,吩咐牵过高头白马。尉迟恭跨上雕鞍,不别而行,径往凤凰城去了。

唐王正在相望尉迟恭,忽军士报说:“元帅回营了。”天子闻言大喜。敬德走进御营朝参过了,天子道:“王兄,你被番将擒去,犹如分剖朕心。难得今早回营,未知怎样脱离?”尉迟恭道:“陛下在上,臣被他擒去,囚在囚车,活解建都。行至汗马城三叉路口,遇一白袍小将杀退番兵,见了臣飞跑而去。停一回,张环父子同婿何宗宪前来放我。

臣就问他此事,他说就是宗宪。虽脱离灾难,反惹臣满肚疑心,想来那白袍小将一定是应梦贤臣”。天子闻言便说:“徐先生,这桩事情必然你心中明白。救王兄者,是何宗宪,还是薛仁贵?”茂功笑道:“哪里有什么薛仁贵?原是何宗宪,元帅不必心疑。”尉迟恭说:“这桩真假且丢在一边。那凤凰山如今没人保守,望陛下明日就去游玩一番,好进兵攻打前关。”天子曰:“然。”即降旨:众臣兵士各要小心。此夜无言。

一到来日,众三军尽披挂在城外候驾,下面三十六家都总兵官上马端兵,一班老将保定龙驾,出了凤凰城,径往凤凰山。四下一看,果然好一派景致。但见:

红红绿绿四时花,白白青青正垂华。百鸟飞鸣声语巧,满山松柏翠荫遮。有时涧水闻龙哨,不断高冈见虎跑。玲珑怪石天生就,足算山林景致奢。

那天子心下暗想:“地图上只载得凤凰山上有凤凰窠、凤凰蛋。如今到了此山,地界广阔,知道这凤凰窠在哪一个所在?”即降旨一道:“谁人寻得凤凰窠,其功非小。”旨意一下,这班老将保驾在此,那二十四家总兵官领了旨意,分头各自去寻。

再表齐国远同着尤俊达寻到东首,忽见徐茂功立在那一边,便开言说道:“徐二哥,你在这里么?”茂功道:“二位兄弟,你们可有寻处么?”国远说:“哪里见有什么凤凰窠,凤凰蛋?”茂功道:“兄弟,你岂不知凤凰栖于梧桐?现在前面,你还要到哪里去寻?”国远道:“如此,这边这几株梧桐树下就有凤凰窠、凤凰蛋么?”茂功道:“你去寻寻看,便知分晓了。”那齐国远依了茂功之言,连忙寻到那梧桐树下。只见一座小小石台上,有一块碑牌,好似乌金一般,赤黑泛出亮光,犹如镜子,人多照得见的。约有一人一手高,五尺开阔。地下有一块五色石卵,长不满尺,碗大粗细,两头尖,当中大,好似橄榄一般。推一推,滚来滚去。石台底下一个穴洞,心想一定是凤凰窠了。便说:“尤大哥,如今凤凰窠已寻着,快报万岁知道。这个石卵倒好,待我拿着玩耍。”他双手来捧,好比生根一般,动也不动。那国远千斤石也拿得起来,这些小东西有多少斤数!拿他不起?两个用力来拿,总拿不动,推去原却浮松一般,推来推去,单是拿不动。大家自不信,好生疑惑。茂功走过来,见了笑道:“两个匹夫,岂不晓此是凤凰山上的圣迹!若然拿得动,早被别人拿去了,哪里还等得到你们两个来?”二人听说,也笑道:“是不差。”回身就走来报与天子。天子大喜,同元帅、段、殷、刘四员老将来到梧桐树下,跨上小小石台。天子观看,见乌金石碑甚是光亮,照得出君臣人影。天子说: “徐先生,此是何碑?”茂功说:“此非碑也,就叫凤凰石了。”天子说:“既然凤凰石在此,凤凰为何不见呢?凤凰蛋也没有见来。”茂功说:“当真凤凰生什么蛋的?止不过象这些。圣迹底下这块石卵,就是凤凰蛋了。”唐王说: “先生之言说得有理。如今但不知凤凰可在窠中不在窠中?若然见得凤凰,朕万幸也。”茂功道:“凤凰岂是轻易见的?但陛下乃天子至尊,就见何妨?只恐臣等诸人见了,就是天降灾殃,只恐见不得。”齐国远道:“我们不信!哪有看不得的道理?偏要看看这凤凰。”他就取了一根竹梢,来到凤凰窠边,透入里面,乱捅起来。

第17回天子被困凤凰山苏文飞刀斩众将

诗曰:

炼就飞刀神鬼惊,百发百中暗伤人。

可怜保驾诸唐将,尽丧刀光一缕青。

再说徐茂功对天子说:“怪鸟衔了王莽飞剑飞去,王莽就背及朝主,把汉室江山弄得七颠八倒。如今这怪鸟分明对陛下哭,还有什么好兆?”朝廷说:“此鸟这般作怪,待朕赏他一箭。”天子说罢,用弓搭箭射将上去。这鸟刮搭一声,衔了御箭,望东飞去。茂公道:“如今就有祸患来了。怪鸟衔了御箭,分明前去报信,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众大臣一听军师之言,吓得目瞪口呆,走也来不及了。这叫说时迟,来时快。

先讲大元帅盖苏文,早知大唐薛蛮子厉害,缺少人马,奉旨到扶余国借兵五十万,猛将数百员。却值这一日回来,大路上人马走个不住,相近汗马城,只听百鸟声音,抬头一看,只见一群飞鸟领着凤凰而去。盖苏文大怒,心内暗想:“此凤凰安安隐隐在山上窠内,狼主向有旨意,不许扰乱此窠。今凤凰已去,谅有人惊动灵鸟,故此飞去。我本邦将士决然不敢,一定中原有将在山上,故把凤凰都赶了去。”正想之间,忽听哭鹂禽在头顶上叫一声,落下一枝翎箭。盖苏文拾起来一看,上刻“贞观天子”四字,明知唐王在山上,连忙吩咐传下军士,五十万人马竟往凤凰山来。一声炮响,把凤凰山团团围住。下山的的大路排列十重营帐,番将数员。山前扎住帅营,盖苏文自己亲守。又传令到建都讨兵十万,前来困上加困,兵上增兵,哪怕唐王插翅飞了去。

不表盖苏文围困山下,单讲山上唐天子正欲降旨,忽听炮声一起,大家看时,山下番兵来得多了,围得密不通风。天子吓得目瞪口呆,说:“先生,诸位王兄,为今之计,怎么办?”军师与众将说:“陛下龙心韬安。盖苏文虽围住此山,要捉我邦君臣,却也烦难。”即降旨安下营盘,一面伐木作为滚木。这一天正当午刻过了,盖苏文也不开兵。山上君臣议论纷纷,当夜不表。到了明日,番营内炮声一起,大元帅冲出营来。你道他怎生打扮?

头戴一顶嵌宝狮子青铜盔,雉尾高挑,身穿一领二龙戏水蓝青蟒,外置雁翎甲。前后护心,锁袋内悬弓,右边插一壶狼牙箭,坐下一匹混海驹,手端赤铜大砍刀。那元帅立住山脚,高声大叫道:“呔,山上唐童听着,你在中原稳坐龙廷,太平无事。想你活不耐烦,前来侵犯我邦。今日上门买卖,不得不做。唐童要逃命,也万万不能。若降顺我邦,低首称臣,我狼主决不亏你一家亲王封你的。待保全性命,仍为万人之尊。若不听本帅之言,管叫一山唐兵尽作刀下之鬼。”按下苏文之言不表。

单讲山上君臣望下看时,只见盖苏文头如巴斗,眼似铜铃,青脸獠牙,身长一丈,果是威风。天子见了盖苏文,记着前年战书上第十二句:“传与我儿李世民”,不觉恨如切齿,恨不得飞剑下去,割他首级。段志远上前说:“陛下,待老臣下去会他。”天子说:“须要小心。”志远道:“不妨。”便按好头盔,紧紧胸甲,坐上马,提了枪,豁喇喇冲下山来,大叫一声:“呔,番奴!老将军来取你命也。”苏文抬眼一看,说:“来将可通名来。”段志远冲下山说:“你要问我之名么?我老将乃实授定国公、出师平辽大元帅标下大将,姓段双名志远。你可闻老将军枪法厉害么?想你有多大本事,敢自兴兵,困住龙驾!分明自投罗网,挑死枪尖岂不可惜?快快下马受死,免得老将军动恼。”

盖苏文闻言,大怒说:“你这老蛮子,当初在中原,任你扬武耀威,今到我邦界地,凭你有三头六臂,法术多端,只怕也难免丧在我赤钢刀下。你这老蛮子,到得哪里是哪里,快放刀过来,砍你为肉泥。”段志远心中大怒,喝声:“番狗,照老将军的枪罢!”就分心一枪挑将过来。这盖苏文不慌不忙,把手中青铜刀噶啷一声架开,回转刀来喝声:“去罢!”绰一刀砍过来。段志远见刀法来得沉重,哪里架得住?喊一声:“我命休矣!”躲闪已来不及,贴天上一个青锋过岭,头往那边去了,身子跌下马来。一员老将,可怜死于非命。盖苏文哈哈大笑说:“什么开国功臣,不够本帅一合,就死在刀下了。”山上唐王见志远身亡,心中不忍。旁首殷开山、刘洪基见了,放声大哭说:“啊呀,我那段老将军啊!”开山跨上马,提了大斧,带泪下山来,叫声:“盖苏文,你敢将我同朝老将伤了性命,我来报仇也!” 一声喊叫,后面刘洪基也下山来道:“不把你这番狗一刀砍为两段,誓不为人。”盖苏文说:“慢来,要丧在本帅刀下,必须要通个名儿。”殷、刘二老将道:“你要问老将军名字么?洗耳恭听,乃开国公殷开山、列国公刘洪基,可闻晓大名么?”盖苏文道:“中原有你之名,本邦不以为奇,放马过来。”开山纵马上前,把双斧一起,劈将过来,盖苏文把赤铜刀架在一边;刘洪基把蔡阳刀剁将过去,盖苏文也枭在一旁,冲锋过去,打转马来,量起赤铜刀,望刘洪基劈面砍将过来。刘洪基便把蔡阳刀望赤铜刀上噶啷噶啷这么一抬,马都退后了十数步,两臂都震麻了。苏文又是一刀,望开山顶上剁来。开山手中双斧哪里招架得住,闪避也来不及了。盖苏文力大刀重,竟把殷开山顶梁上一直劈到屁股头,分为两段,五脏肝花坍了满地,丧黄泉去了。刘洪基一见砍劈了殷开山,又要哭又要战,忽手一松,刀落在地,也被盖苏文拦腰一刀,身为两段,呜呼哀哉。正是:

松山四将久闻名,高祖开山开国臣。南征北讨时时战,东荡西除日日征。试看唐朝非容易,血汗功劳才得平,可惜四员年老将,凤凰山下作孤魂。

这唐天子见三员老将军尽丧盖苏文刀下,不觉龙目中纷纷掉泪,心中好不万分懊悔。尉迟恭吓得目定口呆。下面二十七家歃血弟兄见了,总兵官齐国远呆呆说道: “陛下,三位老将遭此惨死,难道罢了不成,待小臣下去与他会战,以报冤仇。”诸将道:“这个使不得。齐兄弟,你不要混帐。盖苏文手段高强,段、殷、刘三员老将尚死在他刀下,何在于你?”国远道:“不妨事的。”他不听众将之言,上马抡斧冲下山来,高声大叫:“番狗!齐爷爷来会你了。”盖苏文说:“又一个送死的来了,快快留下名来。”国远道:“呔,你要问爷爷的名姓幺?洗耳恭听,我乃大元帅尉迟恭标下,加为总兵官齐,表字国远。可闻我是杀人不转眼的主顾么?” 苏文道:“本帅不知你这无名小卒。今日本帅开了杀戒,凭你多少名将下来,也尽斩死在这口刀下。”国远大怒,纵马上前喝声:“照斧罢!”说罢,双斧砍将过去。盖苏文把刀架在一边,马打交肩过去,圈得转马来,苏文把刀一起,喝声:“去罢!”绰的一刀砍过来,国远哪里招架得住?说声:“啊呀,我命休也!”把头一偏,连肩卸背着了一刀,复上一刀,斩为四块,归天去了。

山上二十六家总兵,见齐国远身遭惨死,齐声大哭说:“兄弟,哥哥们方才伤了三员老将,乃是一殿之臣,所以也不十分着恼。今齐兄弟是我们歃血弟兄,生死之交,岂可坐视身亡?我等二十六家好友,不为他报仇,更待何时?”此时,王当仁兄弟、尉迟南弟兄、李如珪、尤俊达、鲁明弟兄、岳伯勋、鲁世侯、尚山智、夏山智、张公瑾、史大奈、韩世宗、金甲、童环、李公逸、唐万仁、卜光焰、卜光靛、邴远真、邴远直、贾闰甫、柳周臣、樊建威随征二十六家总兵,齐跨上雕鞍,枪对枪,刀对刀,尽皆含泪豁喇喇冲下山来,大叫:“盖苏文,我把你拿来剁为肉酱,以祭我兄弟齐国远,方消我恨。”这盖苏文往上一看,只见许多将官赶下山来。他问不得许多名姓,只是说:“来、来、来,快放马过来,祭我的刀口。”

这数家总兵齐下山,把盖苏文团团围住中间,望他乱斩乱打。也有紫金叉分挑肚腹,一字镋照打肩头,银画戟乱刺左膊,乌缨枪直刺前心,月牙铲望领就铲,雁翎刀顶上风声,混铁棍低扫马足,点光枪就刺咽喉,龙泉剑忽上忽下,虎尾鞭左打右打,开山斧砍劈后脑,大银锤打碎天灵,狼牙棒腾腾杀气,枣样槊四面征云,倍轮锏霞光万道,紫金枪烟雾腾霄。这盖苏文好不了得,把赤铜刀量在手中,抬开紫金叉,架调一字镋,钩下银画戟,逼住乌缨枪,撇去月牙铲,拦开雁翎刀,闪掉混铁棍,射过点光锚,抬定龙泉剑,架住虎尾鞭,拦去开山斧,遮定大银锤,钩开狼牙棒,闪掉枣样槊,躲过倍轮锏,逼住紫金枪。这二十六家总兵官不在马前,就在马后,手起刀落,臂举枪挑,杀得盖苏文招架不及,哪里还有空工夫还刀过去?手中刀法逝淅松放,人是呼呼喘气,要走奈杀不出。心内想一想,说声:“不好,我寡不敌众,不要一时失措,被他伤了性命,不如先下手为强。”主意已定,便一手提刀在这里招架,一手掐定秘诀。背上有个葫芦,他就把葫芦盖揭开,念动真言,飞出一口柳叶飞刀,长有三寸,蒜叶阔相似,冲开来倒有一丈青光,连飞出九口,山脚下布满青光。这数家总兵见了,还不知是什么东西。山上徐茂功大叫:“兄弟们,不好了,这是九口柳叶飞刀,要取性命。你们还不逃上山来么!”二十六人一听徐茂公之言,大家魂不在身,如今要走也来不及了。有几家着刀的,已经被砍为肉酱;有一大半刀虽不曾着身,青光多透身的了,便拼命地跑上山来。坠马而死不计其数。贾闰甫、柳周臣才上山,也跌落马下死了。唐万仁、尤俊达到得天子驾前,也是坠马而亡。二十六家歃血好友,为了齐国远尽皆身丧。着刀的碎身粉骨,着光的全尸而亡。那盖苏文微微冷笑,收了飞刀,说:“山上唐童,你可见么?本帅这九口飞刀,乃上仙所赐,有一百丧一百,有一千丧一千。方才死的这班老少将官也不为少,谅你驾前如今也差不多,没有能将了,还要挣住凤凰山怎么?快快献表归顺。”不表盖苏文猖獗。

单言唐天子在山上,见这班臣子死得很惨。看看面前,只有元帅尉迟恭了,心中好不痛苦。自己大叫:“唐童啊唐童,你该败江山!好好在凤凰城内不好,偏偏要到这个所在来送死,却害这班老将死于非命,受这般大祸。”那尉迟恭看见天子伤悲,不觉暴跳如雷,说:“罢了,罢了!陛下,这等臣罪不赦。当初秦老千岁做了一生一世的元帅,从不伤了麾下一卒。某尉迟恭才做得元帅,就麾下之将尽行丧与敌人之手,还有何面目立于人世?我不为众将报仇,谁人去报?带过马来!”唐王一把扯住,叫声:“王兄,这个使不得的。你难道不见盖苏文飞刀厉害么?”敬德道:“臣岂不知番狗飞刀?若贪生怕死,不为众将报仇,一来被人耻笑,二来阴魂岂不怨恨?臣今赶下山去,或许能杀得盖苏文,哪众将雪了仇恨。倘若臣死在番将刀下,也说不得了。陛下放手!”天子那里肯放?一把扯住道:“王兄,如今一树红花,只有你做种子。你若下去,一旦伤在盖苏文之手,叫寡人还靠何人?”茂功也劝道:“ 驾下乏人,报仇事小,保驾事大。元帅不必下去。”尉迟恭听了军师劝言,只得耐着性子。又听见盖苏文在山下大叫:“尉迟蛮子,本帅看你年高老迈,谅你一人怎保得唐王脱离灾难?何不早把唐童献下山来,待本帅申奏狼主,封你厚爵。若依然不献唐童下山,本帅就要赶上山来,把你碎尸万段,休要后悔!

”盖苏文虽是这等讲,心内却想:谅山上决没有十分能人在此,且由他罢,就回营去了。

再言山上徐茂功吩咐把这数家总兵尸首,葬于凤凰山后,单将唐万仁葬在山前。天子问道:“为何把唐万仁尸骸葬在山前?”茂功说:“陛下,后来自有用处,所以这尸首葬在山前。”即依军师言语,把总兵尸首尽行埋葬。天子降旨,设酒一席,亲自莫祭一番。徐茂公也莫酒三杯。正是:

府州各省聚英豪,结义兄友胜漆胶。

生死同心助唐业,可怜一起葬番郊。

唐太宗当夜在御营,同元帅、军师商议退番兵之计。茂功开言叫声:“陛下,要退番兵,非汗马城中先锋张环不可。他有婿何宗宪厉害,可以退得番兵。”天子道: “他们隔这许多路程,如何晓得寡人被困凤凰山上?必须着人前去讨救才好。但元帅老迈,怎能踹得出番营?”茂功道:“驸马薛千岁,往后山脚下可以踹得出。” 天子大喜,连忙降旨一道,命附马薛万彻到汗马城讨救。万彻领旨。

明日清晨,万彻连忙结束停当上马,揣了大银锤,望后山冲了下来。营前军士扣弓搭箭说:“山上来的小蛮子,少催坐骑,看箭来也!”这个箭纷纷不住的射过来。薛万彻大叫:“营下的休得放箭,孤家要往汗马城讨救,快把营盘撤去,让小千岁过了就罢。若有哪关不遵,孤就一顿银锤,踹为平地。”营前小番说:“哥啊,待我去报元帅得知。”一边去报盖苏文。这万彻听见此言,把刀一催,银锤晃动,冒着弓矢,冲进营中来了。手起锤落,打得这些番兵番将走也来不及,踹进了一座营盘。怎禁得万彻英雄,拼命打条血路而走。等得盖苏文提刀纵马而来,说:“小蛮子在哪里?”小番说:“他已去远了。”苏文道:“活活造化了他,追不及了。” 少表番营之事。再表唐王见驸马杀出番营,心中大悦说:“倒也亏他年少英雄。”不表天子山上之言。

第18回薛万彻杀出番营张士贵妒贤嫉能

诗曰:

驸马威名早远传,番营杀出锦雕鞍。

只因识认白袍将,却被奸臣暗害间。

那万彻道:“孤问你往汗马城从哪一条路上去。”砍草的人回言道:“既然将军要往汗马城,小人也要去的,何不一同而行。”万彻又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张环手下什么人?”那人道:“将军,小的是前营月字号内一名火头军,叫薛礼。”那万彻心下暗想:“他身上穿旧绫衣,又叫薛礼,不要是应梦贤臣薛仁贵。”便连忙问道:“呔,薛礼,你既在前锋营,可认得那个薛仁贵么?”仁贵听言,吓得魂不附体,面脸挣得通红,说:“将军,小的从不认得薛仁贵。”驸马道:“嗳,又来了。你既在前锋营,岂有不认得薛仁贵之理!莫非你就叫薛仁贵么?”薛礼浑身发抖,遍体冷汗直淋,说:“小的怎敢瞒着将军。”万彻心中乖巧,明知张环弄鬼,所以也不肯直通名姓。想他一定就是薛仁贵,也不必去问他,待我去与张环算帐。薛万彻就从居中这一条大路先走,一路来到汗马城,进入城来,到了士贵营前,说:“快报张环得知,圣旨下了。”军士报入营中,张士贵忙摆香案,同四子一婿出营迎接。薛万彻下马,进到中营,开读道:“圣旨到来,跪听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前日驾游凤凰山,不幸遭东辽主帅盖苏文兴兵六十万之众,密困凤凰山,伤朕驾下老少将官不计其数。因驾下乏人,又且难离灾难,故命驸马薛万彻踹出番营前来讨救,卿即速同婿何宗宪,提兵救驾,杀退番兵,其功劳非小。钦哉。

张环同子婿口称:“愿我主万岁万万岁。”谢恩已毕,前来叩见驸马。万彻变了怒容说:“张环,你说从没有应梦贤臣,那火头军薛礼,是哪一个?”张环听言,吃了一惊,说:“小千岁!应梦贤臣乃叫薛仁贵,是穿白用戟小将,末将营中从来没有。这薛礼是前营一名火头军,开不得兵,打不得仗,算不得应梦贤臣,故不奏闻我主。”万彻大怒说:“你这狗头,孤在驾前不知底细,被你屡屡哄骗。今日奉旨前来讨救,孤满身着箭,负痛而行,等人问路,见一个后生,他直对我讲,这薛仁贵名唤薛礼,怎么没有?亏得孤亲眼见他,亲自盘问。明明你要冒他功劳,故把他埋没前营内,还要哄骗谁人。孤今日不来与你争论,少不得奏闻天子,取你首级。快把好活血酒拿来,与我打落背上这支箭。”张志龙忙去取人参汤、活血酒。张环心内怀了反意,走到薛万彻背后,把这支箭用力一绰。要晓得,背心皮如纸,衣薄怎禁得?二尺长箭,插入背中,差不多穿透前心了,可怜一员年少英雄,大叫一声:“痛死我也!”顷刻死于张环之手。志龙慌忙说:“阿呀!爹爹为何把驸马拉箭身亡。”士贵说:“我的儿,若不送驸马性命,被他驾前奏出此事,我与你父子性命就难保全。不如先把他弄死,只说箭打身亡,后来无人对证,岂不全我父子性命。”志龙道:“爹爹妙算甚高。”张环即吩咐手下,把驸马尸骸抬出营盘烧化,将骨包好,回复天子便了。

不表军士奉令行事,单讲张环一面端正救驾,连忙去传火头军。薛仁贵正躲在前营内,恐怕薛万彻盘问根由,所以不敢出来。今奉大老爷呼唤,连忙到中营来,说: “大老爷在上,传小的有何吩咐?”士贵道:“朝廷被番兵困在凤凰山,今有驸马到来讨救,故尔与你商议兴兵救驾。”仁贵道:“如今驸马在哪里?”张环说: “他因踹出番营,被乱箭着身,方才打箭身亡,已今化为灰骨。现要前去救驾。但番兵有六十万之众,围住凤凰山。我兵只有十万,怎生前去迎敌,相救龙驾出山?”仁贵听说,心中一想:“大老爷,只恐三军不听令,薛礼若出令,众不遵服。如服我令,我自有个摆空营之法,十万可以装做得四五十万兵马的。”张环听见此言,心中大悦说:“薛礼,若会摆空虚人马,我大老爷一口宝剑赐与你。若有军兵不服,取首级下来,反加汝功,由你听调。”

仁贵得了令,受了斩军剑,分明他做了先锋将军一般,手下军士谁敢不遵?即发令下来,就此卷帐起营,出了汗马城,一路上旗幡招展,号带飘摇,在路走了一二日,远远望见凤凰山下都是大红蜈蚣旗,番营密密,果然扎得威武。仁贵就吩咐:“大小三军听着,前去安营,须要十座帐内六座虚四座实,有人马在内,空营内必须悬羊擂鼓,饿马嘶声。”三军听令,远看番营二箭路,吩咐安下营盘,炮声一起,齐齐扎营。十万人马倒扎了四五十万营盘。列位,你道何谓悬羊擂鼓,饿马嘶声呢?他把羊后足系起上边,下面摆鼓,鼓上放草,这羊要吃草,把前蹄在鼓上擂起来了,那饿马吃不着草料,喧叫不绝。此为悬羊擂鼓,饿马嘶声。这番人营内听见,不知唐朝军士有多少在里面。盖苏文传令把都儿,小心保守各营。便心中想道:“来的救兵决是先锋,定有火头军在内。不知营盘安扎如何,待本帅出营去看看。”那盖苏文坐马出营,望四下向唐营一看,啊唷唷,好怕人也!但只见:

摇摇晃晃飞皂盖,飘飘荡荡转旌旗。

轰雷大炮如霹雳,锣鸣鼓响如春雷。

又见那:

熟铜盔、烂银盔、柳叶盔、亮银盔、赤金盔,红闪闪威风,暗腾腾杀气。玲珑护心镜,日照紫罗袍、大红袍、素白袍、绛黄袍、银红袍、皂罗袍、小绿袍,袍袖销金砌,八方生冷雾。按按兽吞头,抖抖荡银铠、柳叶铠、乌油铠、黄金铠、红铜铠,铠砌五色龙。一派鸾铃响,冲出大白龙、小白龙、乌獬豸、粉麒麟、青鬃马、银鬃马、昏黄马、黄骠马、绿毛狮、粉红枣骝驹、混海驹。还见一字亮铁镋、二条狼牙棒、三尖两刃刀、四楞银装锏、五股托天叉、六楞熟铜锤、七星点钢枪、八瓣紫金爪、九曜宣花斧、十叉斩马力,枪似南山初出笋,刀似北海浪千层。又见一龙旗、二凤旗、三彩旗、四面旗、五方旗、六缨旗、七星旗、八卦旗、九曜旗、十面埋伏旗、一十二面按天大历旗、二十四面金斩定黄旗、三十六面天罡旗、七十二面地煞旗。剑起凶人怕,锤来恶鬼惊,叮当发袖箭,就地起金榜。眼前不见人赌斗,一派都是乱刀枪。

这盖苏文看了唐营,不觉惊骇,把舌乱伸,暗想唐朝将士好智略也!看完回进中营。

这日天色已晚,过了一宵。次日天明,前营内火头军薛仁贵,全身披挂,上马端兵,同了八家弟兄,出到营外。李庆先搴旗,王新鹤掠阵,姜兴本啸鼓,薛礼冲到番营前,高声大叫:“呔!番营下的,快报番狗盖苏文说,今有火头爷爷在此叫战,叫他早早出营受死。”番营把都儿射住阵脚,小番报进帅营去了。报:“启上元帅,营外有南朝火头军,身穿白袍,口称薛礼,前来讨战。”那盖苏文对大唐老少英雄,倒也不放在心上,如今听见火头军三字,却吃了一惊:“我在建都,常常闻报火头军取关厉害,从不曾会面,再不道倒在凤凰山会他起来。”带马抬刀,连忙结束停当,一声炮响,营门大开,鼓啸如雷;二十四面大红蜈蚣幡,在左右一分,冲出营来。你道他怎生打扮:

头戴一顶青铜盔,高挑雉尾两旁分。兜风大耳鹰嘴鼻海下胡须阔嘴唇;绿脸獠牙青赤发,倒生两道大红眉。身穿一件青铜甲,砌就龙鳞五色铠;内衬一领柳绿蟒,绣成龙凤戏珠争。前后鸳鸯护心镜,镜映天下大乾坤。背插箭杆旗四方,大纛宝盖鬼神惊;左首悬弓右插箭,惯射英雄大将才。脚登翘脑虎头靴,踹定一骑混海驹;手托赤铜刀一柄,犹如天上英雄将。

这盖苏文自道自能,赶出营来,抬头一看,但见火头军怎生打扮:

头戴一顶亮银盔,朱缨倒挂大红纬。面如傅粉交满月,平生两道凤鸟眉。海下齐齐嫩长髯,口方鼻直算他魁。身穿一件白银铠,条条银叶照见辉。内衬一领白绫袍,素白无花腰系绦;吞头衔住箭杆袖,护心镜照世间妖。左边悬下震天弓,三尺神鞭立见旁。手端丈八银尖戟,白龙驹上逞英豪。

这盖苏文见穿白小将来得威风,就把马扣住,说道:“那边穿白将,可就是火头军薛礼么?”仁贵说:“然也!你既晓得火头爷爷大名?何不早早自刎,献首级过来!”盖苏文呵呵冷笑,叫声:“薛礼,你乃一介无名小卒,焉敢口出大言。不过本帅不在,算你造化,由汝在前关耀武扬威,今逢着本帅,难道你不闻我这口赤铜刀厉害,渴饮人血,饿食人肉。有名大将,尚且死在本帅刀下,何在你无名火头军祭我刀口,也不自思想。你不如弃唐归顺,还免一死。若牙关半句不肯,本帅就要劈你刀下了。”仁贵道:“你口出大言,敢就是什幺元帅盖苏文么?”那苏文应道:“然也!你既认得本帅之名,为何不下马受缚。”薛礼微微冷笑说:“你这番狗,前在地穴内仙女娘娘有法旨,曾提你之名,这是我千差万差,放汝魂魄;今投凡胎,在这里平地起风波,连伤我邦大将数员,恨如切齿。我也晓得你本事不丑,今不一鞭打你为齑粉,也算不得火头爷本事高强。快放马过来!”盖苏文闻得火头军厉害,这叫先下手为强。把赤铜刀双手往头上一举,喝一声:“薛礼,照我的刀罢!”一刀望薛礼顶梁上砍将下来。这一首薛仁贵说声:“来得好!”把方天戟望刀上噶啷一枭,刀反望盖苏文头上跌下转来,说声:“唷!果然名不虚传,好厉害的薛蛮子。”豁喇冲锋过去,圈得转马来。盖苏文刀一起,望仁贵又砍将过来。薛礼把戟枭在一边,还转戟,望着盖苏文劈前心刺将过来。这盖苏文说声:“来得好!”把赤铜刀望戟上噶啷这一抬,仁贵的两膊臂震得酥麻,说:“呵唷,我在东辽连敌数将,从没有人抬得我戟住。今遇你这番狗抬住,果有些本事了。”打马交肩过去,英雄闪背回来。仁贵刺一戟过来,盖苏文又架在一边,二人大战凤凰山,不分胜败。正是:

棋逢敌手无高下,将遇良才各显能。一来一往莺转翅,一冲一撞凤翻身。刀来戟架叮当响,戟去刀迎放火星。八只马蹄分上下,四条膊子定输赢。你拿我,麒麟阁上标名姓;我拿你,逍遥楼上显威名。

二人杀到四十回合,八十照面,并无高下。盖苏文好不厉害,把赤铜刀一起,望仁贵劈面门,兜咽喉,两肋胸膛,分心就砍。薛仁贵哪里放在心上,把画杆戟紧一紧,前遮后拦,左钩右掠,逼开刀,架开刀,捧开刀,拦开刀,还转戟来,左插花,右插花,苏秦背剑,月内穿梭,双龙入海,二凤穿花,飕飕飕的发个不住。这盖苏文好不了当,抡动赤铜刀,上护其身,下护其马,迎开戟,挡开戟,抬开戟,遮开戟,这青龙与白虎,杀个不开交。一连战到百二余合,总无胜败。直杀得,盖苏文吁吁喘气,马仰人翻,刀法甚乱;薛仁贵汗流浃背,两臂酸麻。“呵唷,好厉害的番狗!”苏文道:“呵唷,好骁勇的薛蛮子!”二人又战起来了。这一个恨不得一戟挑倒了冲天塔,那一个恨不得一刀劈破了翠屏山。好不了当的相杀。只见:阵面上杀气腾腾,不分南北;沙场上征云霭霭,莫辨东西。狂风四起,天地锁愁云,奔马扬尘,日月蔽光华。那二人胜比天神来下降,那二马好似饿虎下天台。两边鼙鼓似雷声,暮动旗幡起色云。炮响连天,吓得芸馆书房才子顿笔;呐喊齐声,惊得闺房凤阁佳人停针。正是铁将军遇石将军,杀得一百四十回合,原不分输赢。

那盖苏文心中暗想:“久闻火头军骁勇,果然名不虚传。本帅不能取胜,待我放起飞刀,伤了火头军,就不怕大唐兵将了。”苏文算计已定,一手把刀招架,一手掐诀,把葫芦盖拿开,口中念动真言,飞出一口柳叶飞刀,青光万道,直望薛仁贵顶上落将下来。仁贵抬头看见,知是飞刀,连忙把戟按在判官头上,拉起震天弓,取出穿云箭,搭住在弓弦,飕地一箭射过去。只听刮喇喇一声响,三寸飞刀化作青光,散在四面去了。这吓得苏文魂不附体,说:“阿呀,你敢破我飞刀!”飕飕飕,连发出八口柳叶飞刀,阵面上多是青光,薛礼惊得手忙脚乱。当年九天玄女娘娘曾对他讲,有一口飞刀,发一条箭,如今盖苏文发八口起来,仁贵就有箭八条,也难齐射上来,所以仁贵浑身发抖起来,说:“阿呀!”无法可躲,只得拿起四条穿云箭,望青光中一撤,只听得刮啦啦啦连响数声,青光飞刀尽被玄女娘娘收去,五条箭仍在半空中。因此是宝物,不落下地来的。仁贵才得放胆,把手一招,五支箭落在手中,将来藏好,提起方天戟。那边盖苏文见破了飞刀,魂不在身,说:“嘎唷!罢了,罢了。本帅受木脚大仙赐刀,你敢弄起鬼魔邪术,破我飞刀,与你势不两立。我不一刀砍汝两段,也誓不为人了。”把马一催,二人又战起来。杀了八个回合,盖苏文见飞刀已破,无心恋战,刀法渐渐松下来;仁贵戟法原高,紧紧刺将过来,苏文有些招架不住,却被薛礼把铜牙一挫,喝声:“去罢!”插一戟,直望苏文面门挑将进来。盖苏文喊声:“不好!”把赤铜刀望戟上噶啷一抬,险些跌下雕鞍,马打交肩过来。薛仁贵抽起一条白虎鞭,喝声:“照打罢!”三尺长鞭,来得厉害,手中量一量,倒有三尺长白光。这青龙星见白虎鞭打来,说:“阿呀,我命死矣!”连忙闪躲,鞭虽不着,只见白光在背上晃了晃,痛彻前心,鲜红血喷,把那铜刀拖落,二膝一催,豁喇喇望营前败将下去。仁贵道:“番狗,你往哪里走,还不好好下马受缚!”随后追赶。苏文进了营盘,小番射住阵脚,仁贵只得回进自己营盘。张士贵大喜,其夜犒赏薛礼,且不必表。且讲盖苏文进入帅营,跨下马鞍,抬过赤铜刀,将身坐下,口哼嗄唷,说:“好厉害的火头军!本帅实不是他敌手。”就把须上血迹抹下,用活血酒在此养息。忽后营走出来一位夫人。正是:

第19回月英法逞蜈蚣术药师仙赐金鸡旗

诗曰:

番邦女将实威风,妖法施来果是凶。

杀得南朝火头军,人人个个面鲜红。

那夫人年纪不上三十岁,生得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四名绝色丫环扶定,出到帅营。盖苏文见梅氏妻子出来,连忙起身说:“夫人请坐。”梅月英坐下,叫声:“元帅!妾身闻得你与中原火头军打仗,被他伤了一鞭,未知他有什么本事,元帅反受伤败?”盖苏文道:“夫人!不要说起。这大唐薛蛮子,不要讲东辽少有,就是九州列国,天下也难再有第二个的了。本帅保主数载以来,未尝有此大败,今日反伤在火头军之手,叫我哪里困得住凤凰山,拎捉唐王?”月英眯眯含笑道:“元帅不必忧愁。你说火头军骁勇,待妾身明日出去,偏要取他性命,以报元帅一鞭之恨。”苏文道:“夫人又来了,本帅尚不能取胜,夫人你是一介女流,晓得哪里是哪里。”夫人说:“元帅,妾于幼时曾受仙人法术,故能取得他性命。”苏文道:“夫人,本帅受大仙柳叶飞刀,尚被他破掉了,夫人有甚异法胜得他来。

”夫人说:“元帅,飞刀被他破掉,妾的仙法他破不掉的。”苏文说:“既然如此,夫人明日且去开兵临阵。”说话之间,天色已晚。

过了一宵,明日清晨,梅月英全身披挂,打扮完备,上了一骑银鬃马,手端两口绣鸾刀,炮声一起,冲出营来。在营前大喝一声:“咦!唐营下的,快报说,今有大元帅正夫人在此讨战,唤这火头蛮子,早早出营受死。”那唐营军士连忙报进中营说:“大老爷在上,番营中出来一员女将,在那里索战,要火头军会她。”张环说:“既有女将在此讨战,快传火头军薛礼出营对敌。”军士得令,传到前营。仁贵打扮完备,同八家弟兄一齐上马出营,抬头一看,但见那员女将梅月英,怎么模样:

头上闹龙金冠,狐狸倒罩,雉尾双挑;面如满月,傅粉妆成。两道秀眉碧翠,一双凤眼澄清;小口樱桃红唇,唇内细细银牙。身穿一领黄金砌就雁翎铠,腰系八幅护体绣白绫。征裙小小,金莲踹定在葵花踏凳银鬃马上,手端两口绣鸾刀。胜似昭君重出世,犹如西子再还魂。

那仁贵纵马上前,喝声:“番狗妇!火头爷看你身无缚鸡之力,擅敢前来讨战,给我祭这戟尖么。”梅月英道:“你就叫火头军么?敢把我元师打了一鞭,因此上娘娘来取你性命,以报一鞭之恨。”薛礼呵呵冷笑道:“你邦一路守关将,尚且不能同将军抵挡一二合,何在你一介女流贱婢,分明自投罗网,佛也难度的了。”放马过来,两边战鼓啸动,月英纵马上前,把绣鸾刀一起,喝叫:“薛蛮子!照刀罢。”绰一声,双并鸾刀砍来。仁贵举戟急架忙还,刀来戟架,戟去刀迎,正战在一堆,杀在一起,一连六个冲锋,杀得梅月英面上通红,两手酸麻,哪里是仁贵对手。只得把刀抬定方天戟,叫声:“薛蛮子,且慢动,看夫人的法宝。”说罢,往怀里一摸,摸出一面小小绿绫旗,望空中一撩,口念真言,把二指点定。这旗在虚空里立住上面,薛仁贵不知此旗能伤人性命,却扣马观看。

且讲营前八名火头军,见旗立空虚,大家称奇。犹如看做戏法一般,大家都赶上来看。哪晓这面旗在空中一个翻身,飞下一条蜈蚣,长有二尺,阔有二寸,把双翅一展,底下飞出二百头小蜈蚣,霎时间变大了,化了数千条飞蜈蚣,齐往大唐火头军面上直撞过来,扳住面门。吓得仁贵魂不附体,带转丝缰,竟望半边落荒一跑,自然被咬坏了。那些蜈蚣妖法炼就,甚是厉害,八员火头军,尽被咬伤面门,青红疙瘩无数,都负痛跑到营内。顷刻面胀得犹如鬼怪一般,头如笆斗,两眼合缝,齐跌下尘埃,呜呼哀哉,八位英雄魂归地府去了。梅月英从幼受仙母法宝,炼就这面蜈蚣八角旗,惯要取人性命。她见大唐将士一个个坠马营门而死,暗想薛蛮子奔往荒落,性命也决不能保全,自然身丧荒郊野地去了。所以满心欢喜,把手一招,蜈蚣原归旗内。旗落月英手中,将来藏好,营前打得胜鼓回营。盖苏文上前相接,滚鞍下马说:“夫人今日开兵,不但辛苦,而且功劳非浅。请问夫人,大唐火头军被咬此重伤,是晕去还魂,还是坠骑身亡?”月英道:“元帅,他若不受此伤,还可逃其性命;若遭蜈蚣一口,断难保其性命了。”盖苏文听了,满心大悦,说:“夫人,多多亏你,本帅不惧大唐老少将官,单只怕火头军厉害。今日他们都被蜈蚣咬死,还有何人胜得本帅,岂不是十大功劳,都是夫人一个的了。”吩咐摆酒,与夫人贺功。

再讲张士贵父子,见八名火头军多堕骑身亡,面如土色,浑身冰冷,连说:“完了,完了。我想薛礼败往荒僻所在,也得中毒身死。为今之计,怎生迎战敌人。”大家好不着忙。且说仁贵败走旷野荒山,不上十有余里,熬痛不起,一气到心,跌下雕鞍,一命归阴。这骑马动也不动,立在面前。忽空中来了一个救星,乃香山老祖门人,名唤李靖。他在山中静坐,偶掐指一算,知白虎星官有难,连忙驾云到此,落下尘埃,身边取出葫芦,把柳枝洒下仙水,将仁贵面上搽到,方才悠悠苏醒,说:“哪一位恩人在此救我。”

李靖道:“我乃是香山老祖门人,名唤李靖。当初曾辅大唐,后来入山修道,因薛将军有难,特来相救。”仁贵连忙跪下,口叫: “大仙,小子年幼不知,曾闻人说兴唐社稷,皆是大仙之功。今蒙大仙救小子性命,小子感恩非浅。万望仙师到营,一发救了八条性命,恩德无穷。”李靖说:“此乃易事。贫道山上有事,不得到营。赐你葫芦前去,取出仙水,搽在八人面上伤处,即就醒转。”仁贵领了葫芦,就问貌一新:“仙师,那番营梅月英的妖法,可有什幺正法相破么?”李靖道:“贫道有破敌正法。”忙向怀里取出一面尖角绿绫旗说:“薛将军,她手中用的是蚣角旗,此面鼢犊旗,你拿去,看她撩在空中,你也撩在空中,就可以破了。即将葫芦祭起空中,打死梅月英。依我之言,速速前去,相救八条性命要紧。”薛仁贵接了鼢犊旗,拜谢李靖,跨上雕鞍。一边驾云而去,一边催马回营。张士贵正在着忙,忽见薛礼到营,添了笑容。说:“薛礼,你回来,这八个人怎么办?”仁贵道:“有救。”就把仙水搽在八人面上,即刻悠悠苏醒,尽皆欢悦,就问葫芦来处。仁贵将李靖言语,对众人说了一遍。张环明知李仙人有仙法,自然如意,就犒赏火头军薛礼等人,同回营中饮酒。

过了一宵,明日清晨依旧上马,端兵出到番营前,呼声大叫:“呔!番营的快报与那梅月英贱婢得知,今有火头军薛礼在此讨战。叫她快些出来受死。”

那营前小番,飞报上帅府说:“启上元帅,营外有穿白火头军讨战,要夫人出去会他。”盖苏文听见此言,吓得魂不在身,连忙请出梅月英问道:“夫人,你说大唐火头军受了蜈蚣伤,必然要死,为什么穿白将依然不死,又来营外讨战?”那夫人梅月英闻言,吃惊道:“元帅,那穿白将,莫非是什么异人出世,所以不死。我蜈蚣旗厉害,凭你什么妖魔鬼怪,受此伤害,必不保全性命,为甚他能得全性命起来?吩咐带马抬刀,待妾身再去迎敌。”

这一首牵马,月英通身披挂,出了番营,抬头一看,果然不死。心中大怒说:“唷,薛蛮子果象异人,不知得何仙丹保全性命,今娘娘偏要取你首级。”仁贵呵呵冷笑说:“贱婢,你的邪法谁人作准,我不挑你前心透后背,也算不得火头爷骁勇了。”催马上前,喝声:“照戟!”插的一戟,望面门挑进来。梅月英急架忙还,二人杀在一堆。马打冲锋,双交回合,刀来戟架叮当响,戟去刀迎迸火星。战到六个冲锋,梅月英两膊酸麻发,抬住画戟,取出蜈蚣角旗,望空中一撩,念动真言。薛仁贵见了,也把鼢犊旗撩起空中,他也不晓得念什么咒诀,自有李靖在云端保护。两面绿绫旗虚空立着。一边落下飞蜈蚣,一边落下飞金鸡,那飞蜈蚣,变化几百蜈蚣,飞过来;那飞金鸡,也化几百,把蜈蚣尽行吃去。吓得梅月英魂飞魄散,说:“你敢破我法术么。”连忙掐诀收旗,却哪里收得下?只见蜈蚣角旗与鼢犊旗悠悠高上九霄云内,一时不见了。仁贵心中大悦,便把葫芦抛起空中,要打梅月英。谁知李靖在云端内把手一招,葫芦收去,薛仁贵胆放心宽,把方天戟一起,纵马上前,照定月英咽喉中插一戟刺进来。这梅月英乃是女流,又见法宝已破,心内焦闷,说声:“不好,我命死也。”要招架已来不及了,贴正刺中了咽喉仁贵阴阳手一翻,轰隆响挑往营门去了。这盖苏文在营前看见,放声大哭说:“啊呀,我那夫人啊。”把赤铜刀一起,豁刺刺冲上前来说:“薛蛮子,你敢把我夫人伤害,我与你势不两立。我死与夫人雪恨,你死乃为国捐躯。不要走,本帅刀来了!”望仁贵劈顶梁上砍下来,这一刀,廿四分本事多显出在上面。仁贵把戟架在一边,马打交肩过去,英雄闪背回来。仁贵把方天戟直刺,盖苏文急架忙还。二人斗到十六个回合,薛仁贵量起白虎鞭来,盖苏文一白光,就吓得魂不附体,说:“阿呀,我命死也。”略略着得一下,鲜血直喷,带转丝缰,望营前大败而走。薛仁贵大喜,回头对营前八位兄弟说道:“你们快同张大老爷、小将们,扯起营盘,冲杀番兵,一阵成功了。”众人答应一声,八弟兄各将兵刃摆动,催马冲杀四面番营。

张环父子领了大队人马,卷帐发炮,冲向番帅营来。这番凤凰山前大乱,薛礼随定盖苏文冲到帅营中,把小番们一戟一个,挑得番兵走的走,散的散,死的死。苏文见火头军紧紧迫来,吓得魂飞魄散,只得兜住丝缰,望内营一走,砍开皮帐,竟走偏将营盘。哪知仁贵赶得甚紧,又且番营层层叠叠,人马众多,不伤着自家人马,一时逃走不出,仍冲到凤凰山脚下。忽前边出来一班火头军,高声大喝:“盖苏文,你往哪里走!我们围住,取他首级。”九人围住,把盖苏文棍棍只望颅头打,刀刀只向颈边砍,枪枪紧紧分心刺,斧斧只劈脊梁心。杀得盖苏文招架也来不及,被他们逼住,走也走不脱,架得开棍,那边李庆红插一刀砍将过来。苏文喊道:“不好!”把身躯一闪,肩尖上着了刀头,连皮带肉去了一大片,口中叫得一声,伤坏那边。王新鹤喝声:“喝枪罢!”飕这一枪,分心挑将进来。苏文说声:“我命死矣!”闪躲来不及,腿上又着了一个枪:“唷,罢了、罢了。本帅未尝有此大败!”他如今满身伤坏,拼着命,见一个落空所在,把二膝一催,豁喇喇冲出圈子,望山脚下拼命一跑。仁贵就吩咐人众弟兄,四处守定,一则冲踹,二则不许盖苏文出营。八人答应,自去散在四面守住。

这盖苏文心下暗想:“你看周围营帐密密,人马大乱,喊杀连天,哭声大震。我若望营中去,恐防有阻隔,反被火头军拿住,不如在凤凰山脚下,团团跑转,等有落空所在,那时就好回建都了。”苏文算计停当,只在山前转到山后,仁贵紧紧追赶,随了盖苏文团团跑转。这惊动了山上天子,同着元帅、军师出到营外,望山下一看,只见四面番营大乱,炮声不绝,鼓啸如雷。又听得山脚下大叫道:“阿唷唷,火头军果然骁勇,不必来追!”豁喇喇盘转前山来了。君臣往下看时,见盖苏文被一穿白小将追得满身淋汗,喊叫连天,只在山脚下打圈子。朝廷就问徐先生:“底下追赶盖苏文那员穿白小将,却是谁人?”茂功笑道:“陛下,这就是应梦贤臣薛仁贵。”朝廷听见说是应梦贤臣,不觉龙心大悦。就对山下大叫道:“小王兄,穷寇莫追,不必赶他,快些上山来见寡人。”连叫数声,仁贵在山下,哪里听得见,只在山脚下紧走紧迫,慢走慢赶。忽上边尉迟恭说道:“陛下,为何眼见本帅细心查究,军师大人说没有应梦贤臣,如今这穿白小将是谁?”茂功说:“元帅休要夸能,这是我哄你,你认真起来,哪里有什么应梦贤臣,你看原是何宗宪在下追他。”敬德道:“你哄哪个?明明是穿白小将薛仁贵,陛下若许本帅下去,拿他上来,看是仁贵还是宗宪?”朝廷急着想见应梦贤臣,乃说道:“元帅,快快下去拿来。”敬德跨上雕鞍,等盖苏文转过了前山,后面就见薛仁贵跑来。他就一马冲将下去,却正在仁贵身后,双手一把扯住薛礼白袍后幅,说:“如今在这里了。”总是尉迟恭莽撞,开口就说:“在这里了。”薛仁贵尚信张环之言,一听后面喊叫在这里了,扯住衣幅,不知要捉去怎样,不觉吓了一跳,把方天画戟往衣幅上一插,身躯一挣,二膝一催,豁喇喇一声响,把尉迟恭翻下尘埃,衣幅扯断,薛礼拼命逃走了。盖苏文回头不见薛仁贵追赶,心中大悦,跑出营去,传令鸣金,退归建都而去。那大小番兵齐声答应,见元帅走了,巴不得脱离灾难,败往建都去了,这且慢表。

第20回苏文大败归建都宗宪袍幅冒功劳

诗曰:

荷花开放满池中,映得清溪一派红。

只恤狂风吹得早,凤凰飞处走青龙。

那仁贵心中大悦,说:“蒙大老爷屡次施恩相救,小人将何图报。”连忙脱落白袍,与何宗宪换转,两件白袍,花色相同。宗宪穿了仁贵无襟白袍,薛仁贵反穿了宗宪新白袍。薛礼竟回前营内,不必表他。

单讲张士贵思想冒功,领了何宗宪,拿着薛万彻尸骨离了营盘,来到凤凰山上,进上御营,俯伏尘埃,说:“陛下龙驾在上,臣奉我主旨意,救驾来迟,臣该万死。驸马踹马讨救,前心受了箭,到汗马城中开读了诏书,就打箭身亡。臣因救兵急促,无处埋葬,烧化尸骸,今将驸马尸骨,带在包中,请陛下龙目亲观。”朝廷听见此言,龙目下泪,说:“寡人不是,害我王儿性命了。”尉迟恭就开言叫声:“张环,驸马性命乃阻间判定,死活也不必说了。本帅问你,方才山脚下追盖苏文这穿白小将,是应梦贤臣薛仁贵,如今在于何处?快叫他上山来。”士贵道:“元帅又来了,若末将招得应梦贤臣,在中原就送来京了,哪里有什么薛仁贵。”敬德大喝道:“你还要强辩么,本帅因无认色,故亲自将他白袍襟幅扯一块在此,已作凭据,你唤何宗宪进来,配得着不必说了;如配不着,看刀伺候。”张环应道: “是。”朝廷降旨。宣进何宗宪,俯伏御营。张环道:“元帅,可就是这无襟白袍,拿出来对对看。”尉迟恭把这块袍幅与宗宪身上白袍一配,果然毫无阔狭,花朵一般。尉迟恭大惊,他哪里知道内中曲折之事,反弄得满肚疑心,自道:“嗳,岂有此理。”张环道:“元帅如何,是狗婿何宗宪么?”敬德大怒道:“今日纵不来查究,待日后班师,自有对证之法。”忙将功劳簿又打了一条粗杠子,乃凤凰山救驾,是一大功劳。朝廷说:“卿家就此回汗马城保守要紧,寡人明日就下山了。” 张士贵口称领旨,带了宗宪下凤凰山。一声传令,拔寨起程,仍回汗马城。

且讲天子回驾,降旨把人马统下山来,凄凄惨惨回凤凰城中,安下御营。朝廷见两旁少了数家开国功臣,常常下泪,日日忧愁。军师与元帅每每劝解。忽这一天,蓝旗军士报进营来,说:“启上万岁爷,营外来了鲁国公程老千岁。”朝廷听见程咬金到了,添上笑容,说:“降旨快宣进来见驾。”外边一声传旨,召进程知节。咬金俯伏尘埃,说:“陛下龙驾在上,臣程咬金朝见,愿我王万岁万万岁!恕不保驾之罪。”朝廷说:“王兄平身,这几时没有王兄在营,清静不过;如今王兄一到,寡人之幸。不知你从水路来,还是旱路来的?”咬金说:“陛下,不要讲起。若行水路,前日就同来了,何必等到今日?乃行旱路,同了尉迟元帅两位令郎,蹈山过岭,沿海边关受许多猿啼虎啸之惊,冒许多风沙雨露之苦,才得到凤凰城见陛下。”朝廷说:“还有御侄在营外,快宣进来。”内侍领旨传宣。尉迟宝林、尉迟宝庆来到御营朝见陛下,见过军师,父子相见,问安家事已毕。宝林是前妻梅氏所生,宝庆是白赛花滴血,家中还有黑金锭亲生尉迟号怀,年纪尚幼,因此不来出阵。天子又问程王兄:“中原秦王兄病恙怎么样了,好歹如何?”咬金道:“陛下,秦哥病势愈加沉重,昼夜昏迷不醒,臣起身时就在那里发晕,想必这两天多死少生了。”天子嗟叹连声。程咬金见了军师大人,回身叫道:“尉迟老元帅,掌兵权,征东辽,辛苦不过了。”敬德说:“老千岁说哪里话,某家在这里安然清静,空闲无事,有何辛苦?”咬金又往两边一看,不见了数位公爷,心中吃惊,开言说:“陛下,马、段、殷、刘四老将军,并同众家兄弟哪里去了?”朝廷听见,泪如雨下,说:“总是寡人万分差处,不必说了。”知节急问:“陛下,到底他们怎么样?”天子忙把马三保探凤凰山死去,一直讲到盖苏文用飞刀连伤总兵二十余员,吓得程咬金魂不附体,放声大哭,骂道:“黑炭团,你罪在不赦!我哥秦叔宝当了一生一世元帅,未尝有伤一卒;你才做元帅,就伤了我众家兄弟。你好好把众兄弟赔我,万事全休,不然我剥你皮下来偿还他们性命。”朝廷道:“程王兄,你休要错怪了人,这都是寡人不是,与尉迟王兄什么相干。”咬金下泪道:“万岁一国之主,到处游玩,自然众臣保驾。你掌了兵权,自然将计就计,开得兵,调兵遣将;开不得兵,就不该点将下去了。怎么一日内把老少将官都送尽了。”朝廷道:“不必埋怨,生死乃阴间判定,休再多言。过来,降旨摆宴,与程王兄同尉迟王兄相和。”内侍领旨,光禄寺在后营设宴,摆定御营盘内,两人谢恩坐下,饮过三杯,尉迟恭开言叫声:“程老千岁,某有一件稀奇之事,再详解不出,你可有这本事详得出么?”程咬金道:“凭你什么疑难事说来,无有详解不出。”敬德说:“老千岁,你可记得前年扫北班师,陛下曾得一梦,梦见穿白将薛仁贵保驾征东,老千岁你也尽知的。到今朝般般应梦,偏偏这应梦贤臣还未曾见,你道是何缘故?”程咬金道:“没有应楚贤臣薛仁贵,只有女婿何宗宪,穿白用戟。”咬金道:“老黑,既是他说女婿何宗宪,就不必细问了,谅他决不敢哄骗。”敬德道:“老千岁,你才到,不知底细,内中事有疑,若说何宗宪,谁人知,他本事平常,扫北尚不出阵,征东为什么一时骁勇起来?攻关破城,尽不在一二日内,势如破竹。本帅想起来薛仁贵是有的,张环奸计多端,埋没了薛仁贵,把何宗宪顶头,在驾前冒功。”咬金道们:“你见过薛仁贵么?”敬德道:“见过两遭,只是看不清楚。第一遭本帅被番兵擒去,囚在囚车,见一穿白将杀退番兵,夺下囚车,见了本帅,即飞跑而去。停一回,原是何宗宪。后来在凤凰山脚下追赶盖苏文的也是那穿白用戟小将,本帅要去拿他,又是一跑,只扯得一块衣襟,原是何宗宪身上穿无襟白袍。我想,既是他,为何见了本帅要跑,此事你可详解得了么?”咬金道:“徐二哥阴阳上算得出的,为何不去问他?”敬德说:“我也曾问过军师大人,想他受了张环万金之贿,故不肯说明。”程咬金道:“二哥,到底你受了他多少贿,直说哪一日受他的贿。”茂功道:“哪里受他什么?”咬金道:“既不受贿,为何不说明白?”茂功道:“果是他女婿何宗宪,叫我也说不出薛仁贵。”咬金道:“嗳,你哄那个老黑,想来必有薛仁贵在张环营内。前年我领旨到各路催趱钱粮,回来路遇一只白额猛虎随后追来,我要在后生时,哪会惧,只因年纪有了,恐怕力不能敌,所以叫喊起来。只见山路中跑出一个穿白袍小将,把虎打出双睛,救我性命。那时我就问他,有这样本事,何不到龙门县投军?他说已二次投军,张环不用。哪时我曾赐他金披令箭一支,前去投军。想他定是薛仁贵。”敬德道:“这里头你就该问他名字了。”咬金道:“只因匆忙之间,不曾问名姓。如今着张环身上,要这根御赐的金披令箭,薛仁贵就有着落了。”尉迟恭道:“不是这等得的,待本帅亲自到汗马城,只说凤凰山救驾有功,因此奉曾来犒赏,不论打旗养马之人,都要亲到面前犒赏御宴,除了姓薛,一个个点将过去。若有姓薜,要看清面貌,花十来天功夫,少不得点着薛仁贵。你道此计如何?”咬金说:“好是好,只是你最喜黄汤,被张环一番捣鬼,灌得昏迷不醒,把薛仁贵混过,那时你怎么得知?”敬德道:“这么一件大事,岂可混帐得的。今日本帅当圣驾前戒了酒,再去犒赏。”咬金道:“口说无凭,知道你到汗马城吃酒不吃酒?”敬德道:“是啊,口是作不得证的,陛下快写一块御旨戒牌,带在臣颈上,就不敢吃了。若再饮酒,就算大逆违旨,望陛下似正国法。”

天子大悦,连忙御笔亲挥“奉旨戒酒”四字,尉迟恭双手接在手中,说:“且慢,待我饮了三杯,带在颈上。”敬德连斟三杯,饮在肚中。将戒酒牌带在颈上,立在旁首说:“陛下,臣此番去犒赏,不怕应梦贤臣不见。”徐茂功笑道:“老元帅,你休要逞能,此去见不到应梦贤臣的。”敬德说:“军师大人,本帅此去,自有个查究,再无不见之理。”茂功说:“与你打个手掌,赌了这颗首级”。敬德说:“果然,大家不许图赖。此去查不出薛仁贵,本帅将首级自刎下来。”茂功道:“当真么?”敬德道:“嗳,君前无戏言,哪个与你作耍?”程咬金说:“我为见证,输赢由我动刀。”茂功说道:“好,元帅去查了仁贵来,我将头颅割下与你。”二人搭了手掌,一宵无话。不必细表。

到了明日清晨,先差家将去报个信息,朝廷降旨,整备酒肉等类,叫数十家将挑了先走。尉迟恭辞驾,带了两个儿子,离了凤凰城,一路下来。

先说汗马城张士贵同四子一婿在营欢乐饮酒,忽报进营说: “启上大老爷,快快端正迎接元帅要紧。今日奉旨下来犒赏三军,顷刻相近汗马城了。”张环听见,说:“我的儿,赶快披挂。出了汗马城,果见三骑马下来。张环等便远远跪下,叫声:“元帅,小将们不知元帅到来,有失远迎,望帅爷恕罪。”敬德道:“远近迎接,不来计较,快把十万花名册献与本帅。”张环说:“请到城中,犒赏起来,自有花名,为何就要。”尉迟恭喝道:“呔!你敢违令,拿下开刀。”士贵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说道:“元帅不必动恼,即取花名册来便了。”志龙回身到汗马城中,取来交与元帅。敬德满心欢悦,接来与大儿宝林藏好,说:“此是要紧之物,若不取,恐被子他埋没了薛仁贵名字。”

张士贵满心狐疑,接到汗马城中,另安下帅营一座。元帅进到里面,张环连忙吩咐备宴,与元帅接风。敬德说:“住了你看我颈中挂的什么牌?”张环说:“原本帅爷奉旨戒酒在此,即摆接风饭来。敬德说:“张环,且慢,本帅有话对你讲。”张环应道:“是。”敬德又说:“因朝廷困凤凰山,幸喜你等兵将救驾回城,其功非小。故今天御赐恩宴,着本帅到汗马城犒赏十万兵丁,一个个都要亲赏。皇上犹恐本帅好酒糊涂,埋没一兵一卒,是皆本帅之罪,故我奉旨戒酒。你休将荤酒迷惑我心,教场中还有令发。若有一句不依,看刀伺候。”张环应道:“是。”敬德吩咐道:“教场中须高搭将台,东首要扎十万兵马的营盘,好待兵丁住在营中听点;西首也要扎十万人马的营盘,不许一卒在内。依本帅之言,前去准备,前来缴令。”张环答应,同四子一婿退出帅营,说:“孩儿们,如今为父的性命难保了。”四子道:“爹爹,为什么?”张环道:“我儿,你看元帅行动,岂是前来犒赏三军的?这分明是来查点应梦贤臣薛仁贵。”张志龙道:“爹爹,不妨事。只要将薛仁贵藏过,他就查不出了。”张环道:“这个断断使不得,九个火头军名姓,现在花名册上,难道只写其名,没有其人?”志龙说:“爹爹,有了。不如将九人藏在离城三里外的土港山神庙内。若元帅查点九人名姓,随便众人们混过,或者找兵马顶了火头军,也使得的。” 张环道:“我儿言之有理。”先到教场中传令,安扎营盘已毕,天色已晚。

当日张士贵亲往前营中来。薛仁贵忙接道:“不知大老爷到此有何吩咐?”张环道:“薛礼,我为你九人,心挂两头,时刻当心。不想元帅奉旨下来犒赏三军。倘出头露面,那时九条性命就难以保全。故我大老爷前来救你。离城三里外,有座土港山神庙,倒也无人行走,你等九人作速今夜就去,躲在庙中,酒饭我暗中差人送去。待犒赏完时,即差人唤你。”薛仁贵应道:“多谢大老爷。”说罢,连忙同了八名火头军,静悄悄出了前营,径往土港山神庙中躲避。

且说尉迟恭吩咐二子,明日早往教场。二子答应:“是。”来日,张环父子全身披挂,先在教场中整备酒肉,少刻元帅父子来到教场,上了将台,排开公案,传令十万人马,安住东首营中。又吩咐尉迟宝林:“你将兵器在手,站在西首营盘。为父点过来,你放他进营,若有兵卒进了营,又复回出来,即将枪挑死。”宝林应道: “是。”就立在西营。尉迟恭叫声:“先锋张环,你在东营须要小心,本帅点一人,走出一人,点一双,走出一双。若然糊涂混帐,不遵本帅之令,点一人走一双,点二人走出一个,皆你张环之罪。”张士贵一声:“得令。”听元帅令严,心中急得心惊胆战,低低说道:“我儿,为今之计怎办?我为父只道他没有严令发下来,所以想随便混转来,顶那九个火头军。如今他这样发令严明,那个当火头军好?”四子应道:“便是。”

第21回敬德犒赏查贤士仁贵月夜叹功劳

诗曰:

芙蓉影入在江边,黑菊如何访向前。

喜得芙蓉伶俐巧,故使张环性命全。

且说尉迟恭心中暗想:“ 若没有皇上的戒酒牌挂在颈上,就叫张环献上来,饮几杯何妨。”张士贵父子见尉迟恭飘眼盯住看这里倒酒,必然是想酒吃了,便说: “我儿怎样想个计策,献酒上去,灌醉了他才好?”志龙说:“爹爹,容易。把一碗酒放些茶叶在里边献上去,只说这个是茶,待元帅饮了下去,不说什么,只管献上去。若元帅发怒,丢下酒来,只说茶司不小心,撮泡差了。又不归罪我们,爹爹,你道使得么?”张环道:“我儿言之有理。”连忙在酒里放些茶叶,走上将台说:“元帅点兵辛苦,请用杯茶解渴,然后再犒赏。”敬德接过来,一闻香冲鼻,喜不之胜,犹如性命一般,拿来一饮而尽。暗想:“这张士贵,人人说他奸佞,本帅看起来,倒是个好人,因见我奉旨戒酒,故暗中将酒当茶,与我解渴。本帅再吃几杯,也无人知觉。”便说:“张环,再拿茶来。”士贵见元帅未发怒容,又要吃茶,才得放心。连忙传令张志龙泡茶。敬德慢慢吃,还看不出,哪晓他是一口一碗,只管叫拿茶来,一连饮了十来碗,倒不去犒赏三军了。

尉迟宝庆在案东横头见爹爹如此吃茶,疑惑起来,只怕一定是酒了。待等他拿起来看,张环接酒放在桌上,尉迟恭正要伸手来拿,被宝庆抢在鼻边一嗅,果是酒。连碗望台下一抛,说:“爹爹,你好没志气。岂不知酒能误事,你为着何来?况奉旨戒酒,又与军师赌下首级,谁不知张环向有奸计,倘被他灌醉糊涂,哪能清清白白犒赏。正经之事不干,反好酒胡吃,若朝廷知道,爹爹将何言陈奏,岂不性命难保?还不查点张环之罪,以正国法。”尉迟恭差不多已醉了,见儿子发怒,顷刻面泛铁青,乌珠翻转,说:“嗄唷,罢了,罢了。为父饮酒,人不知,鬼不觉。你这畜生,焉敢管为父的,不叫饮酒!我如今不戒酒了,把戒酒牌除在旁首,传令张环备一筵席,本帅偏要吃酒,吃个爽快。看你管得住么?”张环只怕元帅,哪里怕你这公子?连忙吩咐大摆筵宴,就在将台上赐张环陪酒,你一杯,我一盏,传花行令,快活畅饮。气得旁边宝庆泥塑木雕一般。饮到未刻,尉迟恭吃得大醉,昏迷不醒,说起酒话来了。”便叫:“张先锋,本帅一向不知你心,今日方知你为人忠厚,本帅奉旨犒赏,吃得醺醺大醉,天色又早,还有前营、左右二营不曾犒赏。今委你犒赏,明日缴令。本帅要去睡了。”张环大悦,应道:“是。元帅请回,末将自然尽心。”宝庆叫声:“爹爹,这是断断使不得的,岂可委与先锋犒赏,爹爹你自去想一想看,主意要紧,所以说酒能误事。”敬德心中已经昏乱,哪里想到查点贤臣之事,反喝道:“好畜生,犒赏三军,难道注定要元帅去赏。先锋赏不得的么?为父如今偏要委他去犒赏。你再敢阻我么?快扶我到营中安睡。”两位公子无奈,只得扶定尉迟恭来到帅营,倏忽睡去,这且不表。

单讲张士贵,心满意足,连忙吩咐四子一婿,人人犒赏,如今不象敬德那样查点,他却唤几百名来,大家分一阵。不上半日工夫,二营尽行赏到,人人无不沾恩。父子回营安睡,一宵不必表他。

再讲那帅营中尉迟敬德,这一觉睡到黄昏时候,方才睡醒。二子跪下叫声:“爹爹,你如今酒醒了么。”敬德说:“我儿,为父奉旨戒酒,不曾饮什么酒!”二子道:“阿呀!爹爹,你如今忘记了么?只怕朝廷得知,性命难保。那张环父子,把酒当茶,爹爹饮得大醉,这也罢了。不该把左右营的兵卒,委张环犒赏,如今兵将尽沾恩,应梦贤臣在于何处?岂不有罪了。”敬德吃惊道:“嗄,有这等事,为父或者好酒糊涂,要汝等则甚,岂可由我饮酒,阻不得么?”二子道:“啊呀,爹爹,孩儿们怎么不阻,爹爹执意不听,反摆筵席,快乐畅饮,如此大醉,酒醒已迟。为今之计,怎么样处?”尉迟恭无计可施,只听得营外猜拳行令,弹唱歌吹,欢舞之声不绝。敬德便说:“我儿,外边喧哗,却是为何?”宝林道:“就是那些兵卒,因受朝廷犒赏,所以皆在营中欢乐畅饮。”敬德道:“不差。如今是什么时候了?”宝林道:“ 还只是黄昏时候。”敬德暗想,今夜乃中秋八月,月色辉华,分外皎洁,便吩咐说:“ 我儿,你们随父静悄悄出营,前去走走。”宝林答应跟随。

那元帅头戴皂头巾,身穿黑战袄,腰挂宝剑,离了帅营,往东西营盘走来转去。也有四五人同一桌的,也有三四人合一桌的,也有二人对饮的,也有一人独酌的,也有猜拳的,也有行令的,也有歌舞的,也有弹唱的,也有劝酒的,好不热闹。敬德又行到靠东这座大营帐边,飘眼望去,见里面有四个人同饮,说道:“哥哥,来来来,再饮一大杯。”那人说道:“兄弟,你自吃罢,为兄的酒深了,吃不得了。”“哥哥,如此我与你猜拳。”“兄弟,你罗苏得紧,说不吃就不吃了,猜什么拳。”“哥啊,如此你来陪我饮一杯罢。”“兄弟,为人在世,不要不知足,我和你蒙朝廷洪恩,大家吃得有兴,为是我们今日酒肉犒赏,大家畅饮快活,可还有血汗功臣,反没福受朝廷一滴酒、一块肉哩。”“阿哥,哪个是血汗功臣?”“他攻打关城,势如破竹。就是朝廷被困凤凰山,若没有薛仁贵,谁人救得。就是元帅性命,也是他救的。这样大功劳,不能食帝王酒肉;我等摇旗呐喊之辈,倒吃得蘸醮大醉,还要不知足,只管吃下去!”“哥哥,你说得是。我到外边去小解,解了就进来的。”说到完便来外边。

尉迟恭一句句听得明白,暗想:“原来有这等事。”便说:“我儿,有人出来撒尿,快躲到暗中去。”三人尽躲在营后墩背,那人见皓月当空,不敢撒尿,也走到营背后月暗中,撩开衣服,正要对敬德面上撒起尿来。这尉迟恭跳起身来,把那人夹背一把,扭倒在地,靴脚踹定,抽起宝剑在手,说:“你认本帅是谁?”那人说: “阿呀!元帅爷,小人实是不知,望帅爷饶命。”敬德说:“别事不来罪你,方才你在营内,说九个火头军有血汗功劳,反不受朝廷滴酒之恩。那九个叫什么名字,得什么功劳,为何犒赏不着,如今却在何方,说得明白,饶你狗命;若一句呻吟,本帅一剑斩为两段。”那人叫声:“元帅,若小人说了,张大老爷就要归罪小人,叫我性命难保,所以不敢说。”敬德说:“呔,张环加罪,你惧怕,难道本帅你就不怕了?我儿过来,取他首级。”那人说:“阿呀,帅爷饶命,待小人说便了。” 敬德说:“快些讲来。”那人便说:“元帅,这前营有结义九个火头军,历害不过,武艺精通,本事高强。内中惟有一个名唤薛仁贵,他穿白用戟,算得一员无敌大将。进东辽关寨,多是他的功劳。一路进兵,势如破竹,东辽老小将官,无有不闻火头军厉害,只因大老爷与婿冒功,故招仁贵埋藏月字号为火头军。前日元帅来此,大老爷用计将九人藏在土港山神庙中,所以不能受朝廷洪恩。”敬德道:“原来如此。土港山神庙在于何地?”那人说:“离教场三里之遥,松柏旁就是了。” 敬德说:“如此饶你狗命,去罢。”那人说:“多谢元帅爷。”立起身,往营中就走。尉迟恭父子步月来到山神庙,这且慢表。

单讲庙中火头军人,虽不受朝廷的恩典,那张环却使人送来酒肉,他们摆开三席,倒吃得高兴,猜拳行令,快乐畅然。只有薛仁贵眼中流泪,闷闷不乐。酒到跟前,却无心去饮。周青叫声:“大哥,不必忧愁,快来吃一杯。”仁贵说:“兄弟,你自己饮,为兄尽有了。外边如此月色,我到港上步步月,散散心,停一回就来的。”周青说:“如此请便。我等还要饮酒爽快哩。”

薛仁贵离了山神庙,望松柏亭来。月影内随步行来,不想后面尉迟恭瞧见穿白小将走出庙来,连忙隐过一边。又见他往东首去,就叫:“我儿,你们住在此,待为父随他去。” 二子应道:“是。”那敬德静悄悄跟在仁贵背后,望东行去数箭之遥,空野涧水边立住,对月长叹道:“弟子薛仁贵,年方十八岁,欲待一日寸进,因此离家,不惜劳苦,跨海保驾征东。哪晓得立了多少功劳,皇上全然不晓,隐埋在月字号为火头军。”摇旗呐喊之辈,尚受朝廷恩典,我等有十大功劳,反食不着皇上酒肉,又象偷鸡走狗之类,身无着落。妻子柳氏,苦守巴巴,只等我回报好音,恩哥恩嫂不知何日图报,此等冤恨,惟天所晓。今见皓月当空,无所不照,何处不见,有话只得对月相诉。我远家万里,只有月照,两头剖割,心事无门可告,家中妻子只道我受享荣华,在天子驾前,却忘负了破窑之事。哪知我在此有苦万千,藏于怀内,无处申泄。今对月长叹,谁人知道?仁贵叹息良久,眼中流泪。尉迟恭听得明白,怎奈莽撞不过,赶上前去,双手把薛仁贵拦腰抱住说:“如今在这里了。”仁贵只道是周青作耍,说:“兄弟,不要戏耍。混帐!”谁知敬德的胡须扫在仁贵后颈中,那番回头一看,见了黑脸,直跳起来说:“阿呀,不好。”把身子一挣,手一摇,元帅立脚不定,哄咙一响,仰面一跤翻到在地。仁贵撒开双足,望山神庙乱跑,跌将进来。八人正吃得高兴,吓得魂不在身。大家立起身来说:“大哥,为什么?”薛礼爬起来,忙把山门关上说:“众兄弟,快些逃命。尉迟老元帅前来拿捉了。”八人听见,吓得浑身冷汗,各拥进里面,把一座夹墙三两脚踹坍,跨出墙,一齐拼命的逃走了。

且讲这尉迟恭赶到山神庙,把山门打开,喝叫:“我儿,随为父进去,拿应梦贤臣。”二子应道:“是。”三人同到里边,只见桌子上碗碟灯火尚在,并不见有一人。连忙进内来,只见墙垣坍倒,就出墙望大路上赶去。应梦贤臣依然不见,只听得旁首树林中一声叫:“奉旨拿下尉迟恭,理应处斩。”敬德听言,大吃一惊。回头看时,只见旁首林中一座营盘,帐内军师徐茂功已到,说是:“大人,本帅何罪之有?”徐茂功笑道:“怎说无罪,你逆旨饮酒,此乃大罪;查不见应梦贤臣,该取下首级。”敬德说:“逆旨饮酒,望大人隐瞒,若讲应梦贤臣,本帅虽不查取,却方才眼见明白,待天色一亮,本帅自往汗马城,将张环动刑,不怕不招出来。” 茂功道:“元帅,薛仁贵本来有的,只是内中有许多曲折缘故,所以查点不着。少不得后有相逢之日,你必须要见他,前去责张环,后来反自有罪在不赦之日。如今趁未究明,好好随我回凤凰城去罢。”敬德无奈何,从了军师之命,就连夜离了汗马城,赶到凤凰城。天色明亮,朝廷正坐御营,军师同元帅进营说:“陛下在上,老臣前去查点应梦贤臣,果然查不出,望陛下恕罪。”天子道:“王兄查访不出就罢了,何罪之有。”程咬金道:“老黑,陛下恕你之罪,我倒饶你不来;你自说过的,是你自己把头割下来呢,还是要我动手来割?”尉迟恭笑道:“老千岁,你又在此搅浑了。军师大人尚不认真,反要你割起首级来,岂非真正呆话了。”

自从犒赏之后,不觉又是三天,陛下降旨到汗马城,命先锋张环即日开兵,再破关攻城下去。张士贵奉了圣旨,传令大小三军,放炮起兵。“是!”一声得令,离了汗马城,一路下来,约有三百余里,到了独木关,即安下营盘。天子随后也进兵前来,到汗马城停扎,只等张环破关报捷。谁想这先锋张士贵进攻关寨,都得靠薛仁贵。那薛仁贵自从中秋月夜在土港山神庙,黑夜中被尉迟恭吓了这一惊,路上又冒些风寒,病在前营,十分沉重,卧床不起了,八人伏侍不离。张士贵闻报,心中闷闷不乐。停营三天,并无人出马。汗马城中朝廷旨意朝夕不停,催取进兵,说独木关有多少上将,为何还未能破?这急得张环无头无脑,日日差人往前营探薛礼的病体如何,却没有一人回报好音,只得停营在此,不敢开兵。

先说独木关守将名金面安殿宝,实授副元帅之职,其人骁勇厉害不过的,比着盖苏文本事更高万倍。两旁坐两位副总兵,一个名唤蓝天碧,一个名唤蓝天象,这二人也都有万夫不当之勇。生得来浓眉豹眼,蓝靛红须,正在堂中商议退敌南朝人马。忽有小番报进营来说:“启上三位平章爷,大唐人马扎营在关外,已有三天了,不知为什么,并无将士索战。”安殿宝说:“有这等事?”便叫:“二位将军,孤闻南朝火头军骁勇无比,走马攻取关寨,如入无人之境,为何起兵到此三日,并不出营讨战?”天碧、天象叫声:“元帅,待小将们出去,先去索战,若火头军出来,会会他本事;若火头军不在里边,一发更好,就踹他营盘,有何不可?”安殿宝说:“将军主见甚好,如此小心出马。”二将答应道:“不妨。”那蓝天碧连忙披挂,上马端枪,离了总府,放炮出关,来到唐营,呼声大叫:“营下的,快报说!今有将军爷在此。我闻汝邦火头军骁勇,既来攻关,因何三日不开兵,故此魔家先来索战,有能者快出营来会我。”那营前军士一闻此言,飞报进来说:“大老爷,关中杀出一员将士,十分厉害,在那里讨战。”张环闻报,便对四子一婿道:“我的儿,为今之计,怎么样?那薛礼卧床不起,周青等伏侍不离,关中来将在外索战,如今谁人去抵挡。”志龙叫声:“爹爹,不妨。薛礼有病在床,孩儿愿去抵敌。”士贵满怀欢喜说:“既是我儿出马,须要小心。贤婿戎装帮助些儿,掠阵当心。”应道:“晓得。”张志龙全身打扮,尽皆上马,端兵出到营外,抬头一看,但见蓝天碧:

第22回番将力擒张志龙周青怒锁先锋将

诗曰:

蓝家兄弟虎狼凶,何惧唐师百万雄。

小将志龙遭捉住,这番急杀老先锋。

那番将蓝天碧一闻志龙之言,呵呵冷笑道:“不必夸能,魔家这支金枪,从不曾挑无名之将。既要送死,快通名来!”张志龙道:“我乃先锋大将张大老爷长公子爷张志龙便是,谁人不知我本事厉害,快快放马过来。”

蓝天碧纵马上前,把枪一起,喝叫:“蛮子,魔家的枪到!”插、插几枪,望张志龙劈面门挑将进去。志龙把枪架在旁首,马打冲锋过去,英雄闪背回来,二人战有六个回合,番将本事高强,张志龙哪里是他对手,杀得气喘吁吁,把枪一紧,望蓝天碧劈胸挑进去。天碧也把枪噶啷一声,挠在旁首,才交肩过来,便轻舒猿臂,不费气力,拦腰一把,将志龙提过马鞍鞒,带转丝缰,望关里边去了。

何宗宪见大舅志龙被番将活捉了去,便大怒纵马摇戟,赶到关前大喝:“番狗,你敢擒我大舅,快放下马来,万事全休,若不放还,可知我白袍小将军骁勇么!”这惊动了关前蓝天象,催开战马,摇动金背大砍刀,对前来抵敌的何宗宪道:“来的穿白小蛮子,你可就是火头军薛仁贵么?”宗宪冒名应道:“然也。你既闻火头爷大名,何不早早下马受死,反要死在戟尖之下。”天象说:“妙阿,我正要活擒火头蛮子。”放马过来。宗宪串动手中方天戟,照着蓝天象面门上挑将进来。天象把刀枭在旁首,马打冲锋过来,英雄闪背回来。二人战到八个回合,何宗宪用力架在旁首,却被蓝天象拦腰挽住,把宗宪活擒在手,竟自回关,打着得胜鼓,来见安殿宝。即把所擒郎舅二人囚入囚车,待退了大唐人马,活解建都处决。

单讲唐营内,张士贵闻报子婿被番将擒去,急得面如土色,心惊胆战,说:“我的儿,你大哥、妹丈被番邦擒去,出兵速救还好,若迟一刻,谅他必作刀头之鬼。为今之计怎么样处置?”志彪、志豹说:“爹爹,大哥,妹丈本事好些,尚且被他活捉了去,我弟兄焉能是他敌手?薛礼又有大病在床,如今谁人去救?”士贵叫声: “我儿,不如着周青去,自然救得回来。”中军那里应道:“有,大老爷有何吩咐?”张环说:“你到前营月字号,传火头军周青来见我。”应道:“是。”中军来到前营前,也不下马,他是昨日新参的内中军,不知火头军厉害之处,竟这样大模大样,望里面喝叫一声:“呔!老爷有令,传火头军周青。”内边这几位火头将军,也有在床前伏侍仁贵,也有在那里吃饭。周青听见他大呼小叫,便骂:“不知哪个瞎眼狗囊的,见我们在此用饭,还要呼叫我们,不要睬他。”仍旧是忙忙碌碌,只管吃饭,不走出来。

外边中军官传唤了一声,不见有人答应,焦躁起来,说:“你们这班狗忘八,如此大胆!大老爷传令都不睬了。”周青听得中军叫骂,大恼起来说:“哪个该死狗囊的,如此无理。待我出去打他娘。”周青起身,往营外一看,只见这中军在马上耀武扬威,说:“狗囊的,你方才骂哪个?”中军道:“怎么?好杀野的火头军,大老爷有令传你,如何不睬,又要中军爷在此等候,自然骂了。你也敢骂我?这等大胆的狗头,我去禀知大老爷,少不得处你个半死。”周青说:“你还要骂人么?” 走上前来,夹中军大腿上一拢,连皮带肉,抠出一大块。那中军官喊声:“不好。”在马上翻将下来,跌倒在地,中军帽也滚开了,一条令箭折为三段,爬起身就走。周青说:“打死你这狗头,你还要看我怎么?不认得你爷老子叫周青。”那个中军吃了亏,好不气恼,撞见了那些中军,好不羞丑,说:“啊唷,反了,反了,火头军倒大如我们。”那些中军说:“你原不在行,我们去传他,也观风识气,他们在里边吃饭,要等他吃完,在里边闲话,又要等他说完,况且这班火头,大老爷都怕他的,凭你营中千总、百总、把总之类,多要奉承他的。岂用得你中军去大呼小叫的,自然被他们打了。”那新参的中军道:“嗄!原来如此。我新任的中军,哪里知道。”只得来见张环说:“大老爷,这班火头军杀野不过,全不遵大老爷之令,把令箭折断,全然不理,所以中军吃亏,只得忍气回来缴令。”

张士贵听言,心中大怒说:“我把你这该死的狗头重处才是。我大老爷逐日差中军去传火头军,何曾有一言得罪,今日第一遭差你去,就折断令箭,不遵号令。想是你一定得罪了他们,所以吃亏回来。左右过来,把这中军锁了,待我大老爷自去请罪。”两旁答应,就把中军锁住。张环带了中军步行往前营来,三子跟着。中军见了,好不气恼,心想,早晓大老爷是这样惧怕火头军,我也不敢大呼小叫的了。

不表中军心内懊悔,张士贵已到营前,火头军闻知,尽行出来迎接。周青道:“本官来了,请到里边去。”张环进往营中,三子在外等候。八名火头军叩见过了,周青便说:“未知本官到来,有什么吩咐?”张环道:“薛礼病恙可好些么?我特来望他。”周青说:“既如此,本官随我到后营来。”张士贵同到后营,走近薛礼床前。周青叫道:“薛大哥,大老爷在此望你。”薛礼梦中惊醒说:“周兄弟,大老爷差人在此望我么?”张环说:“薛礼,不是差人,我大老爷亲自在此看望你。” 仁贵说:“阿呀,周兄弟,大老爷乃是贵人,怎么轻身踏贱地,来望小人?周青,你不辞大老爷转去,反放进此营,亲自在床前看望,是小人们之大罪也。况薛礼性命,全亏大老爷恩救在此,今又亲来望我,小人哪里当得起,岂不要折杀我也。”张环道:“薛礼,你不必如此,我大老爷念你是有功之人,尊卑决不计较,你且宽心。未知这两天病势如何?”仁贵下泪说:“是。大老爷,感蒙你屡救小人性命,今又不论尊卑,亲来看望,此恩难报。小人意欲巴得一官半职,图报大恩。看起来不能够了,只好来生相报。”张环说:“又来了,你也不必纳闷,保重身躯,自然渐愈。”仁贵说:“多谢大老爷费心,小人有病在床,不知外事,未知这两天可有人来开兵么?”张环道:薛礼,不要说起。昨日番将讨战,两位小将军已被他们擒去,想来性命难保,今早差中军来传周青去救,不知怎样得罪了,被周青打了一场,令箭折断,故尔我大老爷亲锁中军,一则来看望,二则来请罪。”

列位要晓得,九个火头军,只有薛仁贵服着张环,如今见他亲来看望,也觉毛骨悚然。今听见大老爷说周青不服法,气得面脸失色,登时发晕,两眼泛白,一命呜呼去了。吓得张环魂不附体,连叫薛礼,不见苏醒。周青着了忙,也叫薛大哥,仍不醒来。这恼了周青,大喝本官不是:“我大哥好好下床安静,要你来一口一声叫什么薛礼、薛礼,叫死了。兄弟们,把本官锁在薛礼大腿上,待他叫醒了大哥始放走。若叫不醒,一同埋葬。”王新鹤与李庆先拿过胡桃铁链,把张环锁在仁贵腿上。这士贵好不着恼,说:“怎么,周青你太无法无天了,擅敢把我大老爷锁住。”周青说:“你不要喧嚷,叫不醒大哥,连你性命也在顷刻。”这吓得张环魂不附体,连叫薛礼,薛礼方才悠悠苏醒说:“啊唷,罢了,罢了。那有这等事?”正是:

堪笑投军众弟兄,全无礼法枉称雄。

本官看得如儿戏,打得中军面发红。

便叫大老爷。士贵应道:“我被周青锁在你腿上。”仁贵听了,不觉大怒说:“怎么,周青你还不过来放了么?”周青说:“大哥醒了,我就放他。”走将过来把链子开了。此时仁贵气得大喊:“反了,反了!大老爷,小人该当万死。这周青容他不得,我有病在床,尚被周青如此无法,得罪大老爷。我若有不测,这班兄弟胡乱起来,大老爷性命就难保了。趁小人在此,你把周青领去,重打四十铜棍,责罚他一番。”张环答应。周青说:“凭你什么王亲国戚,要锁我火头军却也甚难,本官焉敢锁我起来。”张环心下暗想:“他与薛礼不同,强蛮不过的,哪里锁得他住?”叫声:“薛礼,我大老爷不去锁他。”仁贵说:“不妨,李兄弟取链子锁了周青,待大老爷拿去重责。”周青说:“大哥要锁锁便了。”

李庆先用大链锁了周青,张环拿了,走不上三两步,周青说:“兄弟们,随我去。他若是罢了就罢;若不然,我们就夺先锋做。”张士贵听了此言,心中好不惊骇,说:“不好。”只得重又走近仁贵床前,叫声:“薛礼,那周青倚仗强蛮,诸事不遵法度,我大老爷不去处他。只要周青出马,救了二位小将军,就将功赎罪了。” 仁贵点头道:“这也罢了。周兄弟,如今大老爷不来加罪你,你可好好出马,救了二位小将军,将功免罪。快去快去。”周青不敢违逆兄长,只好连忙结束,上马端兵,同了七个兄弟,跟随张环,来到中营。姜兴本、姜兴霸啸鼓掠阵,王新鹤、李庆红坐马端兵助阵。

周青一马当先,冲到关前,大叫:“呔!关上番儿,快报进去,今有大唐火头军周青在此索战,叫那番狗早早出马受死。”番兵闻叫,连忙报入帅府。蓝家兄弟早已满身披挂,放炮开关,出来迎住。喝道:“中原来将,留下名来,是什么人?”周青道:“你要问怎的,我说来也颇有名,洗耳恭听。我乃月字号内九员火头军里边,姓周名青,本事高强,你早献出二位小将军,投顺我邦,方恕你蝼蚁之命。若有半句支吾,恼了周将军性子,把你一锏打为肉酱。”蓝天碧呵呵冷笑说:“我们闻大唐火头军中,只有穿白姓薛的骁勇,从来不听见有你姓周之名,你就有仙人异法,六臂三头,也不惧你。放马过来,照我枪罢。”二马交锋,蓝天碧提枪就刺,周青急架相还。二人战到十个回合,怎经得周青铁锏厉害,番将抵挡不住,面皮失色。那周青越发厉害,冲锋过来,把左手一提:“过来罢!”将蓝天碧擒在手内,捺住判官头,兜转丝缰,望营前而来。

再讲关前蓝天象,见兄长被擒,心中大怒,忙纵坐骑出阵,大叫:“呔!蛮子不要走,你敢擒我哥哥,快快放下来。”那周青到营前将蓝天碧丢下。张士贵吩咐绑住,周青又冲出阵,大喝:“番狗!你若要送命,快通名来。”天象说:“我乃副先锋麾下,名唤蓝天象,可知我的刀法精通么?你敢把我兄长擒去,我今一刀不把你劈为两段,也不算魔家骁勇。”周青冷笑自言道:“且不要管他。”便放马过来。天象上前提刀就砍,周青急架忙还,二人杀在一堆。只听刀来锏架叮当响,锏去刀迎进火星。一来一往鹰转翅,一冲一撞凤翻身。这二人战有二十回合,蓝天象招架不住,被周青劈头一锏,打得脑浆进裂,翻下马来,呜呼哀哉了。那众小番急把关门闭了,去报副元帅。周青得胜回营,张士贵满心欢喜。带过蓝天碧喝问道:“番狗!你今被天邦擒在此,死在顷刻,还敢不跪。”天碧说:“呔!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我见狼主曲膝,岂肯跪你?要杀就杀,不必多言。况又父兄之仇不共戴天,你来审我怎么。”张环说:“既如此,吩咐推出营外斩首。”两旁一声答应: “嘎!”就把蓝天碧割去首级,号令营门,这且不表。

单讲独木关副元帅安殿宝,正坐三堂,忽有小番飞报进来说:“启上元帅爷,不好了,二位将军被大唐火头军伤了。”那金脸安殿宝听见此言,不觉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吩咐带马抬锤。手下一声答应,安殿宝通身打扮,跨上鞍辔,手执银锤,离了帅府,带领偏正牙将,放炮开关,吊桥坠下,五色旗幡招转,豁喇喇冲到营前,高声大叫:“呔!唐营下的,快报说,今有安元帅在此讨战。有能者火头军,早早叫他出营受死。”不表安殿宝讨战,单言周青连忙出马,随了众弟兄来到营外,望前一看,好个金面安殿宝。你道他怎生模样?但见他:头戴金狮盔,霞光射斗;身穿雁翎铠,威武惊人。内衬绛黄袍,双龙取水;前后护心镜,惯照妖兵。背后四根旗,上分八卦,左边铁胎弓,倒挂金弦。右有狼牙箭,腥腥点血,坐下黄鬃马,好似天神。面如赤金,两道绣丁眉,一双丹凤眼。高梁大鼻,阔口银牙。手端两柄大银锤,足足有那二百斤一个。虽为海外副元帅,要算东夷第一能。那周青见了,内心胆怯,叫声:“众兄弟,你们看这黄脸番儿,谅来决然厉害。倘我有差迟,你们就要上来帮我。”众人应道:“是,晓得。哥哥放心上去,快些擂起战鼓来。”说罢,战鼓一啸,旗幡摇动。周青冲上前去,把亮铁锏一起。那边银锤架定,大喝: “来将何名,留下来好打你下马。”周青道:“你要问我之名,洗耳恭听。我乃张大老爷前营内火头军薛礼手下,周青便是。可知我双锏厉害么?你这黄脸贼,有什么本事,敢来讨战。”安殿宝说:“本帅只闻火头军薛礼骁勇,哪曾有你之名?可晓本帅银锤骁勇,穿白将只怕逢我也有些难躲,何在于你。”周青道:“不必多言,若要送死,须通名姓下来。”殿宝道:“本帅双名殿宝,东辽一国地方,靠着本帅之能。你有多大本事,敢来送死?”周青听言大怒,舞动双铁锏,喝声:“照打!”当的一声,并锏直望番将顶上打将下来。安殿宝不慌不忙,拿起银锤望锏上噶啷一枭,周青喊声不好,在马上乱晃,险些跌下马来,说:“啊唷!果然好本事。”一马交锋过去,圈得转马来。安殿宝量起银锤,直望周青劈面门打下来。那周青看锤来得沉重,用尽平生气力抬挡上去,马多挣退十数步,眼前火星直冒。看来不是他敌手,回头叫声:“众兄弟,快来!”七个火头军齐声答应,纵马上前,刀的刀,枪的枪,把个安殿宝围在当中。三股叉分挑肚腹,一字镋照打颅头,银尖戟乱刺左膊,雁翎刀紧斩前胸,宣花斧斧劈后腮,紫金枪直望咽喉。那安殿宝好不了当,舞动大银锤,前遮后拦,左钩右掠,上护其身,下护其马;迎开枪,逼开斧,抬开刀,挡开戟,哪里放在心上。八人战他一个,还是他骁勇些,晃动锤头,左插花,右插花,双龙入海,二凤穿花,狮子拖绣球,直望八人头顶上、背心中、左太阳、右勒下、当胸前,当当的乱打下来。八个火头军哪里是他对手,架一架,七八晃,抬一抬,马都退下来了。战到个四十回冲锋,不分胜败。杀得来:风云惨惨天昏暗,杀气腾腾烟雾黄。

第23回仁贵病挑安殿宝敬德怒打张士贵

诗曰:

八将英雄虽说能,未如殿宝独称尊。

若无仁贵天星将,独木关前尽丧魂。

那两边战鼓敲得如雷霆相似,独木关前沸反盈天,忽惊动前营月字号内病人薛仁贵。他有大病在床,最喜清静,可以朦胧打睡。不想外面开兵,喊杀大震。薛仁贵哪里睡得稳,忙问徒弟们:“外面哪个开兵?为何杀了半日,不定输赢,只管鼓炮喧声,害得我再睡不着?”徒弟回道:“营外众师父在那里开兵,不道关内出来一将,名唤金脸安殿宝,其人骁勇异常,善用两柄大银锤,因此八位师父围住战他,不分胜败,所以战鼓不绝。”仁贵听言大怒,说道:“有这等事,我到东辽地方,从不败于番将之手,多是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今一病在床,想安殿宝有多大本事,八人都战他不过,我火头军之名,岂不一旦被他丧尽了。快将我的盔囊甲包取过来,待我去杀这金脸番狗。”十个徒弟上前道:“这个使不得,你有病在床,保重尚且不妙,怎去与他开兵,不要说这没正经的话。方才周老师临去,嘱咐我们小心服侍,怎么你反要出去战阵,分明自送残生;不要说别的,就是冒了风,也有几日难过。”仁贵道: “你等晓得什么来,我一生愤气,忿忿在心。今虽有病,哪里容得外面这番奴如此逞威耀武。八个兄弟没法,自当我去开兵。”说完,坐起身来,穿好衫裤说:“快拿盔甲与我穿好,带马抬戟,我好出阵。”那些小卒们都说道:“薛老师,这断断使不得的,要开兵,待病势好了,然后再去。”仁贵怒道:“别多讲!快去拿来。”小卒无奈,只得带马的带马,取盔甲的取盔甲。薛仁贵装束起来,拿一顶烂银盔戴在头上,犹如泰山般重,说:“这顶盔不象我的。”徒弟道:“正是老师的。”仁贵说:“为什么这般沉重?”徒弟说:“这个自然,老师虽那豪杰气性犹在,然而形容意景,恍惚不过,身体十分瘦怯,力气萧然,自然带这项银盔是沉重的了。”仁贵又把银甲披在身上,慢腾腾跨上了马,接过方天戟来,犹如千斤模样,再也拿不起来。未曾出戟,心中混乱,曲了腰,双手拿定戟杆,楞在判官头上,戟尖朝上。遂叫徒弟加鞭,手下答应:“是。”把马牵出营盘,加上三鞭,这骑马不管好歹,后足一蹬,四蹄发开,豁喇喇竟冲上前来。惊动了虚空九天玄女娘娘,见仁贵带病出马,遂传法旨,叫左首青衣小童仗剑,去帮薛礼取胜安殿宝。小童领旨,暗中保护。

再讲张士贵,见薛礼在马上腰驼背曲,带病出马,又惊又喜,说:“薛礼,你是恍惚之人,须要小心,不可造次。”仁贵也未听见,望看时,但见围在一团,枪刀耀目,大叫:“众兄弟快些退下来,待为兄取他性命。”阵上八个火头军,大家杀得眼目昏花,汗流浃背,巴不能够有人来替。他忽闻大哥出马,心中欢喜。大家按下兵刃,都转营前来。仁贵忘记了病体,只有他独自向前。安殿宝见八人退去,又听说叫大哥上来,知是有名薛蛮子,抬头看他穿白用戟,一定无疑。就扣住了马,把两柄银锤凤翅分开,一个朝上,一柄向下,看他冲来,必定住马与我打话。哪晓仁贵病颠之中,身不由主,哪里还把丝缰去扣,凭它冲到敌将马前。这叫天然凑巧,玄女保护童子,拿他戟尖刺人番将咽喉。这安殿宝不曾防备,要架也来不及,喊得一声:“啊呀!”人已穿在戟尖上了。仁贵原不曾扣马,又无力挑掉此人,由马直抢吊桥。后面八个火头军喜之不胜,跨马持枪刀,来夺关头。那些番兵刚退进关来,薛仁贵也到了关内。那些番兵齐举枪刀剑戟,直杀过来。仁贵着了忙,用尽膂力,把个安殿宝挑到旁首,抡戟就刺,好似无病一般,杀得番将死的死,逃的逃。后边八人冲进关来,四下一迫,杀入帅府,救出张志龙、何宗宪,查明粮草,关上改换旗号。张环领进人马,放炮安营,犒赏了九个火头军,取了独木关。此回书叫薛仁贵病挑安殿宝,张士贵又要冒功了。

朝廷闻报夺了独木关,命大元帅尉迟恭传令大小人马,发炮起营,离了汗马城,一路往独木关进发。先锋张环远远相迎,进了关门,发炮三声,齐齐扎下营盘。张士贵进到御营,俯伏尘埃道:“陛下龙驾在上,臣狗婿何宗宪,路上辛苦得了大病,前日又病挑安殿宝,已取独木关,略立功劳。”朝廷大喜说:“汝婿有病,取胜番将,功劳非小,待元帅上了功劳簿。”张环道:“多谢元帅爷。”尉迟恭又道:“张先锋,本师看你倒是个能人。”张环道:“不敢,何蒙元帅爷谬赏。”尉迟恭又说:“本帅营中有件古董,人人不识,想你必然识得。”张环道:“小将只怕未必识得。”尉迟恭道:“又来谦让了。且随我到帅营来。”张士贵只得随了元帅,进往帅营去。朝廷问徐先生:“尉迟元帅说有古董,未知是什么古董与张环看?”茂功笑道:“有什么古董,张环中了元帅之计,他哄去要打他。”天子道:“果然么?”应道:“正是。”

尉迟恭同张环进入帅营,说:“张先锋,待本帅去拿出来。”士贵应道:“是。”只等古董来看。尉迟恭到后营,拿了这条鞭,来到外面叫声:“张先锋,你看此件是什么古董。”张士贵看见说:“元帅,此条是鞭,元帅用的镔铁钢鞭,不算什么古董。”尉迟恭道:“为甚柄上又刻几行字?本帅不识,你来念与我听听看。”张环说:“元帅,这乃先王敕赐封的打王鞭,所以刻着几行字在上面。”尉迟恭说:“刻的是什么字?朗诵与我听。”张环只得念道:“这六句刻的是:无端狄虏造反,抢掳国家廊庙,朕知虢国公忠义,三宣召请还朝。上打昏君无道,下打文武不忠,神人万不能回避。神尧高祖亲封。”敬德大笑说:“依鞭上之言,汝等不忠奸佞,正可打得的了。”飞一腿把张环踢倒在地,提鞭就要打。吓得张环魂不在身,大喊道:“啊呀,元帅爷,末将有功于社稷,何为奸佞?望元帅饶命。”敬德道: “你还说不好么?本帅问你,那薛仁贵现在你前营内月字号为火头军,怎么在本帅跟前将他隐过,只说没有。自从破东辽,大小功劳多是薛仁贵的,你偏偏将他功劳全冒在自己身上,还说不奸么?”张环道:“啊呀,元帅,这是冤枉啊!末将月字号内火头军,只有薛礼,从来不听见仁贵二字。这乃同姓不同名,况薛礼又不晓得开兵打仗,何算应梦贤臣?望元帅休听旁人之言。”尉迟恭大怒道:“你还要强辩?本帅前日在汗马城犒赏三军,你把我灌醉,糊涂混过。那夜醒来,行到土港山神庙,见薛仁贵对月长叹,本帅隐在旁边,一句句听得明白,我就上前拿他,他便一走,走往山神庙内。本帅赶进庙中,他已跨墙而出,象还有七八个伙伴。当日就要问你,奈军师阻住,故我未曾与你算帐;今日取独木关,病挑安殿宝,一定是薛仁贵功劳,你又来冒他的。快说出真情,把薛仁贵献到本帅跟前,这还饶你狗命。你若半句支吾,今一鞭打你为肉酱。”

张士贵看来不妙,心下暗想:“我若不把情由说出,性命谅来难保。不如把仁贵说明,暂避眼前之祸,多贪留生命几天也是好的。”便叫声:“元帅且息雷霆之怒,待末将细说便了。”尉迟恭道:“快些讲来。”士贵道:“总是末将该死,望元帅恕罪。那薛仁贵果是山西绛州龙门县人氏,那年投军在内,因见他本事高强,故把他埋没在前营为火头军,将功尽冒在狗婿身上。此是情真,求帅爷饶命。待末将就去把薛仁贵献过来。”尉迟恭道:“前日救本帅小将是哪一个?”士贵道:“就是应梦贤臣。”又问:“前日凤凰山下追盖苏文,扯落袍幅者是哪一个?”答道:“也是薛仁贵。”尉迟恭便哈哈大笑说:“我把你这狗头砍死便好,你原来也有败露日子。本该一鞭打你为齑粉才是,奈功劳未曾质对明白,且饶你狗命,快去把薛仁贵献出,明对功劳,那时你少不得死在我手。”张士贵连声答应,叩了四个头,退出帅营,径往自己营中去了。

且讲尉迟恭满怀欢喜,来到御营说道:“陛下,薛仁贵如今有着落了。”徐茂功道:“有什么着落?分明把仁贵性命害了。”敬德道:“军师大人,本帅方才怒打张环,要献出应梦贤臣,他满口应承而去,谅他不敢不献,凡曾害贤臣性命?”茂功道:“元帅,你哪里知道,张环此去,只怕未必肯献仁贵出来。他若献了薛仁贵,是他性命难保,元帅岂肯饶他?”敬德道:“这个本帅恕他不过。”茂功又道:“却又来,他如今此去生心,把仁贵谋害了。”敬德道:“岂有此理!他若把薛仁贵谋害,明日怎生样来见我?”茂功说:“元帅又欠通了。他谋死贤臣,并无对证,只说没有薛仁贵,是元帅生心伤我性命屈招的,实没有仁贵,叫张环哪里赔补得出?这数句言语,就赖得干干净净,有何难处,岂不把一家朝纲梁栋,白白送在你手里。”朝廷听见应梦贤臣性命难保,忙说:“徐先生,这便怎么处,怎样救他才好?”茂功又掐指一算道:“还好,还好,内中有救,请陛下放心。”朝廷道:“既然有救,是朕万幸。”尉迟恭大怒说:“明日张环不献应梦贤臣,叫他吃我一鞭。”

不表元帅之言,且讲先锋张士贵,受了这一惊,回到自己营中,脸上失色,目定口呆。四子一婿上前问道:“爹爹前去报功,为什么这般光景回来?”张环说:“阿呀,我的儿,不好了,如今事露机关,为父性命不能保全了。”众人道:“为着何事?”张环道:“就是前营薛仁贵,被元帅细细的访出真情,要为父把他献出去;我献他出去,也不为难,只是那一番隐瞒冒功之罪一彰,他岂肯饶恕我们性命。”四子道:“爹爹,这薛仁贵献不得的,献出是死,不献出也是死。”张环道:“这便怎么办?”众子道:“倒不如把九个火头军一齐谋害,后无对证。那时元帅究问其情,爹爹就在驾前哭诉说应梦贤臣果然没有,叫臣哪里赔补得出?方才元帅要伤臣性命,所以随口乱道,屈认其情,其实没有,望陛下饶恕性命。这几句回奏何等不美。”张环道:“孩儿之言有理。如今事不宜迟,把此九人怎生谋害?”志龙道:“爹爹,不如将药酒灌倒,一齐杀死。你道如何?”志虎道:“不好,他们九人何等骁勇,倘被识破机关,造反起来,谁人服得他们?”志彪道:“有了,不如将砒霜毒药赏赐九人,待他饮下,一命呜呼。”志豹说:“尤其不好,九人在此,还怕未必齐饮,倘有迟晚,岂非画虎不成反类其犬,大家不保。”张环道:“这不是,那不是,便怎么处呢?只有想一个绝妙的妙计,把他九人陷害,人不知,鬼不觉,方为安稳。”何宗宪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岳父有了。前日小婿被番将擒捉到此,听得他们说此处天仙谷口,凭你多少人进去,塞住了口子,后路不通,无处奔逃。不如将九人哄入天仙谷口,外面端整木头石块塞住了。我们大家齐往山顶,将火弓、火箭、火球、火枪射打下去,多用些引火柴草撩下,岂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一齐活活烧死?”张环说:“贤婿此计甚妙。”一面差人去准备火球火枪等项,一面端正塞住谷口之事。

张环父子进往前营,叫声:“薛礼,不好了。我老爷为你时刻在心,谁想你前日在土港口山神庙中露出真情,尉迟恭十分着恼,今且把鞭打我,要我献你出去。我想把你献去,一定性命难保,枉费许多心机,十大功劳一旦休矣。所以我大老爷不忍,特差人打听得离关十里有个天仙谷口,你等且去那里避眼前之祸。待我兴兵夺了三江越虎城,在驾前保你出来。”仁贵听见,魂飞海外,魄散九霄。说:“有这等事?感蒙大老爷屡屡搭救,无恩可报。兄弟们,我们大家都去。”周青说:“不妨,有我在此,待元帅拿我,我自有话讲,不劳本官着忙。”李、王二人道:“你们专要倔强,性命要紧。”薛仁贵胆小不过,带了法宝,上马提戟,同了张环父子,一路来到天仙谷口,九骑马竟入谷口。但见两边高山峻岭,树木森森,居中有一位石弥勒佛,转到佛后,四面均是高山,全是绝路。

不表九人在内游玩,外面张环预备柴木在此,看他们多往山凹内去了,他就在外边传令,将谷口堆满硫磺硝炭,点着了火,烧将进去。张环父子六人上了高山,先把引火柴枝丢下去,落在山凹,然后把火球、火枪、火箭,如雨点般打将下去,满山凹都起火了。这把九个火头军吓得魂飞魄散,说:“如今性命不保了。”周青说: “都是大哥不好,张环这狗万恶奸臣,什么好人,只管信他。方才若听我周青言语,大家活了。如今弄到火里头来死,真正是火头军了。”仁贵说:“周青兄弟,不必埋怨了。哪里知道这班狗头,横心烂肚,冒认功劳,设这诡计,害我九人九骑性命。为今之计怎办?不要说是火,就是这个烟,也吞不过了。”真是叫天不应,入地无门,慌做一团。仁贵忽然记起九天玄女娘娘赠的水火袍。他说遇有火灾,拿来披在身上,今日亏得带在身边,待我取出来。仁贵就往囊中取出袍服,九骑马靠在一堆,将袍罩住。这是玄女法宝,火就不能着身。

第24回火头军躲藏军洞唐天子困越虎城

诗曰:

张贼奸谋恶毒深,时时只想害贤臣;

九天若不行方便,万乘焉能入海滨。

单讲仁贵等九人行到傍晚,但有山林不见人烟,正在踌躇无处安歇,好生愁闷。抬头一望,只见前面忽来了一个老婆子,看来有百十余岁光景,老不过的了,头发眉毛多是白的,手中用拐杖一条,微微咳嗽,行上来了。薛仁贵叫声:“兄弟们,那边有个老婆子来了,不免去动问一声看。”众弟兄道:“不差。”

九人齐上前问道:“老妈妈,借问一声。”那婆子道:“阿呀呀!列位将军哪里来的,要到何处去?”仁贵说:“我们是中原人,保大唐天子龙驾跨海来征东的。因错了路头,如今要到独木关,不知从哪条路上去,有多少里路?今晚可去得及吗?”婆子道:“原来如此,你们是唐天子驾前大将,老身不知,多多冒犯,望乞恕罪。若说此地,离独木关有五百里足路,今晚哪里去得及?”薛仁贵说:“完了,这便怎么处?兄弟们,我们今宵到哪里去安歌?”众弟兄说:“大哥,这便怎么好?”周青说:“无可奈何,就在树底下蹲蹲罢。过了一夜,明日前行有何不可?”婆子道:“列位将军,若不嫌弃老身家寒,到我的草舍,水酒一杯,权且过了一宵,明日去罢。”仁贵道:“未知老妈妈贵宅在于何处,若肯相留过夜,明日自当重谢。”婆子道:“说哪里话来,舍下就在前面,将军们随老身来。”众弟兄应道:“既如此,妈妈先请。”

九个人跟随婆子,一路弯弯曲曲,行到一座山前,却见是个石洞,有五尺高。婆子道:“请各位将军下了马,随我进洞来。”九人只得下马,低了头走进洞中,里面黑洞洞的,行有半里路才见亮光。随着亮光走去,行出山洞,又换一个世界了。两边只见苍松翠柏,廊下花砌砖街,十分精巧。眼前有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生之草,双双白鹤成对,处处麋鹿成群,耳中只听得狼嚎虎啸猿啼豹叫之声,柳梅竹响惺忪,百树风调淅呖。喜得九人连连称赞:“妙啊!好一个所在。”一路观玩景致而行,哪里认得出去的原路。正走到一潭涧水边,这里水碧波清,中有一条仙桥,两边紫石栏杆,婆子领过桥来,见有一所石屋,高有一丈,那婆子道:“列位将军,此处就是舍下了,请到里面来。”九人抬头看见门前有个匾额,上写“藏军洞”三字。仁贵就问:“老妈妈,何谓藏军洞?”婆子说道:“将军不知底细,且到里边来,老身自有话讲。”九个弟兄入内,把马牢拴在树。抬头四下观看,奇怪得紧,家伙什物都是石凿成的,石台子、石交椅、石凳、石床,就是那缸盆瓶壶碗碟等类尽是石的。

大家坐下,因见家伙什物稀奇,不象是凡人,连忙动问道:“老妈高姓,向来祖上可是官宦出身,目下有几人在家,因何独住荒野,不知作何贵业,望妈妈细说明白。”婆子道:“不瞒众位将军说,老身姓宣,从小在荒山草屋苦苦度日,父母尽行归天,又无亲戚投靠,只得采薇修炼。目下一百零八岁,从未曾食过烟火,心惟居正。不道昨宵九天玄女娘娘托梦与我,说大唐天子驾下先锋张士贵前营月字号有火头军九个,万岁出旨要拿,亏得他们命不该绝,明日一定行到此山,你便将他们藏过,救了九条性命。所以老身领救你九位将爷到藏军洞内。此地原算仙界,就是东辽国王也不晓此地的,再没有人来往,你等放心托胆隐在此间。待老身去打听唐王赦宥,自然来领你们出去干功立业。”九人听见此言,不觉大惊,说道:“原来有这等事,多谢老妈妈费心,我等感恩非浅。但如今无处沽,米无处籴,便怎么办?”妈妈道:“不必沽籴去,那只石缸有米,这只缸内是酒,够你们吃的就是了。若要荤腥,仙桥北首名曰养军山,山上獐鹿野兽最多,打不尽的,有本事竟去寻来吃。”薛仁贵道:“这倒不消妈妈叮嘱,但我等都能吃上斗米坛酒,一缸半缸顶什么事,不到一二天就完了。”婆子道:“这两缸酒米吃不尽的。今日吃多少,明日又长多少出来,凭你吃千万年也不完的。”众说:“有这样好处!如此,老妈妈请便吧。”那婆子出了藏军洞。原来她就是九天玄女变化在此,安顿了九人,竟腾云去了。

单讲九个火头军,其夜饱餐夜膳已毕,过了一宵。明日上山打猎的打猎,煮饭的煮饭,游玩的游玩,好不快乐,倒也清静安稳,犹如仙家一般。若喜欢吃酒,一日吃他五六通,止不过野兽肉过酒过饭。白此安闲自在,在藏军洞住了数日,真是人鬼不知,哪里还把出仕干功挂在身上?

如今又要说到天仙谷张环父子。他们守了一夜,天明望下一看,满山凹尽是火灰,谅九人九骑也已化为灰了。如今同四子一婿回到自己营中,商议要哭诉天子事情。忽军师府差人传令,着张环父子作速起兵离独木关,前往建都攻打三江越虎城,破得城池,汝命可保,还要官上加官,不得违误。张环父子得了此令,满心欢悦: “我的儿,这是军师好意,暗中救我父子性命,如今不怕元帅归罪了。”当日就此打扮,传令三军拢寨起兵,离了独木关,走建都而去。徐茂功从不传令,今日为何传起令来?军师心中明白,犹恐元帅归罪张环,所以把张环提调建都,使他活了性命。元帅尉迟恭闻得张环不在独木关,知是军师救他性命,调往三江越虎城去了,只得无可奈何。薛仁贵却依然不见。

且按下独木关朝廷之事。单讲三江越虎城,高建庄王身登龙位,军师雅里贞及底下各位文臣武将站立两旁。单有元帅盖苏文不在,他往朱皮山求木角大仙炼飞刀去了,尚未回程。虽有千军万马在越虎城,无人提调。

君臣正在议论,忽有小番报进来道:“启上狼主千岁,不好了,独木关已破,安殿宝已死,不道兵临建都来了。”高建庄王听见失了独木关,挑死安殿宝,吓得魂不附体,叫声:“军师,为今之计怎生是好?元帅又不在城,倘唐兵来,谁人抵敌?”众文武无计可施。军师雅里贞上前奏道:“狼主龙心韬安,臣有一计,能擒中原君臣将士。”庄王大喜,说道:“军师有何妙计?”雅里贞说:“闻得大唐名将甚广,况有火头军骁勇,元帅尚且在凤凰山大败,安殿宝是有名的能将,也死在他们之手,料我数员将卒哪里守得住三江越虎城,不如把那城池调空,我们安顿营盘在贺鸾山上,把四门大开,专等唐兵一进城中,臣便点将暗中埋伏,统大兵把城围困,连扎数皮营帐,他纵有能人,也难踹出此营。然后慢慢攻打,岂不唐王性命如在反掌之中?”庄王说:“军师妙计甚高。”文臣武将无不欢心。即降旨小儿郎官员等类,尽皆搬到贺鸾山居住,点齐数十万人马暗中埋伏,专要围困城池。

且讲张环父子,在路行了四五天,这一日早到三江越虎城。张环说:“我的儿,此城乃国王身居之处,谅来能人勇士猛将强兵不知多少在内,如今又少火头军,只怕未必破得此城。”众儿道:“正是,只怕难以立功。”父子正在马上言谈,那一首早有探子马报道:“启上大老爷,前面番城不知为何城门大开,吊桥放平,但见旗幡招展,并无将卒把守,因此特来报与老爷得知。”张环说:“有这等事?阿,我儿,这是什么原故?想是他们闻得我那火头军厉害,所以不战而自退了。也算天赐循环,不如占了越虎城,待天子到来就要立功了。”何宗宪上前叫声:“岳父,非也,可记得扫北遇那空城,弄出大事来,招架不住。今日他又是空城之计了,不可上他的当。”张士贵道:“这等,见机而作就是,他邦摆的诡计,我们只要进得城,报天子那边,只说你本事高强,攻破越虎城,待他上了功劳簿,尉迟恭赦了我们之罪就是了,管他围住不围住。”四子道:“爹爹言之有理。”忙传大小三军统进三江越虎城。三声炮响,把四城紧闭,吊桥高扯,城上改换旗号,城中扎定营盘,寻查仔细已毕,即差人速报独木关去了。

朝廷与茂功正在御营言谈,忽有当驾官启奏说:“陛下在上,今有先锋张环同婿宗宪攻破越虎城,夺了建都一带地方,请陛下作速到越虎城。”天子听奏开言道: “徐先生,这张士贵原算得一家梁栋,不上几天就夺了建都地方,真算异人了。”尉迟恭说:“万岁,既然张环取了建都,待臣兴兵保驾往越虎城。”天子道:“元帅言之有理。”敬德传令大小三军卷帐起程,炮响三声,天子身登龙凤辇,众大臣保住龙驾,一路上旌旗飘荡,剑戟重重,离了独木关。在路行了数天,早到三江越虎城。张士贵父子远远出城迎接,朝廷进往城中,身登银銮殿。众臣朝参已毕,大元帅传令五十万大队人马扎住营头,把四城紧闭。张士贵前来见驾说:“陛下在上,小臣攻破越虎城,高建庄王逃遁,故未献降表,略立微功在驾下,待番王献了降表,然后班师。”朝廷说:“此爱卿之大功。”尉迟恭记了功劳簿。忽有黑风关狮子口来了报马一骑,叫进城来,飞报银銮殿说:“万岁爷在上,长国公王大老爷看守战船,冒了风寒,得其一病,前日已经身故,盛殓在黑风关了。今战船无人看守,恐番兵夺取,故来请旨定夺。”天子闻言说:“阿呀!王君可得病身亡了吗?”不觉十分伤感,便说:“战船是要紧之事,徐先生如今差那一个去看守?”茂功说:“今建都已取,料无能将,况张先锋立功甚广,不免差张环去看守战船。”朝廷听了军师之言,降旨张环带领一万雄兵到黑风关守船。张环领旨辞驾回营,同四子满身打扮,带领人马出了越虎城,径往黑风关看守战船。

单讲高建庄王暗点人马,探听唐王君臣已进入城中,就把四面旗号一起,早有百万番兵围统四门,齐扎营盘,共有十层皮帐,旗幡五色,霞光万道,吓得城上唐兵连忙报进银銮殿去了:“报!启上万岁爷,不好了,城外足有百万番兵困住四城,密不通风了。”这吓得唐天子魂不在身,众文武冷汗直淋,心想又中了空城之计了。敬德道:“多是军师大人不好,张士贵靠应梦贤臣,破关数座如入无人之境。如今既薛仁贵不在里头,张环有何能处,差他来攻打越虎城,自然上了他们诡计了。” 朝廷道:“如今若张士贵在此,也好冲杀番营,偏偏又差他往黑风关去了。这个城池有什么坚固,被他们攻破起来,岂不都要丧命在此吗?”茂功道:“请陛下且往城上去瞧看一番,不知那番兵围困得厉害不厉害。”朝廷说:“军师说得有理。”便同尉迟恭、程咬金众大臣一齐上西城一看说:“啊唷!扎得好营盘也。”你看杀气腾腾,枪刀密密,如潮水一般,果然好厉害也。但只见:东按蓝青旗,西按白绫旗,南有大红旗,北有皂貂旗。黑雾层层涨,红沙漠漠生,千条杀气锁长空,一派腥骚迷宇宙。营前摆古怪枪刀,寨后插稀奇剑戟,尽都是高梁大鼻儿郎,哪有个眉清目秀壮士。巡营把都儿吃生肉饮活血,好似魈羊猎犬;管队小番们戏人头玩骷骸,犹如夜叉魍魉。有一起蓬着头,如毡片,似钢针,赛铁线,黄发三裹打链坠,腥腥血染朱砂饼;有一起古怪腮,铜铃眼,睁一睁如灯盏,神目两道光毫,臭口一张过耳畔;有一起捞海胡,短秃胡,竹根胡,虾须胡,三绺须,万把钢针攒嘴上,一团茅草长唇边;有一起紫金箍,双挑雉尾;有一起狐狸尾,帽着红缨;有一起三只眼,对着鹰嘴鼻;有一起弯弓脸,生就镀金牙;有一起抱着孩儿鞍上睡;有一起搂着番婆马上眠;有一起双手去扯,扯的带毛鸡;有一起咬牙乱嚼,嚼的牛羊肉。红日无光霎然长,旌旗戈戟透寒光;好似酆都城内无门锁,果使番邦恶鬼乱投胎。阿唷唷!好一派绝险番营。朝廷看了,把舌乱伸,诸大臣无不惊慌。忽听见城边豁喇喇三声炮响,营头一乱,齐说“大元帅到了。”这盖苏文在朱皮山练好飞刀,又在鱼游国借雄兵十万。今又团团一围,元帅守住西城,御营扎定东城,南城、北城各有能将入员。雄兵数百万按住要路,凭你三头六臂,双翅腾云也难杀出番营。

不表城上君臣害怕。单讲盖苏文全身披挂,坐马端兵,号炮一声,来到西门城下,两旁副将千员随后,旗幡招展,思量就要攻城。忽抬头一看,见龙旗底下唐天子怎生打扮,但见他头戴赤金嵌宝九龙抢珠冠,面如银盆,两道蛾眉,一双龙眼,两耳垂肩,海下五绺须髯直过肚腹,身穿暗龙戏水绛黄袍,腰围金镶碧玉带,下面有城墙遮蔽就看不明白,坐在九曲黄罗伞下,果然有些洪福。南有徐茂功,北有尉迟恭,还有一个头上乌金盔,身穿皂绫显龙蟒,一派胡须都是花白的了。盖苏文也不认得是谁,在底下呼声大叫:“呔!城上的可就是唐王李世民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日已中我邦暗算之计,汝等君臣休想再活,快把唐太宗李世民献出来!”这一声喊,惊得天子浑身冷汗,众大臣都吃了一惊,望底下二瞧,却原来就是盖苏文。程咬金不曾认得,但见他怎生打扮,原来:

第25回护国公魂游天府小爵主挂白救驾

诗曰:

唐王御驾困番城,还仗忠心报国臣;

遗命亲儿跨海去,神明相护破番兵。

咬金说:“阿呀!万岁,自古说,父兄之仇不共戴天。况又当初在山东贾闰甫家楼上歃血为盟,三十六个好友曾说,一人有难三十六人救之,三十六人有难一人救之。如今二十余人尽丧这青脸鬼刀下,我老不见仇人犹可,现仇人在眼,我不去报仇,那些众兄弟在阴司不是要怨我无义了?一定要下去报仇的!”徐茂功一把扯住叫声:“程兄弟,断断去不得的,这盖苏文有九把柳叶刀厉害,青光可以伤人,谅你怎生报得仇来,岂不枉送性命?”咬金悲泪说:“我与杀我兄弟之人誓不两立,哪怕他飞刀厉害?我若死番将刀下,为国丧身;倘有侥幸,众兄弟阴灵有感,杀得番将首级,岂不是海深冤仇一旦休吗?”元帅尉迟恭一把上前扯住说:“老千岁,断然使不得!”下面文臣武将再三解劝才得阻住。程咬金大话虽说,到底也是怕死的,见众人再三解劝,方才趁势住了,便说:“造化了他,但这狗头只是气他不过。”靠定城垛,望城下喝道:“呔!青脸鬼番狗奴,你敢在凤凰山把我兄弟们伤害,此恨未报,今又前来讨战,分明活不耐烦了。你好好把颅头割下万事全休,若有半声不肯,可晓程爷爷的手段吗?我赶下城来,叫你们百万番兵尽皆片甲不留。”那盖苏文在底下说:“可恼可恼!本帅看你年高老迈,安享在家只恐不妙,你还要思量与本帅斗战吗?快留一个名儿叫什么,这样夸大口。”程咬金说:“我的大名中原不必说了,就是那六国三川七十二岛,口外无有不知,婴儿闺女谁人不晓?你枉为东辽元帅,大天邦老将之名都不闻知吗?我留个名儿与你,乃我主驾下实受鲁国公姓程双名称为咬金,可晓得我三十六斧厉害?你有多大本事,敢在城下耀武扬威?”盖苏文喝道:“老蛮子,你既夸能,为何不下城来?”程咬金道:“你敢走到护城河边,我有仙法厉害。你在城下,我在城上有本事取你首级。”盖苏文听说,心中暗暗称奇,说道:“不知什么东西,城上城下都能取得命的。待我走上前去,你倒献献你仙法看。”咬金说:“还要过来些。”盖苏文把马带近护城河边说:“快献仙法。”朝廷见他引过盖苏文,只道程咬金果然在中原学了什么仙法,正要看他稀罕,哪晓程咬金见盖苏文到了河口,喝叫道:“着!看我仙法!”左手攀弓,右手搭箭,望城下射将下来,盖苏文不提防,哪知这箭对着面孔上来的,说声:“阿呀,不好!”连忙把头一偏,正射伤左耳,鲜血直淋,带转马头回营去了。程咬金好不快活,说:“略报小仇,出我之气。”朝廷便说:“老王兄,你做出来的事就是稀奇。”朝廷说完,同诸臣退到银銮殿商议退番兵之策。一宵过了,明日大元帅盖苏文又在西城讨战。这一首报:“启上万岁皇爷,城下盖苏文又在那里攻城讨战,请陛下降旨定夺。”朝廷说:“为今之计怎么样?”程咬金说:“待我再去赏他一箭。”尉迟恭道:“老千岁又在这里发呆了,昨日他不防备,被你射了一箭,今日他来讨战,还上你的当?待本帅出马前去。”天子道:“不可出马,你难道不晓他有飞刀吗?”敬德说:“陛下,他虽飞刀厉害,如今在城下讨战,本帅不去抵敌,谁人出马?”朝廷说:“虽则如此,还是把免战牌挂出去为好。”敬德领旨传令下去,城上免战牌高挑。盖苏文哈哈大笑,回营来见狼主说:“臣看大唐营中,也没有什么能人在内,故而把免战牌高挑,量他们纵有雄兵,也难踹出番营。不要说破城活捉,就是那粮草一绝,岂不都要饿死了?”高建庄王闻说此言,满心欢喜,说道:“若能擒得住唐王,皆是军师元帅之功!”

再讲三江越虎城中,天子满脸愁容说:“徐先生,今日被番兵围住,看来难转中原了。又不能回京讨救,就是有骁勇众将,总是飞刀厉害,也难战胜盖苏文。若困住城中一年半载,粮草绝了,如何是好?”徐茂功叫声:“陛下龙心韬安,我们闭城不出,免战高挑,不要说一年半载,只消等过头二十天,就有救兵到了。”朝廷说:“果然吗?可是薛仁贵来救驾吗?”茂功说:“不是薛仁贵。”朝廷说:“这么倒是张环不成?”茂功说:“一发不是。从今日算去,过二十天,陛下有人救驾便了。若不准,便算不得臣的阴阳定数了。”天子道:“不差,徐先生阴阳有准,定算无差。且闷坐过去等这二十天看。”自此番将日日攻城讨战,老主意不去理他。正是:

光阴迅速催人老,日月如梭晓夜奔。

且讲大国长安护国公秦叔宝临终这日,传各府小爵主到床前,一个个教训说:“我当初幼年间,视死如归,枪刀内过日,不惜辛苦,才做到一家公位。汝等正在青年少壮,当干功立业,不可偷懒安享在家。我死之后,须领兵前去保驾立功。我儿过来,为父一点忠心报国,就是尉迟恭叔兵保驾,闻报一路平安,为父不能托胆放心,思量病好还要去保驾。如今看来,病势沉重,是不能的了。为父倘有三长两短,功名事大,祭葬事小,或三朝五日将来殡殓了,也不必守孝。单人独骑前往东辽,戴孝立功,为国尽忠,方为孝子,为父死在九泉,自当保佑你立功扬名后世,孩儿尽孝,天下人知。若忘我今日临终之言,就是逆子了。”怀玉含泪跪领教训。秦琼又叫罗通过来说:“侄儿,你虽在木阳城,朝廷也是一忿之气将你削职,你母亲乃女流之辈,不知大节,万分不快,但是有两句诗说得好:人爵不如天爵贵,功名怎比孝名高。原是劝勉人子事亲之意,你不要拿来认了真,到底为人功名为大,况且你少年本事高强,伯父未死之言,前去立功,朝廷决不来见责的。”罗通答应叔宝。这一日各府子侄一个个都是这样吩咐,公子不敢逆命。

叔宝归天,丧葬已完,众爵主不忘遗命,奏闻殿下,起兵十万,依然罗通督兵,有这一班段家兄弟、腾氏弟昆、程铁牛、尉迟号怀。秦怀玉受父训,戴孝立功,为前部先锋。他头戴三梁冠,身穿麻布衣,草索拴腰,脚踏蒲鞋,手执哭丧棒,随身带领三千人马,逢山开路,过海起岸,星飞赶到三江越虎城,刚刚徐茂功所算的二十天救兵已到。

怀玉远远望去,营盘密密不计其数,都是娱蚣旗招展,围住四城,并不见本国人马旌旗,心中吃了一惊。打发探子上前打听朝廷安扎何方。去不多时,前来回报说: “驸马爷,不好了。但见四营尽是番兵围绕城池,并不见我邦一个兵卒,一定万岁人马被困在城。”秦怀玉说:“既如此,安营下寨,待元帅大兵一到,然后开兵。”放炮一声,安下营寨。

次日罗通大兵已到,秦怀玉上前接住说:“兄弟,就在此处安营罢!”罗通说:“且到城边朝见父王,然后安营。”怀玉道:“你看城外营盘,尽是番邦人马,我们的兵将一个也不见,圣上定然困在城中。幸喜我们兴兵来得凑巧,等候兄弟到来商议救驾。”罗通道:“哥哥说得有理。”便传军令,大小三军安下营寨,一声炮响,十万大兵齐齐扎下营盘。众爵主聚集帅营,议论破番之策。罗通说:“秦哥,番兵围困城池,必然有几百万,所以城中老伯父不能杀出,须要里应外合才能救得。”秦怀玉道:“这也不难,当年扫北,兄弟独马单枪前去报号,今日理应愚兄踹进番营先去报知,就可里应外合了。”罗通道:“若说报号,原是小弟去,何劳哥哥出马。”怀玉道:“兄弟,你这句讲差了。

当日破虏平北,原是奉旨挑选元帅救驾,故此兄弟去报号。今日出兵不是奉旨,为兄不过受父亲临终之言,叫我戴孝立功,不惜身躯。所以愿为先锋,以抢头功,不忘我父遗训。一路上太太平平并无立功,今日理当是我单枪独马前去报号,算愚兄全了忠孝之心。”罗通道:“这也说得是,让哥哥前去报号。事不宜迟,速速前去,须要小心。”怀玉道:“晓得。”秦怀玉戴孝在身,又不顶盔,又不穿甲,坐下呼雷豹,手执提炉枪,摆一摆,大吼一声,冲上前来。番营内把都儿抬头看见,叫声:“不好了!大唐朝救兵到了,有个中原蛮子来踹营了。”那个说:“兄弟,他不是踹营的,他单人独骑而来,是到城报号的。哥们,我们发乱箭射他便了。”

秦怀玉大喝道:“不要放箭!天邦有公爷救兵到了,汝等作速弃围退去,还可保全性命。若然执意不从,尽要死在我爵主枪刀之下,断不容情的!快快让我一条进城之路,通个信息。”众番兵哪里肯听。秦怀玉大怒说:“你们这班该死的,不肯让路,我爵主爷要动恼了!”大呼一声,豁刺刺望着乱箭中冒了过来。冲进番营,手起枪落,识时者散往四城,不识时者枪挑而亡,杀条血路进了第一座营盘,拼着性命杀进第二座营头。这番不好了,那偏正牙将花智鲁达胡腊,提着一字镋,端把两刃刀,四楞锏,举起开山斧,抱定大银锤,拦住在怀玉马头前,一字镋裹头就打,两刃刀劈顶梁心,四楞锏护身招架,开山斧当面相迎,大银锤前心就盖,好一场厮杀。

那怀玉全不在心,抡动提炉枪,前遮后拦,左钩右掠,一个落空,伤掉了几员番将。把马一催,又踹进四五座营盘,兵马一发多了,但见枪刀耀目,并无进路。怀玉乃是少年英雄,开了杀戒,碰着枪就死,重重营帐挑开,连踹十座营帐,方到护城河畔。怀玉出得营来,抬头一看,但见越虎城城上伸出天邦旗号,便把马带住,正欲叫罐,忽听得两营中豁喇喇一声炮响,齐声呐喊,鼓声如雷,一员番将冲了出来。秦怀玉抬头一看,但见这员番将怎生打扮:

头上盔是生铁,四方脸白如雪,两道眉弯如月,一双眼染白黑,高梁鼻三寸直,兜风耳歪裂裂,狮子口半尺阔,腮下胡根根铁,素白袍蚕丝织,银条甲挂柳叶,护心镜光皎洁,腰挂剑常见血,虎头靴新时式,双铁鞭雌雄合,坐下马飞跑出。

番将冲到怀玉跟前,把双鞭一起。秦怀玉把枪抬定喝道:“来者是谁?快留名儿!”那员番将便说:“唐将听着,魔家乃红袍大力子盖元帅麾下总兵大将军,姓梅名龙,奉帅主将令保守西城。你有多少本事,敢来侵犯西城!”怀玉大怒说:“不必多言,照爵主枪!”举枪便刺,梅龙把鞭相迎,两马相交,枪鞭并举。不上三四回合,马有七八个照面,梅龙有些来不得了,回头叫:“众将快来!”这一班番将枪刀并举,上前把怀玉围住。数十将杀一个,怀玉自然战不过来。还算少年豪杰,一条枪抡在手中,前遮后拦,左钩右掠,上护其身,下护其马,杀得吁吁喘气,心中想道:“报号要紧,挑了他罢!”紧一紧提炉枪,喝声:“去罢!”一枪望番将面门挑来,正中咽喉。梅龙喊声:“不好!”挑在水里去了。这些将官见主将已死,即走散回营去了。怀玉喘气定了,把马带到西城吊桥首叫一声:“城上哪位公爷在此?快报说,本邦爵主救兵到了,秦怀玉进城要见父王,快快开城。”

不表秦公子在城叫号。单讲城中唐天子算到第二十天不见救兵来到,忙问道:“徐先生,你说算到第二十天有救兵到来,今日为何还不见有兵马来救。”茂功说: “臣阴阳有准,祸福无差。此刻中原救兵已在城外了!”尉迟恭说:“果有此事吗?待我上城去看来。”朝廷道:“王兄去看,有救兵来,速报朕知道。”敬德答应,上马来到西城,望下一看,只听秦怀玉正在叫城。尉迟恭仔细一看,见吊桥下一员小将身穿重孝,却认得是秦琼之子。敬德暗想:“难道秦老千岁身故了吗?可惜,可惜!啊,贤侄,令尊病恙,闻得危险,你今一身重孝,莫非令尊已归天去了吗?”秦怀玉应道:“正是家父身故了。”敬德叹道:“哎,本帅只道征东班师,还有相见之日,哪知老千岁一旦归天而去。啊,贤侄,你怎生得知驾困番城,前来相救?可带几家爵主,多少人马?”秦怀玉道:“老伯父有所不知,小侄奉家父临终嘱托,命我戴孝立功,各府兄弟受家父之命,要求干功立业,带得雄兵十万,安营大路一侧。小侄不敢违家父之严命,今单人踹营,望伯父速赐开城,算为报号头功。”尉迟恭在城上听见,暗想:“这秦怀玉小狗头,前年把我打了两次,此恨未消,今日趁此机会欲效当初银国公苏定方一样,要他杀个四门,本帅在城上看他力怯,再出去接应,也不为过。”尉迟恭算计已定,便开言叫声:“贤侄,这里西城军师有军令,凡一应兵将出入,单除西门,余下尽可出入。这西门开不得的,军师把风水按定此门,连我也不解其意,如今贤侄虽来报号,本帅也不好擅开此门,待我去请军定夺。”秦怀玉听见,便说:“有这等事?既然军师按在此风水,也不必去问,西城开不得,自有南门。请伯父往南城去等,小侄杀到南城门便了。”敬德假意说道:“好一个将门之子。”说罢,也往南城去了。

第26回秦怀玉冲杀四门老将军阴灵显圣

诗曰:

苏文骁勇独夸雄,全仗飞刀恶毒凶;

不是忠魂来报国,焉能小将立奇功。

且讲番将通名说:“魔家乃元帅麾下加为无敌大将军巴廉、巴刚便是。可知我弟尽本事?你不到南城还可寿长,既到南城,性命顷刻就要送了。”秦怀玉道:“你休要夸能,放马过来,照爵主爷枪罢!”插一枪望巴廉面门直刺过来。巴廉说声:“好枪!”也把手中紫金枪急忙架住,噶啷一响,枭在旁首,那马冲锋过去转背回来。巴刚也起手中赤钢刀,喝声:“小蛮子,看刀!”插一刀望怀玉面门上剁来。怀玉叫声:“不好!”把提炉枪望刀上噶啷噶啷只一抬,似有泰山般沉重,身子在马上乱晃,豁刺一声,马才冲过去。巴廉又一枪分心就刺。怀玉即把枪噶啷一响,逼在旁首。怀玉本事虽是厉害,'被两个番将逼住,只好招架,哪能还枪。只好把钢牙咬紧,发动罗家枪,噶啷一声分开刀枪,照定巴廉、巴刚面门,兜咽喉,左肩膊,右肩膊,两肋胸膛分心就刺。巴廉紫金枪在手中,噶啷叮当,叮当噶啷,前遮后拦,左钩右掠,钩开了枪,逼开了枪;巴刚手中赤钢刀,钩拦遮架,遮架钩拦,上护其身,下护其马,挡开了枪,抬开了枪。这一场好杀!只见三人杀在一堆。正是:

棋逢敌手无高下,将遇良才各显能;一来一往鹰转翅,一冲一撞凤翻身;十二马蹄分上下,六条膊子定输赢;麒麟阁上标名姓,逍遥楼上祭孤魂;枪来刀架叮当响,刀去枪迎迸火星;世间豪杰人无数,果然三位猛将军。

这一场大战,杀到有二十余合,两员番将汗流浃背,怀玉马仰人翻,吁吁喘气,正有些来不得了。那巴廉好枪法,左插花,右插花,双龙入海,二凤穿花,朝天一炷香,使了透心凉;那巴刚这口刀,上面摩云盖顶,下面枯树盘根,量天切草,护马分鬃,插插的乱砍下来。秦怀玉把枪多已架在旁边,不觉发起怒来,把提炉枪紧一紧,喝声:“去吧!”嗖的枪挑将进来,巴廉喊声:“不好!”闪躲已来不及,正中咽喉,挑往番营前去了。巴刚见挑了哥哥,不觉心内一慌,手中刀稍微松得一松,秦怀玉横转杆子,照着巴刚拦腰一击,轰隆翻下马来,鲜血直喷,一命身亡。那怀玉虽伤两员番将,自己力乏已极,在马上眼花缭乱,慢慢的走到吊桥,望上一看,尉迟恭早在上面。怀玉便叫声:“老伯父,快快开城,放小侄进去。”敬德说:“贤侄,本帅方才一时错了主意,叫你走北城放了你进来,不想你走了南城,倒又要贤侄杀一门,方好放你进去。”怀玉说:“老伯父,为什么缘故呢?这里南门怎又放不得进城?”敬德道:“贤侄你有所不知,这里朝廷龙驾正对南门一条直路,况番兵此处正多,紧闭在此,尚且屡次攻城,若把城门一开,倘被番兵一冲,虽不能伤天子,到底不妙。贤侄,杀往东城放你进来,方才不惊龙驾,有何不美?”

秦怀玉听说此言,明知尉迟恭作梗,在此算计他,说:“也罢,既是老伯父如此说,待小侄再杀奔东城,你还有别说吗?”敬德道:“贤侄,杀到东城,本帅再无别说。”即在城上先行。秦怀玉急带马缰,望着东城绕城而来,望见东门,城边未曾走近,只听番营内一声炮响,战鼓如雷,冲出一将出来,你道他怎生打扮:

头戴五顶斗篷盔,高插大红纬;面孔犹如紫漆堆,两道朱砂眉;双眼如碧水,口开狮子威;腮下胡须满嘴堆。身穿一领青铜甲,亮光辉,官绿袍,九龙队,护心镜,前后分。手端着两柄锤,青鬃马上前催,喝一声好似雷。秦怀玉见番将骁勇,忙扣住马,喝声:“番儿焉敢前来挡我去路!快留下名来,是什么人?”番将道:“你要问魔家名姓吗?我乃盖大元帅麾下随驾大将军铁亨便是。”喝声:“小蛮子,照枪罢!”把手中双锤一起,望怀玉顶梁上盖下来。怀玉叫声:“来得好!”举起提炉枪劈面相迎。不多几个回合,怀玉虽是力乏之人,本事幸亏来得,这番发了狠,一条提炉枪神出鬼没,阴手接来阳手发,阳手接来阴手去。耍、耍、耍,在这铁亨左肋下,右肋下,分做八枪,八八分做六十四枪,好枪法!番将的银锤如何招架得开?战到十余合,铁亨本事欠能,被秦怀玉一枪挑进来,正中前心,噗咚一响,翻下马来,一命呜呼。怀玉满心欢喜,急忙走到城下,望城上叫道:“老伯父,念小侄人困马乏,如今再没有本事去杀了。老伯父方才说过,自然再无推却,快快开城放我进去。”尉迟恭说:“贤侄,你这等讲,倒象本帅在此作弄你杀四门,害你多少心惊。好好叫你进了北城,何等不美?反叫你走起南城东城来,却倒象有心的做起旗号,学起苏定元来,倒觉有口难言。”秦怀玉道:“老伯父,小侄又不来怪你,为什么又不开城,只管罗罗嗦嗦有许多话讲?”敬德道:“非是本帅不肯开城,奈奉殷国公军令,三江越虎城只许开西北二门,不容开东南二门。所以不敢乱开,若到北门,定放你进来。”怀玉道:“也罢!我三门尽皆杀过,何在乎这一门。如此,伯父请先行,待小侄杀透四门你看,也显我小将英雄不弱。”说罢,带马慢慢沿城河而走,到得北城,差不多天色已晚了。只听得那边银顶葫芦帐内轰隆轰隆三声炮响。正是:

番营惊动豹狼将,统领貔貅杀出来。

原来是那盖苏文亲自出阵来了。怀玉抬头一看,一面大旗上写着:“六国三川七十二岛红袍大力子大元帅盖。”来得凛凛威风,后面有数十番将。秦怀玉看了,不觉心内惊慌,大喝一声:“来的番儿可叫盖苏文吗?”对道:“然也!你这蛮子,既知我名,为何不下马受缚?必要本帅马上生擒活捉!”怀玉道:“你满口夸能,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拦住我的去路?可晓得爵主爷枪法厉害吗?你敢是活得不耐烦,送来祭公子爷的枪尖!”盖苏文大喝道:“呔!小蛮子,本帅有好生之德,由你在三门耀武扬威,不来接应,你好好进了城,何等不美?该死的畜生,佛也难度,自投罗网,前来侵犯,要死在我马下。”喝声:“看刀!”这赤铜刀往头上一举,望面门砍将过去。怀玉看见,说声:“不好!”把提炉枪望刀上噶啷噶啷这一抬,挡得怀玉两膊酸麻,坐在马上不觉乱晃。秦怀玉生力尚不能及盖苏文,况且如今力乏之人,哪里是他敌手?盖苏文名不虚传,果然好厉害!秦怀玉豁刺冲锋过去,圈得转马,苏文便说:“蛮子,你才晓得本帅手段?照刀罢!”又是一刀砍将下来。怀玉把枪枭在一旁,盖苏文连砍三刀,不觉恼了性子,把枪噶啷一声逼在下边,顺手一枪,紧紧挑将进去。盖苏文哪里放在心上,把赤钢刀架在一旁。两人杀在北城,只听见枪来刀架叮当响,刀砍枪迎迸火星,一来一往鹰转翅,一冲一撞凤翻身,八只马蹄分上下,四条膊子定输蠃。这一场好杀!那二人大战十有余合,秦怀玉吁吁喘气,被这盖苏文逼住了,望着头顶面门、两肋胸膛分心就砍。怀玉这条枪哪里挡得及,前遮后拦,上下保护,抬开刀,分开刀,挑开刀,还转枪来也是厉害,上一枪禽鸟飞,下一枪山犬走,左一枪英雄死,右一枪大将亡。正是:二马冲锋名分高下,两人打仗各显输赢;刀遇枪寒光杀气,来往手将士心惊;怀玉这条枪,恨不爷一枪挑倒了昊天塔;盖苏文这柄刀,巴不能一刀劈破了翠屏山;提炉枪似蛟龙取水,赤铜刀如虎豹翻身。

二员将直杀到日落西沉,黄昏月上,不分高下。秦怀玉本事欠能,盖苏文思想要活擒唐朝小将,遂叫:“把都儿们,快快撑起高灯,亮子如同白日,诸将们围住小蛮子,要活擒他,不许放走!”两下一声答应,上前把秦怀玉马前马后围得密不通风,也有三股叉、一字镋、银尖戟、画杆戟、月牙铲、雁翎刀、混铁棍、点钢矛、龙泉剑、虎尾鞭,三股叉来挑肚腹,一字镋乱打吞头,银尖戟直刺左膊,画杆戟刺落连环,月牙铲咽喉直铲,雁翎刀劈开顶梁,混铁棍齐扫马足,点钢枪矛串征云,龙泉剑忽上忽下,虎尾鞭来往交锋,忽在马前,忽在马后。秦怀玉这条枪哪里招架得及,上护其身,下护其马,挑开一字镜,架掉银尖戟,闪开画杆戟,勾去月牙铲,抬开雁翎刀,遮去混铁棍,按落龙泉剑,逼开虎尾鞭,杀得怀玉枪法慌乱,在马上坐立不定,大叫一声:“阿唷!我命休矣!”盖苏文说:“小蛮子,杀到这个地步,还不下马受缚。照刀罢!”一刀砍下来,秦怀玉把枪枭在一边,但觉眼前乌暗,又无逃处,心想如今定要死了。尉迟恭在城上,见秦怀玉被盖苏文诸将围住,喊杀连天,谅秦怀玉性命不保,吓得心惊胆跳,说:“不好了!若有差池,某该万死了。左右,快来把吊桥放下,城门大开,后面张高亮子,待本帅出城救护。”手下一声答应,就大开北门。

敬德冲出城来,抬头看时,只见围绕一个圈子,枪刀耀目。敬德年纪老迈,心中也觉胆怯,又怕盖苏文飞刀厉害,不敢上前去救,只得扣马立定吊桥,高声大叫: “秦家贤侄快些杀出来,某开城在此,快些杀出来。”尉迟恭在吊桥边高叫,这时秦怀玉杀得马仰人翻,哪里听得见有人叫他。这些人马逼住四面,真正密不通风,围困在那里,要走也无处走,杀得浑身是汗。底下呼雷豹力怯,四蹄不能踹定,就要滚倒了。马也是要命的,把鼻子一嗅,悉哩哩哩一声嘶叫,惊得那番将坐骑尽行滚倒,尿屁直流,一个个跌倒在地。盖苏文这匹混海驹是宝马,虽惊得乱跳乱纵.还不至于跌倒。秦怀玉满心欢喜,加一鞭豁,喇喇往吊桥上一冲,敬德才得放心,也随后等候进了城,把城门紧闭,扯起吊桥。

番邦兵将不解其意,便说:“元帅,秦蛮子这匹是什么宝骑?叫起来却惊得我们马匹多是尿屁直流,跌倒在地。”盖苏文说:“本帅知道了,造化了这小蛮子。我闻得南朝秦家有这骑呼雷豹,很是厉害,方才本意欲活擒他,故不把飞马取他性命,谁想竟被他逃遁了。”要晓得怀玉的呼雷豹,当初被程咬金去掉了耳边痒毛,所以久不叫。今日被番兵围杀了一日,马心也觉慌张,所以叫了一声,救了怀玉性命,直到征西里边再叫。那盖苏文同诸将退进番营,这且不表。

另言秦怀来到城中,在路上走,后面尉迟恭叫住说:“贤侄慢走,方才叫你杀四门,不可在驾前启奏,这是本帅要显贤侄的威风,果然英雄无敌。”怀玉明知他说鬼话,便随口应道:“这个自然,万事全仗老伯父赞襄调度。方才之事,我小侄决不奏知朝廷,老伯父请自放心。”敬德闻言大悦。双双同上银銮殿,敬德先奏道: “陛下,果然救兵到了,却是秦家贤侄单骑杀进番营,到城报号,本帅已放入城。”怀玉连忙俯伏说:“父王龙驾在上,臣儿奉家父严命,戴孝立功,所以单人踹进番营前来报呈。”

朝廷闻说秦王兄亡故,不觉龙目中滔滔泪落,徐茂功也是心如刀绞,程咬金放声大哭,一殿的武臣无不长叹。天子又开言叫声:“王儿,你带多少人马在外,有几位御侄同来?”怀玉说:“儿臣为开路先锋,罗兄弟领大兵十万,各府内公子多到的,单等我们冲杀出城,大踹番营,外面进来接应。”朝廷道:“徐先生,我们今夜就踹番营呢,还是再等几日?”茂功道:“既然救兵已到,连夜就蹦他的营盘。”连忙传下军令,吩咐五营四哨偏正牙将,齐皆结束,通身打扮,整备亮子,尽皆上马,听发号炮,同开四门,各带人马杀出城来。

秦怀玉一马当先踹进番营,手起枪落,把那些番兵番将乱挑乱刺。后面程咬金虽年迈,到底本事还狠,一口斧子抡在手中,不管斧口斧脑,一阵乱斩,也有天灵劈碎,也有面门劈开,也有拦腰劈为两段的,也有砍去头颅的,杀得番营纷乱,哀声不绝。小番飞报御营说:“狼主千岁,不好了!南蛮骁勇,领兵冲踹营中来了,我们快些走罢!”

高建庄王听言,吓得魂不在身,同军师跨上马,弃了御营,不管好歹,径自逃命。只见四下里烟尘抖乱,尽是灯球亮子,喊杀连天,鼓声如雷,营头大乱,番兵拼力夺路而走。后面秦怀玉一条枪紧紧追赶,直杀得天地征云起,昏昏星斗暗,狂风吹飒飒,杀气焰腾腾。东城尉迟元帅带兵冲踹番营,这一条枪举在手中,好不了当,朝天一炷香,使下透心凉,见一个挑一个,见一对挑一双。惨惨愁云起,重重杀气生。西门有小爵主尉迟宝林,手中枪好不厉害,朵朵莲花放,纷纷蜂蝶飞。左插花,右插花,双龙入海,月内穿梭,丹凤朝阳,日中扬彩。撞在枪头上就是个死,血水流山路,尸骸堆叠叠,头颅飞滚滚,马叫声嚎嚎。南门有尉迟宝庆带领人马,使动射苗枪,枪尖刺背,枪杆打人,人如弹子一般,挑死者不计其数,半死的也尽有。如今不用对敌,为逃得性命,大家拼力杀开一条血路,口中只叫:“走啊,走啊!”四门营帐多被杀散了。此时放炮一声,惊动罗通,听得炮响,传令人马,众爵主提枪的举刀的拿锤的端斧的,催动坐骑,领齐队伍,冲杀接应。把这些番邦人马裹在中间,外应里合,杀得番兵大小儿郎无处投奔,哀哀哭泣,真正是:

第27回孝子大破飞刀阵唐王路遇旧仇星

诗曰:福主登基定太平,八荒贡服尽称臣;

何愁东海东辽国,转世青龙用计深。

再讲秦怀玉看见飞刀,欲拿黄金锏抵抗,不道心急慌忙,拿错了哭丧棒,往上一撩,只见二阵黑气冲起,耳边刮腊腊数声爆响,飞刀就不见了。盖苏文心内惊慌,便说:“什么东西,敢来破我飞刀!”便复念真言,叫声:“法宝,齐起!”果然八口飞刀连着青光,冒到秦怀玉身上。怀玉又量起哭丧棒,往上面乱打,只见阵阵黑气冲天,把青气吹散,八口飞刀化作飞灰,影迹无踪了。怀玉满心欢喜,挂好哭丧碎,提枪在手。盖苏文见破了飞刀,急得面如土色,叫声:“小蛮子,你敢破我法宝,本帅与你势不两立。不要走,照刀罢!”把赤钢刀往头上劈将下来。怀玉就举枪噶啷叮当架住,还转枪照苏文劈面门兜咽喉就刺。苏文哪里放在心上,把刀叮当一响,枭在旁首。二人战到二十余合,秦怀玉累得气喘吁吁。盖苏文喝道:“众将快快与我拿捉秦怀玉!”众将一声答应,共有数十员围将拢来,把怀玉围住。一场好杀,弄得怀玉好不着急,口口声声只叫:“我命休矣!谁来救救我?”忽阵外横冲一将飞马而入,杀得众将大败夺路而走。

你道那将是谁?原来就是罗通。他刚刚杀到,一闻怀玉唤救,就紧攒梅花枪,喝声:“闪开!”催一步马,冲进圈子,说:“哥哥休得着忙,兄弟来助战了。”秦怀玉见了罗通,才得放心。盖苏文提刀就砍罗通。罗通急架相迎,敌住苏文。怀玉把数十员番将尽皆杀散,也有刺中咽喉,也有挑伤面门,也有捣在心前,杀得番兵弃甲曳盔,催马拼命逃遁了。单有盖苏文一口赤铜刀厉害,敌住两家爵主。这一场好杀,你看:阵面上杀气腾腾,不分南北,沙场上征云霭霭,莫辨东西;赤铜刀刀光闪烁,遮蔽星月;两条枪枪是蛟龙,射住风云;他是个保番邦掌兵权第一员元帅,怎惧你中原两个小南蛮;我邦乃扶唐室顶英雄算两员大将,哪怕你辽邦一个狗番儿;炮响连天,惊得书房中锦绣才人顿笔;呐喊声喧,吓得闺阁内轻盈淑女停针。正是番邦人马纷纷乱,顷刻沙场变血湖。

三将战到四十冲锋,盖苏文刀法渐渐松下来,回头看时,四下里通是大唐旗号,自家兵将全不接应,大家各自逃命。看看唐将众多,盖苏文好不慌张,却被怀玉一枪兜咽喉刺进来,便说:“阿呀!不好,我命休矣!”要招架来不及了,只得把头一偏,肩膀上早中一枪,带转马望前奔走。罗通纵上一步,叫一声:“你要往哪里走?”提起手夹苏文背上一把。苏文喊声:“阿唷,不好!”把身子一挣,一道青光,吓得罗通魂不附体,在马上坐立不牢。那盖苏文便纵马拼命的杀条血路逃走,只因这盖苏文命不该绝,透出灵性,不能擒住。

大小番兵见元帅逃走,大家随定,也有的散开去了,也有的归到一条总路上而走。后面大唐人马旗幡招展,刀枪耀目,战鼓不绝,纷纷追杀。这一班小爵主好不厉害。这叫做:年少英雄本事高,枪刀堆里立功劳;东边战鼓番兵丧,西首纷争番将逃;爵主提刀狠狠剁,番兵拖枪急急跑;零零落落番人散,整整齐齐唐卒豪;蜈蚣旗号纷纷乱,大唐旗幡队队摇;千层杀气遮星月,万把硫磺点火烧;条条野路长流血,处处尸骸堆积糟;鼻边生血腥腥气,耳内悲声惨惨号;碎甲破盔堆满野,剑戟枪刀遍地抛。

这一场大战,只杀得那班番将,好似三岁孩童离了母,啼哭伤情;唐兵如千年猛虎入群羊,凶勇惊人。老将们挥大戟,使金刀,刺咽喉,砍甲袍,尽忠报国。小爵主提大斧,举银枪,刺前心,劈顶梁,出立功劳。千员番将衬马蹄,受刀枪,开膛破腹见心肠;百万唐兵擂战鼓,摇号旗,四处追征摆队齐。直杀得天昏地暗,可怜番卒化为泥。这一杀不打紧,但见:

雄军杀气冲牛斗,战士呼声彻碧霄。

城外英雄挥大戟,关中宿将夺金刀。

小爵主带领人马,远来救驾;老公爷先砍守营将士,放下吊桥。惊天动地,黑夜炮声不绝,漫山遮野,天朝旗号飘摇。唐家内外夹攻,无人敢敌;番邦腹背受伤,有足难逃。风凄凄,男啼女哭;月惨惨,鬼哭神号。人头滚滚衬马足,点点鲜红染征袍;沙地孤城,顷刻变成红海;番兵番将,登时化作泥糟。正是:

天生真命诸神护,能使邪魔魂胆消。

这一追杀下去,有八十里足路,尸骸堆如山积,哭声大震,血流成河。茂功传令鸣金收兵,诸将把马扣住,大小三军多归一处,摆齐队伍,回进三江越虎城去了。

另言讲这高建庄王,有盖苏文保护,只是吓得魂不在身,看见唐朝人马不来追赶,才得放心。元帅传令,把聚将鼓擂动,番兵依然同聚,点一点,不见了一大半,共伤一百十五员将。高建庄王道:“魔家开国以来,未尝有此大败。”盖苏文说:“狼主在上,今日那一场大战,损兵折将,多害在中原秦蛮子之手,不道如此凶勇,本帅九口飞刀被他尽行破掉,有这等大败。请狼主放心,且带领人马退往贺鸾山扎住。待臣再往朱皮山见木角大仙,炼了飞刀再来保驾,与唐邦打仗,务要杀他个片甲不回!”庄王道:“既如此,元帅请往。”这盖苏文即前往朱皮山而去,因路程遥远,正有许多耽搁,这且慢表。单讲那越虎城中,唐王元帅敬德把人马扎住教场点明白,然后上前缴旨。众爵主上殿朝见天子已毕,朝廷大悦,赐坐平身,钦赐御宴,老少大臣饮过数杯,撒开筵席。”秦怀玉说:“父王在上,那盖苏文九口柳叶飞刀要来伤害臣儿,不想把哭丧棒撩起,把飞刀打掉,黑气冲散青光,真算父王洪福,所以哭丧棒破了飞刀,可为天下之奇文也。”程咬金听见,不胜欢喜说:“陛下在上,这哭丧棒看起来倒是一件宝贝了,真乃天下少有世间稀,无处寻宝的宝物,拿来放在库中,日后遇有敌将用飞刀的,好将此物带在身边,再拿去破他。”徐茂功说:“御侄,使不得的。这根哭丧棒拿来烧化了。”朝廷说:“徐先生,难得这根哭丧棒破了飞刀,果然是天上有、世间稀的东西,怎么又要烧它?”茂功道: “陛下有所不知,这哭丧棒焉能破得飞刀?明明乃是秦叔宝兄弟一点忠心报国,阴魂不散,辅佐阵图。故此哭丧棒上有一团黑气破了飞刀,这是他在暗中报我主公。想秦兄弟在生时节,十分辛苦,为王家出力。他如今死后,阴灵还不安享,随孝子秦怀玉到东辽保驾。望陛下速速降旨,烧了这哭丧棒,等秦兄弟冥府安享阴间清静些。”朝廷听了,说道:“既有这等事,将哭丧棒拿去烧化了。”秦怀玉领旨,将哭丧棒烧化,秦琼阴魂才得放心而去。自此在城中安养三五日,外边十分清静,并无将土前来讨战,番兵影响俱无。城门大开也不妨,众将尽皆欢心。

朝廷空闲无事,这一天早上,思想出城打猎,便问徐茂功道:“徐先生,寡人今日欲往城外打猎,可肯随朕去吗?”徐茂功笑道:“臣不去。”朝廷说:“既然军师不去,也罢。诸位王兄御侄们在此,哪个肯保寡人出城打猎?”茂功在旁丢个眼色,把头摇摇,众爵主深服军师,明知其故,大家不应。尉迟恭也晓军师有些古怪,便说:“臣今日身子不快,改日保驾,望我主恕罪。”程咬金说:“你们大家不去,臣愿随驾前去。”茂功喝道:“你这个呆子匹夫,今日不宜行动,我们都不去,谁要你多嘴?”咬金道:“那么,臣也不去了。”朝廷说:“徐先生,你不肯去就罢,怎么连别人都不容许随朕去呢?寡人今日一时高兴要去打猎,为何不保朕驾去?到底有什么缘故,请先生讲个明白。”茂功说:“陛下有所不知,今日若到城外打围,要遇见应梦贤臣薛仁贵的。”

朝廷听了大悦,说道:“寡人只道出去要见什么灾殃,所以你们多不肯随朕。若说遇见应梦贤臣,乃一桩喜事,朕巴不能要见他,只是难以得见,若今日打猎可以遇见此人,乃寡人万幸了。降旨备马,待朕独自前去。”茂功说:“这应梦贤臣福分未到,早见不得我主,还有三年福薄,望陛下不必去见他。过了三年,班师到京,见他未为晚也。”朝廷道:“难道他早见朕三年,还要折寿不成?”军师说:“他寿倒不折,只怕有三年牢狱之灾。”朝廷说:“嗳,先生益发混帐了。这牢狱之灾,只有寡人作主,哪个敢将他监在牢中?如今朕发心要见,不会把他下牢狱的。”茂功道:“既如此,陛下金口玉言说了,后来薛仁贵有什么违条犯法之事,陛下都要赦他的。”朝廷说:“这个自然赦他。”军师说:“既如此说过,陛下出去打猎便了。”

天子打扮完备,上了骕骦马,并不带文臣武将,单领三千铁甲兵、八百御林兵出了东城,径往山险路险荒郊野外之所而行。离了越虎城有四五里之遥,到一旷阔地方,朝廷降旨摆下围场。御林兵也有仗剑追虎,也有举刀砍鹿,放鹰捉兔,发箭射熊,正在场中跑马打猎。朝廷龙心欢悦,把坐骑带往左边树林前,忽见一只白兔在马头前跑过,天子连忙扣弓搭箭,嗖的一箭,正射中兔子左腿。哪晓此兔作怪,全不滚倒,竟带了金披御箭望大路上跑了。朝廷暗想:“朕的御箭是怎被这兔儿带了去,必要追它脱来。”天子不肯弃这枝金披御箭,把马加上三鞭,豁喇喇随定白兔追了下来。这天子单骑追下来有二三里路,总是赶不上,朝廷扣住了马,不思量追赶了,那晓这兔奇怪,见朝廷不赶,也就停住不跑了。那天子见兔儿蹲住,又拍马追赶,此兔又发开四蹄跑了。总是朝廷住马,此兔也住;朝廷追赶,此兔也就飞跑。不想追下来有二三十里路,兔子忽然不见,倒赶得气喘吁吁,回转马来要走,只见一条三叉路,心下暗想:“朕方才一心追这只白兔,却不曾认清来路,如今三条大路在此,叫我从哪条路上去?”正在马上踟蹰不决,只见左边有个人骑马下来,头上顶盔,身上擐甲,面貌不见,只因把头伏在判官,所以认不出是哪个。天子心中想道:“这个人谅来不象番邦的将官,一定是我邦的程王兄,他有些呆头呆脑的,所以伏在判官头上,待朕叫他一声看:“程王兄,休要如此戏耍,抬起头来,寡人在这里。”便连声叫唤,惊动马上这位将军,耳边听得“寡人”二字,便抬起头来。天子一看:不好了!两道雉尾一竖,显出一张铜青脸,原来竟是盖苏文。他因飞刀被哭丧棒打毁,所以闷闷不快,要上朱皮山去炼飞刀,谅来此地决没有唐将来往,故而伏在判官头上,双尾倒拖着地,唐王哪里认得出?只道自家人马,就叫这几声。

盖苏文见唐天子单人独骑,并无人保驾,心中欢喜,大喝道:“咦!马上的可是唐童吗?上门买卖,不得不然,快割下头来便罢!”把手中的赤钢刀一起,把马一拍,追了上来。朝廷吓得魂飞魄散,说:“阿呀!不好了,朕命休矣!”带转马加上鞭就走。盖苏文大笑道:“你往哪里走。这事明明上天该绝唐邦,欲使我主洪福齐天,所以鬼神差使你一个在此。若不然,为什么你是天邦一国之主,出来没有一个兵卒跟随。分明唐邦该绝,还不速速献头!思量要逃性命,怕你走上焰摹天,足下腾云,也难逃脱!”朝廷拼命跑,后面盖苏文紧追紧走,慢追慢走。赶得唐天子浑身冷汗,想:“徐茂功该死,你方才说出去打猎要遇见苏文,要受灾殃的,这句话一说,朕也就不来了。偏偏说什么要遇应梦贤臣,引寡人出来相送性命。”谁想一路赶来,有三十里之遥,后面盖苏文全不肯放松,不住追赶。朝廷心慌意乱,叫声:“盖王兄,休得来追,朕愿将江山分一半与你邦,你可肯放朕一条生路吗?”盖苏文说:“唐童,你休想要性命了,快献首级!”

这二马追上山凹,天子往前一看,只见白茫茫一片大海,天连着水,水连着天,两旁高山隔断,后面有人追赶,如今无处奔逃,听死的了。盖苏文呵呵冷笑说:“此地乃是东海,又是高山阻隔,无路通的,如今还是刎头献与我呢?还是要本师自来动手?”天子心如刀割,回头见盖苏文将近身边,着了忙,加一鞭,望海滩上一纵。谁想海滩通是沙泥,软不过的,怎载得一人一马纵得?在沙滩上四蹄陷住,走动也动不得了。唐王无奈,只得又叫声:“盖王兄,饶朕性命,情愿领兵退长安。”盖苏文跑到海滩边,要用赤钢刀去砍也,远了些斩不着;欲待纵下滩去,又恐怕也陷住了马足,倒不上不下反为不美。心想“我不如今日逼他写了降表,然后发箭射死他,岂不妙哉!”心中算计已定,叫一声:“唐童,你命在须臾,还不自刎首级下来,本帅刀柄虽短,砍你不着,狼牙箭可能射你,你命在我掌中,还想在世万万不能了,快快割下头来!”朝廷叫声:“盖王兄,朕与你并无仇冤,不过你要朕江山,如何屡逼寡人性命?盖王兄若肯放朕一条活路,情愿把江山平分与你。”盖苏文说:“哪个要你一半天下,此乃天顺我邦。本帅取你之命,以立头功,要你江山,以保我主南面称尊。本帅看你如此哀求,要求性命也不难,快写一道降表与我,恕你性命。”朝廷道:“未知降表怎样个写法?”苏文说:“好个刁滑的唐童,你在中原为一国之主,难道降表都写不来?本帅也不要你写什么长短,不过要你写张劝票与我,拿到越虎城中,降你们这班老少将官爵主三军人等投在我邦,换你这条性命。”天子道:“但是纸没带在此,叫朕写在何处?”苏文日:“要纸何用?你穿的黄绫跨马衣,割下一块衣衿,写在黄绞上,使你的大臣肯服。”天子曰:“盖王兄,黄绞虽有,无笔难挥。”苏文叫声:“唐童,若用笔写,难以作证,你把小指嚼碎淋血,挥写一道血表,待我拿去!”正是:

第28回雪花鬃跳养军山应梦臣救真命主

诗曰:

万乘旌旗下海东,沙滩龙马陷金龙;

苏文虽逞违天力,难敌银袍小英雄。

且说盖苏文逼唐天子写降表,朝廷无奈,把金剑割下黄绫衣衿一块,左手拿住。如今要把小指咬破,又怕疼痛,心想:“朕若写了血表,当真把天下轻轻付与别人不成?这血表岂是轻易写得的?”心中好无摆布。盖苏文说:“不必推三阻四,快快咬碎指头写血表与我!”天子听了,龙目下泪,暗叫一声:“诸位王兄御侄,感你们个个赤胆忠心与朕打成这座锦绣江山,哪知今日撞见盖苏文立逼血表,非是寡人不义,也叫出于无奈,今日写了血表,永无君臣会面之日了。”这道血表原觉难写,指头咬破鲜血淋淋,实难落字,高叫一声:“有人救得唐天子,愿把江山平半分;谁人救得李世民,你做君来我做臣。”只把这二句高叫。盖苏文呵呵冷笑说: “唐童快写!这里乃我邦绝地,无人来救。

”一边逼他写血表,天子不肯写,在海滩叫救,逼勒不止。正是:

唐王原是真天子,自有天神相救来。

单讲那藏军洞中火头军,这一日,八位好汉往养军山打猎去了,单留薛仁贵在内煮饭。这骑雪花鬃拴在石柱上,饭也不曾煮好,这匹马四蹄乱跳,口中乱叫,要挣断丝缰一般,跳得可怕。仁贵一见,心内惊慌,说道:“阿呀!这骑马为何乱跳起来?”连喝数声,全然不住,还在此叫跳。仁贵说:“我知道了,想此马自从收来的时节,从不曾有一日安享,天天开战,日日出兵,自此隐在藏军洞有一月有余,不同你出阵,安然在此,想你也觉烦闷,故此叫跳,待我骑了你,披好盔甲,挂剑悬鞭,提了方天画戟,到松场上把戟法耍练一练,犹如出战一般。”这是宝马与凡马不同,最有灵性的,把头点点。仁贵就全身披挂,结束停当,手端画戟,跨上马,解脱丝缰,带出藏军洞,过仙桥,鞭子也不消用,四蹄发开,望山路中拼命跑。仁贵说:“怎么?”把丝缰扣定,哪里扣得住?越扣越跑得快,说:“不好了!我命该绝矣!马多作起怪来,前日出阵,要住就住,要走就走,今日为何不容我做主,拼命的奔跑,要送我的命。”

那宝马跑得腾云飞舞一般,好似神鬼在此护送,逢山冲山,逢树过树,不管好歹的跑去,冲过十余个山头,到一座顶高的山峰上住了。仁贵说:“阿唷唷,吓死我也!叫声马儿,你原有些力怯的时候,所以才住了吗?”到底此处不知什么所在,便抬头望下一看,只见波浪滔天,通是大海。又听见底下有人叫:“谁人救得唐天子,锦绣江山平半分;谁人救得李世民,你做君来我做臣。“那薛仁贵吓得魂不在身,连忙望山腰下看时,只见一个戴冲天翅龙冠穿黄绫绣袍的,把指头咬破,只听叫这二句,住马写血字,马足陷在沙泥。仁贵虽不曾见过朝廷,谅来那人必是大唐天子,不知因何在此海滩泥中。又见岸上一人,高挑雉尾,面如青靛,手执钢刀,却认得是盖苏文,暗想:“原来天子有难,我这骑马有些灵慧,跑到此山。马啊!你有救驾之心,难道我倒无辅唐之意?如今要下此山又无路道,高有数十丈,打从哪里下去?”坐下马又乱叫乱跳纵起,好象要跨下的意思,惊得仁贵魂不在身,把马扣住说:“这个使不得,纵下去岂不要跌死了?也罢!畜生尚然如此,为人反不如它?或者洪福齐天,靠神明保佑,纵下去安然无事。若然陛下命该绝,唐室江山被番人该应灭夺,我同你死在山脚底下跌为肉酱,在阴司也得瞑目。快纵下去!” 把马一带,四蹄一蹬,望山脚下好似神鬼抬下去一般,公然无事。薛仁贵在马上晃也不晃,心中欢喜,把方天戟一举,催马下来喝声:“盖苏文休得猖獗!不要走!”又说:“陛下不必惊慌,小臣薛仁贵来救驾也!”那唐天子抬头一见,见一穿白用戟小将,方才醒悟梦内之事,不觉龙颜大悦,叫声:“小王兄,快来救朕!小王兄,快来救!”盖苏文回头见了薛仁贵,吓得浑身冷汗,叫一声:“小蛮子,你破人买卖,如杀父母之仇!今唐王已入罗网,正在此写血表,中原花花世界十有八九到手,我邦狼主也为得天下明君,你肯降顺我主,难道缺了一家王位不成吗?”仁贵大怒道:“呔!胡说!我乃少年英雄,出身中原,有心保驾,跨海征东,岂有顺你们这班番奴?番狗,快留下首级!”苏文说:“阿唷唷,可恼,可恼!你敢前来救唐童,本帅与你势不两立!”把马催上一步,一起赤铜刀,喝声:“本帅的赤铜刀来了!”一刀直望仁贵劈面门砍将下去。仁贵把方天戟噶啷一声架开,冲锋过去,带转马来。盖苏文又是一刀剁将下来,仁贵又架在旁首。二人战到六七个回合,仁贵量起白虎鞭,喝声:“照打罢!”一鞭打下来,打在后背上,盖苏文大喊一声,口吐鲜血,伏鞍大败而走。

仁贵把马扣定,不去追赶,犹恐有番将到来,即跨下马,说:“陛下受惊了,可能纵得上岸?”朝廷叫声:“小王兄,寡人御马陷住沙泥,难以起来。”仁贵说: “既然如此,难以起岸,待小臣来。”便抽出腰边宝剑,把芦苇茅草割倒,将来捆了一堆,撂下沙滩,纵将下去,把朝廷扶到岸,又将方天戟杆挑在马的前蹄,此马巴不能够起来,因前蹄着了力,后足一蹬,仁贵把戟杆一挑,纵在岸上。天子上马,仁贵走将上来说:“万岁爷在上,小臣薛仁贵朝见,愿我王万岁万万岁。”朝廷叫声:“小王兄平身,你在何处屯扎?因何晓得朕今有难,前来相救寡人?”仁贵说:“陛下不知其细,且到越虎城中,待臣细奏便了。但不知陛下亲自出来有何大事,这些公爷们因何一个也不来随驾?”朝廷说:“前日那些番兵围合拢来,共有数十余万,把越虎城团团围住,有二十余天难以破番解围,正在着急,幸亏中原来了一班小爵主杀退番兵,安然无事。寡人欲往郊外打围,奈众王兄不许朕出猎,故而没有一人随朕。此来不想遇着了盖苏文,险些性命不保。全亏小王兄相救,其功非小,到城自有加封。”仁贵道:“谢我王万岁万万岁。”天子在前面行,薛仁贵跨上雕鞍后面保驾一路行来。到了三叉路口,原住了马立住,认不得去路。此时来了四五骑马,前边徐茂功领头,尉迟元帅、程咬金、秦怀玉带下三千铁甲马、八百御林军迎接龙驾。见了天子,茂功跳下马来,俯伏道旁叫声:“陛下受惊了,臣该万死万罪。”朝廷说:“啊唷,好个刁滑道人,怎么哄朕出来,几乎送朕性命?”茂功说:“陛下,臣怎敢送万岁性命?若不见盖苏文,焉能得遇应梦贤臣?”朝廷说:“虽只如此,幸有小王兄来得凑巧,救了寡人,若迟一刻,朕献了血表,君臣焉能还得再会?”茂功说:“臣阴阳有准,算定在此,若没有薛仁贵相救,我们领兵也早来了。今知我王不认得路道,所以到此相接。”天子道:“既如此,快领寡人回城去吧。”茂功领旨,众臣前面引路,朝廷降旨,薛仁贵与圣驾并马相行。

一路行来,到了三江越虎城,进入城中,把城门紧闭。同到银銮殿上,朝廷身登龙位,两班文武站立,薛仁贵俯伏尘埃启奏道:“陛下龙驾在上,臣有冤情细奏我王得知。”朝廷说:“小王兄,奏上来。”仁贵说:“臣幼出身在山西绛州龙门县大王庄穷苦破窑中,若不相遇王茂生夫妻结为手足,承他照管养膳破窑,焉能使我每日间学成武艺,习练得本事高强,思想干功立业,显宗耀祖,以报恩哥恩嫂。单单苦无盘缠投军,因此同柳氏苦度在窑。其年先锋大老爷张环奉我皇圣旨,到山西龙门县招兵买马。幸有同学朋友名唤周青赠我盘费,相同到龙门县投军。哪晓张爷用了周青,道小臣有犯他讳字,将臣赶出辕门。不用也罢了,第二遭到风火山收了强盗,三人同来投军,只用二人,又道小臣穿白犯他吉庆,仍旧逐出辕门不用。第三遭得了这位老千岁的金披令箭,张爷无奈,把小臣权用。他说,我张爷有好生之德,所以不用,放你生路,你偏生屡次撞入网来,叫我也实难救你,我岂为在此招军买马,单为朝廷得其一梦,梦见小臣不法,欲夺帝王之位,又赠什么四句诗。” 天子说:“有的,小王兄,这四句诗就该明白了。”仁贵说:“陛下,他对小臣讲:‘家住遥遥一点红,飘飘四下影无踪,三岁孩童千两价,生心必定做金龙。’故尔军师详出一点红是绛州地方,有薛仁贵谋叛之心,因此在山西查访,拿来解京处决。所以小臣怕得紧,情愿为火头军,隐姓埋名仁贵二字,他说立得三大功劳,保奏我王恕罪。我立了多多少少的功,奈陛下不肯饶恕,没有出头日子。知是张爷流言冒功,又不知陛下果有此事。”

朝廷听完大怒:“原来有此曲折,故尔难以明白。寡人此梦就如方才在海滩上逼写血表遇王兄救朕一样的模样,就是王兄赠我四句诗,家住遥遥一点红,飘飘四下影无踪,三岁孩童千两价,保王跨海去征东。原为小王兄一人,故命张环到龙门县招兵,查访王兄出来领帅印督兵的。哪晓张环奸恶多端,在朕面前只说没有姓薛的,反把第四句改成什么‘生心必定做金龙’,纵何宗宪在此混帐冒功!”尉迟恭上前叫声:“小将军,那日本帅被番将起解建都,想来一定是你救我的了?”仁贵说: “不敢,末将救的。”尉迟恭说:“如何?”我原道是你,本帅还要问你,前日在凤凰山脚下,把本帅扯了一跤,又在土港山神庙翻本帅一跤飞跑而去,却是为何这等害怕?”仁贵说:“末将该当有罪,这多是张爷不好,他说朝廷还有几分肯赦,只是元帅爷迷惑圣心,不肯赦我。故此屡次拿捉,叫末将不可相通名姓,怕被捉拿,故此末将见了帅爷逃命要紧,所以这等惧怕,只想走脱,哪里想什幺元帅翻跌不翻跌?”尉迟恭听说此言,暴跳如雷说:“可恼,可恼!孩儿们过来,令箭一枝,星飞赶往黑风关狮子口,速调张环父子女婿六人到来见我!”宝林、宝庆一声答应,接了父亲的令箭,带过马来,跨上雕鞍,按好头盔锦甲,提了兵器,出了越虎城,径往黑风关来调张环父子。

且讲朝廷开言问道:“小王兄,你既在张环座下为火头军,缘何知道寡人有难海滩,却来得正好,救了寡人性命?”仁贵道:“陛下有所未知,那日在独木关上,病挑安殿宝,小臣得了这个功劳,哪晓张环心生毒计,把我结义弟兄九人九骑哄入天仙谷口里边,后路不通前路,把柴木堆起,放火逼烧臣九条性命。幸有九天玄女娘娘摄救出了天仙谷,到一派山路中,躲住藏军洞中两个月有余。不想今日臣八个兄弟出山打猎,小臣在洞中煮饭,这一骑马乱跳乱纵,我便上马出洞欲练戟法,谁想这马好似神舞一般,丝缰总扣它不住,跑过几个山头,纵上这座山峰,如登平地一般,复又纵下海滩,才救我主。”朝廷说:“原来还有八位王兄在藏军洞中,降旨意快去宣来见朕。”军士上前道:“万岁爷,不知藏军洞在于何处?”朝廷道:“小王兄,去宣你八个兄弟,从哪条路上去?”仁贵说:“小臣去是玄女娘娘摄去,来是随马跑到一路上飞纵而来,所以连臣也不认得,不知藏军洞在东在西。”茂功奏道:“陛下,那藏军洞想是九天娘娘仙居之所,有影无踪的所在,岂是凡人寻得到的?少不得日后八人自有见面之日。”天子道:“既如此,传旨摆宴,命众御侄陪小王兄饮酒。”不表三江越虎城中钦赐御宴,众小爵主陪薛仁贵饮宴。

单讲宝林、宝庆在马上星飞来到黑风关战船内。张环父子闻报,远远接到船中。尉迟弟兄道:“张环,元帅爷有令箭一枝,要你父子女婿六人作速同往建都见驾,有要紧军情。”张士贵说:“二位小将军,不知元帅相传是什么要紧军情?”宝林道:“说是什么机密事,迟延不得的,快快整备同去见驾。我们也不知道。”士贵父子即忙上马,离了黑风关。连尉迟弟兄八人,一路上径望越虎城来。在路走了数天,这一日早到建都,进入城中,同上银銮殿。宝林、宝庆上前奏道:“陛下,张环父子宣到了。”尉迟恭说:“传到了吗?与本帅将他父子洗剥干净,绑上殿来!”茂功叫声:“元帅不可造次,我自有对证之法。陛下,快传旨意,好好宣他上殿来。”

朝廷降旨:“快宣来。”左右一声:“领旨。”军士出殿,宣进父子六人上殿。六人俯伏尘埃说:“陛下龙驾在上,臣张士贵朝见我王,不知万岁宣臣到来有何旨意?”天子龙颜翻转说:“张环,朕宣召你来到,非为别事,只因前日寡人出去打猎,路上遇着一位小将军,口称与你交好,朕现带在外,因此宣你来,可认得他姓什名谁?”张环道:“如今这位小将在哪里?”朝廷把头一点,班中闪出薛仁贵,俯伏银阶叫声:“大老爷,可认得小人薛礼吗?”这士贵一见,吓得魂飞魄散,面上失色,索落落扑倒尘埃说:“你不象个人。”他还只道是薛仁贵阴魂不散,在朝廷驾前出现告御状,所以张环这等害怕。仁贵说:“大老爷,怎么我薛礼不象个人起来?我自从被你那日哄在天仙谷内,亏玄女娘娘使出神通,救我九人九骑,故尔不曾送性命,还是好端端的一个薛礼,又不是什么鬼,为何这等发抖?”张环被这一吓,差不多把魂也吓出来了。四子一婿跪在驾前,浑身冷汗,暗想:“不好了!如今大家性命多活不成了。”

第29回银銮殿张环露奸白玉关巧得龙驹

诗曰:

白玉关前独逞功,获将宝马赛蚊龙;

张环枉有瞒天巧,难出军师妙算中。

且说天子正叫张环招供,张环叫声:“陛下,这是冤枉的,臣实不知。若讲应梦贤臣,尤其无影无踪了,薛仁贵三字从来不曾听得,就有这个人,也是东辽国出身。前日在山西招兵,从来没有姓薛的,何见谎君之罪?”朝廷说:“寡人也不来查你别件,就是东辽这几座关头谁人破的?寡人龙驾困在凤凰山哪个救的?元帅被番兵囚在囚车内起解建都,何人喝退的?”尉迟恭说:“是,嗄!只问这几桩事就明白了,快些说上来!”张士贵叫声:“万岁在上,若说破关攻城之力,皆是臣婿何宗宪的功劳,凤凰山救驾也是何宗宪救的,元帅起解建都也是宗宪喝退的,何为冒他功劳?”仁贵笑道:“张环,这些都是你何宗宪功劳吗?亏你羞也不羞?自从在中原活捉董逵起,一直到病挑安殿宝,哪一件是你宗宪的功?还要在驾前谎奏!”茂功旁边冷笑道:“你二人不必争论,纵有千个劳功,无人见证,不知是何宗宪,达是薛仁贵,我也实难判断。如今有个方法在此,便能分出真假,可以辨明了。”朝廷说:“先生,怎样个方法呢?”茂功说:“这里越虎城下去有四十里之遥,东西有两座关头,东为白玉关,西叫摩天岭,你二人各带人马前去,先打破关头先来缴令,这些功劳都是他的。本来这两个关守将一样骁勇。张环,倘我或有偏向哪一个了,如今大家拈阄为定,拈着哪个阉就去打哪一座关便了。你们大家意下如何?”仁贵说:“军师大人言之有理。张环可有这个本事吗?”士贵道:“哪里惧你?我的宗宪戟法高强,大小功劳不知立了多少,何在为这一座关头?就去何妨!”茂功就在龙案上提御笔写了两个阄子,放在盒中倒乱一倒乱,说:“你们上来取。”仁贵先走上来要取,茂功喝道:“你乃是无职小臣,张环到底总管先锋,有爵禄的,自然让他先来取。”仁贵连忙住手应道:“是。”张环上前取阄子在手,拆开一看,上写“摩天岭”三字。茂功道:“既是张先锋得了摩天岭,薛仁贵去破白玉关,也不必拆开阄子看了。”张士贵听说,心中十分慌乱,不管好歹,连忙辞了驾,元帅发兵一万,父子六人巴不能够早到早破,领了人马星飞赶到摩天岭,这且慢表。

单讲徐茂功说:“薛仁贵小将军,这两座山,惟有白玉关好破,可以马到成功,手到擒来。这摩天岭好不厉害,纵有神仙手段,也有些难破,谅张环不知何年何月得破此关。方才这两个阄子都是摩天岭,所以叫你迟取,不必拆开看了。”仁贵听言,大喜道:“蒙大人照拂,薛礼无恩可报,求元帅发兵,待小将前去破关。”尉迟恭道:“等本帅点十万兵与你带去。”茂功道:“元帅不必发这许多人马,只消一千兵足矣,就他单人独骑也去破得此关了。”尉迟恭说:“既如此,待本帅点雄兵一千与你。”仁贵说:“多谢元帅爷。”连忙打扮结束,辞了天子正欲转身,茂功道:“你住着,我还有话对你讲。”仁贵说:“不知大人有什么吩咐?”茂功道: “小将军,我有护身龙披一角,你带在身边。这有锦囊一个,你到了白玉关,然后开来细看,照上行事,不得有违。”薛仁贵将锦囊、龙披藏好,应声:“得令!” 出了银銮殿,跨上雕鞍,手提画杆方天戟,带领一千人马离了三江越虎城,径往东行来取白玉门。另讲这张士贵父子一路望西而行,走了四十日,来到摩天岭,一看真吓死人也!但见:迷迷云雾遮山腰,山顶山尖接九霄,一堆不见青天日,虎豹猿猴满牧嚎;两旁树木高影影,踏级层层生得高。望上雾云乌昏黑,哪见旗幡上面飘?见说天山高万丈,怎抵摩天半接腰;纵有神兵骁勇将,这番见了也魂消。

张士贵说:“我的儿,你看这座山头如此模样,也不知有多高,上面云雾漫漫,也看不出此条山路,又有壁栈在此,怎生样破法?井志龙说:“爹爹,我们且攻他一阵,呐喊叫骂,待他有将下来,好与番将斗战。”士贵道:“我儿言之有理。”连忙传令人马,呐喊连天,炮响不绝,鼓啸如雷,番奴番狗骂得沸反盈天,可上面响也不响。又是一阵喊骂,上面仍不见动静。连攻十余阵,天色渐暗,上面听也不曾听见。张环说:“我儿,此山高得紧,我们在此叫破喉咙,上边也不晓得。今日天色已晚,且到明日我们走上去看,倒使得吗?”志龙道:“爹爹主见甚好。”此夜,父子商议停当。

明日清晨,坐马端兵出了营盘。张环说:“我儿,待为父先上去探听消息,然后你们上来。”志龙道:“是!爹爹须要小心。”张环道:“不妨。”带马望山路一步步走将上来,直到了半山中,望上去见影影旗幡摇动,只听得上面喝叫:“南蛮子上来,打滚木下去。”众番兵应道:“晓得!张环听见,吓得魂不附体,带转丝绳,三纵两纵跑下山脚,数根滚木也跟着打到山脚下了,说:“阿唷!我的儿,这个摩天岭看来难破的,我们在山下叫骂,他们不来理你,若然上去,就要打滚木下来,这等厉害,分明军师哄我们来送性命!”志龙说:“爹爹,我们不破摩天岭,少不得也要死,如何是好?”张士贵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我儿,今番摩天岭看来难破,破不成了。不如带领人马竟望黑风关,下落战船过海到中原,只说万岁班师,哄住大国长安,把殿下除了,谅无能将在朝抵敌,你们保为父身登九五,不怕天下地方官不肯降顺。那时差勇将守住潼关,不容朝廷进中原。一则全了六条性命,二来一统江山,一鼓而擒,岂不两全其美?反大唐不用丝毫之力,孩儿们自当保父南面称孤。”张环传令兵马拔寨起程,离了摩天岭,竞走黑风关,下落战船,吩咐发炮三声,把三千几百号战船都开尽了,一只也不留在此独木城,解开篾缆,由它大风打掉了。先锋之令,谁敢不遵?就是朝廷差将追赶,没有战船,也是无法。此为断后之计。且按下张士贵反往中原。

且讲薛仁贵带领一千人马来到白玉关前,吩咐安下营寨,一声炮响,军士安营。天色已暗,当夜在灯下取出军师所赠的锦囊拆开细看,只见上边有几行字写得明白: “白玉关守将,名为完贤朱追都罗弥,有一骑宝马,名唤寨风驹,日行万里,夜走五千,可以在海浪中水面上奔走不湿人衣。你快取番将性命,夺此宝马。今张士贵难破摩天岭,已经带兵往黑风关齐开战船,反到中原去了。大国长安有千岁在那里,惟恐延挨有伤殿下性命,所以赠你锦囊护身披一角,你快上赛风驹,下东海往中原救殿下性命要紧。且把张家父子拿下监牢,速来缴旨。是有王封。”仁贵见了这个锦囊,也觉魄散魂摇,心下暗想:“谅军师之言决然有准,救兵如救火,若不破白玉关,没有赛风驹,怎到中原?也罢,不如到关前讨战便了。”仁贵算计已定,把马催到关前,大喝:“呔!关上番儿快报,今有大唐朝护驾小将军薛仁贵在此讨战,闻得你们守将叫什么完贤朱追都罗弥厉害不过,有本事叫他早早出关受死!”

不表关外讨战,单说关内把都儿飞报总府来说:“启上将军,关外有大唐人马扎安营盘,有一将名唤薛仁贵,在那里呼名讨战!”都罗弥大怒说:“既有唐将在外讨战,与魔家带马过来!”旁有一将应声道:“不必哥哥亲自出马,待兄弟前去取胜便了。”都罗亦说:“既如此,兄弟须要小心,,待为兄到关上与你掠阵。”二人全身披挂,带马过来,跨上雕鞍,离了总爷衙门,来到关前,发炮一声,关门大开,吊桥坠下,豁刺刺冲出关来。抬头一看,原来就是火头军穿白将薛蛮子:“魔家久闻你的本事高强,到了此地,你命就该绝了。”仁贵抬头一看,但见这员番将怎生打扮:

头上戴一顶黄金虎头盔,面如锅底相同,两道朱砂红眉,一双碧眼圆睁,高梁大鼻,阔-口板牙,招风大耳,腮下一派连鬓竹根胡,身穿一领映花紫罗袍,外罩红铜甲,左悬弓,右插箭,手端大砍刀,坐下乌骓马。

仁贵心下暗想:“这一骑马不象赛风驹,未知可是完贤朱追都罗弥,待我问声看。”“呔!来将少催坐骑,通下名来!”番将答应道:“你要问我之名吗?我乃大元帅盖麾下加为镇守白玉关副将雷青便是!”薛仁贵要救殿下到中原要紧,哪里还有工夫打话,听见说不是都罗弥,便纵一步马上喝道:“番狗照戟吧!”这一戟挑将进来。雷青喊声:“不好!”把手中大砍刀望戟上噶啷噶啷这一抬,险些跌下马来。马打交锋过去,圈得转来,仁贵喝一声:“去吧!”插一戟刺将进来,雷青喊声:“不好!我命休矣!”躲闪也来不及,正中咽喉,一命身亡了。关上都罗弥一见雷青被刺死,不觉两眼下泪,吩咐开关,一马当先冲出关来,大叫:“薛蛮子,你敢伤我兄弟,不要走,魔家与你势不两立!”薛仁贵抬头一看,你道他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一顶镔铁凤翼盔,面如紫漆,两道扫帚眉,一双铜铃眼,口似血盆,狮子大鼻,腮下一脸五绺长髯,身穿一领柳叶黄金甲,外罩血染大红袍,手执一条银缨枪,坐下乃是一骑赛风驹!

那薛仁贵连忙喝问道:“来者可就是完贤朱追都罗弥吗?”那番将应道:“然也!既闻大名,何不早早下马归降?”仁贵闻他就是,心中喜之不胜,也不答话,巴不能夺了赛风驹就走,喝声:“放马过来,照小将军的戟吧!”“嗖”这一戟望都罗弥面门上刺将过去,十二分本事都显出来,那番将怎生招架得住?喊声:“不好!”把手中银缨枪望戟上噶啷这一挡,架得双眼昏花,马都退后数步。冲锋过去,圈转马来,仁贵提起白虎鞭,望守将背上一击,番将从在马上翻下尘埃,背梁打断,呜呼哀哉。仁贵连忙纵下马来,一把把赛风驹牵将过来,跨上马,传令将自己这匹马交军士带着,一千雄兵先报回越虎城去。身边早备干粮人参饼,在路上充饥,遂加上三鞭,这一骑赛风驹发开四蹄,离了白玉关飞跑而去。此马本是宝骑,四足有毫毛发出,犹如腾云驾雾一般,但见树木山溪在眼前移过,不一天到了黑风关塘口,只见波浪滔天,一片汪洋大海。仁贵把赛风驹扣定,叫声:“马啊马,我闻你乃是龙驹,在海面上可以行得,今我主殿下千岁在中原有难,该我薛仁贵相救。你若果有过海之力,便纵下去,倘淹死海中,也算尽忠而死了。”说罢把马一纵下了海,只见马蹄着水,毫毛在水面上,仍旧奔跑。仁贵好不害怕,耳边只听得呼呼风声不绝,这赛风驹用起跨海之力,真正飞风而去。仁贵用了些干粮,伏在马鞍鞒上,眼睛合着,连日连夜由它在海中行走。

不到三天,早见中原登州府海滩。但见战船密密,有汛地官在那里看守战船。仁贵纵上岸滩,登州府王彪总兵官徐熊二人喝住道:“呔!哪里来的?可是海贼?到何处去?”仁贵说:“ 我乃应梦贤臣薛仁贵,在东辽得功势如破竹,保万岁龙驾,乃扶唐大将,怎说海寇?你等做了汛地官员,为何这等不小心?张环父子瞒了陛下,在中原谋反,欲夺大唐世界,你们不查明白,竟放了过关去,因此我随后赶来擒张环父子,相救殿下千岁,快容我到大国长安去。”

两个官员听了,魂不在身,说:“你既奉旨前来,可有凭据?”仁贵说:“有的。”身边取出护身龙披一角,那二人见了朝廷龙披,说:“小将军,卑职们罪该万死,请将军到衙中,待我备酒接风。”仁贵说:“救殿下千岁要紧,不劳你们费心。那张环到来有几天了?”二人说:“小将军,他们昨日到的。”仁贵大悦道: “如此不妨,还可赶得上。”即告别上路。二人说:“将军慢行。”

薛仁贵离了山东,径走长安。一日一夜,到了潼关,连忙扣住马,望关口一看,只见上边大红旗上书着“大唐镇守潼关殷”。仁贵说:“啊,原来是殷驸马,我不免叫关便了。呔!关上的报与驸马爷知道,说今日有圣旨下,要往长安,叫他开关。”那关上的军士问道:“既有圣旨,可拿凭据出来照验。你是什么官长,说得明白,待我好报。”仁贵说:“我乃应梦贤臣薛仁贵,有功于社稷,现有护身龙披在此,你拿去看。”丢上关头,军士接住一看:“真的。”连忙报人府中说:“启上驸马爷。”驸马问道:“启什么事情?”军士禀道:“东辽国奉旨来了一员小将,自称应梦贤臣薛仁贵,现在外边,要过关到长安见殿下千岁。”

殷成听见此言,心中暗想:“昨日张士贵父子说朝廷奏凯班师,停驾登州府了,今日为何又有东辽国奉旨来的?事有可疑。便说:“不必理他。”军士说:“驸马爷,现有龙披在此。”殷成接来一看,果是朝廷的龙披,见了凭据,心内踟蹰了一回,便说:“军士过来,放他进关前来见我。”军士答应道:“是。”回身就走。到关上把关门开了,放进薛仁贵,领到帅府。薛礼下马,进入殿来说:“驸马爷在上,小臣薛仁贵朝见。”殷成用手搀扶说:“你乃应梦贤臣,请起看坐。”薛仁贵说:“不消坐了。请问驸马,张士贵父子怎样过关的?”殷成道:“正是孤也要问你,张环昨日到我关上,他说陛下奏凯班师,已经停驾登州,四五日内就到长安了。为什么小将军又说在东辽奉朝廷旨意要去长安,有何急事?到底陛下班师否?”仁贵道:“驸马爷有所不知,张环奉旨领兵攻打摩天岭,不想竟把战船一齐开了,赶到中原往进长安,有心要登龙位。我奉军师密令,赠我锦囊,叫我白玉关上取了赛风驹马,四日四夜跨海登岸,赶来拿捉张家父子,相救殿下。谁想他哄进潼关,前往大国长安。事不宜迟,小臣就要往长安而去。”殷成听了,吓得浑身冷汗,说:“果有此事?将军请先行,孤也随后就来。”薛仁贵答应,忙到外边,跨上宝马如飞就走。驸马也通身装束,带领二十名家将,离了潼关,望陕西而来。

第30回长安城活擒反贼让帅印威重贤臣

诗曰:

仁贵乘驹过海来,张环父子定招灾。

也应唐主多洪福,预令高人算安排。

且说魏征丞相忙上金銮殿,俯伏金阶说:“殿下千岁在上,臣昨夜得一梦兆,甚为奇怪。”殿下李治叫声:“老王伯,未知什么梦兆?”魏征道:“臣昨夜梦中见我三弟秦琼来到床前,谏言几句道:“你为掌朝宰相,为何这等不小心?万岁到东辽,曾把殿下托你保护,权掌朝纲,料理国家正事,今日下三两日内,有朝中奸臣谋叛,欲害储君,你为何不究心查访,四门紧闭。过了三天,决无大事。若不小心,弄出大事,你命就罪该万死了。’臣此梦兆奇怪,朝中哪个是奸,哪个是佞,叫老臣也无处去查。”李治道:“秦老王伯在日,尽心报国,一片忠心,今死后有这番言语,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说把城门紧闭三天,决无大事,不免降旨,今日就把四门紧闭,差将守城。”魏征传下令来,把城门紧闭了,君臣们在金銮殿上议论纷纷,这且慢表。

珠日早上,张士贵父子领兵到了长安城,望上一看,只见光大门早已紧闭,吊桥挂起。心中惊骇,叫声:“我的儿,为什么光大门关闭在此,难道有人通了线索,预先防备我们前来,所以把吊桥高挂,四城紧闭。”张志龙说:“爹爹,我们在东辽国来,人不知,鬼不觉,何人知道我父子存反叛之心,先把城门紧闭起来?必然又有别样事情。今日可对殿下说,朝廷奏凯回朝,自然开城,放我们进去。”张环说:“这也有理。”连忙带马到护城河边,叫一声:“城上的,快报与殿下得知,今万岁爷奏凯班师,歇马登州,先差张士贵在此,要见殿下,快快开城。”那城上军士一见,说:“大老爷,请候着,待先去报殿下,然后开城。”张环道:“快去通报。”军士来到午门禀知,黄门官上殿奏说:“殿下千岁在上,外边有三十六路都总管,七十二路总先锋张环到了。说朝廷圣驾今已班师,先差张士贵来见殿下,望千岁降旨开城。”李治殿下听报父王班师,喜之不胜,立刻降旨,去放张环进城。丞相魏征连忙止住道:“殿下千岁且慢。秦三弟托梦,原说要把城门紧闭三天,才无大事。刚刚昨日闭城,才得二天,就有张环父子到来。万岁奏凯还朝,岂可预先无报。事有跷蹊。臣看张环父子短颈缩腮,将来必有反叛之心,不可乱开,且往城上去问个明白。”李治说:“老王伯言之有理。快到城上去。”

群臣上马,带了文武大臣,离了午门,上城头一看,只见张家父子人等,满身结束,坐马端兵,后有数千雄兵,摆列队伍,满面杀气。魏征问道:“张先锋班师了么,陛下圣驾可曾到否?”张士贵听言抬头,一见殿下同魏征在城上,心内欢悦,连忙应道:“正是。陛下奏凯班师,歇驾登州,先差小将到来,料理国家大事。未知光大门为何紧闭?望老丞相快快开城。”魏征说:“我受秦元帅梦中嘱托,他说今日有奸臣不法,欲夺天下。叫我紧闭城门,待朝廷亲到长安,然后开城。今陛下已在登州,不日就到,张先锋请外面扎营安歇,待等圣驾到了,一同放你们进来。”张士贵听见此言,吓得浑身冷汗,说:“好个秦琼,你死在阴间,还要来管国家大事。也罢!”叫一声:“老丞相,我实对你说,朝廷与众大臣被番兵围困在越虎城中,并无大将杀退,小将焉有神仙手段去救万岁,想来君臣不能回朝的了,因此我把战船齐开到中原。想殿下年轻,不能理国家大事,不如让我做几时,再让你做如何?”魏征大怒,喝声:“呔!你这该死的狗头,朝廷有何亏负了你,却如此丧心!既然万岁有难在番邦,理当尽心救驾,才为忠臣。怎么私到长安,背反朝廷。幸亏秦元帅阴灵有感,叫我紧闭城门,不然被你反进城来,我与殿下性命难保。” 张环道:“魏征,你不过一个丞相,难道我张环立了帝,少了你一家宰相职分么?快快开城,放我进去就罢!若有半句不肯,我父子攻破城门进来,拿你君臣二人,要碎尸万段才罢!”魏征气得满脸失色,把张士贵父子不住的声声恨骂。那底下六人带兵呐喊,放炮攻城,耀武扬威,了当不得。

忽听后面豁喇喇一骑马跑来,上边坐着薛仁贵,一见张环人马,大喝一声:“呔!张环,你往哪里走,可认得我么?”张志龙回头一看,唬得心跳胆碎,说:“爹爹,不好了,薛礼来擒拿我们了。”士贵听见,魂魄飞散,纵马摇刀,上前叫声:“小将军,你向在我营中,虽无好处到你,却也费许多心机。今日可念昔日情面,放我一条生路。”仁贵喝道:“呔!我把你们这六个狗头,若说昔日之情,恨不得就一戟刺你个前心穿后背。今乃奉军师将令,让你多活几天,叫我前来生擒活拿你父子监在天牢,等陛下班师,降旨发落。快快下马受缚,免得本帅动手。”张环知仁贵本事高强,自己决不是他对手,心想倒不如受罪监牢,慢慢差人求救王叔,或者赦了,也未可知。便叫:“我儿,画虎不成反类其犬,既有将军在此,我们一同受罪天牢便了。”四子一婿皆有此心,全皆下马。仁贵喝叫张环手下将士,把张环父子去了盔甲,上了刑具。

那边殷驸马也到了,大叫:“小将军,张环父子可曾拿下?”仁贵说:“已经拿下了,专等驸马前来,一同叫城。”殷成大悦。便纵马来到吊桥边,叫声:“殿下千岁,臣在此,快快开城。”李治在上面说道:“殷驸马,这员小英雄哪里来的,可放得进城么?”驸马说:“殿下放心,这位英雄,就是应梦贤臣薛仁贵。在东辽保驾立功,是扶唐好汉。今奉军师密令,前来捉拿张环。”李治听了,才得放心,降旨开了光大门。吊桥坠下,殷驸马押了张家父子,带了一万人马进入城中。将人马扎定内教场,带张士贵来到午门。殿下李治同魏征先到金銮殿,身登龙位。仁贵上殿俯伏尘埃说:“殿下在上,小臣薛仁贵,愿殿下千岁千千岁。”李治叫声:“薛王兄平身。孤父王全亏王兄保驾,英雄无比,因此太太平平进东辽关寨,势如破竹,皆王兄之大功。未知父王龙驾几时回朝,张环因何反到这地?”仁贵道:“殿下有所不知,待臣细细奏闻。小臣一向被张±贵埋没前营,为火头军,大小功劳尽被何宗宪冒去。后来在海滩救驾,遇见朝廷,取张环对证。”如此这般,一直说到破摩天岭,后又受军师锦囊,得赛风驹,赶来拿捉张环,救千岁龙驾。李治闻言大喜说:“王兄如此骁勇,尽心报国,其功非小。张环有十恶不赦之罪,理当枭首级前来缴旨。”仁贵叫声:“殿下且慢,陛下龙驾现在东辽建都之地,太平无事。

且将他父子拿在天牢。待小臣到东辽,逼番邦献降表,如在反掌。圣驾不久就要班师,回朝之日,还要取他对证,然后按其军法,未为晚也。”殿下李治说:“既如此,降旨带去收监。”殿下即赐宴一席,仁贵饮过三杯,谢恩出朝。次日带了干粮,跨上赛风驹,离了长安,径往登州,下海来到东辽。这且慢讲。如今且讲东辽越虎城中,天子这一日问军师道:“朕想薛仁贵与张环各去破关,有八十余天,为甚还不来缴旨?一定这两座关上强兵勇将众多,所以难破。”徐茂功笑道:“这个自然。只在这两天内,就有一处缴旨了。”君臣正在言谈,外边军士报进来说:“启上万岁爷,城外来了八员将官,都有坐骑,手内还有枪刀器械,口称与薛仁贵生死弟兄,要见万岁的。”朝廷听言,说声:“徐先生,可放得进来?不妨事么?”茂功说:“陛下,不妨。这八人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厉害异常。乃应梦贤臣的结义好友,东辽大小功劳,他们也有一半在内的。陛下降旨宜他们上殿,就可加封八人爵禄了。”朝廷大喜,一道旨意降出。

不多一会,八人下雕鞍,放下兵器,上银銮殿来,俯伏银阶,说:“万岁龙驾在上,小臣们姜兴本、姜兴霸、李庆先、李庆红、王新鹤、王新溪、薛贤徒、周青朝见我王。愿陛下万岁万万岁。”天子龙颜大悦:“卿等平身。寡人也闻得八位爱卿有功于社稷,朕今加封为随驾总兵。”八人欢喜,谢了恩,参见了元帅,与众爵主见礼。这些火头军向在张环侧首,今立朝纲,自觉威风。

外边军士又报进来说:“启上万岁爷,薛仁贵现在外边,要见万岁。”朝廷听言大喜,降旨快宣。军士往外宣进。仁贵俯伏银阶说:“陛下龙驾在上,小臣薛仁贵奉我王旨意,前去攻打白玉关,不上一二天,就取关头。速到中原,救了殿下千岁,才得今日到东辽来缴旨。”天子听言,心中不明,说:“小王兄几时往中原,救哪个殿下?你且细奏明白。”仁贵道:“陛下有所不知。张环父子领兵到摩天岭,无能可破,私开战船,反往中原,欲杀殿下,思想登基。臣受军师锦囊,叫我破了白玉关,得了东辽一骑赛风驹宝马。那宝马在大海上行走,如履平地,臣即骑宝驹星飞赶到中原,同驸马殷千岁迫到大国长安,已经把张环父子拿下天牢,等我王班师,然后按其国法。又晓夜兼行,复到东辽来,保万岁平定东辽。”朝廷说:“有这等事?小王兄真乃异人了。在东辽救了寡人,又在长安救了王儿,复又往东辽来救寡人。正所谓百日两头双救驾,其功浩大。朕意欲加封,奈急切少有掌兵空职去补,如何是好?”

尉迟恭上前启奏道:“陛下在上,臣年迈无能,不堪执掌兵权,愿把帅印托小将军掌管。”朝廷说:“若得尉迟王兄肯交帅印与小王兄,朕即加封为天下九省四郡都招讨平辽大元帅之职。”尉迟恭道:“某这颗帅印,秦府中所得,不知吃了多少亏,就是自己儿子也不放心付他执掌,今看小将军一则武艺精通,本事高强,二来一定前生有缘,我心情愿交付与你,安然在小将军标下听用。”仁贵推辞道:“这个不敢。老元帅乃开国勋臣,到底掌兵权,道理明白,小臣不过一介寒儒,略知些韬略,自应在老元帅麾下执鞭垂镫,学些智谋,深感洪恩,怎执掌兵权起来?”天子道:“朕今为主,小王兄不必再奏,就此当殿披红,掌挂帅印。钦赐御酒三杯。” 仁贵不敢再逊,口称:“愿我王万岁万万岁。”薛仁贵如今为了元帅,心中欢悦不过。有底下这些武职官,一个个上前参见一番。周青、李庆先、王新鹤八人,走将进来,叫声:“元帅哥哥,小将兄弟们参见。”仁贵道:“阿呀,兄弟们不消了。你们因何得知为兄在此,从哪里寻来的?”众弟兄说:“哥哥,我们那日打猎回到藏军洞,不见了哥哥,害得我们满山寻遍,忽遇那婆子到来,说起哥哥保驾干功立业去了。兄弟们要见哥哥,便相随婆子来到这里。”仁贵道:“嗄,原来如此。可笑张环父子,把我们埋没,冒夺功劳,不想还有出头日子。今张环父子性命尽不保了。”八人说:“便是。”说罢,众人仍退两旁。

如今有秦怀玉、罗通、程铁牛、尉迟宝林、尉迟宝庆,这一班小爵主,上来参见。仁贵叫:“当不起。”心下不安,连忙跪下说:“陛下在上,臣有言陈奏。”天子说:“王兄有何事奏闻?”仁贵道:“臣乃山西绛州一介贫民,蒙陛下恩宠,又承尉迟老千岁大恩,将帅印交与臣执掌,在尔虽是臣小,出兵号令最大,今尉迟老千岁也在麾下听用,臣哪里当得起,意欲拜认老千岁为继父,未知陛下龙心如何?”朝廷说:“小王兄既有此心,朕今作主,将你过继尉迟王兄。”敬德心中也觉欢喜,假意推辞说:“这个某家再当不起的。”仁贵道:“说哪里话来。”就当殿拜了四拜,认为继父。尉迟恭从今待仁贵一条心的了,比自己亲生儿子还好得多。

薛仁贵又与众爵主结拜为生死之交,朝廷准奏,就在驾前,各府公子爷们上前歃血为盟。大家立了千金重誓,共同一处,处同一块,一十八人患难相扶到底。信盟已毕,朝廷赐宴,金銮殿上大摆筵席,款待这班小英雄。饮过数杯,把筵席扯开,仁贵讲述破东辽关寨用兵之法,如此这般,直讲到黄昏时候,方才辞驾,回往帅府安歇。

到了明日清明,薛元帅进殿,朝过天子。军师茂功开言叫声:“薛元帅,你既掌兵权,东辽兵将未晓汝名,快提兵马,去破了摩天岭,前来缴旨。”仁贵应道: “是。”回营吩咐,把聚将鼓打动,传令五营四哨,偏正牙将。左右忙传令道:“呔!元帅爷有令,传五营四哨,偏正牙将,各要披挂蹩齐,结束停当,在教场伺候。”元帅哨动三通聚将鼓,爵主们、总兵官无不整束,尽皆披甲上营说:“元帅在上,末将们打拱。未知帅爷有何将令?”仁贵道:“诸位将军,兄弟们,本帅今日第一次得君王龙宠,叨蒙圣恩,加封平辽元帅,今又奉旨出兵,前去攻打摩天岭,奈摩天岭难破,为此本帅要往教场祭旗一番,烦诸位将军同往教场。今乃本帅头阵掌兵,故传汝等到教场助兴,祭旗一番,往摩天岭攻打。自有八员总兵在此,不劳诸位爵主将军去的。”众爵主齐回言道:“元帅说哪里话来,今往摩天岭攻打,理应末将们随去,在标下听用。”元帅说:“这个不消。”众将出营,上坐骑,端了兵刃,后面元帅坐了赛风驹,同到教军场。这班偏正牙将、大小三军,尽行跪接。偷眼看仁贵,好不威风。怎见得,但见他:

第31回卖弓箭仁贵巧计逞才能二周归唐

诗曰:摩天高岭如何破,赖得英雄智略能。

赚上番营夸逞技,周家兄弟有归心。

不表众三军暗相称赞。单说元帅祭旗已毕,众将拜过,莫酒三怀。元帅说:“诸位将军,请各自回营。本帅只带八员总兵,去破了摩天岭,回来相会罢。”众将道: “元帅兴兵出战,末将们理当同去听用。”元帅说:“不消,保驾要紧。城内乏木,请回罢。”众将道:“元帅既如此说,末将们从命便了。”众爵主便各自回营而去。

且讲薛仁贵传令发炮起营,点齐十万大队雄兵,八员总兵护住,出了三江越虎城,径望摩天岭大路进发。一路上旗幡招展,号带飘摇,好不威风。在路行了二三天,这一日来到摩天岭,离山数箭,传令安营。炮响三声,齐齐扎下营盘。元帅带马到山脚下,望摩天岭一看,只见岭上半山中云雾迷迷,高不过的,路又是壁栈,要打此山,确是难破。周青道:“元帅哥哥,看起来,这座摩天岭来实难攻破。当初取那天山,尚然费许多周折,今日此座山头,非一日之功可成,须要慢慢商量,智取此山。”仁贵说:“众位兄弟,我们且山脚下传令,三军们震声呐喊,发炮擂鼓,叫骂一回,或者有将下山,与他开兵交战如何?”周青道:“元帅又来了,前日天山下尚然叫骂不下,今摩天岭高有数倍,我们纵然叫破喉咙,他们也不知道的。”元帅道:“兄弟们,随我上山去,探他动静,看看此山有多高。”周青说:“不好。如有滚木打下来,大家活不成。”仁贵道:“依你们之言,摩天岭怎生能破?待本帅冲先领头,你们随后上来。倘有滚木,我叫一声,你们大家往山下跑就是了。”八员总兵不敢违逆,只得听了仁贵之言,各把丝缰扣紧,随了仁贵,往山路上而去。一直到了半心,才见上面隐隐旗幡飘荡,兵丁虽然不见,却听得有人喊叫打滚木。唬得仁贵浑身冷汗,说:“阿呀,不好了,有滚木了!兄弟们快些下去。”那班总兵听说要打滚木下来,尽皆魂不在身,带转马头,往山下拼命的跑了。薛仁贵骑的是赛风驹宝马,走得快,不上几纵,先到山下,数根滚木追着总兵马足上扫下来,只逃得七条性命,那姜兴本因马迟得一步,可怜尽打为肉泥。姜兴霸放声大哭,七员总兵尽皆下泪。仁贵说:“众位兄弟,事已如此,不必悲伤,且回营去,慢慢商议。”八人回往帅营,摆酒设席,饮到午夜,各自回营。

过了一宵,明日营中商议,全无计较。看看日已沉西,忽然记起无字天书,原说凡有疑难事,可以拜告。今摩天岭难破,也算一件大事,不如今夜拜看天书,也许可能得破了。薛仁贵算计已定,到了黄昏,打发七员总兵先回营帐,随即把天书放在香案上供奉,三添净水炉香,拜了二十四拜,取天书一看,上边显出二七一十四个字,乃九天玄女所赠:“卖弓可取摩天岭,反得擎天柱二根。”仁贵全然不解,暗想这两句话实难详解。卖弓可取摩天岭,或者要我到山顶上卖这张震天弓,行刺守山将士也未可知。后句反得擎天柱二根,怎样解说?且上山去卖弓,也许自有应验。

其夜薛仁贵全不合眼,直思想到天明。见众兄弟进营来了。仁贵说道:“兄弟们,本帅昨夜拜见天书,上显出两句诗来,说‘卖弓可取摩天岭,反得擎天柱二根。’ 不知什么意思,本帅全然详解不出。”周青开言叫声:“元帅哥哥,此事分明是玄女娘娘要你扮做卖弓人,混上山去,别寻机会,或者可破此山,也未可知。”仁贵说:“本帅也是这等详解,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兄弟们,且在此等候,待本帅扮作卖弓模样,混上山去。”周青说:“哥哥须要小心。”仁贵说:“这个不妨。”薛仁贵扮做差官,带了震天弓,好似张仙打弹模样,静悄悄出了营盘,往摩天岭后面转过去,思想要寻别条路上去。走了十有余里。才见一条山路,有数丈开阔,树木深茂,乃番将出入之处。上落所在,好走不过的。薛仁贵放着胆子,一步步走将上去。东也瞧,西也观,并没有人行。走到了半山,抬头望见旗幡飘扬,两边滚木成堆,寨口有把都儿行动。心下暗想:“我若从正面走上去,恐打下滚木,反为不美。我不如从半边森林中,掩将上去,使他们不见。”仁贵正在暗想,忽听见山下有车轮之声,响上山来。仁贵往下一看,只见一人头戴一顶烟毡帽,身穿一领补旧直身,面如纸灰相同,浓眉豹眼,招风大耳,腮边长长几根须髯,年纪约有四五十岁,推一车轮,望山上行来。仁贵暗想,必定是番将差下来的小卒,不知推的是货物呢还是财宝,不免躲过一边,看他作为。拭往左边,隐在一株大槐树背后,偷眼看他。

这人一步步推将上来,到得半山槐树边,薛仁贵往上下一看,并没有人走动,飞身跳将出来,把推车的夹领毛一把拖倒在地,一脚踹在腰间,拔刀要砍。吓得这人魂不附体,叫声:“阿唷,将军饶命。可怜小的是守本分经纪小民,营生度日,并不做违条犯法之事,为何将军要杀起我来?”仁贵说:“住了,你且不必慌张,我且问你,你哪处人氏,姓什名谁?既说经纪小民,谅不是番邦手下之卒,现从何处来,车子内是什么东西,推上去与哪个番将的,你且细细讲明,饶你回去。”那人道:“将军听禀,小人姓毛,别号子贞,只有老夫妻俩,并无男女,住在摩天岭西首下荒郊七里处一邦要算我顶好手段,因此山上右两位将军,名唤周文、周武,要我解四十张宝雕弓上去。奈因今年天邦人马来征剿,各关纷乱,都来定弓箭,忙得紧,没有空,所以直到今朝,才解这四十张弓上去。”薛仁贵道:“你不要谎言,待我看来。”就把车子上油单扯开一看,果然都是弓。点一点,也不多,也不少,准准四十张。仁贵方才醒悟,天书上这一句:卖弓可取摩天岭,原来非是要我卖了这张震天弓,却应在他身上。就叫毛子贞:“你一人推上去,要被小番们拦住,或者道你是奸细,打下滚木来,如之奈何?”那人道:“这个年年解惯的,摩天岭上时常游玩,乃小人出入之所,从幼上来,如今五十岁了,番兵番将无有不认得我,见了这车子,就认得的,再不会打滚木下来。若走到上边,小番还要接住替我推车,要好不过的。就是二位周将军,待我如同故旧一般,哪个敢拦阻我。”

薛仁贵道:“好,你这人老实,我也实对你说个明白。你看我是谁?”那人说:“小人不认得将军。”仁贵道:“我乃大唐朝保驾征东统兵招讨大元帅薛仁贵,白袍小将就是本帅。”那人说:“啊呀!原来是天朝帅爷,小人该死,冒犯虎威,望帅爷饶命。”仁贵道:“你休得害怕,若要性命,快把山上诸事讲与本帅听。守将有几员,姓什名谁?番兵有多少,可有勇可有谋?说得明白,放你一条生路!”那人说:“帅爷在上,待小的讲便了。”“快些讲来!”那人道:“帅爷,这里上去便有寨门,紧闭不通内的。里边有个大大的总衙门,守将周文、周武弟兄二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后半边是个山顶,走上去又有二三十里足路,最高不过的。上有五位大将,一个名唤呼那大王,左右有两员副将,一名雅里托金,一名雅里托银,也是同胞兄弟,骁勇异常。这两个还算不得狠,还有猩猩胆元帅,胁生两翅,在空中飞动,一手用锤,一手用砧,好象雷公模样打人的。还有一个乃高建庄王女婿,驸马红幔幔,马上一口大刀,有神仙本事,力大无穷。小人句句真言,并不隐瞒,望帅爷放我上去。”仁贵一一记清在心,取剑说:“天下重事,杀戒已开,何在你个把性命?”说罢,嚓的一剑,砍作两段。上前把他衣帽剥下,将尸首撇在树林中,自把将巾除下,戴了烟毡帽;又把白绫跨马衣脱落,将旧青布直身穿好,把自己的震天弓放在车子内,推上山来。

上面小番在寨门见了,说:“哥啊!那上来的好似毛子贞。”那一个说:“啊,兄弟。不差,是他。为什么这两天才解弓上来?”看看相近寨口下了,那人说:“兄弟,这毛子贞是乌黑脸有须的,他是白脸无须,不要是个奸细,是解弓之人。”仁贵听见要打滚木,便慌张了,叫声:“上边的哥,我不是奸细,是解弓之人。” 番军喝道:“呔!解弓乃有须老者,从来没有后生无须的!”仁贵说:“我是有须老者的儿子,我家父亲名唤毛子贞,皆因有病卧床,所以今年解得迟了。奈父病未好,故打发我来的。若哥们不信,看这辆车子,是可认得出的,可象毛家之物?”小番一看,道:“不差,是毛子贞的车子,快快进来。”那仁贵答应,走进寨门。小番接住车子说:“待我们去报,你在那里等一等。”仁贵道:“晓得。”小番往总衙府报说。”启上二位将军,毛家解弓到了。”周文道:“毛子贞解弓来了么?为何今年来得迟,唤他进来。”小番道:“启将军,那解弓的不是毛子贞。”周文道:“不是他,是哪一个?”小番禀道:“那毛子贞因有病卧床,是派他的儿子解来的。”周文说:“他在此解弓,走动也长久了,从不曾说起有儿女的,今日为甚有儿子来?不要是奸细,快与我盘问明白,说得对才放他进来。”小番道:“我们已盘问过了,说得对的,车子也认清是毛子贞的。”周文道:“既如此,放他进来。”小番往外来道:“将军爷传你进去,须要小心。”仁贵道:“不妨事。”将身走到堂上,见了周文、周武,连忙跪下来说:“二位将军在上,小人毛二叩头。”周文道:“罢了,起来。你既奉父命前来解弓,可晓得我们有多少大将,叫什么名字,你讲得不差,放你好好回去;若有半句不对,看刀伺候。”两下一声答应,吓得仁贵魂魄飞散,便说:“家父对我说明,原恐盘问,小人一一记在心中。但这里将爷尊讳,小人怎敢直呼乱叫?”周文道:“不妨,恕你无罪讲来。”仁贵道:“此地乃二位将军守管,上边有五位将军为首,是呼那大王、雅里托金、雅里托银、元帅猩猩胆、驸马红幔幔,通是有手段厉害的。兵马共有多少,小人一一记得明白。”周文道:“果然不差。你父亲有什么病,为甚今年解得迟?”仁贵道:“小人父亲犯了伤寒,卧床两月,并不肯好,况关关定下弓箭,请师十位,尚且做不及,忙得紧,所以今年解得迟了。”周文说:“你今年多少年纪了?”仁贵说:“小人二十岁了。”周文说:“你今年解多少弓来?”仁贵道:“车子中四十张在内。”周文叫手下外边把弓点清收藏了。

小番答应去了。不一会回来禀道:“启上将军,车子中点弓,有四十一张。”周文、周武因问道:“你说四十张,为何多了一张出来?”仁贵心中一惊,当真我的这张震天宝弓也在里边,若说四十一张,不要把宝弓留在他手,如何是好?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原本是能人,随机应变,说道:“二位将军在上,小人力气最大,学得一手弓箭,善开强弓箭,能百步穿杨,所以小人带来这张弓,也放在车子中,原不在内的,望将军取来与小人。”周文、周武听见此言,心中欢喜,说:“果然你有这等本事,你自快去,拿你这张震天弓来与我看。”仁贵就往外走,车子上取了震天弓进来,对周文、周武说道:“二位将军,请开一开看,可重么?”周文立起身来接在手中,只开得一半,那能有力扯得足?说:“果然重。你且开与我看。”仁贵立起身,接过弓来,全不费力,连开三通,尽得扯足。喜得周文、周武把舌伸伸说:“好本事,我们为摩天岭上骁将,也用不得这样重弓,你倒有这样力气,必然箭法亦高。我且问你,那毛子贞是向在此间走动的人,他从不曾说起有儿子,哪晓你反有这个好本事,隐在家中,倒不如在此间学学武艺罢。”仁贵说:“不瞒二位将军,小人在家不喜习学制弓箭手艺,曾好六韬三略,所以一向投师在外,操演武艺,十八般器械,虽否能精,也知一二。今将军既然肯指点小人武艺,情愿在此执鞭垂镫,服侍将军。”

周文、周武听他说武艺多知,尤其欢喜。说道:“我将军善用两口大砍刀,你既晓十八般器械,先把刀法耍与我们看看好不好?待我提调提调。”仁贵道:“既然如此,待毛二使起来。”就往架上拿了周文用的顶重大刀,说:“好轻家伙,只好摆威,上阵用不着的。”就在大堂上使将起来,神通本事显出,只见刀不见人,撒头不能近肌肤,乱箭难中肉皮身。周文见了,连忙称赞说:“好好,兄弟,再不道毛子贞有这样一个儿子在家,可惜隐埋数年,才得今朝天赐循环,解弓到此,知道他本事高强。幸喜今日相逢,真算能人。我们刀法哪里及得他来?”周武道:“便是。这样刀法,世间少有的,我们要及他,万万不能。看他一刀也无破绽,可以批点得的。”

第32回猩猩胆砧伤唐将红幔幔痛失摩天

诗曰:

天使山河归大唐,东洋番将枉猖狂。

征东跨海薛仁贵,保驾功勋万古扬。

且讲那周文、周武对薛仁贵说:“我们保奏你出仕皇家,为官作将,未知你意下如何?”仁贵听言,满心欢喜,便说:“二位将军乃皇家梁栋,小人乃一介细民,怎敢大胆与将军结拜起来?”周文、周武道:“你休要推辞过谦,这是我来仰攀你。况你本事高强,武艺精通,我弟兄素性最好的是英雄豪杰,韬略精熟,岂嫌你经纪小民出身?快摆香案过来。”两旁小番摆上香案。仁贵说:“既如此,谨遵兄命。”三人就在大堂拜认弟兄,愿结同胞,共母一般,生同一处,死同一埋。若然欺兄灭弟,半路异心,天打雷击,万弩穿身。一齐发了千斤重誓,如今弟兄称呼。随后吩咐摆宴。小番端正酒筵,三人坐下饮酒谈心。言讲兵书、阵法、弓马、开兵,头头有路,句句是真。喜得周文、周武拍掌大笑,说:“兄弟之能,愚兄们实不如你。快吃一杯。如今讲究日子正长,我与你今夜里且吃个快活。”仁贵大悦道:“不差,不差。”三人猜拳行令,吃得高兴,看看三更时候,仁贵有些醺醺大醉,周文、周武送他到西书房安歇去了。

且说弟兄二人在灯下言谈仁贵之能。周武不信仁贵是毛家之子,一定是大唐奸细,故而有这本事。周文也有些将信将疑,其夜二人不睡,坐到鼓打四更。

再讲薛仁贵吃醉在书房中睡了,一时醒来,昏昏沉沉,还只道是在唐营中,口内发燥,枯渴起来,喊叫道:“哪一个兄弟,取杯茶来与本帅吃。”这一句叫响,不觉惊动周文、周武,亲听明白。周武便道:“哥哥,如何!既是毛家儿子,为何称起本帅来,难道他就是唐朝元帅?”周文方才醒悟道:“兄弟,一些不差。我看他戟法甚好,我闻说大唐穿白用戟小将厉害,近来又闻掌了兵权,敕封天下都招讨平辽大元帅,名唤薛仁贵。想他一定就是,故此口称元帅。”周武说:“哥哥,如此我们先下手为强,快去斩了他,有何不可。”周文说:“兄弟差矣,不可。我们一家总兵职分,与元帅结为兄弟,也算难得的了,且又立了千斤重誓,怕他不来认弟兄。况且我们又不是东辽外邦之人,也是祖贯中原,山西大隋朝百姓,有些武艺,飘洋做客,流落东辽,狼主有屈我们在摩天岭为将。况发心已久,不愿在外邦出仕,情愿回到中原,在唐朝为民。奈无机会,难以脱身。今番邦社稷十去其九,难得大唐元帅在山,正合我意,不如与他商议,投顺唐朝,反了东辽,取了摩天岭。一来立了功劳,二来随驾回中原,怕少了一家总兵爵位,岂不两全其美?兄弟意下如何?”周武道:“哥哥言之有理,不免静悄悄进去,与他商议便了。”

兄弟二人移了灯火,走进书房说道:“薛元帅,小将送茶来了。”仁贵在床上听见,坐起身一看,见了周文、周武,吓得魂飞魄散。暗想事露机关,我命该死了。心内着了忙,跳下床来,一口宝剑抽在手中,说:“二位哥哥,小弟毛二好好睡在此,未知哥哥进来有何话讲?”周文、周武连忙跪下说:“元帅不必隐瞒,小将们尽知。帅爷不是毛家之子,乃大唐平辽大元帅薛仁贵,欲取摩天岭,冒认上来的。”仁贵说道:“二位哥哥休要乱道,小弟实是毛家之子,蒙二位哥哥抬举,结为手足,岂是什么大唐元帅。”周文道:“我看你武艺精通,戟法甚好,方才又听得自称元帅,怎说不是起来?若元帅果是唐邦之将,我弟兄二人也不是东辽出身,向是中原山西太原府百姓,后因飘洋为客,流落在此,狼主屈我们为总兵,镇守摩天岭的,心向中国己久,奈无机会脱身。今元帅果是唐朝之将,弟兄情愿投降唐邦,随在元帅标下听用,共取东辽地方,他日班师回家乡,全了我二人心愿。望帅爷说明。”

仁贵听他陈说投降之意,料想瞒不过,只得开言叫声:“二位哥哥请起,本帅与你们今已结拜为生死弟兄,患难相扶到底,并无异心。难得二位心愿投降唐朝,我也不得不讲明,本帅果是大唐朝薛仁贵,叨蒙圣恩,加封招讨大元帅,食君之禄,理当报君之恩,故领兵十万,骁将千员,奉旨来取摩天岭。现今扎营在山下,不道此山高大,实难破取,故本帅闲步散闷,偶遇毛子贞解弓上山,只得将计就计,冒名上山。谁道二位哥哥眼法甚高,识出其情。不如同反摩天岭,帮助本帅立功,到中原出仕,岂不显宗耀祖。”周文、周武道:“元帅肯收留,末将情愿在山接应。元帅快去,领人马杀上山来,共擒五将,略立头功,好在帐下听令。”

说话之间,东方发白。仁贵道:“我下去领兵上山,倘小番不知,打下滚木来,如何抵挡。”周文说:“这滚木是小将叫他打,他们才敢打下山来;若不叫他打,他们就不敢打。元帅放心,正好冲杀上来,决无大事。”薛仁贵满心欢喜,闲话到了天明,薛仁贵仍扮做毛家之子,出了总府衙门。周文、周武送到后寨,仁贵径下山去了,此言慢表。

且讲周总兵回衙,吩咐偏正牙将小番等说:“东辽地方,十去其九,不久就要降顺大唐了。方才下去这解弓之人,乃天邦招讨元帅薛仁贵冒名上来的,我总爷本事平常,唐将十分骁勇,谅不能保守此山,故今投顺大唐。与他商议,今日领兵杀上山来,我们接应,直上山顶,保全汝等性命,如肯投唐,在中原做官出仕;不肯降顺,尽作刀头之鬼。未知众等心下如何?”那些偏正将官小番等,见主子已经投顺,谁敢不遵,都愿心投顺。大家结束起来,端正枪刀马匹,候大唐人马上山,共杀上山顶。周文、周武也打扮起来,头上大红飞翠扎巾,金扎额;二翅冲天阴阳带,左右双分。身穿大红绣蟒袍,外罩绦链赤铜甲。上马提刀,在总府衙门等候。

再讲薛仁贵下山,来到自己营中。周青与众兄弟接见,满心欢喜,说:“元帅哥哥回来了么?”仁贵道:“正是。”进入中营,周青问道:“事情怎么样了,可有机会?这两句天书,应得来么?”仁贵说:“众兄弟,玄女娘娘之言,不可不信。如今有了机会,你等快快端正,即速兴兵,杀上摩天岭,自有降将在上面救应。”周青道:“元帅,到底怎样应了天书上的两句说话,且讲与小将们得知,好放心杀上去。”仁贵就把顶冒毛子贞卖弓,混上后山,如此这般,降顺了周文、周武弟兄,岂不是又得擎天柱二根。周青与众弟兄听见,心中不胜之喜。大家各自端正,通身结束,上马提兵。薛仁贵头顶将盔,身上贯甲,跨了赛风驹,端了画杆方天戟,领了十万雄兵,先上摩天岭,后面众弟兄排列队伍,随后上山。一到寨口,周文、周武接住道:“元帅,待末将二人诈败在你马前,跑上山峰。你带众将随后赶上山来,使他措手不及,就好成事了。”仁贵道:“不差,不差,二位兄长快走。”周文、周武带转丝缰,倒拖大砍刀,望山顶上乱跑。薛仁贵一条戟逼住,在后追上山峰。后面七员总兵,带领人马,齐声呐喊,鼓啸如雷,炮声不绝,一齐拥上山去。

再讲周文、周武跑上山,相近寨口,呼声大叫:“我命休矣!快来救我,休待来追。”这番惊动上面小番们听见,望下一看,连忙报进银安殿去了。这座殿中有位呼哪大王,生来面青红点,眉若丹朱,凤眼分开,鼻如狮子,兜风大耳,腮下一派连鬓胡须,身长一丈,顶平额阔。两位副将生得面容恶相,扫帚乌眉,高颧骨,古怪腮,铜铃圆眼,腮下一派短短烧红竹根胡,身长九尺余外。驸马红幔幔,面如重枣,两道浓眉,一双圆眼,口似血盆,颔下无须,钢牙阔齿,长有一丈一尺,平顶阔额。其人力大无穷,本事高强,元帅猩猩胆生得面如雷公相似,四个獠牙呲出唇外,胁生二翅,身长五尺,厉害不过。这五人正在银安殿上讲兵法,正说到大唐人马势如破竹,大元帅屡次损兵折将,狼主银殿尚被唐王夺去,为今之计怎么办。呼哪大王说:“今闻唐朝穿白将掌了帅印,统兵来取摩天岭。我不是笑他,若要破此山,除非日落东山。千难万难,断断不能的了。”众人说:“这个何消说得,凭他起了妖兵神将,也是难破。”这里口还不曾闭,小番报进来报道:“启上大王、驸马、元帅爷,不好了。”众人连忙问道:“为何大惊小怪起来,什么事?”小番道:“唐朝大队人马杀上山来。二位周总兵被杀得大败,被追上山来了。”

五人听见此言,定心一听,不好了!只闻得山下喊杀连天,鼓炮如雷,说:“为何不打滚木,快传令打滚木下去。”说道:“滚木打不得,二位周总兵也在半山中,恐伤了自家人马。”急得五将心慌意乱,手足无措,披挂也来不及了,喝叫带马抬刀拿枪来。元帅猩猩胆连忙取了铜锤铁砧,飞在半空中去了。这里上马的上马,举刀的举刀,提枪的提枪,离了殿廷,来到山寨口,呼哪大王冲先,后面就是雅里托金、雅里托银,劈头撞着周文、周武假败上山来,说:“大唐将骁勇,须要小心。且让他上山斗战罢。”两人说了这一句,就溜在呼哪大王背后去了,倒抵住雅里弟兄,不放他俩到寨口接应,不由分说,两口刀照住托银托金乱斩乱剁。这二人不防备,说道:“周总兵,怎么样杀起自家来了,敢是杀昏了。”连忙把枪招架,四人杀在一堆。后面驸马举起忽扇板门刀,一骑马冲上前来喝道:“周文、周武,你敢是反了,为什么把自家人马乱杀?”二人应道:“正是反了,我弟兄领唐兵来,生擒活拿你们。”驸马听言,心中大怒,说:“把你这奸贼碎尸万段。狼主有何亏负于你,怎么一旦背主忘恩,暗保大唐,诱引人马杀上山来。”说罢,一马冲上前来,不战而自心虚。

呼哪大王见周文、周武反了,就要取他性命。正欲回身,薛仁贵来到寨口,说:“你往哪里去,照戟罢。”插一戟,直望呼哪大王面门上刺将过去。他喊声:“不好!”把手中枪噶啷一架,这马都退后十数步,雕鞍上坐立不牢。仁贵又一戟刺来,这位大王招架已来不及,贴身刺中咽喉,阴阳手一泛,这位呼哪大王被挑到山下去了,差不多跌得酱糟一般。仁贵又冲上一步,直撞着驸马红幔幔。“穿白将不要走,照刀罢。”量起手中板门刀,望仁贵顶粱上砍将下来。薛仁贵说声:“来得好。”把手中方天戟望刀上噶啷一声响,架在旁首。两膊子一振,原来得厉害,冲过去,圈得马转,薛仁贵手中方天戟紧一紧,喝声:“照戟罢。”插一戟,直望驸马前心刺将过去。红幔幔说声:“来得好。”把刀噶啷一声响,枭在旁边,全然不放在心上。二人杀个平手。半空中元帅见驸马与仁贵杀个对手,不能取胜,飞下来助战。周文晓得猩猩胆会飞,一头战,一头照顾上面,见飞到薛仁贵那边,遂叫:“元帅防备上面此人,要小心。”仁贵应道:“不妨。”左手扯起白虎鞭,往上面架开,即要打,猩猩胆又飞开去了,望周文、周武顶梁打下去。周氏弟兄躲过,猩猩胆又往薛仁贵这里飞来。仁贵如今抵住红幔幔这口刀,哪里还有空工夫去架上面,倒弄得胆脱心虚。且讲周青、王新鹤七人,领兵到得山上,把这些番邦人马围在居中好杀。王新溪一条枪使动,杀往南山。李庆先一口刀舞起乱斩乱剁,竟望东首杀去。薛贤徒抡动射苗枪,催马杀往西山。姜兴霸在北营杀得番兵番将死者不计其数,哭声大震。周青两条锏好不厉害,看见仁贵杀得气喘吁吁,连忙上前说: “ 元帅,我来助战了。”把马催到驸马马前,提起双锏就打。红幔幔好不了当,把手中刀急架忙还。一人战一个,红幔幔原不放在心上。仁贵说:“周兄弟,你与我照顾上面猩猩胆的砧锤,本帅就好取胜了。”周青答应,正仰面在此,专等猩猩胆飞来,提锏就打。如今这猩猩胆在上,见周青在那里招架,倒不下来了,即往周文、周武那边去浑打了。周氏弟兄与托银、托金杀了四十余合,枪法越来越高强,刀法渐渐松散下来。那一首李庆红、王新鹤见周文、周武刀法渐渐乱了,带马上前相帮,提刀就砍。托金、托银忙架相还,四口大刀逼住两条枪,不管好歹,插插插乱斩下去。

这番将哪里招架得及,说声:“啊唷,不好,我死矣!”噶啷叮当,叮当噶啷,前遮后拦,左钩右掠,上护其身,下护其马。又战了二十冲锋,番将汗流浃背,吁吁喘气,要败下来了。上面猩猩胆见托金、托银力怯,就转身飞下来,照李庆红顶梁上当一锤砧。庆红说声:“不好。”要架已来不及了,挨了一个大窟窿,脑浆冲出,坠骑身亡。王新鹤见庆红被打死,眼上落泪,只好留心在此招架上面那猩猩胆。周文、周武两口刀原不能取胜雅里弟兄,那一首仁贵、周青与红幔幔杀到一百回合,总难取胜,又闻猩猩胆伤了李庆红兄弟,心中苦之百倍,眼中流泪,手中戟法渐渐松下来。又听见满山炮火惊天,天昏地暗,刀斩斧劈,吓得神鬼皆惊,滚滚头颅衬马足,叠叠尸骸堆积糟,四面杀将拢来。番邦人马有时运的逃了性命,没时运的枪挑锏打而亡,差不多摩天岭上番兵都死尽了,有些投顺大唐,反杀自家人马。姜兴霸、李庆先、薛贤徒、王新溪举起刀,提着枪,四人拥上来帮助仁贵,共杀驸马。把一个红幔幔围绕当中,枪望咽喉就刺,刀往顶梁就砍,戟望分心就挑。那驸马好不厉害,这一把板门刀抡在手中,前遮后拦,左钩右掠。薛仁贵叫声:“众兄弟,你们小心,我去帮助周兄弟,挑了两员将,再来取这狗番儿性命!”

第33回宝石基采金进贡扶余国借兵围城

诗曰:

苏文炼宝往山林,借取邻邦百万兵。

复困番城惊帝主,咬金诱贼脱逃行。

且说薛仁贵见降将周文、周武战托金、托银兄弟不下,高声说:“众兄弟,快去帮周文、周武,取了托金、托银性命,再来助我。”薛贤徒、姜兴霸、王新溪手持兵刃,连忙答应,向前帮助周文、周武,围住雅里弟兄,刀斩斧劈,杀得他两条枪招架也来不及。雅里托银心中忙乱,那柄枪略松得一松,即被王新溪刺中咽喉,翻下马来,一命呜呼了。托金见同胞已死,泪如雨点,心中慌张,被周文用力一刀,砍将过去,托金口说:“嗄唷,不好!”闪躲已来不及,连肩带背,着了一刀,跌下马来,呜呼身亡。众人大悦,拥上来把驸马围住,又杀了一回。薛仁贵手中戟逼住红幔幔,杀得他吁吁喘气,刀法混乱,招架也来不及。红幔幔望四下一看,并没有自家人马,四将尽皆惨死,四周都是大唐人马,心中慌张不过。此时仁贵一戟打将进来,红幔幔喊声:“啊呀,我命休矣!”戟正刺中前心,穿了后背,阴阳手反往半边挑去了,自然死的。那些番兵尽行投降。

薛仁贵吩咐山前山后,改换了大唐旗号。大家进往银安殿,查点粮草已毕,传令摆酒数桌,众将坐席饮宴。仁贵叫声:“周文、周武二位将军,此座摩天岭乃二位之功,待本帅班师到越虎城,在驾前保举一本,自有封赠。”周文、周武道:“多谢元帅。”席上言谈,饮至半夜,各回帐房安歇。

明日清晨,元帅传令要回越虎城。周文、周武上前道:“元帅且慢起程,此处殿后宝石基乌金子最多,请到后面去拣择几百万,装载车子,解去献与万岁,也晓得为臣事君之心。”仁贵道:“哪里有这许多金子?”周文道:“元帅,你道天下间富贵人家的乌金子,是哪里出的?多是我们这里带到中原的。这乌金子乃东辽摩天岭上所出。”仁贵道:“有这等事?快到后面去。”众弟兄同往宝石基一看,只见满地通是乌金子,有上号、中号、下号三等乌金。仁贵传令:“众兄弟分头去拣选上等的,准备几十车,好献陛下,也算我们功劳。”数家总兵奉令,十分欢悦,各去用心寻拣上号乌金,各人腰中藏得够足。从此日日拣兑乌金,也非一日之功。

且慢表仁贵兵马耽搁摩天岭,如今要讲到番邦元帅盖苏文。他复上朱皮山求木角大仙,又炼了九口柳叶飞刀,拜别师父下山,从扶余国经过,借取雄兵十万,猛将十员,来到贺鸾山,见狼主千岁。狼主说:“摩天岭已被大唐仁贵夺取,事在累卵,幸元帅下山,将何计可退得天兵,复转关寨,孤之万幸。”盖苏文启奏道:“狼主龙心韬安,臣下朱皮山,半路上就闻报摩天岭已被大唐夺去,又闻薛仁贵同偏正将多在山后宝石基拣择乌金子,还要耽搁两个多月,未必就班师下山。趁他不在越虎城,因此臣就在扶余国借得雄兵十万,猛将十员,请狼主御驾亲行,带领大队,围困越虎城,谅城中老小将官也不能冲踹。臣就传令四门攻打,倘徼幸破了城池,捉住唐王,就不怕仁贵恃强了。岂不关寨原归我主,中原亦归我主,中原天下一统而得。”

高建庄王大悦,遂即降旨,拔寨起了大队儿郎,离了贺鸾山,早到越虎城。大元帅传令围困,安下营来。手下一声号令,发炮三声,分兵四面围困住了,齐齐屯下帐房,有十层营盘,扎得密不通风,蛇钻不透马蹄,鸦飞不过枪尖。按了四方五色旗号,摆开八卦营盘,每一门二员猛将保守。元帅同偏正将保住御驾,困守东城以防恐唐将杀出东关,往摩天岭讨救,所以绝住此门要道。今番二困越虎城,比前番不同,更觉厉害,雄兵也广,猛将也强,坚坚固固,凭他通天手段,也有些难退番兵。

不表城下围困之事,又要讲到城内。唐天子在银安殿,与诸大臣闲谈仁贵本事高强,计取摩天岭,只怕即日就要回城了。正在谈讲,忽听见城外三声大炮。朝廷只道仁贵回朝,喜之不胜。那一首军士飞报进殿来道:“启上万岁爷,不好了!番邦元帅带领雄兵数万,困住四门,营盘坚固,兵将甚多,请万岁定夺。”朝廷一听此报,吓得冷汗直淋,诸大臣目瞪口呆。茂功启奏道:“既有番兵围困四城,请陛下上城,窥探光景如何,再图良策。”朝廷道:“先生言之有理。”天子带了老将、各府公子,齐上东城。望下一看,只见:

征云霭霭冲斗牛,杀气重重漫四门。风吹旗转分五彩,日映刀枪亮似银。鸾铃马上叮当响,兵卒营前番语清。东门青似三春树,西插旌旗白似银。南首兵丁如火焰,北边盔甲暗层层。中间戊己黄金色,谁想今番又困城。

果然围得凶勇,如之奈何。急得老将搔头摸耳,小爵主吐舌摇头。天子皱眉道:“徐先生,你看番兵势头凶勇,怎生是好?薛元帅又不在,未知几时回城。倘一时失利,被他攻破城池,怎么处?”茂功道:“陛下龙心韬安。”遂传令罗通、秦怀玉、尉迟宝林、尉迟宝庆,各带三千人马,保守四门,务要小心。城垛内多加强弓硬弩,灰瓶石子,日夜当心守城。若遇盖苏文讨战,不许开兵,他有飞刀厉害,宁可挑出免战牌。若有番将四门攻打,只宜四城紧守,决无大事。不要造次,胡乱四面开兵。倘有一关失利,汝四人一齐斩首。四将得令,各带人马,分四门用心紧守。朝廷同老将、军师退回银銮殿,计议退兵。

且说城外庄王御营盘。其夜,庄王同元帅军师摆酒畅饮,三更天各自回营。一宵过了,明日清晨,饱餐战饭已毕,大元帅全身披挂,带领偏正将出营来到护城河边,一派绣绿蜈蚣幡,左右分开,盖元帅坐在混海驹上,摆个拖刀势,仰面呼声高叫:“呔!城上的,快报与那唐童知道,说前日曾在本帅马前苦苦哀求,追往东海,陷住沙泥,逼写血表,中原世界已入我手,可恨者穿白薛蛮子,把唐童救去,破人买卖;也是本帅自己不是,留得唐童首级,不早割取,为此心中时时懊悔。所以再上仙洞,炼就飞刀,借得雄兵猛将,今非昔比,眼下四门我兵甚多,谅薛仁贵在摩天岭上决不能就回。唐童即日可擒,越虎城必定就破,汝等蝼蚁之命,也只在目前化为乌有。”底下厉声喝叫,忽惊动上面罗通,一闻此言,心中大怒,望下大喝道:“呔!我把你这狗番奴一枪刺死才好。怎么你自恃飞刀邪术,在城下大呼小叫,耀武扬威,满口夸言。我小爵主因奉军师将令,只要紧守,故不开兵。你今日且好好回营,少不得只在几日内,还你个片甲不留就是了。”苏文说:“我认得你是大唐罗蛮子之后,原有几分本事,只是太觉夸能,你还不知我四门兵马骁勇。谅汝城中老少之将,也不能守住越虎城,不如把唐童献出,归顺我邦,重重加封。如有片言不肯,本帅就要四门架起火炮攻打,管教你满城生灵,尽作为灰,那时后悔却迟了。”罗通呵呵冷笑道:“青天白日,敢是做了春梦,在此说这些鬼话!凭你火炮、水炮打上城来,今日小爵主爷不与你斗战,把免战牌挑出去。”手下兵士一声答应:“嗄。”东门把免战牌高挑,四门上尽挂了免战牌。盖苏文一见,哈哈大笑回营,将言细说与狼主得知。庄王大悦,称赞元帅雄威。

到了次日,大元帅传下令来,四城门一共架起十二尊火炮,各发五千雄兵。围绕护城河边又架起连珠火炮,打得四处城楼摇动,震得天崩地裂。齐声呐喊,惊得荒山虎豹慌奔;锣鸣鼓响,半空中鸦鹊不飞。满城外杀气腾腾,冲得神仙鬼怪心惊。这番攻城不打紧,吓得那些城中百姓,男女老少,背妻扶长,抱子呼兄,寻爹觅子,哭声大震。街坊上纷纷大乱,众兵丁慌张不过。朝廷在殿,听得四处轰天大炮,觉得地上多是震动,浑身发战,心中慌乱,并无主意。又听得城中百姓哭声不绝,惊乱异常,连及众大臣心胆俱碎。

茂功十分着急,连叫:“陛下龙心韬安,番兵攻城,虽是厉害,但有四位爵主在城上用心抵挡,一时决不能破,料无大事,请陛下宽心,降旨差臣招安黎民要紧。况外面有兵,里边不宜慌乱,若是卒兵喧嚷,这外将势广,城即破矣。”朝廷听了军师之言,遂命尉迟恭、程咬金往四路招安百姓。亏他二人领旨前去各路招安,方便这些百姓哭声略略缓低了些。

二人进殿复旨已毕,尉迟恭又上四门叫诸公子抵挡,令三千攒箭手,望番兵队内,嗖嗖嗖的乱射下去;又把火炮、灰瓶、火箭打个不住,一直闹哄到黄昏时候,番兵才得退回营去,方便耳边清静。这一夜马不御鞍,人不卸甲,只在保守四城。到第二天,盖苏文又架起火炮,四门攻打。城中各门用二千攒箭手抵挡。自此连攻三天,四位爵主食不甘,夜不寝,人劳马倦,越虎城危在累卵。四位公子急得面容憔悴,又不敢亲去见君,各差人报知万岁,说番兵势大,攻城厉害,若再不图良策而退,顷刻就有大祸。这番急得朝廷魂飞魄散。茂功奏道:“今夜且过,待臣明早图其计策。”朝廷许之。

次日清晨,天子升殿,武将侍立两班,朝廷开言叫声:“先生,番兵连珠炮可怕,银鸾殿尚县震动,想四处城楼独造空中,倘然震塌,城门着火,冲进城来,那时谁人御敌?可叹薛王兄破摩天岭已有五六天,这几日应该回来,不知何故耽搁住了。”茂功说:“陛下要退番兵,须当外合里应,内外夹攻,才可退得来。”天子说: “薛王兄这标人马现在外边,若回城来,天缘凑合,两路夹攻,就可得胜。如今不知他几时回城,事在危急,哪里等得及?”茂功道:“依臣阴阳上算起来,薛元帅未必就来,应在此月外方回。”朝廷听言,面多忧色。说:“依先生之言,我等君臣活不成的了。”茂功道:“非也,陛下只消降旨,命一大臣踹出番营,前往摩天岭讨救,薛仁贵自然前来,共退番兵,有何难哉。”朝廷说:“先生又来了,城中数万人马,老少英雄尚不敢冲杀番兵,寡人殿前哪一个有这本事独踹出营?”茂功道:“这个本事的人尽有,只恐他不肯去,若肯去,番兵包可退矣。”天子道:“先生,哪一位王兄去得?”茂功笑道:“陛下龙心明白,讨救者,昔日扫北的功臣也。”

天子心中醒悟,说:“程王兄,徐先生保你冲踹番营,前去讨救?未知可肯与朕效力否?”程咬金听说,心中老大吃惊,连忙跪奏道:“陛下在上,老臣应当效力,舍死以报国恩。但臣年纪老迈,疾病满身,况到摩天岭,必从东门而出。盖苏文飞刀厉害,臣若去,只恐有死无生,必为肉泥矣。”朝廷想了一想,说道:“先生,当真程王兄年纪老迈,怎生敌得过盖苏文,不如尉迟王兄走一遭罢。他这一条枪,还可去得。”茂功道:“陛下动也动不得,臣算就阴阳,万岁洪福齐天,程兄弟乃是一员助唐福将,盖苏文虽有飞刀邪术,只好伤害无福之人,有福的不能伤他。故此臣保程兄弟前去,万无一失,大事可成。若说尉迟将军,他本事虽然比程兄弟高几分,怎能避得过番帅的飞刀,不但兵不能退,反损一员梁栋。程兄弟当年扫北里头,也保你讨救,公然无事,占取功劳。今日怎么反推三阻四起来?”咬金道: “你这牛鼻子道人,前年扫北,番将祖车轮本事低些,用兵之法不精,营帐还扎得松泛,此乃一也;二则还亏谢映登兄弟救护出营,所以全了性命。如今我年纪增添,盖苏文好不厉害,营盘又且坚固,更兼邪法伤人,我今就去,只不过死在番营,尽其臣节,只恐误了国家大事,自然是你我之罪也。”茂功道:“你的说话作得证,为了一生,军师我妙算无差,难道你倒将我的说话算为乱道?你既有心保天子,我岂无心帮国家,诱你出去,送汝性命?此刻映登在番营内等了半日,又来度你,所以我保你去讨救立功,岂来害你性命。你若执意不去,迟延日子,须臾打破城池,少不得都是个死。”

咬金听见茂功说谢映登又在营中救渡,喜之不胜,忙问道:“二哥,果然谢映登又在营中等我?”茂功说:“当真,哪一个哄你。”程咬金说:“既有谢兄弟在番营渡我,臣情愿往摩天岭走遭。”朝廷说:“既是王兄愿去,寡人有密旨一道,你带往摩天岭开读,讨了救兵,退得番邦人马,皆王兄之大功也。”程咬金领了旨意,就在殿上装束起来,按按头上盔,紧紧攀胸甲,辞了天子,手端开山斧,出了午门,跨上铁脚枣骝驹,也不带一兵一卒,单人独骑,同徐茂功来到东城。咬金对茂功道:“二哥,我出了城,冲杀番营,营头不乱,你们把城门紧闭,吊桥高扯,若营头大乱,你们不可闭城,吊桥不可乱扯,可得放我逃进城来。”茂功说:“这不消兄弟吩咐,你只放胆前去,我自当心在此。”一面茂功径上城头,一边放炮开门,吊桥坠落,咬金一马当先,冲出城来。咬金过了吊桥,徐茂功一声吩咐,城门紧闭,吊桥扯起。程咬金回头见城门已闭,心中慌张,叫声:“二哥,我怎样对你讲的。”茂功叫声:“程兄弟,你放大胆子,只顾冲营,自有仙人搭救。我这东门不会开的,休想进城,快往摩天岭讨救罢。我自下城去了。”

第34回程咬金诱惑苏文摩天岭讨救仁贵

诗曰:

大唐福将鲁国公,满口花言逞英雄。

哄脱番营去讨救,回朝应得赏奇功。

那盖苏文马快,纵到面前,好似天将模样。大叫一声犹如霹雳交加,喝道:“呔!老蛮子,你有多大神仙本事,敢独骑来踹本营帅的营盘,思想往哪里走?”这一声大喝,把个程咬金吓呆了,重又带转马头,往番营内冲进去了。早有偏正将官一拥上前,阴住咬金去路。后面盖苏文纵一步,马上叫声:“老匹夫,你休想活命,吃本帅一刀。”量起赤铜刀,瞎绰的望程咬金顶梁上斩将下去。这咬金也来得作怪,呼地里把马一带转,口中只叫:“我命死矣!”把手中大斧,用尽周身之力,在这口刀上噶啷噶啷这一抬,把个程咬金险些跌下雕鞍,马都逼退后十数步,眼前火星直冒。盖苏文又要起刀来砍。程咬金把斧钩住说:“呔!盖元帅,休得莽撞,慢来慢讲,我有话对你讲。”盖苏文把刀停住,说:“你既来冲营,有什么话对本帅讲?”程咬金善捣鬼,在马上欠身,打一拱道:“元帅,请住雷霆之怒,暂息虎狼之威,容孤细细告禀。”盖苏文见程知节如些谦逊,只得在马上亦对道:“老将军既有话讲,本帅洗耳恭听。说得盈耳贯耳,本帅当送你回城,若有一句不得盈耳,休怪本帅恃强。”咬金说:“这个自然。不瞒元帅说,孤乃唐天子驾前一员开国功臣,名唤程咬金。将军若说到当初少年时,我的本事颇颇有名,也曾干过多少无天大事,曾在中原隋天子,分他一半江山,霸住瓦岗城,杀死隋朝大将数十余员,更兼断王杠,劫龙袍,反山东,老杨林尚不敢除剿,乱隋朝的头儿就是我程老将军为始。你东辽难道不闻得我的大名么?”盖苏文哈哈大笑道:“我道你是哪一个,有名目的好本事,原来就是大唐朝的程老蛮子。本帅也闻说你是乱隋朝的头儿,你倚仗少年这些本事,今日还敢单人独骑来踹营头,藐视本帅么?中原由你横行天下,这里就算你不着,今既冲我营盘,有本事早些放出来,不然本帅就要抓你驴头下来了。”咬金也冷笑道:“盖元帅,孤家若是少年本事还在,哪怕一个盖苏文,就是十个盖苏文,也不在我心上,何用善言见你。亏你为了东辽大将,将才也无一些,我邦若有心踹你营盘,比我狠些的老少英雄尽有在城中,难道不会兴兵,四门冲杀,单差我年迈老将,独一个来冲你帅营?你看前无开路一卒,后无跟从半人,须发苍白,年纪老迈,鞍鞒上坐立不牢,又且善言求见。盖元帅呵盖元帅,难道我程老将军是这般行径,可是来踹你营盘的么?”盖苏文道:“你既不来冲营,到此何干?”程咬金说:“孤奉陛下旨意,有一件紧急事情,要往黑风关去,奈因急促了些,不曾面见元帅,以借道路。今元帅既来究我,我剖心直言,以明告元帅,望元帅放我出营盘。”

盖苏文暗想—会,呵呵冷笑说:“老蛮子,本帅心中也知道,哪里是什么紧急事情,分明是要往摩天岭讨救,勾引薛仁贵来退我兵马。你哄哪一个?”咬金道:“你原算一个英雄,心中明白,却被你猜摸着了。我老将军实不瞒你所讲,我城中兵微将寡,今见元帅兵强马壮,枪刀锐利,攻城紧急,所以朝廷命孤往摩天岭讨教,情愿抵死来营中走一遭,不道触怒元帅虎威,拦住去路。若肯开一线之恩,放我出营讨救,则孤深感帅爷厚恩矣。”盖苏文哈哈笑道:“老蛮子,只怕你想念差了。这叫做放虎归山终有害。你既要讨救,巴不能够截住你去路,岂肯轻易放你。本帅若开恩让你去讨了救兵来,束手被缚,反害我性命,此事皆孩童所干,非大将军所为也。老匹夫啊老匹夫,管叫你来时有路,去就无门。本帅今日一刀将你劈于马下,也除了后患。”

程咬金听了,哈哈大笑道:“何如,我原说不出我之所料,盖苏文你纵有通天本事,非为大将,真乃废人也。”盖苏文听见此言,就问:“老蛮子,不出你口中所料什么事来?”咬金道:“你有所不知,孤在城中与军师斗口打手掌来的。”苏文道:“打什么手掌?”咬金道:“我那军师保我摩天岭讨救,万无一失。孤惧你本事高强,此行自知必死番营,所以不肯前来讨救,屡次驾前辞脱。谁道军师说,盖苏文为一国大元帅,有通天本事,名扬流国山川七十二岛,豪杰气性,吃食吃硬,欺人欺强,只要几句善言求恳,他自会宽洪大量,放你出营的。孤家就对军师说,盖苏文枉为大将,在东辽决不比我朝中老将,都是仗义疏财大将军,气性柔弱暴强,素有忠义之心,以尽为人臣大节。他是个狼心狗肺、奸猾刁人,虽为国家梁栋,到底倭君蛮将,怎晓人臣关节,只仗自己牛刀本事,妖术伤人,恃强吞弱,专欺善良,最惧高强。况薛仁贵骁勇,世上无双,盖苏文屡次败在他手,阵阵鞭伤,若闻薛仁贵三字,就把他魂魄提散,岂肯放我出营,勾引仁贵来,自害其身?料想必定乘便先杀我程咬金,除了后患。今元帅果不肯放我,提刀要杀,岂不是果不出我口中所料。”

盖苏文听了这番言语,心中大怒,叫一声:“老匹夫,本帅为国家大将,英雄性气,人臣大节,岂可不知,汝邦军师言语还可中听,本帅就放你去讨救来,退我兵也无翻悔;但你这老蛮子口中不逊,骂咒本帅,休想活命了。”咬金说:“我在城中也要死的,我死你刀下,不过为国捐躯,但你为国家良将,坏了一生英雄之名,却被各国元帅耻笑,都说你惧怕薛仁贵厉害,故把一员年老将军杀死,可不踩死了一个蝼蚁。如有本事,把薛仁贵首级割得下,才为东辽元帅也。”

盖苏文被程咬金花言巧语,说得面上无光,厉声叫道:“罢了,罢了!我为一生大将,被你这老匹夫十分耻辱我无能,我就斩汝下马与蝼蚁无二。罢!众将闪开一条大路,让他去引了薛蛮子来,少不得一齐割他首级。”程咬金大喜说:“妙啊,才算你是个大将。我去了回来,把头割与你。”营中让出大路,咬金催马就走,出了营盘,走出一箭之地,心中放落惊慌,回头一看,见盖苏文远远望着,就叫道:“你这青面鬼,不必看我,把头候长些,三日内就来取你首级。”说了这一句,把膝盖一催,骑马往摩天岭大路上疾驰去了。

且说盖苏文退进帅营,闷闷不乐,忙传军令传四门守将到帅营,有事相传。这一令传到四门,六员大将飞骑来至东城下马,进往帅营说:“元帅在上,传末将等有何军令?”苏文道:“诸位将军,你等今番各要用心保守。今早城中有一将冲出我营,讨救兵去了。这摩天岭一支人马,为首是诏讨元帅薛仁贵,其人本事高强,十分厉害,他麾下偏正将官一个个能征惯战,若唐兵一到,必有翻江倒海一场混战,汝等小心紧守,不可粗心轻敌,损兵失志。”六将齐声应道:“元帅将令,怎敢有违。末将等自当小心。”苏文道:“各守汛地要紧,请回罢。”六将辞了元帅出营,跨上雕鞍,分头各守城门去了。原来,盖苏文手下十员大将,原是扶余国张大王驾下殿前十虎大将军,力大无穷,骁勇不过。盖苏文故而借来守城。你道十位大将姓什名谁:

飞虎大将军张格

玉虎大将军陈应龙

雄虎大将军鄂天定

威虎大将军石臣

烈虎大将军孙祐

螭虎大将军栾光祖

龙虎大将军俞绍先

越虎大将军梅文

勇虎大将军宁元

猛虎大将军蒯德英前四员保盖苏文守东城,故不必叮嘱;后六员分守西、南、北三门,所以传谕。

且说程咬金不上一天,到了摩天岭,竟大胆望上面走上来。但见寨门口旗幡飘带上书大唐二字,心中欢悦。又见许多小军保守,将近寨口,那些军士嚷道:“阿呀,不好了!有奸细上山了,快打滚木下去。”程咬金听见,大喝道:“谁是奸细,我鲁国公有旨意在身,快报元帅得知,叫他快来接旨。”军士们听见,魂不附体。一面到上面去报元帅,一边就开关放进程咬金,说:“老千岁,帅爷屯兵在山峰上,随小的上去。”程咬金同军士上了山峰,只见薛仁贵冠带荣身,在殿背后闪出,曲躬接进。一座小小银殿,仁贵俯伏,程咬金开读圣旨道,圣旨已到,跪听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日:今有东辽国番帅盖苏文,统雄兵数十余万,战将数百余员,四门重重围困,营盘坚固,守将高强,飞刀妖术伤人;更遭连珠火炮,四城攻打,昼夜不宁,城楼击动,地动山摇。老少将无能冲杀,闭城紧守。奈番兵攻城紧急,使城中百姓慌乱,君臣朝暮不安至极。日不能食,夜不能寝,人不卸甲,马不离鞍,人劳马乏,越虎城危于累卵,即日可破,军民旦夕不保。故尔朕今命鲁国公程知节,杀出番营,前来讨救。小王兄可速急领兵,踹退番营,以救寡人危难。功劳非小,就此钦哉!

薛仁贵听了,俯伏道:“愿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请过圣旨香案供奉。仁贵叫道:“程老千岁,本帅见礼了。”咬金说:“不敢,元帅。孤也有一礼。”二人见礼已毕,坐下道:“本帅奉旨来取摩天岭,不下二月有余,哪晓盖苏文又兴兵困住城池,四门攻打,朝廷受惊,不必言之。老千岁这两天在城中也觉辛苦了。”咬金说:“番兵火炮厉害,攻城紧急,数日都觉不安。前日闻元帅取了摩天岭,番兵还未困城,只道你不久就回城缴旨,哪晓困住在城五六天,竟无信息。为此朝廷命我前来讨救。请问元帅在山上还有何事未了,所以耽搁住了。”仁贵道:“老千岁有所不知,本帅得了摩天岭,就想回城。奈殿后宝石基专生乌金子,所以我领众弟兄,日日在后面,拣择上好的充足十车,进献朝廷,故而耽搁住了。”

咬金这人生性好色贪财,听见乌金甚多,不觉大喜,忙问:“元帅,如今宝石基在于何处?领我后边去看看。”仁贵起身,同了知节出殿,转到后山,到宝石基所在,见诸位总兵在那里忙忙碌碌的拾金子。咬金就欲心顿发,也去乱拾乱捡,往腰中乱藏,往怀内乱兜,现出旧时本相来了。仁贵叫声:“老千岁,且慢拾金子。本帅有言告禀。”咬金道:“什么?有话请说便了。”仁贵道:“本帅欲兑完十车乌金,然后到城缴旨,谁想只选得六车,还有四车不曾装载,如今越虎城事在危急,救兵如救火,本帅就要连夜点将,兴兵速去,天明就要冲营的,望老千岁且守在此间,得空把上号乌金兑选,装满了四辆空车,凑成十车在山,待本帅退了番兵,奏知陛下,差将来取乌金,献上朝廷,本帅就感戴老千岁深恩矣。”程咬金道:“元帅说哪里话来,臣之事君,人人如此,有什么感戴。”薛仁贵连忙传令殿中摆宴,众人齐往殿上坐席饮酒。咬金上坐,仁贵侧坐。酒饮至二更,安顿了程咬金,点一万人马保守摩天岭前后寨门,余者多下岭去,山脚下听调,料理灯球亮子,一起篾蜡高烧,照耀如同白昼,偏正将装束停当,齐下摩天岭,在山脚下等候。大元帅全身披挂,来至山脚下,扎住帅营。仁贵升帐,就点周文、周武。二将答应一声说: “元帅,有何将令?”元帅说:“你二人带正白旗人马二万,前往越虎城西门,离番营一箭之地,且扎营头,听东门放号炮,然后冲进营盘,遇将截住斗战,不得有违,去罢。”周文、周武一声:“得令!”接了令箭,带领白旗人马二万径往西城前进。

再讲薛仁贵又传将令,命姜兴霸、李庆先往南城冲杀,也听号炮,领兵踹营。“得令!”二人接了令箭,带正红旗兵马二万,离了帅营,往南城进兵。

再讲仁贵又传王新鹤、王新溪,带领黑旗兵二万,往越虎城北门进扎,听号炮然后冲营。“得令!”二人接了令箭,出帅营带领黑旗兵二万,望北门前进。再讲薛仁贵点将,按了三处城门,如今传令拔寨起兵。三声炮响,元帅上马,前面周青、薛贤徒跨上雕鞍,各执兵刃,随了元帅,带领二万绣旗兵马,前后声张亮子。咬金送一里程途,方回摩天岭安顿不表。单说大元帅人马,黑夜赶到三江越虎城。元帅吩咐安营,埋锅造饭,三军饱餐已毕,扯起帐房,往东城而来。太阳东升,高有二丈,薛仁贵坐在马上,望番营前一看,但见一派绣绿旗幡飘荡,营前小番扣定弓箭,摆开阵势,长枪手密层层布住。薛仁贵按按头上盔,紧紧攀胸甲,吩咐开炮。只听轰隆括喇括喇,这一声号炮不打紧,四门都知道了,都打点冲营不表。仁贵喝声:“兄弟们,随我来!大小三军冲营头哩。”把二膝一催,舞动一条方天戟,后面人马齐声呐喊,锣鸣鼓响,叫杀上来。仁贵在前领头,冒着乱箭,冲到营门首,挺戟乱刺,挑掉了几名小番。左右攒箭手长枪手,早闻白袍将厉害,一见魂不在身,大家弃弓撇枪,各自要命,多逃散了。仁贵一马冲进番营,把座牛皮帐房挑倒,冲进第二座营头,有偏正牙将,平章胡腊,持斧端刀,挺枪执戟,拦上前来,围住仁贵一场厮杀。但见明枪耀眼,劈斧铮光。仁贵哪里放在心上,手中戟好比蛟龙一般,护住马,遮住身,如执一条活龙在手,番将哪里近得仁贵之身。却被仁贵连捣三戟,挑翻了二员番将,纵出圈子,手起戟落。番将招架不定,损伤落马不计其数,只有几员脱逃性命。

第35回薛礼大破围城将苏文失计飞刀阵

诗曰:

枉去扶余借救兵,苏文难获大唐君。

飞刀失去雄师丧,天意谁能谋得成。

且说盖苏文一见薛仁贵,怒气冲天,说:“你领兵好好退转摩天岭,万事全休;如若执意要冲我营盘,放马过来,与你决一雌雄,管叫你片甲不留。”薛仁贵呵呵笑道:“我把你这番狗奴,本帅屡次把你这颗颅头寄在颈上,不思受恩报恩,献表归顺,反起祸端,兴兵侵犯城池,此一阵不挑你个前心透后背,也算不得本帅厉害。照戟罢!”嗖的一戟,分心就刺。盖苏文赤铜刀劈面交还。二人战到十合,不分胜败。左右飞虎将军张格,玉虎将军陈应龙,二骑马冲将过来助战。苏文见有帮助,越发胆壮。

那仁贵旁边,周青飞马上来相助,把双锏往二人兵器上一分,二将觉得膊子震动,明知仁贵标下将士十分厉害,也不通名答话,截住了,斧刀并举,双战周青。周青好不了当,使起铁锏,护身招架,三人大战,并无高下。右手赶上雄虎将军鄂天定,威虎将军石臣。鄂天定善使一口青铜刀,石臣使两柄亮银锤,都有万夫不当之勇,来助盖苏文。只见仁贵旁边,又冲出薛贤徒,挺枪迎住。三将战在一旁,没有输蠃。二位元帅战到四十个冲锋,杀个平交。苏文手下偏正将甚多,喝声快上来,就有二十余员番将,把薛仁贵围在垓心,刀斩斧劈,锏打枪挑,仁贵虽然厉害,却也寡不敌众,少了接战将官,也有些难胜番兵。

且按下东城交战之事,另言南门姜兴霸、李庆先,听得东城起了号炮,连忙吩咐扯起营盘,也放一声号炮,带二万人马,冲杀番营。庆先舞动大砍刀,冲到番营前,乱斩乱斫,杀了几名小番,踹进营盘,砍倒帐房。姜兴霸手中枪胜似蛟龙,杀进营盘,手起枪落,小番逃散不计其数。冲到第二座营盘中,忽听一声炮起,杀出两员将官,大叫道:“唐将有多大本事,敢冲我南营汛地,前来送死么!”二人抬头一看,但见这两员番将,怎生打扮:头上边都是大红飞翠包巾,金扎额二翅冲天,阴阳带打结飘左右,面如重枣,两道青眉,一双豹眼,狮子大鼻,口似血盆,海下一派连鬓长须,身穿一领猩猩血染大红蟒服,外罩一件龙鳞砌就红铜铠。左悬弓,右插箭,脚蹬一双翘脑虎头靴,踹定踏镫,手端一条紫金枪,坐下胭脂马,直奔过来。

李庆先喝道:“番将少催坐骑,俺将军刀下不斩无名之辈,快留下名来。”番将说:“蛮子听着,我乃大元帅盖麾下,加为烈虎大将军,姓孙名祐。”又一个说: “我乃螭虎大将军栾光祖便是。不必多言,放马过来。”孙祐晃动紫金枪,望庆先劈面门刺将进去。李庆先把大砍刀噶啷一声,枭在旁首。姜兴霸挺枪上前,那一首栾光祖持生铜棍,坐下昏红马,纵一步上前,迎住兴霸,枪棍并举,二人大战番将,不分胜败。

且按下南门交战之事,单表西城周文、周武,听南城发了号炮,也起炮一声,带领二万人马,冲杀番营。里面炮响一声,冲出两员将官。你道他怎生打扮,但见那:

头戴的都是亮银盔,身穿的尽是柳叶银条甲,内衬白绫二龙献爪蟒。左边悬下宝雕弓,右边插着狼牙箭,手端浑铁鞭两条,坐银鬃马,面如银盆,两道长眉,一双秀眼,兜风大耳,海下长须,飞身上前来。周文喝道:“来将留名,敢来送死么。”番将喝道:“呔!蛮子听着,我乃大元帅标下龙虎大将军俞绍先。”周文道:“我也认得,你是张仲坚驾下大将,有本事,放马过来,看将军一刀!”说罢,持大砍刀直取番将。绍先舞起双鞭,敌住周文,来往交锋,各献手段。周武也冲进番营,手起刀落,把那些番邦人马杀散奔跑,劈头来了一员番将,便问道:“来的番将,快留名字,好枭你首级。”那员番将大喝道:“呔!蛮子听着,我乃越虎将军梅文便是。奉元帅将令,来拿你反贼,明正其罪。不要走,照打罢!”把坐下雪花驹催上一步,举起两根金钉狼牙棒,望周武顶上就打。周武手中刀急架忙迎,相斗一处。马分上下战住。

西城输赢未定,又见北门王新鹤、王新溪,闻号炮一响,带二万人马,两条枪直杀进番营,挑到帐房,番兵四路奔走。只见两员番将直冲过来,你道你怎生打扮,但只见:头戴开口镔铁獬豸盔,面如锅底一般,高颧骨,古怪腮,兜风耳,狮子鼻,豹眼深眉,连鬓胡须,身穿一领锁子乌油甲,内衬皂罗袍,左右挂弓插箭,手端一口开山大斧,催开坐下乌鬃马,赶上前来。那番将大叫:“唐将有多大本事,敢冲踹我这里营盘!”王新鹤喝道:“来将慢催坐骑,我枪上从不挑无名之辈,快留姓名来。”一番将道:“蛮子,你要问我之名么,洗耳恭听,我乃大元帅盖麾下,加为勇虎大将军,姓宁名元。”另一番将道:“我乃猛虎将军蒯德英便是。快放马过来!”把坐下黑毫驹一纵,手中大砍刀一举,直望王新鹤劈面斩来。新鹤把枪架住在一边,马打冲锋过去,英雄闪背回来,提起枪直刺面门。蒯德英大刀护身架住,两人无分高下。王新溪纵马摇枪来战,那边宁元使动斧子迎住。新鹤尽力厮杀,一来一往,四手相争,雌雄难定。

不表东南西北四门混战,喊杀连天,番兵四散奔逃。又要讲到城上,四门公子见城下番营内乱哄哄鼓炮不绝,喊声大震,知晓元帅救兵已到,齐下城来,到银銮殿奏其缘故。天子龙心大悦,众将方才放下心。茂功当殿传令:“汝等快快结束,整备马匹,带齐队伍,好出城救应,两路夹攻,使番兵片甲不留。”众爵主齐声得令,各各回营,忙忙结束,整备马匹,端好兵刃,传齐大队人马,在教场中等候。

众公子上银銮殿,听军师调点。当下茂功先点罗通、秦怀玉:“你二将领本部人马一万,开东城冲杀,接应元帅,共擒盖苏文。”罗通、怀玉一声:“得令!”出银銮殿上马,至教场领兵一万,往东门进发不表。茂功又点尉迟宝林、程铁牛:“你二人带兵一万,往南门冲营,须要小心。”二将口称不妨,就奉令出殿,跨上雕鞍,前往教场,领本部人马一万,往南城前进。再表茂功又点尉迟宝庆、段林:“你二人带兵一万,往西门营,不得有违。”二将答应,上马端兵,领人马往西城进发不表。

再讲茂功又点尉迟恭:“你可独带兵马五千,开兵接应北门。”敬德一声答应,上马挺枪,领兵五千望北城而来。放炮一声,城门大开,吊桥放平,一马当先,冲到番营前,手起一枪,把番兵尽行杀散。尉迟恭一条枪踹进二座营盘,五千兵混杀开去,番兵势孤,不来对敌,弃营逃走。敬德催马,无人拦阻,直进营头,见王新鹤弟兄大战番将二员,有二十余合不分胜败。这恼了尉迟恭,把乌骓马纵上一步,喝声:“去罢!”手起一枪,把个蒯德英挑在他方去了。宁元看唐将多了,心内着忙,斧子一抡,却被王新鹤一枪刺中咽喉,坠骑身亡。三人大踹番营,喊杀连天。番兵逃亡不计其数。北门已退,营盘多倒。

且讲西门开处,挂下吊桥,冲出一标人马,踹踏营来。尉迟宝庆、段林各执一条枪,杀散小番,冲进营盘。只见周氏弟兄大战二将,数十合不定输赢。宝庆把枪一挺,拣个落空所在,插一声响,挑将进去,把俞绍先穿透后背,死于非命。梅文见伤了一将,叫声:“阿呀,不好!”周武趁势拦腰一刀,将其砍为两段,结束了性命。两条枪在左乱伤性命,两口刀在右乱砍小卒,尸骸堆积,砍倒幡旗满地,坍皮帐践踏如泥,西城也破了。

再表尉迟宝林、程铁牛带兵冲出南门,杀进番营,见李庆先、姜兴霸与番将战有三十冲锋,未分胜败。恼了程铁牛,纵马上前,抡起开山斧,把栾光祖连头劈到屁股下,战马皆伤,身遭惨死。孙祐心中又苦又慌,被庆先一刀将头砍落尘埃,一命归天去了。这番乱杀番兵,大踹辽营。番人料想不能成事,多抛盔卸甲,弃鼓丢锣,四散逃命。三门帐房被踹为平地。骸骨头颅,堆拦马足。血水成河,到处涌流,人踩马踹,尸身被踏为泥酱。四下里哭声大震,多归一条总路,逃奔东行。唐朝人马鸣锣擂鼓,紧紧追杀。

那罗通、秦怀玉领人马到东门,发炮一声,开城堕桥,卷杀番营,两条枪胜似蛟龙一般,番兵不敢拦阻,让唐将直踏进营。抬头看见盖苏文同偏正将,围住薛仁贵厮杀,番兵喝彩。明知元帅不能取胜,正欲接应,但见左右两旁杀声大震,战鼓不绝。罗通一马冲到,左边见二员番将,战住周青,足有数十回合,番将渐渐刚强。这恼了罗通,一马冲到,手中攒竹梅花枪,嗖的一枪刺进去,把个陈应龙挑下马来,一命休矣。张格见了,魂不在身,手脚一乱,周青量起铁锏,照头一下,可怜一员猛将,脑浆迸裂,死于非命。

右首怀玉见番人双战薛贤徒,不问根由,纵马上前,把提炉枪一紧,刺将过去。石臣架在一边。怀玉手快,左手把枪捺住,右手提起金装神锏,喝声:“去罢!”当背一下,石臣大叫一声:“我命休矣!”翻鞍坠马,鲜血直喷。复一枪刺死在地,马踏为泥。鄂天定见了,心中伤惨,兵器略松,贤徒紧一枪,挑中咽喉,阴阳手一反,扑通一声跌在苏文圈子内。吓得众偏将心慌意乱,却被怀玉、罗通上前,不是枪挑,就是锏打,可怜二十余员将官,遭这一劫,逃不多几名,死者尽为灰泥。众人把盖苏文围住当中,杀得他马仰人翻,吁吁喘气。一口刀在手中,只有招架之功,不能还手过去。

盖苏文被五位唐将逼住,自思难胜,若不用法,必遭唐将所伤。苏文计定,把钢牙一挫,赤铜刀往周青短锏上一按,周青马退后一步,闪得一闪,却被苏文混海驹一催,纵出圈子,走出数步,把刀放下,念动真言,一手掐诀,揭开背上葫芦盖,一道青光,飞出一口三寸柳叶刀,直望唐将顶上落下来。罗通、周青等一见,心内惊慌,望后边乱退。仁贵纵上前来,放下戟,左手取震天弓,右手拿穿云箭,搭住弦上,望青光内一箭射去,一道金光冲散青光,空中一响,飞刀化为灰尘。把手一招,箭复飞回手中。这恼了盖苏文,连起八口飞刀,阵阵青光散处,仁贵也便一把拿了神箭四条,望上一齐撩去,万道金光一冲,括喇括喇一声响,八口飞刀尽化为灰尘,影迹无踪,青光并无一线,把手一招,收回穿云箭,藏好震天弓,执戟在手,四将才得放心,一齐赶上。

盖苏文见飞刀已破,料想不能成事,大叫:“薛蛮子,你屡破我仙法,今番势不两立,与你赌个雌雄。”纵马摇刀,直杀过来。仁贵舞戟战住,四位爵主亦围上前来,使枪的分心就刺,用戟的劈面乱挑,混铁锏打头击顶,大砍刀砍项劈颈。杀得盖苏文遍身冷汗,眼珠泛出,青脸上重重杀气,刀法渐渐慌乱,怎抵挡得住五般兵器。此时,仁贵一条戟逼住,照盖苏文面门、两肋、胸膛、咽喉要道,分心就刺。苏文手中刀只顾招架方天戟,不防罗通一枪劈面门挑将进来。苏文把头一偏,耳根上着了伤,鲜血直淋,疼痛难熬,心内着忙。周青一锏打来,闪躲不及,肩膊上着了一下。盖苏文慌张,用尽周身气力,望贤徒顶梁上劈将下来。薛贤徒措手不及,肩上被刀尖略着一着,负痛往旁边一闪,盖苏文跳出圈子,拖了赤铜刀,把混海驹一催,分开四蹄,飞跑而去。后面仁贵串动方天戟,在前引路,后面四骑马追杀番兵。高建庄同雅里贞拍马就走。众番兵一见元帅大败奔走,都弃营撇帐,四下逃亡。唐朝人马拢齐,几处番兵各归总路,望东大败。天朝兵将渐渐势广,卷杀上前,这一阵,可怜番兵:

遭刀的连肩卸背,着枪的血染征衣,鞍鞒上之人战马拖缰,不管营前营后。草地上尸骸断筋折骨,怎分南北东西。人头骨碌碌乱滚,好似西瓜;胸膛滴淋淋血涌,五脏开花。恨自己不长腾空翅,怨爹娘少生两双脚,高岗尸叠上,低溪血水流。来马连鞍死,儿郎带甲亡。

唐军追到十有余里之外,杀得番邦:

番将番兵高喊喧,番君番帅若黄连。南蛮真厉害,咱们真不济。丢去幡旗鼓,撇下打腊酥。貂裘乱零落,黄毛撒面飞。刀砍古怪脸,枪刺不平眉。镖伤兜风耳,箭穿鹰嘴鼻。一阵成功了,片甲不能回。人亡马死乱如麻,败走胡儿归东地,从今不敢犯中华。

这一场追杀又有十多里,番兵渐渐凋零,唐兵越加骁勇,杀得来枪刀耀眼,但只见:

日月无光,马卷沙尘。认不清东西南北。连珠炮发,只落得惊天动地。喊杀齐声,急得那鬼怪魂飞。四下里多扯起大唐旗号,内分五色。轰轰烈烈,号带飘持。何曾见海国蚣幡彩色鲜,闹纷纷乱抛撇路摇。唐家将听擂鼓,诸军喝彩,领队带伍,持刀斧,仗锤锏,齐心杀上;番国兵闻锣声,众将心慌,分队散伍,拖枪棍,弃戟鞭,各自奔逃。天朝将声声喊杀,催战马犹如猛虎离山勇;番邦贼哀哀哭泣,两条腿徒然丧失望家园。刀斩的全尸堆积,马踹的顿作泥糟。削天灵脑浆迸裂,断手足打滚油熬;开膛的心肝零落,伤咽喉惨死无劳。人人血如河似水,人马头满地成沟。怪自己不生二翅,恨双亲不长脚跑。抛鸣鼓四散逃走,弃盔甲再不投朝;逢父子一路悲切,遇弟兄气得嗷号。半死的不计其数,带伤的负痛飞逃。这番踹杀唐兵勇,可笑苏文把祸招。数万生灵空送命,如今怎敢犯天朝。这一追杀有三十里之遥,尸骸堆横如山。大元帅薛仁贵传令鸣金收兵,不必再追。当下众三军一闻锣声,大队人马,各带转丝缰,众将领回城去。这且慢表。

第36回扶余国二次借兵朱皮仙播弄神通

诗曰:

苏文几次上仙山,再炼飞刀又设坛。

怎奈唐王洪福大,机谋枉用也徒然。

且讲盖苏文要仗仙法战胜唐兵,庄王即问道:“你有何法破他?”盖苏文道:“大唐将士虽多,臣皆不惧怕,但所惧大唐者,薛蛮子厉害非常。臣如今再上仙山,请我师父前来,擒了薛仁贵,哪怕大唐将士厉害,城即可破矣。”庄王大喜,说:“事不宜迟,快些前去。”盖苏文辞驾出营,上雕鞍,独往仙山,这且慢表。

单讲唐朝人马退进城中,四门紧闭,把三军屯扎内教场,清点队伍,损伤二万有余,偏将共折四十五员。薛元帅遂同众爵主、总兵等,上银銮殿俯伏尘埃,奏说退番兵大踹营头之事。朝廷大喜,说:“皆王兄们之大功劳,赐卿等各回营卸甲,冠带上朝。”众将口称领旨。回营换朝服,重上银銮殿。朝廷一看,不见程咬金,心内一惊,忙问:“薛王兄,可是程王兄到摩天岭讨救,兴兵来的呢?还是薛王兄已班师回城,退杀番兵的?”仁贵说:“陛下,若非程老千岁到来,臣焉能得知?这时可能还耽搁在摩天岭哩。”朝廷说:“既如此,为什么程王兄不见到来?”仁贵就把兑选乌金,看守摩天岭之事,细细奏明。唐王大悦,降旨一道,命尉迟王兄往摩天岭解乌金来缴旨。敬德口称:“领旨。”上马提枪,带领家将八员,出了东城,望摩天岭去了。

次日清晨,尉迟恭、程咬金同解十车金子,到殿缴旨。天子降旨,把乌金入库,又命光禄寺,在银銮殿上大摆筵宴,赐王兄、御弟、众卿们饮安乐逍遥酒贺功。诸将饮至日落西山,众大臣谢酒毕,扯开筵席,黄昏议论平复东辽之事。仁贵满口应承,说:“陛下,此一番若遇番兵交战,必然一阵成功,使他心甘情愿归降。”朝廷大悦,叫声:“薛王兄,你的英雄世上无双。寡人受盖苏文屡次削辱,恨如切齿,若得王兄割他头颅,献于寡人,以雪深恨,功非小矣。”仁贵奏道:“若讲别将,臣不敢领旨,若说盖苏文,这有何难,取他首级如在反掌。包取他头颅,以泄陛下仇恨便了。”天子说:“前仇得泄,皆赖王兄之力。”君臣讲到三更时候,方各回营安歇。到明日,薛仁贵升帐,调拨副将四员,带兵五千,看守摩天岭山寨已毕,逍遥无事,安享在城,半月有余。

单讲番邦盖元帅三上仙山,请了木角大仙,又往扶余国借兵二十万,有国主张大王,叫声:“盖元帅,那大唐朝薛仁贵有多大本事,你屡屡损兵折将,把孤一国雄兵尽皆调空。今日大仙亲自下山,扶助东辽社稷,谅仁贵必擒。待孤亲领精壮人马,同元帅前去,杀退唐兵。”苏文道:“若得如此,我邦该复兴矣。”张仲坚即点起雄兵,三声炮发,一路上旗幡招展,号带飘摇。到了东辽国,相近御营,高建庄王早已闻报,远远相迎,道:“孤家狭守敝地,并无匡扶邻国之心,敢劳王兄御驾亲临敝邑,赴我邦襄助,使孤心甚不安,何以报此大德。”张仲坚连忙下马,挽定庄王之手,笑曰:“王兄是首国之君,孤虽有小小敝地,犹是股肱之臣,今天邦出兵侵犯,孤理当左右待劳。现尚未见一线之功,何德之有。”二人谈笑,进御营施礼,分宾主坐定。

当驾官献茶毕,庄王道:“王兄,大唐薛仁贵骁勇,我邦元帅盖王兄大队雄兵损折,实在惶恐之至。”仲坚答道:“王兄,胜败乃兵家常事,打仗交锋,自然有损兵折将之事。盖元帅虽不能取胜,也未必常败;薛仁贵屡屡称威,也未必连胜。今王兄洪福,现在仙人下山,扶助社稷,薛蛮子即日可擒,王兄所失关寨,自然原端复转,有甚烦难。”说话之间,元帅同木角大仙进入御营,说:“狼主千岁在上,贫道稽首了。”庄王一见,心中欢悦,说道:“大仙平身!孤家苦守越虎城,小小敝邑,谁道天朝起大队人马前来征剿,边关人马十去其九,事在危急,幸得大仙亲自下山救护,孤家深感厚恩不尽。”木角大仙开言道:“贫道已入仙界,不入红尘,奈我徒弟二次上山,炼就飞刀,尽被薛仁贵破掉,未知他什么弓箭射落飞刀,因此见进,愤愤不平。今又算狼主天下旺气未绝,仁贵命该如此,所以贫道动了杀戒,下入红尘,伤了薛蛮子,大事定矣。”庄王大喜,御营设宴款待大仙。

次日清晨,元帅进营,问大仙今日兴兵前去,是困城,还是怎样。大仙道:“此去不用困城,竟与他交战。贫道只擒了薛仁贵,回山去也。”那番元帅点起大队,同了师父,竟望越虎城。不及半天,早到东门下,离城数里远,扎下营头。日已过午,不及开兵,当夜在营备酒待师。席上欢谈,饮到半酣,方回营安歇。

次日清晨,摆队伍出营。大仙上马端剑,后随二十名钩镰枪,一派绣绿旗幡,一字排开,飘飘荡荡,攒箭手射住阵脚,鼓啸如雷。盖苏文坐马端兵,在营掠阵。木角大仙催开坐骑,相近河边,高声大叫:“城上的,快报与那薛蛮子得知,叫他速速出城与贫道答话。”城上军士见了,连忙报入帅府来道:“启上元帅,番邦又领了大队人马,扎营在东城。今有一位道人在那里讨战,口口声声要请元帅答话。”薛仁贵立起身来,顶盔擐甲,通身结束,上下拴扣,底下总兵们齐皆装束停当,候元帅提戟,同上东城,望下一看,但见这道人怎生模样:头上青丝挽就螺蛳髻,面如淡紫色,长脸狭腮,黑浓眉,赤豆眼,鼻直口方,两耳冲尖,海下无须。身穿一件金线弦边水绿道袍,脚蹬一双云游棕鞋。坐马仗剑,扬威耀武。

仁贵左首周青叫道:“元帅,我看这道人身躯软弱,有何能处,待兄弟出城去取了他性命罢。”仁贵道:“兄弟休得胡乱,不可藐视他们,从来僧道不是好惹的。这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本帅看这道人虽然身躯软弱,谅有邪术伤人,故敢前来声声讨战。且待本帅亲自出马,会他一会。兄弟们随我到城外,掠阵助战。”众弟兄一声答应:“ 是。”元帅吩咐发炮开城,吊桥堕下,二十四对白绫旗左右分开,鼓声啸动。姜兴霸搴旗,李庆先擂鼓,周青坐马端双锏,在吊桥上观望。仁贵一马冲上前来,大喝:“妖道,请本帅有何话说?”那大仙抬头看时,果然好威武也。但只见薛仁贵怎生模样:

头上白绫包巾金抹额,二龙抢块无情铁。身穿一件白绫蟒袍,条条丝缕蚕吐出;外罩锁子银环甲,攀胸拴口鸳鸯结。左首悬弓右插箭,三尺银鞭常见血。催开坐下赛风驹,手仗画戟惊人魄。

木角大仙笑道:“来者可就是薛仁贵?”仁贵道:“然也!既问本帅大名,你是何方妖道,今请本帅出城,待要怎样?”木角大仙怒道:“呔!谁是妖道,我乃朱皮山木角大仙是也。已入仙界,不落红尘。因我徒弟盖苏文炼飞刀,被你将妖术破掉,故尔贫道动了杀戒,下落红尘,特来会你。

可知贫道本事厉害,见我还不下马归降,投顺狼主,共擒唐王,则饶汝性命。若有半句支吾,贫道一剑将你砍为两段。”仁贵哈哈大笑道:“汝不过一妖道,擅敢乱言,藐视本帅。你既说已入仙班,能知天文地理,难道不晓本帅骁勇,何苦落此红尘中,管国家闲事。我劝你好好回山,免其大患。若执意要与本帅比论,可惜你数载修炼,一旦伤在我戟下,悔之晚矣。”木角大仙大叫一声:“放马过来,吃贫道一剑。”说毕,望仁贵头上挥将下来。薛仁贵把戟钩在一边,二人相战十余合,怎杀得过薛仁贵的手段。道人本事平常!剑法松了两剑,马退后数步。仁贵哪里知道,只把手中戟逼下来。哪晓这道人把剑按开了戟,口中一喷吐出杯口粗细一粒红珠,望仁贵劈面门打来,光华射目。元帅眼前昏乱,看不明白,把头低得一低,正打中在额角包巾的无情铁上。此铁乃是二龙抢这一面小小镜子,不想这珠打得重了,连镜子嵌入皮肉内有六七分深,鲜血直冒,染红银甲。仁贵喊声:“痛杀我也!”马上一摇,扑通一声,翻落尘埃。大仙把口一张,红珠仍收嘴内,随后仗剑纵马,要伤仁贵。不防吊桥边周青见了,魂不附体,大叫:“妖道!休伤我元帅。”飞马舞锏,迎住道人厮杀。薛贤徒赶上前来,救回元帅,一径入城。来到帅府,安寝在床,连忙把药敷好,松了包巾。哪晓仁贵昏迷不醒,只有一线之气在胸中。薛贤徒着忙,急到银銮殿奏说此事。朝廷大惊,就命茂功前来看视。只见仁贵闭眼合口,面无血色,额上伤痕四围发紫。徐茂功问道:“此伤必受妖道口中精华打中,毒气追心,无药可救。不知阵上还有何人开兵,断断不可,若受此伤,一定多凶少吉。只可高挑免战牌,保护城池再作道理。你须服侍。三天内有救星下临。”众将应道: “是。”徐茂功即上银銮殿,细奏仁贵受伤,命在须臾。天子闻言,心内牵挂。

单讲薛贤徒听了军师之言,忙到东城,把金锣敲动,外面周青与道人战不上八九合,只听城上鸣锣,就松下双锏,叫声:“妖道,欲打你为齑粉,奈城上鸣锣收兵,造化了你,明日出来结果汝的性命。”带转马,望城中去了。吊桥高扯,紧闭城门。薛贤徒吩咐高挑免战牌。木角大仙见了,哈哈大笑。回进帅营,盖苏文接到里面坐定,说:“师父,今日开兵辛苦了。”吩咐摆酒上来。大仙道:“你屡次失利,称赞仁贵之能。起大兵数万,未闻一阵得利。今我一人下山,没有半日交战,就送了薛仁贵性命,又败唐将一员,杀得他免战高挑,闭城不出。”苏文道:“薛仁贵方才被师父打落马去,明明唐将救回,未伤性命,怎说已送他残生?”大仙道: “你有所不知,我口中这一颗红珠,打去不中就罢,若已中在他身上,凭他有什么神仙妙药,也到不得第四天。”盖元帅听言大喜,说:“师父,此珠这等厉害,万望师父再在此与徒弟把唐将伤几员,就好灭大唐,兴东辽,取中原天下。”大仙道:“我这番下山,眷恋红尘,开了杀戒,也非独伤仁贵而来。原有心辅佐狼主,剿灭唐兵,夺取中原花花世界,锦绣江山,做了中华天子,然后上山的了。”盖苏文不胜欢喜,营中摆酒款待。

次日天明,大仙出营,在城上厉声喝叫,大骂讨战。唐将只是不理。大仙回营,下马走进帅营,苏文开言道:“师父,今唐将闭城不战,何日得破此城?延挨时日,如之奈何?”大仙道:“不妨,今看城上免战高挑,一定唐将十分惧怯。待等三天后,绝了仁贵性命,然后四门架火炮攻城,怕他们君臣插翅腾空,飞回中原去了不成?”苏文道:“师父主见甚高。”就依其言,日日营中饮酒,不表。

不想光阴迅速,停兵到了第三天,惊动香山老祖门人李靖,正坐蒲团,忽然心血来潮,遂掐指一算,知白虎星官有难,即驾起风云,来到越虎城,按落仁贵帅府前。周青在外边,见空中落下—道人,倒吃了一惊,大喝:“妖道何来?快些拿下。”李靖道:“周青,休得莽撞。我乃香山老祖门人李靖是也。今因薛仁贵有难,特来救他。快报进去。”周青听得李靖二字,倒身下拜,说:“原来是恩仙,小将不知,多多有罪。元帅卧床不起,昏迷不醒人事,请恩仙同进去看视。”李靖随周青来至后堂,走近床前,揭开帐子。李靖看了额上伤痕,就知是朱皮山这妖道作怪。忙取葫芦中仙水,搽药伤处;又取一粒丸药,将汤灌于口中,登时落腹。肚中响了三声,仁贵悠悠醒转,说:“嗄唷,好昏闷人也。”两眼睁开,身上觉得爽快,忽然坐起床上。周青、薛贤徒欢喜不过,叫声:“元帅,李恩师在此救你。”仁贵见李靖坐在旁首,即下床整顿衣冠,拜伏在地,说:“蒙恩师大人屡救薛礼性命,无恩可报。”吩咐摆素斋款待。李靖说:“不必设斋,贫道已不食烟火。今有朱皮山妖道在此横行,阻逆天心,故此下山收服妖畜,除其大患,好待你剿平东辽,奏凯班师。”薛仁贵大喜,连忙传令,摆队出城,与这妖道开兵。各营总兵全身打扮,薛元帅披挂完备,随李靖来至东城,炮声一起,城门开处,吊桥坠下,冲出一彪人马,攒箭手射住阵脚,薛贤徒搴旗,周青掠阵,战鼓啸动。薛仁贵坐马端戟,在吊桥观望。

只见李靖手中不端寸铁,惟有拂尘一个,飘飘然步行至番营,喝道:“营下的,快报与朱皮山泼道得知,叫他早早出营会我。”营前小番看见,连忙报进营来道: “启元帅,唐邦也有一个道人,在外面请大仙答话。”盖苏文听报,便问道:“师父,他们不知往哪处也请了道人来,谅必法术高强,所以擅敢前来讨战。”师父木角大仙道:“不妨,谅这班蠢俗莽夫,怎到得名山圣界访请高人。不过荒山庙宇,请其邪法妖道,投入罗网,自送残生。快摆队伍出营,取他性命。”盖苏文传令,摆一支人马,旗门开处,大仙上马提剑,营前摇旗擂鼓,冲将上来。李靖喝住道:“来者朱皮山龟灵洞道友,少催坐骑,可认得贫道么?”那木角大仙听叫龟灵洞三字,不觉惊得浑身冷汗,心下暗想:“龟灵二字,原是暗名。凭他相交道友,得爱徒弟,从不知我龟灵暗号,哪晓这个道人竟猜破我名,谅他定是道术精高。”遂问曰:“道友何处名山,哪方洞府,今到红尘,乱入阵中,有何高见,敢来会我贫道?”李靖笑曰:“我乃香山老祖门人李靖便是。那高建庄王不过外邦小国之主,盖苏文虽有本事,只好镇压番国海岛之君,扶兴社稷,该依理顺行,年年进贡中国,岁岁朝拜君王,保护边关才是。如今他横行无忌,倚仗道友九口飞刀,伤害上邦名将,眼底无人,藐视中国,以逆天理,反打战书,将圣天子十分羞辱。故大唐起雄兵来征剿,理上应该。盖苏文屡伤大唐开国国老,及将官数十多员,得罪天子。在凤凰山上,上苍已判定,不久死于薛仁贵之手,顺了天心。今朝又得一位道友精华珠打伤仁贵,幸亏贫道早知,救了他性命。不然一旦归阴,谁除苏文大患。此罪却归道友,只怕难上仙山,修其正果了。为此特请你出来,有言相告。你虽是朱皮山学修截教,也有数千年功德,不入红尘,可成正果。然而上天爻象,该当知道,为何一时昏乱道心,助恶违逆天道,其罪难逃。故我贫道劝你好好去红尘,回仙山,可免灾殃。若有半声不肯,现你原形,悔之晚矣。”木角大仙听李靖一番言语,口虽不信,心中却慌。但被他羞辱,不好意思,便大喝:“李靖,你仗香山老祖之势,欺负贫道无能。我是截教,法力不弱于你,今既落红尘,开了杀戒,谅也不妨。但你既是正教,怎的也入红尘,管国家闲事?贫道今已下山,不擒唐王,誓不归山。”这正是:

第37回香山弟子除妖法南国元戎演阵图

诗曰:

龟灵妖法仗红珠,千载精华功不殊。

指望威名成海国,那知一旦露形躯。

且说那木角大仙自逞其能,不听李靖劝告,仗剑纵马上前,望李靖一剑挥来。李靖闪过,把手中拂尘望剑上一拂,大仙手便震痛,仗剑不牢,落于地下,李靖便大步上前。木角仙看了,把口一张,即吐出红珠一颗,精华射目,望李靖面门打来。李靖全无惧色,把手中拂尘轻轻一拂,这颗红珠拂落于地,拾在手中,往怀内藏过。

木角大仙见红珠收去,料想不能复回朱皮山去,吓得面如土色,慌忙下马拜伏于地,高叫:“大仙,可怜念我弟子千年修炼苦功,得受此珠。今一旦被大仙收去,难成正果。望大仙还珠复口,感戴甚深,恩重如山。从今回山去,再不敢胡为了。”李靖笑道:“我方才劝言在前,你偏偏不肯听我。今哀求贫道,事已迟了。若要还珠,快快现出原形。”木角仙听言,心下十分懊悔。为要此红珠,无奈何只得现了原形,乃是一只簸箩大的乌龟,受日月精华,采天地之气,修成这颗红珠,才炼人形,哪晓得李靖猜破,要他献形,把符咒画在龟背,要复人像,且待五千年之后。便说:“孽畜,贫道助你风云一阵,你去罢。若执迷不悟,要还此珠,便赏你一刀。”那龟精料哀求无益,便借风云而去,影迹无踪,引得吊桥边兵将笑声大震。番营前盖苏文气得面如土色,来取李靖。仁贵一见,催开战马,舞戟上前迎住。苏文算计已定,把赤铜刀架住画戟,说:“住着,本帅有言对你讲。”薛仁贵收住坐骑,问道:“你有什么话对本帅讲?”苏文应道:“我是番邦元帅,你为中国大臣,必然眼法甚高,能识万样阵图。今本帅刀法平常,实不如你。我有一个阵图在此,汝能识得否?”仁贵笑道:“由你摆来,自当破你阵图。”苏文传令,就调数万大队儿郎,分开五色旗幡。登时列成一阵,果然摆得厉害。苏文道:“薛蛮子,你在天朝为帅,可能识此阵否?”仁贵抬头一看,但见此阵,有诗为证:

一派白旗前后飘,分排五爪捉英豪。

银枪作尾伸头现,中有枪刀胜海潮。

薛元帅看罢,哈哈大笑说:“盖苏文,你摆此阵难我,明明藐视本帅,此乃一字长蛇阵,我邦小小孩童也会识破,难着甚人?”苏文道:“你休得夸口,只怕能识不能破。”仁贵道:“就是要破也不难。你还未摆完全,限你三日后摆完了,待本帅领兵从七寸中杀将进去,管教你有足难逃。”盖苏文听见此言,知仁贵能破此阵,即传令儿郎散了此阵。又说:“薛蛮子,你既然识此阵图,本帅还有异阵摆与你看。”仁贵道:“容你摆来。”盖苏文就分开旗号,顷刻演成一阵,叫声:“薛蛮子,你可识此阵否?”元帅看时,但见此阵,有诗为证:

红白大旗按后前,居中幡子接云天。

刀剑枪戟塞森森,英雄入阵丧黄泉。

仁贵道:“此乃是三才阵,只消按天地人三才,用三队人马,往红白黄三门旗内杀入,此阵立可破矣。”苏文见仁贵识破,不足为奇,传令儿郎散了三才阵,又复分列旗幡,摆成一阵。说:“薛蛮子,你可认得此阵否?”仁贵看见,微微冷笑,便叫声:“盖苏文,你有幻想异奇之阵,摆一座来难我,怎么却摆这些千年古董之阵,谁人不识,哪个不知!本帅既在天朝为帅,便是依靠实力而来,就是这些兵力战册,阵法多也看得精熟的。若说这十座古阵,你也不要摆了,我念与你听,头一座乃一字长蛇阵,第二座乃二龙取水阵,第三座乃天地三才阵,第四座名曰四门斗底阵,就是你摆在此的;还有第五座五虎攒羊阵,第六座六子连芳阵,那第七座七星斩将阵,第八座八门金锁阵,第九座九曜星官阵,第十座便是十面埋伏阵。总是不足为奇。你既作东辽梁栋,要摆世上难寻,人间少有,异法幻阵,才难得人倒。今本帅为中国元戎,倒学得一个名阵在此,若汝识得出此阵之名,也算你邦真个能人了。”苏文道:“既如此,容你摆来。”那薛仁贵退往城中,调出七万雄兵,自执五色旗号,吩咐周青、薛贤徒擂鼓鸣金,按住八卦旗幡,霎时摆下一个阵图。仁贵在黄旗门下大叫:“盖苏文,你摆三阵,我俱能识破。本帅只摆一阵,你可识否?是什么阵名。”苏文听说,便抬头一看,但见此阵好不异奇,十分厉害。焉见得有许多厉害呢?有诗为证:

一派黄旗风卷飘,金鳞万道放光毫。刀枪一似千重浪,阵图九曲象龙腰。炮声行走金声歇,不怕神仙阵里逃。五色旗下头伸探,露出长牙数口刀。一对银锤分左右,当为龙眼看英豪。双双画戟为头角,四腿束取攒箭牢。二把大刀分五爪,后面长枪摆尾摇。苏文哪有神通广,不识龙门魂胆消。

盖苏文见此阵摆得奇异,半晌不动,口呆目定,暗想:我东辽数十年,雄策兵书阵法看过多多少少,从来不见此阵。便叫道:“薛蛮子,凭你稀奇幻术,异名阵图,也见过多少,从来没有此阵。你分明欺我番邦之将,把这座长蛇阵装得七颠八倒,疑惑我心,前来难着。本帅不知你杜造的什么阵。”仁贵哈哈大笑,说:“盖苏文,料你是个匹夫,怎识本帅这座异阵调乱阵,三天之后,你敢兴人马破我阵么?”苏文道:“既为国家梁栋,开兵破阵,是本帅分内之事,容汝三天摆完全了,待我兴兵破你。”薛仁贵传下令来,令散了龙门阵。当日即又点大队雄兵—十万,调出城来,扎住营头,一共十七万兵,安营在外,旌旗飘扬。仁贵同八员总兵屯扎帅营左右,前后帐房安得层层密密,坚坚固固。不觉日已向西,城上唐王同诸将闭了东门,竟往银銮殿升登龙位,饮了御酒,专等第三天看盖苏文破龙门阵。这话慢表。

单讲城外盖苏文退进御营,来见狼主。庄王先传令设酒,御营中掌灯点烛,大摆筵席。二位王爷坐在上边,苏文坐在旁首。底下数席文武大臣。共饮三杯之后,庄王问道:“元帅,你摆三阵,唐将尽皆识破。他只摆得一阵,你就目定口呆,岂不被大唐兵将耻笑么?”苏文奏道:“有所不知,臣摆三阵,是阵书有的;他或者也看熟在肚中,故被他识破。这仁贵摆的,书上不载,自己杜造次乱长蛇阵图,分明疑难于我,所以臣回他不识。待三天后臣调遣人马,容我破阵,那时杀得他们血溅成河,尸骸堆积。何必识那阵名。”庄王笑道:“倒也说得有理。元帅能人,待破阵之日,孤家发八员猛将,雄兵十万由你带去,阵即破矣。”苏文称谢,酒散回营安歇,不必去表。再讲唐营中薛仁贵,同八员总兵在营饮酒席上,开言叫声:“八位兄弟,本帅在山西县苦楚不堪,三次投军,张环奸诈,把我隐藏前营为火头军,虽承数位兄弟不愿为旗牌,原做火头军,同居一处,一路上立功,尽被奸臣冒去,害得你们不能早见君王,享荣华富贵,受苦多年。今天幸蒙圣恩封天下招讨,才为本帅。尔等也得受总兵爵禄,我九人干功立业,征剿番邦,尽心报国,从来不烦老少众将之力。今盖苏文要破我龙门阵,是他命该休矣。我前番在中原探地穴,曾受玄女娘娘法旨,说要复青龙一十二年,可平靖矣。今算将起来,足足十二年了,况今朝仙师李大人又说欲复青龙,定摆龙门阵,正应在三日后。龙门阵中多要用心擒捉,好成功班师,我九人功非小矣。明日须听本帅调遣。”八人大喜说:“这个自然。若能平复东辽,我等俱听哥哥号令,用心擒捉,立功标下。”言谈半夜,各归营帐安歇一宵。

次日清晨,元帅传令二将,对番营高搭五座龙门,不消半日,完成整备。火炮火箭,强弓硬驽,钩镰短棍,长枪大刀,端正锐利,盔甲新鲜,又忙了半日。

第二天众军兵饱食一顿,调齐队伍,扯起营盘,忙忙打扮,顶明盔,披亮甲,旌旗招展,内按五色冲天大纛旗领队分班,八总兵装束坐马,两旁站立,仁贵执旗一面,领队分排四面八方,鸣锣击鼓,调东南,按西北,顷刻摆完全了。五座龙门,按金、木、水、火、土分竖旗幡。

到了第三天,仁贵在阵内用了些暗计,四周长枪剑戟,火炮、火球架起,八员总兵分四门而立;中门薛仁贵,手中拿白旗,对番营叫道:“快唤盖苏文出营看阵。” 早有番营前小卒,飞报进御营来说道:“大唐薛仁贵请元帅看阵。”盖苏文听言,同二位大王一齐上马,排开队伍出营,带同诸将至阵前一看。啊唷,好座厉害的战阵!但只见:五座龙门高搭,对联金字惊人。左边写:踹杀番兵、血染东辽;右道书:活捉庄王、头悬太白。摆攒箭手、长枪手、火炮手、鼓旗手、搴幡手,密密层层护定;龙门首上,接着绣绿旗、大红旗、白绫旗、皂貂旗、杏黄旗,风飘飘一派五色旗。东发炮,龙头现出,专吞大将;西鸣金,摆尾身弯,进阵难逃。满阵白旗如银雪,霎时变作火龙形。其中幻术无穷尽,内按刀枪连转身。五色绣旗一刻现,神仙设此大龙门。专为东辽难剿灭,故把龙门建策勋。

盖苏文见前日那不完全的龙门阵,随口应承说破得此阵,如今见了这座完全阵图,惊得呆了半个时辰。方才开言道:“薛仁贵,你既摆全阵图,本帅明日兴兵来破。”仁贵道:“若能破者,必遣能将进我的阵。”

不表盖苏文回进帅营,打点破阵之事。另言薛仁贵摆了龙门阵,带领总兵进入城中,来至银銮殿上,见朝廷奏道:“陛下在上,臣欲擒盖苏文,灭东辽,奏凯班师,所以摆了座龙门大阵。待明日必捉番邦元帅,大事可成矣。”朝廷大悦,降旨摆筵,钦赐仁贵饮酒。言谈至三更方散。

次日五更,炮声一响,将鼓啸动,各营将官满身披挂,结束停当,饱食战饭。大元帅顶盔擐甲,整顿齐备,上马端戟,离了帅府,同诸将出城,升帐而坐,众将侍立两旁听调。薛仁贵传罗通、秦怀玉二将,领五千人马,速往西行,离阵四五里,埋伏山林深处,等盖苏文败来,发炮拦阻去路,赶他转来。罗、秦二将一声得令,接了令箭,齐出营门,上马端兵,领五千人马,前往西边埋伏。再讲仁贵又点周青、薛贤徒,你二人也带五千兵马,北路而行,埋伏树木深处,等候盖苏文逃到,赶他转来,不得有违。二将一声得令,接了令箭,出营上马,带领五千铁骑,竟往北路埋伏不表。那仁贵又点王新鹤、王新溪,你二将领五千兵马,往南方绿树林中埋伏,拦截盖苏文去路,不得有违。二将一声得令,接了令箭,出营上马,带领飞骑五千,前往埋伏。仁贵发遣三路精兵已毕,只见东方发白,番营无人知觉。元帅起身吩咐扯开帐房,摆开龙门大阵,按定当阵门守将,点姜兴霸、李庆先守住左首二门,周文、周武守住右首二门;仁贵自执红旗,守住中门。走出走进,演此活阵。锣鸣鼓响,只等破阵擒将,此言慢表。

单讲盖苏文也是五更起身,众将齐集两旁,站立听令。都是英雄强壮,气宇轩昂之辈。苏文心下踌躇:“我看这数员战将,几万雄兵,破阵也尽够有余了,然而此阵中,决然厉害,故敢口出大言,摆与我破。未知此阵何名,书上并不记载,看看稀稀奇奇,似此阵图十分幻异,叫我怎生点兵调将,将何令发使他们进阵,怎样破法?”正是:恨无黄石奇谋术,难破亚夫幻异功。

盖苏文坐在帅营,无计可施,不敢发兵调将前去破他异阵。哪晓高建庄王同扶余国张大王,带一支御林军出营,看元帅发兵破阵。但只见自家人马明盔亮甲,排队分班,只不见元帅动静,不觉心中焦闷起来,降旨一道,传元帅出营破阵。左右得令,就传旨意前往帅营。苏文接旨,来到御营见驾,说:“狼主,召臣前来,有何旨意。”庄王说:“元帅,你看唐朝阵中杀气冲天,逞威耀武,为何元帅全不用心调兵遣将,前去破他,反是冰冰冷冷,坐在营内呆看,岂不长他们志气,灭自己威风么?”苏文奏道:“狼主在上,唐朝摆此阵图,臣日夜不安,岂不当心?但阵书上历来所载有名大将阵图,臣虽不才,俱已操练精明熟透,分调人马,按发施行,或东或西,自南自北,出入之路,相生相克,方能破敌,得逞奇功。如今他所摆之阵,十分幻异,虽不知那阵中利害如何,今看他摆得活龙活现,希希奇奇,连阵名臣多不曾识得,就点将提兵去破,竟不知从何门而入,从何路而去,又不知遇红旗而杀,还不知遇白旗而跑。”庄王叫声:“元帅,他摆五个龙头,俱有门入,必然发五标人马,进他阵门的。”苏文道:“进兵自然从五门而入,臣也想来如此,但愿得五路一直到尾还好破他,倘然内有变化,分成乱道,迷失中心,那时不是生擒,就是肉酱了。”

张大王笑道:“若是这等讲,歇了不成?”

盖苏文听见张大王取笑他,只得无奈,点起五万人马,五员战将,分调五路进兵,按四足后尾,听号炮一齐冲入。传孙福、焦世威带兵五万冲左首二门;又调徐春、杜印元领兵五万,冲右首二门。四将答应去讫。盖苏文按按头上金盔,紧紧攀胸银甲,带五千兵马,催开坐骑,摇手中赤铜刀,望中门杀过来。后面号炮一起,左首有孙福、焦世威纵马摇枪,杀上阵门。里边姜兴霸、李庆先上前敌住。斗不数合,唐将回马望阵中而去。孙、焦二将随后追进阵中,外面锣声一响,火炮、火箭乱发,如雨点相同,打得五万番兵不敢近前,欲出阵门无路。里面二将望绿旗兵中追杀,忽一声炮响,兵马一转,二员唐将影迹全无,四下里尽是刀枪剑戟,裹二将在心,乱砍乱挑。回望看时,前后受敌,心下着忙,叫救不应,二将兵器架不及,刀山剑岭之中,作为肉酱而亡。料想不免那姜兴霸、李庆先有暗号在内,纵绿旗引走,转出龙门外去了。右边有徐春、杜印元纵马端兵,冲到阵前,内有周文、周武舞动大砍刀接住番将,厮杀一阵,唐将拍马诈败入阵,徐春、杜印元不知分晓,赶入阵门。

第38回苏文误入龙门阵仁贵智灭东辽军

诗曰:

龙门阵岂凡间有,原出天神幻化工。

灭取苏文东海定,唐王方见是真龙。

且讲那徐春、杜印元随起入阵,忽听阵中锣声一响,阵门就闭,乱打火炮,乱发火箭。五万番兵在后者逃其性命,在前者飞灰而死,不得近前。

单说阵中徐、杜二将追杀白旗人马,忽放炮一声,二员唐将不知去向,前路不通,后路拥塞,眼前多是鞭、剑、锏、棍,前后乱打。二将抵挡不住,心内一慌,措手无躲,料想性命自然不保的了,只怕难免马踹为泥。正所谓: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中亡。周文、周武转出龙门阵,又去救应别将,这且不表。

单讲盖苏文拍马摇刀,至阵前大叫道:“本帅来破阵也!”薛仁贵一手拿旗,一手提戟,出阵说道:“盖苏文,你敢亲来入我阵么?放马过来吃我一戟!”说罢,望苏文直刺。苏文也把手中刀急架忙还。二人战不上六合,仁贵拖戟进阵。苏文赶进阵中,外边大炮一响,中门紧闭,满阵中鼓啸如雷,龙头前大红旗一摇,练成一十二个火炮,从头上打起,四足齐发,后尾接应,连珠炮起,打得山崩地裂,周围满阵烟火冲天,只打得五路番兵灰焦身丧,又不防备,只剩得数百残兵,那折脚折手的拼命逃回番营。高建庄王见阵图厉害,有损无益,元帅入阵,又不知死活存亡,料难成事,见火炮不绝,恐防打来,反为不妙,随传令扯起营盘,退下去有十里之遥,方扎住营头。只留盖苏文一人一骑,在阵中追薛仁贵。

不一时,锣响三声,裂出数条乱路,东穿西走,引盖苏文到了阵心,哄咙一声炮起,不见了薛仁贵,前后无路,乱兵围住,刀枪密密,戟棍层层。乱兵杀得苏文着忙,一口刀在手中前遮后拦,左钩右掠,上下保护。哪晓此阵是九天玄女娘娘所设,其中变化多端,幻变无穷。但见黑旗一摇,拥出一层攒箭手,照住苏文面门四下纷纷乱射。盖元师虽有本事,刀法精通,怎禁得乱兵器加身,心慌意乱,实难招架,又添攒箭手射来,再难躲闪,中箭共有七条,刀伤肩尖,枪中耳根,棍扫左腿,锏打后心。这番盖苏文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有力难胜,有足难逃,叫救不应,满身着伤,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心下暗想:“我此番性命休矣!”把钢牙咬紧,用力一送,赤铜刀量起手中,拼着性命,手起刀落,杀条血路,往西横冲直撞,逃出阵去了。薛仁贵见苏文逃走,忙传令散了龙门阵,带四员总兵随后追杀。

那苏文逃出阵图,望西而走。有五六里之路,忽听树林中一声号炮,冲出一支人马,内有二员勇将,挺枪纵马,大叫:“盖苏文,你往哪里走?”我将军们奉元帅将令在此等候多时,还不下马受缚!”苏文一见,吃惊道:“我命休矣。唐将少要来赶!”兜回马便走。只见南首又来了一支人马,内中有姜兴霸、李庆先,伏兵齐声大叫:“不要走了盖苏文。”追上前。忽西首炮声响处,冲出王新鹤、王新溪,带领一支人马,纷纷卷杀过来,大叫:“不要放走了盖苏文,我奉元帅将令,来擒也。”盖苏文见三路伏兵杀到,心中慌张不过,催急马望东大败。只见有二将横腰冲出,却是周青、薛贤徒,提枪舞锏,追杀前来。只杀得盖苏文离开越虎城,败去五里路之遥,但见自己营前有庄王站立,欲要下马说几句言语,又见唐兵四路追赶,薛仁贵一条戟紧赶后边,全不放松。遂泣泪叫曰:“狼主千岁,臣一点忠心报国,奈唐兵势大,杀得我犹如破竹,追赶甚急,臣生不能保狼主复兴社稷,死后或者阴魂暗助,再楚江山。今日马上一别,望千岁再不要想臣见面日期了。”哭奏之间,冲过御营,望东落荒,拼命奔路。薛仁贵催开坐骑,紧紧追赶,喝声:“盖苏文,你恶贯满盈,难逃天数了。今日命已该绝,还不早早下马受死,却往哪里走!如今决不饶你,就是你飞上焰摹天,终须还赶上。”豁喇喇一路追下来。

苏文只顾上前逃遁,不觉逃了五十里,望前一看,但见波浪滔天,长江滚滚,并无一条陆路,心中大悦,暗想:“如今性命可保全了。”到得海滩,把混海驹望水中一跳,四足踏在水面,摆尾摇头,竟到水中去了。重又回头,对岸上仁贵哈哈大笑道:“薛蛮子,你枉用心机。如今只怕再不能奈何我了。岂知本帅命不该绝,得这匹龙驹宝马,今逃命去了。谅汝中原虽有勇将,决无宝马,你若也下得海来,本帅把首级割与你;你若下不得海,多多得罪,劝你空回越虎城去罢,不必看着本帅。料想要取我的性命,决不能了。”薛仁贵立马在海滩上,听见此言,微微冷笑道:“盖苏文,你有龙驹宝马,下得海去,笑本帅没有龙驹宝马,下不得海么?我偏要下海来,取你之命,割你头颅,以献我主。”说罢,把赛风驹一纵,跳下海中,宝驹四蹄立在水面上,仁贵把戟晃动,随后追赶。苏文坐下马在水游不快,仁贵的坐骑浮于水面,四蹄奔跑,好不迟快,犹如平地一般而走。这苏文见了,大叫一声:“呵呀!此乃天数已定,合该丧于仁贵之手了。”遂把马扣定,开言叫道:“薛元帅,我与你往日无仇,今日无怨,只不过两国相争,各为其主,所以有这番杀戮,尽与主上出力夺江山,以兴社稷,立功报效,至此极矣。今我盖苏文自恨无能,屡屡损兵折将,料想难胜唐王,故败入海来,已将东辽世界与汝立功,也不为过。难道我一条性命你也不肯放过,又下海来竟要取本帅首级?”薛仁贵说道:“非本帅执意要你性命,不肯放你,只是你自己不是,不该当初打战书到中原,得罪大唐天子,大话太多,十分不逊。天子大恨,此句牢记在心,恨之切骨,包在本帅身上,要你这颗首级,非关我事,只得要送你之命了。”盖苏文听了这些言语,心中懊悔无及,大叹一声:“罢了,罢了!我虽当初自夸其能,得罪了大唐天子。薛元帅,你可救得本帅一命么?”仁贵道:“盖苏文,你岂不知道么,古语说得好:阎王判定三更死,并不相留到四更。我若容情放你逃身,岂不自己到难逃逆旨之罪了。” 盖苏文道:“也罢,你既不相容,且住了马,拿这头去罢。”便把赤铜刀望颈项内一刎,头落在水。仁贵把戟尖挑起,挂于腰中。但见苏文颈上呼一道风声,透起现出一条青龙,望着仁贵,把眼珠一闭,头一点,竟望西方天际腾云而去。鲜血一冒,身子落水,沉到海底。这匹坐骑游水前行,去投别主,不必去表。可怜一员东辽大将,顷刻死于非命,正是: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中亡。

苏文一旦归天死,高建庄王霸业荒。

薛仁贵得了盖苏文首级,满心欢喜,纵在岸上,即同诸将领兵回来,把苏文首级高挂在大纛旗上,齐声喝来,打从番营前经过。小番们抬头看见元帅头颅挂在旗竿之上,连忙如飞一般报进御营。这且慢表。

先讲薛仁贵回上三江越虎城,安顿了大小各军,上银銮殿奏道:“陛下在上,臣摆龙门阵,杀伤番将番兵不计其数,把盖苏文追落东海,勒逼其头,他已自刎,现取首级在此缴旨。东辽灭去大将,自此平复矣。”朝廷听奏,龙颜大悦。降旨把首级号令东城。又传旨意,命薛仁贵明日兴兵,把庄王也擒来。仁贵口称领旨。其夜各回,安歇一宵。到次日,仁贵欲点人马去捉庄王,军师徐茂功急阻道:“元帅,不必兴兵。庄王即刻就来降顺我邦也。”仁贵依了军师之言,果不发兵。

再说番邦高建庄王,在御营内闻报盖元帅已死,放声大哭,仰天长叹道:“孤家自幼登基,称东辽国国之主,受三川海岛朝贡,享乐太平,未尝有杀戮伤军之事。哪晓近被天朝征剿,兴师到来,一阵不能取胜,被他杀得势如破竹,关寨尽行失去,损折兵将不计其数,阵阵全输。今盖元帅归天,料不能再整东辽,复还故土,有何面目再立于人世,不如自尽了罢。”扶余国大王张仲坚在旁即忙劝阻道:“王兄,何必志浅若此。自古道胜败乃兵家之常事。况大唐天子有德有仁四海闻名,天下共晓。因王兄殿下元帅盖苏文自矜骁勇,复夸飞刀,惹此祸端。今已自投罗网,有害东辽,这场杀戮也是天数。如今元帅已死,王兄何不献表称降,免了死罪,再整海东,重兴社稷,有何不可。”高建庄王叹息道:“王兄又来了。大唐势广,兵马辛苦,跋涉多年,才服我邦,岂肯又容孤家重兴社稷?”张大王道:“王兄,不妨。唐天子乃仁德之君,决不贪图这点世界。王兄肯献降表,待孤与你去唐邦见天子,说盟便了。”

庄王大喜,即写降表一道,付与仲坚。张大王连忙端正停当,辞了庄王出番营,跨上雕鞍,带领亲随将官八员,望三江越虎城而来。到了东门,叫道:“城上军士听着,快报与大唐天子得知。说今有扶余国王张仲坚,有事要见万岁。”城上军士听见,连忙禀与守城官,即便进朝,上银銮殿见驾。奏道:“陛下,城外有扶余国王张仲坚,有事要见万岁。”朝廷道:“他有何事来见寡人?”茂功道:“他来见驾,不过为东辽国投降之事。陛下快宣他进来朝见。”朝廷便着宣张仲坚见驾。守城官领旨出朝,来到东城,说:“放琉球千岁入城。”张仲坚进朝上银銮殿,俯伏奏道:“天朝圣主龙驾在上,臣扶余国张仲坚朝见,愿我王圣寿无疆。”朝廷道: “王兄平身。”张仲坚口称:“领旨”。扶笏当胸,立于底下。王爷问道:“未知王兄见朕,有何奏章?”仲坚低首称臣,说:“陛下在上,臣无事不敢轻蹈银銮。今有事冒奏天颜,罪该万死。望圣天子赦罪。”天子道:“王兄既有事来,何罪之有。快奏上来。”仲坚道:“陛下在上,今因高建庄王虽有欺君大罪,皆因误听盖苏文之言,故尔有今日之事。今苏文已被我王名将杀入东海,身已灭亡,庄王追悔无及。所以臣冒犯天威,大胆前来说盟,陛下若肯容纳,现有高建庄王降表在此,请圣上龙目亲瞻。”朝廷说:“既王兄献呈他的降表,取上来待朕观看。”近侍领旨,接来铺展龙案之上。天子龙目细看,只见上面写道:南朝圣主驾前:小邦罪臣庄王顿首朝拜,天朝皇爷圣寿无疆。臣不才,误听盖苏文之言,浑乱天心,失其国政,十分欠礼,得罪天颜。故使我王亲临敝邑,跋涉圣心。臣又不率令文武到边接驾,早早招安,献表归顺,以免后患。窃听众臣谗言,一旦藐视圣主,屡屡纵将士作横,欺负我主,全不尽其天理。所以有这场杀戮。天网恢恢,致使臣文武官尸骸暴露,军兵将剑戟刀伤。苏文虽保护国家,由然助纣为虐,使我江山败落,文武惨亡,到如今虽被我皇名将薛元帅取其首级,臣还痛恨在心。自思滔天之罪不小,乱刀剁酱之危难免。臣闻我王向有仁政好生之德,所以万邦感戴。臣罪虽在不赦,理当献过头颅,以赎前罪。然奈臣实无欺君之心,陛下龙心明白,可肯恕臣之罪,容其复兴社稷,重整乾坤,则臣感戴不尽,情愿年年进贡,岁岁来朝,以后再不兴兵侵犯。望主容纳,深感仁德矣。

贞观天子看罢,十分欢悦:“既蒙王兄不避斧钺,前来讲和,寡人无有不准之理。”收下降表。张仲坚谢恩已毕,退出午门,回番营相见庄王,回复言语不表。

再说次日,唐王留兵马三十余万,偏正将八十二员,降旨一道,命使臣送到庄王帐下,掌管东辽,重开社稷,复转江山,不必细表。如今打点黄道吉日,就要班师。徐茂功算定阴阳,选一吉日,大元帅薛仁贵把尽数人马统出越虎城,调点整齐,各位大臣,诸老将,爵主们,皆满身装束,打扮新鲜,在外伺候。底下这一班总兵、先锋、游击、千把总、百户、守备,一应武职,大小官员,都是顶明盔,披亮甲,骑骏马,端兵刃,分班侍立。大唐天子头戴闹龙金冠,身披降黄蟒服,腰围金镶玉带,坐下日月骕骦马,出了越虎城。降旨宰杀牛羊,祭旗已毕,主上亲奠御酒三杯,众将拜旗过了,正欲起兵班师,早有高建庄王同张大王飞骑而来,拜伏在地,说:“南朝圣上今日班师,臣无物进献,特贡金银二十四车,略表臣心。愿陛下一路平安,竟到长安。”天子大喜道:“蒙二位王兄之德,又献金银与朕,使寡人欢悦班师,真乃寡人之幸也。不消远送,各守社稷去罢。”庄王与张大王口称:“愿我王万岁万万岁。”二王谢驾,退回三江越虎城,坐银銮殿,聚集两班文武,传旨各路该管官员,调点兵将镇守地方。张仲坚自回扶余国,料理国政,永为霸主。庄王子孙兴复,东辽至唐没,不敢侵犯中原。这些后话,不必细表。

单讲大元帅薛仁贵,带领大队人马,分列队伍起程。后有程咬金、尉迟恭、徐茂功三人,保定龙驾。罗通、秦怀玉、尉迟宝林、尉迟宝庆、程铁牛、段林,各管五营四哨。前后左右营军卒摆齐队伍,放炮三响,离却越虎城,一路上旗幡招展号带飘,齐声喝彩,马卷沙尘,出东辽边界。沿海关逾山过岭走荒僻,往崎岖险地行虎穴,日起东方行路,日西沉落停兵。朝行夜宿,饿食渴饮,在路行数月有余,早到中原山东登州府。地方官闻报,忙忙整备,接天子御驾扎住登州城内。连发三骑报马,往大国长安报知。殿下千岁同首相魏征,传旨巡城都御史出告示,张挂京师,使百姓人等悉知。

第39回唐天子班师回朝张士贵欺君正罪

诗曰:

圣驾回銮万事欢,京城祥瑞众朝观。

万年海国军威震,全仗元戎智勇兼。

那征东将士个个受朝廷恩典,尽是欢心。犒赏已毕,元帅传令散队回家。于今枪刀归库,马散山林,众军各散回返家乡故土,真个夫妻再聚,子母重圆,安享快乐。太平食粮,不必细表。

再表天子临朝,那日正当天气晴和,只见: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

两班文武上朝,山呼已毕,传旨分立两班。大元帅薛仁贵同诸将上朝,当金銮殿卸甲,换了朝王公服,盔甲自有官员执掌。朝廷命光禄寺大摆筵宴,钦赐功臣。朝廷坐一席九龙御宴,左有老公爷们等坐席,右有众爵主饮酒,欢乐畅饮,直至三更,酒散抽身,谢恩已毕,散了筵席,龙袖一转,驾退回宫。珠帘高卷,群臣散班。天子回宫,长孙娘娘接驾进入宫中,设宴献酒。朝廷将东辽之事,细说一遍,皇后也知薛仁贵功劳不小,这且慢表。再讲众爵主回家,母子相见,也有一番言语;老公爷回府,夫妻相会,说话情长。八位总兵自有总府衙署安歇。薛仁贵元帅自有客寓公馆,家将跟随伏侍。当夜众将欢心,单有马、段、殷、刘、王五姓公爷,五府夫人,苦恨不已,悲伤哭泣。但见随驾而去,不见随驾而回。这话不过交待个清楚。一到了次日清晨,朝廷登位,文武朝过,降旨下来,所有阵亡公爷、总爷们,在教场设坛追荐,拜七日七夜经忏。天子传旨,满城中军民人等,俱要戒酒除荤。又要料理许多国事,足足忙了十余日。

这日天子驾坐金銮,文东武西,朝廷降下旨意,往天牢取叛贼张环父子对证。早有侍卫武士口称领旨前去。顷刻,下天牢取出张环父子女婿六人,上殿俯伏阶前。天子望下一看,但见他父子披枷带锁,赤足蓬头,龌龊不过。左有军师徐茂功,吩咐去了枷锁;右有尉迟恭,即将功劳簿揭开。薛仁贵连忙俯伏金阶。朝廷喝问道: “张士贵,朕封你三十六路都总管,七十二路总先锋,父子翁婿都受王封,荫子封妻,享人间富贵,也不为亏负了你。你不思报国恩,反生恶计,欺朕逆旨,将应梦贤臣埋没营中,竟把何宗宪搪塞,迷惑朕心,冒他功劳。幸亏天意,使寡人君臣得会,今平静东辽,奏凯回朝。薛仁贵现今在此,你还有何分辩?”士贵泣泪道: “陛下在上,此事实情冤枉,望我王龙心详察。臣当年征鸡冠刘武周之时,不过是七品知县出身,叨蒙皇父隆宠,得受先锋之职。臣受国恩,杀身难报,岂敢起欺心灭王之意?若讲前番月字号内火头军,实叫薛礼,并无手段,又不会使枪弄棍,开兵打仗,何为应梦贤臣,所以不来奏明;况且破关得寨,一应功劳,皆臣婿宗宪所立。今仁贵当面在此,却叫臣一面不会,从不认得,怎陷臣藏匿贤臣,功劳冒称已有,反加逆旨之罪。臣死不足惜,实情冤屈,怎得在九泉瞑目。”薛仁贵闻言大怒,说:“好个刁巧奸臣,我与你说为火头军之事,料然争论你不过,你即言宗宪功劳甚多,你且讲来有哪几功,是你女婿的?”张士贵心中一想,说:“陛下在上,第一功就是天盖山活捉董逵;第二乃山东探地穴有功,第三是四海龙神免朝,第四是献瞒天过海之计。”却忘了龙门阵、做平辽论二功。又说是第五功箭射番营,戴笠篷鞭打独角金睛兽;第六功飞身直上东海岸,但又忘记了得金沙滩、智取思乡岭二功。径说到三箭定天山、箭中凤凰城、凤凰山救驾之事,尽行失落,不说起了。明欺尉迟恭上的功劳簿不写字迹,只打条杠子为记的。又讲到枪挑安殿宝,夺取独木关。正说得高兴,就又记得不清,竟住了口。

谁知仁贵心中倒记得清楚明白,一事不差。便说:“张环,这几功就算是你女婿何宗宪得的么?”张环道:“自然,都是我们的功劳。”仁贵笑道:“亏你羞也不羞,分明替我说了这几功。你女婿虽在东辽,还是戟尖上挑着一兵一卒,还是亲手擒捉了一将一骑,从无毫末之力,却冒我如许之大功,今日肉面对肉面在此,还不直说,却在驾前强辩。我薛仁贵功劳也多,你哪里一时记得清楚?你可记得在登州海滩上,你还传我摆龙门大阵,又叫我做平辽论,东海岸既得了金沙滩?思乡岭,难道飞过去不得功劳的么。还有冒救尉迟千岁,夺囚车,还有凤凰山救驾,割袍幅,可是有的么。为什么落了这几桩功劳,不说出来?”张环还未开口,尉迟恭大怒,叫道:“呵唷,张环这奸贼,你欺我功劳簿上不写字,却瞒过了许多功劳,欺负天子罪之一也。”茂功亦奏道:“陛下,这张士贵狼心狗肺,将驸马薛万彻打箭身亡,无辜死在他手,又烧化白骨,巧言诳奏君王,罪之二也。”朝廷听言,龙颜大怒。说:“原来有这等事!我王儿无辜,惨伤奸贼之手。你又私开战船,背反寡人,欲害寡人的殿下,思想篡位长安。幸有薛仁兄能干,将你擒入天牢。如今明正大罪,再无强辩。十恶大罪,不过如此而已。”降旨锦衣武士,将士贵父子绑出午门,踹为肉酱,前来缴旨。锦衣武士口称:“就来捆绑张环父子女婿。”

单说尉迟恭来得细心,仔细睁睛看绑,却见张环对东班文武班内一位顶龙冠、穿黄蟒的丢眼色,侍卫扎绑不紧。尉迟恭知是成清王王叔李道宗与张环有瓜葛之亲,在朝堂卖法,暗救张环。连忙俯伏金阶奏道:“陛下,张环父子罪在不赦,若发侍卫绑出,恐有奸臣卖法,放去张环,移调首级,前来缴旨。不如待臣亲手将先王封赠的鞭,押出张家父子到午门外打死,谁敢放走张环。”朝廷准了敬德之奏。这吓得张环面如土色,浑身发抖。急得王叔李道宗一时没了主意,只得大胆出班俯伏金阶,奏道:“陛下龙驾在上,老臣有事冒奏天颜,罪该万死。”天子道:“王叔有何事奏闻?”李道宗奏:“张环父子屡有欺君之罪,理当斩草除根,但他父子也有一番功劳在前,开唐社稷,辅助江山,数年跋涉,今一旦尽除,使为人臣者见此心灰意冷,故老臣大胆冒奏,求陛下宽洪,放他一子投生,好接张门后代。未知我王龙心如何?”天子见王叔保奏,只得依准,说:“既然王叔行德,保他一脉接宗。”降下旨意,将张环第四子放绑,发配边外为民,余者尽皆诛戮。侍臣领旨,传出午门外,放了张志豹,哭别父兄,配发边外。后来子孙在武则天朝中为首相,与薛氏子孙作对,此言不及细表。且讲尉迟恭将张环父子女婿五人打死,割落首级,按了君法。成清王李道宗将他父子五人尸骸埋葬。王叔宠妃张氏容貌超群,已经纳为正室,闻父兄因与薛仁贵作对,被打死午门,痛哭不已,怨恨仁贵在心,必要摆布,好为父兄报仇。王叔十分解劝,方得逍遥在宫,不表。

单言尉迟恭缴过旨意,仁贵侍立在旁,有黄门接了湖广汉阳荒本一道,奏达天子。朝廷看本,顿发仁慈。说:“湖广如此大荒,不去救济,民不聊生,恐有变乱之患。”便对茂功说:“徐先生,你往湖广走遭罢。寡人开销钱粮,周济子民,招安百姓,要紧之事,非先生不可。”徐茂功领旨。当日辞驾,离了长安,径往湖广救荒而去,此非一日之功。

当夜驾退回官,群臣散班。其夜朝廷睡至三更,梦见一尊金身罗汉,到来说:“唐王,你曾许下一愿,今日太平安乐,为何不来了偿此愿?”天子梦中惊醒,心中记得,专等五更三点,驾登龙位。文武朝见,三呼已毕,侍立两旁。天子开言说:“寡人当初即位时,天下通财,铸国宝不出,曾借湖广真定府宝庆寺中一尊铜佛,铸了国宝,通行天下。曾许复得辽邦,班师回朝,重修庙宇,再塑金身。不想今日安享班师,国事忙忙,朕心忘怀此愿。幸菩萨有灵,昨宵托梦于朕。今开销钱粮,铸此铜佛,其功洪大。尉迟王兄,你与朕往湖广真定府,一则了愿,二则督工铸铜佛完工,回朝缴旨。敬德领了旨意,辞驾出午门,带家将上马,趁早离了大国长安,径往湖广铸铜佛去了。此言不表。

如今单言那薛仁贵,俯伏尘埃奏道:“陛下在上,臣有妻柳氏,苦守破窑,候臣衣锦荣归,夫妻相会。不想自别家乡,已有一十二年,到今日臣在朝中受享,未知妻在破窑如何度日,望陛下容臣到山西私行察访,好接来京,同享荣华。”天子听奏,心中欢悦。说道:“薛王兄功劳浩大,朕当加封为平辽王之爵,掌管山西,安享自在,不必在长安随驾,命卿衣锦还乡,先回山西。程王兄,你到绛州龙门县督工,开销钱粮,起造平辽王府,完工之日,回朝缴旨。”程咬金当殿领了旨意,打点往山西督工造王府。薛仁贵受了王位,心中不胜之喜。三呼万岁,谢恩已毕,退出午门。其夜安歇公馆。次日清晨,端正船只,百官相送出京。下落舟船,放炮三声,掌号开船。离了大国长安,一路上威风凛凛,号带飘飘,行了数天,已到山西,炮响三声,泊住号船。合省府州县大小文武官员,献脚册手本,纷纷乱乱,兵马层层,明盔亮甲,戎装结束,多在马头迎接。仁贵见了,暗想当初三次投军的时节,人不知鬼不觉,何等苦楚,到今日身为王爵,文武俱迎,何等风光。我欲乘轿上岸,未知妻在破窑度日如何?不免在此地改装,扮做差官模样,上岸到绛州龙门县大王庄,私行探听妻房消息,然后说明,未为晚也。薛仁贵算计已定,传令大小文武官员尽回衙署理事。只听一声答应,各自散去。

薛仁贵扮了差官,独自上岸,只带一名贴身家将,拿了弓箭,静悄悄往龙门县而来。天色已晚,主仆歇宿招商,过了一宵。明日清晨早起,离了龙门县,行了数里,前面相近大王庄,抬眼看,但见:丁山高隐隐,树木密森森。那破窑,依然凄凄惨惨;这世态,原是碌碌庸庸。满天紫燕,飞飞舞舞;路上行人,联联续续。别离十余载,景况未相更,当年世界虽然在,未晓窑中可是妻。

仁贵看罢,一路行来,心中疑惑。我多年不在家,必定我夫人被岳父家接去,这窑中不是我家,也未可知,且访个明白。只听得前面一群雁鹅飞将起来,忙走上前,抬头一看,只见丁山脚下满地芦荻,进到那边,有一个金莲池。仁贵见了凄然泪下,我十二年前出去,这里世界依然还在。只见一个小厮,年纪只好十多岁,头满面白,鼻直口方,身上穿一件青布短袄,白布裤子,足下穿双小黑布靴,身长五尺,手中拿条竹箭,在芦苇中赶起一群雁鹅,在空中飞舞。他向左边取弓,右手取了竹箭,犹如蜡烛竿子模样,搭上弓对着飞雁一箭,只听得呀的一声,跌将下来,口是闭不拢的。一连数只,均是如此,名为射开口雁。仁贵想:“此子本事高强,与本帅少年一样,但不知是谁家之子。待我收了他,教习武艺,后来必有大用。正要去问,只听得一声响,芦林中一个怪物跳出来,生得可怕,独角牛头,口似血盆,牙如利剑,浑身青色,伸出钉耙大的手来拿小厮。仁贵一见大惊,可惜这小厮,不要被怪物吞了去,待我救了。他忙向袋中取箭搭弓,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嗖的一声,那怪物不见了,可是那箭不左不右,正中小厮咽喉,只听得呵呀—声,仰面一跤,跌倒尘埃。唬得仁贵一身冷汗,说道:“不好了,无故伤人性命,倘若有人来问,怎生回答他来。自古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管什么平辽王。”欲待要走,又想夫人不知下落,等待有人来寻我,多把几百金子,他自然也就罢了。”不言仁贵胸内之事,原来这个怪物是有来历的,他却是盖苏文的魂灵青龙星,他与仁贵有不世之仇,见他回来,要索他命,因见仁贵官星盛现,动他不得,使他伤其儿子,欲绝他的后代,也报了一半冤仇。故此竟自避去,此话不讲。

再说云梦山水帘洞王敖老祖,驾坐蒲团,忽然心血来潮,便掐指一算,知金童星有难,被白虎星所伤。但他阳寿正长,还要与唐朝干功立业,还有父子相逢之日。忙唤洞口黑虎速去,将金童星驮来。黑虎领了老祖法旨,驾起仙风,飞到丁山脚下,将小厮驮在背上,一阵大风,就不见了。仁贵见一只吊睛白面黑虎驮去小厮,大惊失色,茫然无措。再讲黑虎不片时工夫,就到洞口缴令。老祖一看,将咽喉箭杆拔出,取出丹药敷好箭伤,用仙药灌入口中,转入丹田,须臾苏醒。即拜老祖为师,教习枪法。后来征西,父子相会白虎山,误伤仁贵之命,此是后话慢表。

再讲仁贵叹气一声说:“可怜,尸骸又被虎衔去,命该如此。”慢腾腾来到窑前,窑没有门,是一张竹帘挂的。叫一声:“有人么?”只见走出一个女子来,年纪不多,只好十二三岁的光景。生得眉清目秀,瓜子脸儿,前发齐眉,后发披肩,青布衫,蓝带裙,三寸金莲,倒也清清楚楚,斯斯文文,好一个端严女子。口中说道: “我道是哥哥回来,原来是一个军官。”问道:“这里荒野所在,尊官到此怎么?”仁贵说道:“在下自京中下来的,要问姓薛的这里可是么?”金莲说:“这里正是。”仁贵就胆大了,连忙要走上来。金莲说:“尊官且住,待我禀知母亲。”金莲进窑说:“母亲,外面有一人,说是京中下来的歹要寻姓薛的,是见不见,好回复他?”柳金花听得此言,想丈夫出去投军,已久没信息,想必他京中下来,晓得丈夫消息,也未可知,待我去问问他。便说:“长官到此,必是我丈夫薛仁贵有音信回来么?”

第40回平辽王建造王府射怪兽误伤婴儿

诗曰:紫蟒金冠爵禄尊,夫人节操等松筠。

甘将冰雪尝清苦,天赐恩荣晚景声。

那仁贵开言道:“原来就是薛礼。他与我是同辈中好友,一同投军。他在海外征东,在张大老爷帐下,充当一名火头军。今圣上班师回朝,少不得就要回家。我闻大娘十多年在窑中凄凉,怎生过得日子?我有黄金十锭,送与大娘,请收下好了。”金花一听此言,大怒说:“狗匹夫,你好大胆,将金调戏。我男人十分厉害,打死你这狗匹夫才好,休得胡言,快走出去。”仁贵看见小姐发怒,只是嘻嘻的笑道:“大娘不必发怒。”金莲也便喝一声:“叫你去不肯去,哥哥回来,怎肯甘休。” 顾氏乳娘看见仁贵举止端庄,出言吐语,依稀声音,像当年薛礼无二,便上前叫声:“小姐,不要动气,待我问他。”说:“尊官,你悉知薛官人怎么样了,不要糊糊涂涂,说个明白。”仁贵听了乳母问他之言,欲待说明,这一双男女从何而来?莫不是窑中与人苟合生出来?也要问个明白。若不说明,夫人十多年苦楚,叫我哪里放心得下。我今特地来访,难道不说明白不成。待我将平辽王三字隐藏,如果一双男女果然不妙,我一剑将她分为两段。算计已定,开言说:“娘子,卑人就是薛礼,与你同床共枕,就不认得了?”金花闻言,气得满面通红说:“狗匹夫太可恶,益发了不得。女儿,等哥哥回来,打这匹夫。”乳母说:“小姐且住怒,待我再问个明白。尊官,你把往年之事细细讲明,不要小官回来斗气。”仁贵说:“我自从到府做小工,蒙小姐见我寒冷,相赠红衣,不道被岳父知道,累及小姐,亏岳母救了,在古庙殿中相遇,蒙乳母撺掇,驮回在破窑中成亲,亏了恩兄王茂生夫妻照管,天天在丁山脚下射雁度日,蒙周青贤弟相邀,同去投军,在总兵张大老爷帐下月字号内,做了一名火头军。今班师回来,与娘子相会。”金花说:“我官人左膊上有朱砂记的,有了方信是薛礼。”薛礼脱下衣服,果然有朱砂记。金花方信是实,抱头大哭,叫女儿过来拜见父亲。金花叫声:“官人,你今日才晓得你妻子之苦,指望你出去寻得一官半职回来,也为父母争气,也表你妻子安享。如今做了火头军回来,还不如前年不去投军,在家射雁,也过得日子。也罢,如今靠了孩儿射雁,你仍到外边找些事业做做,帮助孩儿过了日子罢。”仁贵听了,叫声:“娘子,我出门之后,并无儿女,今日回来,怎又有什么男女,说一个明白。”金花说:“官人,你去投军之后,我身怀六甲,不上半年,生下一双男女,孩儿取名丁山,女儿取名金莲。都有十分本事,与你少年一般。孩儿出去射雁,不久就回。见了他十分欢喜。”仁贵心说:“不好了,不要方才射死的小厮,就是孩儿。”待我再问一声:“娘子,孩儿身上怎样,长短如何,说与我知道。”金花道:“孩儿身长五尺,面如满月,鼻直口方,身穿青布袄,青布裤儿。”仁贵说:“坏了,坏了!”双足乱踹说:“娘子,不好了,方才来访娘子,丁山脚下果见一个小厮射开口雁,不想芦林之中,跳出一个怪物,正要把孩儿擒吞,我见了要救孩儿,被我一箭射死,谁知那怪物倏然不见,却误射死了孩儿。如今悔也迟了。”金花一听此言,大哭说道:“冤家,你不回来也罢,今日回来,倒把孩儿射死,我与你拼了命罢。”一头大哭,一面乱撞。金莲叫声:“爹爹,射死哥哥,尸骸要埋葬。”仁贵说:“那尸首被虎衔去了,叫我哪里去寻。”金花母女尤其大哭。

仁贵见了,也落了几点眼泪。上前叫一声:“夫人、女儿,不必啼哭,孩儿无福,现现成成一个爵主爷送脱了。”金花听了,说:“呸!在此做梦,人贫志短,一名火头军妻子,做了夫人,正军妻子做王后?”仁贵道:“夫人不信,如今绛州起造王府,是哪个?”金花道:“这是朝廷有功之臣。”仁贵叫声:“夫人,你道王爷姓什么?”金花说:“闻得王家伯伯说姓薛,名字不晓得。”仁贵道:“却又来了,我同尉迟老将军,跨海征东,海滩救驾,平定东辽,班师回来,皇上恩封平辽王,在山西住扎,五府六州一百零三县地方,都是下官执掌,一应文武官员,先斩后奏。如今访过了夫人,接到王府,受享荣华富贵。不想孩儿死了,岂不是他无福,消受不起。目下府州官公子也要有福承受,况我一介藩王的世子,不是他无福么?夫人哭也无益。”

金花一听此言,心中一悲一喜,悲的是孩子死了,喜的是丈夫做了王位。便回嗔作喜,开口问道:“你做了平辽王,可有什么凭据。莫非射死孩儿,巧将此言哄骗我们?”仁贵道:“夫人,你如不信,还你一个凭据。”便向身边取出五十两重一颗黄金印,放在桌上,说声:“夫人,是骗你不骗你?”金花看见黄金宝印,方信是真,叫声:“相公,你果然做了藩王,不差的么?”仁贵说:“金印在此,决不哄夫人。”金花嘻嘻笑道:“谢天谢地,我这样一个身上,怎好进王府做夫人。”仁贵说:“夫人不必心焦,到了明日,鲁国公程老千岁,自会同着文武官员来接。但不知我出门之后,岳父家中有信息么?”夫人说:“呀,相公。家中只有我父亲道我真死。母亲、兄嫂放走我,但不晓得我住在窑中,十余年没有音信,如今不知我爹爹、母亲怎样了。”仁贵点点头说:“夫人,你这一十三年怎生过日子呢?”金花说:“相公不问犹可,若问你妻子,苦不可言。亏了乳母相依,千亏万亏,亏了王家伯伯夫妻,不时照管,所以抚长了儿女一十三年。”仁贵说:“进衙门少不得要接恩哥、恩嫂过去,报他救命之恩,一同受享荣华,还要封他官职。夫人,如今且到岳父家中去,他有百万家财,高堂大厦,鲁国公到来,也有些体面。若住在破窑里面,怎好来接夫人,岂非有玷王府,笑杀绛州百姓?下官先回绛州,夫人作速回到岳丈家中,去等程老千岁来接。就是恩哥恩嫂,不日也要差官相迎。我要去到任要紧,就此别去。”夫人说:“相公,我与你远隔十多年,相会不多时,怎么就要去了?”仁贵道:“夫人,进了王府,少不得还要细谈衷曲。”依依不舍,出了窑门,到了山冈,上了马,看山脚下,想起儿子,好不伤心。几次回头,不忍别去。说罢,长叹一声,径望绛州而去,此话不表。

单讲金花小姐见丈夫去后,母女晓得仁贵做了王位,不胜之喜,便对乳母说:“方才相公叫我到父母家中去,好待程千岁来接,这窑中果然不便。但回到家中,父母不肯收留,将如之何?”乳母说:“小姐放心,这都在我身上。同了王家伯伯前去,对员外说小姐不死,说薛官人如今他征东有功,做了平辽王位,哪怕员外不认?况且院君、大爷、大娘,都知道叫我同小姐逃走的,只不晓得住在窑中,只要院君、大爷对员外讲明白,定然相留。”金花说:“乳母言之有理。就去请王家伯伯到来,一同去说。”乳母依言,报与王茂生。那王茂生闻说薛仁贵做了王位,满心大悦,对毛氏大娘说:“不枉我结义一番,救了他性命,如今这桩买卖做着了。”毛氏大娘说知:“我早见薛官人面上官星现发,后来必定大发。”茂生说:“不必多言,快快同去。”夫妻二人忙忙来到破窑中,说:“弟媳恭喜,兄弟做了大大的官,带累我王茂生也有光彩。”金花将仁贵来访之事,说了一遍。还要报答大恩,不日差官来请。相烦伯伯同乳母到我家中报知消息,好待来接。王茂生满口应承,口称当得,便同了乳母,来到柳员外家中报喜。此言慢表。再讲那柳员外那年逼死了女儿,院君日日吵闹,柳大洪与田氏相劝不休,那员外倒有悔过之心。这一日乳母同王茂生到来报喜,员外难寻头路,茫然不晓。那柳大洪说:“妹子不曾死。当初做成圈套,瞒过爹爹,放走妹子逃生的。今日乳母、王茂生所说,薛仁贵做了大官,要接妹子回家,好待明日鲁国公来接妹子到任。爹爹,如今事不宜迟,速做准备,差人去接妹子到来,等候程千岁相迎。”柳员外说:“到底怎么,讲得不明不白,叫我满腹疑心。”柳大洪说:“爹爹不知,向年薛礼在我家做小工,妹子见他身上寒冷,要将衣服赏他,不想暗中错拿了红衣,被爹爹得知多要处死妹子。孩儿同母亲放走妹子,至今十有余年,不知下落。今乳母回来报喜,果有其事。”员外听言说:“此事何不早讲,直到今日,我倒受了你母亲几年吵闹。既是你们放走,后来我气平之时,早该差人寻取,到家安享,却使她在窑中受这多年的苦。”叫声:“乳母,你同我进去见了院君,羞她一羞。”说罢,同乳母进内,叫声:“院君,你做得好事,把老汉瞒得犹如铁桶一般。”说着,哈哈大笑。院君见了,又好笑又好气,啧声:“老杀才,还我女儿来。”员外说:“乳娘,你去对院君细细讲明,我有事要去外边料理。没有工夫与她讲。”就把十个指头轮算,这件缺不得,那件少不得。

不表员外之事,再言院君对乳娘说:“这老杀才在那里说什么鬼话?”乳娘说:“有这个缘故,待老身对院君说。”院君道:“我正要问你,你自从那日同小姐出门之后,十有余年,到底怎么样了,快说与我知道。”乳娘说:“自从出门,走到古庙,遇着了薛礼,同到破窑中成亲,不一年薛礼出去投军,救驾有功,封本省平辽王。昨日来访,说明此事,窑中不便迎接,明日要到员外家中。院君就是护国一品太夫人了,为此员外在此喜欢。”院君听了满心喜欢。对员外说:“如今打点先去接女儿回家,明日好待程千岁到来迎请。”员外说:“我都晓得。”吩咐在庄挂红结彩,端正轿子二乘,差了丫环、妇女、家人们先去,接了小姐回来。筵席要丰盛,合族都请到,嫁妆要端正。女儿一到,明日等程老千岁,忙得不得了。

乳娘同茂生先去报知小姐,然后接迎家人妇女数十名,两乘大轿,来到窑前。小姐晓得乳娘先来报知,正同女儿打扮,忽听得—班妇女来到,取出许多新鲜衣服送与金花,说:“奉员外、院君之命来接小姐。”金花大喜,打扮停当,然后上轿,回转家中。见了父母,谈说十余年之苦。院君听了,心中不忍,反是大哭。员外在旁相劝。当夜设酒款待女儿,自有一番细说,不必细表。

再讲仁贵离了窑中,一路下来,来到绛州,进了城门,不知王府造在哪里。见一钱庄,便问一声道:“店官,借问一声,如今平辽王府造在哪里?”那店官抬头一看,见马上军官十分轩昂,相貌不凡,忙拱手说:“不敢,那里直过东下北就是。”仁贵说:“多谢。”果然不多路,来到辕门,好不威势:上马牌、下马牌、马台、将台、鼓亭、东辕门、西辕门,巡风把路;朝房、节度司房、府县房、奏事房、简房。仁贵把马扣住,下了马,将马拴在辕门上。那巡风一见,兜头吆喝:“把你这瞎眼的,这里什么所在,擅敢将你祖宗拴在这里。好一个大胆的狗才,还不拴在别处去,不要着老爹嗔怪!”仁贵道:“不要噜苏,我是长安下来,要见程老千岁的。快些通报,前来接我。”巡风听了,对旗牌说:“我们不要给他说。听得平辽王不日来到,莫不是私行走马上任,也未可知。”旗牌道:“说得不错。”对巡风说:“不要被他走了,连累我们。程千岁性子不好,不是好惹的。”巡风道:“晓得的,不必费心。”那旗牌来到里面对中军说知,中军忙到银銮殿报与程千岁。

程咬金正坐在殿上,低头在那里算鬼帐,造了王府开销之后,只落下银一万,安衙家伙等项,只落得五千两头,仪门内外中军、旗牌官、传宣官、千把总、巡风把路、各房书吏上了名字,送来礼仪不上三千头,共二万之数。我想这个差事可以摸得三万,如今共只有一万八千,还少一万二千,再无别处凑数。正在乱哄哄,听得中军跪下报说:“启老千岁,外面有一人,说是长安来的,要老千岁出去迎接。”程咬金不曾提防,倒弄得心里一惊,一边说:“呔!死狗才,长安下来的与我什么相干,要本藩出去迎接;倘长安下来的官,难道要我去跪迎。放屁!叫他进来见我,待我问他。倘有假冒,不要难为你们。”那中军不敢回言,喏喏连声而退,对巡风说:“叫他进来。”巡风见了仁贵,说:“程老千岁唤你进去,须要小心。”仁贵想:“这怪他不得,他是前辈老先生,怎么要他出来接我,自然待我进去见他。”便说:“你们这班人看好了我的马,见过了程老千岁就出来的。”巡风听了他言语,真好个大模样,心想:看他进去见了程千岁,怎生发落。此话不表。

第41回王敖祖救活世子薛仁贵双美团圆

诗曰:

金绣双花福分商,赤绳缘巧配英豪。

一朝得受藩王爵,鸾凤和鸣瑞圣朝。

再说那程咬金下了轿,见了柳刚父子,呵呵笑道:“亲翁不必拘礼,今日来迎侄媳,快快请令媛上轿。”那员外父子连声答应,迎进大厅,父子下拜,咬金扶起。叙及寒温,三盏香茗,柳刚父子在傍相陪。柳刚说:“承老千岁下降,只恐小女消受不起。请回銮驾,老夫亲送小女到王府,还有薄仪相送。”咬金大悦,说:“这也不必费心。本藩先回,致意令嫒,舍侄候令嫒到王府团圆。”说罢,起身别了员外,大门上轿,吩咐各官同护国夫人送归王府。各官跪下说:“是。”咬金先自回去。然后各官同柳刚到大厅见过礼,一面小姐转身,本宅家人妇女,半副銮驾,前呼后拥,兵丁护从,放炮起身。然后那各官同员外起身,离了柳家庄,前往绛州城。一路风光,不必细说。

来到辕门,三通奏乐,一声炮响,两旁各官,跪接夫人。进了王府,直到后殿下轿。仁贵接见,然后出轿拜见父亲,夫妻相见。柳员外过来赔罪。仁贵说:“岳父,何出此言,少不得一同受享荣华。小婿命内所招。”员外辞别出府,回家去了。平辽王与夫人后堂设宴共酌,叙其久阔之情,不必细讲。少刻传令出来,令文武官各回衙署,不必伺候。外面一声答应,回衙不表。

再讲员外回去,与院君商议,整备银子三千两与程千岁,各官送银三百两,兵丁各役俱有赏赐。嫁妆备不及,折银一万两。程咬金见了礼单,对仁贵说:“令岳送我三千银子,再不敢受。”仁贵说:“有劳贵步,自然请收,不必过谦。”咬金说:“又要令岳费心,老夫只得收了。”

再讲王茂生见金花出门之后,窑中剩下这些破家伙,收拾好了,顾氏乳娘跟随小姐也进王府去了,弄得冷冷清清,回到自己家中,对毛氏说:“薛礼无恩无义,做了王位,忘记了我王茂生。他说着人前来接我,怎么今日还不见人来?”走门出户,东一望,西一望。毛氏大娘见了,倒也好笑,说:“官人,他不来,我们到要去驾他。”王茂生道:“这也说得有理。拿甚东西去驾他?也罢,将两个空酒坛放下两坛水,只说送酒与他,他眼睛最高,决不来看,就好进去见他,自然有好处的。” 夫妻二人商议已定,次日果然挑了两坛水,同了毛氏,径望绛州而来。到得辕门,只见送贺礼的纷纷不绝,都到号房挂号,然后禀知中军,中军送进里面,收不收,里面传出来。王茂生夫妻立在辕门外,众人睬也不去睬,理也不去理,却被巡风官大喝一声说:“这是什么所在,把这牢担放在这里。快些挑开去。”王茂生道: “将爷,我与千岁爷是结义弟兄,烦通报一声,说我王茂生夫妻要见。”巡风听见说:“瞎眼的奴才,难道我千岁爷与你这花子结义。不要在这里讨打,快快挑开去。”王茂生无可奈何,今日才晓得做官这样尊重。只得将担子挑在旁首,叫妻子看守,自己来到签房,看见投帖子的甚多,不来细查,茂生就将帖子混在当中。签房送与中军,中军递与里面去了。仁贵正与咬金言谈,相谢接夫人之事。传宣官禀上说:“外面各府行台、节度、族中具有手本帖子礼单,送上千岁爷观看。”仁贵看了,对传宣说:“各府等官三日后相见,族中送礼,原帖打还。你去对他说,千岁不是这里人,是东辽国人,没有什么族分,回复他们这班人去。”咬金说:“住着,平辽公,这些都是盛族,礼也不受,说什么东辽国人,不明不白,说与我知道。”仁贵说:“老千岁不知,晚侄未遇之时,到叔父家中借五斗米,都不肯的,反叫庄客打我转身。亏了王茂生夫妻,救了性命,与他结义在破窑中。”即将当时受苦之事,说了一遍。咬金道:“这也怪你不得,老夫少年时,也曾打死了人,监在牢中,没有亲人看顾,后来遇赦出来,同结义哥哥尤俊达做成事业。这样势利的人,我就不睬他。如今贵族中也有势利人,礼物不要收他,传他进来,每人罚他三碗粪清水,打发他回去。”仁贵道:“礼物不收就够了,粪清水罚他,使不得的。”传令一概不收。咬金说:“你拿帖子再看一看,内中也有好的,也有歹的,难道一概回绝不成?”仁贵见说:“老千岁高见。”就将帖子看过,内中有一帖,上写着:“眷弟王茂生,拜送清香美酒二坛。”仁贵见了帖子大喜,对咬金说:“方才晚侄说恩哥恩嫂,正要去接他,不想今日倒来拜我。”咬金说:“如何?我说好歹不同。”

仁贵一面传令,回绝合族众人,一面吩咐开正门,迎接王老爷。这一声传话,外面都知道了。巡风把总听得千岁出来接王老爷,大家都吓得胆战心惊,走上前见了王茂生,跪下说:“小人们不知,多多得罪。求王老爷在千岁面前不要提起。”竟乱磕头,一连磕了好几个。王茂生说:“请起,我说结义弟兄,你不信呀,磕头无益。”巡风看来不答对,连忙袖子里拿出一封银子,送与茂生。茂生接了,放在身边,说:“发利市了。”只听得里边击鼓三通,报说:“千岁出来,接王老爷。” 王茂生摸不着头路,黑膝皮灯笼,冬瓜撞木钟,迎将进去。仁贵一见,叫声:“恩哥,兄弟正要差官去接,不想哥哥先到,恕兄弟失接之罪。”茂生说:“不敢。” 同进银銮殿,到后堂见过了礼。茂生说:“你嫂嫂毛氏也在外面。”吩咐打轿。即有数名妇女随轿,毛氏在外面上轿,来到后堂。这两坛酒也挑进来。仁贵夫妻拜谢哥嫂,请嫂嫂里面去。金花同毛氏来到里面不表。

再讲仁贵吩咐,将王老爷酒取上来。王茂生看见,满面通红,想道:“这不是酒,是两坛清水,不打开便好。”好似天打一般。仁贵吩咐家将,将王老爷酒打开来。家将答应,将泥坛打开一看,没有酒气,是水。禀道:“不是酒,是水。”仁贵呵呵大笑,说:“取大碗来,待本藩立饮三碗。叫做人生情义重,吃水也清凉。”仁贵忙将水喝了,王茂生置身无地。仁贵吃完水,封王茂生辕门都总管,一应大小事情,以下文武官员,俱要手本禀明王茂生,然后行事。如今王茂生一脚踏在青云里,好不快活。请程千岁相见。王茂生见了咬金,跪将下去。咬金说:“如今,平辽王恩哥,就是我子侄一样,以后不必行此礼。”吩咐设酒,与哥哥贺喜。此话不表。

另回言说那传宣官到外面,对送礼人说:“千岁不是这里人,是东辽国人,礼物一概不收。请回,不必在此伺候。”薛氏族中一闻此言,大家没兴,商议送银三千与程千岁,不知此事允否。又听得传宣官言是东辽国人,礼单一概不收,将信将疑。听得击鼓开门,接王茂生。薛雄员外说:“他是卖小菜背篓子,妻子做卖婆,倒开正门出接,无疑是我侄儿。我是他嫡亲叔父,怕他不认?”内中有一人姓薛名定,开言说:“王小二夫妻尚然接见,叔父头顶一字,无有不见之理。”员外想起前事,懊悔不已,只得去央王茂生了。忙打点三千银子,到次日用衙门使费,央传宣官先送银子给王茂生,然后送礼单进去。传宣官说:“这个使不得,王爷出令如山,不敢再禀。”巡风道:“昨日王老爷得罪了他,几乎弄出事来。他是千岁的叔父,就是通报也无妨。现今王老爷得了银子,怕他则甚。”

却说王茂生是个穷人,不曾见过银子面的,今见了许多银子,心中想道:“我没有这宗胆量得这注财喜,必要与程千岁商议,况且他是前辈老先生,与仁贵合得来的。”算计已定,来到咬金面前,说:“程老千岁,我有句话上达。”咬金道:“茂生,你有什么话,说便了。”茂生道:“那薛雄员外要认侄儿,送礼来庆贺不收;如今特地请我,送银子三千两,要我在千岁面前帮衬。我一人得不得许多银子,特来与老千岁计议。”咬金说:“老王不要哄我。这银要对分,不要私下藏过,有对会的。”茂生道:“若要独吞,我不来对老千岁说了。”即一同来见仁贵。那仁贵正在大怒,说:“狗官,昨日已经发还,今日又拿礼单来。混帐,要斩,要打!”传宣官在地磕头。咬金说:“平辽王为何大气?”仁贵说:“老柱国不知,昨日寒族来送礼,要认本藩。已经将礼单发出,不认他们这班势利小人。今日又来混禀,你道可恼不可恼。”咬金说:“世态炎凉,乃是常事。如今做了王位,族中不相认,觉得量小了些。”仁贵说:“这些是无情无义之物。那恩哥送来水,吾也吃三碗。这官儿一定要正法。”茂生跪下说:“这个使不得,要说兄弟不近人情,做了藩王,欺灭亲族,这是一定要受的。”仁贵连忙扶起,说:“既承老千岁、哥哥二位指教,吩咐将礼物全收了,与我多拜上各位老爷,千岁爷改日奉谢。”“是,得令!”传宣官传出外面去,那薛氏合族见收了礼,大家欢喜回家。这是仁贵明晓咬金、茂生二人在内做鬼,落得做人情。此话不表。那王茂生做了辕门都总管,冠带荣身,这些大小文武官员,那一个不奉承,个个称他王老爷,千岁言听计从,文武各官要见,必先要打关节与茂生,然后进见,足足摸了几万余金。咬金完工复命,仁贵送程仪三千两,设酒送行。次日清晨,送出十里长亭,文武百官都送出境外,满载而归。一路风光,径望长安而去,不必细表。

再讲风火山樊家庄樊洪海员外,对院君潘氏说:“你我年纪都老了,膝下无儿,只生女儿绣花,十二年前被风火山强盗强娶,被薛仁贵擒了三盗,救了女儿。我就将绣花许配他,说投军要紧,将五色鸾带为定,一去许久,并无音信。我欲将女儿另对,后来有靠。女儿誓不重婚,终身守着薛礼,这也强她不得。若没有薛礼相救,失身于盗,终无结局,所以忍耐到今。但是老来无靠,这两天闻得三三两两说薛仁贵跨海征东,在海滩救驾有功,平了东辽,班师回朝,封为山西全省平辽王之职,上管军,下管民,文武官员,先斩后奏。手下雄兵十万,镇守绛州。前日程千岁到家中,接取护国夫人,难道忘记了我女儿不成?”院君听了,大喜说:“此言真的么?”员外说:“我不信,差人到绛州打听,句句是真。指望他来接,半月有余,不来迎接,却是为何?”院君说:“员外不要想痴了,前年薛礼原说有妻子的,你对他说愿做偏房,故将鸾带为定。止有女儿嫡亲一脉,你我两副老骨头,要他埋葬,做了王府偏房,决非辱没了你。不要执之一见,要他来接到绛州,路又不远,备些妆奁,亲送到王府,难道他见了鸾带,不收留不成?”员外点头说:“此言倒也有理。”吩咐庄客备齐嫁妆,叫了大船,一面报与小姐。绣花闻知大喜,连忙打扮。果然天姿国色,犹如月里嫦娥。打扮停当,员外取了五色鸾带,同了院君、小姐下船,一路来到绛州,泊船码头,在馆驿安顿,扯起了旗:“王府家眷”四字。府县闻知,忙来迎接。员外说起因由,府县官好不奉承。一同员外来到辕门,只见弓上弦,刀出鞘,扯起二面大黄旗,上书“平辽王”三字,有许多官员来往。员外心中倒觉害怕,不敢上前。府县官说:“你到奏事房中坐坐,待我禀知都总管王老爷,然后来见。你将鸾带待吾拿去。”员外将鸾带付与府县官。府县官见了,连忙来到总管房内禀明,说:“樊家庄樊洪海,向年有女绣花,曾与千岁爷有婚姻之约,现有五色鸾带为定,如今亲送到此,未知是否有因。卑职们不敢擅专,求总管老爷转达千岁。”王茂生听了,说:“二位老爷请回,待本总见千岁便了。”府县官打一拱辞出,回复员外,此话不表。

单讲王茂生拿了鸾带,到里面见了仁贵,叫声:“千岁恭喜,今有樊家庄樊洪海员外夫妻,亲送小姐到此,与兄弟成亲。”仁贵竟忘怀了,听了此言,便叫:“恩哥,哪一个樊员外送小姐到此,此话从何而来?”王茂生说:“向年在樊家庄降了大盗三人,员外将女绣花许配,现有五色鸾带为定。方才府县官问,果有此事么?”仁贵低头一想:“嗄,果有其事。出去十多年,此事竟忘了。如今员外在哪?”茂生说:“大船泊在码头,员外在奏事厅相候,兄弟差人去接。”仁贵说: “我道他年远另行改嫁,到任之后,自有原配夫人,所以不放在心上。今日他亲送小姐到此,难道不去接么?须要与夫人商议,夫人若肯收留,差官前去相接;若不收留,只好打发他们回去。”叫声:“哥哥,待我见过夫人,然后对你讲。”仁贵来到后堂,叫声:“夫人,下官有一件事,要与夫人商议。”夫人说:“相公有甚言语,要与妾身商议?”仁贵说:“夫人不知,那年出门投军不遇,回来打从樊家庄经过,员外相留待饭,问起因由,说是风火山强盗三人,内有一个姜兴霸,要逼他女儿成亲。我因路见不平,降了三寇。那三人见我本事高强,结为兄弟,员外竟将女儿许配与我,我彼时原说家中已有妻房,不好相允。他说我救了他女儿,愿为偏房。我将鸾带为定。只道年远,自然改嫁,不料樊员外夫妻亲送女儿到来。夫人,你道好笑不好笑,我今欲要打发她回去,夫人意下如何?”夫人说:“相公,你说哪里话来。既然定下樊小姐,员外夫妻亲送到此,岂有不接之理。就是妻子,也当姊妹相称,相公不差官去接待,妾身自去相接。”吩咐侍女们打轿,同我去接樊小姐。左右答应一声。仁贵说:“不劳夫人贵步,烦恩哥同府县官前去接便了。”王茂生带了千百户把总执事,先到奏事厅叫道:“府县官在么?”那绛州府龙门县官立起身来说:“卑职在。” “千岁有令,着你二位同我去接樊小姐。”府县官答应道:“是。”员外抬头一看,这人是王小二,肩篓子的阿好阔绰,圆翅乌纱,圆领红袍,随了数十名家丁,昂昂然。员外叫声:“王茂生,你认得我么?”茂生回转头一看,说:“是员外,小官不知,多多得罪。

”茂生做生意时,常到樊家庄去买卖,所以认得。

第1回道宗设计害仁贵假传圣旨诏回京

前言说到薛仁贵大小团圆,今不细述。且说程咬金进京复旨,君臣相会,朝见已毕,退出朝门,回到府中。裴氏夫人接着说:“老相公辛苦了。”程咬金道:“如今这个生意做着了,果然好钦差,落了有三万余金,再有个把做做便好。”老夫人道:“有利不可再往,如今你年纪高大了,将就些罢。”吩咐备酒接风。程铁牛过来,拜见父亲,孙儿程千忠也来拜见祖父,他年纪只得十三岁。今日夫妻二人吃酒,自不必说。次日自有各公爷来相望,就是秦怀玉、罗通、段林等。徐茂公往河南赈济去了,尉迟恭在真定府铸铜佛,皆不在京。只有魏丞相在朝,他是文官,因程咬金是兄辈,也来相见,坐满一殿。程咬金一一答礼,程铁牛出来相见,把平辽王事告知。众公爷辞别起身,各归府中。

又有周青等八个总兵,一同到来问安,问起薛大哥消息。

程咬金道:“他有两个老婆,又有女儿,兴头不过,不必挂念。”周青对姜兴霸、李庆红、薛贤徒、王心鹤、王心溪、周文、周武说:“如今在长安伴驾,不大十分高兴,薛大哥在山西镇守,要老柱国到驾前奏知,保我等往山西一同把守,岂不是弟兄时常相会,操演武艺,好不快活,胜似在京拘束。”程咬金道:“都在老夫身上。”周青等叩谢而出。

次日五更上朝,天子驾坐金銮,文武朝见已毕,传旨有事启奏,无事退班。程咬金上殿俯伏。天子一见,龙颜大悦:“程王兄有何奏闻?”程咬金奏道:“老臣并无别奏,单奏周青等总兵,愿与薛仁贵同守山西全省,要封赠樊氏夫人、王茂生等。”传旨依程咬金所奏,卷帘退班,龙袖一转,驾退回宫。

文武散班,程咬金退出朝门。周青等闻知,不胜之喜,到衙门收拾领凭。八个总兵官辞行起程,离了长安,竟到绛州,至王府与薛大哥相会,王茂公实授辕门都总管,柳氏原是护国夫人,樊氏封定国夫人。王府备酒,弟兄畅饮,自有一番言语,不必细表。次日薛仁贵传令八位总兵官各处镇守,自有副总参将都司等官,都是总兵掌管。薛仁贵在山西镇守,盗贼平息,境内太平,年岁丰稔,安乐做官,不必细述。

再说长安城中,有皇叔李道宗成亲王在朝,晓得薛仁贵在山西镇守,朝廷时常赐袍带盔甲名马等项,自不必说。这日回到金銮殿中,想起那薛仁贵朝廷如此隆重,执掌兵权,镇守山西,手下有八个总兵,我只生一女,名唤鸾凤,今年已十七岁了,是元妃所生,才貌双全,意欲招他为婿,使他退了前妻。

难道不从皇叔之岳丈?他做了郡马,但是张美人与他有仇,因他将张士贵子婿五人斩首,每每对我哭哭啼啼,要报冤仇。想起薛仁贵,他也过失算计,不如且回宫中,将此事劝说。算计已定,退回宫中,张美人接驾,来到安乐宫。张妃朝见,宫娥备筵席,李道宗朝南坐着,下首张美人相伴,彩女敬酒。酒至数巡之后,到二更了,退回宫内,与张妃安歇。成亲王与朝廷只差一等,也有内监宫娥彩女,东西两宫,殿前有指挥,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尊。

次日王爷起身梳洗,吃了早膳,张妃流泪,说父兄惨死,要千岁与贱妾复仇,杀了薛仁贵,方泄胸中之恨。成亲王道:“孤家岂不知之,那仁贵朝廷十分隆重,朝廷大小俱是他心腹,左丞相魏征,鲁国公程咬金在朝,圣上最是听信。他无短处,难以动他;倘有反叛之心,孤家方好在圣上面前上本,如今如何动手?今孤家倒有心事,我家郡主鸾凤未招佳婿,意欲招仁贵为婿,使他休了前妻,若允便罢!若然不允,说他欺骗亲王,强逼郡主,私进长安,此节事就好摆布他了。”张妃听得,心中一想,只得答应。待我与张仁商议,他足智多谋,又是我赠嫁,他屡屡要报老爷之仇,忿忿不平。于是勉强对王爷道:“千岁之言不差,也要从长计较。”王爷说:“美人之言不差。”传令带了兵丁,出长安打猎去了。

张妃宣张仁。那张仁黑煨煨一张糙脸,短项束腮,大眼鹰鼻,颔下六撮胡须,其人刁恶多端,奸巧不过。随了张妃,来到王府,成亲王看他能事,凡事与他商议,言听计从。听得娘娘传宣,他头戴圆顶大帽,身穿紫绢摆开直身袍,粉底乌靴,来到宫中,口称:“娘娘,奴才叩见。不知呼唤奴才,有何事干?”张妃道:“张仁,你知老爷公子姑爷都被薛贼陷害,夺了功劳,昏君听信,不念有功之臣,竟将我家满门屈杀,倒封薛贼做了王位,十分隆重。我想起来,此仇怎报?今日千岁要把郡主招他为婿,如今想起来,此事怎样?故此特唤你到来,与我定下一计,须要摆布他。”张仁低头一想,说:“有了。郡主又不是娘娘所生,须要如此如此。”张妃听了大喜。命张仁出去,候大王回来听宣伺候。

再说王爷回归府中,张妃接着王爷,又说此事。张妃说:“千岁须要与张仁商议,他极有高见。”王爷听了,忙唤张仁。

张仁听唤,来到宫中,叩头已毕,立起身来说:“大王呼唤奴才,有何吩咐?”王爷道:“孤家有一事与你商议,但不知你主见如何?”张仁道:“千岁有什么事,说与奴才知道。”王爷道:“孤家想那郡主招薛仁贵为婿,事在万难。”张仁道:“这不难,千岁要招仁贵,他已有二位夫人,定然不顺,莫若传一道旨意,骗他到长安,待奴才邀到王府,若不顺从,王爷将酒灌醉,五更上本,说他私进长安,闯入王府,有谋反之心,是以擒拿,候万岁发落。凭他认了什么罪,难道万岁叔父倒弄不倒仁贵不成?此计如何?”王爷听了大喜,道:“张仁此计倒也决绝,若不成,王府宫中之事,外边必不晓得,倘不然就报了张美人的杀父之仇。”摆宴饮酒,张妃在旁,极口称扬,当晚就在张妃宫中歇息。来朝与张仁做成主意,差官往山西。

再说薛仁贵在山西,太平无事,与二位夫人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已经一载,四方安静。这一日正坐银銮,忽探子报进,说:“圣旨下。”吩咐打开中门,忙摆香案,接进天使,当殿开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念卿救驾之功,思念至深。朕忽有小恙,召卿来京,君臣一面,作速来京!钦哉。”仁贵谢恩道:“我皇万岁万万岁。”香案供着,一面相待天使,说圣上欠安。天使道:“前日龙驾危险,如今天子幸好了。故此召平辽王进京,朝廷还有圣谕。”仁贵听了,吩咐总管王茂生,令各守汛池,武官不必相送,本镇连夜进京,二位夫人不必想念。君命召不俟驾而行,即同天使上了赛风驹,离了绛州,竟望长安而来。不知吉凶祸福,且看下回分解。

第2回郡主撞死翠云宫咬金保救薛仁贵

却再讲说天使,原是张仁扮的,假传圣旨,所以旨上说圣上有恙,故不敢耽搁。此乃仁贵一点忠心,不多数日,来到长安,进光大门,相近成亲王府前,有一班指挥相迎,邀进了府中。仁贵不知是计,竟到银銮殿,同这假天使朝见王爷,口称千岁。王爷见了大悦,吩咐内监办酒,邀入宫中,说:“平辽王在山西辛苦,朝廷想念,孤家无日不思,今日来京,特备水酒,与平辽王接风。”仁贵道:“承老千岁美意,但是臣未见天子,不敢从命,待见过万岁,然后领情。”王爷苦苦相留,仁贵只是不允。天使道:“大王相留,平辽王暂饮几杯,不必推卸,少不得下官与你同去复旨,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五更朝驾,大王也要进朝,暂且相留,却是老大王美意。”仁贵听了他劝,信其意实,上前谢了大王,然后安席。大王主位,天使同仁贵坐了侧席,仁贵告坐坐下,席中笙箫盈耳,灯烛辉煌,珍馐百味。太监上前敬酒,天使又在旁相劝,杯杯满,盏盏干。仁贵吃的是药烧,不好落肚的,大王与假天使吃的是平常酒。酒壶有记认的。直饮到三更时,仁贵吃得大醉,不省人事,睡在地下。王爷传旨:一面撤去筵席,闲人赶出外面,然后将仁贵绑出,明日见驾,说仁贵私进长安,闯入王府,行刺亲王,此节事就可处死他了。张妃道:“这节事不稳,倘然朝廷问起说怎么私进长安,他说奉旨钦召来京,天使是假,圣旨又是假的,说闯入王府,行刺亲王,这节事益发无影无踪,况且朝中鲁国公程咬金,圣上最是亲密的。奏怀玉、罗通、尉迟宝林、尉迟宝庆,又与他是心腹,倘反坐起来,就当不起了。”王爷听了这话,目定口呆,说:“坏了坏了!如今怎么办?”张妃道:“如今木已成舟,悔已迟了,想出一个妙计才好。张仁你且去想来。”张仁原要王爷上当,说:“果然娘娘虑得到,朝廷追究根由,奴才这狗命虽万剐千刀情愿的,但是大王金枝玉叶,遇其一难,甚为可惜。”李道宗听了,发抖说:“依你便怎样?”张仁道:“如今势不由己,只得如此如此。”大王无可奈何,将仁贵抬进翠云宫,放在郡主娘娘床上。

郡主一看大怒,说:“父王听信妖精,将丑事做在我身上。”大哭一场,将头撞死房中,血流满地,忙报知千岁,张妃好不欢喜。李道宗凄然泪下说:“害了女儿,可恨薛礼这厮,与他不共戴天。”忙乱了半夜,传殿前指挥,将仁贵发到刘廷尉司勘问。

那廷尉司奉承王府,将仁贵百般拷打,昏迷不醒,乃用大刑,将锡罐蟠在身上,用滚水浇进,其身犹如火烧,他只是不醒。正在那里审问,郡王们多晓得了,秦怀玉听报大惊,说道:“反了!反了!从来没有这般刑法,若见了朝廷,自有国法,怎么私下用刑。”吩咐殿前侍卫速到廷尉司,将薛爷放了,不必用刑。侍卫奉了驸马爷之命,来到廷尉司讲了。他惧怕驸马,只得放了,所以没有口供。太宗圣驾坐朝,见文武百官已过,班中闪出-位亲王皇叔,头戴闹龙冠,身穿黄袍,足下乌靴,执笏当胸,上前哭奏道:“陛下龙驾在上,老臣有事冒奏天颜,罪该万死。”天子道:“皇叔有何事启奏?”李道宗道:“老臣只生一女,名唤鸾凤,不想薛仁贵昨日私进长安,闯入王府,老臣将酒待他,他强逼郡主为配,老臣回绝了他,不想竟闯入翠云宫,将小女强逼,小女立志不从,竟拿起台上端砚,将小女当头打死,现今血流满地,尸首尚存。”亲手将本送上。天子听奏,龙颜大怒,将本放在龙案上,暴跳如雷,说道:“这逆贼行此不法之事,擅自私离禁地,私进长安,闯入王府,竟将御妹打死,寡人不斩这贼子,埋没了萧何法律。”怒发冲冠,喝叫指挥将逆贼绑出法场枭首,前来缴旨。指挥领旨,竟到廷尉司,将仁贵绑缚牢拴,拥进朝门。仁贵还是昏迷不醒。

那些众臣子一见,哪里知道曲折之事,不知仁贵犯了何事,皇上如此大怒,立刻要把他斩首起来。内中尉迟宝林兄弟等,好似雷打一般,乱箭攒心,把皇上一看,又不敢保奏。程咬金见陛下大发雷霆,也不敢救他。只见仁贵推出午门,望法场而去,只得闪出班来,大喊刀下留人。午门前指挥回头一看,见是鲁国公保救,只得站住了脚。程咬金连忙跪下,说道:“陛下在上,仁贵犯了何事,龙颜如此大怒,要把他处斩?”皇上说:“程王兄不知细故。”就将此事说明,道:“王兄,你道该斩不该斩?”咬金道:“万岁还要细问,不可斩有功之臣。”众公爷又上前俯伏保救。皇上道:“诸位王卿御侄在此,多去问他,为何打死御妹?”秦怀玉等谢恩,离了金阶,来到午门叫声:“大哥,因何而起?”仁贵原是不知人事,满身打坏了,低着头,指挥扯定,一句话也没有。众公爷也没法,只得复旨说:“人已打坏了。”皇上哈哈冷笑说:“这个十恶不赦之徒,斩首有余,王兄还要问他什么?”咬金看见皇上赦是一定不肯的,且保他下落天牢,另用别计相救。又奏道:“他跨海征东有十大功劳,万岁可赦其一死。”万岁道:“虽有功劳,封平辽王已报之矣。今日因奸打死御妹,朕切齿之恨,王兄且退班。”咬金没法,只得说:“陛下念他在三江越虎城滩上救驾,又在长安救了殿下,百日两头双救驾,暂监天牢,百日之后处斩。”皇上听了准奏,说:“以后不可再奏,恼着寡人。若有人后来保奏,一同斩首。”传令放绑,下落天牢。文武谢恩退班,驾退回宫。

成亲王回府,与张妃说知,圣上大怒,立刻处斩,有程老头儿苦苦相救,如今下落天牢,百日之后枭首。张妃听了,流泪道:“倘然百日之后圣上回心,又有一番赦免,怎么办?只是不能报父兄之仇。”王爷说:“美人不必悲伤,他害了我女儿,此恨不消,慢慢在圣上面前设法,就要处斩。”吩咐开丧,收拾女儿尸首。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回薛仁贵下落天牢小儿痛打李道宗

再说仁贵下落天牢,才得苏醒,满身疼痛,对禁子道:“这是哪里?”禁子道:“千岁,你还不知?”就将如是长短,一一说明。仁贵听了,说:“昨晚我在王府饮酒,怎么因奸打死御妹?此事没有因头,分明中了奸王之计,若无程老千岁,险些儿我有杀身之祸。我府中二位夫人,怎得知道?恩哥恩嫂,未得报知。李道宗要害我,不知有何冤仇。罢罢!唯命而已。”不表仁贵在牢中受苦,再说那一班公爷,都到程府商议。

咬金道:“侄儿们回去,差人先到牢中探望,倘圣上回心,就好相救了。”众公爷称是,多回府中,只有秦怀玉同了尉迟宝林,进牢相望。禁子见了驸马,即忙叩头,开了牢门放进二位,外面跟随之人不容进去。秦怀玉、尉迟宝林见里面俱是披枷带锁囚犯,又到一处,原是干净一间房子,狱官出来跪接。问薛爷在哪里?言在里面。即吩咐且回避,不要伺候。二人走进一看仁贵身上刑具,实是伤心。叫声:“哥哥,为何受了这般苦楚?”仁贵抬头一看,见了二位大哭,叫声:“兄弟,愚兄有不白之冤,要与兄弟讲明。”立起身来见礼,拜谢救命之恩。

二人说:“哥哥不必如此,你且讲来。”仁贵把天使钦召进京,王府相留饮酒讲了,以后之事并不晓得。秦怀玉道:“你中了奸王之计。张士贵之女是李道宗之妃,她恨你杀了他父兄,她在奸王面前做成圈套。圣上有甚小恙?哪里有天使相召?他将女儿逼死,陷害你强奸郡主,又将砚将女儿打死。圣上误信,龙颜大怒,竟无宽赦。程叔父保救一百天,倘圣上回心,我等保救出狱。”仁贵道:“二位哥哥不消费心,君要臣死,不得不死,奸王将女儿污吾,圣上岂不大怒。吾若一死,走到阴司,决不饶他。烦致谢程老柱国,我薛礼生不能补报,当死衔结于九泉也。”秦怀玉说:“哥哥何出此言。”再说那张仁,打听得驸马公爷往监相望,便报知千岁。道宗听了大怒,忙差人到监中禁约,一面抱本上殿奏知。天子传旨,差指挥到天牢,说薛仁贵是钦犯,若有人到监,通与本犯一齐治罪。秦、尉二位正在监内与仁贵言语,忽王府人到来,说不许容留官员往来。狱官无奈,只得对驸马说:“有圣旨下。”狱官接旨开读,秦、尉二位无奈,只得出监,从此监门紧闭,牢不通风,就是罗通等到来相望,也不能够了。只得差人暗暗送饭。王爷又晓得了,对张仁说:“如今怎么摆布他?”张仁说:“千岁,他同党甚多,哪里绝得米粮。若要绝他,只有大王亲驾守住牢门,不容人送饭,十天之外绝了他的食,就饿死了。且他斗米一餐,哪里挨得三天。愿王爷明日便去。”道宗听了大喜,张妃又在旁撺掇,果然次日道宗带了家将,竟到监门守住,十分严密,禁子哪里用得情来。如此守了一天,次日又到监门把守查问,差人守住牢中,禁子不许进内送饭。

秦怀玉闻知,十分着急,无计相救。怀玉正在着急,报说罗千岁等到来相望。怀玉接进殿前,罗通、尉迟宝林、迟尉宝庆、段林、程铁牛等,坐满一殿。罗通开言说:“薛大哥此事,如今怎么相救?”宝林道:“如今绝食,要饿死的,我们无计可施,特来与大哥商议。”程铁牛道:“我家老头儿无主意。”怀玉说:“圣上十分不悦,皇叔做了对头,如今绝了食,要饿死了。待进了食,然后另寻别计就好做了,如今奸王守住监门,哪里容得进去,这便如何是好?”大家在殿上议论纷纷不决。只见殿后走出-个小厮,年八九年,满身煊华,面如满月,鼻若悬胆,还是光着头儿。来到殿前,对着众人说:“伯父叔叔,要救薛伯父,待孙儿救他,使他不能绝食。”怀玉听了,大喝道:“小畜生还不进去,满殿伯叔俱不能有计,你这小童出来胡说。”他却不走,对着怀玉说:“爸爸不依,看你众人怎么救法。”笑了一声,走进去了。那罗通道:“此子何人?”怀玉道:“不瞒诸位兄弟说,小弟有两个孩儿,一个名唤秦汉,年才三岁,在后花园玩耍被大风刮去,至今并无下落,公主十分苦楚。方才是二小儿,名唤秦梦,年方八岁,公主爱惜如珍。小弟只有此子,方才出来无礼,兄弟们莫怪。”众人道:“原来是侄儿,年少如此高见,后来必成大器。”怀玉道:“不敢。”再说秦梦出了后门,吩咐家将,请各府小将军,罗章、尉迟青山、程千忠、段仁等,都是八九岁,逐日嬉游惯的有十多个,闻得秦梦相请,都到秦府后门,见了秦梦说:“小哥,今日呼唤吾等到来,向哪里去玩耍?”秦梦道:“兄弟们,吾有一事,要与你们同去。”将薛伯父如此长短,要去打那皇叔。

小英雄听了,高兴说:“快去。”吩咐家将不必随从,兴兴头头来到监门。道宗见了这班小厮,说:“此是什么所在?擅敢来探。”吩咐手下人打开。这般小英雄听见来捉,倒也乖巧,忙动手,见一个,打一个,打得那些王府家将头青脸肿,没命的跑了。可怜李道宗,被秦梦当胸一把扭住,面上巴掌乱打,胡须扯去一半,小拳头将皇叔满身打坏,跌倒在地,只叫饶命。

秦梦道:“今日才认得秦小爷,恐防打死了,弄出事来,饶了你这老狗头罢!”这道宗好像落汤鸡。又见罗章等将车轮轿伞都打得粉粹,说:“兄弟们去罢。”打得这个模样回去,各自回府。

再说那李道宗,爬起身来,满身疼痛,胡须不见大半,黄冠蟒袍粉碎,乌靴劈断,忙唤家将,只见那些家丁一个个犹如斗败了的公鸡,强伸头颈,喝道好疼痛。道宗说:“狗才,为何都躲过了,看孤家被人打得这个模样,回去处死你们。”家将道:“大王不看见么?小人们被他们打坏了,性命都不保,这般人年纪虽小,力大无穷,小人才动得手,被他一拳一脚,哪里当得起。”道宗道:“如今不必讲了,为首的是秦怀玉之子,我明日上本奏他。如今轿伞都打碎了,就扶我回府去罢!”家将忙扶了王爷回府,与张仁商议,连夜修成本章,待五更上朝,奏明圣上。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回薛仁贵天牢受苦王茂生义重如山

再说秦梦向至后门,心生一计,将鼻子一拍,又拾三角尖石头,将头划开,满面流血,大哭进房,见了公主,倒在地下。

公主看见,忙问:“孩儿,被何人打得这般?说与母知。”秦梦道:“孩儿被李道宗打坏。”公主听了,柳眉倒竖,信以为真,便吩咐摆驾。内侍宫娥依旨,公主上了三金銮,带着宫娥宫监,出了后门,进了后宰门,来到保身殿,见了长孙娘娘,朝拜已毕。皇后传旨平身,公主谢了恩,立起身来。金墩坐下。

长孙娘娘说:“公主女儿,又不宣召来到,必有缘故。”公主禀说:“那皇叔十分无礼。外孙年少,偶然走到牢门,只见皇叔在那儿把守,竟唤家将把外孙打坏,特去奏明父王。女儿况且只生一子,念他祖父父亲,要与孩儿出气。倘若死了,要李道宗偿命的。”唤秦梦过来,拜见娘娘。秦梦见了皇后大哭。

娘娘见外孙儿被打得头破血流,十分爱惜说:“孙儿不必如此悲伤,外祖母都晓得了。”正在那里讲,忽报天子驾到,长孙娘娘与公主俯伏接驾。

天子问道:“御妻,为何皇儿也在这里?”公主奏道:“父王,孙儿被人打伤,特来奏知。”万岁道:“皇儿,朕的外孙,哪个敢打?”公主说:“孩儿过来,拜皇外祖。”秦梦年小伶俐,见了万岁,啼啼哭哭上前来奏说:“孙儿出外游玩,偶然在监门经过,闻得薛伯父在监,想看一看,只见成亲王守住监门,要绝他的食。这也罢了,他竟将孙儿拿来毒打,要将吾拿去处死。亏孙儿逃得回来,奏明皇外祖。”圣上看了,果然有伤。

公主又奏道:“他祖父秦叔宝,东荡西除,打成唐朝世界,就是驸马,也有一番功劳。望父皇作主。”万岁道:“孙儿你总会生事,所以有这番缘故。”公主又奏道:“父皇看孙几年才八岁,皇叔身居尊上,难道小童打了老的不成?”长孙皇后又在旁帮说:“果然不差,八岁的小孩难道倒打了皇叔。”圣上说:“知道了。”一声传旨退宫,与皇儿解愁,命左右治酒,在宫饮宴。

再说贞观天子,五更三点,景阳钟撞,龙凤鼓敲,珠帘高卷,底下文武朝见已毕,谢恩退班。只见班中闪出一位大臣,当殿跪下,奏道:“臣成亲王李道宗有本奏明。”万岁道:“奏来。”成亲王奏说:“秦怀玉纵了秦梦,将老臣毒打,胡须扯去大半,蟒袍拉碎,遍身打坏,还有行凶外人,总要万岁究出处治。”圣上一看,果然皇叔胡子稀稀朗朗,面上俱是伤痕,碎袍东挂一片,西挂一片。朝廷是昨日公主先已奏明,是晓得的,闻言叫声:“皇叔,你在哪里被秦梦打的?秦梦年方八岁,倒来打你,毕竟在外多事。”李道宗道:“老臣不过在天牢经过,被他就打,万望圣上详察。”朝廷道:“姑念你皇叔,不来罪你,你守住监门,要绝薛仁贵的食,而朝廷自有国法,百日之内,少不得偿御妹之命,本也不必看了,拿去。”竟丢下来,天子龙袖一卷,驾退回宫,文武散班,只有李道宗满面羞惭,被秦梦打了,还被圣上道不是,只得闷闷回去。

再说怀玉这一班同朝,看见李道宗唇上的胡须都不见了,满脸青肿,一双眼睛合了缝奏出许多事来,众人都捏把汗。听得圣上不准,才放下心,一齐来到秦府。差人到监门打听,果然不差,就秘密与禁子商议暗暗送饭,想这仁贵便有命了。差人回复驸马,怀玉等欢喜。秦梦走出外面,来到殿上见了诸位,叫伯父叔父,说:“倘无我,薛伯父真要饿死。”秦怀玉道:“畜生几乎弄出事来,皇叔是打得的么?倘然死了,为父的性命活不成了。”秦梦道:“孩儿打他不是致命处,要打死他有什么难处。”罗通道:“果然侄儿主意不差。”秦梦道:“罗叔父说得极是。我去也。”就往里头去了,秦梦伤的是外伤,头是自己砍伤的,停了一天就好了。

再说银銮殿上这些公卿称扬秦梦,又商议要救仁贵,但无计可施,只得各自回府,慢慢的与程伯父计较。且讲仁贵进京时,有家将跟随,见王府邀进。后在外闻了这个消息,耽搁了数天,有程千岁保救,下落天牢中。便连夜回到山西,报知王茂生,如此长短,一一说了。王茂生大惊,忙进后堂,报与二位夫人听了,昏倒在地。樊员外忙来相助,扶起柳氏夫人,王茂生说:“二位夫人不必悲伤,如今我要赶到京中,与奸王拼一拼。”换了青衣小帽,带了盘缠,吩咐妻子好生伺候二位夫人,以防奸王又生别计,来拿家小。员外道:“此刻不必费心,朝中大臣自有公论,决无有累家属,王官人放心。”茂生含泪别了二位夫人,竟上长安告御状不表。

再言八位总兵晓得这个消息,也无可奈何,只得暗差人来京打听。王茂生一路风惨雨凄,到了长安,进了这光大门,又走了数里,只听前面有喝道之声,乃是程千岁朝罢回来。千岁乘了八人大轿,一路下来,看见王茂生,乃认得的,命左右唤他到府中来。左右领命,上前唤王茂生先到府中。咬金回府,到后堂唤王茂生进来问道:“你来京做什么?”王茂生见了咬金,叩头说道:“老千岁,我是一个小人,明日朝中告御状,就死也罢!我兄弟是正人君子,不会做这样污行,奸王听信张妃,将女儿陷害,圣上不明,反将有功之臣处斩,此真不明,明日与奸王拼命。”咬金说:“我知道,朝中多少公侯尚不能救他,御状切不可告,倘动了圣怒,你的性命难保,平辽王反要加罪了。且到监中探望兄弟,待吾寻计相救就是了。”茂生听了,谢了千岁。此时正是午饭时候,带了午饭,竟往天牢。

禁子不肯放进茂生,茂生多将银子相送,然后进监,与仁贵相会,抱头大哭,言讲了半日。禁子催促起身,无奈回到程府。

明日又到牢中送饭,天天如此。程咬金心想,过一百日能有几何,倘然到了日期,焉能保救。吾一面修书二封,差人往汉阳府报知徐大哥,真定府报知老黑,待他二人到来,就好相救了。

不表差人望二处投递,却说英国公徐茂功正在那里赈济,见来书要去保救薛仁贵的事。他晓得阴阳算定,薛仁贵有三年牢狱之灾,早了救不得,忙回书付原人带回。差人接了回书,回到长安,来到府中。咬金接着,忙取回书来,拆开一看,书上说明,朝中现有魏大哥同众兄弟相救,要我无用。竟回绝了。

咬金说:“坏了坏了!”怀玉道:“老叔不必着忙,还有尉迟老叔到来,就可有救了。”却又等了数天,尉迟恭不到,好生着急。为何尉迟恭还不到来,如今一百日相迫,故此着急,汉阳府是早路多,水路少,来得快;真定府是水路多,旱路少,来得慢。

尉迟恭何日到来,救得成救不成,且看下回分解。

第5回薛仁贵绑赴法场尉迟恭鞭断归天

再讲尉迟恭奉旨在真定府铸铜佛,还未完工,看了咬金来书,十分大怒。忙将公事交督工官,带了从人,不分星夜就往长安,来到府中。二位公子同了黑、白二位夫人接着,尉迟恭问起情由,宝林、宝庆就将事长事短说明。老千岁一闻此言,大怒说:“哪有此事!圣上昏庸,忘了有功之臣。罢了!我明日进朝,先要扳倒奸王,必要救出仁贵。如不然,有打王鞭在此。”等不到五更三点,就上朝。二位爵主相随,来到朝房。百官还未到,黄门官听报虢国公尉迟老千岁上朝来,吩咐开了午门。老千岁来到朝廷坐定,不多一刻,百官多到了,上前参见。

鲁国公程咬金,驸马秦怀玉,并那殿下罗通,一班小公爷都到了,一齐上前参见。程千岁叫道:“尉迟千岁,来得正好,仁贵受了奸王屈陷,吾保救监牢中一百天,如今限期将满,要你相救。”尉迟恭说:“老千岁,吾特为此事星夜赶回。吾今日上朝,少不得与圣上奏明,无有不赦之理。”那倒运的奸王也在朝房,听得此言,忙出位来到尉迟恭面前叫声:“黑匹夫,薛贼犯了大罪,你在此胡言乱语。”尉迟恭一见李道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喝道:“奸王,唐朝哪有你这不争气的,自己亲生女儿,将奸情污她,羞也不羞?还有何颜立在朝房,还不回去。”李道宗听了这番羞厚,心中大怒。说:“黑贼,你擅敢得罪亲王,罪该万死,少不得要凌剐你。”尉迟恭听了,说:“你剐我,我挖你这双眼睛看看。”李道宗看见,就把袍袖一遮,把头一低,尉迟恭两个指头要挖他眼,他袍袖高大,两个牙竟被打落了,满口鲜血,疼痛不过,说:“反了反了,黑厮擅打亲王,打落门牙,与你一齐面君再说。”尉迟恭原是莽夫,见道宗满口流血,倒着了急。程咬金说:“果然打亲王,老臣见的,大王快将牙齿与我做赃证,少不得上朝要见驾,老臣是个见证。”李道宗只道他是好意,就忙将两个门牙交与咬金。咬金拿来,竟往朝门外抛了去,无影无踪。皇叔见了说:“你们这班都是一党,将吾门牙抛到哪里去了?来拿还我,少不得面君。”咬金哈哈大笑道:“大王你进朝门,年纪高大,性急跌落了门牙,与老黑什么相干?”尉迟恭看见程咬金丢了门牙,就胆大了。说:“你自己性急跌落门牙,不要来欺诈。”李道宗听了益发大怒,说:“明打脱我门牙,倒来说反话。”咬金对文武百官道:“那大王方才进朝,自己跌落门牙,你们都看见么?”百官听了,也不说不跌,只把头点点。咬金道:“如何!跌了下来,倒来诈人。”只听净鞭三响,驾坐早朝,文武朝见,山呼已毕,退班就位。只见虢国公当殿见驾。圣上一见,龙颜大悦,说:“朕久不见王兄,想是王兄完工前来缴旨么?”尉迟恭上前奏道:“完工尚未,久不见龙颜,老臣前来,有表上奏朝廷。”下面成亲王李道宗见他保救仁贵,倘圣上准了他怎么处?只得也上金阶奏道:“尉迟恭不奉圣旨,私进长安,在朝房擅打亲王,将老臣打落两个门牙,望万岁处治!”尉迟恭奏道:“皇叔进朝房时,跌下马来,撞落门牙,现有文武百官、鲁国公程咬金等都见的。”圣上听了,半信半疑。宣鲁国公上殿。咬金走上金阶,跪下俯伏。圣上说:“王兄,此事如何?”咬金奏道:“皇叔进朝性急。年纪高大,在马上跌下来,偶然跌落门牙是真的。”万岁爷听了此言,低头一想说:“皇叔退班。”李道宗又吃了一番大亏,只得退在班中。朝廷细看尉迟恭本章,说:“尉迟王兄,薛仁贵因奸不从,打死御妹,朕甚可恨,曾降旨若有保救者,与本犯同罪。王兄与朕患难相从,焉肯舍得?传旨殿前指挥,速往牢中取薛仁贵,午时三刻处斩,前来缴旨。”指挥奉旨,往牢中将仁贵缚绑停当,拉往法场而去。王茂生一见大哭,到法场活祭。

再言尉迟恭见本章不准,反将仁贵绑赴法场,吩咐抬鞭来。

左右忙将鞭取过。尉迟恭接了,忙上金阶,说:“圣上既不准老臣之言,为何又将仁贵立刻斩首。这鞭乃先皇所赐,有几行字在上,求万岁龙眼观看!”天子只做听不见,传旨驾退回宫。

尉迟恭好不着急,难道为臣的拿起鞭来打君王不成,没有此理。

尉迟恭没法可施,在万岁后面一路随了,口中大叫说:“万岁要赦薛仁贵的罪。”朝廷进了止禁门,将门闭上,要进里头去不得了。尉迟恭没法可施,只得对着门上高叫:“薛仁贵有十大功劳,海滩上又有救驾之功,万望万岁准老臣之言,放了薛仁贵。不然,有功之臣心中不服。老臣冒奏天颜,伏乞圣思宽赦。”忽内监传旨:薛仁贵犯了十恶,罪在不赦,老千岁不必苦奏,少不得明日早朝讲明此事。尉迟恭听得此言,心中大怒说:“此鞭乃是先君所赐,上打昏君,下打奸臣,善求不如恶求。”用尽力气叫声:“昏君听了,当真不赦?”内使说:“圣旨已出,不能挽回,老千岁请回府去罢!”尉迟恭见难以保救,且待吾打进宫门,与昏君性命相拼,必要救仁贵性命。不然难在朝中见人,拿起竹节钢鞭,对着止禁门一鞭,只听得一声响,那鞭分为十八段。尉迟恭说:“不好了,当日师父有言说:鞭在人在,鞭亡人亡。”再看门上,写着止禁门,说道:“宫中止禁门,任你甚么大臣,不奉宣召,不准到这里;倘非宣召到此,就要斩首。我倚仗着这条鞭,如今断了鞭,焉能得出去。

也罢!性命难保了。”对着止禁门说:“老臣苦心来奏,万岁只是不准,念臣相随多年,尽忠报国,如今就此拜别了。”向止禁门拜了二十四拜,立起身来,将头向着止禁门一撞,血流满地,竟死在门下。

内宫圣上闻知,将禁门开了。圣上一见,说:“王兄何苦如此?”心中十分苦楚,龙眼滔滔下泪,传旨鲁国公程咬金、尉迟宝林兄弟。他三人原在外面打听,闻传旨,即忙进宫,看见尉迟恭撞死,俱大哭。圣上说:“御侄不必悲伤,就在止禁门首开丧,文武挂孝,以报王兄开国之恩。”宝林兄弟谢恩。

程咬金奏道:“尉迟恭为保薛仁贵,将性命来换,念他征东救驾之功,洗马单鞭救主之功,望万岁将仁贵还禁监中,至来年秋后处决。”朝廷听了,龙首点点,传旨将薛仁贵仍下天牢,待明年秋后处决。圣旨一下,刽子手放下了绑。王茂生扶了薛仁贵,复进天牢。仁贵回到监牢,晓得尉迟恭身死,放声大哭,说:“尉老呵!你今为了区区,将身惨死,吾好痛心!”茂生再三劝慰。

不知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6回茂公回朝救仁贵宝同遣使下番书

再说那宫中朝廷亲自祭奠,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亦都来祭奠。三日之后出殡,在朝文武俱来相送,一路上素车白马,安葬已毕。兄弟谢了圣旨,复谢各官。朝廷降旨:封宝林荫袭父爵虢国公,宝庆封为陈国公,尉迟号怀封平阳总兵。黑、白二夫人见老相公身死,大哭。但蒙圣恩御祭御葬,又封了三位儿子,遂感念圣恩。朝中无事,太平天下,不知不觉,又是一年了。到了秋后,万岁驾坐早朝,文武朝见已毕,圣上对程咬金说:“如今没得说了。”咬金无可奈何,不能保救。下边秦、罗、尉迟等,好似雷打相同,都不敢出来保救,面面相觑。圣上即降旨,将仁贵绑出法场斩首,报来缴旨。旨意已出,竟将仁贵绑缚去了。

合当仁贵有救,却好徐茂公汉阳府赈济完了,前来缴旨。

见法场正要处决,茂公说:“刀下留人!”指挥见了英国公徐千岁,怎敢动手。徐茂公来到殿上,俯伏金阶复旨。圣上看见徐茂公,龙心不胜之喜,说先生在湖广赈饥,想是完毕了,百姓如何?徐茂公奏说:“湖广汉阳府前年大荒,蒙万岁洪恩,救活了数百万百姓,今年麦熟,百姓均活了,如今来复旨。老臣来朝,见法场处决薛平辽,已刀下留人,欲求保救。”万岁道:“他犯了十恶不赦之罪,朕旨意今日一定要斩,先生你不必再管他。”徐茂公奏说:“老臣亦奉旨要救薛仁贵。”万岁说:“徐先生痴了,只有寡人的旨意,哪个做得朕的旨意。”徐茂公说:“万岁三年前已降过旨意,老臣奉旨的。”圣上说:“先生益发荒唐了,三年之前,哪里有什么旨意?”徐茂公说:“万岁前年在三江越虎城外打猎,老臣奏明要遇见贤臣,但这人福浅,早见不得君主,还要得三年福满。望陛下不要见他,过了三年,班师到京,见他尚不为晚。就是圣上金口玉言一说:-早见朕三年,难道他还要折寿?-臣说:-寿倒不折,只怕有三年牢狱之灾-万岁说:-卿益发虚混了,这牢狱之苦,只有寡人做主,哪个监得他在牢。如今既发心要见,虽然应梦贤臣,将来犯了十恶大罪,寡人只将功折罪,并不把他下在天牢-老臣又奏道:-万岁金口御言,说在此的,后来薛仁贵有什么违条犯法之罪,求陛下要赦的-蒙吾主金口说:-自然赦他-故此,老臣今日是奉三年前万岁的旨意。”贞观天子听了,龙首点点说:“先生主意什么样?”徐茂公道:“如今仍将薛仁贵发下天牢,明年秋后处决。”天子说:“依先生所奏。”乃传旨放他仍落牢中。万之际,待他立功赎罪,传旨意一道:速往赦出薛仁贵。封为天下都诏讨,九州四郡,马大将军,挂印征西大元帅。

天使来到天牢开读,仁贵也不谢恩,也不受旨。天使回殿复旨,天子问道:“薛仁贵不肯受旨,情愿受死,怎么处?”徐茂公说:“他受三年辛苦,心不甘服,要万岁赐他上方宝剑,倘若有文武不从,先斩后奏,必然肯受诏的。”圣上依议,就将上方宝剑付与天使,即到天牢开读。仁贵只说:“要成亲王到天牢,同到万岁驾前,奏明冤情,三年受苦,绑赴法场。如皇叔不到,臣愿受死。”天使只得又将此言奏明,圣上知了,宣皇叔成亲王,道宗慌忙跪伏金阶奏道:“老臣不往牢中去了。

他掌了兵权,生杀之柄,倘有羞辱,老臣性命难保矣!望圣上恩宥。”天子想想不差。程咬金见圣上不决,只得上前说:“老臣前去宣仁贵,不怕他不受旨。”天子闻言说:“程王兄此去,必然薛王兄肯来。”程咬金接了旨意,竟往天牢。开读已毕,仁贵谢了恩,对咬金说:“老柱国你晓得的,晚生受奸王哄骗,三年牢狱之苦。必要杀他祭旗,方泄此恨。”程咬金说:“平辽公,都在老夫身上,包你祭旗。”仁贵说:“老柱国担当得定么?”咬金说:“担当定的。”二人出了监门,有左右请换了袍甲,上马竟入朝来,兵将跟随,文武簇拥,昂昂然来到金阶俯伏,口称:“罪臣薛仁贵,蒙吾主不斩之恩,又封元帅,心中感恩不过。”底下武职官,一个个上前参见。薛仁贵说:“明日相见。”圣上赐宴金銮殿,众小公爷相陪,你弟兄饮酒庆贺,朕不奉陪回宫。小弟兄三年不会,今日相逢,欢喜不过,饮至二更,各自回府。

次日五更坐朝,命大元帅薛仁贵在教场之内,把团总兵大小三军武职们等,操演半个月,演好武艺,然后发兵。领陛下旨意,仁贵出了午门,来到元帅府,说要发令与各府总兵官,明日俱嘱大小三军,在教场中操演龙门阵。

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7回唐天子御驾征西薛仁贵重新拜帅

再说徐茂公在朝,奏说:“万岁,西番不比东辽,那些鞑囚,一一都是能人,厉害不过,必须要御驾亲征才好。”万岁道:“先生,苏宝同这厮,朕甚痛恨,必要活擒拿来碎剐,以泄此忿,方称朕心。”徐茂公说:“这个自然。”一面降旨,着户部催促各路粮米。户部领旨。圣上把龙袖一转,驾退回宫。

明日清晨,薛仁贵打发哥哥王茂生,往山西安慰二位夫人并八位总兵周青等,教他操演三军,不日调用。

再说薛仁贵在教场中,操演三军。选定吉日,兴兵前去征西。过了半月,薛仁贵上金銮殿,奏:“臣三军已操演得精热了,候万岁几时发兵?”圣上说:“徐先生已选定在明日起兵,请王兄回衙准备,明日就要发兵了!”仁贵领了旨意,退回帅府,另有一番忙碌。这如今各府公爷,都是当心办事,到了明日五更三点,驾登龙位,只有文官一班了,武将都在教场内。

大元帅薛仁贵戎装上殿。当驾官堂前捧过印绶,交与元帅,皇上御手亲赐三杯酒,仁贵饮了,谢恩退出午朝门,上了赛风驹,竟往教场来。先有众公爷在那里候接,俱是戎装披挂,挂剑悬鞭,都上前称:“元帅在上,末将们在此候接。”薛仁贵说:“诸位兄弟将军,何劳远迎,随本帅上教场来就是。”诸家兄弟及驸马秦怀玉等,同元帅来到教场中。只见团总兵营官员,游击千总参将百户都司守备,这一班武职们,都是金盔银铠,跪接元帅。仁贵吩咐站定教场两旁,当中三军齐齐跪下,迎帅爷登了帐,点齐队伍,共起兵三十万。大队人马,点秦怀玉为先锋:“带一万人马,须过关斩将,遇水成桥,此去西番,不比东辽,这些鞑囚甚是骁勇,一到边关停兵,候本地大兵到了,然后开锋打仗,若然私自开兵,本帅一到就要取罪。”秦怀玉得令,好不威风,头戴白银盔,身穿白银甲,内衬白罗袍,腰挂昆仑剑,左悬弓,右插剑,手执提罗枪,即跨上呼雷豹。尉迟兄弟为左右接应,护送粮草,程铁牛、段林、胜贤为保驾。

鲁国公程咬金,英国公徐茂公,同了天子,在金銮殿降旨,命左丞相魏征料理国家之事,托殿下李治权掌朝纲。

天子降旨已毕,然后同鲁国公、英国公出了午门,上日月龙驹马,一齐来教场。元帅薛仁贵接到御营,即刻宰杀牛羊祭了旗。元帅对程咬金说:“老柱国,晚生前日有言,要将李道宗祭旗,老柱国一力担当,如今皇叔不来,晚生承老千岁屡屡相救,不曾报得,今日论国法,借重老先生一替了。”咬金听了,大惊说:“借不得的,待我去拿来罢!”走出帅台,心中想起,王爷怎么拿得?转念一想:有了,令箭一支,传先锋秦怀玉。驸马说:“老叔父有何使令?”咬金说:“贤侄,如今不好了,李道宗不到,要将吾祭旗,你到王府且不可拿他,若说拿他,他定不出来,只说奉旨点了先锋,特来辞行,骗他来至银銮殿,叫人拿住,捉了他来,交与元帅,吾就没事了。”驸马依言,来到王府。叫人通报,说驸马爷做了先锋,要去征西,特来辞别。家将报进,对王爷说了。李道宗想道:秦驸马乃朝廷爱婿,倒来辞行,难道不去见他?令左右请驸马进来,果然秦怀玉即下马,来到银銮殿,李道宗出来相迎。

秦怀玉一见李道宗,大喜,命左右拿下。王爷说:“为何前来拿我?”驸马说:“圣上在教场,命吾们来请你去商议。”竟带了李道宗,出了王府,直往教场而来。那个倒运的张仁,看见王爷带去,也跟到教场来了。程咬金一见大喜,说:“贤侄之功不小,救了老夫性命。天子同元帅在演武厅。”仁贵一见李道宗身边张仁,知就是假传圣旨的,即命左右速将李道宗身边的长大汉子拿来。左右一声答应,忙将张仁拿上将台薛元帅奏道:“假传圣旨,哄进长安,骗入王府,都是这人。望圣上究问。”天子道:“你叫什么?为何把元帅骗入长安,此节事情,你从头讲来。如说不明白,取刀伺候。”张仁吓得魂不在身,口中说道:“没有此事,小人从来不认得元帅,冤枉的。”元帅奏说:“不用刑法,焉能得招。”天子传旨取箍头带上来。张仁一上脑箍,口中大叫说:“小人愿招。小人是张娘娘妇嫁,来到王府,蒙王爷另眼相待,后来太爷父子都被元帅斩首,娘娘十分大哭,用计假传圣旨,将元帅召进,用酒灌醉,抬入王府宫中。郡主畏羞,撞阶而死。求圣恩饶小人狗命。”天子听见,龙颜大怒,说:“有这等事,倒害了元帅三年受苦,朕悔无及。”命指挥斩首报来。一声答应,将张仁绑出法场斩首。又传旨将张妃白绫绞死。

圣上再对薛仁贵说:“元帅,如今屈事已清,张仁取斩,张妃绞死,但皇叔年纪老了,作事糊涂,倒害了御妹,如今又无世子,看朕之面,免其一死。”薛仁贵说:“只要万岁心下明白,晓得臣冤屈,也就罢了!”程咬金听得说:“不好不好!仁贵做了王位,尚且被他算计,死中得活,想起来我乃是国公,也被他算计,就当不起了,必须斩草除根为妙。”忙奏道:“皇叔不死,元帅征西,恐不肯尽命去拿苏宝同。”皇上听得此言,但深恨番表,要活拿苏贼,如元帅不肯用心,如之奈何?只得说:“王兄所言不差,但天下无有杀皇叔之理。”程咬金说:“这不难,如今将皇叔放入瓮中闷死,待今日起了兵,明日差人暗暗放他出来,岂不公私两拿。”圣上说:“如今哪里得有一大瓮来。”咬金说:“长安城中有一古寺,叫玄明寺,大殿上有一口大钟,倒也宽大,将皇叔放在当中。”圣上就依议。

程咬金谢了恩,带了李道宗竟到玄明寺而来,看那大殿上有汉铸的一口钟倒在地下,钟架子已烂掉了,便叫许多军士将钟抬起,请皇叔坐在当中。

李道宗懊悔不该听了张妃,如今是奉旨的,倘皇天有眼,等他去了,还有一条生路,只得听天而已。军士看见皇叔坐定,将钟罩皇叔在内。咬金吩咐取干柴过来,放在钟边,四面烧起。

军士果然拿火来烧,李道宗在内大叫:“程大老头儿,这个使不得的!”凭你喊破喉咙,外面只做听不见,顿时烧死,竟来到教场复旨,说:“皋叔恶贯满盈,天忽降下火来,将殿宇烧坏,皇叔竟烧死在殿内。”天子听了,也无可奈何,命户部将玄明寺大殿修好。

再讲元帅祭了大纛旗,皇上御奠三杯。元帅祭旗已毕,吩咐升炮拔营,三声炮响,拔寨起兵,前有三十万兵马,摆开队伍,元帅戎装打扮,保住了天子龙驾,底下有二十九家总兵,都是弓上弦,刀出鞘,文官同殿下李治送父皇起程。皇上传旨不必远送,文武各回衙署理事。殿下谢了父皇,回转长安。薛仁贵护驾帅兵径望西凉进发,好不威声震耀,家家下帘,户户闭门。正是:太宗在位二十年,风调雨顺太平安。迷王麾下苏元帅,差来番使到中原。辱骂贞观天子帝,今日兴兵往西行。剑戟刀枪寒森森,旗幡五色鬼神钦。金盔银铠霞光见,洁白龙驹足端轻。年老功臣多厉害,此番杀尽西番兵。

若要问征西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8回一路上旗开得胜秦怀玉枪挑连度

再讲大唐人马,旌旗烈烈,号带飘扬,正望陕西大路而行,前去征西平番。这不比扫北,所以御驾亲征。大队人马步行,过了宁夏甘肃一带地方,出了玉门关,过了瀚海,一路多是沙漠之地,来到界牌关。界牌关外五百里,是西凉国地方,人烟稀少,此处划有江界,若是大唐人马到来,必须要穿过宁夏,过了玉门关,然后到西鞑靼地方。前日贞观天子将杨魁斩了,随来的使者,飞奔到锁阳城,报与苏宝同。早已作好防备的各关守将,日夜当心,差小番儿探马,远远打听。

界牌关有一位镇守总兵姓黑名连度,其人身长一丈,头大如斗,膊阔腰画,一张朱砂脸,面短腮阔,眼如铜铃,颔下一部连鬓红须,两臂有千斤之力。他上阵用一柄九连环大刀,重一百二十斤,其人厉害不过。他正在私衙,与偏将们讲谈国舅带战书到中国,被大唐天子将使臣斩了的事。国舅听了大怒,要起人马取唐天下,以报父母之仇,早晚必有一番厮杀。忽有小番儿报进来,说:“不好了!启平章爷,小番打听得南朝圣主御驾亲征,带了大兵三十万。有平辽王薛仁贵为大元帅,前部先锋驸马秦怀玉,左右先行,有战将数员,底下合营总兵官,前来攻打界牌关。”黑连度听了,大笑道:“方才在这里讲,国舅兴兵取中原,谁知他们来送死!可打听明白了?”小番道:“在玉门关打听明白的。”问离关有多少路?说是头站先锋快出玉门关了。再要速去打听。诸将连忙问道:“大老爷,南朝兵马到来,何以这等大笑?”“唔呀!诸位将军,国舅欲取中原花花世界,所以前日下战书与大唐君主,他反将使臣杀了,国舅大怒,奏知狼主,狼主怒甚,命国舅起兵。不料他倒兴兵前来,亦算狼主洪福齐天,大唐天下该绝的了!薛仁贵为帅,他是火头军,有什么本事?盖苏文堕其术中,他征东容易,看来如今征西烦难,我国元帅厉害,乾坤一定是我狼主的了。”诸将说:“何以见得。”“今唐朝所靠薛仁贵本事,只道西番没有能人,所以御驾亲征。可他还不晓得,西番狼主驾前都是英雄豪杰,何惧薛仁贵、秦怀玉。待唐兵到来,必然攻打界牌关,待本镇出去活擒唐将,以献国舅,岂不是本镇之功。”诸将大喜,叫声:“平章爷,这个关头全靠你,小将们回衙操演人马,早晚必有一番厮杀。”却说这花智鲁达不花等告别回衙,自是小心去料理。那黑连度吩咐把都总,关上多加火炮灰瓶石子,强弓弩箭,若唐兵一到,即来报我,紧守关头为要。

再说大唐先锋秦怀玉,领了一万人马,从陕西、宁夏、甘肃一带地方,出了玉门关。有军士报说:“启上驸马爷,前面是界牌关了。”问还有多少路。说离关十里。吩咐放炮安营。

军士们过来,打听大兵一到,速来报我。各领命前去。

如今要说大唐天子,统带大队人马,过了玉门关,一路西来,早有驸马秦怀玉相接道:“小将在此接侯龙驾、帅爷。前面就是界牌关。不敢抗违帅爷将令,扎营在此。”薛仁贵说:“驸马听了本帅之令,马到成功,西辽可定。”吩咐大小三军,扎下营寨,忙进御营。天子说:“小王兄前选召的八位总兵到否?”薛仁贵奏道:“前蒙圣恩调用,离了山西,早晚必到。”话未了,外面报进说:“周青等八位总兵见驾。”天子大悦,吩咐宣进来。周青等跪下奏说:“周青同兄弟七人朝见。”天子说道:“八位总兵在此保驾。”即谢了恩,立在旁边,传令拔营进兵攻关,放炮三声,各营齐进。

关里小番报进:“启上平章爷,唐兵已到关下了。”黑连度说:“方才关外放炮之声,想必唐兵到了停营。若然有唐将讨战,前来报我。”番儿得令,在关上观望。再说唐营元帅出令:“哪一位将军出去讨战,闪出先锋秦怀玉,道:“小将出去讨战。”元帅大喜说:“西番鞑子甚是厉害,第一关开头,须要取他之胜,才算得唐将英勇,今驸马出去,必定成功。”命尉迟宝林、尉迟宝庆兄弟二人为左右翼,若驸马胜了番将,二人乘势抢关。秦怀玉骑了呼雷豹,手执提罗枪,挂剑悬鞭,顶盔擐甲,一声炮响,大开营门。尉迟弟兄俱结束停当,随了秦怀玉,金鼓声响,豁喇喇豁喇喇,一直冲到关下,小番兵看见,好一个唐将,乱箭纷纷的射下来。天子御驾亲征,叫他早早出关归降。“秦怀玉关下大叫,早有小番报进:“启平章爷,南朝蛮子在关外讨战。”黑连度听报,传令诸将和大小三军同本镇出关,杀那唐兵片甲不回。黑连度脱了袍服,顶好盔,穿了甲,拿了刀上马。出了总府衙门,来到关上,往下一瞧,晤呀!好一个蛮子,但见他头顶闹龙银盔,身穿锁子黄金甲,面如银盆,三鬓长须飘扬脑后,左悬弓,右插箭,坐下呼雷豹,好不威风。远远的有二员恶像唐将在后面。黑连度吩咐把都儿,发炮开关。一声响,关门大开,放下吊桥,黑连度出得关外,诸将一同出关,后拥有三百攒箭手,射住阵脚。秦怀玉抬头一看,见一个鞑子,望吊桥直冲下来,见他头顶双凤翅金盔,斗大红缨,画如红砂,狮子口,大鼻子,朱砂脸,一双怪眼,短短一脸连鬓胡子,身上穿着一领猩猩血染大红袍,外罩龙麟红铜铠,左悬弓,右插箭,手执一柄九连环大刀,坐下一匹乌黑点子马。直奔阵前,把刀一起。秦怀玉执提罗枪架定,说道:“那守关将留下名来。”“晤,你要问本镇之名么?俺乃西凉国驾下,红袍大刀国舅大元帅苏麾下,加封镇守界牌关,总兵大将军黑连度。你可晓得本镇的刀法厉害么?”秦怀玉说:“不晓得你无名之辈。今天兵已到,要将你们一国蝼蚁,杀个尽尽绝绝,何在你这胡儿霸住界牌关,阻大兵去路。顺吾者生,挡路者死,快快献关,方免一死。若有半字不肯,那时死在秦爷枪头之上,悔之晚矣!”黑连度大怒,喝道:“你这狗蛮子,有多大本事,如此夸张么?俺不斩无名之将,通下名来,俺家好斩你。”秦先锋说:“你要问爷之名么?洗耳恭听,吾乃大唐驸马,大元帅薛麾下,加封护国大将军、前部先锋,姓秦名怀玉,难道不闻秦驸马之名么?”黑连度哈哈大笑,说:“原来就是秦琼之子,我也晓得中原有你之名,到西凉就无奇了。

唐主尚要活捉,何祝你狗蛮。”秦怀玉说:“休得多言,照秦爷的枪罢!”即挺枪照黑连度面门刺来。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9回界牌关驸马立功金霞关尉迟逞能

黑连度忙把手中大刀噶喇叮当还转几刀,战到二十个回合,怀玉这条提罗枪神出鬼没,阴手接来阳手发,阳手接来阴手发,不即不离,在连度两肋里刺进,左肋上,右肋下,一枪分做八八六十四枪。这黑连度舒动连环刀,迎开来,挡开来,抬开去,还转刀来,左插花,右插花,苏秦背剑,月里穿梭,双龙入海,二凤穿花,左上右落,却砍不着。他二人战到四十个回合,并无高下。黑连度大喊一声,诸将快与我上前擒捉秦怀玉。众将齐声赶到,花智鲁达不花等数十员将官,一齐上前,围住秦怀玉。唐将尉迟兄弟二马冲到阵前,叫声驸马休得着忙,兄弟来助战。秦怀玉见二人来到,方得放心。

黑连度提刀就砍宝林。宝林急来相迎,敌住黑连度。宝庆把数员番将尽皆杀散,番兵死了大半。单有黑连度一口大刀厉害,战住秦怀玉、尉迟宝林二人,不分雌雄,一场好杀。三将又战有四十回合,黑连度刀法渐渐松下来,回头看那自家兵将,多被宝庆杀死,好不慌张。此时却被秦怀玉一枪,兜咽喉刺进来。黑连度叫声:“呵呀,我命休矣!”要招架已来不及了,只得把头一偏,但肩膊上已中了一枪,大叫一声,带马就走。宝林一纵坐马上前,叫声哪里走,提起竹节钢鞭,夹背心儿一击。

黑连度大喊一声,口吐鲜血,马上坐身不稳,被秦怀玉兜心一枪,跌下马来,复一枪结果了性命。即吩咐军士取了首级,迅快抢关。秦怀玉一马先冲上吊桥,宝林、宝庆兄弟二人把枪一招,令诸将快抢吊桥。周青、薛贤徒、姜兴霸、李庆先、周文、周武、王心溪、王心鹤,八位总兵官,上马提刀,抢过了吊桥。

那些小番儿闭闪不及,被秦怀玉一枪一个刺死。宝林兄弟同众将把刀乱斩,斧劈的,枪挑的,杀死不计其数。杀进帅府,检查钱粮国课,粮食丰盈,仓廒充足。遂请关外大元帅同贞观天子,大小三军,陆续进关。

百姓香花灯烛挂灯结彩,迎接天子。又将粮草钱粮,开清在簿,送上元帅。怀玉、宝林兄弟上前奏道:“小将们杀却番奴,已得关了,钱粮开写明白,献上元帅,奏请缴令。”薛仁贵说:“三位贤弟取了界牌关,西辽丧胆,其功不小,果称英雄。”太宗大悦:“王儿御侄,真乃将门之子,比那秦王兄,尉迟王兄更狠。”传旨备办御筵,庆贺大功,过了一宵。次日清晨,把关上哈迷王旗号毁除了,升起大唐帅旗,驻扎三日,令发炮拔营。三军如猛虎,众将似天神,离了界牌关,一路往前,人马向金霞关进发。番兵探马听说失了界牌关,飞报进关去了。

行兵三日,地广人稀,青草不生。又行三日,来到关外,将人马扎住。后队大元帅人马已到,吩咐安营,放炮三声,安下营寨。

再说金霞关守将名忽尔迷,身长一丈,头如笆斗,面如蓝靛,发如朱砂,颔下黄须,力大无穷。这一日升堂,有小番报进,说:“界牌关被大唐打破,夺取关头,黑平章阵亡。现有败伤把都儿在外。”忽尔迷闻说界牌关失了,大惊说:“快宣进来。”把都儿走进跪下说:“大老爷,不好了!大唐兵将实在骁勇,界牌关已打破,不日兵到金霞关了。”忽尔迷一听此言,吓得胆战心惊说:“本镇知道,速去锁阳城报与苏元帅知道,早早发兵救护。”吩咐关头上多加石子灰瓶炮石,弓弩旗箭,小心保守。大唐兵将到来讨战,即报与本镇。“再说关外元帅升帐,聚齐众将两旁听令,尉迟宝林披挂上帐,说:“启元帅,界牌关驸马立了头功,如今金霞关,待小将出马取此关头,以立微功。”仁贵说:“好,贤弟此言,真乃英雄,但要小心向前。”怀玉听了,说:“启上元帅,界牌关多亏二位贤弟助战,取这关头,今日原是我去枪挑番将。”元帅说:“将令已出,驸马可去押阵接应。”尉迟宝林顶盔擐甲,挂剑悬鞭,提枪上马,带领军士冲出营门。来到关前,大喝一声:“着关上的快报与关主知道,今南朝圣驾亲征破番,要杀尽你这班胡儿。界牌关已破,早早出来受死。”关上小番急忙报进:“启爷,关外大唐人马已到,有将讨战。”忽尔迷闻报,忙取盔甲,上马提刀,披挂结束,打扮停当,带过马跨上雕鞍,提刀出府来到关前,吩咐开关。哄隆一声炮响,大开关门,放下吊桥,一字摆开,豁喇喇一马冲出。宝林抬头一看,此将甚是凶恶,你看他怎生打扮?头戴红缨亮铁盔,身披龙鳞铁甲,面如蓝靛,发如朱砂,眼似铜铃,两耳招风,一脸黄须,坐下一骑红鬃马,大刀一把,亮光闪烁,枪刀双起响叮当,喝声霹雳似雷鸣。宝林大叫道:“来的胡儿羯狗,通下名来。”忽尔迷说:“你要问魔家的名么?俺乃红毛大刀大元帅苏麾下,加封镇守金霞关大元帅,忽尔迷便是。”宝林说:“看你尽是西辽羯狗。今日天兵已到,不迎接献关,反阻抗去路,分明活得不耐烦了!”忽尔迷大怒,也不问姓名,提起刀来,向宝林头上劈将下来。宝林叫声来得好,把枪呱哒一声,便一枭,忽尔迷喊声“不好”,在马上一仰。宝林把手中枪紧一紧,一枪当心刺进来。忽尔迷避闪不及,枪中前心,将身一仰,跌下马来。宝林复一枪刺死,即吩咐诸将抢关。众人听得抢关,骑马争先冲上去了。秦怀玉在那里押阵,见宝林刺了番将,急把枪一招,说声:诸将军快去枪关。麾下尉迟宝庆、周青、王心溪、王心鹤、李庆先、姜兴霸,这六骑人马,带三军在后赶来。宝林赶上吊桥,小番扯起也来不及了,忙发狼牙箭乱射,被宝林枪拨开,从箭中赶进,刺了几个小番,一拥赶上,俱过了吊桥。

六骑人马杀进关中,鼓响如雷,叫杀喧天。这关内偏将、牙将、麾将们,顶盔擐甲,上马提刀,前来抵敌。宝林弟兄两条枪,好不了得,来一个刺一个,这番兵俱被杀伤。周青使一口铁剑,逢见兵将逃走不及的,尽皆杀死。尉迟宝庆、王心溪等,提大刀杀人如切菜。进入帅府,盘查钱粮,迎请唐朝大元帅,同天子及御军进关。

宝林上前启奏,说:“小将缴令。”元帅说:“贤弟取此关头,其功不小。”天子说:“御侄少年扫北,本领还与秦驸马一样。”立即传旨:在帅府设宴贺功,称赏恩犒。次日清晨,把西辽旗号去了,竖了大唐旗号,养马三日,放炮起行。三军浩浩荡荡,行兵三日,望接天关进发。来到关外,人马扎住。

后队大元帅人马已到,吩咐离关十里安营。尉迟宝庆上前说道:“驸马与哥哥取了二关,元帅且慢安营,待小将出马取关,先开一阵,倘胜了番将,就此冲进关去,马到成功,岂不为美。

若不能取胜,安营未迟。”秦怀玉说:“此番将厉害,我自去罢!”尉迟宝庆说:“驸马何轻视我,未曾与朝廷出力,此关决要让与小将去破。”元帅说:“将军若果然要去,必须小心,待本帅与你押阵,靠着陛下洪福,将军胜了番将,本帅领人马冲进关中,这也是你之功。”宝庆领命,顶盔擐甲,挂剑悬鞭,上了乌骓,把马一催,来到关前,大喝一声:“守关的快报进去,说天兵到了,速速献关。若有半言阻抗,本将军要攻关了。”不知宝庆如何胜得番将,且看下回分解。

第10回空城计君臣受困宝同一围锁阳城

不讲外面宝庆攻关,且说小番报进来道:“启总爷,大唐人马已到,有蛮子讨战。”总爷大惊道:“中原人马几时到的?可曾安营?”小番启上道:“平章爷,才到未曾扎营,走马抡枪讨战。”总爷说道:“连取二关,又要取接天关。”吩咐带马过来,结束停当,挂剑悬鞭,手执琅琊棒,却带领众把都儿,一声炮响,大开关门,一马当先冲过吊桥。宝庆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员恶将,十分凶险。怎生打扮:头戴一顶四凤双龙亮铁盔,身穿锁子黄金甲,手执惯使琅琊棒,坐下一匹千里银驹马,好一位鞑子番将,黑脸黄须,直到阵前。宝庆大喝一声道:“来的胡儿住马,可通下名来。”总爷把棒一起,噶喇架定说:“要问魔家名来,你听我说,我即镇守接天关总兵段九成便是。

可晓得大将军厉害么?还不速退,休来纳命!”宝庆便把枪直刺过来。段九成把棒一架,回手就是一棒,喝声打来,当头向顶梁上打将下来,好厉害,果然泰山一般。宝庆把枪往上一挡,噶喇一声响,架开在旁,回手一枪,正中咽喉,跌下马来,即死于非命。小番儿见主将已死,晓得金霞关内杀得厉害,大喊一声,各自逃生,往锁阳城去了。元帅好不快意,领人马随宝庆进关去了。兵卒一齐到总府驻扎。宝庆进帐缴令,勇猛取关,朝廷大悦,说:“其功非小,御侄英雄更胜父兄,果然将门之子。”宝庆见朝廷称赞,好不快活。即传旨改换大唐旗号,盘查官库钱粮,养兵三日。元帅与军师商议取锁阳城。

再言锁阳城,乃西辽地方人烟稠密之处。周围百里,三关十门,元帅苏宝同镇守,帐下有雄兵百万,战将千员。他是苏定方之孙,苏凤之子。罗通扫北将他父亲杀死,但逃走了苏凤。

后来他投在西凉国,招为驸马,其姊纳为皇后。苏宝同幼年投师在金凤山李道符仙长处学法,炼就九口飞刀,飞镖三把,一纵长虹一千里。时时切齿,要报祖父之仇。差官下战书到中原,不料唐主斩了差使,苏宝同大怒。正欲兴兵夺取长安,不料唐主拜仁贵为帅,御驾亲征。失了三关,告急文书飞报锁阳城,苏宝同大慌,忙请二位军师商议。你道这两位军师是谁?一是扫北野马川李道人,名唤铁板道人。他用铁打成一尺长半寸阔铁板,共有十二块,块块有符,要与他交战,念动真言,起在空中,打将下来,要打为灰泥。他身长一丈,头如笆斗,眼似铜铃,尖嘴大鼻,颔下红须,根根如铁红,惯用古定剑。当年被尉迟恭杀败,在西凉投在苏宝同帐下,拜为军师。另一僧乃敖来国出身,名唤飞钹禅师,用两副金钹,与人交战,起在空中,打将下来,头儿打得粉碎,自称西天活佛。长不满四尺,阔有三尺,似石敢当。

这两位合契投机,都在元帅帐下。闻知元帅相请,二位来到帅府,见了宝同,主客坐定,铁板道人说:“不知帅爷唤吾二人到来何干?”宝同说:“二位军师,你还不知,本帅欲取中原报祖父之仇,不料唐王拜薛蛮子为帅,兴兵前来,征伐西凉。前日小番来报,已夺了三关,不日来攻锁阳城。吾与军师商议,今唐兵到来,必要一网而擒,拿住罗通,活捉薛蛮子,然后兴兵杀上长安,夺了中原国位,狼主为君,将罗家满门抄灭方休。吾实不知二位军师有何妙计,以为本帅雪恨。”飞钹禅师与铁板道人道:“只要我二人略施小计,总教唐兵百万一网兜尽,钱粮兵马尽归我邦,唐朝君臣尽将诛戮,直上长安,狼主身登龙位,帅爷十大功劳,可以报仇雪恨。”苏宝同一听此言,欢喜大悦,开言说:“二位军师有何妙计?早说与本帅知道。”铁板道人说:“一些也不难,若薛仁贵遣将讨战,不必与他交战打仗,现在元帅统领三军出城,退至寒江关,留此空城,这薛仁贵必赶进城来,只要一进城中,我们即将百万雄兵,将锁阳城团团围住,此时十门攻打,任教他外无救兵,内无粮草,插翅也难飞出去,不出三月,尽皆饥死。彼若出城交战,帅爷弄起飞刀,吾二人相助,杀他片甲不留,能人亦难出营,然后慢慢攻打,岂不是拿唐皇如反掌矣!”元帅说:“军师计算甚高。”众将无不欢欣,传令大小儿郎官员人等,尽搬到寒江关安营,把座城池调空。宝同同了二位军师及诸将,离却锁阳城,竟往寒江关居住,点齐数十万人马,暗中埋伏,专待合围城池,不许漏泄。

再说薛仁贵在接天关,传令发炮起行,进兵几日,乃陆续到了锁阳城。有探马报进,上前禀道:“启知元帅,前面就是锁阳城,但见城头上旌旗展荡,又无兵卒,大开城门,吊桥并不扯起,不知什么计策?故此禀上元帅。”仁贵哈哈大笑:“诸位将军,你们莫轻视,料此苏宝同无能,大开关门,兵卒全无,内中有计。今日圣驾征讨,谅无大事,你们大家须要小心进关,看他使何诡计?”那徐茂公开言声称:“元帅,那苏宝同不出关门交战,竟带三军去了,留此空城,吾军兵马休要乱动,不可进关。不然,又是征东三江越虎城故事。”程咬金叫声:“军师非也,我们的秦驸马并尉迟二位将军,英雄无敌,连夺三关,不用吹灰之力,锁阳城之将,难道不晓得么?决然是闻此威风,谅他不敢迎敌,所以弃城逃遁。即闻我老臣之名,他亦胆战心惊,哪里有什么计?分明是怕我们,逃走去了。”薛仁贵说道:“老千岁之言不差,他这班都是犬羊之辈,何足虑哉!我大唐天兵一到,他便望风而走,此关又非建都之地,怕什么?且入锁阳城,然后进兵取西辽,吾皇洪福齐天,西辽必定该灭。”遂吩咐大小三军开进城去。元帅一声令下,众军齐望关内而走。

军师徐茂公屈指一算,却是圣上该有几年灾难,将官有此一劫,天机不可预泄。元帅命尉迟宝林四处查点明白,恐防暗算奸计,盘查钱粮,原实充足,意有数年之粮。百姓安顿如故。军师传令军士,先运粮草进关,然后请圣上进城。元帅及诸将远远出城,迎接天子,进入关中。天子身登银銮宝殿,众臣朝参已毕,大元帅传令,把三十万人马扎驻营头,把十门紧闭,商议取寒江关。

再言苏宝同暗点人马,探听飞报,今见唐王君臣已进城中,四面号炮一起,有百万番兵围绕,十门齐扎营盘,共有十层白帐,旗幡五色,霞光浩荡。吓得城上唐军急忙报入帅府,奏上万岁道:“不好了,城外有百万辽兵,围住十门,密不通风。”吓得天子魂不在身,众大臣冷汗淋漓,知是中了空城之计。天子道:“薛王兄,这便如何是好?中了他们诡计了,这一个城池有什么坚固,若他们攻打进来,岂不要丧性命?快快拨备人马出关,杀退辽兵,以见英雄。”薛仁贵说:“陛下宽心,且往城上看虚实,如果然厉害,再定主意。”圣上说:“是。”同了军师、元帅、程咬金及众将上西城一看,围得密密重重,枪刀威烈森森。唐主见了,心慌胆丧,诸大臣无不惊慌。忽听得三声炮响,营头一乱,都说大元帅到了。这苏宝同又来围住西门,九门有能将九员,数百万雄兵,截住去路,凭你三头六臂,双翅能上腾云,也难杀出辽营城,如何是好?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1回苏宝同大战唐将秦怀玉还锏身亡

不表城上君臣害怕,单表苏宝同全身披挂,坐马持刀,号炮一声,来到西城。两旁骁将千员,随后旗幡招展,思量就要攻打城池。忽抬头一看,见龙凤旗底下,坐着唐天子。怎生打扮?但见:头上嵌宝九龙珍珠冠,面如银盆,两道长眉,一双龙目,两耳垂肩,颔下五绺花须,长拖肚腹,身穿二龙戏水绛黄袍子,腰围金玉碧带。下面城墙遮蔽看不明白,坐在九曲黄罗伞下,果然好福相。南有徐茂公;北有程咬金;还有一个头戴白银盔,身穿白绫显龙袍,三绺长须。苏宝同在城下高声大呼道:“城上的可就是朝廷李世民么?可晓得在木阳城之时罗通将我祖父杀死,吾祖有功在朝,吾父苏凤被打百下,奔入西辽,生我兄妹二人,正欲兴兵到长安,不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日已到此邦,我把尔等君臣,尽归一网。快把罗蛮子送下来,万事全休,放你君臣回去;若不放出,休想回国。”扬声喝叫,吓得圣天子毛骨悚然。

薛仁贵、秦怀玉奏道:“万岁休要慌忙,待臣发兵出去,擒此苏贼。”圣上依然回帅府。元帅来教场,聚齐诸将,说:“如今苏宝同在城下猖獗,本帅起兵到此未曾亲战,他口口声声要拿罗通,此情可恨。待本帅开关,与他交战,立斩番将,方消此恨。”闪过先锋秦怀玉,说:“元帅未可,待小将出去开兵。”元帅说:“驸马出城,待尉迟兄弟与你押阵。”顶盔擐甲,准备停当,吩咐放炮开城,金鼓一响,大开城门,一马争先,来至阵前。抬头一看,见一员大将十分厉害,他头戴凤翼盔,斗大红缨满天威,身穿铜龙甲,内衬绿绫袍,绣金龙凤腰,左有宝雕弓,右插琅琊箭,坐下乌龙驹,四蹄发炮声如雷,手持大砍刀,左手提刀,右手抚三绺长须,果然是中原人物。

苏宝同提刀,一声喝:“蛮子,少催坐马,通下名来。”秦怀玉说:“我乃唐天子驸马,世袭护国公,大元帅薛仁贵帐下前部先锋秦怀玉便是。你可知驸马枪法厉害么?还不速退,休来纳命!”苏宝同哈哈大笑,说:“原来是秦琼之子,大唐有你的名,本帅只道三头六臂,原来是个狗蛮子,不要走,看本帅的刀罢!”把刀一刺,秦怀玉拈起提罗枪,串一串噶喇一声响挡住,说:“且慢!我这支枪不刺无名之将,通下名来。”苏宝同说:“本帅乃西辽国王驾下之舅,加封灭寇大元帅,苏宝同便是。你君臣快快投降。”秦怀玉说:“原来是你这逆子,你的祖父受唐朝厚恩,却不忠反叛了。你休要走了。”穿梭一枪刺来,苏宝同手持大砍刀,噶喇一声挡过去,一连几枪,都被苏宝同架在一旁,怎肯让了一毫。还转几刀,前后隔架。好刀法,秦怀玉一架上手,彼此一场大战,鼓响如雷,炮响震天,二人战了五十回合,马交五十个照面,杀个平手。

宝同暗想:待我诈败下去,暗放飞刀伤了他。乃虚晃一刀,带转马就走。秦怀玉哪肯放松,把杆提罗枪压住,不容他放出飞刀,大叫一声:“苏宝同你乃堂堂好汉,不要暗器伤人,与你战几百回合,分个胜负。”宝同兜起缰,又把手中刀一架。

喝声:“秦蛮子,难道本帅怕你不成,暗器伤人,非为英雄,你是中原驸马,我是西辽国舅,你晓得我刀法,我尽知你的枪势,皆是英雄好汉,你后面所背的何兵器?且看毫光直透,耀日争光。”秦怀玉叫一声:“胡儿,你还不晓得么?此乃露骨昆仑锏,是我父亲双锏打成唐朝天下,灭十八路诸侯,扫北征东,都是这二口宝锏,此锏重一百二十四斤,外裹赤金六斤,共一百三十斤。你闻知了应畏惧,卸甲倒戈,早降归唐。今不投降,却要送死?”宝同道:“原来是金装锏放光。可借我一观,未知肯否?”怀玉说:“宝同,你要借观么?也应承借与你看。”怀玉十分好心,向背后解下,把双锏拿在手中,叫一声:“宝同,借你拿去看罢!”宝同接在手中,仔细看,连声称赞说:“好锏,果然名不虚传,我父也曾说起,此锏曾挡李元霸双锤。”越看越好,说:“秦蛮子,此锏送与我罢!”兜马就走,驸马看见,大叫:“无信的番奴,本不过借与你看,你倒骗了去,难道不还我不成。”打呼雷豹一鞭,追上来了。

那宝同听见说无信二字,都是自己不是,哈哈冷笑说:“秦怀玉,你好小器,本帅不过取笑,难道果然要你的不成。双锏在此,还了你。”便把双锏抛在半空,叫秦怀玉收锏。岂知怀玉命该归天,此时抬头一看,双锏跌将下来,刚刚打在面前,大叫一声,翻身跌下马来。宝同回马,正要取首级。

尉迟兄弟在这里押阵,看见先锋落马,奋勇齐出,抢了他尸首回来。一双宝锏失落沙场,被宝同拾了去。

尉迟兄弟回城,吩咐军士闭关,来见元帅。元帅闻报,惊得魂飞魄散,叫苦连天,众将劝解,速报知天子,说:“驸马与苏宝同大战,取去宝锏,还锏身亡。”天子闻报,失声哭倒龙床之上,叫声:“王儿,你为国亡身,十大功劳,麒麟阁上图名,五凤楼上画影。必要活捉苏贼,以祭王儿。”龙目滔滔下泪。徐茂公闻言,说:“驸马命数归天,望圣上不必悲伤,恐损龙体。”天子依言,传旨将驸马收殓御丧,文武挂孝三日,开丧祭吊。那孝子秦梦闻知父亡,哀号大哭。来向元帅说:“我父亲死于苏贼之手,侄儿愿为先锋,亲提人马,杀死苏贼,以报父仇。”薛仁贵听了,说:“贤侄虽然忠孝,武艺高强,但年轻少力,不是那叛贼敌手。待吾另点别将,为你父报仇。”元帅传令:点尉迟兄弟出城,杀那苏贼。二将顶盔擐甲,提枪上马,一声炮响,开了城门,放下吊桥,直到阵前。宝同抬头一看,见来两位大将,怎生打扮?头戴双龙盔,双龙串珠,面如锅底,一脸黄须,身穿乌金甲,铁扫眉,内着玄色衮龙袍,左插弓,右挂剑,腰边悬竹节钢鞭,手执乌缨枪,坐下乌龙马。

这二位尉迟兄弟冲将过来。宝同喝声:“住了,你两个蛮子留下名来!”尉迟兄弟道:“你反贼要问俺家名么?吾乃大唐天子驾前,征西元帅帐下,左右先行,尉迟宝林、尉迟宝庆便是。

你前日将我那秦驸马打死,今日奉元帅将令,特来取汝首级,与驸马报仇。”宝同说:“前日秦蛮子何等厉害,尚死在本帅之手,何惧你两个狗蛮子。你在中原,有何本领?况在西辽,哪有你的话说,看刀罢!”持大砍刀往头上砍来。宝林把手中枪一挑,宝庆手持长蛇矛枪来刺。宝同这把刀挡住两支枪,亦不在心上。二枪也是厉害,上一枪禽鸟飞奔,下一枪山犬惊走;左一枪英雄死,右一枪上将亡。宝同这把刀也厉害,架住了两枪,望着头顶面两肋胸膛分心就砍。正是三马冲风,各分上下,三人打仗,各显高强。大砍刀,刀光闪烁;二条枪,枪似蛟龙。

那宝同是个西辽掌兵权第一元帅,怎怕你两个小蛮子;我邦乃是天朝英雄盖世。二位将军,何惧辽蛮一个狗胡儿。大砍刀如猛虎,两条枪似双龙。

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2回尉迟弟兄遇飞刀苏宝同大战仁贵

再言苏宝同这把刀,焉能挡得住二员大将的枪?战了四十余回合,实在来不得了。倘一时失措,会被他先伤了性命,不如先下手为强。即一手提刀在那里招架,一手掐定秘诀。背上插一个葫芦,他把葫芦盖开了,口内念动真言,飞出两口柳叶刀,长有三寸,阔如蒜叶,倒有一丈青光。尉迟兄弟见了,不知什么东西,只听得一声响亮,犹如霹雳,哗喇喇一响,那尉迟兄弟抬头一看,吓得魂不附体,只见两口飞刀,好似两条火龙。宝林、宝庆大叫一声:“我命休矣!”即把手中枪来挡,哪里挡得住?但听得浩浩长声,向头顶上斩将下来。二人把头闪侧一偏,但左膊上已斩了一刀,忽然间右膊上又斩一刀,满天火气焰灭。番兵来取了首级。军中来抢尸骸,却被他用挠钩钩去,将头号令。宝同大胜,即来到关前大骂道说:“快快押出罗通来,万事全休,若然不放出来,本帅要杀进城中,踏为平地。”探子报进城中,道:“元帅爷不好了!尉迟二将被飞刀杀死,敌又来讨战,请元帅爷定夺。”元帅一听此言,深惜二位将军死于飞刀之下,传令本营将官,抬戟备马,要亲身出去杀此番贼。此时闪出尉迟号怀,放声大哭,说:“二位哥哥死得好惨。”轰隆一声,撞倒地下,晕死过去了,吓得众将魂飞魄散,连忙扶起,好言劝解。仁贵泪如雨下,说:“贤弟不必心伤,待本帅为你二兄报仇。”尉迟号怀道:“此仇不共戴天,乞令出城。”吩咐备马。元帅阻不住,尉迟号怀即上了雕鞍,把鞭一加,猛勇抢先,一马飞奔,冲将出城去了。元帅点起三千铁骑,一同出城。号炮三声,尉迟号怀奔到阵前,大骂:“狗鞑靼杀我二兄,今来报仇!”不问因由,劈面就是一枪,说道:“将我二兄飞刀斩死,我与你势不两立,将你西番踏为平地,方雪我胸中之恨!”用枪乱刺过来。苏宝同呵呵大笑说道:“这乳臭小儿也来送死。”把手中大刀噶喇一声,架住旁首,两马交锋,二人在战场上战到三十回合,难胜号怀。这宝同暗想,唐朝来的将官都是能人,这个年轻人本事如此厉害!待我诈败下去,用飞刀伤他。算计已定,兜回马,把刀虚晃一晃,叫声:“小蛮子果然骁勇,本帅不是你敌手,我去了,休要来追。”带马收缰,望营前就走。号怀喝声:“胡囚哪里走?”即时要追,只听得城上鸣金乱响,号怀听得鸣金,知元帅要自己回军,心想:罢了!不与二兄报仇,要命何用?如今只得违令了。把马一加鞭,望前追上,这宝同又将柳叶飞刀要伤号怀。号怀一见,魂飞魄散,大叫:“二位哥哥,兄弟不能报仇了。”说罢放声大哭。

适韦驮菩萨在云端,看见宝同飞刀要伤号怀,知号怀后来要为唐天子代主出家,佛门弟子,不该死于飞刀之下。即忙使法令,把降妖杵一指,那飞刀便不见了,依旧云开见日。宝同大惊,不知此飞刀哪里去了?叫声:“小蛮子,本帅飞刀被你一阵哭往哪里去了,还我的宝贝来。”那尉迟号怀抬头一看,果然不见了飞刀,心中暗暗称奇,开言叫一声:“狗蛮子,我本将军自有神通,哪怕你飞刀,快快下马受死!”宝同道:“休得胡言。”听得一声响,又是一口飞刀下来。韦驮又把降妖杵一指,飞刀又不见了。一连三把,妖刀弄得无形无影。那苏宝同慌张,心中一想,我九口飞刀,连失三口,如若再放,依然失去,便怎么处?没有了飞刀,怎报得杀父之仇,倘有疏虞,全功尽弃。罢了,如今且自回营,另生别计杀退唐兵。主意已定,传令鸣金收军,兜回丝缰回马就走。尉迟号怀飞马追赶,只听得空中大叫一声:“尉迟将军,你快快收兵,不必恋战,若追性命难保。”尉迟号怀抬头一看,见空中有金甲尊神,手中执着降妖杵,立在云端内面。原来是天神相救,不免望空拜谢。只见天神冉冉向西而去。再说尉迟号怀收兵进城,来见元帅回令。贞观天子传令:将二位将军衣冠礼葬,必要灭杀西辽方雪朕恨。薛仁贵奏道:“龙心且宽,臣明日发兵出城,擒此番贼。”天子说:“王兄出城,须要小心,征西辽全靠你,切莫失着于他。

”“臣领命小心。”不表君臣商议。

再说探子次日报进说:“元帅爷,苏宝同又在外讨战。”元帅闻报大怒,连忙打扮结束停当,同帐下八位总兵官,并程铁牛、秦梦、段林、王君一、尉迟号怀等,上帐启元帅出阵破贼,小将等同往。薛仁贵说:“众位将军要守城,本帅有八员总兵随阵,不劳诸位将军相随。”众将齐声道:“哪里话来,元帅出阵,末将相随听调。”元帅上了赛风驹,放炮三声,大开城门,鼓响如雷,二十四面大红威勇旗左右分列,冲出城来。

你看他怎生打扮?但见头上戴亮银盔,双龙蟠顶,身穿一件银丝铠,中央护心镜,内衬暗龙袍,背插四杆白绞旗,左挂着宝雕弓,右插着狼牙箭,腰间挂上豹皮虎鞭,坐下一匹赛风驹,手执画杆方天戟。后面白旗,大书天朝招讨元帅旗号。那薛仁贵来到营前,抬头一看,但见这宝同怎生模样:头顶青铜盔,两边高挑雉鸡尾,粉白面,颔下微胡须,身穿一件青铜甲,衬着龙麟五色花,内衬一件绿柳袍,绣成二龙争珠,前后护心镜,背挂葫芦,暗藏飞刀,插箭飘旗,左边悬弓,右边插箭,足穿虎头靴,坐下一骑白龙驹,手持大砍刀,后面扯起一面大红灭寇大元帅旗,果然来得很有威风。薛仁贵把马扣住,喝声:“你这狗鞑靼,可就是苏宝同么?

”宝同道:“然也,既晓得本帅之名,何不早早自刎!献首级过来。”仁贵大怒说:“你乃无名小卒,擅伤我天朝大将,本帅不来罪你,汝怎又在关前逞武扬威。今本帅奉旨要为三将报仇,难道不闻本帅方天戟厉害么?曾破高丽国,有百万雄兵,盖苏文自割首级,不如卸甲投唐,见圣上方保首级。不然,捉住你时,将你斩尸万段,以祭驸马尉迟二位爵主。若有阻挠,半句不从,本帅就要灭尽了。”苏宝同回说:“你口出大言,敢就是什幺元帅薛仁贵么?”仁贵道:“你既晓得本帅之名,就该下马请罪。”宝同说:“薛蛮子,你不晓得,我与大唐有不共戴天杀父之仇,恨如切齿,我亦晓得你的本事骁勇,今日一刀两段,何等畅快。”手持大砍刀,往头上一挥,喊——声:“薛仁贵照我的刀罢!”这一挥刀,向仁贵头上砍将下来。仁贵把画杆方天戟望刀上一枭,刀反向苏宝同头上砍转过来。宝同称赞,果然名不虚传,这薛蛮子好厉害,立时冲锋过去,圈转马还,把刀挥起,望着仁贵又砍将过来。仁贵把刀枭在一边,来持戟望着苏宝同的前心刺将过来。宝同说声来得好,把大砍刀望画戟抬一抬,仁贵两臂振一振,说:“这狗蛮子抬得我戟,果有这本事。”转马交锋过去,二人交战有四十回合,不分胜负,又战了十合,杀得宝同吁吁喘气,马倦人乏,刀法甚乱,汗流浃背,浑身酸麻,口称厉害。这苏逆贼抵挡不住,带转马就走。薛仁贵喝声:“哪里走!”随后赶来,天子在城头看见元帅得胜,十分喜悦,乃对徐茂公道:“军师你看王兄得胜,苏逆贼果然被他杀得大败。”遂吩咐三军擂鼓。只听得战鼓擂动,薛仁贵不得不追。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3回苏宝同九口飞刀薛仁贵受害沙场

话说苏宝同回头看见薛仁贵追上来,心中大悦,把葫芦盖拿开,口中念起法语,飞出柳叶刀,青光万道,直望薛仁贵头上杀将下来!薛仁贵抬头一看,知是飞刀,连忙把戟按住判官头上,拔出震天弓,扯出穿云箭,搭在弦上,望飞刀上面飕的一箭射将过去。只听得括呖一声响,三寸青刀化作青光,散在四面去了。这番吓得苏宝同魂不附体,飕飕飕一连发出五口飞刀,阵上都是青光,薛仁贵手忙脚乱。当年九天玄女娘娘曾对他说,一口飞刀射一支箭,前年在摩天岭失了一支,于今只剩得四支,他今一连发五口飞刀,就得五支箭,且亦难一齐射上,所以浑身发抖,料此时命休矣!仁贵只得总把三支穿云箭拿起,望青光中一撒,只听见括呖括呖数声响,五口飞刀尽皆不见,四支箭仍在半空中不落下来。薛仁贵手一招,四支箭落手中,取来藏好。那边苏宝同见已破了飞刀,魂不在身,说道:“罢了!罢了!本帅受李道符大仙炼就,你敢弄些邪术破我飞刀,与你势不两立。”只得扯腰间飞镖祭起,轰雷闪电,日色无光,不辨东西南北。薛仁贵十分慌张,抬头一看,影影绰绰,似那怪蟒一般飞奔前来,张牙舞爪要来吃人。薛仁贵忙将手中画戟照定飞镖舞跃,十分沉重,如泰山一般打将下来,抵敌不住,兜回丝缰,往城下逃避。那飞镖好不厉害,紧紧追赶,追至吊桥边打将下来了。薛仁贵把头一偏,正打在左边膊上,仁贵大叫一声,仰天一翻,跌下马来。周青等八员位兵看见元帅落马,一齐上前抢了元帅,抬入城中。苏宝同后面追来,城中发起乱箭,扯起吊桥。宝同看见城中箭发如林,只得带了三军回营。

再言天子在城上看见元帅落马,传旨鸣金收军,城上多加灰瓶炮石,弓弩矢箭,紧守城门。军士将元帅抬进帅府,安寝在床,衣甲卸下。此时薛仁贵昏迷不醒,只有一息。周青等忙到驾前奏知此事。天子大慌,同了徐茂公、程咬金来看视。只见仁贵闭眼合口,面无血色,膊上伤痕四围发黑。徐茂公说道:“吾主有福,若是中了飞刀,尸首不能完全,此镖乃仙家之物,毒药炼成,凡人若遇此镖,性命不保。今日元帅受此镖还算上天有靠,不至伤命。”天子说:“先生又来了,现在王兄这么疼痛,凶多吉少的,尚有什么可靠?岂不是荒唐之言。”龙泪滔滔。徐茂公说:“陛下不必悲伤,臣昨夜观天象,主帅该当有刀血之难,命是不绝的,少不得后来有救星目下凶星照耀,不能顷刻除根,只怕要三番死去,七次还魂,须待一年灾,自然病体脱了,救星到了。此乃毒气在心,必须割去皮肉,去此毒气,流出鲜血,方保无虞。”天子准奏,说:“先生所见不差。”即对仁贵道:“王兄养疾,徐先生为你医治,你须要忍其痛苦,莫要高声大叫,有伤原神。”薛仁贵说:“蒙万岁厚赐,虽死不辞,又蒙国公费心。”徐茂公说:“不敢,元帅且自宽心。”吩咐军土等人扶起中间,一人拿一把小刀在手,连忙将淤肉细细割去有二寸深,不见鲜血,都是淤黑的肉。圣上问为何不见血迹?徐茂公说:“此镖用七股毒药炼就,一进皮肤,吃尽了血,变成黑淤。必须割去一层,以痛而止,见血方能保命。”圣上道:“王兄如何当得起。”军师道:“不妨,决无妨害。”天子准信,叮咛再三,又是细细割去三层皮肉,方见鲜血流出来了。元帅大叫好疼痛,三翻四转,好不痛心,八个军人都扶不住了。徐茂公说:“元帅且定心忍痛,血不停的出来了。”薛仁贵就洋洋晕去,又醒转来,对徐茂公说:“先生如此,再禁不起了,负了圣上龙恩,碎身难报,如今恐要死了。”大喊一声,两足一直,呜呼哀哉,一命归天。

圣上看见薛仁贵身死,大哭,对诸将说:“怎生解救?”徐茂公说:“圣上且宽心,他疼痛难忍,故而死去,少时即醒来了。”吩咐军士将丹药敷好伤痕,不可喧哗,请圣上回营,待他静养几天,少不得还阳活命,吩咐八位总兵小心看守。那周青等异姓骨肉,轮流通班伺候。天子无奈,同了军士回到宫中,日夜忧闷。

再言薛仁贵阴魂,渺渺茫茫,出了锁阳城。身上觉得爽快,似骑了赛风驹,手中持了方天戟,把马一鞭,待去杀此苏贼,报此一镖之仇,大叫:蛮贼,快出来纳命!高声大骂,横冲直撞。杀到前边,抬头一看,见一座城池上写着阴阳界;只见牛头马面侍立两旁。望城中仔细一看,见城内阴风惨惨,怨雾腾腾,心中一想,此是阴间地府,我要杀苏贼,如何在这里,心中好不着急。带马忙寻旧路,只听得城中鼓震喧天,冲出一阵人马,为首一将大叫:“薛仁贵,你走往哪里去?还我命来!你当初征东,我在海中求你,你不肯放松,致我一命身亡。我已等久,各处寻你,屡遇不着,谁料今日在此相逢,你休想回去,决要报仇。”薛仁贵抬头一看,见此人青皮脸面,原来是盖苏文,说:“我道是谁,原来是你,不要走,本帅要取你命!”回转马来,说:“盖苏文你这狗蛮子,本领不堪,又犯天朝,自来送死,今日如何怨我,可晓得本帅厉害么?”盖苏文听了大怒,把铜刀一起,说声“照刀罢”,劈面砍来。薛仁贵把手中画戟,噶喇一声响,架在一旁,向前心刺将过去。盖苏文把赤铜刀一抬,砍将过去,两下交锋有二十回合不见胜负。

一连又战了十余合,盖苏文有些抵挡不住,刀渐渐松了。薛仁贵戟法甚高,紧紧刺将过来,盖苏文说声“不好”,把赤铜刀向戟上噶喇的略略一抬,险些跌下马来。薛仁贵抽出一条白虎鞭,喝声:“看鞭罢!”三尺长鞭手中量一量,倒有二丈白光,这青龙星见白虎鞭来得厉害,说声:“不好!”连忙闪躲,只见白虎在首上,映照一影,痛彻前心,红血一喷,把赤铜刀拖落地下,一纵马,飞跑回城中走避了。薛仁贵说:“狗蛮子哪里走!”随后追赶。盖苏文进了城,牛头马面把城门紧闭,军士也不见了。薛仁贵十分大怒,说道:“城上的人听了,快将盖苏文放出来,若不放出,本帅要攻城哩。”一声大叫,牛头马面忙下城来,开了城说:“将军,这里且不见什么盖苏文,不必在这里查察。”薛仁贵大怒,一戟刺死了牛头马面,进了那阴阳界,要寻盖苏文,却哪里寻得着。

他追赶有数里,远远听得吆喝之声,只得走向前边,抬头一看,见一所巍巍大殿,上面匾额上写着森罗殿三个大字。薛仁贵心中一想,森罗殿是阎君所居。不用管问阎君,只寻盖苏文便了。忙来到殿下。只见阎君正坐在殿上判断人间善恶。那崔判官立在东边,下面是那夜叉小鬼牛头马面,阶墀底下,跪着许多人犯,披枷带锁,实是可怜,都是生前造孽,忤逆不孝,瞒天昧地,使用低银,奸盗邪氵㸒,不公不法之徒。正在那里发落这些人犯,亦有打的夹的,只听得叫苦连天。薛仁贵在大殿上看见,暗想说:生前原要做好人,死后免得地狱之苦。见发落已定,正要上前去问,不知有盖苏文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14回薛仁贵魂游地府孽镜台照出真形

诗曰:梦魂杀死盖苏文,热血刚刚一路寻。

马面牛头忽见欺,青龙白虎比输赢。

闲言少叙,再讲阎罗君发落已定,抬头见了薛仁贵,说:“将军哪里人,因何到此,愿闻其详。”薛仁贵说:“阎君你不知,本帅住在山西绛州龙门县,姓薛名礼,号仁贵。蒙贞观天子赐封跨海征东,救驾有功,封平辽王之职。今奉旨征西,来到锁阳城,逆贼是苏宝同,用飞刀伤我邦三员大将,圣上大怒,命本帅擒拿苏贼,不料中了飞镖,故此追杀苏贼,不想错走了路途,谁知遇着盖苏文,方才与他大战,他败走退入阴阳界关,我随后追来,却无形无影无踪,所以来到宝殿。相烦与我拿那盖苏文,本帅好复旨。”阎王听了,开言说:“薛大人不知端的,盖苏文是上天青龙星降下来的,该有这番杀戮,即今阴间,这阴阳簿上,没有他的名姓。得罪了。”薛仁贵大怒说:“阎君不必瞒,他死故多年,转世投胎,岂有不知么?说什么簿上无名,不是阴司该管,这些胡说。快快放出万事全休,若再藏瞒躲匿,本帅就要动手了。”阎君说:“将军息怒。”吩咐判官,取阴阳簿过来,送与薛大人看。那判官领命,忙将簿子送薛大人,接来一看,从头到尾,果然没有姓盖的名字。

薛仁贵说:“方才与他大战,追入至此,难道说不在这里?此话难信。”阎君说:“将军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本阴司这里铁面无私,判断人间善恶,岂能徇私将人藏匿,欺骗大人?委实其人不在这里,大人可速回。”薛仁贵说:“他既然簿上无名,要此簿子何用?将火焚了罢!”阎君听说,遍身冷汗出透,上前拿住道:“这使不得,本阴司奉玉帝敕旨,掌管阴阳簿子,一日一夜,万死万生,生前行善造恶,俱在此簿子上,将军若然毁了,世人善恶不能明白,上不能复旨天庭,下不能发落酆都地狱罪犯,由此皆判断不得,逆犯天条,罪该不赦。大人还要三思。”薛仁贵说:“既然不容我毁阴阳簿子,请还我盖苏文,吾就不毁了。”阎君听了,呵呵笑道:“大人,你既然要看这不难,同你到孽镜台前,一看就明白了。但是还有一说,只宜远观,不宜近观。大人阳寿来终,还要为朝廷建功立业,复还阳世。”薛仁贵说:“承命。”阎王出殿,上马同了仁贵来到孽镜台前。转轮大王吩咐鬼卒,把关门开了,请大人观看。

二位同上楼中,开了南窗,又是一个天地。分明是中原世界,桃红柳绿,锦绣江山,好看不过。阎王说:“你这边尊府见了么?”薛仁贵仔细一看,果然一些也不差,但见平辽王府里面二位夫人,愁容满面,坐在那里。旁边薛金莲,手内拈着一本兵书在那里。薛仁贵看这光景,放声大哭:“我想二位夫人,满心终日望我得胜班师,谁想受许多磨折,今落在阴司,你如何晓得?”阎君说,再随我到这里来。吩咐开了西窗,便请薛大人望西一观沙漠之地,说:“就是当今圣主了。”薛仁贵抬头一看,果然是锁阳城,见万岁愁容默默,军师徐茂公、鲁国公程咬金亦默默立在旁边。主帅营中寂寞无声,只见床上睡着一人,薛仁贵大惊,问阎君道:“本帅营中床上睡一死尸,究是什么人?”阎君说:“难道你忘了本来面目?睡的死尸,就是将军阳世。”薛仁贵道:“原来就是我,这般说起来,我身已脱凡尘,不能再回阳世了。我想,圣上如今休想朝会了。”乃号啕大哭。阎君说:“大人且免愁烦,方才本阴司说你阳寿未终,即送大人还归旧路。”薛仁贵忽然醒悟,说:“方才冒犯龙颜,请受薛礼一拜。”阎大王连忙扶起,说:“何出此言?大小不来责备就好了。”仁贵满面羞愧,开言相求:“望阎君放我还阳,保主征西,灭那苏贼,但不知秦驸马和尉迟二位将军如今在哪里,待我会他一会,可使得么?”阎君说:“这不能,天数已定,寿命已终,如今已上天庭去了,待本阴司开了东窗你看。”薛仁贵抬头一看,见楼台有数丈高,中间悬一面大镜子,上面写着“孽镜台”三字,望着镜子里面看去,别有一天世界,龙楼凤阁,神鹤神鹿成群。内里亦有牛头马面判官小鬼在那里。看到半边,好作怪,囚车里内坐着一位将军,饿得犹如骷髅,脚镣手铐锁在那里。薛仁贵问道:“老大人,此人犯何罪,受此禁锁?”阎君说:“大人你今到本阴司寻人,就是他,今日此人当面,还来问我是何人。”薛仁贵道:“如此说来,这就是盖苏文。他为何这般光景?我明明与他交战,何等威势,如今弄得这样形容。”阎君说:“大人与他交战的,原非盖苏文,乃是大人被苏宝同飞镖所伤,疼痛难忍,真魂出现,梦游地府,转念死人,一霎时间即就来了,并非盖苏文来索命,这是大人的记心。”薛仁贵说:“原来如此。”又道:“老大人,这盖苏文犯丁何罪,在囚笼里受苦?”阎君说:“阴间判断,决无徇情。当初未遇大人之时,受奸臣张士贵之陷,探取地穴,金龙柱上用九条火链锁住的就是他。既大人怀恻隐之心,将他释放,来投阳世,他若改过自新,其罪即无了。不想他逆天行事,好杀生灵,伤害百姓,致死数十万人性命。虽蒙大人除却了他,他的罪过太重,虽是青龙下降,合当受此磨难,要等他罪孽完满,才放上天去归位。”薛仁贵想道:生前作恶,阴司察断明白,断断躲不过去。

如今为人,必要正直无私。又问阎君说:“但不知我后来结局如何?伏乞阎君指示。”阎君道:“大人你平生正直,三年天牢,不忘圣恩,并无怨心,扶助紫微圣主,打成唐朝天下,并无罪孽,你何必心慌。”薛仁贵说:“虽是如此,究竟后来如何?”阎君说:“既然如此,开了北窗与你看就明白了。”吩咐鬼役开了北窗。鬼役听令,忙开了北窗,对薛仁贵说:“一生结局,都在里面。”薛仁贵抬头一看,全然不解,只见一座关头,高有数丈,十分坚固,刀枪剑戟如林,关前三个大字,写着白虎关。只见关中冲出一骑马,为首一将,生得凶恶,身长丈二,青面獠牙,赤发红眉,眼如铜铃,坐下一匹金猊狮,手持铁戟,直冲到阵前来了。一员大将,白甲白盔,手持方天戟与他交战,那白将军被杀败。贞见顶上一只白额虎张牙舞爪,随着将军一路赶上来。旁边又赶出一位少年将军,浑身结束,年纪只有十六七岁光景,坐下一匹腾云马,手搭狼牙箭,扳满强弓,只听得飕的一声弓弦响,一箭正射中这猛虎,片刻不见了白虎。前面将军跌下马来,霎时飞沙走石,关前昏暗。少停一刻,天光明亮,只见仙童玉女,长幡皂盖,引了中箭穿白的将军上了马,送上天庭,冉冉而走。又见年少将军号啕大哭,一员女将,十分美貌,手舞双刀,接住恶将大战,不上十个回合,那恶将抵敌不住,被女将斩下马来,片时又不见了。薛仁贵看见,全然不知是何缘故,忙问阎君说:“老大人,这内中景界,全然不解,请详示。”阎君说:“此将名叫杨藩,有万夫不当之勇,乃是上界披头五鬼临凡。大人若遇此人,须要小心。”薛仁贵道:“关中赶出这一位青面獠牙使铁戟的,想是杨藩了。”阎君道:“然也。”不知后面还有何景象,且看下回分解。

第15回薛仁贵死去还魂宝同二困锁阳城

再说薛仁贵又问那边一员大将是哪一个?阎君道:“后面将军就是大人了。”薛仁贵问道:“既是本帅,为什么头顶上放出一只白虎来?主何吉凶?”阎君道:“这是你自己本命真魂出现。”薛仁贵道:“这般想起来,本帅是白虎星临凡。”阎君说:“然也。”仁贵又问:“那边一员小将,我与他前世何仇?今生何冤?为何将我本星一箭射死。但不知他姓什名谁,我与他宿世何仇?竟来伤害本帅。”阎君微微笑道:“大人,这小将就是你的令郎,名叫丁山。”薛仁贵想道:“生前尚未有儿子,此是龙门射雁的小厮。原来是丁山儿子,他为何伤我?”阎君说:“你当初曾将他射死,今日他来还报,你无心害子,他有心救父,白虎出现,故而射死白虎,怪他不得,只教一报终然还一报。”薛仁贵说:“我儿已被我射死,尸首又被猛虎衔去,本帅亲眼看见的。如何又得回生?竟来助战。”阎君道:“你令郎原是枷相救还阳,目下应该父子相逢,夫妻完聚。”薛仁贵说:“原来有这个缘故,我后将死于亲子之手了。”二位说毕,同下楼来。阎罗吩咐鬼役,送大人回阳世去,不可久留在此,恐忘归路。薛仁贵拜谢,同了鬼役离却森罗殿,来到前面。只见一个老年婆婆手拜香茶,请一声吃了。此时薛仁贵称言多谢,却不敢受领。阎君道:“莫要辞却,此茶有缘故,倘后还阳漏泄天机,为罪不浅耳,请大人饮了这杯茶,忘了阴司事情,好回阳世,享受人间爵禄。”薛仁贵听了,把这茶吃了一杯,辞别阎君回阳路。看看相近锁阳城,鬼役称说:“薛元帅,小鬼送到此间,阴阳阻隔,要去了。”薛仁贵说声还有话说,只听得一声大叫,元帅苏醒转来。那周青等八位日夜伏侍,听得元帅大叫,各人齐说:“好了!元帅醒来,快报与万岁知道。”薛贤徒即忙来到驾前奏知。圣上大悦,同了徐茂公前来询问,叫声:“王兄,你七日归阴,朕七日不曾安睡,今日王兄苏醒,朕不胜之喜,今要静养为主。”传旨煎茶汤。

薛仁贵只得翻身转来说:“臣该万岁,蒙圣主如此隆重,浩大天恩只得在席上叩谢天恩。”徐茂公道:“只要安心保养为先。”薛仁贵说:“军师,这几天苏贼来攻城否?”徐茂公说:“自他失了九口飞刀,不来十分攻打。”薛仁贵对周青说:“你等不要在这里伺候。吩咐军校巡值,你等带领人马,十门紧守,多加炮石便了,免被攻打,勿惊圣驾。”这八员总兵听令前往,俱向城上紧守去了。又对徐茂公说:“待本帅病好,然后再出战。如今不必点将出城,枉送了性命。”徐茂公说:“这个自然,元帅且宽心。”薛仁贵说:“万岁请回营。”圣上再三叮嘱,同了徐茂公回宫不表。

再说苏宝同为何不来攻打,因前日与尉迟号怀交兵,失去了三把飞刀,又与薛仁贵交兵,失去了六把飞刀。师父所赠九口飞刀都一齐失去;剩得飞镖三柄,哪里敌得住唐兵。吩咐三军把城池围住,倘然放出一人,本帅回来军法处治。众将得令。

那苏宝同又往仙山炼飞刀去了。再言锁阳城中徐茂公,他善晓阴阳,晓得他营中飞钹和尚和铁板道人甚是厉害,不必出去枉送性命,惟日日到帅府看视仁贵。将药敷好,仁贵只日夜叫疼痛,亦无法可治。不觉耽搁了有三个月,君臣议论纷纷。

如今再讲到西辽元帅苏宝同,他上仙山求李道符大仙又炼九口飞刀,辞谢下山。到狼主那里,又起雄兵十万,猛将千员,带领人马来到锁阳城。料城中薛仁贵不能就好,其余将官亦不冲杀,定是胆寒心惊,传令在那十城门周围安下营盘,又号令三军发炮,分兵四面团团围住,扎下帐房有十层营盘,扎得密不通风,蛇蝎亦不能通过。又安四方五色旗号,排八卦营盘,每一门二员猛将把守。宝同同军士围守东城,恐唐将杀出东关,到中原讨救,所以绝住此门。此时二困锁阳城,比以前更加厉害。

再讲锁阳城中贞观天子正在银銮殿与大臣言谈,薛仁贵病体尚未全好。忽听得城外炮响三声,圣天子大惊。有一军士飞报进来,上殿启奏道:“如今这辽蛮苏宝同,又领兵十万,围住十门,营盘坚固,兵将众多。请圣上早为定夺。”天子闻知此报,吓得浑身汗流,诸大臣口呆目瞪。徐茂公奏道:“既有辽兵围城绕十门,请圣上到城观探光景如何,再图良策。”天子道:“先生之言甚是。”带了各将、各府公子,都往东城,望下一看,但见:征云霭霭冲牛斗,杀气重重满十门。风吹旗幡分五色,日照刀枪白似银。

帐前马铃叮当响,兵卒营前番语清。东门青是三春柳,西接旗幡白如银。

南拥兵丁气炎炎,北边盔甲列层层。中央戊己黄金色,谁想今番又困城。

果然围得铁桶相似,老将军搔头摸耳,小英雄吐舌摇首。

天子皱眉道:“徐先生,你看辽兵浩勇厉害,如之奈何?薛王兄有病,不知何日得愈。倘一时失利,攻破城池,便怎么样?”徐茂公说:“陛下龙心且安。”遂领秦梦、尉迟号怀、段林、滕贤:“各带三千人马,同周青等八员总兵官保守十门,决要小心,城上多加强弓硬弩,火炮沙石,日夜留心守城,若遇苏宝同讨战,不许出战,彼有飞刀厉害。倘有十门攻城,只宜十门紧守,况城池坚固,必无失守,不宜造次乱动,四面受困,不可一门失利,汝四人一一齐心。”四将领命,各带人马,分十门用心紧守。圣上同老将军各退回银銮殿,高声大叫:“此事如何是好?”徐茂公道:“降一道旨意,到长安讨救兵来方好。”圣上说:“先生又来说混话了,城中多少英雄,尚不能冲杀番兵,即今殿前哪一个好汉肯冲出番营,只恐怕不肯去。”徐茂公道:“内有一员将官,他若肯去,辽兵自退矣。”天子道:“哪一位王兄去得?”徐茂公道:“圣上明白,讨救者扫北征东之人也。臣算定阴阳,此去万无一失。他是一员福将,病疾甚少,惟他可往,陛下只说不用,老臣自有办法,使将不如激将。”圣上知意,就叫:“程王兄,今军师保你冲出番营,回朝讨救,未知王兄肯为朕效力否?”程咬金跪奏道:“陛下在上,为臣子者,本应忠心效力,誓死以报国恩,但臣年有八旬,不比壮年扫北征东之时,如今疾病多端,况且到长安,必从东门而出,苏宝同飞刀厉害,若出去有死无生。军师借刀杀人,臣不去。”圣上说:“此话是真,程王兄年高,怎能敌得苏宝同。不如尉迟御侄走一遭罢!看他这枪法还可去得,况程王兄风中之烛,只好伴驾朝堂,可以安享富贵,若要他出去,分明送了一条性命,又被敌邦好笑。

军师不要再说此混话,此事还要商议。”不知程咬金肯去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16回徐茂公激将求救程咬金骗出番营

却说徐茂公说:“陛下,臣算就阴阳,天子洪福,料这程王兄乃一员福将,苏宝同虽有飞刀,有福者不致受伤,故此程王兄出去万无一失。尉迟小将军武艺虽高,怎当得番将飞刀之患,况且他兄长已伤,此去兵不能退,又折一员大将。程王兄当年扫北时,也曾保你出去讨救,平安无事,得其功劳,前在三江时,越虎城亦保你到摩天岭讨救,俱太平无事,今日倒要推三阻四起来。”程咬金道:“这牛鼻子道人,前年扫北,左车轮本事,系用兵不精。营帐还扎得松,可以去得。向年征东,盖苏文说道:-我决不放刀-,还可敌得过,可以去得。如今老了,况且这苏宝同更加厉害,营盘又坚固,且又以邪术伤人。

若要此去,只不过尽其臣节,误了国事大事,我之罪也。”天子说:“程王兄之言不差,他若出去,被苏宝同见笑,说城中并无能人大将,遣一个老将废物出城,岂不笑也笑死了。”程咬金一听此言,心中不悦,言道:“陛下何以视人如草芥?当初黄忠老将,年已七十五岁,尚食斗米,能退曹兵百万。况臣未满八旬,尚有廉颇之勇,何为无能?待臣出去。”天子道:“既然王兄肯去,朕另有密旨一道,你带往长安开读,讨了救兵到来,退得番兵,皆王兄之功也!”程咬金领旨一道,就在殿上装束起来,按了头上盔,紧索腰中带,辞别了天子,手持大斧。开言对徐茂公说:“你们到城上去看我武艺,杀进番营。

如营头大乱,乃杀出番营;若营头不乱,我就死在营中了,另点别将去讨救兵。”茂公说:“我知道你是福将,自有灵助。”程咬金说:“诸位将军,今日一别,再不能会了。”众公爷道:“说哪里话来,赖陛下洪福,神明保佑老千岁,此去决不妨事。”程铁牛上前道:“爹爹,你是风中之烛,不该领了圣旨,到长安去。”程咬金说:“吾儿,自古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国家有难,情愿舍身报国。生死由天命,即死亦不为夭寿,况为父的受了朝廷大恩,哪有不去之理。”程铁牛纷纷流泪道:“孩儿保着父亲杀出番营,同回长安。”程咬金道:“这个使不得。你伴驾要紧,若一齐出去,倘有三长两短,就不妙了。”父子二人大哭,君臣见了均皆伤心,辞了天子,上了铁脚龙驹,不带一兵一卒,出了城门。

但见徐茂公来到东城,天子同公卿上马,都到城上观望。

程咬金叫道:“徐二哥,你念当初结拜之情,可照管小儿些罢!”徐茂公道:“这个自然,但愿我弟马到成功,归到长安,早讨救兵来,愚兄犒劳,切望切望!”程咬金说:“徐二哥,我出城冲杀,辽营不乱,你们把城门紧闭,把吊桥高扯。营头大乱,你们不可闭城,吊伊不可高扯,我或者逃进城来。”徐茂公说:“这不要吩咐,你且放胆前去,赠你三通鼓。”铁牛看了不忍,君命所使,无可如何?同徐茂公上城边头望着。一边放炮开城,吊桥落平。程咬金一马冲出城来,过得吊桥之时,徐茂公吩咐城门紧闭,吊桥扯去。程咬金回头一看,见城门已闭,吊桥已扯,心中慌张说:“徐二哥,怎样向你讲的?”徐茂公道:“程王兄放胆前去,我这里城门再不开了,休想进来,快往长安,我自下城去了。”程咬金心中大怒道:“罢了!这牛鼻子道人,我与你前世无冤,今日无仇,何苦要害我。”在吊桥边探头探脑,却被营前小番看见,放出弓箭,犹如雨点,炮响连珠。程咬金好不着忙,向前又怕,退后无门,叫声:“狗蛮子慢动手,借你口中言语,去报与胡囚鞑靼知道,说我兴唐鲁国公程咬金,有话面商。”小番听了报与营主:“启上帅爷,今日有城中走出一名奸细,口称鲁国公程咬金,要与元帅打话。”苏宝同说:“此人带多少兵马,用何兵器?”“启上元帅,那人并无兵将,单人匹马,手提着一柄大斧,其外并无什么。”苏宝同吩咐军士拉马。苏宝同上了龙驹,来到营前,大喝一声道:“老蛮子,你姓什名谁,有何话说?”程咬金开言道:“狗鞑靼,你要听真,只为你飞刀厉害,主帅命我程千岁到长安催取粮草,来杀你们。”苏宝同说:“原来程老蛮子,本帅也尽知,我亦不杀你,回去罢!”程咬金大叫道:“胡囚,我中原还有上天入地英雄好汉,我家老人家有孙子名叫程千忠,用十六个军人扛抬一柄板斧。一到西凉,你们-带犬羊,俱难逃生路了。叫一声苏宝同,你若怕杀,快把我程老爷爷杀了;你若是英雄好汉,不怕杀,放我过去讨取救兵,搬运粮草。”苏宝同听了此言,心中一想,哪有上天入地的好汉英雄?哪里有十六个军人扛抬的斧子?一派胡言。果然无粮草,一定运粮草去是真情了,我想这老头儿,杀他无益,不如放他去罢,倘然粮草取来,我就一网而收,乘机攻破城池,将仇人杀尽,捉住罗通,搜觅御印,杀入长安,功劳不浅,何等不美。主意决定,叫一声:“老蛮子,本帅放你过去。”程咬金道:“胡囚,你好奸诈,此回假意放我程爷爷过去,这前面关口俱被你胡囚移去,你差兵到关上,嘱咐他拿我,将程爷爷一刀两段,岂不是上了你的当,要杀就这里杀。”苏宝同道:“爷哪里话来!本帅乃堂堂好汉,岂是花言巧语。我不容你过去,一刀立斩你的头下来,不用一些气力,反将疏放,决无是理。你不用介怀,放心过去罢!”程咬金道:“胡囚,你爷爷此去,救兵到来,杀你鞑靼了,但要你请我一请,我好吩咐孙子程千忠将斧子磨快些,把你这班胡囚狗鞑靼一刀一个,杀快些,少受些痛苦。”苏宝同问军士,那老蛮呵呵噪噪,说什么话?小番说:“启帅爷,这蛮子要酒饭吃。”苏宝同道:“这个老匹夫,不知饿了几天,本帅做个好事。”吩咐小番,赏他一饭。军士连忙取出鱼肉好酒,送老南蛮子吃。程咬金大悦,将吃了有些酒意时,开言道:“狗鞑靼,快将令箭批文给与我,到关前做个执照。”苏宝同吩咐小番,将批文令箭与这南蛮前去。程咬金接令箭批文,出了营门,叫声多扰,打马加鞭,往前放起流星而去。

再说唐王君臣正在城头看望。少停,只见远远流星放起。

天子大悦,叫一声:“徐先生,看营后流星放起,程王兄想必无害了。”徐茂公道:“臣已算定,晓得不妨。”程铁牛在旁听了,不胜之喜,传旨回宫。

再言程咬金到了关头津口,有了那批文令箭执照,俱皆放行。不一日到了玉门关,是中原地方,闻知钦差,俱来迎接。

程咬金不敢耽搁,日夜赶行,一路上风餐雨宿,过了陕西,早来到长安地方。进了城内,来到午门,驾已退殿回宫去了。有黄门官抬头一看,说道:“恭喜老千岁,随侍天子御驾平征西辽,可是得胜班师了么?”程咬金说:“非也,快与我请驾临殿,今有圣上急旨到了。”黄门官听说天子急旨,钦差到来,忙传与值殿官。

不知圣旨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7回赠宝薛丁山下山柳夫人母子重逢

话说值殿官即忙鸣钟击鼓,宫监报进宫中。殿下李治穿着龙袍出宫升殿。宣进程咬金,俯伏金阶,口称:“殿下千岁爷在上,老臣程咬金见驾。愿殿下千岁千千岁。”李治叫声:“王伯平身。请御椅上坐。”程咬金谢坐,坐在旁边。殿下开言道:“孤父王前去破虏平西,未知胜败如何?今差王伯回朝,未知降何旨意?”程咬金奏道:“圣上龙驾亲领人马,一路势如破竹,连夺三关,如入无人之境。不料他设个空城之计,入了锁阳城,苏宝同调百万兵马,将锁阳城团团围住,水泄不通,日日攻打。驸马出兵,在阵前骗去昆仑,被他还锏身亡。次日尉迟宝林、尉迟宝庆兄弟二人,被他飞刀所害,尸首不能完全。

元帅亲领六师自出,又被飞镖所伤,众将救回。死了七日,然后还阳,至今未好。折了兵马无数,大将数员,高挂免战牌。

城中粮草将尽,事在危急,有惊天子龙驾,所以单人匹马穿出辽营到此讨救。现旨意一道,请千岁观看。”李治殿下出位跪接父王旨意,展开龙案上,看了一遍,说:“原来我父王被困锁阳城内,命孤出榜文招取能人,到朝领兵,前去破番。”遂对程咬金道:“父皇旨意要出榜文,不知是何意?”程咬金说:“这牛鼻子道人善算阴阳,所以得知。”殿下说:“事宜早行,救兵如救火,老王伯与孤调齐三军,操演阵法,一面张挂榜文。”程咬金说道:“老臣知道。”就此辞驾,午门已出,回到自己府中,裴氏夫人早已亡故,有孙儿程千忠接见。千忠亦是青面獠牙,使一柄大斧,有八十余斤,两膊有千斤之力。程咬金无暇细谈,自去料理。秦、尉二家公主夫人闻此消息,苦恨不已,悲伤哭泣,但见从驾而去,不见随驾而回。乃设立灵帐,殿下亲临吊奠,文武百官皆来亲祭。

另言云梦山水帘洞王敖老祖,当年救了薛丁山留在洞门,收为门徒,教习兵法,不觉过了七年,晓得紫微星被困锁阳城,白虎星有难。目下应该父子重逢,是以唤徒弟丁山,前往西凉救驾,使他父子相会,而且又能建功立业,何等不美。叫声:“徒儿过来,有话要对你说。”薛丁山听师父呼唤,忙到蒲团前跪下,启问:“师父,有何吩咐?”王敖老祖道:“薛丁山,你今灾难已满,应该离我仙山。今有西凉苏宝同作乱,唐王有难,被困锁阳城;汝父为飞镖所伤,今命你下山,前往锁阳城救驾。你父子相会,平定西辽回朝,其功不小。”薛丁山听言启称:“师父,弟子承蒙师父相救,情愿在山上修道,学长生之法,不愿到尘世中走矣!”说着,泪流不止。老祖说:“徒儿呀!你命应享福禄也!焉能修道得成。”薛丁山说:“弟子练习兵法,才疏学浅,武艺低微,手段平常,如何能到西凉杀退番邦人马,倘一失手,岂不有坏师父仙名,又不能救驾,父子亦不能会面,如之奈何?”老祖点头说道:“果然不差,此去西凉,关关有猛将,寨寨有能人,焉能得到西凉,苏宝同又厉害不过。呀!有了。”吩咐仙童:“去取我十件宝贝出来,付与师兄。”仙童领法旨去取了法宝,送与薛丁山。老祖说:“此十件宝贝能破辽邦,你可收藏,后有用处。”十件宝贝:一顶太岁盔;一件锁子天王甲,刀枪不进;一双利水穿云鞋,穿上腾云驾雾;方天画戟;昆仑剑;玄武绣锦剑袍;一张宝雕弓;三支穿云箭;引出一匹驾雾行云龙驹马,给他坐骑。薛丁山受了十件宝贝,全身披挂。老祖道:“此十件宝贝,你带在身边,就能平定西凉。天机不可泄露。”薛丁山又问师父:“徒弟此去,不知何日再见师父。”老祖说:“我赠你四句偈言,日后富贵荣枯结局,都在其内,你须牢牢紧记。”偈曰:一见杨藩冤孽根,红丝系足是前生;两世投胎重出见,自家人害自家人。

薛丁山说:“徒弟不知吉凶,乞师父指示。”老祖说:“不须问我,后自应验。”薛丁山谨承师命,辞拜师父,离了仙洞,上了龙驹。老祖又叫徒弟回来,我还有话说。薛丁山道:“不知师父还有何法旨。”老祖说:“今你父有难在西凉,被苏宝同飞镖所伤,我赠仙丹,你前去救父之命。”薛丁山道:“谨遵仙师法旨。”便将葫芦收了,辞别师父,问道:“弟子此去却往何地?”老祖说:“你往西南而行,原在龙门县,你父受职平辽王,镇守山西。你回去母子相逢,速往长安,去揭榜文,到西凉退贼。”薛丁山一听此言,心中明白,将弓箭挂在腰间,辞别仙师下山。这匹龙驹好不快便,但听风声,不消片刻,来到山西。

到龙门县,按落云头一看,早到平辽王府前,说道:“我几个年头不在世间,但不知母亲妹子如何?”正在此想,只见走出一个人来,名叫薛青,抬头一看,问起原由,薛丁山细说一遍。薛青叫声:“小主人,你自从龙门射雁身亡,夫人终日痛哭,难得今日回来,使小人喜出望外。待小人进去通报夫人。”薛青来到中堂双膝跪下说:“主母,当年小主人未死,特来禀知夫人,现在辕门外边。”夫人听了此言,心中大喜,吩咐薛青说道:“快快出去请大少爷进来。”

薛丁山一进门,跪下拜道:“母亲,孩儿拜见。”夫人抬头一看,果然是丁山,乃抱头大哭,说:“七年不见,今日相逢。我儿细细道来。”薛丁山道:“母亲,孩儿那时射雁,误被父亲射死,王敖师父即差虎衔去,救活儿性命,在山修道。今日师命孩儿下山,与我十件宝贝,说圣上被围锁阳城,父亲被飞镖所伤,无人往救,目下长安挂榜求将,孩儿要往长安揭榜,领兵前年西凉,救父要紧,特先来拜见母亲,随后就要起程。”夫人听了,大喜道:“难得仙师相救,飞年恩养,又前去救父亲,这也难得。”金莲小姐在内闻说哥哥回来,大喜,即忙走出中堂,见了哥哥,满心大悦。兄妹二人也有言语,回身拜见樊氏二娘,摆设团圆酒,与孩儿接风。饮酒之间,夫人下泪说道:“孩儿呀!闻得西凉兵将凶狠,不卜你父死活存亡?叫做娘的怎么放心得下?”丁山听了,忙跪下说道:“母亲不必愁烦,待孩儿明日到长安揭榜,前去救父,母亲放心。”夫人道:“孩儿你要上长安去救父也罢了!生死愿同一处,为娘的同你前去,免得挂怀劳心。”金莲小姐上前道:“哥哥,小妹亦受仙母教习仙法,炼就六丁六甲,金甲神符,武艺精通,凭他番兵百万,哪里在妹子心上。现与哥哥一同前去救父。”薛丁山说:“妹子果有仙法,一同前去更妙,但不知家事田园王府托与何人?”夫人道:“托樊氏二夫人便了。”母子兄妹三人谈了半夜,各自回房。未至天明,各自起身,将家事尽托与樊氏夫人。收拾齐备,兄妹结束停当,与母亲离了山西。百官相送,传令不必远送,放炮三声,径向长安大道而行。

不一日到了长安进城,果见操演兵马。丁山来到午门,看见榜文张挂,有圣谕招将领兵到西凉救回圣上,官封万户侯,妻封一品夫人。薛丁山大悦,忙上前揭了榜文。守榜官看见,忙来见鲁国公程千岁。咬金听说,忙上马来到榜前,见一少年将军。程咬金大喜道:“昨日张榜,今日就有人揭榜。待我问他姓名,有何本事可退得辽兵。”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8回薛丁山领兵救父窦仙童擒捉丁山

却说程咬金留少年将军,来到自己府中,问小将军姓什名谁,有何本领,来揭此榜文?薛丁山启言道:“老千岁,我乃平辽王之子丁山,师父仙法救去,几年教习兵法,今命小将下山往西凉救君父,今连母亲妹子一齐至此,望老千岁奏明殿下,待我领兵征西辽。”程咬金听了大喜,说道:“小将军原来是平辽王之子,恭喜,待一同去朝见殿下。”二人齐上马来至午门,当驾官奏明李治,殿下升殿。程咬金同丁山上了金銮殿,朝见已毕,殿下道:“原来是薛王兄。

卿家有何本领?受此重任去征辽。”丁山奏道:“千岁在上,臣父蒙圣上洪恩,拜将征西随驾番邦,不料被困锁阳城。今闻千岁招纳贤士,臣遇仙师传授兵法,岂怕辽兵百万,苏宝同之厉害。此去必要杀死苏贼,平定西番。”殿下举目一看:果然相貌不凡,人才出众,必然大将之才,心中大悦,封丁山为二路元帅。就当殿挂帅,亲赐三杯御酒说:“王兄领兵前去,一路上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救了王父龙驾,得胜回朝,其功非小。”薛丁山谢了恩。程咬金说:“千岁,救兵如救火,殿下速降旨意,命各府爵主明日教场点起大队人马,连日连夜往西番救龙驾,要紧要紧!”殿下说:“老王伯,这个自然要紧的。”即降旨意,各府公爷回家,各自整理盔甲,殿下回宫不表。且说薛丁山威威武武,来到程府中,咬金设酒饯行,当夜不表。

到了五更天明,各府公爷俱戎装披挂,结束齐整,到教场中听令。薛丁山头上带一顶闹龙束发太岁盔,身披一件锁子天王甲,外罩暗龙白花朱雀袍,背插四面描金显龙旗,足穿利水穿云鞋,上截装成描凤象战靴,手持画杆方天戟,腰间挂着玄武鞭,左边悬下宝雕弓,右边袋内放下三支穿云箭,座下一匹驾雾行云龙驹马,后面飘着一面大纛旗,上书着大唐征西二路大元帅薛,好不威武。来到教场,诸将上前打拱已毕。点清了三十万人马,薛丁山命尉迟青山解粮,点罗通为前部先锋,点程千忠为后队,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后面薛丁山祭过了旗,放炮三声,摆开队伍,众将保住了元帅。程咬金亦是戎装甲胄在身,径往西番大路而行。夫人小姐亦结束打扮一同前往,只见龙旗分五色,剑戟密层层,军队分行伍,众将似天神,尽带乌金盔,都穿亮银甲,果然名不虚传。

出了陕西,过了宁夏,出了玉门关,前面有座棋盘山。山高险峻,只听山上一阵锣响,山上有数千喽罗下山来了,冲出一个大王,年纪还小,一表堂堂,身长三尺,头戴亮银盔,身穿熟铁甲,手持黄金棍。他是王禅老祖的徒弟,武艺高强。他在上望见唐军营中薛金莲,不由神魂飘荡,妄想拿来成亲,持了黄金棍飞奔而来,挡住去路,大叫一声说:“打我山前过,十头留九个,若然没有买路钱,去走你娘的尽头路。不肯拿来,你军中留下一个少女子,做个押寨夫人。”罗通听了大怒道:“好大胆的狗强徒,天兵到此,你如此口出胡言乱语。”把枪一起,照胸一枪,向面门上刺将进来。那大王叫窦一虎,是步战,纵跳如飞,把黄金棍望枪上噶啷只一枭,亦来得厉害。罗通此条枪,抬转来了,又是一枪,如是窦一虎抬不起了。二将交锋三十余合,罗通果然本领高强,杀得窦一虎浑身是汗,险些儿被刺了,把身子一扭不见了。罗通抬头看,说:“这就奇了,方才这矮子正要拿他,为何就不见了?”三军看见强徒好似玩戏法的,忽然不见。罗通心中想道:“不如追上山去,捣其巢穴,除此草寇,好等通商来往。”算计已定,带领二千铁甲,杀上山来。小姐正坐忠义堂,喽罗报上山来。启:“小姐,不好了!大王在山前打探,不料来了唐朝大队人马,大王要截住讨买路钱,那军中闪出一员先锋,十分凶勇,与大王交战,有三十余合,大王大败逃遁去了,这唐将追上山来了。”小姐大怒:“唔!有此等事,待我拿他便了。”上了白花龙驹,带领三百女兵,冲下山来,刚刚正遇着罗通。罗通见一员女将冲下山来,抬头一看,真是绝色的女子!你看她怎生打扮,但见头上挽就螺丝黑狐尾,倒挂雉鸡翎高挑,眉似绿柳两弯青,面如傅粉红杏艳,一口银牙,两耳金环,十指尖尖如春笋,身穿锁子黄金甲,八幅护腿龙裙,足下小小金莲,果然倾城国色,好似月里嫦娥下降。罗通哈哈大笑说:“你这女子有何本领?口出狂言,快快跟我到营中,送与元帅做个夫人罢!”小姐说:“狗南蛮不知俺窦小姐的刀法厉害么?你敢讨我的便宜,不要走,照刀罢!”把刀一起,望着罗通顶上砍来。罗通把枪逼在一旁,还转过来一枪,劈面上刺将进来。小姐把枪噶啷啷一挡,打马急战交锋过去。二人在山前战到二十回合,小姐虚晃一刀,带回马就走,叫一声:“南蛮狗,咱不杀你了,好走呢。”罗通不知她有计,打马也追下来了。窦仙童回头一看,正中机谋,忙向怀中取出捆仙绳,抛在空中。罗通抬头一看,只见一道红光落下,被她捆住,昏迷不醒。翻身一跤,跌下马来,被喽罗拿上山去了。

那窦小姐收了仙索,又到阵前讨战。败残兵卒报进营中说:“元帅,不好了!山上有一女子,能用妖法,把先锋罗千岁用绳索生擒活捉上山去了。”薛丁山听报大怒,吩咐军士备马抬戟,说:“待本帅亲自捉贱婢。”装束停当,跨上龙驹,手持方天戟,带领三军,冲出阵来。来到阵前,一声大叫:“贱婢,好好放我先锋出来。若不然,本帅要将你巢穴踹为平地。”窦小姐一见,心想:我一十六岁,从不见南朝有这等美貌郎君,面如傅粉,口若涂朱,两道秀眉,一双俊眼,好似潘安再世,宋玉还魂。窦小姐暗说:我枉生这样花容,如此才郎难逢。便说:“来的唐将少催坐骑,留下名来?”丁山说:“唔,你要问本帅之名么?我乃唐王驾下元帅薛丁山便是。你快快放罗千岁出来,我要去锁阳城救君父。”窦仙童听了,说:“奴家有言相告。”元帅说:“有话快说来。”小姐道:“奴家乃非俗人,是九龙山黄花圣母徒弟,仙师传授,武艺精通,虚度十六岁,父母早亡,只有哥哥窦一虎,有地行之术,奴家窦仙童欲与元帅成凤鸾之交,同往西凉救驾,不知将军心中如何?”薛丁山一听此言,心中不悦道:“不识羞的贱人,我乃堂堂世子,岂肯与你草莽匹配。快照本帅的戟罢!”一戟直向小姐面门上刺去。那小姐不慌不忙,举双刀一起,架在一边。二人战在一处,杀在一堆,一连二十个冲锋,战得窦小姐满面通红,两手酸软,哪里是薛丁山对手。只得把双刀抬定方天戟,叫声:“郎君,且慢动手,看我的法宝。”就在怀中取出捆仙绳,望空一抛,将丁山捆住,大胜回山,将丁山解进银銮殿。

薛丁山醒来,见了窦仙童立而不跪,口中骂道:“贼泼贼,好妖婢,你用妖法捆我天朝元帅。”窦仙童说:“奴家惜你人才出众,饶你一死,今日就在山寨成亲。”薛丁山喊道:“要杀就杀,何必多言。”窦小姐听了,吩咐喽罗推出斩首示众。

喽罗得令,即将丁山推出。

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9回薛丁山山寨成亲窦一虎归唐平西

却说女大王命喽罗将丁山推出斩首,正要开刀,只听有人叫刀下留人。你道是哪一位?就是程咬金!他在大营听得军士报说:“帅爷与女将交战,不上三十合,被他红绳捆住,把帅爷活捉上山去了。”程咬金听了,吓得魂不附体,开口便问道:“怎么!”军士说:“阵上女将要与帅爷成亲,帅爷不肯,被她拿去。”咬金问此女生得如何?军士回道:“好一个绝色女子。”程咬金对柳氏夫人说:“夫人,令郎今日捉去凶多吉少,待老夫为媒结成姻好,同去西凉救驾。”薛金莲听说哥哥被捉,柳叶眉边生杀气,说:“待我前去为兄报仇。”夫人说:“我儿不可,你哥哥尚然如此,何况你去。听老伯之言,前去说亲救驾要紧。”咬金听了,连忙上马来到寨前,大叫刀下留人。喽罗一见老将军,喝声:“唔!你这老头儿是何等之人,听你呼刀下留人。”咬金道:“速去报与女将知道,说兴唐鲁国公程千岁有话,要对女大王面讲。”喽罗听了,来到殿上说:“大王,有位大唐程千岁要来进见。”窦仙童听了,心中暗喜。莫非此人来与我做媒?不可怠慢他,吩咐喽罗且慢开刀,请程千岁进来相见。喽罗得令,来到外边说:“且慢开刀,请千岁进去相见。

见过之后再定夺。”程咬金下了马,来到殿前,窦小姐连忙迎接,上了银銮殿。

小姐坐下,开言说道:“老将军到小寨,有何见谕,乞道其详!”程咬金说:“老夫到此非为别事,特与小姐作伐。就是这平辽王世子,官封二路元帅之印,今被所捉之人,他与小姐年纪相仿,才貌兼全,休要错过此段姻缘。”窦小姐听了,满面通红,暗想:先前私自对亲,拿到殿上强逼成亲,尚未成就,如何回答?程咬金道:“此乃小姐终身大事,不必害羞。”那窦小姐听了,只得含羞开言叫声:“老千岁,虽蒙光降作伐,然婚姻大事,父母虽然去世,还有长兄,自古长兄为父,敢烦老将军说知我兄,允不允就定了。”程咬金想道:这个丫头果然好做作,方才明明白白要成亲,今推在哥哥身上,推得干干净净。想了一会,说道:“小姐既要令兄作主,请来相见。”那窦一虎在地中听得明白,想道:我有心要他妹子成亲,不想自己倒上了当,反把妹子嫁他,正是我算人,倒被人算了去,亦是天赐奇缘。遂从地中走上来。程咬金见了稀奇,说道:“好似周朝土行孙,会地行之法。如投归唐朝,该是我主洪福。”对窦一虎道:“将军真神人也,世所罕见。”咬金上前见礼,说与他妹子作伐。窦一虎早知妹子心事,当即允诺。将丁山放了绑缚,亦到银銮殿上一齐见礼。咬金说:“元帅你就允了罢!老夫也有一杯喜酒吃。”丁山说:“奈父亲在西凉,被伤锁阳城,更兼国难未安,如何能私自成亲?这不忠不孝之罪,不能从命。

”咬金说:“贤侄孙不妨,万事有我老人家在此。虽是令尊不在旁,令堂作主一样的,就是老夫为媒,令尊决不来责你的。允了罢!”薛丁山心中一想:前日下山时,师父曾言,前途有良缘,况此女有法宝,前往西凉救驾可做帮手,乃开言道:“承老柱国美情,晚生从命了。”程咬金大喜,向窦一虎道:“今日正是黄道吉日,即与令妹完姻。

窦一虎道:“遵命。”吩咐喽罗下山,迎接亲家夫人到来,同观花烛。又放了罗通。当夜丁山与仙童成亲,摆了喜筵款待唐朝众将。

再言次日窦一虎放散金银,放火烧山,喽罗俱归唐。放炮三声,离了棋盘山。一路下来,行了三天,到了界牌关,吩咐放炮,立下营寨。

且说这界牌关的守将,姓王名不超,官封一等侯,年九十八岁,身长一丈,面如银盆,五绺长须,一条条好似银丝,斗米石肉方可一餐,使一支丈八蛇矛,重百二十斤,有万夫不当之勇,四海闻名。是日在关上操演兵马,说:“此关日前被南唐所破,今日魔家镇守,须要小心。”即有小番来报:“启知平章爷,南朝差二路元帅薛丁山,领兵三十万,勇将千员,已至关前。请爷定夺。”王不超一听此言,大怒道:“可恶南蛮这等无理,只怪我国元帅放这老蛮子程咬金过去,被他领兵取救。如今既有大队人马到来,我若放了一个过去,亦不为盖世英雄。”即吩咐备马抬枪,拿披挂过来,结束停当,挂剑悬鞭,上马提枪,来到关前,吩咐开关。大炮一响,开了关门,放下吊桥,带领三千人马冲出关来。来到阵前,高声大叫:“程老蛮子,俺元帅前时放你出关取救兵。俺今若不杀你这程咬金,也不算好汉。哪怕你二帅薛小蛮,也要一鼓而擒。快快将那程老蛮子放出来见我。”探子报入营中,启上:“元帅,今有辽将王不超领兵讨战。”薛丁山闻报大怒说:“大胆胡囚,敢如此无礼,左右取披挂过来,待我亲去拿他。”千忠上前启道:“待小将去取罢。”元帅抬头一看,原来是后队先锋程千忠,恨不能要在程咬金面前说一句好话:你出去马到成功。程千忠领命,欣然提了大斧,带领三军。一声炮响,开了营门,冲出营来,到了阵前。王不超一看,说:“来将快快通下名来,待本将军挑你下马。”程千忠一听此言,气得三尸神暴跳,七孔内生烟,大喝道:“番狗休出胡言,只怕你闻我之名,就要吓死。我乃兴唐鲁国公长孙,官拜大将军二路元帅后队先锋程千忠便是。”不超道:“呀,你就是老蛮子程咬金的毛孙子,你来得正好,你祖父骗我元帅出关。俺今引兵在此,将你千刀万割,方消我恨。看枪罢!”出马迎面一枪。程千忠把大斧噶啷啷一声劈去。

打马交锋过去,忙转回坐骑。程千忠把大斧当头劈下,王不超将手中枪一架,程千忠在马上一震,斧子挑回过来了。千忠叫声:“不好。”把斧子又起上,不超又架在一边。战到六十个回合,程千忠不是这番将对手,把斧虚晃一晃,勒回马,豁喇喇往营前走,来到营中道:“元帅,西凉番将甚是厉害,小将不能胜他,望元帅恕罪。”薛丁山说:“胜败兵家之常。谁人出马会他。”罗通说:“末将愿往。”元帅道:“须要小心。”罗通提枪挂剑,悬鞭上马,开了营门,冲至阵前。王不超持手中枪架住说:“方才有个蛮子,不够老将军几个回合,杀得他大败。你今又来送死!通下名来。”罗通大笑道:“你这狗鞑靼,要问我的名么?我乃太宗天子驾前越国公,罗千岁的爵主干殿下,前部先锋罗通是也。”王不超听了,说道:“呀!原来你就是什么扫北的罗通。本将军向闻你名,原有些手段,但是今日要与我西凉老将王不超老子比武,恐怕你不是俺的对手,劝你免来送死!”罗通大怒道:“老蛮奴休要夸口,在我马前战二十合,不斩下你的狗头来,不算好汉。”王不超呵呵笑道:“我的儿,口说无凭,看本领分高低。”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0回勇罗通盘肠大战锁阳城天子惊慌

却说罗通听了此言,说道:“老蛮奴不必多言,照枪罢。”劈面一枪,王不超把手中枪一架,二人交锋,各显本领,一来一往,一冲一撞,战到三十个回合,不分胜负。杀得罗通汗流浃背,王不超也吁吁喘气,把手中枪抬住说:“罗蛮子果然厉害。”罗通说:“老狗胡囚,你怕战了么?”王不超说:“谁怕战,今日本将军不取你命,誓不进关。”罗通说:“本爵主不刺你下马,决不回营。”吩咐三军齐发,金鼓就如雷鸣,又战起来。又杀了五十回合,仍不分胜负。

这王不超老当益壮,使这一条丈八蛇矛,真正好枪,阳诈阴诈,虚诈实诈,点点杨花纷纷而刺。这罗通一条枪也厉害,使了八八六十四枪抵住。又战了二十个回合,看看枪法要乱。

元帅在前营见枪法不好,说道:“罗将军枪法要乱了。”传令鸣金,只听得锣声一响,罗通回转头来。被王不超一枪直刺过来,罗通失了手,不及回避,把身子一闪,被那枪尖往左脐下一刺,好不厉害,登时刺进铁甲,直入皮肉五寸深,肉损骨伤,五肠刺穿,浑身疼痛,肠子出来,血流不止。

主帅营前望见,吩咐大小三军星驰前去相救。只见罗通之马已到营前,叫声:“元帅,不必惊慌。吩咐众将助鼓,我罗通若不杀此老番贼,死了也不甘心。”说罢,抽出腰刀,将旗割一幅扯下,就将坠出五肠六腑包好,拉来盘在腰中扎束停当,勒马又冲出阵前,开言大骂道:“老番狗,我罗将军再来同你决一死战。”那王不超睁目一看,吓得魂不附体。不想罗通来得怪,把手中枪向前心一刺,这王不超大叫一声“不好”,仰面一跤跌下马来。

罗通跳下马割了首级,上马加鞭,复来营中献上首级,也一跤跌下马来。众将上前扶起,罗通大叫一声,痛杀我也!一命归阴去了。

元帅大哭,备棺入殓。其子罗章大恸。薛元帅差官护送棺木回长安去了。罗章愿为前部先锋,当先杀到界牌关。小番见主将已死,闭门不及,被这罗章带领众将杀入关中,如入无人之境。得了界牌关,盘查钱粮马匹三日,然后放炮起行,一路行到金霞关。吩咐安营,号令一下,安下营寨。

次日清晨元帅升帐,齐集众将两旁听令,罗章披挂上前道:“启元帅,小将新在元帅麾下,不曾立功,今日这座金霞关,待小将走马取关,以立微功,方可立在帐前听令。”薛丁山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贤弟乃当世英雄,亦须小心在意为是。”罗章接了令箭上马,手提梅花枪,带领大小三军杀到关前,大叫一声说:“守关番奴快报主将知道,说小爵主乃在唐越国公罗先锋是也。今界牌关已破,奉元帅将令,来打此关,你若顺天命,快快献关,饶你一死。”小番忙报进关上:“平章爷,关外大唐二路人马已到,有将讨战。”巴儿赤闻报大怒,说:“苏元帅不该放程咬金出关。

今提兵到此,这乳臭小儿竟出大言,欺吾太甚。不斩此匹夫,不算为西凉大将。小校取我披挂过来。”传令各将,准备号令。

一声炮响,大开关门。罗章抬头一看,见此将甚是凶恶。你看他怎生打扮:头戴红缨亮银盔,身穿锁子黄金甲,目如铜铃,两耳兜风,一头红发,坐下一匹黑鬃马,手执大刀,冲出关来。

来到阵前,罗章大叫道:“那胡狗鞑靼儿,快通下名来-那番将道:“你要问魔家姓名么?俺巴儿赤,乃是红袍大力子大元帅麾下,加封镇守金霞关大将军巴儿赤便是。”罗章说:“哪有什么巴儿赤,尽是些狗胡囚,今日二路元帅已到,要往锁阳城杀那苏宝同。不思让路开关,反阻我去路,分明活不耐烦了。”巴儿赤大怒,提起刀来说:“照魔家的刀罢!”便向罗章头顶上劈下来。罗章喝声“来得好”,把枪呱罗罗一枭。巴儿赤喊声“不好”,身子在马上乱摇,这把刀倒挑转来了。先闪一圈,冲杀过去。兜得回刀来,罗章把手中枪当心刺进,巴儿赤躲闪不及,正中前心,跌下马来。罗章下马取了首级,回身上马,即吩咐诸将抢关,喊声大震,罗章这一骑马已先冲在吊桥上了。前营有程千忠、窦一虎等众将,见罗章刺了番将,把大斧一起,持刀执戟,如飞而上,奋勇争抢过了吊桥。众番辽兵闭关不及,却被罗章一枪一个,把那众番兵杀死大半,余军逃走。盘查钱粮,关外请太太元帅夫人小姐都到帅府。罗章上前缴令。薛丁山称道:“走马取关,立功不小。”将西凉旗号去了,升起大唐旗号。少歇一日,放炮拔营,前往接天关进发。兵行三日,来到关外,吩咐安营,一声炮响,安了营盘。

且说接天关总兵黑成星闻报,失了界牌、金霞二关。王不超、巴儿赤两员大将阵亡。现大兵已近接天关。黑成星忙与胡腊花、智不花等商议说道:“今两关已失,唐兵抵近接天关。

此关兵微将寡,不能抵敌。倘若他攻破城池,兵民遭害,不如献关为上,以免一城生灵之苦。众将以为如何?”两边众将说:“平章爷之言甚是,况前时薛蛮子到来,番兵受其大害,今不如投降。”黑成星大喜,吩咐小番扯起降旗,开了关门,百姓香花蜡烛迎接二路元帅。探子报进营中,丁山大喜,传令百姓,秋毫无犯,排开队伍进城,重赏黑成星,扯起大唐旗号,歇兵三日,招安番兵。

次日放炮起行,又向锁阳城进发。

再讲番帅苏宝同,想程老蛮子回去长安,必有救兵到来,粮草定多,不如先打破城池,拿住唐王,然后杀尽后至人马,岂非一举两得。主意已定,即传下令来,一连架起二十门大炮,十门各带兵五千,围绕护城河边,连珠火炮,打得四处城楼摇动,远近天崩地裂,众军齐声喊杀。城中男女老少,携妻抱子,呼兄唤弟,觅子寻亲,哭声大震,街坊上纷纷大乱,众军士慌张不过。圣上在城上听得四处喧嚷哄天,毫无主张。徐茂公启奏:“陛下龙心且安,十处城门,六个城门俱枕山上,谅亦不妨事。有四处紧要,虽是厉害,但有八员总兵和秦、尉、程、段四将在城下抵敌,料不能破。决无大事。请陛下宽心。降旨差官招安黎民,料想过几日自有救兵来到,里应外合,好破番兵。”天子准奏,遣使差人往四路招安百姓。使臣领旨,各处招安,哭声略略少些。“天子说:“徐先生,程王兄出去已久,应该救兵到了。”徐茂公说:“依臣算起阴阳来,救兵不日就到,原说过的。”天子半信半疑,日夜惊慌。

不知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1回薛丁山大破番营苏宝同化虹逃走

再讲薛丁山行兵相近锁阳城,远望周围俱是番兵辽将,炮声不绝,剑戟如林,营头扎得坚固,想圣天子定是被困在里面。

此战不比别时,元帅全身披挂,扎住元帅营,薛丁山升帐,点窦一虎,副将王奎,带领人马二万,扯白旗为号,前往锁阳城西营一箭之地,扎住营盘,听号炮一起,杀进番营,不得有误。

窦、王二将官扯起白旗,率兵马二万,往西城去了。又点程千忠、副将陆成,往南城冲杀;也听号炮,领兵扎营传令。他二人接了令箭,带红旗兵马二万,离了帅营,往南城。又点尉迟青山、副将王云带兵二万,往北城停扎,听号炮冲杀。二人接了令箭,带黑旗人马二万,往北而去。

再说薛丁山点将,接了城门三处传令,拔寨起程,三声炮响,元帅上了马。程咬金、薛金莲、窦仙童均各执了兵器,同了元帅带领大队人马,向东城而来。薛丁山坐在马上,望营前一看,但见一派绿绣旗幡,飘荡营前。小番扣定弓箭,列开阵势,长枪短刀,密密层层。里面苏宝同听小番报知大唐救兵已到,复夺三关,心中大惊。点将出营,,三声炮响,冲出阵前。

正迎着薛丁山人马,大喝道:“程咬金老匹夫,你果然引兵到此,救应唐王,本帅恨不能把你万剐千刀,尚还罪轻。且快快出来,吃我一刀!”程咬金大怒,一马冲出,喝道:“苏宝同,你这狗鞑子,俺程千岁又不哄你,原说引取救兵,前来杀你这班胡囚。你自夸好汉,放我过去,与程爷爷什么相干。你如今反怨着我了。今日大兵到来,你该下马受死,怎么还要胡言乱语。”苏宝同听了大怒,把手中大砍刀劈面砍来。薛丁山把方天戟迎住说:“苏贼休得无礼,照本帅的戟罢!”飕的一声,分心就刺。苏宝同大刀劈面砍来,二人战到十合,不分胜负。

苏宝同左右飞龙将军赵良生、猛虎将军金守臣,冲出来助战,薛金莲、窦仙童上前敌住交战。

再说南门程千忠、陆成听得东城炮响,也放号炮,带领人马杀入辽营,舞动大斧,乱砍乱杀,杀进番营。忽一声炮响,来了辽将。斧劈枪挑,杀进营中,手起枪落,小番逃散不计其数。冲到第二个营盘,忽一声炮响,来了两员将官,大叫道:“唐将有多大本领,敢冲我南营,前来送死!”二人抬头一看,两员辽将生得凶恶,便开口说:“本爵主不斩无名之将,通下名来!”二将道:“魔家乃大元帅麾下大将军孙德、徐仁便是。

你不必多言,放马过来!”孙德舞动乌杆枪,向程千忠劈面便刺,程千忠把大斧一架,枭在一边;陆成挺枪上前,那边徐仁持棍飞奔前来,枪棍并击,双方大战,不分胜败。

且讲西门窦一虎、王奎听得南城号炮,即带领二万人马,杀进番营。里面炮声一响,冲出二员大将,乃是雄虎大将军葛天定、威武大将军杨方,持大刀直取窦一虎。一虎忙把一条金棍,敌定葛天定,往来冲杀。窦-虎本领原厉害,忽在刀前,忽在马后,将黄金棍乱打。葛天定将大刀砍过来,一扭不见了,忽又在马后穿将出来。杨方前来救应。这里王奎使金鞘刀,手起刀落,见一个杀一个,大杀一场。

再言北门,尉迟青山抡动竹节钢鞭,听得号炮一声,同了王云带了人马杀进辽营。杀到帐房,番兵四散逃走了。此时见二员番将冲杀出来,喝道:“唐将休要冲我北营。”尉迟青山说:“胡囚,本将军这条钢鞭,不打无名之将。快通下名来。”番将道:“你要问我之名,我乃大元帅苏麾下,加封飞虎大将军赵元是也。”“我乃猛虎大将军李先便是。

快放马过来!”番将说罢,把大砍刀一击,直望尉迟青山劈面砍来。尉迟青山将手中钢鞭一迎,架在一边,冲风而去。转回马来,尉迟青以提出钢鞭,照顶打下。这赵元用大刀架住,二人大战,并无高下。

那王云持枪来战,李先持大斧来迎,拼力厮杀,一往一来,四手相争,雌雄难见。

再说城中将官在城上见番营大乱,鼓炮不绝,杀声四起。

徐茂公晓得救兵已到,奏知天子。天子闻报大悦,众将军亦放下心怀。徐茂公当殿传令:“汝等快快结束,整备马匹,排齐队伍,出城救应,两路夹攻,使番邦片甲不留。”即发令点尉迟号怀、秦梦领一万人马,开东门冲杀救应,共擒苏宝同,二将得令而去。又点姜兴霸、李庆先领兵一万出西门接应厮杀,二将得令,上马提枪,领了兵马,出南门冲杀。又点周文、周武整顿人马一万,出北城接应。

先说北门放炮一声,城门大开,放了吊桥,二将当先,杀至番营,冲进第一座营盘。一万军混杀,番兵势孤,不敢抵敌,弃寨而逃。二将杀入,无人敢当。见尉迟青山、王云大战二员番将,二十回合不分胜败,这恼了周武,纵马喝声休走,手起一枪,把赵元刺在地下。李先见唐兵英勇,心慌手乱,被尉迟青山一鞭打下马来。四人大杀番将,番兵逃亡不计其数。北门已退,营盘乱倒。

再说西城门开处,放下吊桥,杀出一路人马,直踹番营。

姜兴霸、李庆先各执一枪,散杀小番,冲进营盘,只见窦一虎、王云大战数十合,不分胜败。姜兴霸持枪拣个落空所在,一枪将葛天定挑下马来,窦一虎上前,一棍将其打死,四将乱杀,杀得小番尸骨堆积,旗幡满地,皮帐践踏如泥,西城也破了。

再讲周青、薛贤徒领兵冲出南门,杀进番营,见程千忠、陆成与番将战有三十个回合,未分胜败。那周青纵马上前,手起一锏,将徐仁打死。孙德见了,措手不及,被程千忠一斧砍死。即时乱杀,番兵多抛甲弃盔,四散而逃,唐朝兵马擂鼓追杀。

再说东门薛丁山与苏宝同大战。薛金莲将六个纸圈一抛,都变做二丈四尺金甲神来到。苏宝同兵将虽多,被金甲神将人乱砍,窦仙童祭起捆仙绳乱落绑人。苏宝同见势头不好,把葫芦盖揭开,放出柳叶飞刀,直向薛丁山头上落将下来。那薛丁山头上戴的太岁盔,毫光一冲,飞刀散在四方不见。苏宝同一连放起八口飞刀,只听叮哩当啷,尽化为飞灰。又放起飞镖。

薛丁山放下戟,左手取弓,右手搭上穿云箭,扣在弓弦上,一箭向飞镖射去。飞镖无影无踪,将手一招,其箭自落,用手接住,插存袋内。

苏宝同大惊,回马要走,被薛丁山抽出玄武鞭,长有三尺,青光亦有三尺,将鞭一起,苏宝同回头一看,只见一道青光,在背上一落,叫声:“不好了!”后心着鞭,口吐鲜血,大败而走。窦仙童祭起捆仙索,叫道:“哪里走?”苏宝同见仙索来得厉害,化作长虹而走。薛丁山见了,倒觉心惊。程咬金道:“此非凡人,焉能擒得他。”后面秦梦、尉迟号怀领了人马,杀上前来帮助,追杀番兵三十里,杀得尸横遍地,血流成河,遗下刀枪剑戟、旗幡粮草不计其数。程咬金传令鸣金收兵。薛丁山说:“老千岁为何就收兵?”程咬金说:“天子困在锁阳城日久,待见过天子,然后发兵进取西凉,捉拿苏宝同未为晚也。”薛丁山说:“老千岁言之有理。”聚齐三路人马,一同到锁阳城见驾。

不知众将朝见圣上有何言语,且看下回分解。

第22回唐天子君臣朝贺薛仁贵父子重逢

再言天子同徐茂公、程铁牛在城上观战,只见程咬金带领人马,飞奔来到城头边。天子看见,知已杀败番兵,即下城回到银銮殿传旨,令程铁牛去迎接他父亲。

铁牛领旨上马,来到城外,后面大队人马在城外扎营,城门大开。程咬金同二路元帅、众将来到殿上,朝见已毕。天子开言说:“程王兄回长安,带领的二路元帅是谁?奏与朕知道。”程咬金奏道:“殿下出榜招贤,挂榜一日,来了薛元帅之子,名唤丁山,是王敖老祖徒弟。有十件宝贝,武艺精通,殿下拜为二路元帅,领兵三十万来救圣驾。”天子大悦,闻言叫道:“王兄,朕远远望见一员女将,遣出长大金甲神,将西辽兵砍死。又一员女将,抛起红索,有万道金光,将番兵捆住。又见一个矮将,在地中钻出钻入,手提黄金棍子,打死番将无数。这几人哪里降下来的?辅助孤家破番,得能平复。不知其人是谁?快奏朕知道。”程咬金道:“使戟的是平辽王世子,遣金甲神的乃仁贵之女。用捆仙索的,臣有罪,不敢启奏。”天子道:“卿有何罪?奏来不妨。”程咬金道:“薛丁山同护国夫人母女一同西进,来至棋盘山,山上有兄妹拦路。世子出战,被捆仙索绑去要处斩。老臣看她本领高,兄妹皆有仙术,并且女将才貌双全,便与护国夫人商议,为救圣驾,老臣为媒,成就婚姻。臣该万死。使双刀捆仙索的,乃二路元帅之妻窦仙童也!用金棍的地行者,窦一虎也。”天子闻奏,龙颜大悦,开言道:“王兄无罪有功,成其美事,又来辅助孤家,天遇良缘。不知还有何将一同前来?”程咬金道:“有罗通为先锋,程千忠、尉迟青山一同征战,但是那越国公来到界牌关,遇老将王不超,他年纪九十八岁,勇壮难当,罗通与他战了百十回合,误被其伤了肋下,腰下肠腑都穿出来了。罗通盘在腰间,一枪刺死老将,即忍痛而回,死在营中,棺木已上长安。其子罗章,愿代其父领先锋,连破二关,来到这里。”天子听奏罗通已死,龙目滔滔下泪。徐茂公说:“龙体且安,越国公乃是天数。”天子问先生有何详论?茂公道:“当年不记得,前经扫北时,罗殿下曾与屠炉公主立终身之誓。背誓即死在九十八岁鞑子手,今果应矣。”天子又传旨:“命程王兄速带御侄,往帅府父子团圆。”程咬金同薛丁山母子来到帅府,有军士报进。薛仁贵有病在床,已一年有余,不能痊愈。军士报说:“元帅爷,程千岁要见。”薛仁贵听报,身体翻醒,面朝向外说:“程千岁,救兵到了么?可即传启,说本帅有病,不能远迎,多多有罪,请千岁进来面谢。”军士忙来到外面传宣。程咬金听了,即同丁山到里面。

见了薛仁贵,说:“恭喜元帅,我别一载有余,你现今背上伤痕如何?幸亏我骗信番奴,走回长安,讨了救兵,复夺三关,来到锁阳城救驾,杀败苏宝同化虹逃走,特来会你。

”薛仁贵听了,说:“多谢老千岁,但不知朝中点了何人为帅?本领高强,胜于本帅,杀退番兵百万,来锁阳城救驾。”程咬金哈哈大笑说:“平辽王,皇上是洪福齐天,二路元帅不是别人,就是元帅之令郎,名唤丁山,领兵前来救驾。”薛仁贵听了,说:“老千岁休要哄我。我家儿子丁山,被我神箭误伤性命,亡过数年了,哪里还有什么儿子。”程咬金道:“元帅你还不知道么?你令郎幸得王敖老祖救去,收为徒弟,在山学法。今奉君命特来谒你。你看此位是何人?”丁山走上床前,跪在地下说:“爹爹,孩儿不曾死,被师父救活了。”薛仁贵不觉希罕,人死哪有复生之理,不免问他说:“你果是丁山儿子,是王敖老祖救活的么?”丁山纷纷泪下说:“父亲,儿子在山中学习了七年,师父吩咐速往西凉救驾,殿下封孩儿为二路元帅,杀退番邦人马,前来见父亲。”薛仁贵大喜道:“这样,难得父子相逢。我今背上被他飞镖所伤,已一载有余,疼痛非常。你既是王敖老祖徒弟,可有什么灵药,救为父的性命。”丁山道:“我师父曾言,父有灾殃,付我灵丹一粒,敷在患处,立刻就好。”薛仁贵听了,说:“孩儿,如此,快拿灵药敷好。”丁山连忙立起身来,身边取小小金葫芦倒出一粒灵丹,含在口中嚼碎,敷在伤痕之处。猝然发痒,流出黄水,不消一刻,伤痕痊愈,痛苦俱无。薛仁贵好不畅快,翻起身,走下床来说:“果然仙丹妙药,难得难得。”丁山又说:“母亲、妹子俱在辕门外,是同孩儿来的,望父亲接之。”薛仁贵听了,吩咐:“孩儿,你母亲同来,你即可去转致母亲,待为父的大开辕门谢圣恩之后,然后相见便了。”丁山应命,忙出外面,对母亲说:“父亲伤痕已愈,开门谢了圣恩,然后接见。”夫人听说大悦。

程咬金亦要辞出回营,薛仁贵相谢送出不表。

再言元帅传令放炮开门,将令传到外面说:“元帅爷有令,叫大开辕门。”忽又听得三吹三打,炮响三声。元帅升帐,排开香案二十四拜,叩谢圣恩。众将一齐打拱,立在两边,夫人小姐媳妇,三乘轿子抬进府门,来到帐前下轿,薛仁贵出令迎接夫人,吩咐掩门,来到后堂,夫妻见礼。金莲上前见父,叩拜已毕。薛仁贵不悦说:“下官奉旨征西,乃奉王命,不敢违拗,所以大战沙场。你们妇女,乃深闺弱质,不该同孩儿一同到此,有伤千金之体,出乖露丑,甚为不便。”夫人道:“相公不知,妾与女儿深达闺门女训,岂肯轻举妄动,只因在家闻说相公锁阳城身中飞镖,那时我母女二人闻知,吓得魂不附体。

幸得孩儿仙师所教,学成仙法,先回家中说,有仙丹妙药能救父亲。便奏明殿下,领兵起行。妾舍不得孩儿远行,情愿相随,并问相公吉凶,故此同来。女儿亦放心不下,跟我一同来了。

女儿虽是千金之体,其兵略战策,无一不晓的,是桃花圣母亲授法术,武艺精通,相帮助战,杀败番兵,女儿也有功劳。”薛仁贵说:“夫人如今既来,亦不必说了,但不知此位是何人?”夫人道:“媳妇过来,快拜见公公。”窦仙童听了,忙来见礼。仁皋道:“何等之人,呼为媳妇,请道其详。”夫人道:“相公,此女乃棋盘山夏明王窦建德之孙女,当初七十二路烟尘反乱,未能归服。与兄窦一虎屯兵数载,在棋盘山招兵买马,十分英勇。我儿奉命征西,到山下经过,那窦家兄妹下山讨战。我儿大怒,与她大战,谁知她兄妹俱有仙术,把我儿拿去,强逼成亲。为儿大骂。登时将我儿绑缚山前,要将其斩首。有军卒报知,吓昏了我母女。诉知程千岁,千岁慌张,情愿为媒,两边说合成亲。他兄妹二人改邪归正,拔寨烧山,同归唐朝,扶助圣主,杀退番兵,亦是一大功劳!今已为媳,理当拜见。”薛仁贵大怒:“我生这样逆子,治家不正,焉能治国。难做主将。”夫人见薛仁贵大怒,说:“相公今日父子团圆,为何发怒?”薛仁贵道:“夫人有所不知,这小畜生做二路元帅,出兵救应既被不服王化的草寇窦家兄妹捉去,怎能被逼成亲?身为主帅,非同小可,王军司令,全在于你,应该请旨定夺,胆敢私自成亲?这畜生十恶不赦之罪难免。”吩咐军士,绑这畜生斩首辕门外。那军士们领命,将丁山绑起,拥出辕门。

不知丁山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3回唐天子驾回长安宝同三困锁阳城

再说柳氏夫人大哭道:“相公你身为大将,不晓得父子至亲。前日征东回来,把孩儿射死,若非王敖老祖相救,已做绝嗣之人。今日得见孩儿,就如枯木逢春,况且救驾救父,功劳极大,因此小过,就要斩孩儿。劝相公不要如此,放了绑罢!”薜仁贵道:“这畜生年纪正少,尚不把君父看在眼内,自己做主成亲,倘外人知他是好色之徒,将美人诱之,岂非我君父性命也尽被他断送。军令已出,断不轻饶。夫人不必罗嗦,请退入后营。”喝令刀斧手过来,推出辕门斩首报来。

夫人大哭,叫道:“住了,相公要做主。妾身是央程老千岁为媒,三军皆知,非是他贪其美色,自行做主,背逆君父。

相公看妾之情,饶他免其一死。”薛仁贵听了,全然不恤,喝令快斩首报来。军士正要将丁山推出,只见程咬金大怒,抢步上前,大叫刀下留人,赶上帐前说道:“元帅,自古道:狼虎尚知不食其儿,为人反不如禽兽。小将军英勇无敌,勇冠三军;令媳窦小姐仙传兵法,本领不凡。目下朝廷用武之际,况小将军本不肯成亲,乃是老夫请尊夫人做主,而成花烛。想将起来与令郎并无干系。你若固执一己之见,何不就杀老程。”将头项伸出叫道:“快斩老程。”薛仁贵说:“老柱国,这是哪里话来。只因这个小畜生,既蒙东宫之命,拜二路元帅,为何不知兵法,路遇敌人对阵,知他好色,便将美色诱而杀之,岂非我百万之军,都被其害了。老千岁,别的事情从命,此事断然不从。明日我到府上负荆请罪。”程咬金见说,真正急煞。

忽报圣上驾到。薛仁贵出帐俯伏奏道:“陛下何故到此?”天子道:“闻元帅军令甚严,小将军虽有过犯,幸而破贼,救朕有功,可赦前罪。况用人之时,请王兄依旨赦罪。”仁贵跪伏说:“谢恩,愿我王万岁万万岁。”天子即赐平身,驾退回宫。薛仁贵吩咐:“带畜生过来。方才圣旨赦宥,死罪赦了,活罪难免。军士们,把这畜生拷打四十铜棍。”两边答应一声,正要将丁山捆打,只见程咬金走过,将身扑上,叫道:“平辽公,休打小将军,老夫叩头了。”薛仁贵急忙扶起:“既是老千岁再三用情,暂且免打。追还帅印,监禁三月,以赎前罪。

窦仙童野合之女,不能算得我家媳妇,打发他兄妹回山。”窦家兄妹无奈,只得收拾要行。窦小姐纷纷下泪,上前拜别婆婆柳氏、姑娘金莲;婆媳姑嫂难舍难分,看薛仁贵执拗不过,铁面无情,不敢上前劝,只得放手。仙童兄妹二人营门上马。那程咬金上前留住,再见元帅道:“窦小姐与令郎成亲,怎么不是你家媳妇,叫她回山。况且他兄妹二人英勇无敌,令郎尚且被擒,倘心中抱忿,若踞住棋盘山,兴兵杀上长安,其祸不小。

纵然灭了西凉,他们反上中原,不是放虎归山吗?还该留他们随征调用。”薛仁贵听了,省悟说:“老千岁既苦劝,就相留他兄妹二人军前效用。”程咬金听得,来到营前,叫声:“窦将军,窦小姐,我再三相劝,元帅如今依允了。快进营相见。”窦家兄妹一听此言,来到帐前,参见元帅。薛仁贵认了媳妇,一虎称为大舅。窦仙童跟婆婆进了后营,窦一虎退出营外,安心效力。

再说天子向徐茂公道:“寡人自离长安出兵以来,已有六载,幸而杀退辽兵,寡人意欲起驾回朝,命元帅督领进兵,灭此反贼,以雪朕恨。”徐茂公即领旨同文武退出朝门下令。天子起驾回朝。众大臣听了,不胜之喜,收拾行装,候驾起程。

又有旨下:一应文武,文的同军师保驾回朝,武将从元帅进军伐叛。旨下,唐王起驾出了营门之外,众武臣送出锁阳城。天子传旨:将阵亡诸将士骸骨带回长安归葬。众将谢恩。

再说薛仁贵送出龙驾,回到帅府传令:本帅奉旨重托,即日征西。尔等各要尽忠,灭得西辽,得胜班师,论功升赏,众将不得有违。众将依令。

再说苏宝同杀得大败,回转头来,不见追兵,忙鸣金收军。

百万人马,只剩得好兵二十万,余皆带伤。大将二百员星散人亡。九口飞刀,三支飞镖,皆作飞灰。心想不如且回西辽,再取兵复仇。主意已定,往前而行,只见前面一支人马下来,苏宝同吓得魂不附体,说:“前有伏兵,后有追兵,我命休矣!”相近时睁眼一看,原来是飞钹和尚、铁板道人飞奔而来。两人一见苏元帅,连忙问道:“元帅,俺闻南蛮大破锁阳城,故来与元帅共议报仇之事。请问元帅,莫非惧怕大唐,让了他么?”苏宝同二目流泪说:“军师,只恨自家不是,放出程咬金,欺他老迈无用。谁知他回朝引取救兵,就是薛仁贵之子丁山,为二路元帅。手下兵多将广,又有一员大将十分骁勇,把我飞刀飞镖尽行灭去,被他里应外合,杀得我大败,夺去锁阳城。我欲回到西凉奏知我主,再整兵马,前来雪恨。”飞钹和尚、铁板道人听了哈哈大笑,启道:“元帅,你枉为主将。自古说得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怎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胜败兵家之常事,如何就要收兵?今日若回到西凉,却被唐朝兵将耻笑,说我西凉没有人物。幸得我二人提兵来到,天幸遇了元帅,如今同元帅再攻锁阳城,拿住薛蛮子父子,碎尸万段,以泄元帅之恨。”苏宝同听了大喜,就令大小三军共精兵三十万,连夜赶到锁阳城。

炮响三声,苏宝同第三次调兵又将锁阳城团团围住,水泄不通,营盘扎得坚固,鸟鹊飞不过,枪刀耀日明,人马更辉煌。

此次三困锁阳城,果然厉害。唐兵探子飞报,来到辕门击鼓,元帅升帐,问:“中军官,半夜三更谁人击鼓?”中军官启上:“帅爷,辕门外有探子飞报紧急军情,故此击鼓。”元帅道:“既然如此,速唤探子进来。”中军官走出营前,唤探子入帐启报。探子来到帐下,即禀道:“帅爷在上,探子叩头。”元帅道:“有何军情,半夜三更击鼓,从头报来!”探子说:“打听得苏宝同,今又同飞钹和尚、铁板道人,复领三十万大军,二更时分将锁阳城重重围住,锣鸣鼓响,人喊马嘶,好不惊人,故此忙来启报。”元帅听了大怒道:“杀不尽的囚奴,我早料苏贼败去,必然再来猖獗,今幸圣驾回朝,少一惊慌。慢道三十万雄兵,再困锁阳城,就是三百万,本帅何足惧哉。左右,赏探子银牌一面,再去打听。”探子谢赏出营而去。

再言元帅在帐中听得炮声连天,鼓声不绝,有攻城之势,忙传令紧守城门,城上多加炮石弓矢,小心保守,待明日出兵。

再言苏宝同同二位军师,次日到来讨战。那飞钹和尚全身披挂,结束停当,领了三千罗汉兵,一声炮响,冲出营门,来到西城,大叫一声:“城上的快报与薛蛮子知道,今有苏元帅标下左军师飞钹禅师在此讨战,有本领的早早来战,不然打破城池,你这班蝼蚁俱要伤命的。”早有守城军士飞报帅府去了。

不知交战胜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4回飞钹连伤唐大将窦一虎揭榜求婚

却说军士奔入帅府,启报城外番兵讨战。元帅道:“哪位将军出去迎敌?”下面应道:“小将愿往。”元帅抬头一看,见是龙骧将军王奎,便说:“将军出去须要小心。”王奎接令出了帅府,上马来到教场,点了三千铁甲人马,来到城边,吩咐放炮开城。三声炮响,开了城门,放下吊桥,冲到阵前。抬头一看,见一番僧,头戴毗卢帽,身披烈火袈裟,内穿熟铜甲,坐一匹金狮马,手持浑铁禅杖,纸灰脸,两边排开三千罗汉兵。

王奎大喝-声:“狗秃贼,休来讨死!快叫苏贼出来会我。”飞钹和尚听了,大怒说:“狗南蛮休要多言,放马过来!”王奎道:“你这秃奴就是飞钹和尚么?”答日:“然也!既知我名,尚敢与我对敌。俺不斩无名之将,通下名来。”王奎道:“你要问本将军之名吗?洗耳恭听,我乃大唐王驾前大元帅麾下龙骧将军王奎便是。”飞钹和尚听了,把马一纵,抡起禅杖就照顶门一下。王奎把手中大刀只一枭,架在一边,还了一刀。

和尚也架在一边。一往一来,战有三十回合,和尚料不能胜,兜转马头就走。王奎哪里肯饶,把马一鞭,追上来了。“和尚回头来一看,知已中计,忙把禅杖放在判官头上,怀中取出飞钹一祭。王奎抬头一看,见亮光一道,劈面打来,躲闪不及,打得头脑迸出,死于马下。三千铁骑上前来救,被罗汉兵杀得大败。回进城中,折了一千三百兵马,乃紧闭城门。

忙报进帅府道:“启帅爷,不好了!王将军出战,被和尚打死了。”薛仁贵听了大怒,道:“可恨妖僧,伤我一员大将。”即传令:陵云、主成上帐,带领三千人马出城,将妖僧斩首;又点马标带领人马出去押阵,若二人不胜,即前去救,这番人马倘有差失,即鸣金收军。那二人得令,出了帅府,全身披挂,结束停当,提枪上马,即来教场点了人马。来到城边,吩咐放炮开城,随着三声炮响,城门大开,放下吊桥,二将冲出阵前。

只闻战鼓如雷,向和尚就刺。飞钹和尚将铁禅杖挡住二人大战。

两柄长枪如长蛇一般,乱刺乱搠,或在前心,或在两肋,和尚哪能抵挡得住,即将飞钹打了下来。可怜两位英雄,都丧在两扇飞钹之下。马标见了,魂不在身,连忙鸣金收军,紧闭城门,进营报知元帅。薛仁贵大怒说:“这妖僧如此凶勇,一刻之间,连伤我两员大将,不知用何兵器,这等厉害?”马标禀道:“启元帅,他用飞钹祭在空中,有万道金光,遮人耳目,故此二将不曾提防,被他打死。”元帅大怒道:“马标,你既为押阵官,见有飞钹妖法,何不早说。探事不明,何能押阵?左右将马标绑出斩首。”众军士将马标推出辕门一刀杀讫,进营报元帅,呈上首级。

元师见两边众将皆惧怕起来,不敢出战。单有窦一虎上前说道:“小将愿往。”元帅说:“窦将军,闻你有仙传之术,定能破这妖僧,与你令旗一面,步兵三千,作速出阵去。”窦一虎接令出了帅府。他不戴头盔不穿甲,头上扎就太保红,身穿绣龙墨战袍,脚踏粉底乌靴,大红裤子,拿了黄金棍,带三千步兵,开了城门,来到阵前。飞钹和尚抬头一看,见城中冲出一队兵,不见主帅。心中正在思疑,窦一虎即向和尚腿上打了二棍,好不疼痛。和尚往下一看,见一个矮子跳来跳去。和尚忙将禅杖来打,一虎用棍子相迎,杀了几个回合,和尚在马上终是不便,倒被窦一虎一棍打在马屁股上。那马跳起来,几乎和尚颠下马来。和尚忙打下飞钹。窦一虎看见,想来厉害,身子一扭,就不见了。和尚四下里看不见。窦一虎在地下叫道:“妖僧不要慌,我在地下。”和尚想道:唐朝有如此异人,怪不得元帅大败,怎能夺回锁阳城?忙将两手拈下两扇飞钹,向地下说:“你这矮子,你躲在地上,岂不要闷死了,少不得气闷不过。快伸出头来,待我把你活活打死,方消此恨。”那窦一虎听见和尚这样言语,在地中哈哈大笑:“妖和尚可奇怪,你要将飞钹打我,只怕还早些,我在地中行走,不怕闷死,我今回营去矣!”说罢,拍手大笑,只听笑声渐远,和尚气得满面通红。窦一虎回进营中,元帅一见,问道:“窦将军回来了,你方才出兵胜负如何?”窦一虎说道:“这个和尚果然厉害,若无地行之术,亦被他打得成了肉泥矣。”元帅听了,心中暗想:这妖僧飞钹如此厉害,今阻住在此,怎好进兵。开言说道:“窦将军且退,待本帅思一妙计,必要擒他。”传令城门高挂免战牌。

再言和尚看见城上挂出免战牌,哈哈大笑。明日又来讨战,又见免战牌挂出。和尚在城下百般大骂,至晚方回。一连三日,俱皆如此。薛仁贵聚了众将说:“那和尚如此厉害,诸将可有妙计,能退番兵?”尉迟青山说:“要破番兵,除非放出世子,他有仙师传授十样宝贝,是王敖老祖徒弟,出阵可擒妖僧。”众将一齐道:“尉迟将军之言不差,必须小将军,方可退得。”元帅说:“军令已出,再不挽回,众家将军不必多言。”众将无可奈何,各自回营。

看看又过了三日,元帅无计可施,就令挂榜营门,有人退得和尚,破了飞钹,奏明圣上官封万户侯,锦袍一件,玉带一条,黄金千两,决不食言。“榜文-挂,那窦-虎见了,心中暗喜:那个薛金莲小姐稳稳到手了。便来到帐前说:“小将有计可以破飞钹,要求元帅恩赏。”元帅大喜道:“窦将军,你果有妙计破了飞钹,本帅赏你锦袍二件,玉带一条,还要请旨封官。”窦一虎笑道:“小将不愿请旨封官,不贪锦袍玉带,只有一句话儿不好说,若元帅见允,小将便能破得飞钹。”元帅道:“你俱不要,要本帅赏什么?快快说来。”窦一虎带笑说道:“小将乃夏明王之孙,当今天子之表侄。今见令爱小姐尚未定婚,要元帅将令爱小姐许配我,我有仙法,能破飞钹。

然后进兵征西。未知元帅肯否。”薛仁贵一听此言,十分大怒,想道:夫人没见识,不该带女儿一同到此,被矮子看见,倒来开言。于是大怒说道:“你这蠢物,本帅虎女,焉能配你犬子。

也罢!你若破了飞钹,本帅另眼看待。若说亲事,断断不能。”窦一虎道:“元帅不必发怒,上将仍回棋盘山去了。”军士正要来拿,见窦一虎将身子一扭,就不见了。

元帅亦无可奈何,心中暗想,目下正是用人之际,他若回去了,飞钹谁人能破?兵又不能进,不如骗他破了飞钹,允不允由我。乃向地下说道:“窦将军,我不杀你,且出来,你若破得飞钹,回朝之日将小女与你成亲。”窦一虎在地中听见元帅相允,便钻出来道:“既蒙允诺,如今便称岳父了。”薛仁贵心中敢怒而不敢言,只得说道:“但不知你有何计能破妖僧飞钹?”窦一虎说:“待小将今夜三更时候,往番营盗取飞钹,杀了妖僧,明日元帅就好进兵了。”元帅道:“既然如此,你今夜前去,依计而行便了。”不知窦一虎能盗得飞钹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25回窦一虎钹中受苦秦汉奉命救师兄

却说窦一虎回到自己营中,结束停当,待到三更,钻入地中,竟向番宫。

再说苏宝同见飞钹军师连日得胜,杀了唐朝三员大将,吓得他们闭门不出,高挂免战牌,心中大喜。便安排宴饮请飞钹和尚、铁板道人,大开营门,用长竿挂起飞钹庆贺,名为聚宝会。那窦一虎来到营门,将头伸出往上一看,却被苏宝同看见,向和尚说:“军师方才说,唐营有一地行之将,今正来了。”和尚说:“在哪里?”苏宝同说:“在这地中钻出来了,怎么不拿他。若被他走了,反为不美。”和尚说:“这不难。”忙使指地金刚法,使地皮坚硬。窦一虎正钻出来,和尚忙将飞钹抛起。窦一虎见了大惊,欲要钻下地去,地皮坚硬,不好去了,被钹一合,合在飞钹内面了。心中想:为那婚姻,性命竟丧在钹内!忽忆师父有言:你有后难,付你一粒丹药,吃了可以免灾。即在衣缝内中取出来,吃在肚内,果然不见闷气,腹又不饿。安心住在钹内。

再言苏宝同说:“军师拿住矮子,何不把他斩首,放在钹内何故?”和尚说:“他是王禅老祖徒弟,有仙法道术,杀他不得。放在钹内,任你神仙道术,不出七日,化为脓血。”苏宝同听了大喜,称赞军师之功。

再说薛仁贵,自窦一虎往番营盗钹,候至天明不见回来,心中猜疑,既然盗不动,也该回来了。他满口应承欣然而去,想是被妖僧拿住,也未可定。即命程千忠前往城上看那营头,可有首级号令,速来报我。程千忠接令,忙出了帅府,上马来到城上,向番营观看,静悄悄不见什么首级。等了一会也不见动静,于是下城,来到帅府交令。元帅听了,心中好不烦闷,正要差探子出城打听,忽城上军士飞报:“启上元帅,城下有铁板道人讨战。”元帅对众将说:“前日一个和尚,今又来一个道士,想俱是左道旁门之人,不可与他交战,待三日之后,商议出兵。”众将说:“元帅之言有理。”传令城上高挂免战牌。铁板道人看了免战牌,即大笑回营。

再言双龙山莲花洞王禅老祖驾坐蒲团,忽心血来潮,屈指一算,说:“不好了!大徒弟窦一虎有飞钹之难,幸有仙丹相救,七灾难已满。不免唤二徒弟出来,去救师兄。”童子领命来到里面说:“师兄,师父唤你。”那秦汉正在里面学习,听见师父呼唤,即忙来到座前,倒身下拜,道:“师父唤徒儿有何事体吩咐?”老祖说:“现今你师兄有飞钹之灾,命你相救,况你孽缘未满。我今给你二件宝贝,名曰钻天帽,入地鞋。你去往锁阳城,用灵符一道,救取师兄窦一虎。然后就在薛元帅帐下,助他征伐西凉,夫妇团圆便了。”那秦汉也是矮子,头上挽起空心髻,大红缨披两边,身穿绣绿袄子,手上带了一双赤色黄金镯,好似小孩儿一样。他闻听师父言语,心中大悦,说:“请问师父,二件宝贝怎么用法。”王禅老祖笑道:“秦汉,你要问两件宝贝么?我对你说,那钻天帽乃瑶池王母娘娘的宝贝,戴在头上便能腾云从风,可入天门朝拜诸天日月星宿;那入地鞋是南极仙翁的宝贝,着在足上能入地中,可到阎王殿,十殿阎王便来接迎。这两件宝贝付你,可助大唐。另还有一对狼牙棒,随手器械,灵符二道带去。”秦汉大喜,拿了狼牙棒,拜别师父,随即便下山,心中起了凡心,戴上钻天帽,那宝贝也是作怪,刚一戴在头上,忽听得耳边风声,一阵大风就将秦汉提到半空。秦汉哈哈一笑,按下云头一看,另有一个仙界,见一座山庄极其华美,内面走出一个女人,生得十分美貌,天姿国色。她见了秦汉,叫声:“郎君,因何到此?”秦汉见了,浑身酥麻,说:“小娘子下问,我乃王禅老祖徒弟秦汉,奉师父命往锁阳城去救师兄窦一虎,今由此经过。我遇小娘子,莫非三生有幸,敢求片刻之欢。”那女子半推半就,满面通红。秦汉欲火难禁,说:“敢问小娘子尊姓。”答云:“奴家姓松,爸爸出外去了,并无人在家。”又问小娘青春几何。答云:“虚度一十八年,尚未配人。”那秦汉色胆如天,将美人抱进房中,解带宽衣。秦汉赤了身子,抱住女子,正要欢喜,忽然一阵狂风,抬头一看,房子不见了,连那女子也不知哪里去了,两手抱住一棵松树。忽见师父来了,秦汉满面羞惭,置身无地,两手又放不开,忙乞师父救命。老祖说:“畜生,你做的好事,还要怎么说?”秦汉说:“求师父饶过,弟子以后不敢大胆了。”老祖说:“看天子之面放你。”将拂尘一拂,秦汉两手松了,拜谢师父救命之恩。老祖说:“去罢!”原来是老祖试他之心。

秦汉别了师父,戴上钻天帽,不消一个时辰,就到了锁阳城。元帅正与众将商议,忽一个矮子从天上落下,大家都认作窦一虎,说:“非但地行,如今七日不见,连天上也会走了。”元帅也觉骇然。只见那矮子上帐,见了元帅,作揖不跪。众将仔细一看,方知不是窦一虎,是另一个矮子。身长一样,身子阔些。元帅问道:“你是哪里来的怪物,从天上下来?快将情由细细说来。”那矮子笑道:“我乃秦叔宝嫡孙,秦怀玉之子,秦汉是也。三岁时被风刮去,王禅老祖收为徒弟,学道一十三年,今师父命我下山,一则救师兄窦一虎飞钹之灾,二则相助元帅一臂之力,共征哈迷国。”元帅听了,大喜道:“原来是王禅老祖徒弟,秦驸马之子。”心中暗笑,老祖俱收的小矮子。

便说:“秦将军既来相助本帅,你师兄窦一虎去盗飞钹,今已七日不见回营。若来相救,快去走一遭。”秦汉道:“小将就去。”正要出营,只见左班中走出秦梦,听说兄长到此,忙出来相见,两下拜见,诉说衷情。秦汉说:“兄弟,我往番营救了师兄,再来会你。”仍戴上钻天帽,轻轻飞出锁阳城,落下番营。正黄昏时候,只见旌旗不动,刀枪如林,战戟森森,杀气腾腾,好不怕人。正在营哨看,只见前面来了一个巡兵,秦汉将手中狼牙棒照头一打,把巡兵打死,脱了他的衣帽,解下他的腰牌。那巡兵名唤哈得强,秦汉就冒了他的名字,打听师兄消息。正走之间,只见又来一个小番,手中拿一支令箭。秦汉问道:“你向哪里去?”这小兵说:“我奉活佛爷之命,因南蛮矮子前来盗取飞钹,被军师捉住,合在飞钹之内,今已七日,必成脓血,故此军师发出令箭一支,差我到帅营中去取飞钹内矮子脓血,焙干祭钹。”秦汉听了,大吃一惊,心想师兄性命休矣!如今有此机会,打死番儿,用他令箭到苏宝同处,骗出飞钹,救了师兄再说。主意已定,上前用狼牙棒将番儿打死,拿了令箭,去到元帅营中。见了苏宝同,启上:“元帅,小军奉军师之命,要取飞钹前去祭钹。”苏宝同见了令箭,不分真假,吩咐将飞钹交与小番。秦汉接了,戴上钻天帽,即出了番营。他想,不知师兄死活如何,且叫一声看:“窦师兄!”窦一虎在钹中听了声音,似秦汉师弟,忙应声道:“你为何在此?做什么?”秦汉道:“不瞒师兄说,我在山中,师父说你有飞钹之灾,命我前来相救,我今盗了飞钹到城中,见了元帅请功。”窦一虎听了,心中好不着急,前日在元帅面前夸口要小姐薛金莲成亲,倒被那妖僧将我合在钹内七日,若在众将面前开看,不好意思,倒被元帅好笑,叫声:“师弟,就在此间放了我罢!”秦汉道:“师兄,你七日也过了,如今一刻就等不得?我奉师父之命,必要到元帅面前开的。”说罢飞上,早到大营前,按下云头,连忙传报。

元帅闻报,升帐问道:“秦将军可能救得师兄么?”秦汉放下飞钹道:“我师兄现在这钹内,请元帅开看。”元帅大喜,便唤军士快快开钹。众小兵忙将铁索解下,重有千斤,用尽力气,不能开得。众将上前一看,这飞钹合在一处生成,没有痕缝。要想拉开,任你刀砍斧劈,只是不动。元帅说:“秦将军,如之奈何?”秦汉说:“不难,师父有言,灵符贴上,其钹自开。”将符贴上,果然一分两半,窦一虎一个筋斗跳在地下,双手遮住面孔,好不羞煞。元帅同众将一见大笑,果然仙家妙用。窦将军饿了七日,就令回去休息,明日收了免战牌,众将各回营去。

再说番营和尚差小番取钹不见回报,早有小番报进,启上:“军师,不好了!方才差去番儿,被南蛮杀死,盗了令箭。元帅不知底细,竟将飞钹交付,一霎时人也不见了。”和尚听了,吓得魂不附体说:“枉费了我往日功夫,如今一旦休矣!救去那矮子倒也罢了,我这飞钹全仗了它,如今失去,怎么与唐兵交战?”铁板道人说:“师兄失去飞钹,还有我铁板十二面,厉害不过,师兄放心。”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6回监中放出小英雄丁山大破铁板道

却说次日道人见去了免战牌,即到营前叫阵。唐阵军士报进:“启上元帅,城外道人讨战。”元帅道:“今有道人讨战,谁去出阵?”秦汉走将出来说道:“小将愿往。”元帅道:“既然如此,与他步兵三千出城破敌。”秦汉接令出了帅府,来到教场点步兵三千,双手持两条狼牙棒,来到城边。放炮开城,炮声一响,开了城门冲出城外,来到阵前。那道人抬头一看,原来又是一个矮子,哈哈大笑道:“唐朝不用大将,俱用矮子。”话言未了,只见秦汉走至面前,将双棒照道人腿上便打。道人在马上不便相架相迎,忙下了马,手执古定剑劈面砍来,一来一往,战了三十回合。道人不能取胜,忙抽取铁板来。秦汉抬头一看,见铁板打下,把入地鞋一蹬,不见了。道人看见,心中大惊,原来唐营中多有异人,前日矮子有地行之术,今这矮子也会地行,必定仙传妙法,不如收兵再处。

再言秦汉到了城边,也收兵进城,回到帅府缴令。次日道人又来讨战,元帅问道:“今日谁去?”秦汉应道:“今日必要活捉妖道回营。”元帅道:“既然如此,将军须小心。”秦汉得令,带了三千步兵,出城来到阵前。道人见了笑道:“小矮奴,昨日被你逃去,今日又来,必要活捉,方见俺的手段。”秦汉道:“休要夸口,吃我一棒。”举起狼牙棒,当头就是一下。道人持剑向上一迎,噶啷一声响,架在一边,回转马来一剑,望面上砍来。秦汉将棒一晃,亦跳在一边,杀得道人浑身是汗。道人念动真言,忽然天昏地暗,无数青面獠牙鬼怪杀来。

秦汉见了,幸有钻天帽戴在头上,如飞纵上云端。只听霹雳一声,霎时鬼怪化作无影无形,依然云开见日。道人看了心内慌张,昨日钻到地下,今日又会上天,决是异人。秦汉亦料道人邪法多端,不能降服,向道人哈哈笑道:“你不要想,我收兵去了。”一声鸣金,收兵进城。道人亦收兵而回,千思万想,一夜未睡。

次日又领兵讨战,探子入报。元帅说:“今日道人又来,谁去出阵?”两边走出八员总兵,周青、周武、姜兴霸、王心溪、王心鹤、李庆红、李庆先进营启禀:“元帅,末将愿去阵前杀此妖道。”元帅说:“众人出去,须要小心。”就令窦一虎、秦汉为左右军押阵。众人各领命离了帅府,持了兵器,出离城门,来至阵前。道人抬头一看,只见城中走来八员将官,把道人团团围住,刀砍棍打。道人把古定剑执在手中竭力接架。

八员将官忽在马前,忽在马后,杀得道人招架不定。哪能还剑过去?心内一想,说:“不好!寡不敌众,不可一时失意,有丧性命,不如先下手为强!”忙祭起铁板。众将见了魂飞魄散,叫声“不好”,俱被打中,跌下马来。窦一虎、秦汉上前抵敌。

底下步兵救了八将,窦、秦二将无心恋战,鸣金收兵,回进城中,报入帐内。元帅听了,大惊说:“铁板如此利害,伤我八个兄弟,如何是好?”程咬金说:“前年元帅中了飞镖一年之灾,幸而小将军到来救活,如今八员总兵命在旦夕。乞元帅监中放出小将军,要他用仙丹救了八员总兵方好。”元帅听此言有理,传令即到监中放出小将军。丁山来到帅府,拜见父王。

薛仁贵道:“我儿前日灵丹还有么?”丁山道:“还有。”薛仁贵道:“既有,你用仙丹到后营去救八位将军。”丁山领命,到后营取出葫芦,倒出仙丹,口中嚼碎,敷在八位背上。只听一声唔呀,俱立起身,道谢丁山。元帅闻知,心中大惊,果然仙丹妙用。即唤丁山进后堂叩见母亲,再见妻妹。吩咐后堂设宴,合家团圆。

再言铁板道人杀败了二将,连伤八员大将。苏宝同说:“军师今日阵上全胜,那南蛮必定害怕,明日须要打破他城池,杀他个片甲不留,方称俺心。”道人说:“这个自然。”当夜营中庆贺。次日苏宝同领了大队人马,分作三路攻打。铁板道人领二万人马攻打东门,飞钹和尚领人马攻打南门,苏元帅领大队人马攻打北门。单留西门不攻。摇旗呐喊,鼓炮连天,架上云梯三门攻打。探子忙报元帅。元帅升帐,点窦一虎、秦汉二将,领三千人马出了南门,听号炮一响,各自进兵。二将接令,忙出帅府,往教场点兵,出南门。又点丁山、窦仙童夫妇,领人马三千出东门。元帅自领兵三千,同女儿金莲出北门。其余众将守城。飞钹和尚正攻打南门,只见一声炮响,一千步兵冲出阵来,一对矮将冲到城外。和尚一见大怒,把手中铁禅杖打来。窦一虎将黄金棍架住,喝道:“妖僧!你的本事平常。如今飞钹没了,如何杀得过我?不如快快受死!免得出丑!”和尚大怒道:“杀不完的小南蛮,前日被你诡计骗去宝贝,今天决不饶你,照杖罢!”一禅杖当头打来。窦、秦二将奋勇争先,忙起棍棒上迎,杀了几个回合。和尚哪里战得过二将,带转马大败而走。二将随后追赶。

再讲薛丁山夫妇领兵至东门,只听号炮一响,东门大开,冲出阵来。正迎着铁板道人。这道人一见窦仙童,心想,好一个美貌佳人,不免先打死了少年将军,抢这女子过来,还俗成亲。算计已定,回马过来就走。薛丁山拍马追上去。

铁板道人回头一见追来,满心欢喜,忙将铁板祭起,当头打下。只见丁山头上一道红光射出,铁板见了红光,化为飞灰。道人一看,见打不他中,又祭起一块来,照前一样,连祭了十块铁板,都被那红光一齐烧得无影无踪。吓得道人魂不附体,无心恋战,带回马就走。薛丁山夫妻在后追赶。再言元帅同金莲小姐杀出北门,正迎着苏宝同。两下大战,杀得宝同大败,倒拖大砍刀回马而逃。金莲小姐在后追赶。苏宝同忙取腰间飞剑打来。谁知薛金莲有六丁六甲护身神,见宝剑飞来,被六甲神收去。此时苏宝同急得汗流浃背,心中慌张,又见女将追了上来,只得回来又战。不到三十个回合,后面元帅杀了上来,宝同哪杀得出重围?只听元帅高声传令:休要放走了。金甲人上前来拿。

苏宝同一看大惊,只得化道长虹而逃。三军追赶三十里,杀得血流盈河,尸横遍野,喊叫之声连天,遗下刀枪剑戟旌旗不计其数。

元帅传令收兵,妖道妖僧大败而走,三路同归一处,点一点人马,三十万剩下不足一万,都是折手坏脚之人。三人抱头大哭,一同商议,只得再往仙山去炼宝贝,若是此仇不报,枉做西邦元帅。和尚说:“元帅之言有理。”三人领了败兵,一路下来。相近寒江关,冲出一彪人马,回头一看,只见龙凤旗升起,上写着:征东皇后。苏宝同一见大喜,说:“原来是我姐姐苏锦莲。”即行下马,进营中朝见千岁娘娘。朝见已毕。

赐平身,说:“贤弟,你奉旨出师,为何还在这里?”苏宝同大哭道:“前日兄弟即欲报祖父大仇,奏知狼主,起兵伐唐朝。----

第一阵被我设计将唐朝君臣困在锁阳城,要把他粮绝饿死。他虽雄兵似虎,猛将如龙,与他大战几阵,即用飞刀杀他大将几十员,那大唐元帅被我飞镖打伤左肋,败回城中,便闭城不出。

怎晓得他粮草带得充足,困住城池一年有余,不想被程咬金骗出营中,竟回中原,取了救兵。这第二路元帅就是薛蛮子之子,名唤丁山,他法术高强,本事厉害。我的九口飞刀,三支飞镖,俱被他破化了,内应外合,把我杀得大败。我即化道长虹而走,撞着两位军师。飞钹和尚说起此事,一同兴兵,三困锁阳城,交锋三个月,阵阵俱胜。可城中又出了两个矮子,法术精通,薛丁山出阵交兵,将飞钹、铁板化作飞灰,又是大败而散。如今各人正想再往仙山炼就法宝再来复仇,不想会着姐姐千岁。”苏锦莲听说前情,十分大怒说:“贤弟,你既要再上仙山,去炼宝贝,以复大仇。我奉狼主之命,领精兵四十万,战将数千员,前来助你。不想你杀得大败,损兵折将,有何面目回见国王?你将帅印交付给我,我要杀尽南蛮,为祖父报仇便了。”苏宝同听了,心中大悦,知道姐姐仙丹妙法,英雄无敌,且有打将神鞭,厉害不过。即忙把帅印、兵符上前交割,付给皇后。

然后同那和尚道人拜别娘娘,各自上山炼宝去了,此话不表。

未知苏锦莲可有本事破唐,且看下回分解。

第27回皇后火鹊烧八将薛元帅子媳团圆

却说苏锦莲皇后传令放炮起行。炮响三声,大队人马径向锁阳城进发,不一日早到锁阳城。吩咐安下营盘,将锁阳城四面围得水泄不通,鸟飞不过枪尖,蛇钻不进人马,好不厉害。

再言薛元帅大获全胜,三支人马一同进城。所得粮草器械旌旗,不计其数。即与众将商议起兵西征。

这一日升帐,只听得炮声连天,探子报入营中说:“启上元帅,西凉国苏皇后领兵四十万,要来报仇,又将城池围住了。

请元帅定夺。”元帅听了,大怒道:“可恨苏宝同将帅印交他姐姐番后,复领兵到来,又将城池围住。你这小小番后有何本领,前来与本帅对敌。也罢,趁她安营未定,点兵出城,杀他个片甲不回。”即点周青等八员总兵出城,必要活捉番将。周青等接令出府上马,各人结束停当,手执兵器,往教场点了一万人马,来到城边,放炮开城。那八家兄弟都出城来到阵前,两边射住阵脚,营中鼓响如雷。抬头一看,只见苏锦莲带领三千番婆,一声炮响,冲出营来。但见她头戴闹龙金冠,狐狸尾倒挂,雉尾高挑,面如满月敷粉,装成两道秀眉,一双凤目,小口樱桃,红唇内细细银牙,身穿一件黄金砌就鱼鳞甲,腰系八幅绣龙白绫裙,小小金莲,踹定葵花镫腾云马,手持打神鞭,胜比昭君再世,犹如西子还魂。那周青纵马上前喝道:“胡妃番后,本总兵看你手无缚鸡之力,竟敢领兵到此给我祭剑?”苏锦莲喝道:“你这狗蛮子,将我兄弟杀得大败,因此娘娘来取你这蛮子性命。”周青冷笑道:“你的狗弟尚且不胜,何况你一女流。贱婢放过马来!”这边战鼓擂动,苏锦莲把鞭一指,喝道:“照打罢!”这里八员将官一齐上前,将番后围住。苏锦莲见唐将众多,虚晃一鞭,勒马败阵而走。八位兄弟随后追赶。苏锦莲把鞭一指,即忙取出身边葫芦,念动真言,放出无数火鹊,望八员总兵烧将来了,十分厉害。周青等一见,魂惊魄散,都被烧得焦头烂额,败进城中。

一万唐兵被番后杀得大败,折了八千人马。元帅看见,心中慌张,不想兄弟们遭番后火鹊灼伤,谁去出阵?丁山上前说道:“孩儿出阵擒此番后。”元帅道:“我儿出去,须要小心。”传令秦、窦二将同去掠阵。三人同出了帅府,领了兵马,来至阵前,那苏锦莲抬头一看,只见薛丁山面如白玉,唇若涂朱,胜比宋玉,貌若潘安,不觉欲火难禁,浑身发痒。丁山喝声:“番婆,不要呆呆看我,照戟罢!”一戟直望面门上刺将过去。

那番后吃了一惊,忙催坐马追上来,放出火鹊。薛丁山说声“来得好”,左手挽弓,右手拔出穿云箭,照火鹊一射,只听得一声响,那些火鹊无影无踪。番后见破了火鹊,十分大怒,忙祭起神鞭。薛丁山叫声不好,正中后心,口吐鲜血,大败而走。幸得身上穿天王甲,不致伤命。若是别将,便成肉饼矣!那番后叫声:“哪里走?”把二膝一磕,骑马紧紧追来。追过荒山,看看追上,薛丁山正在着急,只听山头上有虎啸之声,抬头一看,见一个打柴女子,生得奇形怪状,手持铁锤,在那里打虎。

薛丁山叫一声:“姐姐救我一救。”那女子望下一看,说道:“小将军,你是哪一个,为何一人一骑奔到此间,求救于我?”薛丁山说:“女将军,我是平辽王薛元帅之子,因奉圣旨征西,方才阵上被番后打中后心,我负痛而逃,她在后面追上来了,我中伤甚痛,不能抵敌,万望姐姐救我一救,没齿不忘大恩。”那女子嘻嘻笑道:“这个容易,请世子暂避树林之下,待他追来,我当敌住,杀他个有死无生。”说罢,只见苏锦莲追上山来。薛丁山心慌,躲在林内。后面番后见了女子,问道:“方才有一少年将军,可曾到此?”女子说:“他在林内。”番后听了,连忙追入林中,不提防女子抓起死虎照番后头上打将下来。那番后措手不及,叫声:“哎呀!”跌下马来。薛丁山上前,取了首级,忙来叩谢救命之恩,说:“请问姐姐姓什名谁,回营告知父亲,前来相谢。”那女子道:“奴姓陈,名金定。

祖贯中原人氏,父亲陈云,昔为隋朝总兵,奉旨借兵,流落西番乌龙山居住,樵柴为生。母亲毛氏,乃番邦之女。上无兄,下无弟,我今年一十七岁,只因生长在西番,面黑又丑,浑号母天篷。舍下不远,还有言语相问。”薛丁山道:“多蒙姐姐盛情,但我有军令在身,不及细谈,我缴令之后,再来叩谢。”陈金定见他执意要去,忙将丹药与他装好说:“我明日望你到来,不可失信。”薛丁山说“晓得”,上马出了山林。走到半路,撞见了秦、窦二将,三人大喜,同到城中,入帐缴令。

元帅问道:“方才秦、窦二将说,你被番后金鞭打伤,吐血而走,番后拍马追赶,为何反得她首级?”薛丁山道:“爹爹呵!孩儿被她打伤落荒而走,被她赶到山林,正在危急,幸有那打柴女子,暗暗抓起死虎将番后打死,救了孩儿。打柴女子之父原是隋朝总兵,名唤陈云,流落西番。望父王送金帛,谢她救命之恩。”元帅道:“既是我儿的大恩人,理当相谢。”问程咬金道:“老千岁,他父是前朝总兵,你必然认得,就烦一行。”咬金应允。次日同丁山带了金银缎匹,望乌龙山而来。

陈云闻知,远远相迎,接入草堂,分宾主坐下,各通姓名。咬金说:“昨蒙令爱相救世子,今日元帅备礼,差老夫同世子来叩谢救命之恩。”陈云说:“老千岁,下官流落西番数十余年,久闻中原已归大唐,每欲思归,恨无机遇。我家小女乃武当圣母徒儿,前日有言,与世子有姻缘之分,如不嫌小女丑陋,我就明日送到营中,与世子成亲。我家父母情愿执鞭随镫,报效微劳,相助征西。承蒙礼物,作为聘仪,望乞周旋。”程咬金说:“极是,老夫作伐,就此告别。”回到营中,说明因由,元帅依允。薛丁山说:“爹爹,这使不得的。”元帅说:“陈云既要将女儿送你成亲;理当应允,方不负救命之恩。陈金定小姐虽然貌丑,但她乃武当圣母门下,法力无边,将她带在军中,定能助一臂之力,我儿明日须备下礼物车马,前往迎接她父母来到帅府,为父的做主,与你成亲。”薛丁山不敢有违,即忙端正。

再说后营夫人小姐知道,心中喜悦;窦仙童闻知陈金定本事高强,亦是心中愿意,催促丁山早些端正。话言未了,只听炮声连响,陈云夫妇亲领女儿到了。薛元帅连忙接入帅府,安排筵宴,当夜成亲。陈金定敬重大娘,窦小姐感她救夫之恩,不分大小,姐妹相称。一夫二妻团圆,合营庆贺。再言那番兵四十万人马,见主将已丧,又都被唐兵杀得七零八落,便四散而逃。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8回寒江关樊洪水战樊梨花仙丹救兄

却说薛元帅杀死苏锦莲,薛丁山与陈金定成亲。再说苏宝同逃走锁阳城,太平无事,左近依附州县,俱皆纳款投降。一面打本进朝,差薛贤徒镇守界牌关,点兵一万,文武数员,一同保守。周文镇守金霞关,周武镇守接天关,俱有兵马,文官同守。一路直到玉门关,俱归中原所管,百姓安居如故。

这一日元帅升帐,商议西进。有陈云老将上帐说:“此去四百里,有寒江隔阻,对江有一座寒江关,关上老将姓樊名洪,足智多谋,官封定国王。有两个儿子:长子樊龙,次子樊虎,皆有万夫不当之勇,一同保守。他知我兵西进,必然防备,此去非船不能征进,必须造下大船,方好过江。”元帅听了,说:“陈亲翁之言有理。”就令程铁牛、尉迟号怀、王君一、姜兴霸四将,带领军士四千,上山伐木督造战船。一月时间,船已造完,停留江口,候元帅起兵。薛仁贵在教场点起大兵三十万,命罗章为前部先锋,秦梦押后队,尉迟青山解运粮草,程千忠督运解粮官,周青催赶各路粮草,留王心溪、王心鹤二将带兵五万,镇守锁阳城。老将陈云为向导官。点齐众将,放炮三声,往教场祭旗,然后起行,一路三军司命,浩浩荡荡离了锁阳城,望西而进。

不一日来到寒江渡口,放炮停行,驻扎营盘,候下船过江。

元帅到江口一看,果然白浪滔滔,又见大小战船无数,程铁牛等四将上前缴令。薛元帅传令,向罗章、秦梦、窦一虎三将说:“本帅昔年跨海征东,进狮子口,箭射戴笠篷,鞭打独角兽,飞走金沙滩,也曾过河,何在这个小小江面。你们三位将军,须要小心,一齐向前,并力同心过了寒江,取了关头西进。本帅自在后督阵。”三将听了,说声:“得令。”各执器械,下船去了。大小俱皆下船,一声炮响,开了炮船,俱望江中而行。

你看那船头上,旌旗布满,炮声连天。

再言寒江关主将樊洪,正与二子及左右偏将在衙中言及关内苏宝同要报祖父之仇,兴师东征,反失数座关头,苏娘娘阵亡,元帅不知去向。寒江以东,均属中原,今又造大小战船,要来取寒江关。别处还可,料想寒江难过。

忽有番儿报进,说:“爷,不好了!中原薛蛮子领兵过江来了。”樊洪一听此言,吓得魂不附体。说:“有这等事,再去打听。”命二子带领水军十万下江,等待唐兵半渡之时,号炮一发,众军拦腰冲出,使他首尾不能相救,杀他片甲不回。

樊洪领大兵在后接应。二人得令,领兵下江。随后,樊老将军带领大小众将,纷纷下江。

再言唐朝大兵行至半江之中,忽听炮声连珠响,只见各港中出来无数番船。船上番将,俱是红扎巾,身上穿的水手袄,手持长枪,摇旗呐喊,冲了出来,勇不可当,竟把大小战船冲做两处。后面元帅看见,急忙下令:水战不比岸战,须要向前,不可退后。众将得令。秦梦迎着樊龙,罗章接着樊虎,两下大战。后面老将樊洪看见二子大战,划动兵船,冲上前来,被窦一虎接住厮杀。秦梦与樊龙战到三十余合,秦梦放下提罗枪,抽出银装锏,照樊龙肩膊上一下,樊龙负痛,拿不起大刀。番兵见主将受伤,急忙划转番船,大败而行。樊虎被罗章腿上一枪。那番船上樊老将军见二子大败,弃了窦一虎,也把战船划回。

元帅见胜了番将大喜,传令擂鼓追赶。樊家父子连忙弃船登陆,竟望关中去了。剩下的番船,逃走得快的,俱逃走了;逃不走的,俱被杀死。元帅传令收兵,一齐登岸,杀到关前。

两边高山,中间一条关路,此关在半山之中,山上檑木炮石打将下来,众将只得退回。元帅见此山难破,就令安下营盘,商议攻打。

再言樊洪老将同二子败进关中,吩咐番儿,关头多加灰瓶石子,强弓硬弩,檑木炮石。夫人接见说道:“妾身久闻跨海征东薛仁贵,十分厉害,水战被他取胜,二子又被他打伤,幸喜女儿前日回家,或有仙丹妙药,可以医治。”樊洪道:“我却忘了。昔年黎山老母,收去八年传授法术,有移山倒海之法,撒豆成兵之术,又赠她诛仙剑、打神鞭、混天棋盘、分身云符、乾坤圈,五遁俱全。谅来必有妙药的。”吩咐丫环,请小姐出来。丫环领命到房内道:“小姐,老爷相请。”那樊梨花听了,来到中堂,见了父母。说道:“呼唤孩儿,有何吩咐?”夫人道:“女儿啊!唐朝差薛仁贵领兵屯征直杀到寒江,倘此关有失,西番不能保全。故此你父亲和二位哥哥截住寒江,俱被他打伤,败阵而回。今你父闷闷不乐,特地唤你出来商议,不知你可有仙丹,相救了二位哥哥,然后杀退唐兵,解得你父烦闷。”小姐听了,心中暗想,记得师父吩咐说,我与大唐小将薛丁山有姻缘之分,故此命我下山完聚姻缘,一同征西。如今果然他兵来到寒江关伤我兄长。也罢!只得开言说:“父亲,既是二位哥哥受伤,女儿自有妙药医治,不必父亲多虑。”樊洪听了大喜,连忙唤进二子说:“你妹有仙丹救你。”小姐把丹药敷在他伤处,不消一刻,其伤即愈。弟兄二人大喜,说:“难得妹子来救我。其中必有奇谋杀退唐兵,复回番邦。狼主必加封赠,我一门功劳不小。”小姐说:“这个何难!不是妹子夸口,且待妹子明日出阵,必要活捉唐将,以泄二兄之忿。”二兄听了,说:“既是妹子出阵,做哥哥的与你掠阵。”老将哈哈大笑道:“这个自然,女儿有主意的,不用父亲叮嘱。”当晚不表,各归房内。

小姐回到房中,心想姻缘分上要配薛世子,但不知他相貌才能如何?又闻得父母有言,将我许配白虎关总兵杨藩,打听得他生得丑陋不堪,面如青靛,目似铜铃,岂可配我?想我师父黎山老母能知过去未来,许我薛丁山是夫主,谅来杨藩决不是我夫君。待我明日出阵,看看薛丁山,就晓得了。主意已定。

再言次日樊老将军升帐,樊梨花披挂上前领兵,樊龙、樊虎结束停当,各执兵器,同妹子出阵。点齐本部人马来到关前,放炮三声,关门大开,冲下山来,来到平阳之地,排齐队伍,樊梨花一马冲出,高声大叫,坐名要薛丁山出阵。探子报进营中说:“启上元帅,今有樊老将军之女樊梨花,带领女兵出关讨战。”元帅说:“昨日他父子兄弟这般骁勇,尚且大败,何况他的女儿,值得什么?”探子说:“元帅不要看轻樊梨花,她英雄无敌,仙法多端。今她指名要小千岁出阵,不然要杀进营来。”元帅听了,大怒说:“这番女好夸口,我偏不点孩儿出阵去,另点别将出阵。”问谁人出去擒此番女。那窦一虎是好色之徒,听说樊梨花美貌超群,待我出阵活捉进营,元帅自然将来配我。想罢,上帐说:“小将窦一虎愿出去会她。”一边又走出先锋罗章,上前喊道:“元帅,待小将出阵,必要活捉番女。”元帅道:“既然你二人愿去,一同出阵便了。”二人接令出阵。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9回神鞭打走陈金定梨花仙法捉丁山

却说罗、窦二将领兵到阵前,樊梨花一看,不是薛丁山。

小姐骂道:“南蛮果来与我对敌,免污我刀,快唤薛丁山出来,与我决一胜负。”二将听了,说:“好一个娇滴滴声音。”二人各执兵器,笑吟吟指着樊梨花说道:“难道我们不是男子?你指名要小千岁出来,你若胜我二人手中兵器,便请小千岁会你。你若被捉,伴我一宿,二人方得称心快意。”小姐听了大怒,骂道:“匹夫少要胡言,放马过来,斩为肉泥!方泄我恨。”遂举起双刀,望罗章面上砍来。罗章把枪架住,窦一虎将黄金棍向马头上打来。樊梨花不慌不忙,将刀一指,只见四面喊声大起,二人抬头一看,俱是青面獠牙,长大汉子,金盔金甲,大刀阔斧砍来。吓得唐兵都逃散了。二将看来抵敌不住,鸣金收兵。报知元帅说:“末将被番女用撒豆成兵之法,杀得大败而回。如今她又在营前讨战,指名要小千岁出阵。”元帅听了,大怒道:“这小贱人如此无礼?她有妖术,况且男不可与女敌。”便点了窦仙童出阵迎敌。窦仙童全身披挂,手执双刀,跨上马,带领兵将,出营来到阵前,见樊梨花果然美貌,心想:我不及她。樊小姐见一员女将出阵,身边藏许多宝贝,又生得俊俏,暗想道:善者不来,别失手。便开口喝道:“来的女将少催坐骑,通下名来。”仙童道:“我乃薛元帅之媳,小千岁之妻,窦仙童是也。你这无耻贱人,坐名要我夫君,可不羞死人么?”樊梨花大怒,便把双刀砍来。窦仙童把双刀迎住,两下大战。正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才,战到四十回合,樊小姐料难取胜,忙祭起打神鞭。窦仙童躲闪不及,正中肩膊,负伤伏鞍逃入营中。

金定大怒,便上前讨令:“待小将出去会他!”元帅说:“须要小心。”陈金定领令,结束停当,上马提锤冲出营门,来到阵前。樊梨花抬头一看,倒也希奇,方才女将,甚为齐整,今来此女,好似灶君夫人:面如黑漆,丑陋不堪,好笑唐朝元帅帐下,都用怪异之人。便喝道:“黑蛮休来送死了,快唤薛丁山出来,方是我的对手。”陈金定大怒道:“你这贱人,又非娼妇,为何指定要我丈夫出战?”樊梨花听了,倒也好笑,难道这般丑陋,亦收为妻,正是瞎猫偷鸡死不放。便说:“你这黑脸儿,只好配挑柴运水火头军,怎可配小千岁?”金定听了大怒,便把五百斤的铁锤当头打来。梨花将双刀迎住,一来一往,战了三十回合,不分胜负。樊梨花忙祭起打神鞭,金定躲闪不及,正中左肋,大喊一声,败回营中。

元帅一见,大怒道:“可恶番女连伤我二将!”又令女儿金莲出阵,需要与二位嫂嫂出气。金莲接令,上马来到阵前,只见樊梨花千娇百媚,耀武扬威,莫若说她投唐,以便西进。

主意已定,便说:“樊梨花,你既有如此本领,何不投降我国,择配才郎,夫荣妇贵,岂不美哉!”梨花见薛金莲貌美,听她婉言,便问:“女将何名?方才所说,奴岂不知。但奉师命下山,要会薛丁山,若然胜我兵法,与他成为夫妇。故此指名要会他一面。谁知连战数将,俱不合我之意。”薛金莲微微笑道:“女将听了,我乃唐朝大元帅之女,薛丁山之妹,名唤金莲,随父西征到此,既然要会我哥哥,待我告知父亲。今天色已晚,待明日出营会你。”说罢,二人各自收兵。那薛金莲回营上帐,对父亲细说番女之事。却说薛丁山回见二妻,说知此事。窦、陈同说:“今日这无耻番女,阵上将我二人打坏,幸有仙丹治好。她口口声声要会你,定要和你成亲。明日阵上切不可从她。

若然与她成了亲,我二人决不肯甘休。薛丁山暗想道:未分黑白,先要吃醋。便说道:“二位夫人尽管放心,卑人不是这样人。”再说次日薛金莲说:“樊梨花又来讨战。”元帅传令丁山出兵。丁山得令,结束停当。挂剑悬鞭跨上腾云马,手执方天戟,带领兵将,放炮三声,出了营门,冲到阵前。樊梨花抬头一看,见一位少年将军出阵,但见他头戴太岁盔,身穿天王甲,坐下腾云马,手执方天戟,背插四支小角旗,写着二路元帅薛。

果然美如宋玉,貌若潘安,心中十分之喜,心想师父之言不谬。

再说薛丁山看见樊梨花姿容,赞道:“我夫人仙童虽然美貌,不及她一二,妹子金莲亦不能比她。”虽然心中得意,家有二妻,此心休生。叫声:“番婆看戟!”刺将过来。梨花把手中刀架住说道:“你就是薛丁山么?奴奉师父之命下山,说与你有夙世良缘,应当配合。我父兄虽是番将,你若肯从议结婚,我当告知父母,一同归降西征。你意下如何?”薛丁山听了,骂道:“我正大光明,唐朝大将,岂肯配你番邦氵㸒乱之人,不必妄想。放马过来!与你决一死战。”樊梨花被他羞辱,心中大怒,手持双刀,劈面砍来。薛丁山把方天戟架住,两下大战三十合。樊梨花念动真言,顷刻之间,将高山遮住。薛丁山见前面昏暗,即被樊小姐活捉过去,吩咐捆起。樊梨花问道:“薛丁山,你今被擒,若肯联姻,饶你一死。”薛丁山睁眼一看,身上被绑,料难脱身,待我骗她一骗,遂道:“既蒙见爱,回去告知父母,然后央媒说合。”樊梨花微微笑道:“世子这句话,果然真心许我,当赌个誓来,我才相信。”薛丁山心中一想,那个女子倒也老成,不若权且赌一个无着落的咒,有何不可。便说:“若放我回营,背负了你,我就半天吊挂,没有存身之处。”樊梨花见他赌了咒,便解其缚,吩咐带马过来,放了薛丁山。丁山回马不及一箭之地,重又勒回马头,回过头来大骂:“樊梨花,你这不知羞耻的贱人,我方才中你鬼计,被你擒住。岂肯与你联姻,不要想错了念头,快快放马过来,与你决一胜负。”梨花大骂薛丁山:“你这无信义之人,看我刀罢!”又战不数合,樊梨花念动真言,便见前面一座山。樊梨花诈败上山,薛丁山在后追赶,赶到半山,忽听霹雳一声,回头不见了樊梨花,周围并无去路,见四面都是高山遮住,心中好不着急。只听山顶松林之中,有一樵夫在那里砍柴,薛丁山大叫:“樵哥,救我一救,出得此山,重重相谢。”那樵夫听得山坑内有人叫唤,忙向下一望,见了薛丁山,笑嘻嘻说道:“小将军何故在此山凹内!”薛丁山道:“不瞒你说,我因追赶番邦之女,迷路到此。”樵夫听说,便道:“小将军既要我救,待我丢下担绳,你系在腰间,扯你上来,就有路了。”薛丁山道:“樵哥既如此,快些丢下绳来,扯我上去。”樵夫回身,便把担绳丢将下去。薛丁山将绳系在腰间,说道:“樵哥,我系好了,快快扯我上去。”那樵夫答应道:“晓得。”不知可能救得上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30回樊梨花移山倒海三擒三放薛丁山

却说樵夫用力将绳扯动,扯到半山之间,将绳扣在松枝上,把薛丁山倒挂在虚空。薛丁山叫道:“樵哥快扯我上去,因何将我吊在空中?”樵夫大笑道:“小将军你罚了无着落之咒,善于骗人,我也骗你一骗。这就是半天倒挂,没有存身之处了。

我去了。”丁山想道:方才赌的咒,如今应了,叫我怎处?正慌急间,只见两只老鼠,走近树枝,将绳乱咬,咬断两股,将要落下来,吓得丁山魂不附体,叫道:“松鼠,你也欺我,此绳断了,跌了下来,碎骨粉身,万无生理。”竟大哭起来。只见山上有一女子,打扮犹如仙子一般,八个丫环跟随,说说笑笑道:“底下有一个人,吊在那里,将要饿死了。”薛丁山在下听见,大声喊道:“山头上姐姐救我一救。”小姐便叫丫环,你去问他姓什名谁,家住何处?丫环奉命望下问道:“我家小姐问你名姓住居,说明因何吊此,方好救你上山来。”薛丁山说:“诸位姐姐,我姓薛名丁山,乃唐朝二路元帅,征西到此,因被女将樊梨花诱我上山,迷失归路;樵夫作弄,把我绳系腰间,扯至半空,吊在松枝,如今绳将断了。万望姐姐们向小姐帮衬一声,开恩救我上山,是万代鸿恩了。”丫环问明,回报小姐。小姐说:“你们再去问他,他要相救,须要依我言语,方肯救他;他若不允,则不相救。”薛丁山只得满口应承。小姐说:“既是他肯依我言,扯他上来相见。”小姐回进园中百花厅上坐下。

再言丫环向下说道:“小将军,好了,如今你有命了,待我们扯你上来。”便把担绳扯上。丁山来到山上说:“好了。”忙向腰中解下担绳,问:“姐姐们,方才你家小姐哪里去了?待我问一声,不知有何言吩咐我,好待本帅回营去。”丫环说:“前面这座花园,就是我家住处。”薛丁山问:“姐姐们,你家小姐姓什名谁,何等人家之女?”丫环道:“我家主人姓崔,官拜兵部尚书,单生这位小姐。”薛丁山道:“原来如此,望姐姐们领我进去。”果然园中景致非常,过了石桥,来到百花厅上。只见小姐坐在湘妃椅上,薛丁山上前叩谢,小姐连忙还礼,宾主坐下,丫环进了香茗。薛丁山道:“承蒙小姐救我上来,不知有何见教,乞道其详。”小姐笑道:“樊梨花是奴中表,他是黎山老母徒弟,与将军有宿世姻缘,若不见弃,奴家为媒,结成秦晋,归顺唐朝。若还不从,休想回去。”薛丁山叫道:“恩人,本帅已娶过拙荆二人,此事断难从命的了。”那小姐听了,大怒道:“你这忘恩负义之人,我好意救你上来,这事又不肯依我。”吩咐丫环把他绑了,关锁在此。

不由分说,齐上前来。忽听得一声霹雳,抬头一看,花园不见,花厅变作囚车,原在战场上。樊梨花仗剑立在前面,说:“今次依允否?再不依允,我便斩你了。”薛丁山说:“今放我回去就说合。”小姐说:“方才赌了咒,如今也立个誓来。”薛丁山道:“若再反悔,身投大海而死。”樊梨花见他赌咒,又是不着落的,便卖弄手段,兵士打开囚车,放他回去。丁山出了囚车,上了马,便骂道:“我被你这贱人两次羞辱,岂肯与你成亲,放马过来!”樊梨花原晓得他反悔,复又相战,不到十个回合,樊梨花念动真言,薛丁山面前昏暗,被那些军士将丁山活捉下马来绑住。薛丁山抬头一看,茫茫大海,口叫救命,只见海上来了一只大船,船上坐着一位太子,听见岸上喊救,船家将薛丁山救上船来。太子说:“你是何人?丢在大海滩上。”薛丁山就将与樊梨花如何交战,及自己姓名细说了一番。太子说:“今便怎么处?”薛丁山说:“难得太子相救,伏望送我回国。”太子劝道:“你原是唐朝大将,樊梨花既然招你成婚,应许了才是。不然将你一门杀尽,征辽又不能平,前功尽弃,不如从了她。”薛丁山说:“太子,你不晓得么?我乃王禅老祖徒弟,说如有大难,必来相救。岂怕她神通广大,我定然不从。”太子听了大怒道:“你既不从,寡人亦不救了。”吩咐取大石过来,把这个无义畜生绑于石上,置之海中,自然必死,看你师父救你不救。后艄走出四个金刚大气力的人,就把薛丁山捆住,放于大石之上,望海中叮当一声,薛丁山自道必死,忽见太子没有了,大海全无,船亦没了,原在山旁边,坐马依然立着,单单身上捆着大石,不能够起来。正在无法,只见樊梨花飞马过来,大叫一声:“薛丁山,你今次被擒,还有何理说?”薛丁山道:“如今再不敢了,望乞小姐放我回去,立刻央媒说合便了。”樊梨花道:“你这薄情人,奴家一番待你,反来背我,你两番的空誓,俱已假应,若要放你,再赌咒来。”薛丁山道:“我此去负心,合死于刀剑之下。”樊梨花见他赌了重咒,谅来没有更变,亲解其缚,千言叮嘱说:“你回去即速央媒到来,我先去告知父母,劝令归唐,方能并力同心,平定西番。”薛丁山应诺,拜别上马,回到营中。

元帅说:“我儿,那樊梨花十分厉害,你今日出阵,如何发付她,直到日落西方,方才回来见我。”薛丁山道:“爹爹呀!那樊梨花是黎山老母弟子,法术精通,要与孩儿结婚。孩儿已有二妻,抵死不从,他百般大骂。”将梨花三擒三放作弄之言,细说一遍。最后说:“只得又许了亲事,立了千金重誓,才放孩儿回见爹爹之面。”丁山又道:“若要与此女成婚,孩儿情愿与她决一死战,必定不从。”再言窦仙童遂向陈金定道:“可喜冤家还有情义。”说罢,只见程咬金哈哈大笑道:“吾主洪福齐天,西番可平矣!”薛元帅道:“老柱国为何说此二句?”程咬金说:“元帅你不听见么,此女有移山倒海之术,撒豆成兵之能。而唐营诸将,非她敌手。她既然要与世子成亲,父兄一齐投降,杀到西番,擒了番王,功劳岂不是元帅所得,吾皇洪福齐天么?”元帅听了大喜道:“就烦老柱国前往做媒。”程咬金道:“这个都在老夫身上,别样做不来,媒人做过两回,如今老在行了。”元帅道:“既然如此,烦驾明日就行。”程咬金说:“这个自然。”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1回樊梨花无心杀父小妹子有意诛兄

话说樊梨花见薛丁山收兵进关,来到内衙。樊洪说:“女儿今日出兵,胜败如何?”樊梨花说:“爹爹,孩儿今日开兵,会着薛丁山,被女儿连败他数阵,得胜而回。”老将听了大喜,说:“幸得女儿法术精通,以泄吾忿。明日必要把薛丁山擒了。”小姐道:“爹爹,儿奉师父之命,说我与薛丁山有宿世姻缘,女儿犹恐薛丁山亦如杨藩之丑,今阵上见薛丁山才貌出众,武艺超群,是以孩儿不忍加害,恐负师父所嘱。故此把终身相许,放他回营。明日必来说合,万望爹爹垂允,归顺唐朝。不知爹爹意下如何?”樊洪一听此言,圆睁怪眼,怒发冲冠,骂声:“无耻贱人,哪有此理?婚姻自有父母作主,岂有女儿阵上招亲,不顾廉耻。你这贱人留下何用。”遂拔出腰间宝剑,望女儿头上砍来。

樊梨花见父亲发怒,连忙躲避,不敢走近身前。因见势头不好,没法遮护,只得也拔出剑来招架。那老将一发大怒,连声大骂:“小贱人,你敢杀父么?吃我一剑。”正要砍将过去,谁想脚上穿的皮靴一滑,将身一闪,一跤跌下去,刚撞着小姐剑尖上,正中咽喉,扑通一响,跌倒在地呜呼身亡。小姐见了,吓得魂不附体少忙抱住大哭道:“非是女儿有心杀父,事出无心。”早有人报知樊龙、樊虎。弟兄闻知俱大怒,一同提了宝剑,赶进内衙,大骂道:“你这小贱人,为何弑了父亲?忤逆不孝,饶你不得,吃我一刀。”小姐见来得凶猛,也把宝剑架住,哭诉道:“二位哥哥且休动手,容白一言,天理昭彰,岂敢乱伦弑逆。因父亲要杀小妹,妹子把剑架住逃走,刚好父亲一跤跌倒,撞着小妹剑尖而亡。两旁有家人共见。望乞哥哥饶恕错误之罪。”樊龙、樊虎道:“父亲虽则误死在你手,也饶你不得。”于是举刀乱砍。小姐无奈,把剑相迎。兄妹三人在内衙混战,战到三十回合,樊龙措手不及,被樊梨花斩了,樊虎也被一剑砍死。樊梨花暗想:杀死二兄,出于家门不幸,骨肉相残,如何是好。遂放声大哭。老夫人闻听,吓得魂飞天外,连忙赶来,见了三个尸骸,好不痛心,遂大哭道:“樊门不幸,生出这个不孝女儿,弑父与兄,叫我如何了得?今日子死夫亡,靠着谁来?”叫一声老将军,与两个孩儿,枉是官高爵显,今日死在无明之地。大哭一番,晕倒在地。小姐见了,上前来救。

半晌方醒。遂劝慰道:“母亲,父亲与哥哥既死,不能复生,有女儿在此,决不教母亲受苦。须要收殓父兄,免得薛丁山知道。不然,姻事就不成了。”吩咐家人备办三副棺木,顷刻收殓,停在西厅。吩咐男女家人,不许声扬。夫人无可奈何,只得依允。

再言次日小姐披挂,升坐帐中,传令三军说:“只为父兄遭其不测,我今立意降唐,关头旗号扯起降唐字号。”却好程咬金来到城外,见了投降字号,心中大喜,吩咐报进。樊梨花母女闻知,出关迎接,接入府中,分宾坐下。程咬金道:“本官奉元帅之令,特来与小姐作伐,配对世子丁山。为何令尊令兄不见来相会,却令老夫人小姐会我?甚不可解。”樊梨花犹恐母亲说出前情,遂接口道:“不瞒老将军说,只为家父与二兄有病,不及接待,多多得罪。况且投唐一言既出,决无更改,只消元帅择一吉日完了婚,一同西进。”程咬金听了,叫声:“夫人,既然投顺,回去请元帅兵马进关。”夫人说:“领教。”程咬金辞别而出,来到营中,对元帅说了,元帅大喜。只有薛丁山不乐,因父亲作主,迫不得已,传令大小三军进兵寒江关。

三声炮响进了关门,夫人、小姐接入。元帅和柳氏夫人见樊梨花十分美貌,夫妻二人大喜。

程咬金说:“今日黄道吉日,正好与世子成亲。元帅说:“老千岁之言有理。”当晚就与世子成亲。乐人送入洞房,夫妻坐下,薛丁山问道:“请问娘子,今日花烛之期,诸人俱在,为何你父兄不出来相见?”小姐回说有病。薛丁山道:“我不信,必要讲个明白,方好做夫妻;不说明白,就要去了。”小姐见他盘问,满面通红,心中想道:“此事久后要明,况今既已成花烛,不妨明言。遂将劝降发怒,父亲跌死剑尖,二兄骨肉相残。薛丁山听了此言,大怒,骂道:“贱人,你不忠不孝,父兄岂可杀得的么?留你必为后患,少不得我的性命也遭汝手。”遂拔出腰间宝剑,说道:“要为你父兄报仇。”小姐说:“我与你既成花烛,并胆同心,奴家纵有差池之处,伏望宽恕。”薛丁山道:“要我饶恕,不能的了。”便一剑砍来。小姐也把宝剑迎住,说:“奴家因为夫妻之情,不忍动手,为何这般气恼,我劝你须忍耐些。”薛丁山不听,复又一剑砍来。小姐道:“小冤家呀!我让你砍了两剑,千求万求,你必要杀我么?”薛丁山骂道:“这样不忠不孝的贱人,不杀你,留下何用。吃我一剑!”小姐大怒,连忙举起宝剑敌住。丫环见了,飞来报知元帅。元帅大惊,传令二位媳妇快去劝解。窦仙童、陈金定奉命一齐来到房中,陈金定一把扯住薛丁山往外就走。窦仙童拦住樊梨花,说道:“妹妹,你才与官人第一夜夫妻,为何就恼起来了?将来怎好过日子?做丈夫的,也要忍耐;做妻子的,也该小心,岂可用刀相杀。我劝妹妹忍耐。”樊梨花道:“姐姐呀!我正在此让他,谁想他越弄越真了。他道我弑父与兄,必要杀我,把我连砍三剑,你道气也不气。”窦仙童道:“这与妹妹什么相干!怪不得你动气,待我去埋怨他,必来赔罪。”樊梨花说:“多谢姐姐。”再言陈金定扯了薛丁山,来见元帅。元帅骂道:“畜生,樊小姐神通广大,营中谁是她对手,她奉师命与你联姻,归顺我邦。乃,我主洪福齐天,第一夜与她大闹,倘若激变,如何是好?快快进房赔罪。若不依我言,军法处治。”丁山道:“只为这贱人弑父与兄,有逆天大罪,容她不得。若恕了她,将来弑父弑君,无所不为,宁可激变,难容这贱人。”元帅听了,喝声:“畜生,你果然不进房去么?”丁山道:“孩儿今日逆了父命,断然不要这贱人。”元帅吩咐将士,将他捆打三十荆条,监禁牢中。元帅对程咬金说:““烦老柱国相劝樊小姐,待畜生日后回心,便成百年大事。”程咬金奉了元帅之命,来对樊梨花说:“小姐,你公公命我来劝你,万事看公婆之面,方才已将世子打了三十,监进牢中。少不得磨难起来,自然回心。

劝小姐忍耐几时罢!”樊梨花听了,满眼流泪道:“多谢千岁劝我,焉能不从。

拜上公婆,我已立志守着薛门,请放心。”程咬金听了,说:“难得,难得。”即别了樊梨花,回复元帅。再说小姐哭见母亲,说起此事,今日暂往黎山,去问明师父,为甚姻缘如此阻隔?问个明白,方好回家。夫人泪流不止,叫声:“女儿,你当初八岁时节去了,有二位兄长在此;如今你去了,叫做娘的举目无亲,如何是好?”小姐道:“母亲放心,女儿此去,不过几天就回来的。”不知日后来与不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32回仁贵兵打青龙关烈焰阵火陷丁山

话说樊梨花道姑打扮,借了土遁,来到黎山,见了师父,说:“蒙师父吩咐,与薛丁山有夙世姻缘,谁想他薄幸,屡屡休婚,不知为什原因?望乞指明。”黎山老母道:“徒弟,我一向不曾对你说,你夫妻二人,原有缘故。当日蟠桃会上,有九天宿夙群仙都来赴会,玉帝驾前,金童打碎琼瑶,玉女失手打碎水晶屏,玉帝大怒,欲将金童、玉女问罪。时南极老人出班启奏说:-他二人戏耍,有思凡之心,望君皇赦罪,罚其下凡,结为夫妇,了此夙缘-玉帝准奏,立刻降下凡尘,玉女走出凌霄宝殿,撞着敢头五鬼星,见他生得丑陋,格勒一笑,五鬼星只道玉女有意,妄起痴心,他走下凡,就是白虎关总兵杨藩,央媒错对了你。那金童看见玉女,逢人便笑,说她轻贱,开言就骂贱人。玉女回头向金童一连三啐。金童乃是薛丁山,玉女就是你,故此有几番休弃,少不得日后夫妻自有完聚,不必忧心。将来薛仁贵兵打青龙关,有妖仙摆下烈焰阵,仁贵难破,赠你金钱,好请仙人。快快回去,倘有急难,前来见我。”樊梨花问明,拜别师父,借土遁而回,母女相见。

再说薛仁贵已得寒江关,养兵五日,命李庆红镇守。起兵离了寒江关,到青龙关,传令十里安营,放炮一声,扎下营盘,交待明日开战。

再言青龙关总兵赵大鹏,一日升堂,小番报进,说:“爷,不好了,大唐薛蛮子起兵前来,一路势如破竹,夺了许多关寨,我邦苏元帅大败,不知逃去哪里?今寒江关樊老将军的女儿梨花杀了父兄,投降中国,不日兵到青龙关了。”赵大鹏听报,说:“怎有这等事!再去打听。”赵大鹏想道:有我镇守此关,看薛蛮子过得否?传令众将趁他未到关门,今夜领兵劫寨,杀他措手不及,灭他锐气。吩咐饱餐战饭,三更时候杀入唐营。

果然唐营未及防备。听得炮响连天,番兵扳倒鹿角,杀进营中。

薛仁贵梦中惊醒,连忙披挂上马,传令众将准备交战,幸而众将尚未卸甲,各执兵器,上马厮杀。赵大鹏杀进营中,早有数员唐将敌住。赵大鹏一看难胜,忙祭起化血金钟,可怜数员偏将遭其大难。这恼了窦一虎,提起金棍,照前打去。赵大鹏不能招架,又祭起金钟罩将下来。窦一虎见金钟厉害,将身一扭,往地下去了。秦汉见罩了窦一虎,前来相救,又被金钟罩来。

秦汉看见不妙,借土遁而逃。黑夜交兵,一场大战,十分厉害,杀到天明,赵大鹏得胜收兵。

薛仁贵点齐兵将,折了兵马数千,偏将十员,幸得众将无事。秦汉、窦一虎逃回,俱说金钟厉害。元帅好不烦恼,正言未了,探子报说:“赵大鹏又来讨战,请元帅定夺。”元帅闻报大怒,传令窦仙童、陈金定二将出阵。二员女将结束停当,手执兵器,上马出营,冲出阵前。赵大鹏抬头一看,见是两员女将,想是唐营男子被我昨夜杀尽,故点女将出来交战。且不要管他,待我再将宝贝祭起,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双杀一双,将他杀得尽绝便了。便说:“你两个女子也来送死么?”二人见赵大鹏生得凶恶,非良善之辈。说:“不必多言,看刀罢!”四把刀如雪片飞来。赵大鹏哪里招架得住,忙祭起化血金钟,当头罩来。二人看见,说:“不好了!”幸宝驹一纵如飞,败回营中。元帅见了,心中气闷。赵大鹏又在营外讨战,众将都怕金钟,俱不敢出战。程咬金说:“世子神通广大,老夫保他可破金钟。”元帅说:“老柱国力保,本帅从命。”传令往寒江关牢中,放出小将军。

再言元帅吩咐高挂免战牌。赵大鹏见了,哈哈大笑,转回关去。次日薛丁山到了。赵大鹏营前讨战,元帅就传令世子出阵。世子领令,全身披挂,带了宝马,放炮出营,冲到阵前。

赵大鹏抬头一看,见来了一位年少将军,喝声:“少催坐骑,通下名姓来!”薛丁山道:“你要问小爵主之名么?洗耳恭听,我乃薛元帅世子薛丁山便是,你可是赵大鹏么?快快投降,免汝一死!”赵大鹏怒道:“乳臭小子,休得夸口,吃我一刀!”便把刀向薛丁山顶头砍来。薛丁山把方天戟往刀口架住。赵大鹏看来不对,忙祭起金钟。谁想薛丁山身上穿着天王甲,头上戴的太岁盔,有万丈毫光托住。薛丁山把画戟当心刺来,赵大鹏躲闪不及,正中前心,仰面一跤跌下马来。薛丁由下马,取了首级。吩咐诸将抢关。元帅大队人马正要抢关,忽关上有一道人降下,乃蓬莱山朱顶仙,见徒弟赵大鹏被薛丁山所杀,欲来报仇,传令把灰瓶石子滚水火炮打下。元帅见有防备,鸣金收军。关外安下营盘,待明日开兵取关。

那朱顶仙连夜出关,摆下阵图,名曰烈焰阵,极其厉害,四面杀气腾空。次日出阵,手中仗剑,指名要薛丁山来会我,要为徒弟报仇。探子报入营中。薛丁山听了,大怒说:“孩儿情愿出去,除此妖道。”元帅道:“我儿出去,须要小心。”薛丁山领令,来到阵前。看见道人,红头绿眼,阔脸尖嘴,长颈短脚,看其人定是左道旁门之士,不如先下手为强:“看戟!”道人把剑架住,说:“你不过王敖门下,敢伤我徒弟,且不要走,看剑!”薛丁山把戟架开,交战了三十回合。道人哪里敌得住,回马跑入阵中。薛丁山不舍,跟后追来。元帅见了,即点窦一虎、秦汉并十员副将,兵马三千,一齐冲入阵中。那道士将背上一个红葫芦,打开了盖,放出无数烈火,顷刻之间,满阵大火。唐兵马三千,偏将十员,俱皆烧死。窦一虎看势不好,把身子一扭地行去了。秦汉满面被烧坏,也借土遁而回。

只有薛丁山陷在阵中,幸得身上穿着天王甲,纵有烈火,也不能上身。

再说秦、窦二将逃回,说明此事。元帅大惊。柳夫人、金莲小姑听了,俱皆大哭。窦、陈二人听得丈夫陷在烈焰阵中,皆上前讨令往救。元帅道:“这使不得!你们此去,性命难保,不如请程千岁往寒江关请三媳妇到来,他有移山倒海之术,可能破灭烈火,方救得孩儿。那时不怕他不肯成亲。”夫人道:“相公之言有理,待妾身书条去请。”书中极写情切。元帅接来一看,说:“夫人真好才学。”连忙封好,送与程千岁。

程咬金奉命,上马飞奔到寒江关,将书付与樊小姐。樊小姐一看,知薛丁山陷在阵中,婆婆书中致意,许多不安,若不去救,便违公婆之命了。只得出来相见。程咬金见小姐道姑打扮,手拿拂尘,俨然修仙学道的人,便上前施礼,宾主坐下。

程咬金道:“书中之意,想已尽知,相请去破烈焰阵要紧,快请上马。”小姐说:“老千岁,你还不知,只恨奴家听从师命,立心要嫁此人,谁想花烛之夜,便即弃我,自怨薄命,情愿出家学道。烦老千岁回去,多多拜上元帅、夫人,说我如今不染红尘。”不知樊梨花肯去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33回樊梨花登坛点将谢应登破烈焰阵

再言程咬金说道:“小姐,虽是薛丁山无情无义,须念公婆面上,休得记恨,要做宽洪大量之人,破了阵图,好待元帅进兵。小姐十大功劳,我都晓得,快些去罢。”那小姐十分做作。程咬金在旁苦苦相劝,小姐只得允诺前往。遂别了母亲上马。夜宿晓行,相近青龙关,程咬金报进。柳夫人同两个夫人,并金莲小姐,迎接樊梨花入营中。樊梨花对元帅夫人禀道:“自从休弃之后,我已出家修道。今蒙夫人书召,并劳老千岁远行,我只得勉强前来面辞,伏望元帅夫人不要见怪,我出家人不管俗事了。”元帅、夫人流泪道:“媳妇呀!这畜生虽则薄幸,当以国家为重。这畜生今陷在妖道阵中,不知死活。若能救得出来,自然夫妻团圆。”程咬金道:“请小姐出兵打阵要紧。”小姐道:“既然如此,待奴家同二位姐姐去救世子看一看,然后开兵打阵。”元帅说:“小姐见识甚高,赛过张良,胜如诸葛。”即命女儿金莲同了三位姐姐,一同去看。三人领命,全身披挂。樊梨花仍是道装打扮,各跨上马,带了数千精兵,向番营东西南一看。

樊梨花对窦仙童、陈金定道:“那个妖道果然仙机奥妙,要破此阵,非同小可,不识仙机,难破此阵。”金莲小姐问道:“此阵何名?怎生破得,如何救得哥哥?”樊梨花道:“此乃十绝阵中第九阵,名烈焰阵,凡人到阵中,立刻化为灰尘。幸得世子乃王敖老祖门下,身上有许多宝贝,不为大害。若要破此阵图,贫道权掌帅印,好号令众将召请仙人,破此恶阵。”薛金莲道:“既能破此阵,待我禀知父亲,权交兵权将印嫂嫂掌管,救出哥哥,自然赔罪,重谐花烛。”樊梨花见说,好不欢然,说道:“姑娘安慰我心极好,但不知你兄心中如何?我们且回营中打点破阵便了。”于是姑嫂带马回营。

且说番兵报知道人,说:“有四员女将到来看阵。”朱顶仙听了,仗剑上马,赶出关来,大叫道:“好大胆的蛮婆,偷看我阵。不要走,看剑!”飞马赶来,四人住了马,樊梨花喝道:“妖道!慢来,看我法宝。”背上拔出诛仙剑,祭在空中。

道人抬头一看,说声“不好”,逃回阵中。樊梨花笑道:“你也晓得宝贝厉害,逃回去了。明日破阵,取你狗命未迟。”遂收了宝剑,四人回到营中,见过元帅和夫人。

元帅、夫人问阵中如何?金莲禀道:“爹娘,樊梨花深识仙机,熟谙阵图,他说是十绝阵中之第九阵,名自烈焰阵,凡人必死,幸兄有法宝护身,烈火不能侵害。要破此阵,必须全付帅印嫂嫂代管,发兵请仙破阵,救兄出来。爹爹意下如何?”元帅喜道:“请你嫂嫂来破阵,自然悉听主张。”于是传令大小三军,明日三更点将开兵便了。樊梨花说:“多谢元帅。”同了姑娘三人,一齐回营去了。次日众将披挂完备,都在帐前候令。樊梨花顶盔贯甲,升座帐中,只见元帅手捧兵符将印,在帐前等候。樊梨花连忙下阶赔罪,说:“元帅在上,我贫道今日代为发兵破阵,僭妄威仪,先容见罪。”说罢,即便上礼。

夫人连忙扶起,说:“今日全仗你出兵破阵,何消多礼。”樊梨花只得升帐。元帅送上兵符将印,樊梨花接下放在案前,诸将上前打拱,说:“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望乞恕罪。”樊梨花道:“不敢。列位将军,请立两旁,贫道权掌帅印,各宜肃静,听候发令,不遵者立行枭首。”众将齐声答应:“是。”樊梨花道:“秦将军过来听令。”秦汉听了,连忙上帐,说:“有何将令?”樊梨花说:“你有钻天帽,把手过来,待贫道书五雷符一道,飞上当空,上管天门,不得有违。”“得令。”秦汉戴了钻天帽,飞在云端等候。

又说:“窦将军过来听令。”窦一虎听了,走上帐前,说:“帅爷有何将令?”樊梨花道:“窦将军伸手过来,待贫道书符一道,你有地行之术,下管地府,倘朱顶仙到来,不可放走。”“得令。”窦一虎走下帐来,把身子一扭,扭往地下去了。“又点窦仙童说:“与你青龙旗一面,守住东方,不得有违”“得令。”窦仙童即镇守东方去了。又点薛金莲过来听令,薛金莲走上帐中说:“有何将令?”樊梨花说:“姑娘,与你红云旗一面,守住南方。”“得令。”薛金莲上马提兵,往南方不表。

又点陈金定过来听令。陈金定连忙走上说:“主帅有何将令?”樊梨花说:“姐姐,与你白虎旗一面,镇守西方,不得有违。”“得令。”陈金定上马提兵,往西方不表。又点先锋罗章过来听令。罗章连忙上前说:“元帅有何将令?”樊梨花说:“罗将军,与你黑星旗一面,带领本部人马,守住北方,不得有违。”“得令。”罗章带兵上马,往北方而去。

且说樊梨花自己即叫麾下人马小校,拿了黄龙旗,向中道而进。只见阵中烈火腾空,四面通红。樊梨花难进阵中,想起师父赠我金钱,何不祝告,请了上仙,好进此阵。口中念道:“金钱一个,祖仙传下,特请仙人消灭烈火,焚香祷告,虔诚感求。”念毕,摆下金钱,忽见一朵红云,落下来一位仙人,手执宝剑,头带一顶逍遥巾,白面五绺长须,布衣道服。樊梨花见了,连忙稽首道:“太仙留名。”答道:“小仙乃蓬莱山散仙谢应登,前来助你破此阵图。”樊梨花道:“既蒙大仙下降,快请入阵,消灭烈火,速擒妖道。”大仙听了,解下背上葫芦,揭开水晶盖,放出雪白一道亮光,变成四条白龙,张牙舞爪,顿见满天乌云,落下倾盆大雨,立刻将烈火扑灭。朱顶仙见破了法,大怒冲天,出来抬头一看,见谢应登在云端里,吓得魂不附体。大仙喝道:“孽畜哪里走,吃我一剑。”朱顶仙臂生两翼,往东方逃遁。只见东方撞着青龙旗堵住,上有灵符,不能逃出。又见窦仙童手舞双刀,忙来敌住。朱顶仙无心恋战,向西方而走,又被白虎幡守住。陈金定提起铁锤来打,只得逃往北方。又见黑星旗下,罗先锋飞马杀来。又往南方而逃,却撞着红云旗守住,薛金莲小姐手舞双刀杀出。朱仙顶无处可逃,难以脱身,说:“不好了!我乃逍遥自在神仙,为了徒弟,走入是非门,你看四面八方守住,叫我往哪里走。也罢!不如借土遁而去。”那窦一虎却在地下看见,开手放出一声霹雳,把黄金棍打来。朱顶仙见了大惊,只得飞身往天上而去。

秦汉见了,把手一放,虚空一个霹雳,打将下来,朱顶仙半空跌下。秦汉亦落尘埃,手把狼牙棒正要打去,只见一个道人喝道:“秦汉小侄孙,且慢动手,他是南极老人坐骑,逃身下凡,不可伤他性命。”秦汉大怒道:“我与你不相识,讨人便宜,叫我侄孙。”举起狼牙棒正要打来,这个大仙把剑架住,只见樊梨花带同三员女将,一齐来到,说道:“秦将军,休得无礼,此乃上界大仙谢应登便是。”秦汉回说道:“他讨我便宜,叫我侄孙,故此气恼。”大仙笑道:“你祖父秦琼,与我是八拜之交,故叫你侄孙。”秦汉道:“原来如此,多多得罪。”便倒身下拜,请问:“叔祖,此道何物变形?现了真形看看。”大仙便念动真言,喝声孽畜,还不快现原形。朱顶仙无奈,就地一滚,变成仙鹤。大仙道:“樊梨花,你夫身陷阵中,我收回四海龙神,你进去救出丈夫,我将这坐骑送还南极老人。”只见道人跨上鹤背,腾空而去。众将骇然,望空拜谢,然后一同入阵。只见火光尽灭,又见薛丁山如醉如痴,醒将转来。一见妻子妹子,放声大哭道:“莫不是梦中相会么?”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4回穿云箭射伤灵塔薛丁山休弃梨花

话说薛金莲见兄长如梦初醒,便道:“吾兄性命,幸樊氏嫂嫂救了,胜如重生再造。今且回营,再备花烛,夫妻和谐,休得异心了。”薛丁山见了樊梨花,拍马出阵,并无言语。樊梨花见他如此,不觉眼中泪落,遂收兵回营,缴回元帅印。乘便进了青龙关,杀得番兵无影无踪,遂扯起大唐旗号,查点仓库钱粮,一面差人回朝报捷。

再说薛丁山回见父亲。元帅道:“今亏樊小姐破阵相救,趁此良辰吉日,整备花烛,与你成亲,以后夫妻和合,不得再逆父命。”薛丁山连说:“不可,樊梨花既为唐将,应为朝廷出力,何恩于我?况她是不忠不孝之人,孩儿断不与那人为婚,望爹爹恕罪。”元帅大怒道:“畜生,樊小姐真心为你,你偏偏不从,若不依从,重责不饶。”薛丁山道:“孩儿情愿受责,亲事断不敢从。”元帅见他执意不肯,十分大怒,吩咐:“将畜生吊起,捆打三十。”军士只得将薛丁山吊起。众将上前讨饶,劝世子道:“小将军不要固执,一则违逆父命,难逃不孝之名,枉受痛楚;二则樊小姐有救命之恩,遵了元帅之命,岂不是恩孝两全?小将为何不三思?”薛丁山只是不依。元帅见众将劝他不听,吩咐重打三十皮鞭,上了刑具,下落监牢。樊梨花忍不住落泪,上帐禀道:“元帅、夫人不必着恼,贫道就此告别。万望元帅、夫人保重。”夫人流泪道:“这畜生无情无义,还看我公婆之面,耐心等候,就是破阵夺关的功劳,待奏过圣上,自然封赠,且慢慢降服畜生回心,定然团圆有日,决不使你独守。须听我言,随着公公西进为是。”窦仙童、陈金定也流泪劝道:“妹妹,你是有志气的人,心上明白的。虽是冤家情义太薄,还有我公婆爱惜之心。那时早灭西番,奏凯回朝,圣上作主,他敢不从么?”薛金莲劝道:“嫂嫂且自宽心,虽今未成花烛,亦是薛门媳妇。况我们三人,还求嫂嫂教习兵法,一路谈心西进,不可回去。”樊梨花说:“婆婆姐姐姑娘留我,我岂不知,也不怨冤家薄幸,只怨自己命苦。母亲年老无人侍奉,故要辞别,日后自有会期。”元帅看留她不住,只得准备香车送行。于是姑嫂三人送出关前,挥泪而别。

且说元帅养马三日,留姜兴霸领兵镇守青龙关。大军放炮起行,罗先锋开路,过了多少风沙之地,方到朱雀关。吩咐放炮安营,候大兵一到,然后开兵。不数日,后队大兵到了,罗章接进营中。次日元帅问陈云道:“老将军久住西番,此关主将如何?”陈云答道:“那朱雀关守将姓邹名来泰。生得红面青须,蛾眉凤眼,如我邦镇守铜旗阵东方王一般,用宜花月斧,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有异人传授一件宝贝,名曰伤灵塔,每层内有火龙两条,七层共有火龙十四条,张牙舞爪,口吐烈火,上阵时十分厉害,须要防备。”罗章听了,笑道:“老将军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前日烈焰阵尚破了,何况这个宝塔。待小将先取此关。”元帅说:“先锋出去,须要小心。”罗章遂带了本部人马,出了营门,来到关前。一声大叫,只见关门大开,冲出一队人马,一字排开。罗章看见一个红面番将,头扎红巾,身穿龙鳞甲,手执宣花月斧,骑下一匹鬣马,把蜈蚣旗分开,来到阵前。看见罗章年少英雄,全不在意,喝道:“看爷爷的斧。”把斧望面上砍过来。罗章把枪枭,那红面番将宜花斧几乎拿不住,在马上乱摇,叫声:“看小蛮子好气力。”回转马来,又把斧一起,罗章又架在一旁。不几合,邹来泰回头一看,见他追来,忙祭起宝贝,喝声:“唐将慢逞威风,看我宝贝下来了。”罗章见宝贝来得厉害,十四条火龙喷出火来,唐兵尽皆烧坏了。罗章烧得心慌,被番兵团团围住,不能脱身。

元帅在帐中与诸将商议,忽探子报道:“罗先锋出阵,被番将祭起宝塔围住,十分危急,望元帅快发兵救应。”元帅大惊,即令窦一虎、秦汉领兵前去救应。一声炮响,窦、秦二将杀到关前。只见番兵围住罗章,二人提起棒棍杀散番兵,冲入阵中。

邹来泰看看不对,又祭起火龙塔。二将见势头不好,各借地行而走。罗章吓怕过的,预先逃走。元帅在旗门下看见,大惊道:“前日遇了烈焰阵,如今又有火龙伤兵。”传令鸣金收兵,再议破火龙塔。邹来泰遂打得胜鼓回关。

再言元帅传令:营中多加强弓弩箭,提防番人劫寨。又对咬金说:“征西多难,关关多有异人,怎好破得火龙塔?”程咬金道:“待我再保世子出来,好破此塔。”元帅依言。程咬金上了马,不日来到青龙关,监中放出世子,说出此事,故此召你前去破火龙塔。薛丁山听了,同了老将,马不停蹄,来到朱雀关,忙入帐中,拜见父亲。元帅道:“有劳老千岁鞍马奔驰。”程咬金道:“皆为朝廷出力,何言多劳。”元帅见了世子,道:“你这逆子,三番三次逆父之命,一见了你,心中不喜。但是番将宝塔厉害,若能破得,将功折罪,好进关门。”薛丁山说:“爹爹放心,包在孩儿身上。”带了人马冲出关前,大叫道:“杀不尽的狗鞑靼,今世子在此,快出关受死。”关内小番报进。邹来泰一闻此言,心中大怒,结束停当,上马提斧,一声炮响,大开关门,冲出阵前。正迎着薛丁山,不上数合,又祭起伤灵宝塔。薛丁山抬头一看,说:“这些小技,何足为害。”向袋中取箭,壶中取弓,搭上穿云箭,望塔上一箭,火龙塔被箭射中了,跌在地下,打得粉碎。邹来泰见了,吓得魂不附体,即被薛丁山一戟刺于马下,枭下首级。正要抢关,忽听得云端里面高声大叫,说:“薛丁山你这畜生,休要进关,吃我一鞭。”即腾空降下。薛丁山一看,只见一个凶恶道人,长得奇形怪状,象老龙精一般。头上挽起空心髻,面如噀血,两道板刷眉毛,眼如铜铃,两个獠牙,一部胡须,穿着仙鹤道服,手执双鞭,背上系着两个葫芦,来到面前,叫道:“薛蛮子,我扭头祖师,与你同道,为何伤我徒弟?今特来为他报仇,且吃我一鞭。”举起双鞭,照薛丁山打来。薛丁山忙将画戟迎住,大战三十回合。道人祭起双鞭。薛丁山见势头不好,带转马大败回营。见了元帅,说知此事。元帅说:“每到一关,就有妖人阻兵,皆是左道旁门之士,神通广大。”遂传令三军暂且安营,扎好营寨,待明日交战。

且说扭头祖师见薛丁山败退逃去,也不追赶,连夜摆成阵图,四面布列旗幡,摆得停当,回进关中。番兵送上酒肴,道人吃不合意,就道:“小番,向日我祖师在龙洲山,吃惯活猪活羊,你们快去取来我吃。”番儿连忙抬过猪羊摆好。道人大喜,把刀向猪羊心中割开,将口吸了热血,然后割肉来吃,不多一回,吃得干干净净,说道:“饱了。取一大缸水来我用。”小番听了,想道:“不知要水何用?”只得依他。登时取了一缸清水,放在面前。只见道人和衣躺在缸内,呼呼睡熟。番儿见了好笑起来,不见有这么个睡法。且自由他,只要退得唐兵,就好了。

不知明日事体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5回丁山身陷洪水阵咬金三请樊梨花

再言次日天明,大唐元帅同了诸将,走出营门上马,来到阵前。只见旗幡插满,杀气冲天。不知此阵何名?正在观看,阵中一个道人手舞双鞭杀出,高声叫道:“薛仁贵,我闻你起初踏海征东,名闻天下,若能破得此阵,我教国王归顺唐朝;若是不能破我此阵,杀你片甲不回。”薛仁贵听了此言,气得三尸神直跳,七窍内生烟,心中大怒,问道:“谁去杀此妖道。”闪过世子说道:“孩儿愿去见阵。”元帅道:“须要小心。”薛丁山应声得令,冲出旗门,迎住道人厮杀。不上十个回合,道人便走入阵;薛丁山也追入阵。

元帅看见,恐防有失,命秦、窦二将出去助战。二将得令,连忙也杀入阵中。三人围住道人厮杀,杀得道人手忙脚乱,即忙解出葫芦,倒出洪水,顷刻平地水深几丈,大小三军一齐淹在水中。秦、窦二将看势不好,借土遁而回,报知元帅夫人小姐。窦仙童、陈金定听了,大哭说:“此番性命休矣!”薛金莲道:“皆因哥哥不是,若得樊氏嫂嫂在此,决无今日之祸。”元帅听了,踌躇一番,遂向咬金道:“今日敌人如此猖獗,纵淹死这畜生,不足为惜;但三军不能西进,莫若烦老柱国再到寒江关一走。”程咬金道:“昔者破烈焰阵时,老夫去请她,已不肯来,我许她夫妻和合,今却依旧不从。看她恨恨之声而去,此番恐决不来。”元帅道:“事在危急,全在老柱国鼎力善言,前去请她到来方好。”程咬金说:“非是老夫惮劳,唯恐劳而无功耳!今元帅吩咐,只得老了面皮,再走一遭。”遂别了元帅,跨上马,加鞭上马而行。过了青龙关,不一日到了寒江关。心中想道:“今番去请樊小姐,谅不肯来,只便怎么处?不免哄她一哄,说今薛世子回心转意,特请小姐前去做亲,她听得此言,或者肯来,也未可知。”算计停当,进了关,来到辕门,说道:“门军,你去通报一声,说程老千岁要见。”那管门的认得程咬金,不敢怠慢,便笑嘻嘻问道:“老千岁,薛元帅进兵到哪里了?”程咬金道:“大军已到朱雀关,今世子回心,情愿与你家小姐完姻。我特来相请。烦你快快通报。”门军听了欢喜,连忙报知夫人、小姐。

夫人说:“女儿,昨夜灯花报喜,今朝喜鹊临门,果然你丈夫回心转意了,故遣千岁前来相请。”小姐道:“无情无义的人,岂肯回心?今日老将军复来,决然大兵阻住,不能进兵,又遣老将军到来,必定请我去破阵。”夫人道:“不要管他做亲不做亲,承他远来,岂有不见之理!且请他进来相会,听他说话就明白了。”小姐道:“谨依母命。”出来接进程咬金,分宾主坐定。夫人道:“承蒙老千岁到舍,有何见教?”程咬金听了,叫声:“夫人,老夫前来道喜,如今薛世子愿与令爱再成花烛,奉元帅之命,央我媒人到此,速请小姐前去完姻。”夫人听了,回头看看小姐,说道:“做娘的说得不错。如今难得贤婿回心转意,快快准备,同老千岁前往。愿你们夫妻和顺,做娘的有掌了。”小姐叫声:“母亲,你不知道薛丁山冤家,要他回心,万不能够。今老千岁到来,定是番兵阻住关门,前来求救。”咬金听了,心内钦服,暗道:“见识胜于男子,我哪里及得她来?”只得开言大笑道:“小姐你不信么?难道老夫是个骗子?请收拾前去,自然夫妻百年和谐。方信我老夫是个好人,我从来不会说谎,若然此番不成花烛,我再也不上你的门了。”程咬金再三用情,小姐只是不依。程咬金道:“若小姐不肯前往,叫我如何回复,怎见你公公?”夫人见程老千岁这般言语,叫声:“女儿,看老千岁之面才好,今番走一遭,若然依旧无情无义,以后再也请你不动了。快些端正,万事吉利为主。”小姐见母亲这般说,顺水推舟说道:“老千岁,奴家本不欲去的,因是再三央求,只得前去。若还依旧,后来休想见我。老千岁请先回去,我领兵随后就来。”程咬金心想:“今番被骗肯了,应许我提兵前来。”便道:“既蒙小姐见允,老夫奉命先行,望乞速领人马,快些来罢!”小姐道:“这是自然。”程咬金拜别,母女送出厅堂,程咬金上马回去。

却说樊梨花脱去道服,戎装打扮,结束停当。带了女兵,拜别母亲,硬着头皮,跨上金鞍,出了关门,一路行来。忽天边一群鸿雁飞来,小姐对天暗祝道:“此去果然夫妻完聚,便射中第一只雁。左手扳弓,右手搭箭,搭上弦,正好射中第一只鸿雁,两边女将看见,连声喝彩,拾了鸿雁送上。小姐心中暗喜,遂道:“苍天苍天,既是天从人愿,巴不得早到军前,好与良人配合,不负当初一片痴心。若从大路去,要行三十天。

闻得人说,另有一条小路,只消十余日就到朱雀关,拣近些的好。”吩咐军士,由小路进去.军士说:“若走小路,必从玉翠山八角殿经过,但那座山中有一彪人马,不服王化的占住。

若在他山前经过,必然要来寻事,反要耽搁,不如还从大路上走罢了。”小姐说:“不必多言,竟从小路走罢。”军士不敢违命,打从小路而行。

正行之间,只见山上一声炮响,冲出一队强人,为首一个少年将军,喝声:“留下买路钱。”樊梨花一见大怒,出马大喝一声:“我的乖孩子,你若杀我不过,须要认我为母。”那小将应声道:“娇娇,你果有手段,我拜你为母;若输了我,你要做我的妻子。”小姐也不回话,将手中刀乱砍。小将将手中枪相迎,怎当得她有仙传,被杀得大败而走。小姐伸手活擒过马来,吩咐绑了,传令上山。八角殿上坐定,登时推过,小姐说道:“我的儿子,方才有言,如今被擒,应该拜我为母。”小将说:“既蒙不杀之恩,愿拜为母。”命放了绑,小将忙跪下,拜了四拜,叫声:“母亲,孩儿有言,请问母亲家住何方,姓什名谁?爷爷是何人,因何独自行兵到此?要往何方?请道其详。”梨花说道:“孩儿,你要问我姓名么?我父亲樊洪封王,镇守寒江关,我两个兄弟俱封做总兵。只为唐朝薛仁贵,奉旨征西,从寒江关经过,世子求亲,我父兄不允,在厅前要杀。你娘故此无心弑父,有意诛兄,相招世子成亲,归顺唐朝。

你父薄幸,将婚退了,大闹销金帐,因此夫妻反目回转寒江。

前番请我去破烈焰阵,今者请我去成亲。故此打从小路而来,得你拜认为母,但不知你姓什名谁?因何流落如此,快说与为娘知道。”小将说:“母亲,孩儿乃大唐薛举四代玄孙,名唤应龙,当初祖父兴兵伐西戎,与番将刘必大之女雨化娘子成亲,从来归宁母家,就在玉翠山居住,地名刘家庄,传流到我。我因父母双亡,自恃骁勇,占住八角殿,打劫为生。今年一十四岁,积草屯粮,招兵买马,处处闻名。久慕母亲武艺高强,孩儿要习学,今日相逢,正是三生之幸也!今娘既要往军中与父完婚,孩儿情愿同行。”樊梨花道:“原来我儿姓薛,又是大唐人氏,既肯同行甚妙,着你做个先锋,就此起程前往。”应龙道:“在此半日,后殿已备酒筵,请用三杯,然后起程。”樊梨花听了,说声有理。应龙接进到后殿。樊梨花坐下,应龙下面相陪,传令三军,多加犒赏。酒至数巡,吩咐拔寨起程。

离了玉翠山,一路前往,非止一日,来到唐营。探子报知元帅,夫妻喜之不胜,说:“程千岁尚未回来,三媳因何先到?”忙令金莲姑嫂三人,出营迎接。樊梨花一见,下马就叫:“姑娘姐姐,何劳远迎。”金莲说:“嫂嫂说哪里话来。”四人挽手同进。命应龙小将同我进去,拜见祖父、婆婆。应龙领命,一齐进去。不知进来说出什么话?且看下回分解。

第36回薛金莲劝兄认嫂闹花烛丁山大怒

再言元帅、夫人一见梨花大喜,开口叫声:“三媳,你一向都好?”梨花上前拜见。元帅说:“不消多礼。”梨花道:“我儿过来拜见了祖父祖母。”应龙听了,上前拜见;回身又拜见仙童、金定。金莲满心欢喜,叫声:“嫂嫂,哪里寻来这位侄儿?”梨花说:“姑娘你不知,程老千岁到来请我说:-冤家回心,到营中完姻-母亲听了,叫我还俗,不要出家。换了盔甲,奉母之命,领兵前来,大路又远,小路近些。故此先从小路行来,到玉翠山遇着了他,两个交战,被我擒了,拜认为母。他是唐朝薛举玄孙,名叫应龙,今年一十四岁,随我到此,一同征西,要拜见父亲,但不知冤家今在何处?定于何日成亲?待我见他一面,还要问他真假-金莲道:“嫂嫂,我哥哥陷在阵中,程老千岁请你来破阵。”就将此事细细说明。

梨花听了,不言不语。

元帅、夫人见梨花不开口,就叫:“媳妇,你是宽宏大量之人,看我夫妻面上,救了畜生,公婆做主,不怕他不依。”正在里面说话,只见探子报进:“元帅爷,妖道又在阵前叫骂。”元帅听了大怒说:“可恶这妖道欺人太甚。”又对梨花道:“媳妇儿,你不听见探子报说,妖道十分无礼。明日仍望媳妇救了畜生,破了番阵,自然成婚,做公婆的决不哄你。”梨花见了,开口说道:“公公大人,媳妇既与令郎订为终身,我不负他,宁可他负我。况且公婆待我如此,令郎既然有难,自然媳妇相救。且待看了阵图,再行计较。”即忙同三位女将探看番阵。

往里一看,只见白水滔天。梨花叫:“姑娘、姐姐,此阵名曰洪水阵,并无兵马在内,借来北海之水,凡人进去不得性命,幸亏冤家身上穿了天王甲,不妨事的。”姑嫂三人听了,称赞梨花法力高强,看完番阵,回转营中,金莲对父亲说明。

次日众将披挂,候梨花发令,元帅亲自捧帅印,交与梨花升帐。先点窦仙童、陈金定、薛金莲,三人各带铁骑三千,分为三路打阵,休要放走妖道。如违军法处治!三人得令,各人上马出营。又点寒一虎、秦汉二将听令。二将走上帐前说:“有何将令?”梨花说:“与你各人五雷符一道,打东、西二门,不许放走妖道,不得有违将令。”二将带了精兵出营而去。又点小将薛应龙,与你水晶图一轴,冲入阵中,若洪水冲到就把地图张挂,自然立刻消灭,定要小心。应龙收拾上马,提枪出营直往番阵。梨花点将已完,走下将台,骑上宝驹,手执双刀,带领女兵径上番营。

再言仙童、金定、金莲三员女将,分兵三路,杀进阵中。

只见一道寒光冲出,白水滔天,滚到面前。三人有避水诀避住,立在旗下。只见道人从空中飞下,见了三员女将,心中欢喜,待我擒她回去作乐。忙提起双鞭来战,但哪里敌得过三员女将,就把葫芦揭开,飞出一队火鸦,奔上前来。三员女将见了,带转马头就走。妖道后面追赶,应龙小将提枪迎来,大唤道:“妖道休得追赶,我来也。”挺枪接住。道人回身走入阵中,应龙赶进,只见白水滔天,就把水晶画挂起,忽见万丈水势,顷刻俱平。道人见了,说:“敢来破我洪水么?”又把火鸦放出,迎面飞来。应龙吓得魂不附体,带转马正要走。却值梨花手舞双刀杀进来,看见火鸦厉害,祭起乾坤圈,火鸦立刻跌在地下。

那扭头祖师的这两个葫芦,一个藏北海之水,一个藏南山之火,名为水火葫芦。不想今日俱为梨花所破。道人大怒来战梨花,应龙接住,又被窦一虎、秦汉东西杀来。道人被杀得有路无门,正要土遁,樊梨花举起打仙鞭一鞭打中肩骨。道人叫一声啊呀,跌倒在地,现出原形,乃一条孽龙,摆尾摇头,钻入地中。一虎见了,一扭也入地中,提起金棍打来。孽龙疼痛难当,俯伏于地,被梨花斩为两段。那些番兵见道人已死,逃入关中。梨花把五雷符焚化,霹雳一声,丁山阵中惊醒,抬头一看,不见了大水,只见妻妹俱在面前。此时元帅大兵已到,即传令抢关。

那番兵百姓开了关门,香花灯烛,接入关中。元帅来到总兵府,梨花交还帅印,诸将都说樊小姐英雄,法力高强。元帅谢了梨花。丁山上前见父,元帅说:“你被妖人水困阵中,若非贤媳救你,只怕你性命不保。这样大恩,杀身难报,快过去跪下请罪恩人。”丁山听了不开口。此时走过三位女将,金莲小姐为头,仙童、金定随后,不由丁山做主,竟扯到梨花面前,说道:“三嫂嫂,如今哥哥来赔罪,要你宽恕他,不要记他薄幸。快些下礼。”仙童、金定一齐说:“冤家,快些跪下请罪。”那丁山被姑嫂三人捉住,又见爹娘有不悦之色,勉强跪下。梨花见了,不记前恨,也慌忙跪下,一同拜见。然后丁山又拜了诸位,元帅见了大喜。只等大媒一到,完其花烛。

再言丁山此夜先到仙童房内安歇,仙童已有重身。仙童说:“若非樊妹二次破阵,谁人救你?你须完其花烛顺礼方好。”丁山领命。次日又到金定房内,说起身怀六甲,丁山大喜,难得二妻有孕,须要保重。第三日程老千岁到了,见了元帅。元帅细说梨花之事,已经破阵进关,虽然三媳法力高强,还是老柱国智量高超骗到此。不然,谁人破阵斩妖?小姐不记前恨,畜生也心愿情伏,只等老千岁到,择日成亲。程咬金听了,满心大悦,说:“非老夫之力也,此乃万岁洪福,今樊小姐夫妻和合,哪怕番兵百万西番指日可平。趁今日乃黄道吉日,就此完姻。”元帅听了老将之言,吩咐准备今夜完姻。丁山不敢违父之命,换了吉服金花,双插紫金冠,身穿大红袍。小姐带了凰冠霞帔,大红吉服,鼓乐喧天,待诏谒礼。请出新人一对,同完花烛,参拜天地,夫妻交拜,然后拜见了公婆。又与姑嫂见礼,谢了大媒。

应龙即上前叫声:“爹爹,孩儿拜见。”丁山一看,只见应龙面如满月,眉清目秀,相貌堂堂,身材强壮,心中疑惑,说:“住了,他同我薛丁山年纪相仿,哪有这样大儿子?你是哪里来的野种?擅敢冒认我为父,快快说来!若有支吾,立刻斩首。”应龙说:“爹爹息怒,容孩儿说明:前日母亲在玉翠山经过,我要讨她买路钱,不料被她擒住,拜认为母,学习兵法。今宵父母团圆,孩儿应该见礼。”丁山听了一想,她前番见我俊秀,就把父兄杀死,招我为夫,是一个爱风流的贱婢;目下见我几次将她休弃,她又别结私情,与应龙假称母子,前来骗我。今宵虽成花烛,且幸尚未同床,不如休了贱人,杀了应龙搭识私情。想罢,开言说:“你这小畜生,我薛丁山官居极品,拜将封侯,焉可认你无名野种,坏我名目。左右,绑这小畜生,辕门斩首。”两边军校一齐答应,竟将应龙捆绑。梨花见了,说道:“官人,今日吉期,如今好端端把孩儿斩起来,他无过犯,杀之无名,还要三思。”丁山道:“贱人还说没过犯,我问你,他年纪与你差不多,假称母子,我这样臭名,哪里当得起?还要在我面前讨饶。这样无耻贱人快快回去罢了!休被人谈论。”梨花听他抢白一场,怨气冲天,晕倒在地。姑嫂三人连忙扶起。丁山吩咐将应龙斩讫回报。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7回樊梨花怨命修行玄武关刁爷出战

再说丁山将薛应龙,令军校正要推出斩首。元帅喝道:“畜生,今日才与樊小姐和好,怎么又起了风波?”吩咐放了应龙,快把这畜生绑出枭首。众将得令,放了小将,将丁山绑出帐前。

众官将面面相觑,不敢相劝。姑嫂急得无法,老夫人看见仁贵大怒,暗暗垂泪。程咬金看见说:“刀下留人,待我去见元帅。”气吼吼走上,见了元帅,说道:“世子与樊小姐前世有甚冤仇?今生夫妇不得团圆。还望元帅念爷子之情,天伦为重,再饶一死,”元帅道:“老柱国,这小畜生几次三番休妻,本帅心不安。如今又要把她休弃,反羞辱她,教我也无颜见三媳。

还不斩此畜生,更待何时?左右与我速斩报来。”吓得咬金无法,只得跪下道:“令郎乃皇家柱石,望乞刀下留人,看老夫之面,饶恕了他。若是元帅不依,我也撞死在阶下。”元帅见了,忙扶起道:“老千岁,这样畜生,让他死了罢!何苦救他。

看老千岁面上,死罪饶了,活罪难免。”吩咐放了捆绑,重打四十,下落监牢。

再言应龙,连夜带了本部人马,仍上玉翠山而去。此时梨花小姐已气得昏沉,亏了姑嫂三人扶进内营,悠悠复醒。梨花放声大哭说:“姑娘啊!薄情无义犹可,反把污秽之言陷害于我,哪里当得起,怎好做人,不如撞死朱雀关下,表我清白之心。”仙童、金定劝说:“公公将冤家捆打四十棍子,仍发入监,也为贤妹出气了。况且令堂老夫人独守寒江,日后单靠贤妹,你若有差池,令堂依靠何人?须自作主要紧。”梨花只是痛哭。金莲小姐叫声:“嫂嫂,哥哥虽是无情无义,还要看我们面上。我哥哥乱道之言,只当放屁,不要理他。”老夫人过来,叫了声:“媳妇,你是大贤大德之人,有志气的,宽心为主。”梨花见众人苦苦劝住,哭说道:“婆婆、姐姐、姑娘啊,多承你们再三劝我,我想前生孽大,今生夫星不透,命中所招,三番花烛,三次休弃,反被众将谈论,留为话柄。从今以后,再不愿与冤家成亲,如今回家剃了青丝,身入空门,无挂无碍,了却终身,落得个僧衣僧帽,修来身之事。”说罢,大哭拜别,就要登程。柳夫人听了,咽住喉咙,不能出声。姑嫂三个哭个不了。金莲带哭道:“嫂嫂,谅你不肯同住,决意再去,惟万不可落发。”梨花大哭道:“姑娘,我恩怨俱绝,必要落发,独坐孤灯,以了终身。凭你们怎样劝我,我心如铁石,决难从命。”姑嫂三人见她执意,一齐跪下道:“求贤嫂再发慈悲,留了青丝。丁山虽有不是,还要看我姑嫂三人情面,定然要奏过君王,封赠忠义有功之人,少不得奉旨成亲。”梨花见三人义重,也大哭跪下说:“姐姐、姑娘请起,不要折杀奴家。”仙童、金定说:“要求妹妹应许回去不落发,我们才起来。”金莲说:“嫂嫂要答应一声,头发万落不得。只要应允,我们就起来;若是不从,即跪倒在此,不放你登程,愿听嫂嫂发放了我三人。”梨花说:“姐姐、姑娘,我今立意落发为尼。既蒙你们情义,怜我苦命之人,只得权且忍耐,带发修行,从你三位之情便了。快快请起。”金莲道:“嫂嫂只是口头之言,不过宽我们的意思,不是真心实意依从的。”又叫一声:“嫂嫂,非是不信,只是难舍你有恩有义,必要爹爹奏明圣上,你功劳第一。倘你回去落了发,后来皇封诰赠,怎能当得?岂不是欺君之罪。必要立下誓来,方好信你,不然,不起来了。”梨花无可奈何。又见老夫人悲伤,叫声:“媳妇儿,你若不立下誓言,做婆婆的也要跪下来了。”梨花听了,带泪说道:“婆婆,这个媳妇受当不起。待我对天立誓,安了婆婆之心。”又道:“我樊梨花回家带发修行,若负了诸亲,世守孤灯。”姑嫂见她立了誓,一同拜毕。梨花也拜别公公。元帅说:“畜生无礼,望媳回家休记恨于他,宽心忍耐。”梨花说:“多谢公公。”即忙传小将军。女兵说:“小将军昨夜就走了。”梨花听了大怒,说:“这小畜生不服王化,虽然继父不仁,被祖父放还,理当静候,怎么就去了?好,这倒也安静。”遂领了女兵,打从大路上回去。

再言元帅传令命周青带领兵马,镇守朱雀关,起兵上路,往西而进。山路崎岖,难以行兵,亏了先锋罗章,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在路行了十余日,早到玄武关,传令放炮停行。一声炮响,扎下营盘,候大兵一到,即便开兵。

不一日,元帅大兵人马到了,罗章接进营中商议打关。再言玄武关总兵姓刁名应祥,妻亡过,只生一女,名唤月娥,年方十八,尚未成亲。文武双全,幼时拜金刀圣母为师,传授兵法,用双刀一对,又有摄魂铃一个,上阵之时此铃一摇,其人魂魄摄落,不杀自死。后来金刀圣母去了,金铃传与女徒,镇守关门。这日刁爷对女儿说:“大唐起兵前来,一路势如破竹,夺了许多关塞,如何是好?”此时有小番报道:“启爷,不好了,唐兵破了朱雀关,已到关前了,请爷早为定夺。”刁爷听了大惊,说:“有这等事,再去打听。”小番得令出去。刁爷立刻传令,吩咐大小三军,明日与唐兵交战,须要三更造饭,五更披甲,天明出战,违令者立刻斩首。众将得令。

再言次日天明,总兵升帐,点齐队伍,一声炮响,开了关门,冲到阵前抬头一看,唐营扎得坚固,旗分五色,号带飘扬。

即传令先锋番将红里达出马讨战。红将军得令,手执大刀,飞奔营前,一声大叫:“快叫唐将有本事的前来会我!”元帅正要打关,忽尉迟青山解粮来到,参见元帅。忽听探子报说:“玄武关总兵令先锋红里达讨战。”元帅问:“谁出迎?”闪出尉迟青山,说:“小将初到,未曾立功,愿去见阵。元帅见他骁勇,又是将门之子,闻之大喜,说:“将军出去,须要小心。”尉迟青山得令,出营上马,提鞭冲到阵前。红里达抬头一看,见营中出来一位将军,但见他头戴乌金盔,身穿黑铁甲,骑了乌龙马,黑脸无须,手执钢鞭冲到面前。红里达喝声:“来将少催坐骑,通个名来!”尉迟青山一看,番将红面青须,身穿红衣甲,坐下红鬃马,手执大刀,说道:“你要问我之名么?我乃鄂国公尉迟宝林长子,奉元帅爵主薛解粮官尉迟青山便是。

我不斩无名之将,快通名来!”红里达说:“我乃玄武关总兵官刁帐下,前部先锋红里达是也。你原来是尉迟蛮子之孙,中原有你之名,今到西番,轮你不着。快放马过来。

”拍马一催,提起大刀,劈面砍来。青山把手中鞭往刀上一架,二人冲锋。

红里达回转马来,被青山将鞭照头打下。红里达叫声不好,回马就走。青山喝声哪里走,抡起竹节钢鞭,照红里达背上一鞭,正中肩背。红里达口吐鲜血,伏鞍而走。刁应祥在旗门下看见大怒,抡动手中降魔棍,拍马飞来,到了阵前,喝道:“休得无礼,我今来也!”一声大叫,犹如半天里起个巨雷。

不知交战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8回刁月娥擒拿唐将师兄弟偷入香房

再言尉迟青山见刁总兵出阵,抬头一看,只见他头戴凤翅金盔,斗大红缨,穿着龙鳞金甲,手执降魔棍,骑了一匹花标马,面如银屏,三绺长须,威风凛凛,一马冲到,把棍一起,照面打来。青山把钢鞭接住,两下战了五十余合。元帅在旗门下同众将观看,见刁总兵本事高强,陡添精神。尉迟青山鞭法散乱,只有招架之势,并无还手之力。即令罗章出去助战。罗先锋听了,把马一拍,冲将出来,叫声:“兄弟,为兄来取番将首级。”尉迟青山见了罗章,才得放心。刁应祥提棍就打罗章。罗章急架相迎,双战应祥。应祥抵住两个爵主,只见三将杀到四十回合后,刁应祥不能取胜,被罗章一枪刺来,正中左臂,带转马就走。

月娥见父受伤,忙出阵接住。罗、尉二将见月娥齐整,但见她头戴金凤冠,双雉尾高挑,分为左右,穿一件龙鳞软甲,胸前挂一个金铃,足下穿着小蛮鞋,坐下一匹玉狮驹,手舞双刀,果然生得闭月羞花之貌,天姿国色。刁月娥叫道:“蛮子不得无礼,看刀!”罗章听了,好一个娇滴滴声音,待我活擒她回营。把手中枪往前敌住,战不到十合,月娥胸前解下金铃,对罗章一摇,罗章马上就坐不住了,撞下马来。月娥正要上前取首级,被窦一虎抢上敌住,罗章被尉迟青山救回。一虎见月娥花容,遍体酥麻,虚将棍子来打。月娥定睛往地下一看,原来是一个矮子,心中倒也好笑:这样人儿也来交战!忙将金铃摇动,只见一虎滚倒在地,被番兵捆住,拿进营中。小姐也不来讨战,打得胜鼓回关。总兵见了一虎,说:“此贼拿来作甚,斩讫报来。”此铃只有一时三刻之力,一虎已经醒来,睁眼一看,满身被捆住了,见军士解绑要斩他,说:“不劳费心,我去也。”将身子一扭,竟不见了。报知总兵,总兵父女闻报大惊,说:“唐朝有这样异人,所以才夺了许多地方。且待明白开兵,拿了矮子提在空中斩首,怎怕他又去了!”再言青山救回罗章,元帅见他面如死人,四肢不动,于是大惊,说:“尉迟将军,方才怎么战法?罗先锋昏迷,人事不知,窦将军又被捉去,不知死活存亡,如之奈何!”青山说:“小将只见西番女将方才与先锋交战,她胸前取下金铃,连摇几摇,罗哥哥就跌下马,窦将军接住,小将即回。”秦汉听了,说:“小将昔日在山中学法之时,听得师父说:“金刀圣母有个金铃,叫摄魂铃?对人几摇,灵魂摄去,要一时三刻方还魂。

莫非女将这金铃,就是摄魂铃?也未可知。”元帅听了,心中大悦,传令收兵。罗章才得醒转,一虎也回了营,细言其事。

再言次日女将又在营前讨战。秦汉是好色之徒,听了一虎之言,上帐请令,愿去拿来。元帅依言,奏汉提了狼牙棍出营,赶到阵前,见了女将,笑嘻嘻说道:“小姐,你生得整齐,我秦将军爱你不过,随了我去做个夫人罢!”月娥听了大怒,仔细一看,不是昨日那矮子,今日是另一个,且不要与他开口,就把铃儿对他几摇,秦汉翻身栽倒,被番兵捉住。小姐得胜进关。刁总兵左臂敷好,见小姐捉了矮将,抬头一看,不是昨日的,就说拿去砍了。秦汉才得还魂,只见刀来斩他,因他有钻天帽,便腾空而去。刁家一见,吓得胆战心惊,如何唐营二个矮子,一个钻天,一个人地?大唐有此异人辅助,所以势如破竹,来到这里。我主误听苏宝同,起兵惹出祸来,幸亏我家有金铃宝贝;若无此宝,,玄武关焉能保守?一面打发番兵往朝中求救,一面准备迎敌。

再言元帅在营,对众将说道:“连日出阵不得,秦将军又被拿去,此关如何得进?”秦汉回营,说那铃儿厉害,我若没有钻天帽,性命休矣!程咬金说:“这个不难,只消你二人今夜盗了金铃,就不怕她了。”元帅听了有理,命奏窦二将,三更时分把金铃盗来,其功不小。二将听了,满心欢喜。候到三更,一个上天,一个入地,潜进关中。秦汉飞在云端之内,心中想道,我想这番女花容月貌,师父前日曾说我姻缘该配此女。

今宵不如且到房中,做个偷香窃玉,睡她一夜,就死也甘心。

算计已定,轻轻落下地来,躲在黑暗之中,专等夜深闯进卧房。

不表秦汉痴心妄想,再言刁家父女连日得胜,商议军情,只见庭前一阵大风,吹落残灯。月娥屈指一算,对父说:“今夜不要安睡,恐有刺客进营盗铃。”总兵说:“女儿之言有理,交战全赖此铃,倘被盗去,有些不妙。”小姐说:“父亲放心,女儿自有奇谋,吾父防他行刺,须要甲胄护身才好。”刁总兵传令,点了五百番兵,弓上弦,刀出鞘,明盔亮甲,灯球火把,照得如同白日,齐齐排列内堂之下,此话不表。

再言一虎到黄昏时候,在地下听得父女之言,说金铃挂在床上,竟往房中探出头来一看,见香房清雅,桌上红烛光明,果见天花板下挂着金铃,连忙取下,挂在衣内。小姐恐防行刺,回到内营,卧房无人。一虎想道:“这样好床,不如睡在床上,天明回去。”不表一虎睡在床上,再言秦汉挨到三更时分,摸到小姐房中。为何孤灯一捶,静悄悄并无使女?走到床前,只听得鼻息之声,说:“妙啊!原来小姐日间交战辛苦,早已睡了。且与她饮活一番。”揭开绣帐,叫声:“小姐,我来陪你。”一虎梦中惊醒,见说小姐,连忙抱住道:“小姐,你来了么?”秦汉见不是小姐,原来厂是师兄;一虎也看见是秦汉,二人满面羞惭。一虎道:“金铃我盗在此了,回去罢。”秦汉说:“师兄不要哄我。”一虎说:“谁来哄你。”取金铃一看,秦汉欢喜,一个钻天,一个入地,出了关门,来到营中。天色明了,二将上前缴令。

再言刁家父女一夜未睡,乱到天明,忽侍女来报,床上不见金铃。总兵听了大惊,连忙问道:“女儿金铃失去,如何是好?”小姐笑道:“父亲,昨夜大风一起,孩儿就晓得这两个矮子要盗金铃,将真的藏过,假的就挂在床上。父亲昨夜问我真铃,不敢说出,恐怕他听见,他却把假铃盗去。”刁爷听了,说:“女儿,你志气胜过男儿,为父的不及你了。”再言秦、窦二将缴令已毕,元帅大喜道:“今你二人功劳第一,昨夜辛苦了,回营安歇”二将正要回身,有探子报说:“女将又来讨战,指名要找盗金铃之人。”元帅即传令命秦汉、窦一虎二人快出营会她。二人得令,一齐出营来到阵前,笑嘻嘻地把住棍棒。月娥大骂道:“昨夜偷盗金铃,就是你二人?看你贼头贼脑,不是好人,今日捉你回去,碎尸万段,以泄我恨。”秦汉、一虎笑道:“我的活宝,你如今没有金铃出手,只怕难捉我,倒不如随了我罢!”月娥听了大怒,舞动双刀,杀将过来。二将连忙接住,战了数合,月娥又把金铃一摇。二将见了金铃,钻天入地去了。

月娥又来讨战,众将惧怕金铃,不敢出战。元帅传令,高挂免战牌。月娥见了,大笑回去。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9回仙翁开看姻缘簿迷魂沙乱刁月娥

再言二将地中还魂,来到营前,见了元帅说:“小将弟兄二人用尽心机,盗得铃儿,原来是假的,倒被她算计了,今日见阵交兵,几乎落了圈套,亏得地行,不致伤命。今被她阻住兵马,焉得征西!”元帅道:“这便是如何处置?”秦汉道:“小将下山之时,师父说我该与番女有姻缘。今见刁月娥容貌如花,不觉动了眷恋之心。她金铃厉害,小将欲回山中,去见师父问个明白,再来军前效用。”元帅道:“秦将军既要前去,限你三日就回。”秦汉大喜退去,戴上钻天帽,腾空而去。

一虎在旁听见了,心想,我在棋盘山遇见薛小姐,也有了心。后来要盗钹,元帅曾把小姐许我,反被飞钹合住,亏师父救了,我自觉无颜,不好说起。我想师弟此去不远,待我上前叫他,替我问问师父,不知姻缘到底如何?算计已定,出营地行而去,却被挡路,将头伸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座大山。你看松柏耸天,翠竹成林,飞崖峭壁,瀑布泉声,好一派山景。一虎心中一想,我方才性急,望地下行来,不知到了什么地方?竟有这样去处,不是神仙所居,就是得道洞府。一虎正在自言自语,只听得空中叫一声:“师兄,你为何也在这里?”一虎见了,大喜说:“师弟,我对你说。”秦汉落地。一虎叫声:“师弟,你为婚姻要往山中同明师父,愚兄也为婚姻,特地追来寻你,幸得此间相遇。现要拜烦你,千祈代问师父,不知我与薛小姐姻缘如何?”秦汉说:“晓得了。”正要回身,只见一个白发老翁,打从出曲内走出,手持竹杖上前,问道:“你二人在此做什么?”二人一看老翁,童颜鹤发,仙风道骨,知他不是凡人,忙叉手向前,深深一礼,说道:“我二人是王禅老祖门下弟子,因奉师父之命,相助大唐薛元帅麾下征西。只因婚姻大事,要去求见师父问明,所以从此经过。还要请问老翁尊姓大名。”老翁笑道:“我乃月下老人,在此乾坤山修炼长生,已得神仙不老之丹,蒙上帝命我掌管人间男女婚姻。你二人既为婚事访师,今日有缘,待我为你取姻缘簿子查查看。”二人听了大喜,便道:“仙翁,既有姻缘簿在此处,快快与与我二人查一查看。”仙翁道:“你们随我进洞,到三生石上查看便了。”二人听了,同仙翁来到洞前,只见上面写着乾坤洞三字。进了洞中,面前有一石,写着三生石三字。仙翁说:“你们在此等候,我取簿子来看。”二人应诺。仙翁取了簿子,放在三生石上,揭开一看,上写道:“窦一虎该配薛金莲,秦汉该配刁月娥,乃宿世姻缘。”看完,仙翁向二人说道:“你二个矮子,倒有这样大造化。如今不必耽搁,快去求师父做主为妙。”两人听了,拜谢老人,出了洞口分手,一虎大悦回营。秦汉再向前走,不觉来到山中,进洞见了师父。王禅老祖心早明白,说道:“徒弟,你此来莫非为玄武关刁月娥摄魂铃之事么?”秦汉说:“正为此事,故来见师父。”又将遇着老人之言说明,弟子念念不忘,请师父与弟子作主,成就婚姻。老祖说:“那刁月娥虽是与你有缘,应该配合,但她是竹隐山金刀圣母徒弟,我且与你同到竹隐山,求她做主,完了夫妻,好随元帅西下。”秦汉听了大喜,同了师父出门,驾起祥云,片时来到。仙童报进。圣母闻知,出洞接入,说:“承蒙光临,有何见教?望道友说个明白。”老祖说道:“贫道无事不敢亲造,只为尊徒刁月娥,把金铃挡住玄武关,元帅不能征西,要道友将金铃收回,并来作伐。”就叫秦汉过来,拜见师母。秦汉拜完,圣母说:“此位何人?”老祖说:“就是顽徒秦汉,他与月娥有姻缘之分,特来相求。”圣母听了,抬头一看,见他身矮体小,面貌不扬,怎好配我徒弟?便说道:“收取金铃容易,但亲事难成。”王禅老祖言道:“道友,贫道也只为小徒容貌丑陋,难配月娥,故来相恳,万望周全,成人之美,我小徒感恩不尽。”圣母暗想:若不允,道友面上不好意思;若允了,刁家父女不肯。正在踌躇,有仙女报道:“外面有一个三只眼金面孔道人求见。”老母听了,连忙出来迎接进洞,认得是氤氲使者。老母见了大喜,上前相见,分宾主坐下。老母说:“使者此来为何?”使者说:“蒙月下老人指引,说唐将窦一虎与薛金莲有宿世缘;秦汉与刁月娥为夫妇。恐二位美人不嫌丑汉,违逆天命,故此特往乾元山,借来迷魂沙、变俏符两件宝贝,特来见道友,撮合成亲,完一宗公案。”王禅老祖听了暗喜。圣母听了暗想:“他奉了玉帝旨意,配合人间夫妇,违不得天命。乃开言说道:“道友,既蒙借得迷魂沙,此时可付与秦汉拿去,待他迷了她,自然允从亲事,贫道再来撮合便了。”秦汉接了迷魂沙,依计而行;又与变俏符一道,先对师兄说明,唐营成亲。氤氲使者见他允从,辞别回复老人,王禅也作别回山。

再说秦汉先到唐营,一虎在那里等,见了秦汉,便问事体如何?秦汉细细说明,交付变俏符,即飞到月娥营中。其时正打初更,将身钻在纱窗之外,只见月娥卸下装来,内衬桃红紧身,外罩淡黑背心,下着湘江浪裙。看她格外齐整,坐定身躯,手托香腮,昏沉睡着。秦汉就胆大了。喜得房中侍女尽皆安睡,就将迷魂沙身边取出,轻轻弹在月娥身上。只见月娥着了迷魂沙,乱了心,似梦非梦说道:“好笑,我家爹爹误我青春,一向过了,今夜好不耐烦,欲火不住。”只见来了一位郎君。唇如涂朱,却好十六七岁,走近前来,含情带笑,说:“小姐,我乃王禅老祖徒弟秦汉,与你有宿世姻缘,今夜前来会你,望小姐不要推却,成其好事。”小姐被迷魂沙乱了心,并无主意,即依了。那迷魂沙一时三刻要醒的,睡到天明,吓得月娥魂不在身,身边一摸,睡着一个男子,被他搂住。便说:“不好了。”立刻穿好衣服,大呼小叫,又羞又愧。惊动了刁爷,赶进房中,说:“女儿,奸细在哪里?”小姐含羞带泪,并不开口。秦汉在床上大笑道:“老丈人,你家女婿在床上,昨夜已经成亲,伏望岳父不要发怒!待我穿了衣裳,好来拜见。”刁爷大怒,揭开纱帐一看,说:“不好了,你是唐营矮将,睡在床上,分明女儿被你污了,教我怎好为人?”气冲牛斗,七窍生烟,将他一拧,传令捉得奸细在此,绑起来,推出辕门,碎剐凌迟示众。诸将得令,如狼似虎,将秦汉绑着。正要开刀,只见云端内来一仙女,身骑仙鹤,飞下月台,说:“刀下留人。”总兵认得是金刀圣母,忙出位迎接,见过了礼,立刻命小姐出来。

小姐闻知,出外拜见师父。圣母说:“刁将军,令爱与唐将秦汉乃宿世姻缘,应当配合,恐月娥嫌其貌丑,有违天命,连师父也不便,故烦氤氲使者借取乾元山迷魂沙一摄,前来迷乱月娥,实非秦汉之罪,伏乞将军放他。他是王禅弟子,祖父秦琼封国公,父亲怀玉当今驸马,三世公侯,不辱了令爱。看我面上,何不投唐,不失封侯之位。”小姐听了,身子已被所污,钝口无言。

刁总乒见女儿从顺,又有金刀圣母来劝,无可奈何,只得允了。命放下秦汉,穿了衣裳上帐,拜见圣母,又拜见刁家父女。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0回刁月娥失身秦汉窦一虎变俏完姻

再言刁总兵对秦汉说:“你这小畜生,竟如此无礼。不看金刀圣母之面,立斩汝首。如今归唐,你去说与薛元帅知道,快整备花烛,今晚亲送小女过去完婚。”秦汉领命出关,回营见了元帅,说明此事。仁贵大悦,吩咐备办花烛,等他投降唐营。正在忙碌,忽报桃花圣母来到,金莲小姐连忙出来,迎进圣母。父女营中相见,分宾主坐下。

圣母细说前来作伐,令爱该配窦一虎。元帅当初应允,谁人不知,今日团圆之夜,与令爱完婚。元帅听了,心中不悦,金莲小姐闷闷不乐。圣母见他父女不开口,明知嫌一虎身矮。便说须一虎回去吃了仙丹,就能变化,如不信,唤他出来一看,就明白了。元帅爷只得传令,唤一虎上前参见。一虎知圣母说亲,把变俏符贴在胸前,将身一摇,变成一个七尺以上身材美貌郎君。元帅父女看见:“果然仙家妙术。”况是建德之后,又有地行之术,年前已经许过,只得允了。小姐见父亲允了,含笑应从。元帅说:“既蒙圣母作伐,管下就备花烛成亲便了。”一虎遂上前拜谢。桃花圣母辞别。当晚成亲,一虎仍变小了,金莲自知前生之事。况且月娥十分美貌,相配了秦汉,与我命一般的。月娥内心也这般想:金莲也配着矮子,同病相怜。

再言元帅次日升帐,传令拔寨进关,养马三日,商议征西。

刁总兵说:“元帅西进,左近下官手下有一十七路营寨,不出一月,先平了十七营寨,然后西进,不然惟恐他在后面,挡住粮道,为害不小。”元帅道:“刁将军之言有理。”命一虎、秦汉、尉迟号怀、尉迟青山、程铁牛、程千忠、罗章等,分兵十七路,同了刁总兵,不消一月得了西番营寨,番将逃的逃,降的降,杀的杀。秦汉同刁总兵等得胜回营。

再言西番败残兵将逃人西番,朝见哈米赤国王,奏明此事,说:“西番被大唐人马杀进,夺去了万里地方和许多关寨。今刁应祥献了玄武关,将女许配敌国,又夺了十七寨,大兵已进西番来了。请旨定夺。”番王听奏,大惊失色,跌倒龙床之上。

班中闪出一员大将,头戴金貂,身穿貂裘服,足下乌靴,出班奏道:“臣西云王黑里达启奏狼主,自古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唐薛仁贵虽然英雄,只怕难敌我邦杨藩。他十分骁勇,镇守白虎关,决能恢复。请狼主再发雄兵,前往白虎关相助。”哈米赤王回嗔作喜说:“王叔之言有理。孤家传旨,即日发兵往白虎关相助。”众臣朝散,不表番王之事。

再言大唐元帅平了十七寨,命新降总兵刁应祥领兵谨守十七寨,莫被番兵侵夺。应祥得令,督令精兵各守关寨,自仍镇守玄武关。元帅领大队人马离了关头,滔滔一路前行,到了琅琊寨,传令扎营。次日正要打寨,只见寨门大开,番兵献册投降。元帅兵马进琅琊寨,停留寨中。其夜窦仙童生下一子,元帅夫人大悦,取名薛勇。过三朝出寨,又往前行,行了三月,来到豹尾寨。寨中番兵早已逃去,大兵进了豹尾寨,安下营盘。

军中陈金定也产下一子,元帅喜之不胜,对夫人说:“前日孙儿,下官留下名字。今日请夫人取名。”夫人笑道:“大孙取名薛勇,二孙取名薛猛。”元帅大喜,三朝之后,传令拔寨前行。命秦汉、窦一虎,带领本部精兵,攻打白虎关。二将领兵出寨,在关前叫骂,说:“快报与关主知道,早早出来会我,若不献关,老爷打进关中,叫你一关蝼蚁半个不留。”早有番儿报进关中去了。那守关主将姓杨名藩,生得眉浓眼大,面如铁锈,有万夫不当之勇。这日正在私衙与左右偏将议论薛仁贵之事,忽有小番报进,说:“平章爷,不好了,大唐兵将实在凶勇,一路势如破竹,兵马已到关前了,有将前来讨战。请平章爷定夺。”杨藩听了大怒,吩咐备马,取甲抬刀。左右听了,取过盔甲。那杨藩头戴虎头盔,身穿锁子黄金甲,坐下一匹乌驹马,手执金背大砍刀,领了兵将来到关门,传令放炮一声,关门大开,落下吊桥,冲出阵来。秦、窦二将敌住,交锋五十余合。这二将是步战,在左右跳来蹿去。杨藩在马上愈觉不好用力,不能胜他,忙向袋中取出棋子,喝了一声照打。二将抬头一看,正中面庞,负痛而逃,败进营中。元帅见了大怒,点偏将十二员出阵,又被金棋子打坏,头青鼻肿,大败而回。

元帅说:“不知何物?杨藩敢败我十四员大将?”即带领秦梦、罗章亲自出阵,三人冲到阵前敌住杨藩。杨藩大怒,问:“来者何人?通下名来,好取汝之首级!”元帅听了,大怒道:“杀不尽的番奴,敢出大言,只怕闻我之名,吓破你的胆,我乃征西大元帅薛便是。”杨藩说:“这老匹夫就是薛仁贵么?”元帅说:“既知我名,何不早早献城。”杨藩说:“你家儿子夺我妻,杀我岳父、二舅,今日相见,正好报仇。快放马过来!”元帅大怒,把手中画戟迎面刺去。秦梦、罗章见主将动手,两条枪如蛟龙一般挑来。这里杨藩焉能敌得住,倒拖大刀,败下阵来。元帅后面追赶,杨藩取出金棋子打来。元帅大惊,泥丸宫现出原形,乃是一只吊睛自额虎,抓住棋子,落下尘埃,才放下胆,举手中戟,喝声:“哪里走?”杨藩大惊:“老匹夫,敢用妖物破我金棋!”元帅答道:“大唐名将,故有神虎相助,你今棋子已打完了,不能伤我,快快下马投降,免汝一死。”杨藩看来战他不过,把身子一摇,现出三头六臂,青面獠牙,举手中大刀,劈面砍来。元帅看见说:“原来是一个怪物,不要与他战。”即忙左手拈弓,右手拔出穿云箭,搭上弦,飕的一声,一箭射去。只听杨藩叫声:“不好了!”即被射中左边头上,几乎落马,负痛而逃。元帅也不追赶,鸣金收军。

杨藩败进关门,扯起吊桥,进了帐府。心中想道:“果然薛仁黄骁勇,又有神虎来助,不如今晚往观星台一看,就明白了。”候到天晚,走上星台,四面观看星象,只见唐营白虎星高照,心想:原来薛仁贵是白虚星临凡,故此今日阵上发出白虎,把我金棋子抓落。此处有一座白虎山,正犯他性命,不免明日出兵诈败诱上山中,用撤豆成兵之术,伤他性命便了。算计已定,即下观星台。

次日,杨藩全身披挂,出关付战。探子报知元帅,元帅大怒,立刻传令分兵四队出营,排下一个阵图,名为一字长蛇阵。

元帅喝道:“昨日逃去,今日决个雌雄。”说罢,把手中方天画戟一紧,刺将过来。杨藩把大刀往戟上架住,冲锋过去,回转马头,把大刀往面上砍来。仁贵把戟架住旁首,两下交锋,战有三十余合。元帅把戟梢一指,四支兵马围将上来,把杨藩困在垓心。元帅传令:不许放走,必要活擒。杨藩看来没法,望西而逃,正逢着罗章。罗章喝声:“哪里走!”把枪劈面刺来。杨藩叫声:“不好。”将金棋子打来,正中罗章面庞,手中枪一松,被杨藩闯出重围,落荒而走。元帅传令众将快追番将。追上二十里,程咬金说:“元帅,穷寇莫追,放他去罢。”元帅道:“老千岁,那番奴被本帅用长蛇阵围住,要活捉他。

他仗金棋子厉害,打中先锋,冲阵而逃,不进关中,决无逃处。

此时不擒,更待何时?大小三军,与我追上前去!”众将得令,一齐杀上追去。

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1回白虎关杨藩兴妖薛仁贵中箭归天

且说薛仁贵看看追到山林地面,探于报道:“杨藩逃上高山去了。”唐军便一齐追上山去。元帅当先追上高山。程咬金心中疑惑:啊呀不好了!众将且慢进去,不要中了番奴之计。

即命秦梦快追元帅回兵。秦梦答应,飞马追赶。

再言元帅追上高处,抬头不见了杨藩,前有山石挡路,传令回兵,元帅正要退兵,忽听得四野鬼叫一声,抬头一看,只见杨藩立于高阜之上,手执葫芦,放出红豆无数,望空一撒,变成千百万鬼兵,多生得青面獠牙,其形可怕,手执钢刀,把山头围住,只听得鬼哭神号之声。元帅大怒,喝道:“番奴,你把妖术惑我军心,且不要走,吃我一戟!”随即追到山阜上面。这杨藩一见,哈哈笑道:“薛蛮子今番中俺之计,性命难保。”元帅听了,一戟刺去。只见杨藩身子一摇,就不见了,原来杨藩借土遁而回,元帅不觉心惊胆战,吩咐亲随军兵且退回去。哪知四下阴兵布置,并无出路。只得再往前山,远看一座庙堂,走到庙前,元帅下马,抬头一看,上写着白虎山神庙。

不免进去,来到神前,撮土焚香,祝告一番,立起身来,上马前去。只见鬼卒比前番更多。元帅毫无主意,仰天长叹曰:“我薛仁贵英雄无敌,不想今日却中了番奴之计,被困在此。且待天明再处。”再言窦一虎天晚不见元帅回营,只得领兵前来。山下程老将军见窦一虎来到,说:“你家岳父不听我言,追赶杨藩,被他诱上高山,用阴兵围住,我军欲要相救,杀不上去,秦梦杀上几次空回,如何是好?”一虎听了,大怒说:“老千岁,独有我窦一虎不怕阴兵,待我上山相救岳父。”说罢领兵杀上。

鬼兵挡住,只见磨盘大的石头打了下来,吓得三军不敢前进,只好回来。一虎见了程咬金说:“老千岁,阴兵果然厉害,待小将去见岳母,再来相救。”就领三军回转,禀知岳母。夫人听了,吓得魂飞魄散。金莲小姐胆战心惊,叫声:“母亲,爹爹兵困白虎山,此祸不小。女儿夜梦不祥,不如差秦汉释放哥哥前来,必能相救;不然爹爹性命难保。”夫人听了,传令秦汉往朱雀关放丁山出来救父。秦汉领命,即戴上钻天帽,不消片时,来到关中监牢,放出薛丁山,细说一番。丁山听了大怒,说:“番奴如此无礼,困住爹爹,我不救谁人去救。”即同秦汉登程。秦汉钻天而回。丁山借了土遁,来到营中,拜见母亲,相见妻房妹子,方知生下了两个孩儿。夫人说:“你父被困山林,快去相救。”丁山说:“谨依母命。”连夜造饭,天明披甲,出营上马,一支兵马飞出杀到白虎山。

丁山见秦梦力战一员番将,即大喝一声:“我来也。”把马一拍,冲入阵中?秦梦一看,原来是世子,满心欢喜。番将一见来将,大怒提刀挡住,喝道:“来将通下名来。”丁山道:“我乃征西二路元帅薛世子是也!番奴,本帅不斩无名之将,快通名来,我好记帐。”杨藩听说丁山二字,心中大怒:“我白虎关杨藩便是,你这畜生,强夺人妻,罪不容诛,把你碎尸万段,才泄我恨。”举起大刀砍来。丁山忙把画戟接住,山前大战,喊杀连天,战到三十余合,杨藩不能取胜,又把金棋子打过来。丁山身上穿的是天王甲,金棋子不能近身。一道金光冲出,杨藩双眼散乱,被丁山提起神鞭,亮一亮正中后背。杨藩叫声:“不好了!”口吐鲜血,伏鞍而逃,飞奔进帐。丁山一心救父,不去追赶,同程老将军、窦一虎、秦梦、秦汉领兵杀上。五将只见飞沙走石,鬼兵挡住去路,磨盘大石打将下来,众将吓得魂不附体。丁山心中一想:我闻妖法有撒豆成兵之术,将猪羊狗血喷筒冲去,必然消灭。立刻传令三军,速取猪羊狗血来,军前应用。军士得令,即忙取到狗血喷筒等物,将血灌满,望着山上喷去,鬼兵鬼将影迹全无。乱了一日,天色已晚。

再言元帅困在山头一日一夜,腹中饥饿,不能行走,立望救兵,心中昏闷,天色已晚,坐在拜台上朦胧睡去。泥丸宫透出原形,是一只白虎。丁山一见,忙左手取弓,右手搭箭,一声响,正中虎头。那白虎大吼一声,回进庙中。众人赶到庙前,下马一看,说:“啊呀,不好了!白虎不见,倒射死了元帅。”丁山抱住父尸大哭。咬金说:“你父是白虎星转世,现了原形,被你射死,朝廷知道,其罪不小。”一虎流泪,连忙回报进营,向岳母细述此事。夫人与小姐听了此言,魂飞魄散,哭倒在地。

仙童、金定闻之,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来到,叫醒婆婆、姑娘说:“此事如何是好?”婆媳四人,骑马哭上高山,来到庙中,见丁山抱住父尸,在拜台上大哭,夫人、小姐也来抱住,放声大哭。叫声:“老将军你盖世英雄,死在西番地面,我和你今日分别,叫我好不伤心。今被畜生箭射误伤,真不孝之子。”老夫人哭丈夫,骂丁山。小姐叫声:“父亲,望你早平西番,回家享荣华,再不料番国未平,父亲先丧。恨哥哥不孝,救父反来杀父。”仙童、金定也痛哭道:“冤家你不孝,误射死公公,难免凌迟之罪。”丁山哭道:“母亲妹子,二位妻房,不是我薛丁山忤逆不孝,有心救父,只因父亲梦现原形,变成白虎。我哪里知道,以致一箭射去,误伤其命,罪不容诛。且请母亲备棺,收回父亲尸首,然后奏明圣上,把孩儿以正国法便了。”夫人哭住,传令:快将衣衾棺椁拉到山头,收殓元帅,停在白虎庙中,设其灵位,供在正殿。众将齐来祭奠,人人挂白,个个举哀。

再说王敖老祖,晓得前世冤孽,借了土遁,到了山林。丁山接见,拜见师父。老祖说:“当初薛元帅射死丁山,亏贫道救活;今日元帅也被其射死,无人可救:一报还一报。元帅是白虎星下降,故现白虎,此关名白虎关,又有白虎山,合该命绝。今日丁山杀父,犯罪逆天,宝贝合当取来还我,你将功赔罪,命尚可有救。”丁山听了师父之言,不敢不遵,只得将宝贝拿出来交还师父。王敖老祖收了宝贝,驾云而去。咬金见元帅收殓完毕,也辞别夫人和众将,备马径往长安。

再言杨藩败入关口,紧守一月,想道:为何不来打关。有番儿报进说:“平章爷,唐营不知为何皆穿白,莫非主将身亡,不来攻关?”杨藩听了大喜,晚上上星台一观,果然白虎星移位。想道:“莫非被鬼杀了,也未可知。待我唤鬼兵来问便了。”正念真言,忽报有青脸道人要见。杨藩接了进来,原来是师父,即上前拜见。道人说:“葫芦内鬼兵,被薛丁山狗血喷坏,已无用的了。我如今有一件宝贝在此,但是未曾炼好,教你方法,闭关一年,可用仙丹活火神炉烧炼,名曰飞龙镖,上阵能伤大将。汝当依法修炼,丹成之后,用之不穷。我因国舅苏宝同相求,从道友演说金光阵,没有工夫,即要回去。”将飞龙镖丹药付与杨藩,立刻驾云而去。杨藩望北拜谢,传令紧守关门,多加灰瓶炮石弓弩箭,以防唐兵攻打,自己却修炼飞龙镖去了。

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2回唐太宗世民归天高宗帝御驾征西

再言长安城中贞观天子,在宫中想起元帅薛仁贵父子征西,屡有捷报,夺了许多关寨,惟处处有异人挡住,不能一旦平复,望他得胜班师,君臣相会,朕才放心。天子思想,身倚龙床,朦胧睡去,梦中出了皇宫,只见文武上前接驾。天子一看,原来是秦叔宝、尉迟恭、罗成、马三保等,都说道:“陛下乃紫薇星君降世,今将复位,臣等文武两班合当随侍,况左相星、右相星、白虎星俱已归原位,请陛下登殿设朝。”天子听了文武之言,随了秦叔宝等,来到云霞之内,见有一座宝殿。秦叔宝、尉迟恭奏说:“此乃陛下北极紫薇殿。”只见左相星、右相星、白虎星,俯伏朝门接驾。太宗天子传旨平身,三人谢恩。

天子龙目一看,原来是左相魏征,右相军师徐茂公,白虎星乃是征西元帅薛仁贵。太宗进了宝殿,诸臣朝驾,分立两班。天子叫声:“薛王兄,朕命你征伐西番,未曾班师,为何也在这里?”仁贵上前俯伏奏道:“求王恕罪,臣兵到白虎关前,乃大数难逃,另差别将领兵去哈米国。谢恩万岁万万岁。”太宗听到大数难逃四字,不觉大惊,忽听景阳钟响,猛然惊醒。天子睁开龙目一看,并不见两班文武,原来睡在龙床上,想起梦中之言,心想,难道寡人天命要绝了?梦中之事,不可深信,只听得五更三点,驾临早朝,文武朝见已毕。天子说:“众卿有事启奏,无事退班。”降旨未了,班中闪出一位大臣,红袍金带,足登乌靴,头戴乌纱帽,抱笏当中奏道:“臣钦天监监正李云开,有事启奏陛下。臣昨夜司天文台夜观星象,见西方一星,其大如斗,坠于番地,应在白虎位下。随后见北极垣中,二小一大,三颗明星落地,主朝中大臣归位。”太宗听奏,一发心惊。又有黄门官捧本进朝,俯伏金阶呈上。天官接了放在龙案之上。天子龙目观看,原来是左相魏征、军师徐茂公均已亡故,其子上本。

天子见了两本,龙目中滔滔泪下,他二臣许多功劳,正好享福,为何一齐归天,朕心好不伤感,传旨内监,钦赐御葬。王太监领旨前去。

黄门官奏说:“臣启陛下,今有鲁国公程咬金由西番回国,入朝见驾,现在午门,未蒙宣召,不敢擅入。”天子想起三更之梦,魏征、徐茂公已应了,老将回朝,元帅肯定性命难保。

传旨上殿,咬金俯伏金阶,二十四拜。天子说:“程王兄平身。”宣上金殿,赐坐问道:“程王兄西番归国,可知薛元帅何日班师?”咬金听了,眼中泪下,奏道:“征西薛仁贵,兵打白虎关,被番将杨藩使妖法用阴兵围住白虎山,其子丁山兴兵救父,同老臣一齐上山,谁想见一白虎,丁山放箭射死。啊呀万岁,原来这白虎就是元帅真形。望吾主速定丁山之罪,虽是无心,其罪不小。”天子听说仁贵身死,哭倒在龙床之上,说道:“寡人亏你征东十大功劳,西番未平,良将先丧,叫寡人好不痛心也,如何是好?”哭得心伤,口吐鲜血,吓得两班文武内侍飞报太子李治。李治惊得魂不在身,来到龙廷,扶住父王,传旨退班回宫。交三更之后,太宗驾崩。传旨先将哀诏颁行,各官穿白开丧,三月二十七日行孝。

然后新君登位,文武尽穿大红吉服,分立两旁。只听得东边打起龙凤鼓,西边打起景阳钟,一派奏乐之声。前面三十二名太监,一声吆喝:“新君临殿。”后拥二十四名宫娥彩女,随侍龙驾,两把龙凤宫扇分开,来到龙案,身登宝位,珠帘放下。只见底下文武朝见,山呼已毕。李治大喜说:“诸卿平身。”众臣谢恩起身,分立两旁。即传旨:改元年号唐高宗皇帝,国号永徽。天子先颁喜诏,通行天下,立王氏娘娘为正宫,立李显太子为东宫。这忙非止一日,天子就把龙袖一甩,驾退回宫,珠帘高卷,群臣各散。

次日天子临朝,传旨百官,俱加一级。天下犯罪人等,已结与未结的,尽皆恩赦,内有十恶不赦。钦赐功臣筵宴已毕,就召魏旭见驾,山呼万岁。天子开言道:“魏征乃先主辅弼,朕不负功臣之子,封卿大夫左丞相之职,恩赐蟒袍纱帽。”魏旭封了左丞相,驾前谢恩。又宣徐梁见驾,徐梁上殿朝见,天子道:“卿父为国运筹,致一统江山,其功不小,封卿袭父军师之职,恩赐锦袍玉带。”文武恩封已毕,天子对咬金说:“老王伯,元帅身丧西番,进退两难,朕今同王伯御驾征西,征讨叛逆。”传旨命东宫、魏旭监国,咬金为前队,兵马出了长安,一路滔滔,晓行夜宿,非止一日,出了玉门关,一路上俱有文武迎送,百姓香花灯烛,好不热闹,不觉来到寒江关。

再言樊梨花母子,孤孤凄凄苦度衙中,梨花早已晓得仁贵身死,程老将军出关经过,明日御驾亲来征讨,丁山难逃杀父之罪,待我做成御状告他。我善晓阴阳,丁山不该命绝,且惩治他一番,叫他情愿心服。且将杀父休妻两个罪写明,扮做村庄妇人,告他一状便了。

次日辰牌时候,只见旌旗耀日,前队藤牌兵,后队短刀兵。

步兵多带弓箭,马兵手执长枪,四队雄兵过去,全副銮驾,两班文武,都骑高马,队队分开,文官紫袍金带,武将金甲金盔;御林军保护着天子,朝廷身骑龙驹,马前许多太监。程千岁随了天子,看看相近关前。樊夫人同梨花抢出叫屈。天子听得,便问两边军士,关前何人叫屈,即速捉来。军士领旨,将二人捉住,来到驾前。二人手执御状,俯伏在地,口称冤屈。天子想,此是西番外国之女,有甚冤枉,前来叫屈?如今要把西番化服,理当准状。传旨取状纸过来。太监领旨,就把状纸送上。

天子龙目一看,说:“原是西番才女告状。”阅过一遍,便将状纸交咬金,说道:“老王伯必知其情。”咬金接来一看,奏道:“樊梨花不但有才,而且有智,真是国家柱石。她献关招亲,果然丁山不是。老臣为媒,丁山三次休弃。望君主准状究明。”天子听了,说:“赐御平身。”龙目一看,樊梨花果然容貌超群,忙开金口道:“你母子情节,程王伯父已一一奏明,朕已深悉其情,准你状纸泄恨便了。”樊梨花同母谢恩已毕,朝廷进关,一直西行。

樊家母子回转衙门。夫人说:“儿啊,难得大唐天子准了状纸,又亏老千岁在旁,代我母子说明冤屈。此番圣驾到了白虎关,定把丁山问罪,令他请罪,你可放心,夫妻得以完聚。”小姐听了,叫声:“母亲,冤亲把我三次羞辱,要报他三次之仇,磨难他一番,方泄昔日仇恨。”老夫人说:“女儿,你们后生家,偏有许多委屈。据我做娘的看起来,还要三思。”小姐说:“母亲,若不将他磨难一番,焉肯服我。”夫人说:“女儿言之有理。”再言天子行到白虎关前,薛夫人率领众将接驾,自陈一本。本上不过说射死因由,求王判断。天子看了,吩咐将丁山绑来见驾。军士领旨,将丁山捆住,俯伏阶前。天子见了丁山,心中大怒,传旨午时三刻,碎剐凌迟。军士领旨,专等午时三刻开刀,这把丁山魂灵吓散。

不知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3回樊梨花诰封极品薛丁山拜上寒江

天子降旨,将薛丁山绑上法场,专等午时三刻开刀。这边仙童、金定各抱一子,营前活祭,抱头大哭,各诉前情。丁山哭道:“二位妻啊,我薛丁山前世做了昧心事,罚我今生颠倒,事出无心杀父,凌迟之罪难逃。我死之后,妻须要孝敬婆婆,抚养孩儿,长大成人,为祖宗争气。”二人哭道:“樊家妹妹二次救你,你倒三次休弃,所以有这样大祸。”丁山说:“二位妻,我今悔之已晚,不要埋怨我了。”二妻将一杯酒送上说:“你吃一杯,以尽夫妻之情。”丁山含泪饮了。金莲也来祭兄,同窦一虎营前活祭,也有一番言语。

众文武见龙颜大怒,不敢驾前保奏,呆呆相视。内中闪出程咬金,俯伏驾前奏道:“老臣想,西番未平,逆谋未除,倘斩丁山,苏宝同复起兵来,谁能敌之?丁山虽不孝,罪不容诛,目下用人之际,臣保他将功折罪。若破番兵,非寒江关樊梨花不可。此人足智多谋,更有仙术,伏望吾主权赦丁山杀罪,贬为庶人,令他步行,青衣小帽,到寒江关请樊梨花到来出兵,万事皆休;若不能请到,再行治罪。望乞圣裁。”天子听奏,说:“老王伯所见不差。”咬金领旨出来说:“奉朝廷旨意,权赦了丁山,贬为庶人,青衣小帽,不许骑马,步行到寒江关,请到樊小姐出兵,赦汝的死罪。”刀斧手放了绑。丁山呼万岁,谢皇思,合家老小欢喜,都来拜谢,说:“若无老千岁保奏,则性命不保。”丁山死中得活,更换了青衣小帽,别了众人,一路步行,直往寒江关。

再言程咬金复旨,详细奏明梨花二次功绩,愿王封赠,重起威风。天子准奏,御笔封赠,旨下:樊梨花有功于国,封威弼大将军之职,钦赐凤冠一顶,蟒袍一件,玉带一条,打发天使龙马前去。天使领旨而去。

再言寒江关樊梨花,她善知阴阳,早已知道。等候诏至。

这日探子报进说:“圣旨到,快设香案。”天使开读已毕,梨花在香案前谢恩,方知官封侯爵,满心大悦,送天使回转。众将来恭驾,重起威风,日日教场操演,以备西征。

再言丁山在路,渴饮饥餐,凄风冷雨,艰苦异常,走得脚酸腿痛,叫声:“天啊,我薛丁山命好苦。樊梨花这贱人,犯了许多恶迹,誓不与她成亲,把她三次休弃,她怀恨在心,此去请她,谅必不从,虽然怪我,已经奉旨请她,不敢违旨。”算计已定,不一日早到关前,身上穿了青衣小帽,无颜问人,伸伸缩缩,看天色要晚,说不得丑媳妇要见公婆之面,只得含着羞耻,把头上罗帕一整,身上布衫一理。他官职虽然削去,官体犹存,摇摇摆摆,进了关门,大模大样,叫道:“门官,与我通报夫人、小姐,说世子要见。”那门官听得,走过来一看,说:“你是什么人?在此大呼小叫?”丁山说:“我是薛世子,要见夫人、小姐。”门官说:“那薛世子如今在哪里?吾好去报。”丁山说:“在下便是。”门官说:“放你娘的屁,薛世子同元帅前来征西,好不威风,看你这狗头狗脑,假冒来的,禀了中军,打了你才好。”丁山听了,满面羞惭,也怪不得门官,人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只得忙赔笑脸上前说道:“门官,我真是薛世子,假不来的。因犯罪朝廷,削去官职,除了兵权,贬为庶民。现前来求见。”门官说:“你原就是薛世子,犯法削职,令人快活,你可是忘恩负义之人,小姐救你两次性命,你三次休她。今来求见,有何话说?”丁山叫声:“大哥,不瞒你说,只为我犯了剐罪,亏得程千岁保奏,奉旨前来请樊小姐破番邦,将功折罪。相烦为我通报一声。”门官听了奉旨二字,不敢耽搁,禀知外中军。中军连忙传令。里面走出女中军,问道:“何人传报?”外中军说:“薛世子奉旨前来,请千岁爷出兵,故此传报。”女中军道:“且站着,待我通报。”进了内衙禀知梨花。梨花听了,恨声不绝:“你传出话对他说:千岁亲奉旨,官封侯爵,永镇寒江,要操演人马,不得工夫接见。既然圣旨要我出兵,拿凭据来看。”女中军领命,出-了私衙,叫一声外中军过来:“千岁说,既然如此,可有凭据?”外中军门官说了。丁山听见,呆了:前日性急,不曾奏过,凭据全无,如何请得动她?今番空回,性命难保。只得破了脸皮,又要开口。只听三声炮响,就封了门。门军说:“薛世子,门封了,外面去,明日再禀。”丁山听了,只得回饭店安宿一宵。夜中想,樊梨花当日十分爱我,故此弑父杀兄,献关招亲。待我明日细告前情,她必然怀念。

次日天明起来,丁山梳洗已毕,穿好衣服,来到辕门。见大小三军明盔亮甲,排齐队伍,伺候辕门。只听三吹三打,三声炮响,大开辕门。内中传令,大小三军起马,往教场中操演。

那外面答应如雷,人人上马,一队一队向前而行。后面许多执事,半朝銮驾,前呼后拥。樊梨花坐了花鬃马,头戴御赐凤冠,身穿蟒袍,腰束玉带,足登小乌靴,威风凛凛。丁山不敢上前去禀,掩掩缩缩,满面无颜。却被小姐看见,叫中军过来,说:“那着青衣小帽的什么人?闯我道子,莫非奸细?与我绑入教场究问。”八个牌官一齐答应,将丁山捆绑,带往教场。梨花来到教场,三声炮响,大小三军分立两旁,一齐跪下。小姐下了马,升了演武厅,坐在金交椅上。众将打躬分立两旁。樊梨花传令带奸细过来。牌官答应,即将丁山带在案前。丁山吓得魂不附体,爬起身来,立而不跪。梨花大怒,喝道:“你这奸细,见本侯仍倔强不跪。”丁山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怎肖低头拜妇人?我奉旨前来,你反面无情,不认得我么?”梨花说:“原来你就是忘恩负义的畜生。既说奉旨前来,圣旨在哪里?好设香案开读。”丁山无言可答。梨花说:“一派胡言。

女兵们,把这畜生打皮鞭一百。”两旁女兵一齐动手,将丁山吊在旗杆之上,皮鞭抽打,打得丁山叫苦连天,道:“请小姐饶命,虽是我忘恩负义,须看父母之面,饶了我薄情之人。从今以后,再不敢了。”小姐铁面不睬。丁山被打了五十,死去还魂。小姐吩咐住手,旗杆放落丁山,说:“旗牌过来,你将薛世子背负回家,调养好了,着他回见圣上,说千岁爷不奉诏书,断不开兵。”旗牌领命,背世子回到家中。丁山疼痛难当,恨恨之声不绝:今日把我毒打,全没夫妻之情。哭个不了。旗牌说:“世子,我劝你且免愁烦,不要悲痛。方才千岁爷叫我打发你回去,讨了圣旨,方许起兵,看你遍身打坏,如何行走?且在舍下调养好了回去。”每日以红花酒肉相敬。丁山身子好了,拜谢旗牌,作别起程。一路思想,怎生见得圣上?也罢,少不得一死,硬了头皮,一路回走,晓行夜宿,不日到了白虎关。丁山营前俯伏,值殿官启奏,天子宣召进营。丁山俯伏驾前奏道:“臣薛丁山前往寒江关请樊梨花出兵,她道我假称圣旨,并无凭据。

将臣痛打五十皮鞭,不肯出兵。现前来复旨,望王赦罪。”天子听奏,龙颜大怒:“朕前吩咐,若请不到樊氏,即正国法。”传旨推出营前斩首。御林侍卫将丁山绑了,推出营前。这吓坏了两旁文武。闪出军师徐梁奏道:“世子薛丁山英雄无敌,国法该斩,臣保他七步一拜,拜到寒江,求得樊梨花回心,前来见驾出兵,以赎前罪。伏乞圣裁。”天子准奏,传旨放了丁山。丁山遂进营谢恩,出营又谢了徐梁。徐梁道:“贤弟,我和你同是功臣之后,为国求贤,何谢之有!我在驾前保奏你七步一拜,拜上寒江关,求恳樊小姐出兵,圣上方赦你死罪。若请不到此,其罪难免。”丁山流泪道:“徐恩兄!可怪樊梨花必要圣旨为凭,若无诏书,只怕恳求不动。”徐梁说:“贤弟,这件情由,怪你自己不是,不该三次休弃,怪不得她作难。圣上旨意无非要你拜樊小姐回心,岂有圣旨给你?依我的主见,照七步一拜拜去,樊梨花起了怜念之心,前来见驾,也未可知。”徐梁说罢,别了回去。丁山好不沉闷,不敢回去见母,备了一只香几凳,七步一拜。一路想起好不伤心,拜得腰酸足痛,饥餐渴饮,吃了多少辛苦。

再言梨花打了丁山,后调养好了,便放了他,并差人打听。

这一日探子禀了小姐。小姐说:“你到白虎关打听世子消息如何?”探子立起身,将此事细说明白。小姐说:“如此再去打听。”探子领命。小姐打发探子出去,心中不胜欢喜:你前三次休弃我,我今日三次难你。小姐来到后堂,夫人说:“我问你,丁山挨皮鞭回去,差人回来,说唐王把他怎么样了?”梨花将言说了一遍,夫人大喜:“难得唐王为你出气,他七步一拜,前来请你,你必须念公婆之情,依他恳求出兵便了。”小姐听了,把手一摇,叫声:“母亲,冤家做得薄情,使我怀恨在心。还要弄他颠颠倒倒,他才心服。”不知弄出什么事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44回难丁山梨花佯死薛世子拜活梨花

再言梨花说道:“母亲,孩儿有起死回生之杖,且戏弄他一番。”夫人说:“人死焉有回生之理。”梨花道:“母亲,孩儿学庄子仙术,待儿诈死,传令三军,俱穿白衣,备具棺木,将儿成殓正堂,设具灵座,人人大哭,个个悲伤。

候冤家到来,母亲还要假哭,痛骂他一番,埋怨他忘恩负义,好叫他心服情愿。”夫人听了,深信女儿神通变化,满口允承。小姐登时诈病,三日之后死了。三军闻知,均皆痛哭,挂白开丧,件件端正。

再言薛丁山吃尽千辛万苦,登山涉水,七步一拜,拜得脚虚腿肿,若还不拜,其罪非轻,打起精神,一路拜来。看看来到,只见辕门挂白,心中大惊,不知死了谁人,不免闯进去,问个明白。那军士是认得的,开言叫声:“大哥,那千岁衙门,死了哪一个,挂白在此?”门军听了,双眼流泪,叫声:“世子,不幸千岁得了急病,三朝前亡故了。”丁山听了,吃惊非小,跌倒在地,半晌方醒,叫声:“天啊!我薛丁山何等命苦,吃辛受苦,拜到这里,只求小姐回心出兵,不料急病而亡,怎好回复圣上?也罢,小姐虽然身死了,待我拜到灵前,诉明心迹,回去死也甘心。”门军听说,报知夫人。夫人吩咐开门。

丁山哭拜进堂,见了小姐灵座,放声大哭,叫声:“妻啊!我原是自己不是,二次救我,三番休你,所以有此大祸。虽然小姐身死,怎好回旨!”又说:“妻啊!你可有遗言?”夫人在内听见,走出厅来,带泪骂道:“无义畜生,害她身亡,还要在此假哭,与我打出去罢。”一班女将手执皮鞋,打将过来。

丁山见她们打来,转身就走。女将闭上内堂门,丁山即啼啼哭哭,又被夫人数落一番,不敢讨遗表,只得再回白虎关。

再言小姐重又开棺,对夫人道:“孩儿诈死,难这冤家,只恐朝廷知道,有欺君之罪,不如先上表章,陈情说明,先去奏闻,朝廷决不加罪。”夫人道:“我儿之言有理,神机妙算,胜过男子,快修表章。”小姐将表章写得情词恳切,甚是分明。

差人连夜起程,不分日夜,赶到白虎关,下马走入内衙。接本天官奏上。皇上见樊氏表章,龙心大悦,想西番有这等才女,要三难丁山,朕今用人之际,焉有不准?对程咬金称赞樊梨花能干。

再言丁山一路辛苦,回到御营,哭诉天子。天子假意大怒:“朕差你去请樊梨花,说没有凭据,不肯出兵;今次着你拜上寒江关,为何说梨花身死?明明一派胡言!既然病死,岂没有遗表。只怪你三番休她,怪你忘恩负义。前日徐军师保奏,若请不到梨花,立行斩首。现在你还有何说?”传旨将欺君杀父之人,乱箭射死。御林军一声领旨,将丁山吊在旗杆之上,专等行刑旨下。丁山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

这惊动了薛老夫人同两位媳妇、金莲小姐。她们见丁山吊在旗杆之上,四十弓箭手,扣弓搭箭,等候时辰到来。夫人叫声:“亲儿,你犯上逆天大罪,两次有人保奏,今番性命难保,叫为娘好不伤心!你不该三弃梨花,冤仇不解。她今权在手,自然要报仇。我指望养儿防老,谁知反送你终。”说罢大哭。姑嫂三人见了,如乱箭穿心,营前大哭。程咬金在旁暗笑,连忙在御前保奏道:“愿吾王准老臣之奏,再赦丁山三步一拜,拜到寒江关,拜活樊小姐,方免其罪。此番若再请不到,老臣与他同罪。”天子闻言,说:“老王伯保奏当准。”程咬金谢王万岁,传旨立刻放绑。军士领旨,放了丁山。丁山又死中得活,进营面谢君恩,奏道:“臣谢不斩之罪,望王付臣恩诏前行。”丁山谢恩退出,辞别众将,如今三步一拜了。程咬金道:“世于,老夫马行走得快,你步行,况且又要拜,是慢的了。你先动身,待老夫稍停一二日赶来正好。”丁山道:“多谢老千岁。”依然营前拜起。

再言樊梨花正在府中,差官回来说明此事。梨花大悦道:“三难冤家,也不怕他不死心塌地,自然惧怕我,要他叩头拜回灵魂。”再言这丁山三步一拜,正是六月炎天,拜得汗流如雨,看看又到寒江,只见后面来了一支人马,相近到来,抬头一看,原来正是程老千岁赍诏到此。薛丁山上前拜见。咬金道:“亏你后生家有此精神,三步一拜,拜得到此。

若是我老人家,一拜也不能的。待老夫开读诏书,你慢慢来,哭活樊小姐便好。”说了这二句,飞马即去。丁山听了,满腹疑心,想道:“方才老千岁之言有因,难道小姐不曾死,我丁山仍有性命?”一路疑疑惑惑拜去。

咬金到了关前,探子报进,说:“圣旨到了。”老夫人冠带出来迎接,说明此事,且待负义丁山拜活,然后开读。咬金听说,言之有理,就在公馆住下。再言丁山三步一拜,来到辕门,开言叫道:“门军,快与我通报夫人。”夫人吩咐开门。

丁山拜进内衙,对了灵座,双膝跪下,哀哀啼哭诉说情由,均皆承认自己不是:“望小姐前仇莫记,与你夫妻和好,以后再不敢得罪你。你阴魂必然晓得,早早还魂,回去朝见天子,救我一命。倘若再有差池,灵前立刻丧命。”说罢大哭,叩头不止。小姐棺中听得,只是不睬。丫环使女见世子这般悲伤,尽皆下泪,看小姐怎样还魂。

听得鼓打一更,丁山依然哭拜,但见灵幢肃静,并无人声。

俄而二更,丁山哭叫不止。鼓打三更巳交半夜,丫环侍女俱皆睡去,独留世子在此,起来拜倒,哭得疲倦,就在拜垫之上,朦胧睡去。只见一阵阴风,鬼哭神号,丁山惊醒,立起身来道:“小姐,你阴魂出现了么?待我走到灵帏里面相会。”只见众侍女沉沉睡去,见了棺木,将身抱住,叫声:“小姐,你阴魂来会我,我在此等你还魂。”忽见棺材盖悠悠掀了起来。丁山本胆大,把棺盖揭开,只见樊梨花坐起来,大叫一声:“我好恨。”开眼一看,见了丁山,恨恨之声不绝。丁山大哭,连忙扶小姐跨出棺材。那侍女丫环惊醒,见了小姐,大家欢喜。忙请夫人,夫人假作啼哭,叫声:“女儿,难得你还魂,叫娘好不欢喜。”丁山大悦,轻轻跪下,说:“恭喜小姐还魂了。”小姐全然不理。夫人说:“女儿,丁山虽然忘恩负义,幸亏朝廷伸你仇恨,如今消去前仇了。”小姐听了夫人之言,说道:“既是母亲吩咐,孩儿从命便了。”只见丁山跪在地下,小姐大喝道:“负心人,若不念圣上求贤之心,把你这个冤家,万剐千刀,方泄我恨。快起来通报公馆,明日宣读旨意,就此起兵。”丁山大悦,叩谢立起身来,正好天明。夫人吩咐去了灵位,以便迎接圣旨。

丁山走出,报与老将军:“那樊小姐被我拜活了,请前去开诏。”咬金听了,哈哈大笑说道:“贤侄孙,你信服我么?你要真心诚意,自然拜活。”丁山道:“多谢老千岁。”同老将军来到官厅,梨花接旨,开读诏书谢恩。然后与咬金相见说:“老千岁,前日玉翠山薛应龙,不服王化的草寇,被我用计擒他,认我为母,世子将他激变,反上山中去了。今起兵西征,正在用人之际,我同老千岁起兵复旨,着丁山领兵一千,前去收服薛应龙,同来见鸳。”程咬金说:“小姐之言有理。”丁山不敢违令,领兵往玉翠山而行。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5回樊梨花登台拜帅薛丁山奉肯完婚

再说梨花来别夫人,夫人流泪,说道:“儿呀!你要记着白虎关守将杨藩,他父杨虎,与你父亲相好,将你自幼许配给他。后闻他貌丑,虽央求媒妁,而为娘作主,终不允承。今匹配薛世子,杨藩必不甘休,他有左道旁门之术,此去定要小心。”梨花道:“谨依母命。”遂叩别了夫人,同老将点齐大兵,出了寒江关,往白虎关进发。

再言丁山,到了玉翠山,放炮鸣金,惊动了山中巡哨,报进寨中,启道:“大王,不好了,有官兵杀进来了。”应龙听了大怒,结束披挂上马,带领喽罗杀下山来,大喝道:“哪里来的官军?敢来送死么?”丁山听了,把马一拍,提枪喝道:“应龙,为父在此,招你人军,同往征西。”应龙猛听此言,满心疑惑,遂道:“休讨便宜,我家继父薛世子,官封二路元帅,正是堂堂将帅,领百万雄兵,好不威风凛凛。你是何等人,敢来假冒,讨我便宜?且吃我一枪,放马过来!”将长矛挺起来。

丁山把戟架住,喝道:“休得无礼,为父便是薛丁山,因在白虎关误伤汝祖,朝廷遂将为父官职削去,重用你樊氏母亲,封侯挂帅,统兵征西,罚我在帐前效用。今令我前来,招你一同征西。快随为父回营缴令。”应龙听了,即忙倒戈下马,跪在地下,叫声:“父亲,孩儿见你打扮不同,望爹爹恕罪。”丁山喜道:“快随为父的前去。”应龙禀说:“孩儿前被爹爹绑出辕门,惧怕而回,今后不敢去了。”丁山说:“前事休提,今日不必惧怕,快随我去缴令。”应龙听了大悦,立刻传令,带领喽罗同丁山离了玉翠山,一路下来。

再言程咬金同樊梨花,入营朝见天子,谢了恩,山呼已毕,加封梨花,谢恩退出。梨花进营拜见了夫人,夫人遂将前情细述。梨花也诉明因由。仙童姑嫂三人前来拜礼,叙了阔别之情。

薛勇、薛猛兄弟也来拜见,梨花大喜,各赠黄金手镯,二人拜领,遂备酒筵欢饮。

再言丁山同了应龙,不一日来到营中,朝见天子,复旨谢恩。然后回到营内见过母亲,一门尽皆欢喜。次日程咬金奉旨到营,合家见旨,皆跪下恭听宣读,诏曰:“梨花英雄无敌,智勇兼全,封征西大元帅,威灵侯;薛丁山暂赦前罪,封帅府参将,帐前听用,就此完姻。”圣旨读罢,谢恩已毕,咬金说:“今奉旨完姻。大媒为主,趁今黄道吉日,当晚成亲。”梨花欢容满面,合卺后,一夜欢娱。次日咬金对丁山道:“此后小心,听候元帅呼唤,切勿倔强。”丁山道:“这个自然。”再言梨花戎装上殿,当驾前挂了帅印,御手钦赐三杯御酒。

梨花谢了恩,退出御营。来到将台,只见将参谋,都司守备,济济一堂。这班武职,都是顶盔贯甲,一齐跪下,请帅爷登帐。

梨花吩咐站立两旁,秦梦、罗章、尉迟号怀一班公爷,俱到帐前说:“元帅在上,末将甲胄在身,不能行礼,就此打躬。”梨花道:“列主王侯请了,本帅蒙圣恩拜为征西元帅,请众将各宜凛遵,听我号令:一不许奸氵㸒放火;二不许纵兵掳掠;三不许畏刀避箭。违令者军法治罪。”当即点罗章为前部先锋,领兵一万,去到白虎关。命秦汉、窦一虎领兵为左右翼,一同前去。后军点了丁山,又点小将应龙,为军前护卫。点尉迟号怀为头运解粮,二运点秦梦,三运点尉迟青山。诸将一声得令,出营上马,多是金盔金甲,领兵而去。

梨花下了将台,令月娥、金莲、仙童、金定四员女将,领了大队人马,放炮起程。朝廷旨下,遂令程铁牛、程千忠父子二人将薛元帅灵柩,同夫人护送至界牌关安顿,候平定西番班师回朝归葬。二将领旨,到营中告知薛老夫人。夫人流泪谢恩。

随后一同到白虎山山神庙,将仁贵棺柩移往界牌关。

再言罗章先锋,同秦、窦二将来到关前,一声大叫:“快报与关主知道,早早出来会我。”小番报进。那关主杨藩炼宝已成,伤痕平复,正要出关破敌。番儿报道:“启上平章爷,不好了!唐王拜樊梨花为帅,有将在关外讨战。”杨藩听了大怒道:“可恨这贱人,弑父杀兄,献关降敌,弃旧喜新,另嫁敌国,倒来攻关。”传令抬刀备马。

杨藩披甲停当,上马提马,带领三军来到关前,吩咐放炮开关。一声炮响,关门大开,放下吊桥,冲到阵前。只见罗章头戴紫金冠,身穿白银甲,外罩白罗袍,坐下小白龙驹,手执梅花枪,面如冠玉,双尾高挑,见了杨藩,喝声:“丑鬼,快下马受死,免得小爷爷动手。”杨藩听了大怒:“你乃无名小卒,快叫梨花贱人前来会我。”罗章听了,说:“休得多言,看枪。”一枪刺将过去。扬藩把手中刀望上二架,冲锋过去,回转过来,望罗章头上砍来。罗章把枪往上一抬,二人战了三十余合。杨藩见不能取胜,忙祭起飞镖。罗章抬头一看,见红光一道,直望面门上冲来,躲避不及,一镖正中肩膊上,坐不住马,迎面一跤,跌下马来。杨藩正侍来取首级,却被秦、窦二将敌住,有军士救回。梨花看见,忙取灵丹敷好,不一日痊愈。

那杨藩见了二将,喝声:“杀不尽的矮子,你今又来交战。”秦汉道:“今番来取你性命。”棍棒交加,杀得杨藩招架不住,又祭起飞镖。二将看势不好,一个钻天,一个入地逃走了。杨藩收了飞镖,骑马杀到营前,大叫道:“背夫另嫁的樊梨花,快快出来,与原配丈夫答话。”探子报进,恼了丁山、应龙,父子二人上帐,禀说:“元帅,末将愿出去活擒杨藩。”梨花说:“番将杨藩指名要我出去,你父子二人与我掠阵,我当亲自去会他。”随即披甲上马,手执双刀,冲出营来。杨藩抬头一见,见冲出一员女将,但见头戴金凤冠,雉尾高挑,面如西子,貌若昭君,有闭月羞花之貌,胜如月殿嫦娥,身穿锁子黄金甲,外罩绣龙袍,足穿小缎靴,坐下腾云马,手执双刀。两旁四员女将,后面大旗上,写着大元帅樊。杨藩先是大怒,恨不得一刀将梨花砍为两段,及见了梨花容貌,倒觉满口流涎,说:“好一块羊肉,却被薛蛮子夺去。今日必要活擒她回关,成就姻缘,方雪此恨。”不知擒得来擒不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46回梨花大破白虎关应龙飞马斩杨藩

旦说杨藩见了樊梨花,便道:“我乃白虎关总兵杨藩。吾父杨虎与你父是同朝之臣,将你许配与我已十有余载,因两地远隔,未曾花烛。你我今已长成,正要央媒完娶,因国舅苏宝同惹得唐兵西进,两个相争,蹉跎至今。你怎么弃了前夫,另嫁敌国?西番虽是夷虏之地,你也晓得孔孟之书,曾达周公之礼,一女何能配二夫?纲常廉耻,休得乖乱。莫若随我回关,狼主决不治你弑父杀兄之罪。你且想一想。”樊梨花满面通红,喝道:“丑鬼对亲有何凭据?休得胡言,放马过来!”杨藩耐了性子道:“梨花,你与我交战,旁观不雅,我是男子汉,倒惧内不成?见你花容月貌,不忍加害,劝你还复原配,免得后悔迟了。”梨花说:“不要多言,放马过来,吃我一刀!”举起双刀,劈面砍来。杨藩将大刀架住,骂道:“贱人,不识抬举,我好意劝你,你反生恶意。我既不罪你弑父杀兄,你怎又来背夫乱性,真是妇人最毒。

今日不斩你这贱人,誓不收兵。”忙隔开双刀,将大刀当头砍来。梨花在旁首,回转马来,将双刀如雪片舞来。杨藩急架相迎。两人大战,一来一往,战到三十余合,杨藩抵敌不住,带马就走。梨花拍马追来。杨藩回头一看,见梨花追赶,忙祭起飞龙镖。梨花一看,见一道红光,直射下来,忙取出乾坤帕,往上一迎,只见万道毫光,把飞镖收去。大喝:“丑鬼,还有尽数放来。”杨藩又祭起十二支飞镖,在空中飞舞,烈火腾腾,直奔梨花。梨花又将乾坤帕抛起,顷刻万道毫光,把十二支金飞镖化为乌有。

杨藩叫声:“不好!”可惜炼就一年功夫,一日尽灭了,忙将身子一摇,现出三头六膊,身高万丈,手端六件兵器,复使阴兵杀上。只见鬼哭神号,都是蓬头赤脚,青面獠牙怪鬼,杀奔前来。梨花笑道:“这些小技,可骗别人,我却不惧你。”把手一指,数万鬼兵反杀回本阵。杨藩这一惊不小,番兵如飞而逃。杨藩见破了法,带转马头就走。梨花祭起斩妖剑,将杨藩左手指头斩了下来。杨藩大叫一声,负痛而走,收了法术,退入关中,将关门紧闭。敷好伤痕,打点明日出战。

再言梨花手下,月娥、金莲、仙童、金定四员女将,杀得番兵七零八落,得胜回营,众将上帐称贺不表。

次日天明,探子报进,杨藩又在营前讨战。元帅闻报大怒,率领众将出营,来到阵前喝道:“昨日饶你一死,今日又来讨战,只怕性命难逃。快放马过来!”杨藩也不答语,抡动大刀砍来。梨花拍马相迎,战至三十回合,杨藩不能取胜,回马大败。梨花在后追赶。杨藩祭起金棋子,毫光万道打来。梨花向身边取出金棋盘祭起,也有万道金光,棋子落在盘内,犹如铸成一般。杨藩哪里晓得?又把金棋子打来,仍然被收去。一连发了三十六个金棋子,都在盘中贴定,舒移不动。梨花收完了棋子,重又杀出,说道:“你的棋子都被我收了。还有什么宝贝?再放出来。”杨藩听了,魂飞天外,叹道:“把我两件宝贝俱皆收去,如何是好!”又把身子一摇,现出三头六膊,阴兵依旧杀来。梨花将一个葫芦揭开盖子,放出无数火鸦,把阴兵烧得无影无形。杨藩叫苦连天,正要逃走。梨花祭起飞刀,将杨藩右手指砍下来,一连几刀,连臂膊也砍下来了。杨藩跌下马来,痛倒在地。梨花双刀正要斩他,忽听后面鼓声如雷,回头看见丁山督阵,擂鼓助战。梨花暗思,杨藩虽未成亲,幼时却被爹爹误许姻事,今日见了,心中倒觉不忍。早被应龙赶上,手起刀落,将杨藩杀死。忽见杨藩头上一道黑气冲出,直奔梨花。梨花一阵头晕,跌下马来。四员女将直冲出去,将梨花救回营中。只见元帅面上失色,众将上前问安。杨藩阴魂投胎在梨花腹中,后来生下薛刚闯祸,害薛氏满门三百余口,死在武则天手内不表。

梨花传令抢关,众将得令,一齐上前,杀奔关来。番兵见无主将,闭门不出,俱往沙江关去了。番民香花灯烛出迎,元帅入马进了关,接了圣驾,在帅府住扎,百官朝贺,出榜安民,遂传令招抚,所管地方官,尽皆投降。停留半月,辞王别驾,起了大队兵马,离了白虎关,望西进发。有一个多月,尽是黄沙扑面,好不辛苦。不觉来到沙江渡口,有探子报说:“沙江有百里之遥,并无船只,请元帅定夺。”梨花闻报,遂传令扎下营盘,不许乱动,便令秦汉飞过沙江,骗番兵放船过来,渡唐兵过江,好打头关。秦汉领令,戴了钻天帽,片刻飞过沙江,落下地来。只见那番兵辏集,买卖生意,与中国一样。那些船上插了红旗,十支一队,共有四百余号,停泊江口。秦汉一想:我奉将令前来诱骗,看他怎样办法圣如何说得他们过去?正在踌躇,忽见一个番官,手拿令箭,对众船军说,大老爷吩咐,大唐兵马已到江边,船只不许私开,违令者斩。众船军得令。

秦汉心生一计,扮做番军。见番兵皆喂马料,三个成群,四个一队,或斗牌或闹酒,营房不见一人。遂将一副衣帽穿好,到一酒店门首,问道:“店家,将爷果在这里吃酒么?”店家说:“拿令箭的官儿在楼上吃酒。要寻他,请进去。”秦汉听了,来到里面,走上楼,只见番官吃得半醉,衣帽脱在旁边。

那番官见了秦汉,说:“你是哪个帐下来的?”秦汉哄说:“我是大老爷手下的长随,奉将令扮作小军,探听军情。爷是哪一处的把都儿官?”番官说:“我是大爷的亲随,不认得你。”秦汉说:“不可是新充的,不曾拜会。我同你共饮三杯,叙个相识,小可作东。”番官说:“哪里话,自然俺家作东。”二人畅饮,秦汉道:“小可新到,所以不知。”番官说:“我关主将是白虎关杨藩的父亲,因樊梨花降唐,为了打破白虎关,将小将军杨藩杀死,主将要为儿子报仇,差人征白狼山请红毛道人并黑脸仙将。二位仙友神通广大,早晚必到。犹恐唐兵渡江,差我各船去吩咐,不许开船。”秦汉说:“原来如此。把都爷请用酒。”番官竟吃得大醉,伏在桌上睡了。

秦汉即换了他的衣服,拿了令箭,走下楼来,对店家说:“我一锭银子在此,你收着,我有伙伴醉在楼上,我有公干去了。”酒家见了银子,说:“请便。”秦汉出了店门,到江边,对众船军说:“大老爷有意降唐,吩咐四百号江船,连夜渡载唐兵过江。违令者斩。”众船军说:“希奇,一日之间,两样吩咐,早上说不许开船,如今又要连夜过江。”秦汉说:“你们休管闲事,快些开船。”众船军依令,立刻开船,扯起风帆,滔滔去了。秦汉大喜,脱下衣帽,撇下令箭,过得江来。

再言番官醒来,立起身来,不见了衣帽令箭,忙问酒家。

酒家说:“方才那位爷留下了一锭银子在此,穿了衣服,到江边去了。”番官听说,魂不附体,说:“不好了!中了唐人奸计了。”说罢,急忙赶到江边一看,大惊失色,说道:“该死了,船只一只都没有了。为何衣帽令箭在江滩上?幸喜无人拿去。”忙穿好衣帽,手执令箭进关,蒙混缴令。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7回梨花破关除二怪秦汉借旗收双将

却说沙江关主将杨虎,深恨梨花不忠不孝,且杀子之仇,又闻兵临江边,恨不得活擒梨花,取出心肝,以祭其儿,方消此恨。忽报红毛道人、黑脸仙长请到。杨虎大悦,出关迎接,接到官厅见礼,分宾主坐下。二位仙师说:“今蒙见召,有何话讲?”杨虎长叹道:“奈因小弟单生一子,被恶妇梨花所杀,特请道友来此,共擒此贱人,为儿报仇。方泄我恨。”二人听了,恨道:“不消道友烦心。要报此仇,有何难处,都在我二人身上。”杨虎大喜,设筵相待。

秦汉见各船俱已渡江,飞向营中缴令,细说此事。梨花大喜,即令三军连夜备候。江船一到,即要开船。众将得令,各预备停当。将及半夜,船只已到江边,一字排开。元帅传令趁此明月,即速下船。众将得令,一齐下船,来到西岸。令先锋罗章打道,金鼓连天,炮响不绝。番儿报进,杨虎大惊说:“这事奇怪,我已传令西船不许过江,唐兵从何而来?”即出关迎敌。二位道人说:“且免出兵,待贫道先上关去,略施小计,杀他片甲不回。”杨虎说:“既然道友有计,相烦立刻开兵。”那道人来到关前,披发仗剑,扬尘舞蹈不表。

且说罗章杀到关下,只见一阵狂风,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吓得罗章胆丧魂消,三军自相践踏。只见两道人,骑了白鹤,落将下来,大喝道:“唐将休走,吃我一剑!”罗章招架不住,拍马而逃。两个道人在后追赶。后军飞报元帅。元帅大怒,率领四员女将,上前迎住。梨花念动真言,喝散飞沙走石。道人大怒,喝道:“你是何人?敢破我术,吃我一剑!”梨花见两个道人,一个面如茄子,红须红发;一个面如黑漆,青须青发,眼睛也是青的,仗剑杀来。月娥飞马迎住,仙童上前助战,杀得二道汗流浃背。金莲、金定,也上前围住。两个哪里招架得住,大败而走。四人在后追赶,那红毛道人现出一条火龙,用烈火烧来,烧得四人败阵逃回。梨花看见,把手一指,万丈水流冲出,将烈火烧灭,火龙大败要逃。梨花喝住:“哪里走!”拍马追来。黑脸仙长抢出,说:“休伤我道友!”仗剑拦住。

梨花手舞双刀来战,杀得他尿屎直流,摇身一变,现出四手八脚,原是一只螃蟹,口中喷出涎沫,顷刻大雾迷天。梨花倒吃一惊,拍马如飞,回转营中。 - 黑脸道人收了法术,与红毛道人一同进关。杨虎迎住,说:“有劳二位道友,今日出阵,胜负如何?”红毛道人说:“樊梨花果然神通广大,我将烈火烧她,她将倒海之水浇灭,幸道友用雾迷她,不然怎得收兵。”老将听了,叹口气道:“久闻樊氏厉害。不能报仇,誓不两立。”即令家人护送夫人回国,家将领命,遂与夫人洒泪而别。杨虎全身披挂,同了二位道人,放炮出关,赶到唐营大骂。梨花倒觉羞惭。应龙上前说:“母亲,老匹夫如此无礼,辱骂母亲,孩儿出去斩此匹夫。”梨花说道:“我儿出去,须要小心。”应龙得令,上马提枪,冲出阵前喝道:“老匹夫,你骂哪一个?吃我一枪!”杨虎把大刀迎住,一场大战。秦汉、窦一虎二将见应龙枪法散乱,拍马来迎。两个道人敌住,祭起火球,打中秦汉面门,仰身跌倒。道人仗剑要砍,被一虎救回。复出阵来,道人又祭起火球,一虎地行走了。梨花出阵,对杨虎说道:“老将军,天命归唐,劝你归顺天朝,免得生灵涂炭。”杨虎骂道:“小贱人,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你反来要我投降,且吃我一刀。”把大刀望面门砍来。梨花双刀来迎,战了三十余合,旁边恼了金定,提起五百斤大锤,照杨虎头上一锤,打得脑浆进出,死于马下。两个道人赶出,怒道:“敢伤我道友!”仗剑砍来。二员女将迎住。红毛道人祭起火球,被梨花乾坤帕收去,道人现出原形,乃是一条火龙,大火烧来,那金定回身逃走。梨花念动真言,顷刻大水冲到,四海龙王将火龙围住,不能脱逃,被梨花飞刀斩成两段。那黑脸道人见了,骂道:“贱人,连伤我二道友,与你势不两立。”仗剑砍来,梨花又放飞刀,道人慌了,口吐雾沫,将天遮掩,伸手不见五指。梨花无法,退兵十里,才渐见天日。众将逃回缴令。梨花道:“大雾迷人,怎得抢关?”月娥道:“我师父有五灵旗,能破雾沫,差将前去借得旗来,可除妖道。”梨花大喜,即令秦汉往金刀圣母处,求取五灵旗。

秦汉得令,戴上钻天帽,如飞而去。经过一高山,见有两员小将,各带兵马,旗分红白,在山上大战。秦汉飞下说:“二位将军不必相斗,有话问你,这样年少英雄,不去建功立业,野战何益?”二将住手问道:“你从空中飞下,是神,还是鬼怪?说个明白。”秦汉道:“我不是神仙,也不是鬼怪,乃是王禅老祖弟子,姓秦名汉,随驾征西,路阻沙江关,有妖道喷雾迷人,奉大唐元帅将令,往金刀圣母处借旗,走此经过。今见二位英雄,何不随我同去征西,建功立业,岂不为美。”二人听了,下马便拜,我姓刘名仁,他姓刘名瑞,均是大汉之后,伐匈奴到此。此间有东、西二山,各人把守,他要占我东山,故此相斗。天幸相遇,愿拜为师。“秦汉大喜,收为徒弟,说:“待我借了旗回来,同去见唐王便了。”二将依言,各自回山,收拾人马等候。

秦汉仍飞上云头,片时来至竹隐山仙人洞,只见洞中走出两位仙姑,手提花篮。秦汉上前说:“烦二位仙姑通报圣母,说王禅老祖弟子秦江,要见圣母。”仙姑听了,说道:“原来是刁家妹子之夫秦汉。请说明来意,方可通报。”秦汉说:“因奉樊元帅将令,为蟹雾迷阻沙江关,不能进去,我家月娥说圣母有五灵旗能灭雾沫,特来求取,除了妖道,即当奉还。”仙姑听了,说道:“待我前去禀知师父。”即入洞来到蒲团前,说:“师父,外面有王禅老祖徒弟,奉樊元帅命,来借五灵旗,去破雾沫。现在洞外伺候。”圣母道:“命他进来。”仙姑出来,遂引秦汉来到蒲团之下。秦汉见了圣母,跪下说:“弟子秦汉拜见,愿师父圣寿无疆。”

圣母道:“你之来意我已深知。”取出五灵旗,付与秦汉说:“要破雾沫,将旗一展,他性命难逃。”秦汉拜谢出洞,飞上云端,望着高山飞下。刘仁、刘瑞接着,秦汉说:“我先去缴令,你们随后就来。”秦汉飞向营中,说知前事,元帅大喜,传令打关。黑脸道人仍喷雾来,元帅将旗一展,只听得霹雳一声,雾散云开,忽见簸箕大一只死蟹。

元帅大喜,吩咐抢关。番兵倒戈投降,元帅进了关,一面上本报捷,一面出榜安民;又望空拜谢圣母,招降安抚番民。

在关停留半月,有探子报说:“关外有二员小将,领部卒一千,说是秦将军新收的徒弟,要来投见。未奉军令,不敢放人。”元帅道:“命他进来。”刘仁、刘瑞进了帅府,参见元帅。元帅见二人一表人才,遂对秦汉说:“他二人是你新收的徒弟,带领本部人马,到你营中学习,立功之日,奏王加封。”秦汉得令,同二人一齐拜谢,众将称贺。次日二人拜见了刁月娥,于是二人尽心学习兵法。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8回捆仙绳阵前擒怪救龟蛇二将腾空

话说樊元帅得了沙江关,秦汉收了刘仁、刘瑞为徒,养马三日,查明国库钱粮,起兵西进。仍点罗章为先锋,秦、窦二将为左右翼,统大兵五十万,放炮三声,离了沙江关,望西进发。一路上旌旗浩荡,兵将威风,行来尽是沙漠之也。走了半个多月,来到麒麟山,遂传令扎下营盘,待明日开兵。

且说麒麟山守将苏文通,乃苏宝同族弟,闻小番报道:“沙江关已失,唐兵到此。”忙令山上多加灰瓶石子,小心保守。

若有人来讨战,速即报我。众将得令不表。

次日元帅升帐,点齐兵将,说:“今日哪一位将军前去讨战?”早有一虎应道:“小将愿去取关。”元帅说:“将军此去须要小心。”一虎得令,遂率兵出营,上山讨战,喊道:“山上番狗,快报与主将知道,说大唐兵马来至,快快献关,若言不肯,打进关来,鸡犬不留。”骂声不绝。早有番奴报入帐府禀道:“国舅爷,不好了!关外唐将讨战,骂不绝口。”文通听了大怒,吩咐备马抬斧,立刻披甲上马,放炮开关,带领兵卒亲下山来,冲到阵前。一虎见来的番将生得尖嘴鬼脸,青面黑须,眼如铜铃,声如破锣,头戴虎头盔,身穿黑金甲,手执宣花斧,坐下花兔豹,拍马前来。竟不答话,将斧望一虎劈面砍来,一虎将棍抵住,战有三十余合,忙取一柄扇子,名曰羽翎扇,照一虎头上一扬。一虎叫声:“热杀我也!”往地下一钻去了。一连几扇,连地皮都扬热红起来了。一虎在地中走了数十步,始无热气。回到营中,上帐禀知元帅,说:“此扇厉害,幸亏小将去探阵,被他一扇,我就逃到地中,尚且几乎热死,若别人去,恐化为飞灰。元帅能除此扇才好。”梨花听说:“谅众将不能除此火扇,待我亲出以破之。”传令众将一同出阵。文通看见,连声喝彩,好一个美貌佳人,叫一声:“女将军,留下名来!”梨花喝道:“本帅乃大唐征西大元帅威灵侯樊。”文通喝道:“反贼,你果然美不虚传,你枉有这般美貌,何不送进国王做了妃子,岂不富贵,反降敌人,今日须听我言,早早改邪归正。”梨花听了大怒,喝声:“匹夫,休得胡言,放马过来!”将双刀砍去,文通气力不佳,架不住了,即忙向身边取出羽翎扇扬起,顷刻烈火焚来。

梨花念动真言,忽然北海水到了,护了唐营。文通见面前多是大水,吓得魂不在身,拍马便走。即被梨花祭起飞刀,斩为两段。

梨花收了羽翎扇,退了北海水,点齐人马正要上山破寨,只见山头上飞下一个道人,身穿八卦衣,绿豆眼,尖嘴青脸,手执一支宝剑,大怒喝道:“梨花小贱人,我和你皆是道家弟子,怎敢连伤我两个徒弟!今日我要替他报仇。”梨花笑道:“我何曾认得你两个徒弟?你是何方妖物,敢出此言?”道人道:“我乃八卦道人,当初在武当山,你随师父梨山老母也曾见过。我家徒弟,正是你在沙江关遇上的两个道人,俱被你杀了,全不念道中情面。快偿他命来!”梨花道:“他二人自取灭亡,与本帅无干。况天命归唐,如仍执迷不悟,连你也狗命难逃。”道人大怒,仗剑砍来,梨花用刀架住,两下交锋,剑去刀迎,刀来剑架,战到数十合,道人虚晃一剑,把口一张,飞出无数火鸦,迎面飞来。梨花又将北海水浇灭。道人见破了火鸦,就在水里杀来,滔滔大水,全然不惧,仍仗剑奔来。梨花道:“这妖物却有本事。”忙祭起飞刀。道人慌了,借水遁而走。梨花收了法术,鸣金收军,众将接进,俱皆赞服。梨花道:“正要上山破寨,被妖道阻住。他虽借水遁逃去,决然还要来,明日姐姐用捆仙绳捉他。”仙童得令。

次日道人又来讨战,仙童拍马出迎,并不打话。一场交战,到数合,道人口喷出火鸦。仙童取出金瓶,倒出金龙无数,破了火鸦,诈败而逃。道人不知是计,在后追来。仙童祭起捆仙绳,将道人捆了。军士不敢怠慢,上前拿住,解回营中。元帅大喜道:“不要被他遁去。”遂把仙符镇压,吊在旗杆之上。

道人现了原形,却是武当龟将逃在此间。元帅道:“待破了关寨,送还武当山,候教主发落。”正言间,探子报进说:“又有一道人,口称长寿大仙,与八卦仙是好友,闻知吊在旗杆上,特来报仇,在营前大骂。”元帅道:“既如此,应龙孩子出去擒他。”应龙得令,上马提戟,冲出阵前,大叫:“妖道,快来会我!”那道人仗剑来迎。

二人战有十个回合,道人把口一张,吐出数条火龙,直奔应龙。

应龙吓得魂不附体,大败而走。小军报知元帅,元帅令仙童去救应龙。仙童得令,上马出营,正遇应龙。应龙大叫:“母亲救我。”仙童说:“不妨事。”放过了应龙。仙童笑道:“些须小技,在我面前弄巧。”随把小金瓶,倒出数条水龙,浇灭火龙。祭起捆仙绳,又将道人捆住,解回营中。元帅吩咐将道人吊在旗杆上,长寿大仙现了原形,乃系一条大蛇,盘在龟背之上。梨花见了好笑,说西番多用这班人。

捷书飞报唐王,一面传令抢关,军士忽报进,说:“外面有一黑脸道人,要见元帅。”梨花吩咐请进。道人走进营中,梨花起身相迎,问道:“仙友何处洞府?哪座名山,乞道其详。”道人道:“贫道乃北极真君座下张大帝便是。”梨花听了,倒身下拜,迎入帐中坐下,说:“大帝此来为何?”道人说:“因龟、蛇二将私逃下山,今被元帅擒住,特来讨个人情,放了他。”元帅听了,顷刻令军士放下,解去捆仙绳,二物复变人形,上前拜见大帝。大帝说:“你两个孽障私逃下山,吊在这里吃苦。吾不来救你,不知吊到几时,快过来拜谢元帅。”梨花也来赔礼毕,便问大帝说:“此次到西番,不知还有险处么?乞明指示。”大帝说:“有两句诗赠人,你谨记着,后有应验。诗曰:“此去芦花有险惊,金光阵上产麒麟。”却说元帅吩咐三军抢关,番军投顺,得了麒麟山。养马三日,查明府库钱粮,传令起兵西进。众军出了关门,望西进发。

行了数月,来到芦花河,有关挡路,传令扎营不表。

再言苏宝同向日被二路元帅薛丁山杀得大败,同铁板道人、飞钹禅师一齐逃走。飞钹禅师炼了十六面金飞钹,铁板道人炼了二十四面铁板。三人怀恨,想要报仇,到各处名山请了许多道友,禀知国王,差人往鞑靼国,借兵十万,金宜王叔领兵;波斯国差大将宝树起兵十万;乌孙国差驸马洛阳起兵十万;鬼空国差山桃起兵十万,彭空国差红榴起兵十万;天竺国公主银杏起兵十万;宝童国公主金桃起兵十万;苏求国太子扶桑起兵十万,齐来助战。八国共有兵八十万,连本国兵五十万,共一百三十万,皆在关外驻扎。宝同迎八将进关,设筵接风,次日升帐,传齐八位将军听令道:“深恨唐将夺了我国许多地方,十去其八,今欲摆下一个金光阵,复回西番,杀他片甲不回,方消此恨。闻唐兵已到芦花河,烦众将军等各带本部人马,按干坎艮震巽离坤兑八方镇守,闻鼓进,闻金退,不得有违。”八将齐声得令,各带本部兵马,按八门镇守而去。有诗为证,诗曰:一百卅万雄兵到,哪怕唐朝会用兵。

未知破阵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9回苏宝同布金光阵樊元帅连夜抢关

却说苏宝同又请五位大仙到帐,说:“烦李大仙领青旗一面,守东方甲乙木,必要活擒唐将,不可放走。”李若虚仙师接令,向东方镇守去了。宝同又请仙师赵通明,付红旗一面,镇守南方丙丁火,摆阵活捉唐将,休得放走。赵仙师领命,接旗往南方去了。又请周去命仙师,付白旗一面,镇守西方庚辛金,挡住唐兵。周仙师领兵向西方去了。又请钱龙宾仙师,付黑旗一面,镇守北方壬癸水,休要放走唐将。钱仙师接了黑旗,往北而去。又请仙师文光斗,付黄旗一面,往镇中央戊己土,唐将到此,一鼓而擒。文仙师接令去了。苏宝同分派毕,对二位军师说:“想梨花虽英雄无敌,只怕难破此金光阵也。”铁板道人、飞钹仙师二人笑道:“国舅演此八门金光阵,更有我们一十六面飞钹,二十四面铁板,安挂在阵门上,梨花纵有本事,若进我阵,顷刻将她打为肉泥,定叫唐兵片甲不回,西番一带,仍归原主,趁势杀到中原,夺他花花世界,何难之有!”宝同听了大喜,差人下战书到唐营,明日开兵,关内设筵款待二位军师。

再言梨花扎营在芦花关外二十里,商议打关。正与诸将计议,忽见番儿打来战书说:金光阵摆完,明日交兵。元帅见了批允,打发小番回去。元帅即对仙童说:“我昔日在师父门下时,听得诸仙讲论阵法,城金光阵灵妙莫测,任凭天仙也解破不来。今宝同请诸仙摆了此阵,又借各国雄兵,若要破阵交战,须要仔细计议。”仙童笑道:“主帅放心,我主洪福齐天,征西以来,势如破竹,何怕什么金光阵,先打破关头,然后破阵,更兼有许多法术之将,何惧番兵百万。况苏宝同败兵之将,何足道哉!”次日即令秦、窦二将打关。二将领命,带了人马出营,来到关前大骂。早有小番报进:“启上元帅,有矮将前来攻关,口中大骂。”宝同听了大怒,对二位军师说:“昨已约来破金光阵,今反先来攻关。”铁板道人说:“他既先来攻关,我们出去对一阵如何?”宝同大喜,遂同二位军师,一齐上马,放炮开关,到了阵前,见秦、窦二人耀武扬威。铁板道人遂对飞钹禅师说:“我们曾受他气,如今须要着实防备。”飞钹禅师说:“师兄所见甚是。我们先下手为强,不要上他当。”说罢冲将过来。秦汉看见,叫道:“师兄,这和尚道±\u65292X不是在锁阳城用飞钹、铁板,败阵逃去的么?”一虎道:“一些也不差,今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和你先下手为强。”秦汉道:“是极。”将棍棒敌住僧道,喝道:“屡败之将,今日又来送死!”僧道听了大怒,将刀砍来,四人关前大战,战有数十合,道人祭起铁板打下。一虎身子一扭,往地中去了。和尚祭起飞钹,秦汉往天上去了。僧道各收回宝贝,杀至唐营,早有探子报知元帅。

梨花忙点了金定、仙童、金莲、月娥四员女将,说:“你们出战,须防铁板、飞钹,小心为主。”四位女将领令出营,正撞着僧道,两边接住,六人大战。四女将杀得僧道满身冷汗。

僧道抵敌不住,兜转丝缰,大败而走。金莲、金定不敢追赶,勒马督阵。仙童、月娥二人拍马追去,叫声:“妖僧妖道往哪里走?快快下马受缚!”僧道闻言大怒,回头见她二人追来,放下胆,转马接住交战。战有数合,仙童想道:他飞钹厉害,我哥哥尚被他擒住,不如先下手捉住此僧。遂虚晃双刀,回马诈败而走。和尚叫声:“往哪里走!”随后追来,仙童祭起捆仙绳。和尚见了,叫声不好,化道红光去了。仙童吃了一惊,收了捆仙绳。

再言月娥与道人大战,月娥摇起摄魂铃,那道人跌下马来,被唐兵捆住,鸣金收军。进营禀见,元帅大喜,吩咐将妖道推过来,喝道:“你出家之人,为何不守清规,修炼妖法,前来助战?今日被擒,有何话说?”道人被摄去魂魄,似死人一般。

元帅大怒,令刀斧手推出辕门,斩讫报来。左右将道人推出。

谁知妖道还魂,定睛一看,始知被人拿住,又见刀斧将砍下,即借土遁逃走。刀斧手正欲砍下,不见了道人,大惊。禀知元帅,元帅听了惊道:“他也知法,有此左道旁门之术,焉能夺得此关?破得金光阵?”秦、窦二将回营禀道:“元帅不必心焦,我二人今夜进关,里应外合,得了此关,就好破金光阵了。”元帅回嗔作喜,说:“二位将军仙术高强,今夜前去,须要小心。见机行事,事成回报我,我起兵接应。”二将得令出营,等到晚来,饱餐夜饭,全身结束,一个上天,一个人地,不片刻即进了关门。一虎从地中钻将出来,秦汉亦从云端走下,说道:“师兄,我们探听军情,耍弄两件番衣腰牌方可出入。”一虎道:“不难。待到黑夜时分,可钻入营中,先盗了衣服腰牌,然后行事。”一虎地行进营,只见四个番军提了灯火,敲锣击柝,走近前来。一虎地中听见四人说道:“哥哥,我想国舅爷,今夜往芦花河演阵去了,只有两位军师在内,今日战败回来,已定息了,叫我们小心巡察关门,莫使唐人窥探,中军等皆不敢睡,须要把锣敲得响亮,闹他们一夜便了。”一虎听得明白,心中暗想,等巡军去远了,再钻出来。但因寻秦汉不见,又入地中去了。那秦汉飞到关前,想要盗取番衣,奈防备甚严,遂提脚缓步。见有两个军士睡倒,心中大喜,待我剥他衣服,解下腰牌,寻着师兄行事。遂轻轻动手,剥下番衣,解下腰脾,上写着金龙、金虎两个名字,心中大喜。拿了衣服、腰牌,但营前不见一虎。又往营后来寻,遇见一虎。一虎将四个巡军之言,对秦汉说了。秦汉道:“说得是,虽然妖僧妖道睡熟,但守关军士甚严,我们焉能成事?待我回去报知元帅,连夜起兵打关,那时我穿番衣,开了关门,接他进来,反手而得。”一虎说:“好计,快些去报,我在此打听候你。”秦汉飞回营中,报知前项之事,元帅可速起兵打关。梨花一听大喜,遂令秦汉仍到番营,会了一虎。此时正打三更,看守番军多已睡热。秦、窦二将欢喜,遂杂在守关人队内安睡,番军无数,哪里来查究。

再言梨花点了丁山、应龙,带领人马,偃旗息鼓,悄悄而进,前去打关。二人得令,领兵前行。元帅同了四员女将,及刘仁、刘瑞,随后而来。到四更时分,前军已到关前。一虎遂对秦汉道:“关外大兵谅皆已到,可趁番人睡熟,先烧他粮草,然后开关,便能成功。”于是将引火之物,置在粮草里面,烧将起来。关外唐兵见了,喊杀连天,攻打关门。番将梦中惊醒,昏头胀脑,不辨东西南北,喊声:“不好了!”但见火光四起,都去救火,却被秦、窦二将斩落关锁,放进丁山父子,众军一拥而进。二将乱砍乱杀,番军弃了芦花关。僧道梦中惊醒,但见四下火光冲天,好不慌张,带了宝贝,见前后皆火,只得土遁而走。番军烧死无数。元帅兵马进关救灭了火,只道僧道被烧死,满心欢喜;次日安民。再言宝同在金光阵内,听报关内火起大惊,走到阵外一看,叫声:“不好!”即刻领兵来救,正值二军师逃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0回薛应龙劫阵丧命二刘将公主招亲

却苏宝同见二位军师狼狈而至,惊问何故如此?僧道:“因昨日我们出战,被唐营女将杀败逃回,多吃了几杯酒,正在熟睡,不想被他放火烧营,打进关中,望乞恕罪。”宝同道:“何干二位军师之事,多是本帅木曾预先算定,故有此变,反累二位军师受惊。今关寨虽失,谅难破此金光阵。仍烦二位军师严守阵门,务必杀尽唐兵,方消此恨。”再言樊元帅在关中,打捷书报与唐王。一面同众出城,往番阵上一看,见他摆得十分厉害,旌旗招展,剑戟重重,焰焰红光冲天,必有宝贝在内,说:“日间不好去看,待晚上去看便了。”仙童说:“言之有理。”遂下了城头,直回帅府。等到黄昏,带了四员女将,悄悄出城,来到番阵前。其夜月暗星稀,五人偷看,只见灯球照耀,四面八方杀气腾腾,八个阵门俱有红光万道,令人可畏。正在看阵,只听得阵内喊声道:“阵外有马铃响,莫非有奸细?快出去捉来。”五员将听得分明,遂道:“我五人在此,倘他阵内杀出,如何抵敌?不如回关去罢。”遂勒转马头,回关去了。阵内番将杀出,五人早已回关。

元帅回到关中,众将俱来问阵如何?元帅说:“不知宝同何处学来,摆得这金光阵。这阵十分厉害,内分八门,按干坎艮震巽离坤兑,五方分青黄黑白红,分为五营。各有番兵把守,阵中红光现出,必有宝贝在内。若探此阵,须要去请我师父,方可破得。但我掌帅印,不能亲去,谁去走一遭?”丁山上帐说:“这金光阵,我师父王敖老祖也晓得,夫人身为元帅,不要擅离军伍;如差别将去,黎山老母决不肯来。不如小将前往师父处,问个明白。”梨花道:“相公能去更好,如取得十件宝贝来,哪怕苏宝同的十二把飞刀、和尚飞钹、道士铁板!”丁山得令,带了梨花手书,星夜前往云梦山。

再言应龙见母亲这般说,心中不服,管他什么金光阵?不如瞒了母亲,私去打阵,乘其无备,杀入阵内,破了他阵,是我大功。待至黄昏时候,与刘仁、刘瑞说知同去。二刘说:“这个使不得,想元帅神机莫测,尚未敢去破,你我等凡胎肉质,且未奉将令,倘有不测,如何是好?”应龙变色道:“你二人果是小子之见。有我在此,怕甚将令?你们胆小,我为前驱,你们为后应。”二人不敢违拗。是夜天色昏暗,悄悄来到阵前。

应龙抬头一看,见阵内扯起三十二盏红灯,照得旌旗闪烁,剑煌戟辉,毫光万道,直透天门。心中欲待退后,又恐刘家兄弟耻笑,只得硬了头皮传令手下军士发喊,打入阵门。哪辨东西南北,只听得一声炮响,一员番将杀出,生得红脸獠牙,手执狼牙棒,大喝道:“乳臭小儿,敢来打阵!”应龙竟不答话,将手中画戟刺去。战未数合,四面番将围来,喊杀连天,应龙手下兵士被杀得七零八乱,四面番将似铁桶一般围来。后面刘家兄弟杀人,坎门冲出二员女将,乃是金桃、银杏二位公主,四马交兵,战无数合,后面杀出五位大仙,身穿绯衣,坐临白鹤,飞扑前来。刘家兄弟心慌,回马要逃,被绊马索绊住跌下马来。二员女将抢过来,活捉回营。五位仙人乘胜杀来,应龙无心恋战,要走无路。被道人铁板打下马来,可怜身为肉酱,那应龙阴魂不散,飘飘荡荡到凤凰山与神女成亲。

再言刘仁、刘瑞被两个公主活捉回营,银杏私谓金桃曰:“我们生长番邦,未曾婚配才郎,今擒来二员小将,这般才貌,且兼有勇,何不劝他归降,许以婚姻如何?”金桃笑应曰:“妹也有此意,难得姊妹同心。”吩咐将捉来二将,解至营中发落。

小番得令,将二人推来。二人立而不跪。两公主假意喝道:“你两个蛮子,死在我手,还有何言!还不下跪么?”二将怒道:“我乃堂堂男子,焉肯跪你。要杀就杀,何必多言孙。”两公主又道:“你两个孩子,倒有烈性胆量,我有话对你说,我二人意欲归附唐朝,奈无人引入。今幸二位将军到此,愿订终身之好。如若不肯,难逃性命。请二位将军三思而行。”于是银杏向刘仁、金桃向刘瑞,亲释其缚。刘仁见番女声姣貌美,遂对刘瑞曰:“她既然降唐,亦不妨许配。”刘瑞曰:“今正用人之际,从之以图后举。”遂对两公主曰:“你等真心降唐,万事俱允,若图赚婚,万死不从。”两公主皆满口应承,决不谎唐,以图配合,郎君且请放心。于是四人玉手相携,一同坐下。吩咐小番,准备花烛成亲。刘仁配了银杏,刘瑞配了金桃。

四人拜过天地.,当夜各自成亲。

再说樊元帅心中烦闷,一夜未睡,忽听番营喊杀连天,金鼓齐鸣,连忙披挂上帐。众位齐在,独不见应龙并刘仁、刘瑞。

梨花心内大惊,料此三人私自出兵,凶多吉少。正要起兵去救,忽见探子来报道:“方才三更时分,小将军同刘家二位将军分为前后,打进番阵,小将军被铁板打为肉酱,全军皆没。刘家二位将军,被二员女将用绊马索活捉回营,未知生死。特来告知元帅。”梨花听了,流泪道:“孩儿未受皇恩,身丧黄泉,反累刘家兄弟,叫娘怎不痛心。”大哭起来。众将劝道:“小将军既死,不能复生,但刘家兄弟死活未定,元帅不必伤怀。

况敌军当前,保重为主。”一虎又对秦汉说:“你两个徒弟虽被擒住,决不丧命,少不得打听个着落,何必烦躁。”元帅听了,说:“承得众将相劝,秦将军也不必忧愁,但候世子取宝贝回来破阵,刘家兄弟就有消息了。”众将俱言:“说得是。”再言丁山离了关门,上了腾云马,不多日到了云梦山水帘洞,正值王敖老祖驾坐蒲团。有童子报进说:“师父,丁山师兄在外,有事来求见。”老祖已知其意,说:“令他进来。”童子领命唤进丁山,丁山叩见师尊。老祖说:“你与樊梨花夫妇和谐,领兵西进,来此何为?”丁山跪下说:“师父,弟子同梨花西进,得了许多关头。但来到芦花关,苏宝同摆下金光阵十分厉害,我妻难破,有求救书呈上。”老祖看了,大笑道:“那飞刀、铁板、飞钹虽然厉害,但天意归唐,何用假宝。金光阵内,按五方三才八门,要遇青龙黄道日东南从生门杀人,你妻子怀中自有宝贝,此阵自破,又有贤人来助。大事不妨,你去罢,少不得后会有期。”丁山不敢再言,拜谢而去,仍回旧路。

丁山来到关前,进营上帐参见,将师父之言说了一遍。梨花听了,道:“我的宝贝虽有,难破阵门。但老祖指点,焉能不从。”来朝乃是青龙吉日,即点众将,命秦汉、一虎为前队,去打东方第一门;点金莲、月娥、金定、仙童同元帅前去打南门;丁山为后队,两边接应。又来了解粮官尉迟兄弟上帐参见。

元帅大悦,就点他兄弟二人领人马为游骑,各路接应。分拨已定。明日五更,众将饱餐战饭,披挂上帐,各将领兵分头而进。

不知用何宝破阵,且看下回分解。

第51回梨花大破金光阵产麒麟冲破飞刀

却说秦、窦二将来至东门,摇旗呐喊。早惊动了苏宝同。

宝同对两位军师说:“樊梨花无谋之人,焉能为帅,前日差小将打阵,全军陷没,数日无人来探。今日呐喊而来,须要计较,把她一网而擒,方算我们手段。”两位军师说:“我想她连日不敢出战,必定请得救兵到了。我们三人宝贝厉害,就是她师父黎山老母来也无益,难破我阵。”宝同听了,连忙传令,点齐众将,必要杀尽唐兵,不得有违。众将得令,提枪上马,等唐兵到来。只有金桃、银杏二位公主,与刘家兄弟成亲之后,心中各有投唐之意,便对夫君说:“我等全身披挂,等候唐兵杀来,并胆同心,破他阵法。”刘仁、刘瑞大悦,准备交战。

且说秦、窦二将打入东方阵内,惊动大将宝树,提起双锤杀人。又有仙师李若虚跨鹤而来,将双戟抵敌。四人混战,杀得天昏地暗,金鼓齐鸣,喊杀连天。来了铁板道人,祭起铁板打来,秦、窦二将双双钻入地中。宝树、若虚二人见了大惊,连声称赞说:“唐将真有法术,名不虚传。”道人收了铁板,地中二将又钻出来,大喝道:“你的铁板只好打别人,我秦、窦二位爷爷不怕的。”接住又战。铁板道人大怒,又祭起铁板打来,秦、窦二将双双又钻去了。东方阵内大乱。

再讲南方阵内赵通明,同了王叔金宣守住阵图,只见杀来二员女将月娥、金莲。两人各舞双刀,杀入阵来。道人王叔接住大战。又来了苏宝同,祭起飞刀,来斩二员女将。樊梨花即来,将手接住。宝同见了大怒,抡动钢刀,迎住樊梨花。金莲祭起红锦索,月娥摇动摄魂铃,梨花祭起斩仙剑。宝同看见,喊声:“不好!”先已逃去。赵通明仙师中了摄魂铃,翻身跌下仙鹤,借土遁而去。只有王叔没有法术,被锦索绊住,唐兵将其捆了。三员女将破了南门,奋力杀入阵中,只见一道红光,扶桑太子手执画戟抵住月娥,洛阳驸马双刀迎住金莲,番将红焰冲到,又有丑将山桃,手执开山月斧;二将迎住樊元帅,七人大战。又来了仙长文光斗,跨鹤来到助战。梨花大怒,祭起打神鞭,将番将红焰打死。文光斗仙长一看不好,借土遁而走。

丑将山桃吓得魂不附体,倒拖大斧而逃。飞钹禅师大怒道:“休得无礼,贱婢慢走!”祭起飞钹打来。梨花说声:“不好!”忙将混元棋盘祭起,架住飞钹不下来,重又交锋,一场大战。宝同、铁板道人、五鹤仙师,一齐杀来,山桃见了,复又勒转马头杀回。九人将梨花困在垓心,杀得梨花香汗直流,冲动胎气,腰中疼痛不止,想是要生产了,左冲右撞,杀不出来。

再表仙童、金定,同丁山三人冲到,闻知元帅被围,三人杀开一条血路,冲入重围。梨花见三人杀来,心中稍安,但外面番兵围得铁桶相似,四人再杀不出来。将至黄昏时候,梨花腹中更觉疼痛,不禁两泪交流,叫声:“陈、窦二位姐姐,我今打阵,大战一日,冲动胎气,若非你们杀到,性命难存。”说罢,捧定肚子,大叫:“痛杀我也。”吓得丁山等人没法,叫声:“元帅,天近黄昏,救兵未至,倘或元帅生产,如何是好?你两个一面拥护元帅上马,待吾冲杀回去,回到营中生产,就无妨了。”仙童道:“元帅生产在此刻了,怎能上马回营?趁此番将未来交战,且守住阵中,等候分娩之后,再计较出阵。”正言之间,忽听四下炮声大震,金鼓连天,苏宝同从南边杀来;铁板道人从东边杀来;飞钹和尚从西边杀来;五鹤仙师跨鹤从北边杀来;还有各国番将,四面八方一齐杀来。吓得夫妻四人魂不附体,只得上马,手执器械一一招架,保护梨花。

丁山敌住各国番将,仙童敌住铁板道人,金定敌住飞钹和尚,梨花一手捧腹一手提刀,正逢宝同,忍痛迎敌。哪里敌得住,一个筋斗跌下马来。宝同祭起飞刀,来斩梨花。只见一道红光冲上,将飞刀化作灰尘。宝同大吃一惊,难道梨花跌下马来,暗使神通破我飞刀,要将飞镖打下?只见阵中一声喊,冲出金桃、银杏、刘仁、刘瑞,带领人马杀来。因见梨花跌下马来,夫妻四人拼命敌住宝同。宝同大怒,对金桃、银杏道:“你两个贱婢反助大唐,却是为何?”两位公主道:“奴二人招大唐两员小将做了夫妻,一心降唐,正要捉你去献功。”宝同一听此言,急得暴跳如雷,大喝道:“贱婢不识羞耻,吃我一刀!”刘仁、刘瑞敌住混战。因梨花跌下马来,产下一子,故有血光冲出,将飞刀、铁板、飞钹冲作灰尘。三人大惊,有法难行。仙童祭起捆仙绳,将道人捆住,转身来助陈金定。又祭起捆仙绳将和尚捉住,复来助两位公主。

宝同被众人围住,也被捆仙绳拿住。五鹤仙人见元帅和二位军师被捉,想要驾鹤飞逃,谁知五只仙鹤被血光冲坏,有翅难飞,跌下尘埃。来了月娥、金莲和秦、窦二将,赶来捉拿。

五仙看势不好,各借土遁而逃,于是乘势破了阵门,杀得各国的番兵,逃的逃,走的走,百余万番兵,十去其八。姑嫂四人连忙扶起元帅,只听呱呱之声,有一小儿。金莲、金定扶助元帅,仙童抱起小儿,撕下一块战袍,将小儿包好。丁山见了大喜,始悟师父之言,怀中有宝,就是此子,所以冲破金光阵。

梨花定了定神,说:“列位将军,方才可吓杀了我,一个筋斗跌下马来,昏晕产下孩儿,尚不知不觉。若非刘仁、刘瑞同两个番女救应,不能保全性命。这要算四人之功。”遂问二刘曰:“前日你们同小将军去劫阵,怎能逃脱?又得二员女将?”二刘拱手曰:“前日世子令小将同去打阵,谁知世子被铁板打死,小将被两位公主所擒。这位是天竺国公主,那位是宝童国御妹,都有意归唐,故招我等成亲,特在阵中等候元帅到此,里应外合,搭救来迟。望乞恕罪。”元帅见两位公主花容月貌,正是两对夫妻,说道:“你二人虽不遵号令,私自出兵,今日救了本帅,将功折罪。”传令招降番兵,带了兵马回营,打捷书飞报唐王。

梨花说:“本帅十分狼狈,快将宝同、僧道一齐推来。”左右将三人推过。元帅见了大怒,指定骂道:“你逮孽畜生,唐王有甚亏你,你必欲起兵造反,伤残西番数百万生灵?今日把你碎尸万段,难消此恨。”宝同大怒道:“你这贱婢,生长西番,不思报国,反弑父杀兄,投唐叛逆,种种罪恶,不可胜诛,岂不自省,反来罪我,恨不得剥你的皮,抽你的筋,代杨藩父子出气,方雪我胸中之恨。不幸天绝于我,被你所擒。要杀就杀,何必多言。”樊梨花被宝同羞辱,不觉大怒,喝令推出斩讫报来,左右将三人推出,解下捆仙绳,换了麻绳捆好。

正要开刀,只见三人哈哈大笑道:“我去了!”说罢,吹口仙气,化作三道长虹,飞空而去。梨花坐在帐上看见,顿觉心惊,心想:今日逃去,只怕又起风波,前来阻我前进。嗟叹一声,计点将士,单单损去应龙一人。因见兵马连日劳苦,休息半月,再行西进。众将连声答应,开关扎营,卸甲安顿。

再言应龙魂到凤凰山,神女相逢,归芦花河为神。来到河中,却被孽龙占住与他大战,反将神女摄去。斗了数月,不分胜负。再言先锋罗章提兵来到芦花河边,只见水波泛涌,兴作风浪,日夜不息,把行桥冲断,难渡此河。回营禀知元帅。元帅听了,说道:“奇了,河水阻我西进,莫非冲犯河神,故此龙王作闹?”吩咐左右备办祭品,元帅亲到河边拜祭,进酒三杯,虔诚祝告,焚化金钱,仍见河中波浪不息。是夜独宿帐中,正交三鼓,朦胧睡去,忽见应龙戎装打扮,进前叫声:“母亲。”不知说什么话?且看下回分解。

第52回丁山神箭射妖龙应龙芦花为水神

却说樊梨花看见应龙到来,大喜,叫声:“孩儿,你一向在哪里?叫为娘的何日不思,何时不想,直到今日才来见我。”应龙听了,流泪叫声:“母亲,孩儿凭血气之勇,私自打阵,身丧铁板,一灵不散,来到凤凰山,会得我妻神女,对我说:-你前世是芦花水神,合当归位-发文前去,谁知有一孽龙,先已占据水府,将文书扯碎。我妻大怒,同我点起神兵,与他交战。神女被捉去,未知生死,孩儿逃阵,风飘到一山,遇到轩辕老祖说:孩儿前世是北海小金龙,蒙上帝敕旨,封芦花河龙神,只因蟠桃会调戏神女,谪下凡尘二十年,与神女成亲,有七宿姻缘,今当配合。不想孽龙勇猛。孩儿蒙老祖赐夜明珠一颗,降龙竹杖一条,拜别了老祖,到河内与他大战,三日三夜不分胜败,望母亲助孩儿一臂之力,使儿复归水位。”樊梨花说:“我儿既死,今又为神,这妖龙作祟,不肯让位,为娘与你仙凡远隔,怎好去水中助你?”应龙道:“这不难,母亲明日带兵到河边,孩儿引他出来,母亲安排将箭射他。”樊梨花道:“你们都是龙形,认辨不清。”应龙道:“孩儿是条小金龙,胸前挂一颗夜明珠,爪钩竹杖,那条妖龙,生有独角牛头,满身赤黑,两眼铜铃,爪捧蛇矛枪。母亲留心。”说罢,变作龙形去了。樊梨花惊醒,大叫一声,说:“应龙我的儿,怎么就去了?”睁眼一看,原来是梦。

不觉天明,元帅升帐,点齐众将,将梦中之语说明,叫诸将谨记在心。众将一声答应,立刻起马,来到河边。果然河边兴风作浪。众将看见,拈弓在手。只听水中一声响亮,现出一条小小金龙,胸有明珠,在水中翻波逐浪。又听一声响,涌起一条乌麟龙,独角牛头,眼似红灯,爪捧金枪,腾空追小金龙。

众将万弩齐发,却被薛丁山神箭,照定妖龙咽喉射去,登时跌落波心,几个盘旋翻身,竟直死水面。那小金龙复下水去了,顷刻风平浪静。元帅大喜,下令抓妖龙上岸,见头上带着神箭,满身腥臭。即吩咐把妖龙头砍下,悬在营前,身体化为灰尘。

命先锋罗章速搭河桥,建成之日,即起兵西进。罗章得令。

再言小金龙来到水府,有巡海夜叉报知,黑鱼左丞相,鲤鱼右丞相,虾兵蟹将,齐说:“妖龙已斩死,快迎新君复位。”左右二相撞钟击鼓,传齐众将,笙箫细乐,开了龙门,接入应龙。仍变为人登了龙位。众将朝参拜毕,新龙君说:“快请神女相见。”黑鱼丞相奏道:“那神女被妖龙擒来,监在牢内。”龙君下旨,立刻放出神女,吩咐掩门,然后相见。应龙说:“斩了妖龙,与妻相会,摆酒庆贺团圆。”再言元帅斩了妖龙之后,停留三日,传令起兵西进。过了芦花河,到了西岸,一路前去,有一座高山挡住。传令扎下营盘,明日出兵打关。众将答应,扎下营盘。再言这座山,名曰金牛山,山上有一关,关中守将姓木,名崖,号太保。国王封为总兵,镇守此关,生得头如笆斗,眼以铜铃,青脸獠牙,身长二丈,有番兵十万,十分骁勇,且有异术,正在帅府与头名副将青狮、马虎说:“前日国舅同二位军师到此说,叫我紧守,休放唐兵过关,他往白云洞,求父李道符仙长前来,要报此仇,杀尽唐兵。”二将说:“主帅有这样本事,何惧唐兵!”忽有番儿报进,启上:“帅爷,唐兵已到关下。”朱崖道:“有这等事。”下令城上多设炮石弓弩,若唐兵讨战,速来报知。番卒听了,即忙出关去探。

再言大唐元帅升帐,命先锋罗章带了人马去取关。罗章领令,带了人马,上马提枪,顶盔贯甲,一声炮响,出了营门,杀到关下。抬头一看,只见金牛山双山并立,高接青云,中间有一座关门,在半山之中,大书金牛关三字。旌旗插满,号令分明,无数番兵守住。罗章赶到半山,令军士大骂。番兵报上关去:“启帅爷知道,关外有唐兵讨战,口中大骂。”朱崖听了大怒,吩咐备马抬斧,结束停当,带了番兵,放炮开关,冲到关外。罗章抬头,见关内冲出一员番将,生得十分凶恶,忙提枪直刺过来。朱崖把手中宣花斧迎住,两下交战,战有一百个回合,不分胜负。朱崖诈败,回马就走。罗章不知是计,把马一拍随后赶来。朱崖将身一扭,现出三头六臂。罗章一见大惊,回马要走,被朱崖伸出一双神手,轻轻将罗章捉去,即收了法,带了人马,杀回阵中,直奔番营。

唐兵见先锋被捉去,忙逃回营,报知元帅。元帅大怒,说:“朱崖是何妖物?敢捉我先锋。”令刘仁、刘瑞出兵迎敌,快捉番奴。二将得令,带了人马,双骑出营,杀将过去,正撞着朱崖。朱崖背后冲出青狮,提起狼牙棒,迎住刘仁;马虎举降龙杆,接住刘瑞,两边大战。四骑交锋,并无高下。马虎喝声:“休走!”慢慢摇身一变,是一只黑虎,扑面抓来,将刘瑞拿去。刘仁大惊,正欲回马,青狮大叫:“往哪里走!”变成一个青狮,直奔前来,又将刘仁拿去。青狮、马虎复现人形,朱崖大喜,打得胜鼓回关。

唐军探子报营中说:“两位将军又被他拿去了。”元帅大惊道:“他用何术捉去三将?”掠阵官禀道:“第一阵先锋被朱崖太保现出三头六臂,伸手拿去;第二阵二刘将军出战,遇他副将青狮、马虎,现出青狮、黑虎拿去。”元帅听了,好不烦闷。秦汉听说徒弟被拿,上帐讨令出战。金桃、银杏二位公主也哭上帐,要出兵为-丈夫报仇。元帅掐指一算,三将被拿,大事无妨,说:“三位将军不必多虑,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出兵。”三人不敢违令,各回本阵。

次日元帅升帐,点齐众将,亲自出兵。令秦汉、窦一虎押阵,窦仙童、薛金莲为左,陈金定、刁月娥为右;薛丁山在后监军;自在中军,直奔关前大喝道:“快放唐将出来,万事全休;若有差延,打破城池,鸡犬不留。”说犹未了,只听关中炮响,朱崖引兵杀出。来到平川之地,两边射住阵脚,摆开阵势。朱崖出马,樊梨花同四员女将亦到阵前,说道:“谁出阵擒这番奴?”后面闯出秦汉、窦一虎、薛丁山三将,冲出阵去。马虎敌住窦一虎,青狮迎着秦汉,朱崖接着薛丁山,分头而战。马虎、青狮被二将杀得汗流背湿,不能取胜,变出怪相各现原形,要来擒捉矮将。秦汉飞入云霄,一虎入地去了。青狮、马虎着了急,回身收法,来战薛丁山。

元帅看见,令窦仙童、陈金定出去助战。二将领命,俱来帮助。

薛丁山一发逞威,朱崖谅敌不住,回身就走。薛丁山不舍,在后追赶。朱崖又现出三头六臂,伸手来拿,吓得薛丁山魂不在身,一跤跌下马来。元帅见了,同着薛金莲、刁月娥三骑并出,赶来相救。朱崖正欲下手,却被薛金莲救去。樊梨花双刀敌住,不怕三头六臂,祭起诛妖剑砍去朱崖神手。朱崖大喊一声,神手中又冲出一道红光,复又伸出手来,要捉樊梨花。樊梨花大吃一惊,又祭起诛妖剑砍去,反被神手接住。樊梨花看势不好,同刁月娥回马便走。朱崖在后赶来,刁月娥慌忙取出摄魂铃一摇,朱崖在马上翻身跌下,复了原形,借土遁而逃。

再言窦仙章、陈金定大战青狮、马虎,不分胜负。青狮、马虎变了原形,来拿窦仙童。仙童慌忙祭起捆仙绳,将狮虎捆住,唐兵便来拿下。二人复变为人。

元帅收兵回营,解进二人。那青狮、马虎跪下求道:“我们万年修炼,望元帅饶恕。”元帅怒道:“你二人是何妖物,敢来助恶,阻我天兵。”马虎道:“我是财神面前黑虎将军。”青狮道:“我是文殊菩萨弟子青狮童子。私走下凡,要阻唐三藏取经之路,乘兴来投朱崖,焉敢抗拒天兵。望元帅放我,再不敢在此阻挡。”元帅说道:“若不看财神菩萨之面,定斩汝首。”吩咐解去捆仙绳,说声:“去罢。”二人拜谢而去。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3回一虎盗剑囚铁笼梨花放金丸夫人

再说樊梨花失去诛妖剑,闷闷不乐。秦、窦二将说:“元帅不必心烦,我们去盗来。”元帅说:“你二人去,须要小心。”二人得令。不觉又是红日西沉,黄昏已到,吃饱夜饭,一个钻天,一个入地,进入关中,潜入营内。

再言朱崖败进关中,闷闷不乐,刘氏夫人接着,问起因由。

朱崖道:“夫人,不要说起,唐将都是神通广大,几乎被摄魂铃摄去魂魄。若非我有九转玄功,性命难保。如今西番全仗五山,今已被唐将夺奉凤凰、麒麟二山,只有我金牛、铜马、玉龙三山矣。若再被夺去三山,我国王性命难保。此事如何是好?”夫人道:“将军你休要长他人之志气,灭自己的威风,虽然副将失了,尚有千军万马,何足惧哉!目下紧守关门,待国中大兵一到,出兵便了。”吩咐梅香摆酒,与将军解闷,朱崖道:“多谢夫人。”正在此饮宴,忽听得一阵狂风,吹下瓦片。朱崖屈指一算,说:“夫人,今晚唐营有刺客来此,须要防备。”夫人听了,亦觉心疑,说:“秦、窦二将有此技能,今晚将笼悬挂营前,若有刺客到来,将他擒住,锁在里面。使他上不能钻天,下不能入地,就无法可走了。”又附耳低言,说:“如此如此,任他二人钻天入地,矮将必擒。”朱崖听了大喜,传令三军戎装披挂,前后守护,齐心捉贼,等待刺客。

再言一虎钻入番营,在地下抬头一看,见防备甚严,灯烛辉煌,怎能盗得宝剑?待到三更时候,更加严紧,敲梆鸣锣,难以下手。性急之际,等得不耐烦了,在地中钻将出来,见诛妖剑挂在帐前,一虎是认得的,满心欢喜,只是不能下手。番将看见,大喝一声:“快拿奸细。”窦一虎吃了一惊,复又钻入地中。只听得众将慌乱,原来是秦汉飞落帐帘,解下诛妖剑,却触动了铃儿。番将看见,即来擒拿,秦汉跌落尘埃,被众将拿住。一虎在地中看见,心儿慌张,将身钻出,提棍来救。夫人看见,将一个金丸劈面打来,正中面门,一跤跌倒,方要入地,被朱崖抢过,伸手拿住,说道:“这个矮子放不得的。”把窦一虎提在手中,开了铁笼,将窦一虎装在里面,高高挂起。

复来将秦汉在地上拖来。秦汉脚下有入地鞋,用力一顿说:“我去了!”那秦汉却已钻地中。朱崖见了,吓了一跳,防了他钻天,不想又会入地,昏闷不了,心中不悦。夫人说:“将军,方才地中钻出来的矮子,被我用金丸打坏面门,所以拿住。

这个在天上落下来的,也会地行,真是异人了。”朱崖说:“今晚走去,只怕明晚又来,必须再想一个妙计,把他一齐拿住了,方得安宁。”秦汉回营缴令,送上诛妖剑。元帅见了大喜,说道:“窦将军为何不回?”秦汉将盗剑被拿,锁在铁笼里面说明。元帅听了,大惊说:“窦将军性命难保。”薛金莲闻知,上帐禀启元帅,知道夫君被番奴捉住,要提兵打关,相救夫主,望嫂嫂发令。元帅听了,说道:“朱崖厉害,姑娘未可出战。待本帅算计去救窦将军。”秦汉上帐说:“昨日盗剑,未曾访得先锋的下落,小将今日情愿同窦夫人同去。”元帅许之。金莲小姐得令,同女将刁月娥,带了兵马出营,杀到关下讨战。元帅放心不下,带了窦仙童、陈金定左后押阵。

番卒报入关中,朱崖大怒,带兵杀出。金丸夫人说:“将军且慢,待妾出去擒来。”朱崖依允。夫人手舞双刀,一声炮响,关门打开,杀将出来。来到阵前抬头一看,见是刁月娥、薛金莲二员女将,后面大旗上书着薛金莲、刁月娥的名姓。夫人正看之间,不防秦汉步行赶来,提起狼牙棒喝道:“还我两个徒弟。”照马头打来。金丸夫人大吃一惊,开眼一看,认得是行剌的矮将,说道:“昨宵被你逃去,今日拿住,决不轻饶。

且吃我一刀!”二人步马交战。金丸夫人原是将门之女,杀得秦汉招架不住。薛金莲、刁月娥看见,说道:“你看这个番邦女将,生得千娇百媚,万种风流,秦将军是好色之徒,不要中了她计。”双骑冲出,叫声:“番女看刀!”金丸夫人见又来了二员女将,全然不惧,将手中刀敌住三般兵器,灯影儿厮杀。又战到四十个回合,不分胜负。夫人连发三个金丸,秦汉额角打中,翻身跌下,唐兵救回。薛金莲打中护心镜,刁月娥打中肩膊,均行败走。金丸夫人不舍,随后赶来。元帅在旗门下看见大怒,手舞双刀,杀到阵前挡住,大喝道:“休赶。”金丸夫人举目一看,见是樊梨花督阵,后面又来了二位女将,背后有绣旗书明元帅樊和窦仙童、陈金定姓名。金丸夫人敌住三人。窦仁童想道:倘金丸打来,不能招架,先下手为强。即祭起捆仙绳,将金丸夫人捆住,即被唐兵拿去,番卒飞报进关。

朱崖大惊,忙杀出关门,来到阵前,举宣花斧大声喝道:“还我夫人,万事全休,若不送出,都要活捉的。”三员女将大怒,手执双刀大战。朱崖把身一摇,又现出三头六臂,伸手拿人。樊梨花使隐身法躲过,窦仙童、陈金定被朱崖活捉而去。

正走之间,只见前面一座高山挡住,不见了金牛关。便走入山林,见一座寺院,琼楼玉宇,画栋雕梁,想道:今日走错了路,在马上又夹着两个女将,好不吃力,且下了马把女将绑在树上,进内去看一看,不知什么所在。走到里面,殿宇高大,只听得一声响亮,闯出十几个青面獠牙鬼将,捉拿朱崖。朱崖大怒,手举大斧来战,被鬼将叉伤左膊。朱崖大喊一声说:“好疼痛!”即欲借土遁而逃,谁知樊梨花使的移山之术,焉能逃脱。

被鬼将拿住,绑进琼楼玉宇。樊梨花打扮如仙,坐在蒲团上,喝道:“朱崖,抬起头来,认得本帅么?”朱崖如梦方醒,始知使的移山之计。只见外面走进两员女将,一个执刀,一个拿锤,说道:“元帅不必问他,待我打死这个番奴。”朱崖仔细一看,原来就是被擒的两员女将。樊梨花说:“二位姐姐,且饶他一死。番狗果肯放还唐将,献关归顺否?”朱崖心中想道:我用脱身之计,且哄她一哄。说道:“承蒙元帅不杀之恩,如今回关,愿送还唐将,献关投唐。求元帅连我夫人一并放还,感恩不浅。”樊梨花说:“可放你夫妻回去,为防改变,须赌下誓来。”朱崖道:“若背了元帅释放之恩,如有负心,死在乱刀之下。”樊梨花说:“放你二人回去。”顷刻收了移山之法,仍在战场。朱崖夫妻得放,带了兵马回关。

樊梨花鸣金收兵回营,薛丁山道:“既捉了朱崖夫妻,正好破关,救取唐将,何故放回?”元帅道:“世子,我岂不知,但是他气数未尽,命不该绝,我学诸葛孔明七擒七纵,移山之法收伏他。他立誓而去,不要虑他。”薛丁山听了,不敢多言,等候献关,等了三日,朱崖全然不到。樊元帅大怒,传令众将一齐起兵打关,捉拿失信番贼。秦汉说:“且慢打关,待末将先进关中探听二刘、先锋、师兄的信息,再行计议。”元帅点头。

再说金丸夫人,对朱崖说:“将军,我夫妻二人被梨花捉去,蒙她不杀之恩,快放那擒来之将,献关投唐。”朱崖大怒,说:“夫人,我恨梨花用移山之法,捉我到营中,羞辱一番。

况我世代受国王隆恩,杀身难报,岂肯降唐,作叛逆之臣。”夫人听了点头,遂道:“将军忠心报国,理所当然,暂且守住关头,待苏国舅兵到便了。”不知后事如何,看下回分解。

第54回铁笼火烧窦一虎野熊摄去二多姣

再说朱崖夫妇正在此言,有番儿报进,说:“营外有一红面孔三只眼的道人,口称孔介山连环洞野熊仙要见。”朱崖听了,知是师父来到,忙开大门,接进营中拜见,说道:“弟子王命在身,久违矩范。大师尊到此何干?”仙师道:“徒弟,我在山中炼就两条钢鞭,能打仙凡,前日遇着国舅同那僧道,到各处仙山借宝,要杀唐朝人马,请我来此助战。”朱崖听了大喜,说道:“难得师父到此。明日交兵。”野熊仙抬头一看,说:“营前挂着何人?”朱崖道:“师父,就是唐营矮将,他有地行之术,来行刺被拿,要饿死他。”野熊仙笑道:“他颇有法术,焉能饿得死他。不如将他连笼烧化为灰。”秦汉听了,二刘还不打紧,听得说是要烧死师兄,连忙飞回营中,报知元帅,说:“番狗背弃前约,他的师父野熊仙要将师兄烧死。”薛金莲听了,大哭上帐请救。元帅道:“事不宜迟,速将倒海符拿去,贴在笼上救你师兄。”秦汉拿了符,飞身进关。

见笼子放在平阳之地,四面堆起干柴,正要举火。窦一虎笼内啼哭,秦汉低声说道:“师兄不要怕,有符在此。”拿去贴好,飞身立在云端,见远远有金光一道飞来,彩云里有一道人。秦汉一看,说道:“原来是我师父。”即上前叩见,细说因由。王禅老祖说:“徒弟,我在山中打坐,心血来潮,屈指一算,晓得大徒弟有难,故亲自赶来,那倒海符只救得一时三刻,长久就不灵了。现今我借了北海水来,又有珊瑚瓶,我和你立在云端里面,见机行事。”秦汉才放了心。

只见下面野熊仙与朱崖,令军士将笼烧得正猛。只听得人声说:“好大火!”那番奴忙加火攻,窦将军也不怕,只是拍手大笑。朱崖叫声:“师父,大火烧他,他在里面大笑,如此怎了?”野熊仙说道:“不难,他有倒海符,不过一时三刻,再加柴火长烧,不怕他不死。”果然烧了一日一夜,火光直透重霄。野熊仙说:“不见动静,必定烧死了。”朱崖说:“非但人烧死了,连铁笼也化为灰。”正说之间,又听里面窦一虎喊道:“蛮狗呀蛮狗,你烧我一月,亦无害于我,枉将这些柴草烧完。”朱崖听了,大惊道:“师父,烧了他一日一夜,还不曾死,尚在里面骂人,真是妖怪。”野熊仙说:“我不信,再取干柴烧他。”朱崖吩咐再取柴来。军士禀道:“积下数年的柴草,都烧完了。”朱崖听说数年积草都烧完,倒吃一惊,即差能事小番,往铜龙、玉马两地借贷柴草,小番领命而去。烧到天明,烟火尽灭,铁笼里面全然无效,悔恨不及,枉将积柴烧完。便与师父商议说:“此事如何?”野熊仙说:“既烧他不死,明日去交兵。”再说王禅老祖用北海水救了窦一虎,对秦汉说:“大徒弟有百日灾难,会有高明相救。我去也。”驾云而走。秦汉拜别师父,回转营中。薛金莲、窦仙童见关内火光冲天,心中大惊,两眼下泪,不知秦将军此去,符灵不灵。元帅说:“大事无妨,二位姐姐不必伤心。”忽见秦汉回来,众将都来探问。

秦汉上帐说:“遇见师父救了师兄。师父道师兄灾星未满,大命不妨。”说了一遍,众将军方得放心。金莲听了欢喜,望空拜谢老祖。元帅传令,朱崖背信,起兵取关。只见帐下走出金桃、银杏两员女将,上帐说:“我俩的丈夫刘仁、刘瑞被他捉去,生死未保,今愿去见阵。”元帅说道:“二位公主哪里敌得朱崖。他仙法多端,去不得的。”二女将说:“我俩的丈夫被他捉去,今日必要报仇,哪怕番奴妖法。”元帅见她二人执意要去,令秦汉夫妻帮助二徒媳出阵,四将奉令出营,来到阵前大骂。小番报知,朱崖大怒,披挂上马。野熊仙说:“徒弟,我同你出阵杀尽唐将,为苏国舅报仇。”遂一同出关。举头一看,见两员女将,十分美貌,起了凡心,口中念动真言,飞沙走石,一阵狂风,将二位公主摄去,藏入山中。秦汉夫妻回营,报知元帅:“小将夫妻相助二位公主打关,不想关中突出野熊仙,手舞双鞭,十分厉害,与公主交战。小将正欲冲锋相助,他口中念词,顷刻飞沙走石,把二位公主擒去,特来报知。”樊梨花大怒道:“可恨妖道擒我二位公主,今日必要报仇。”立刻传令,亲同窦仙童、陈金定、薛金莲、丁山出营杀到阵前。

再说野熊仙把两位公主摄入山中,藏于野洞中。复又驾云到了战场,举头一看,又见四员女将,贪心不已,开口说道:“四位佳人,同我回山,到洞中轮流取乐。”四将听了大怒,一齐出阵。薛丁山也向前助阵,将野熊仙围在中间,杀得野熊仙浑身是汗,忙祭起打仙鞭来打,正中薛丁山肩膀之上。丁山说声“不好”,伏鞍败阵。野熊仙又祭一鞭,打中陈金定的背上,金定吐血而逃。野熊仙好不欢喜,雌雄鞭祭起,一上一下,来打唐将。又使神道,飞沙走石,杀出无数披头散发鬼将。窦仙童、薛金莲十分慌张。樊梨花大怒,把手一指,沙石鬼卒无影无踪。野熊仙大惊,回舞双鞭去战,窦仙童祭起捆仙绳,野熊仙知道仙家至宝,化道长虹而去。樊梨花心中不乐,传令收军回营。秦汉说道:“世子与陈夫人被鞭打中,昏晕不省人事,乞元帅处治。”樊梨花、薛金莲、窦仙童三人听了,吓得魂不附体,忙来观看,三人眼泪交流。樊梨花说道:“仙鞭如此万害,定是八卦炉中之物。”忙将丹药敷了,方得苏醒,疼痛不止。樊梨花说:“须要往黎山求得师父丹药,方可止痛。谁替我走一遭?”窦仙童说:“我师父黄花圣母,亦有此丹药,待我前往。”樊梨花说:“事不宜迟,就此起程。”窦仙童道姑打扮,骑上腾云马,别了元帅众将,起程而去。

再言元帅说:“我看妖道一道黑气在头上出现,定是妖魔鬼怪,化作虹光而去,必是有巢穴,所以不进关门。两位公主不知在哪里?谁敢前去打听下落才好。”秦汉说:“两个徒弟已被拿去,小将愿往。”元帅说道:“秦将军肯去,我放心了。”秦汉奉命出营,飞上云端,只见西方一道黑气冲天。秦汉想道,是了。按下云头一看,见一座高山,走进山去,见一石洞,两扇门半开,走出数个妖魔。秦汉见了避开,听得两个小妖说:“我家大王有兴,前日到金牛关去,捉得两位美貌佳人,叫我买办,今夜成亲,连我们也有酒吃。”秦汉听了,晓得公主有着落了,让过小妖,闪入洞中,桌上酒席完备。秦汉见了大怒,提起狼牙棒乱打。众妖一齐上前敌住,被秦汉打得落花流水,将台凳尽皆打碎。小妖报入里面说:“大王,不好了!外面有一矮将,十分凶勇,要还公主,洞中打得雪片相似,众徒打死一半,如今要进来了。”野熊仙听了大怒,手舞双鞭,杀将出来道:“这矮子好生无礼,吃我一鞭!”秦汉举棒相迎,在洞中大战。野熊仙吐口毒气,直喷秦汉。秦汉见了,且战且走,被野熊仙追出石洞,秦汉飞身而去。野熊仙进洞,见众妖都是头破脑裂,心中不快,把守洞口,恐防再来。秦汉在云中一看,不见野熊仙追去,不如去见师父,来救两位公主。

算计已定,不消片刻,早到仙山。只见洞门开着,有二个童子出来,见了秦汉说:“师兄,你不去征西,到此何干?”秦汉将遇野熊仙之事,说了一遍,特来叩见师父。童子说道:“师父今日请客,不便通报。”秦汉听了,心中烦恼,我师父法规甚严,不能进去,如何是好?又问道:“师父今日请什么客?”童子说道:“师父请二郎神杨戬老爷。”秦汉听了大喜,道:“我师父曾说过,那二郎神有七十二变化,孙行者大闹天宫,被他降住,若是求得他去,野熊仙就好除了。”只是不能见面。只听得师父笑声,手挽杨戬,一齐出洞来了。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5回二郎神大战野熊圣母收伏二牛精

再说秦汉连忙跪下,伏在路旁,口称师父救命。王禅老祖一看,认得是徒弟,说道:“前番在金牛关,用北海水救了窦一虎,今日何事又来求救于我?你且起来,说与我知道。”秦汉听了。立起身来说道:“金牛关交兵,来了个野熊仙,将金桃、银杏两位公主摄去。元帅命我前往追寻,寻到一山,有一石洞,乃野熊仙巢穴,正在强逼成亲,被弟子打破筵席,在洞中大战。野熊仙妖法多端,被他杀败,特来求师父搭救公主。”王禅老祖说道:“我的徒弟,那野熊仙千年修道,变化多端,神通广大,在八卦炉中炼成双鞭,曾偷王母仙桃,我也斗他不过。莫要惹他,快快回营去罢!”秦汉听了,说道:“师父若不救,两位公主性命休矣。”流泪不止。

二郎神听了老祖之言,神目一睁,大怒道:“何由说此话来。我和你同是道门弟子,岂可长妖精志气,灭自己威风,那野熊仙虽盗灵气,究是畜类;今令徒有难,我当代汝去救。”王禅老祖大喜,叫声:“道友发慈悲之心,你同顽徒去收野熊精。”二郎神别了王禅老祖,变一喜鹊,望西去了。秦汉飞上要去,老祖道:“徒弟,我晓得这野熊精厉害,知你必来求我,故各酒请杨戬老爷到此,将言语激他,他大怒而去,必然收服,好待樊梨花进金牛关。你回去罢。”秦汉拜别师父,飞身也望西而来。到了孔介山野熊仙洞口。喜鹊先在树上,叫声:“秦汉,你也到了。”秦汉说:“弟子驾云来,望神君恕罪。但是洞口紧闭,怎好进去。”杨戬说:“不难。”飞下树来变为二郎神,手执金枪立着。洞门闭得密不通风。秦汉把狼牙棒来打洞门,打得手酸,洞门不开。杨戬看见,说道:“不要打了,待我来细看一看。”只见洞门旁边有条细缝,杨戬变作苍蝇,钻将进去说:“倘有妖精逃出,你就打死他。”秦汉应诺。杨戬钻进里面,洞中宽大,只见这些小妖安排筵席,野熊仙当中坐着,吩咐小妖道:“去请两位美人出来成亲。她若不从,剥去衣服绑来见我,取她心肝下酒。”小妖听了,便向里面去了。

二郎神闻见,仍变为人,手提枪照野熊仙刺来。喝声:“妖怪休得无礼,杨老爷来了!”野熊仙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识得是二郎神,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走到里面,取出双鞭,迎住二郎神君,说道:“你到洞来,破我亲事,吃我一鞭!”二人大战,野熊仙吩咐小妖,一齐上前围住。那二郎神吹口气,变出无数神君来打野熊仙。野熊仙看自己料非敌手,拖了双鞭,往外就走。二郎神随后赶来,小妖开了洞门,野熊仙逃出洞口。

秦汉见了,抡起手中狼牙棒,照头打去,野熊仙就化作一道红光而去,秦汉吃了一惊。杨戬走将出来,说道:“妖精往哪里去了?”秦汉说:“弟子看见妖精败出洞来,便一棒打去,他却化一道红光逃去了,直望西南走的。”杨戬说:“他气数未尽,造化了他。你进洞去,救出二位公主,放火烧洞,将众小妖尽行烧死,灭其巢穴,使他无处栖身,他就不敢来阻你西进。”秦汉奉命,打死小妖,救出两位公主,回身放火烧洞。

那二位公主到外面,拜谢二郎神说:“如今回去有千里之遥,焉能得见元帅。”杨戬说道:“容易,一阵大风送你回去。”那二郎神念动真言,忽然一阵大风,将二位公主送去。又对秦汉说道:“如今妖精已驱逐,我去见你师父。你速往关中,请元帅快快进兵取关。”秦汉叩谢。杨戬化阵清风而去,秦汉转身飞回营中。

再说樊元帅同众将在军中忧闷,说:“世子、陈夫人俱遭鞭打,不时昏晕。窦夫人此去,不知可求得丹药。两位公主被野熊仙摄去,秦汉追寻未有回音。”忽听得帐外从空中落下二人,元帅同家将去看,原来是二位公主,即令女兵扶入帐中。

众将大喜。元帅问起因由,二位公主细说秦将军能干,求得二郎神,逐去妖精,说了一遍。秦汉也回营缴令。元帅称赞:“多劳将军莫大之功,但仙童姐姐上仙山求药,至今未回,要烦秦将军再走一遭,催她速回,用丹药救了世子和陈夫人,然后进兵。”秦汉领令,飞身往黄花山而去。

再说窦仙童那一日行到一座高山,忽然听得山中喊杀连天,有金鼓之声。窦仙童心中想道:深山旷野,哪有人厮杀?走上山头一看,只见山凹内有两支人马,东边一员将,红脸乌须,手执宣花斧;西边那员将,黑脸红须,手执大刀。各人带领人马,两边交战。窦仙童在山上喝彩说道:“好武艺,可惜埋没在山中。”二将听了,各自住手,抬头一看,见是窦仙童,红脸将叫声:“贤弟,不要比武了,你看山上有一位道姑,单身独马,在那里看望,我和你赶过去抢到手,做个押寨夫人。”黑脸将听了大喜。二人拍马赶来,大叫道:“哪里来的女将,擅敢观我山寨?快随我同去,做个押寨夫人。”窦仙童听了大怒,手舞双刀敌住。二男一女,杀得天昏地暗,红脸将看来难胜,摇身一变,变一大牛,衔了窦仙童飞走上山,进了独角殿,现了人形,放下窦仙童,即送房中,要明日成亲。殿中摆酒,黑脸将说道:“大哥,我看此女决非凡人,不要逼她,待弟与你为媒,劝她顺从。”红脸将说:“多谢贤弟。”此话不表。

再说秦汉奉了将令,飞到黄花山,来到洞口,只见两个道姑出来,见了秦汉,叫声:“师兄,何处来的?”秦汉道:“我乃王禅老祖门下弟子,今日特来仙山,求见圣母,望乞通报。”两道姑听了,连忙入洞禀知圣母,说:“外边有王禅老祖弟子秦汉,有事求见。”圣母着他进来。仙姑奉命唤进秦汉。秦汉见了圣母,倒身叩拜,圣母道:“秦汉,闻得你下山相助薛丁山征西。今来此见我何事?”秦汉听了,倒吃一惊,难道窦仙童尚未到此?只得上前察道:“弟子因薛世子、陈金定被打伤,夫妻发晕,前日元帅令仙童到此,求取丹药,不知何故尚未回去?元帅放心不下,特令弟子前来相求,望圣母速赐丹药,打发仙童一同回去。”圣母听了秦汉之言,说:“我徒弟窦仙童何曾到此?仙童路上有阻隔,你快去寻了仙童回来,与你丹药,相救世子、陈金定。”秦汉想道:海角天涯,哪里去寻?这可是个难题目了。

只得回身出洞,仍往旧路飞寻,来到一座高山,忽听得喊声。这是为何?原来是黑脸将劝仙童与红脸将成亲。仙童大骂,杀将起来。黑脸将变了一只水牛,拿了仙童去山后捆住。秦汉看见,认得是仙童,提起狼牙棒,喝声:“休得无礼!”劈头打来,黑脸将抬头一看,见了秦汉,全不介意,喝道:“哪里来的矮子,吃我一刀!”大战一场,杀得黑脸妖招架不住。小妖报入寨中,说:“大王,不好了,二大王被一矮子杀得抵敌不住,大王快去相救。”红脸将即忙上马出寨杀来,迎着秦汉,张开大口放出火来,直喷秦汉面门。秦汉心慌而走。红脸将变了一只火牛赶来,要捉秦汉。秦汉直飞上云端。红脸大王看见秦汉飞去,倒觉心惊,正要进寨。秦汉又飞下来,举起狼牙棒又打,打伤红脸大王左膊,跌倒在地。秦汉又要打去,黑脸大王大叫道:“休伤我大哥。”将大刀架住。一场交战,黑脸将又杀不过,将身一变,变了一只水牛,来拿秦汉。秦汉又直飞上云端。水牛收了法,用药敷好了火牛,紧守寨门。秦汉寻到后山,只见窦仙童被锁着,十个小妖守住。秦汉说道:“窦夫人,不必烦恼,特来救你。”小妖报知大王。两个妖精大怒,赶到后面一个喷火,一个喷水,来拿秦汉。秦汉正要飞上云端,来了黄花圣母,大喝道:“两个孽畜休得无礼!”红、黑二妖,抬头一看,见一道婆,即弃了秦汉,来见仙母。仙母念动真言,云头落下一位天神,头带金盔凤翅,身穿金甲,手执降龙杆,口称:“仙母有何法旨?”仙母道:“今有水、火二牛作怪,速与我收回去。”那神将大喝一声,将杆打下,红脸将变了火牛,神将骑在背上,把红绳穿了鼻孔,驾火牛飞空而去。那黑脸将见了大怒,喝声:“妖道,为何拿我哥哥?”手舞大刀杀来。

仙母将金如意迎住。黑脸将张开口喷出大水来。仙母笑道:“孽畜,你在世间害人,收你回山去罢!”口念真言。又见空中来了一位天神,头戴金箍,红须披耳,身穿绣龙短袄,足踏乌靴,面如锅底,双手打拱,口称:“仙母,有何法旨?”仙母道:“银洞水将,速将水牛收回去。”那水将跳入水中,将仙牛连打三下,骑在牛背上,穿了鼻孔,随水而去。山中大小众妖,见主将收去,各自逃散。秦汉大喜,放了窦仙童。仙童叩见师父,拜谢救命之恩。仙母道:“徒弟的来意,我尽知道,该有二牛之难,幸亏秦汉寻到此救了你。我有金丹二粒,速拿回去,救世子、陈金定。后来诸仙阵内再会。”说罢驾云而去,二人望空拜谢。

窦仙童骑上腾云马,秦汉戴上钻天帽,一起回营。元帅正在营中等候,秦汉先到,说了此事。元帅听了,说:“亏了秦将军寻到,收伏牛精,不然我姐姐性命休矣。”望空拜谢仙母。

不日窦仙童到了,元帅出营迎接,接进营中,细说一遍,取出丹药,毫光万道,说:“师父命我救世子,陈金定。”便将丹药调好,来到后营一看,二人只有一息之气,把药敷在患处,不消片刻,二人苏醒,在床上坐起。元帅说明此事,二人走下床来,谢了秦汉。营中摆设酒筵,与秦汉贺功。金桃、银杏二位公主,亦来拜谢秦汉。秦汉欢喜,饮得大醉,说:“明日还要入关,访先锋、师兄及两个徒弟。”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6回芙蓉设计杀朱崖梨花兵打铜马关

话说秦汉饮到三更,飞到关中番营前一看,见铁笼悬挂着。

想着:不要饿坏了。叫一声:“窦师兄。”窦一虎应道:“师弟你来了么?事体如何,快来救我。”秦汉说道:“师兄,你且安心耐性,待我刺死了朱崖,便来救你。”说罢飞入番营,见后营防备甚严,难以下手。又到里面伏在后帘,听得下面有人言语。乃刘仁、刘瑞对罗章说:“我想元帅怎不打关,听得二公主被野熊仙摄去,性命决然难保。”罗章说道:“二位兄弟,我和你喜得监军心好,不至饿死,深感他恩,若无沃利照管,我等性命决然难保。”二刘道:“昨日闻得监军沃利说,那朱崖是个好色之徒,抢了民间有夫之女,名唤赵芙蓉,十分美貌。此女不从,夫人苦劝,只是不允。倘能在她身上刺死了朱崖,此关就好破了。”忽听得外面落下一人,说道:“你们三人做事,要行刺朱崖,我要出首了。”三人大惊,罗章抬头一看,原来是秦汉,放下心说道:“将军到此,可知二位公主消息如何?”秦汉将二郎神救公主之事,细说了一遍,二刘大喜。望空拜谢二郎神,又拜秦汉。秦汉道:“我方才在屋上听你们说话,此计大妙,须要通知赵芙蓉,叫她设计,我在外面打关,两路夹攻,金牛关立刻可破。”三人听了大喜,秦汉飞出关外,报知元帅,说明此事。樊梨花听了大喜,令秦汉先进关中,帮同行事,传令众将整备打关。

再说监军沃利待三将甚好,不甚吃苦。这夜沃利送夜膳进来,看见三将流泪,沃利开言说道:“我看你们往常虽然愁烦,情绪尚好,今夜为何这般悲苦?说我知道。”三将说:“恩人,我们被擒到此,难以脱身,倘得恩人相救,自当图报。”沃利说:“我久有心降唐放你,但是本官厉害,若能除了他,就好解救献关了。”三人听了,双膝跪下,说道:“恩人,你果真救我们,现已有计在此只要通知赵芙蓉,她若依允,就可除得朱崖了。”沃利说:“这个容易,待我对妻子讲,再来报告你们。”三人吃完夜膳,沃利收拾回去,与妻子连氏说知。那连氏笑道:“我又不是貂蝉,如何做得美人计?”沃利云:“娘子,又不是要你行计,只要引他们进去见赵芙蓉,此计必成了。”连氏说道:“这个容易。”沃利大喜,来到监中,报知三将说:如此如此。罗章与二刘打扮成番女模样,同了沃利来到他家见了连氏。连氏挽了二刘,手提灯亮引进后营。连氏向赵芙蓉说明:只要假意允肯,灌醉朱崖,刺死了她,自可夫妻完聚,不致失节。赵芙蓉说道:“我胆小,只怕做不来。”连氏说道:“我三个小妹子,十分有力,你大胆去做,决不妨事。”遂对唐将说:“你们过来见见大娘。”这三个假番女上前拜见赵芙蓉,算计停当。

沃利报与朱崖说道:“赵芙蓉我已劝她心转,今晚点具花烛,成其好事。”朱崖说:“难得你劝得佳人心转,其功不小。”命左右快备筵席,今晚与芙蓉成亲。金丸夫人晓得,走出外面,见了朱崖,夫妻坐下。朱崖说:“夫人今日出堂,有何事故?”夫人道:“将军,妾思唐兵驻扎关外,野熊仙一去杳无音信,须备退兵之计为妙!如何不思忠心报国,反做贪心好色之人?快快放回赵芙蓉,商议破唐要紧。”

朱崖说道:“不劳夫人费心,若说敌兵临境,已杀得他魂胆消亡,料他不敢再来。况且赵芙蓉生得美貌,下官见了十分得意。夫人休得多言,进内去罢。”夫人见劝他不从,流泪回房。果然赵芙蓉假做欢喜。朱崖十分大喜,饮得十分大醉,说:“美人扶我入房中睡觉。”朱崖醉入房中,和衣而睡,鼾声如雷。赵芙蓉想:“此时不下手,等待何时?”即将彩衣脱下,床头取出青锋宝剑,正要下手,心中惊慌,浑身发抖,说道:“不得不如此了。”遂放起胆量,掀开锦帐,将宝剑砍去,正中左膊。朱崖大叫一声:“不好了,疼死我也!”跳下床来,就将赵芙蓉拖到外面。

罗、刘三人用力打开了门,各拔出腰刀,忙将朱崖乱斩乱砍,杀死朱崖。即忙扶着赵芙蓉,正要杀出,只听外面喊声大震,元帅大兵攻关。秦汉将铁笼内窦一虎放出,二人在内杀出,斩落关锁,引进大兵。番兵被杀死一半,未死的逃往铜马关去了。

金丸夫人闻报,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披挂,赶进洞房里面杀来。三员小将大喝道:“蛮婆往哪里走!”金丸夫人见了,喝道:“你三个什么人?擅敢无礼!”三人喝道:“你丈夫被我们砍成数段。你若不信,进去看来,应了前日赌咒之罪。”夫人大惊,走进见了朱崖尸首,大哭一场。番女报进道:“大唐人马已杀入府中来了。”三人正要下手,夫人道:“你们不必如此,我夫已死,难道我独生?”望空遥拜,拜毕,拔出宝剑,自刎而亡。

三将迎接元帅,入帐升座。请出赵芙蓉;说:“小娘子一计斩了朱崖,待奏闻圣上,赏赐大功。”命送赵芙蓉回府,芙蓉叩谢而去。又称金丸夫人尽节,命衣衾棺椁埋葬关内。窦一虎、刘仁、刘瑞进营,拜谢元帅。元帅令三对夫妻相见,均来拜谢秦汉。元帅报捷唐王。唐天子大悦,差使臣钦赐锦袍,犒赏将士,不一日送到金牛关。元帅接旨谢恩。再停半月,商议西进,放炮起行。先锋罗章上帐禀道:“小将同刘家二将,若无监军沃利看待,三命难保,乞元师奏主报恩。”元帅大喜,说:“罗先锋之言有理。”遂命沃利镇守金牛关,沃利叩谢。

大兵离了金牛关,望西而进,大雪飘飘,寒风凛凛,传令驻扎平阳之地,待雪晴起行。众将得令,一声炮响,扎下营盘。

营中摆筵赏雪,顷刻雪高三尺。梨花同三个孩儿——薛猛、薛勇年长六岁;元帅所生薛刚,年才三岁,生得赤黑,象烟熏太岁,水磨金刚,一同饮酒。薛丁山道:“我奉命征西,原望早平西番,不想一路破关守寨,耽延日久,父亲骸骨未曾埋葬,母亲又不能侍奉,心中好不烦闷。”樊梨花说:“相公,今西番已十去其九,只有铜马关、玉龙二关,有何难处?待擒了番王,回朝有日,不必介意,且请饮酒。”窦仙童、陈金定亦来相劝,不觉守了一月,天气晴和,传令起兵。又行了半月,来到铜马关,传令安营,俟明日攻关。众将一声答应,放炮安营,此话不表。

再言铜马守将,乃兄弟二人,把守东、西两座关头,俱封王位。长名花伯赖,次名花叔赖,皆有万夫不当之勇。闻报金牛关已失,不日兵到铜马关,忙请兄弟出衙斟酌,说:“我闻樊梨花用兵如神,有许多法术,勇将甚多。现与你商议,怎生拒敌?”花叔赖叫声:“哥哥不要着忙,关内有雄兵十万,何足惧哉!弟前年通好各番,偶到五龙山经过,那山中有五位仙女,分青黑白赤黄,乃龙王之女,俱有仙术,神通广大,正在演阵。见了兄弟,收我为徒,赠我神鞭;还有火眼金莺,十分厉害,上阵交战,啄人眼睛。有这两件法宝,何惧唐兵百万!”花伯赖听了大喜,说:“兄弟,你既有神鞭、金莺,还要到五龙山,请她姐妹五人到此,共破唐兵。”花叔赖说:“哥哥之言有理。”一面修书往五龙山,一面整顿交战。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7回盗金莺秦窦逞能摄魂铃擒花伯赖

再说次日天明,元帅升帐,令先锋罗章领兵一万攻关。罗章领命,结束停当,顶盔贯甲,上马提枪出营,领人马来到关前,抬头一看,见高山环绕,关城立在中间。即令军士大骂。

小卒报入关中。花家兄弟听报,全身披挂,带领番兵,放炮开关,冲出两支人马,来到阵前。罗章抬头一看,见为首二将,俱是红帽扎巾,狐尾当头,雉尾高挑,身穿金甲,一人拿枪,一人拿鞭,脸分黑白,都骑高马,一样打扮。罗章知是花氏兄弟,便挺枪出马,直刺花伯赖。伯赖大怒,执枪相迎,战有二十个回合,花叔赖见兄不胜,提鞭出马双战罗章。罗章全不在心上,一支枪敌住两般军器,大战五十余合,不分胜负。

花叔赖放出金莺飞空扑面冲来,罗章大慌,回马就走,被花叔赖一鞭打来,正中肩上,伏鞍大败而走。花氏兄弟跟后赶来。

探子报入营中,说:“罗先锋被番兵鞭打肩上,大败而走,请元帅发令接应。”樊梨花听了大怒,令薛丁山出阵接战,刘仁、刘瑞为左右接应。三将得令,邻兵冲出营来,让过罗章,接住花氏兄弟交战。刘仁、刘瑞亦皆上前,杀得花家兄弟汗流浃背,花伯赖拖枪回马就走,薛丁山随后追来。花叔赖放出金莺扑面飞来,刘仁、刘瑞见了,回马就走。花叔赖又持鞭打来,正中二将背上,几乎落马,众将救回。薛丁山听得二将被打,正欲回身来救,花叔赖神鞭已到面前,打中肩上,丁山伏鞍大败回走。花氏兄弟大喜,驱兵掩杀,杀死唐兵不少。探子报入营中,元帅大惊,令秦汉、刁月娥、窦一虎、薛金莲四将,速挡花家人马,救回三将。四人得令,带兵出营。那花氏兄弟杀到红日西沉,又见大唐人马冲出,遂鸣金收军进关,摆筵庆贺。

再言唐营救回四员大将,俱皆被番将打伤,忙将丹药敷好,即刻痊愈。元帅说:“罗将军,番奴用何法术将四将打伤,连输二阵?”罗章说:“小将今日出兵攻关,见关上扯起绣旗,番将名字叫花伯赖、花叔赖,东西两座高山镇守,那花叔赖身边有只火眼金莺。放出要吃人眼目,小将招架不住,被神鞭打中。”元帅说:“他有金莺厉害,明日出战,众将须要防备。”再言秦汉对窦一虎说:“元帅惧怕金莺,待我与你今晚进关盗取金莺。明日出战,必然大胜。”窦一虎依允。当夜瞒了元帅,窦一虎地行入关,秦汉耸入云中,落在东房。见房中只一妇人,名欢娘,正在怨恨。秦汉遂走进。欢娘道:“你是哪里来的?”秦汉说:“我是唐将,从云中飞来。”欢娘说:“真是神人,怪不得杀得西番势如破竹,此关指日可破。你此来何事?奴愿托以终身。”秦汉说:“我为盗取金莺而来。”欢娘道:“此系冤家用惯的,今同氵㸒妇在西房中。”叫声:“二大王啊!原非是奴家负你,你偏向于我,我打点归唐,等候胜负如何再说?”秦汉忙又飞到西房,见房中灯烛辉煌,亦有一个女娘,坐在床前,生得绝色,她亦出口怨言,对了锦帐,叫声:“冤家,为何像死人一般睡着,不念奴家春心乱动,醉得如此。

快快醒来,脱了衣服好睡。”叫了几声,仍旧鼾声如雷,只是不应。那爱娘无奈,脱了衣裙,露出粉嫩肌肤,斜露酥胸,钻入帐内,嗳声叹气。秦汉在窗前见了这个情景,好不动火。已是三更时分,此时正好下手,但不知金莺放在何处?立在栏杆边,团团寻取。只见地下窦一虎钻出来,对秦汉说道:“你不见床头前挂的,不是金莺么?”秦汉一看果然。窦一虎忙走到床边,取了笼子。谁想金莺叫了起来,床上花叔赖醒觉,翻身坐起。秦汉接了窦一虎的金莺,飞在云端。花叔赖下床一见矮子大怒,取过神鞭打来。窦一虎把身子一扭不见了。花叔赖见了大惊,说:“此人倒有地行之术。”抬头一看,不见了金莺,吓得魂不附体,说:“这矮子又没拿去,为何不见了?岂不是奇?”只听得半空中金莺叫声,忙出外抬头一看,见云端又有一个矮子,提了笼儿,说道:“花叔赖,你靠此金莺儿,昨日阵上伤我四员大将。这金莺我秦将军盗取了。”说罢飞去。花叔赖道:“可惜这只金莺,蒙师父所赠,上阵至宝,不料唐营有钻天入地之能人。”遂传令各营军士,严加谨守,乱到天明。

再言秦、窦二将回归营中,秦汉说:“师兄盗莺,不奉军令,倘元帅知道,治罪不便。”窦一虎说:“师弟,快将金莺踹死了,埋其形迹。”秦汉点头,果将金莺连踹数踹,登时而死。二人不睡,候到天明,元帅升帐,众将分立两旁。元帅说:“昨日伤我四将,今日谁去攻关?”闪出黑脸将母天蓬陈金定上帐说:“末将愿去攻关。”元帅说:“姐姐虽然勇猛,不可独往,且与刁月娥同去。”二员女将得令,陈金定提锤,刁月娥使双刀,全身披挂,上了马,带了人马出营,杀到关下。

再言那花叔赖不见了金莺,正与花伯赖商议,番儿报说:“二员女将正要攻关。”二人大怒,开关出阵,花叔赖迎住陈金定,花伯赖迎住刁月娥,二女两男,一场大战。花伯赖与刁月娥战到数十个回合,花伯赖实难取胜,回马诈败而走。刁月娥喝声:“哪里走!”随后追去,取出摄魂铃一摇,花伯赖霎时仰面一跤,跌下马来。番兵正要来救,被刁月娥轻舒猿臂,捉过马来,回马飞奔进营献功。这花叔赖实战不过陈金定,又见兄被捉,回马大败而走。陈金定随后追赶,花叔赖不进关中,落荒而走。金定一路追去,追到山曲内,花叔赖说:“好厉害的蛮婆,叫我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我命休矣!”正慌之间,只见一仙女骑鹤落下,说:“陈金定休得无礼,俺公主在此。”手持雌雄双剑,敌住陈金定。金定昔日在武当圣母处认得的,喝道:“赤龙公主,你是出家修仙学道之人,休要来管闲事,待我擒这番将献功。”公主大怒道:“陈金定,那花叔赖是吾姊妹的徒弟,焉有不救。你若赢得我中手宝剑,我便还你。”陈金定听得此育,大怒道:“休得夸口。”举起铁锤打来,公主将双剑交迎,二人大战。花叔赖见了,大喜说:“救兵到了。”飞马走入关中。

二人正在厮杀,听得空中鹤叫,又来了四位仙女。陈金定看见,回马就走,五位公主也不追赶。花叔赖接入营中,细说金莺被矮子盗去,哥哥又被拿捉,方才若无师父相救,弟子性命难保。五位公主说:“徒弟不须烦恼。梨花仗黎山门下,伤我同道之中甚多,故我等姊妹发书相请,同下山来。待我摆列一阵,与他分个高下,比一比手段,若破五龙阵,方算樊梨花本事,若不能破,任他唐兵百万,尽为飞灰。待我们复回西番地方,中原也可以得,只少上将雄兵,若有此二件,就容易了。”花叔赖说:“不难,待徒弟修本求救,自有雄兵猛将。”五公主说:“事不宜迟,快些拜本。”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8回哈迷王坐朝议敌梨花观看五龙阵

再说哈迷国王,驾坐早朝,文武朝见已毕,分立两班。王问朝臣说:“寡人因国舅苏宝同起兵伐唐,反被薛仁贵父子领兵西进,夺取我国许多地方,杀死无数大将。可恨樊梨花贱婢,杀父诛兄降唐,前年闻报白虎关杨藩父子身丧,薛仁贵身亡于此关,唐王反拜樊梨花为帅,征我地方。她法术厉害,金牛关朱崖夫妻尽节,目下兵犯铜马关,花家兄弟未知胜负,诸卿有何主见?”班中闪出一位大臣,头戴乌纱,上插雉尾,身穿蟒服,足踏乌靴,俯伏奏道:“臣雅里丞相,有事启奏。臣因国舅苏宝同被樊梨花大破金光阵,血光冲散而逃。今有本章具奏,他往各处名山仙洞,求取法术宝贝,要除灭大唐,复回我邦土地,以报此仇。一去之后,并无音信,使唐兵打到铜马关。今有花叔赖表章送上,奏我王龙目观看。”奏毕,将本呈上,接本官接了,放在龙案之上,国王一看,方知五龙公主在铜马关摆五龙阵,缺少上将,特来请命。狼主问:“两班文武谁去救铜马关?”正言未了,武班中闪出驸马苏定国,执笏当胸奏道:“臣愿领兵,保举四将同往。”国王问道:“卿保举何人?”苏定国道:“臣保殿前云必显,指挥方万春,大平章忽突,黄毛洞主郝麒麟,立破大唐兵,奏凯回朝,望我主免忧。”国王听了,龙心大悦,传旨一齐朝见,山呼谢恩,当殿插花赐酒,封五将为神武大将军,到铜马关听五龙公主调用。五将谢恩出朝,国王驾退回宫,文武朝散。次日,驸马苏定国到教场点齐人马,大兵十万,带同四将,离了建都。

到十里长亭,各官设酒饯行。苏定国等下马立饮三杯,辞了百官望东而进。你看旌旗浩荡,号令严明,三军司令一路行来。

再言陈金定进营,参见元帅,说起追花叔赖,遇见五龙公主,如今倒有一番厮杀。元帅传令把兵马退下十里,且慢打关。

众将依令。只有秦汉、窦一虎不依,上帐说道:“元帅休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威风,且慢退兵,虽然五龙公主厉害,小将二人明日再去攻关,试其法术,然后计议未迟。”元帅听了,说:“二位将军之言有理。”传令聚守营盘。

再言次日元帅升帐,点秦、窦二将出营打关。二将一齐接令,领兵到关前大骂。番兵报入关中,花叔赖闻报,忙来参见师父,说:“前日盗莺钻天入地二个矮子来打关,如何退得?”白龙公主说:“徒弟不必忧心,待我们前去拿进关来,斩首号令,出你的气。”花叔赖大喜,点兵开关。白龙公主骑鹤来到阵前,见了秦汉、窦一虎,喝道:“你二个无名小卒,快叫樊梨花出来会我。”秦、窦二将抬头,看见一位道姑,头戴鱼鹤金冠,身穿鹤氅,手舞双刀,骑了白鹤。便大喝说道:“妖妇,我元帅岂可见你的么?吃我兄弟一棍!”便照白龙公主打来。

公主大怒,将双刀敌住。三人大战一场,战到数十回合,不分胜负。白龙公主取下乾坤宝伞,说道:“矮将看宝贝。”便把伞撑开,放出五色祥云,把二人眼目罩住,一个跟斗,跌入伞中去了。白龙公主收兵进关。吓得唐兵魂消胆落,回营报知元帅道:“番营一位骑鹤道姑撑开伞,秦、窦二将即不见,那道姑收兵进关去了,特来报知元帅。”元帅大惊道:“我原晓得五龙公主法术多端,昨日要退兵十里,计议与她厮杀,这二将恃勇不从,要去打关,致被擒去,如何是好?”刁月娥、薛金莲二人说:“元帅之言不差。”再言白龙公主进关,花叔赖接入帐中,叫声:“师父,两个矮将怎么样了?”公主说道:“已拿在伞中,此时定化为血水。”花叔赖大喜,吩咐摆酒庆贺。五位公主朝南坐着,花叔赖下面相陪,酒方三杯,忽听得伞内开声说道:“我九转玄功,乃王禅老祖门下秘授,你今虽然吃酒,少不得斩你五条妖龙。”花叔赖听得大惊。黄龙公主叫声:“五妹,你的宝伞有灵,拿人就死,今日为何不灵?”白龙公主说:“这就奇了。”忙将宝伞放将开来,只见两个矮子一个跟斗跳出来,秦汉飞上天去,窦一虎将身入地。五位公主看得呆了,倒觉心惊。花叔赖道:“先前说道,他有钻天入地之能,谁想又被他逃去了。”黄龙公主道:“方才不听他说么,他说是王禅老祖门下,炼就真身,不化血水。待我明日出阵,祭起火珠,烧死唐兵百万,方见五龙山手段。”花叔赖甚喜。

再言秦、窦二将回营参见元帅,元帅大喜,说:“二位将军被乾坤伞拿去,我心甚忧,幸得主上洪福。你等回来,可将情由说我知道。”二将说道:“番奴的宝伞果然厉害,见他撑开,有万道毫光把我二人眼目遮蔽,跌入伞中,若是凡人,定然化为血水,幸我们师父传授金丹防身之宝,遇有急难,吞入腹中,不能坏身。放开伞来,逃走回营,得见元帅。”元帅大喜说:“今日刁月娥、薛金莲二将要去攻关,你们去助阵,须要小心。”秦、窦二将道:“愿去帮助。”夫妻四人喜欢,准备攻关。有番营差官,将战书送来,说停数日,待五龙阵摆完,见个雌雄。元帅批允,差官回到关中,报与花叔赖说:“唐元帅批允。”花叔赖与五位公主摆阵,缺少兵将,正议此阵,番卒进报说:“狼主差驸马苏定国,领兵十万,大将四员,已到十里之外。请二大王出关迎接。”花叔赖大喜,出西门接进营中见礼,设酒洗尘。

次日,五位公主操演人马,出关摆下五个阵势,分东南西北中央。第一阵,名曰黑龙阵,黑龙公主守住将台,点大将郝麒麟把守阵门,内中黑气冲天,变化多端,凭你神仙入阵,性命难逃。第二阵,名曰白龙阵,白龙公主督阵,令大将忽突把守阵门,内中白雾漫天。第三阵,名曰赤龙阵,赤龙公主镇守中军,令大将云必显把守阵门,内中红光滔滔。第四阵,名曰青龙阵,青龙公主督阵,令大将方万春守住阵门,内中青云片片。第五阵,名曰黄龙阵,黄龙公主镇守将台,督理阵中,驸马苏定国守住阵门。十万雄兵,按分五路,又分金木水火土五行,操演五日,各归队伍。五位公主见阵图已完,第六日各驾仙鹤到唐营讨战。

樊梨花闻报,摆开五队出营,旗分五色,一队一队而出。

樊梨花头戴金冠,身穿锦袍,内着金甲,左男右女,一字排开,众将戎装,兵卒英勇,军威雄壮。五位公主见了,说道:“果然行军有法,纪律严明。”便道:“樊梨花出来会我。”梨花听了,欣然来到阵前说:“五龙公主,我与你风马牛不相及,你摆下阵图,阻我西进,倘不收兵,杀你片甲不留,悔之晚矣。”五位公主说:“樊梨花,你仗黎山门下,欺我教门,我等姊妹们不服,摆下一阵,你若破得,我姊妹让你西进,若不能破,休怪我等。”樊梨花说:“我一路征西,破了多少阵图,何惧你等妖术?你且闪开,待本帅看明好破。”五位公主说:“你们看阵,随我来,不要害怕。”骑鹤先去。樊梨花同刁月娥、薛金莲三骑马来到阵前,喝道:“五龙公主,本师既来看阵,休放冷箭。”公主说:“若放冷箭,非为好汉。”说罢入阵去了。樊梨花一看,果然阵图厉害,前呼后应,变化无穷,左冲右击,宝光腾腾,顶上五云结盖,看了颇觉心惊。正在踌躇,不好进阵。五龙公主从阵内冲出说:“樊梨花,如今可晓得厉害么?”樊梨花说道:“这些小技,何能称为厉害?”说罢,三人自回营中。

不知如何破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59回梨花一打五龙阵窦一虎借芭蕉扇

再说樊梨花在马上想道:“方才说了破阵,若不去,被他们笑无能。但是五龙阵,无非五行生克,况阵中毫光万道,宝贝不少,凡人不可进去,须有道术之士、仙门弟子,方可去得。”即点刁月娥、薛金莲二将,付灵符一道,保护其身,去打青龙阵,须要小心。二将得令而去。又点秦汉、一虎,你二人有金丹保命,去打赤龙阵。二人得令而去。又点窦仙童、陈金定二员女将,各带灵符保身,防他宝贝伤害,去打白龙阵。

二将领命而去。樊梨花想道:“军中知仙法者,只有八人,今已差去六人,我与世子去打黄龙阵,这黑龙阵令谁去?”正在商议,只见尉迟青山解粮到,参见元帅。元帅大喜,说:“你这竹节钢鞭,乃仙传之宝,可以去得,况又黑脸黄甲,正应黑虎,命你与先锋罗章同行,付灵符一道护身,去打黑龙阵。”二将欣然领令而行,又命刘仁、刘瑞、金桃、银杏同众将守住营盘,不可轻动,众将领命。梨花自与薛丁山去打中央黄龙阵。

再说刁月娥、薛金莲打入青龙阵,只见冲出一员番将,青盔青甲青脸,座下青鬃马,手执开山斧,旗上书“大将方万春”,出马拦住阵门,大喝道:“二位佳人休来送命!”二员女将双刀劈面砍去,方万春使斧相迎。战有数十回合,刁月娥将摄魂铃摇动,方万春倒撞下马,薛金莲上前正欲枭首,只见青龙公主驾鹤而来,喝声:“休伤我将。”即用剑砍来,刁月娥、薛金莲二人将双刀架住,三人大战。青龙公主把百铃旗摇动,阵中一声响亮,走出无数怪兽,张开血盆大口,奔来吃人。

二将吓得魂不在身,飞马出阵,败归营中。那秦汉、窦一虎打入赤龙阵,见红光里面冲出一员番将,脸如红枣,身穿红甲,坐下胭脂马,手执大刀,旗上书“云必显”,举刀拦住,道:“你两个矮东西,也来打阵,吃我一刀!”二人棍棒相迎,杀得番将招架不住,回马就走。二将正要追赶,赤龙公主驾鹤而出,敌住二将,祭起雌雄剑,当头砍来。秦汉、窦一虎看见不好,俱入地走了。

再说窦仙童、陈金定二将杀入白龙阵,见白气满天,冲出番将忽突,白盔白甲、座下白马,手执银枪截住厮杀。战未数合,番将大败而走。白龙公主撑开宝伞,二将见了,叫声“不好”,大败而回。白龙公主收了宝伞回阵。那尉迟青山、罗章杀入黑龙阵,内中黑气冲天,冲出番将郝麒麟接住厮杀。这郝麒麟岂是尉迟青山对手?战了数合,回马就走。里面冲出黑龙公主,把百叶幡摇动,二将幸有灵符在身,不至化为血水,跌落马下,陷在阵内。樊梨花同薛丁山杀入黄龙阵,见黄沙漠漠,冲出番将苏定国,金脸金盔金甲,座下黄鬃马,象秦琼转世,手执黄金剑,拦住道:“通下名来。”薛丁山道:“我乃平辽王之子薛丁山,同妻樊梨花到来。快快下马受死,免污我戟。”苏定国听了大怒,说道:“我国王正要拿你二人,碎尸万段。”丁山大怒喝道:“务要斩了苏定国。”苏定国忙把双剑迎住,黄龙公主亦大喊一声,冲出阵中助战,祭起火珠,火光焰焰,樊梨花借火遁而走,薛丁山陷在阵中,幸有灵符在身,不致损命。樊梨花回营,众将皆言宝贝利害,所以不能破得,特回缴令。尉迟青山、罗先锋同世子陷在阵中,不知性命如何?樊梨花听了,闷闷不乐,传令紧守营门,三日之后计议救取三人。

忽听朝廷差军师徐梁赐锦袍到,元帅开营接旨宣读,三呼已毕,叩头谢恩。各将皆与见礼,军师道:“为何不见世子及尉迟青山、罗章等三人?均要请来领锦袍。”元帅把破五龙阵、三人被困之事细说一回。军师道:“原来如此,你且不必烦恼,你师父有大神通,速差人去请来,好破此阵,可救三将!”樊梨花听了,如梦初醒,说:“承军师指示。”徐梁即别了元帅,回去复旨。元帅同众将送出营门。

樊梨花回帐,忙修下书信,差秦汉、窦一虎速往黎山老母处投下。二将领命,钻天入地而去。不一日早到黎山,秦汉落下云头,来寻洞府。窦一虎亦在地中钻出,二人相见,说道:“仙洞在于何处,师弟可知否?”秦汉说:“师兄,那边苍松成径,翠柏成林,可是洞府么?”二人走到洞口,叩门三声,洞门开了,走出二位女道童,见了二人,说:“莫非王禅老祖门下秦汉、窦一虎么?”二人惊讶说:“师兄哪里晓得?”女仙童道:“我师父着你进去。”秦、窦两人同入洞中,见仙花仙草,仙鹤成群,白鹿衔花,两人来到殿中,只见老母坐在禅床,即忙跪下,呈上书信。老母说:“你们来意我尽知了,薛丁山与尉迟青山三将有五十日灾难,你二人可一往南海洛伽山观音菩萨座下,央求善才童子下凡,可破此阵;一往西方火陷山牛魔王那里,借铁扇公主借芭蕉扇,可破火珠。”二人叩谢出洞。窦一虎说:“师弟你往南海,可以飞过去,我地行往火焰山借扇。”话完,二人分头而去。

窦一虎在地中行了半日,钻出头来一看,只见一所乡庄,鸡犬相闻,田园秀茂,有一老翁在溪边看云,说:“快要下雨。”窦一虎忙上前施礼,口称老丈。老翁听得,回转身来,连忙还礼,笑道:“你身材短小,想必是矮人国中来的么?”窦一虎答道:“我是大唐中国来的。”老翁又笑道:“小哥欺我了,大唐到此地有九万余里,经过许多险路,除非是齐天大圣。”窦一虎惊疑一定,说:“是哪一个?”老翁说:“小哥小哥,你还不晓得么?那齐天大圣,亦是大唐的人,唐三藏和尚大徒弟孙悟空,唐僧往西天取经,在此经过,西北上有座火焰山,一向这里热不过,孙行者往铁扇公主处,借了芭蕉扇将火焰山扇灭了,所以近日温凉。”窦一虎闻言,喜之不胜,说道:“孙行者是佛教,我是仙教,所以同在大唐,难道你不认得么?”老翁说:“小哥小哥,想你大唐到这里,是有意思的,到此何干?”窦一虎说:“老丈你不知道,那西凉国兴兵造反,大唐起兵西进,到铜马关,有五龙公主摆阵阻兵。我奉元帅将令,要到火焰山借扇,经过此地。请问老丈,到火焰山有多少路?”老翁说:“原来又是借扇。如今这火焰山被孙行者扇灭了,连火也不见。若要借扇,须到翠云山仙洞铁扇公主处,她今也皈依佛教,不管闲事。此去西边一百里,就是翠云山了。”窦一虎问明,连忙拜谢辞别起身,往地中去了。老翁说:“唐朝多是异人,此人身材短小,倒会地行遁法。”窦一虎又行百里,钻出头来一看,原来一座土山,但见一派青松翠柏,半山之中清磐卢传,白云缭绕,走近面前,有一所洞府,上写着翠云洞三字。将洞门连敲三声,里面走出女姑说道:“这里是修行之地,哪个叩门?”开门来看,窦一虎见是女姑,连忙下礼叫声:“道姑,我是大唐樊元帅差来,要见公主娘娘借芭蕉扇破阵,相烦通报一声。”道姑说:“你这矮子亦是大唐来的。前番我家公主受了大唐和尚之气,从此发愿修行,不管闲事。不敢去报。”窦一虎说:“道姑,我是王禅老祖门下弟子,千山万水,方得到此。求你方便,对公主说一声。”道姑说:“你师父王禅老祖,我家公主常常言起,你既是他徒弟,与你禀上一声罢了。”窦一虎说:“如此,多烦道姑了。”道姑走入殿中,公主正在打坐,道姑禀上:“娘娘,外边来了一个大唐人,说是王禅门下弟子,来借宝扇去破五龙阵。

现在洞外,不敢擅入。”公主听了,说:“既是王禅门下,必有神通,前番受了猴子之气,今日此人不同,可唤他进来。”道姑奉命出来相请。说:“娘娘唤你进去。”窦一虎即忙进去,来到殿上,叩见公主,将借扇破阵的因由说了一回。不知肯借与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60回善才途中战秦汉五公主阵上收宝

再言公主娘娘问道:“你既是老祖门下,姓什名谁,有何本事,敢来借扇?”一虎回禀道:“弟子有地行之术,日行千里。”公主说道:“宝扇当时有火焰山,断然不借,如今此山被孙行者扇灭了,留在洞中亦无用处,今日借便借了。但破阵后,就要还的。”一虎说:“自当如命。”道姑即将宝扇取出,一虎接在手中一看,是一柄蒲扇,能大能小,叩谢出洞,仍从地行而回。

那秦汉上天行了数日,早到南海,一看海面汪洋,不能地行,只得又带帽子飞上云端,双眼紧闭,听得耳边风声,片时落在山上。秦汉开眼一看,已在大土山门,上写着慈航禅院。

只见两个和尚笑着走出,说道:“你是王禅门下弟子秦汉么?”秦汉大惊,想道:菩萨早已知道。忙上前施礼,说:“法弟便是。”两个和尚回礼。两个乃是菩萨门前二位弟子,法名都罗、吉谛便是。因菩萨朝天去了,曾有法旨吩咐:今日有大唐差来王禅弟子秦汉到此,求善才去破五龙阵。可着他先回。菩萨不日朝天回殿?遣善才就来。和尚将菩萨吩咐转告秦汉,秦汉不敢久留,即拜别二位帅兄,飞上云端,耳听风声,不消一刻,来到东土,落下云端,心中大喜。仍然飞上云端,一路行来,到西凉国落下云头一看,见一村庄,有山有水,树木成林,有茅屋草舍,桑麻遍地,犬吠鸡鸣,好一所村居。秦汉正在观看,见村中走出一位婆婆,说道:“这位客人也是东土来的。”秦汉大惊道:“这婆子倒有仙气。请问因何晓得我是东土来的?”婆子道:“昨夜有一位矮子,同你一样身材,在此借宿,肩上一柄芭蕉扇,说是翠云山借的,今日早上出门,忽遇见一个孩子,头上梳着丫髻,两手带镯,脚踏火轮,手拿齐眉短枪,身穿绣龙锦袄,大红襟子,赤了双足,不知什么缘故,见了扇子大怒起来,与矮子交战。矮子哪里杀得过他,大败而走,孩子赶去,不知死活。”秦汉听了,是师兄一虎,即谢过婆婆,飞上云端,向西而去。前面喊杀连天。秦汉落下云头,见一虎战孩童不过,且战且走,好不着力。秦汉叫一声,:“小童,不得无礼,我来也!”童子回头见秦汉又是一个矮子,并不回言,举火尖枪就刺。二人大战未数合,秦汉哪里杀得过,棒法乱了。一虎见师弟相助,回身双战孩童,好个大战。秦汉架住枪说:“童子通下名来。”孩童道:“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乃牛魔王之子,铁扇公主所生,吃人无数,火云洞红孩儿便是。只为要吃唐僧肉,遇了齐天大圣孙行者,往灵山求观世音菩萨收服为止。

五十三年参拜佛爷,方成正果,在南海紫竹林中菩萨座下,蒙法旨前往征西助战破阵,路过村庄,遇见这矮子,偷走我母亲芭蕉扇。快快还我,饶你二人性命,若强抗不还,将你二人活吃。”秦汉听了笑道:“我道是谁,原是善才童子,你是菩萨弟子,我两人乃是王禅老祖门下,释道一般,我奉黎山老母法旨,着师兄往令娘娘处借此芭蕉扇要破阵,我往洛伽山求取菩萨座下善才,相助破五龙阵收宝,相遇都罗、吉谛二位和尚,说:菩萨朝天,同善才、龙女去了。叫我先回,朝天后即着善才来西方破阵。我驾云而来,见你们杀得高兴,下山看你。这柄扇是借来的,不是偷来的。”善才听了,心中才明白,说:“事既如此,何不早说。若秦师兄不来,一虎师兄必被我刺死了。”一虎笑曰:“你须吃人肉的人,若要打死我尚早,若杀不过,我钻入地中,你哪里寻得见?你们二人慢慢驾云而来,我入地先回唐营。”说完将身一扭,直往地中去了。善才童子说:“一虎师兄有地行之术。秦师兄有何仙术?”秦汉说:“我有钻天之术,一日能行千里。请问师兄有什么仙术?”善才说:“我有风火二轮,日行万里,比你二人更快。”秦汉说:“事不宜迟,快快起程。”二人双双驾云而来。

再言五龙公主,忙请花弟子到来,说:“观见唐营未来打阵,花叔赖明日领支人马,杀到唐营剿灭樊氏,好夺唐朝。”叔赖听了大喜,传令三军明日出兵。众将一声答应,准备交战。

再言樊梨花对众将说道:“秦、窦二将前往黎山,一去四十余日,尚未回来,三将陷在阵中,生死未知。”众将答言:“二人去了日久未回,我们明日前去破阵。”正在此言,番儿打下战书约明日交锋。梨花批允,即对金定、仙童说:“驸马与二将陷阵,秦、窦二人未回怎处?番将花叔赖已下了战书,我亦批允明日交锋,听天由命而已。”仙童、金定说:“既称上将,何惧番奴,明日各人务要努力,倘若为国亡身,亦无怨恨。”众将皆忿忿不平,待明日交战。

次日元帅升帐,点月娥为头阵,金莲为二阵,陈金定为三阵,仙童为四阵,元帅亲领大兵为五阵。刘仁、刘瑞为左右翼。

正要出兵,秦梦解粮回阵,参见元帅说:“今日出兵,不点男将,全点女将,却是为何?”元帅说明此事。秦梦听了,大怒道:“可恶番奴,岂敢放肆,我今日出战,必要活擒番奴献功。”元帅道:“将军解粮刚回,一路辛苦,鞍马劳顿,不敢相烦,后营安歇。”秦梦必欲出战。元帅发令,五龙阵厉害,众将出战,务要小心。众将得令。

秦梦久未临敌,得意洋洋,全身披挂,手执金锏,骑下呼雷豹,带领本部人马出营。那番将花叔赖领兵出阵,五龙公主守住阵脚,冲到唐营。唐营炮响,冲出一员大将,飞到阵前喝道:“俺乃大将军秦叔宝之孙秦梦是也,番奴到此,快来决一死战。”花叔赖大怒,飞马冲出,提鞭就打。秦梦双锏迎住,大战有五十个回合,杀得叔赖汗流浃背,回马大败而走。秦梦喝声:“番奴哪里走!”拍马随后赶上。五龙公主大惊,即驾鹤出迎,大喝道:“樊梨花,你前日打阵杀败,今尚敢出战投死。”五员女将大怒,一齐杀出,喝道:“休得胡言。”各杀将来。

五龙公主舞起双剑迎敌。窦仙童祭起捆仙绳,被五龙公主撑开宝伞,收去仙绳;月娥亦摇动摄魂铃,又被宝伞收去。梨花大怒,祭起乾坤圈及混元棋盘,来打五龙公主,均被宝伞收去。五员女将大惊,各带转马头大败而走。五龙公主在后追赶。

黑龙公主祭起雌雄剑,来斩梨花。忽见云端落下一童子,大喝道:“黑龙公主休得无礼,我来了!”梨花抬头一看,见云端飞下一童子,脚踏双轮,十分威武,手持火尖枪,望黑龙公主就刺。黑龙公主认得是善才童子,大声叫道:“红孩儿,你亦来管闲事么?”收了双剑,五位公主一齐围住,大战一场。

五员女将回马复来助战。秦汉正在云头上赶路,听得下面杀声,往云中一看,认得是哥哥秦梦追赶花叔赖,看看追近,叔赖祭起神鞭,秦梦不曾防备,被打下马来。叔赖正要上前取首级,秦汉飞下大喝道:“休得伤我兄长,俺来也!”举棒就打。叔赖一看,认得是盗莺的,大怒,提鞭相迎,二人大战。唐兵上前将秦梦救回,叔赖难以取胜,又祭起神鞭打来。秦汉飞上云端,叔赖收鞭回关。众位公主不能取胜,五龙公主对樊梨花、红孩儿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战罢!”二人各自收兵,元帅回营。见伤了秦梦,用药敷好。

请善才童子相见,众将拜谢。秦汉回营缴令,细说老母差使之事,故此请得这位小英雄来破此阵。

梨花听了大悦,上前叩见善才,说:“今日若非师兄相救,几乎又输一阵矣。礼当拜谢。”善才说:“俺亦有一拜。”一虎回营缴令,也将借扇之事说一回。元帅大喜,设筵庆贺。善才童子乃系佛教,除荤戒酒,另备素筵。众将席中皆称宝伞厉害,收去许多宝贝,怎能得回?善才童子笑道:“他伞虽妙,不及我灵山太极图。待至明日,定将你们的宝贝取回。”众将听了大悦,梨花道:“全仗师兄法力。”宴罢各回营安歇。

不知善才破阵法力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61回元帅营中产薛强善才大破五龙阵

却说次日天明,元帅升帐,善才上前请令破阵。元帅道:“今日破阵全仗师兄,须要小心。”令秦汉、一虎为左右翼打阵。善才同秦、窦二将点兵出营。又命仙童、金定为救应;令金莲、月娥为后队。元帅同刘仁、刘瑞、金桃、银杏居中军。

三声炮响,众将俱到阵后助战。

再言黄龙公主收兵回关,闷闷不乐,对四位公主道:“我们姊妹五人,心厌龙宫,在山修道有数千年,得长生不老之法,今因小忿下山,扶助花叔赖阻住唐兵西进,指望成功,谁知他请了善才童子到此。我一向闻他原在枯骨山火云洞吃人,积骨如山,乃是一个万恶魔王,今皈依菩萨座下,神通广大,我等焉能敌他?不如回山,休管闲事。”白龙公主叫声:“姐姐说哪里话来,我等五龙公主之名,岂甘为人下,何惧善才童子。

明日不要与他交战,待他进阵,自然一网而擒。”三位公主皆道:“五妹之言有理,只要引他进阵,童子必定遭擒,那时知我五龙公主手段。”黄龙公主无奈,只得依允。

次日五位公主乘鹤而出,只见唐营大开,冲出三员男将,四员女将,杀到阵前,大叫道:“五龙公主快快投降,免汝等一死!”五龙公主亦大喝道:“红孩儿,公主今日不与你交战,敢来打阵否?”善才道:“这个何难,俺来也!”五龙公主听了,一齐飞入阵中,等候善才。善才灵巧不过,对秦、窦二位道:“师兄,他五龙阵五行相生相克,生门惊龙,和你打进青龙阵。”二将称说:“师兄言之极是。”杀进阵中,只见一道青烟冲开。二员番将喝道:“三个孩子快来,俺大将方万春在此。”二将并不答话,举棒就打。青龙公主将灵旗摇动,见一群怪兽,张开血盆大口,奔来吃人。二员矮将心慌。善才笑道:“此系小技,敢来逞演妖术。”除下项圈,将先天太极图祭在空中,灵旗打折,百兽化为乌有。青龙公主喝道:“你这孩子敢伤我宝贝。”飞鹤冲将出来,举剑就砍善才。善才持枪相迎,青龙公主哪里敌得过?番将被秦汉一棍打死。四员女将见阵已破,也杀进阵中。青龙公主此时无处逃走,只得把口一张,喷出万道青泉,即在水中一滚,变一条青龙,随水逃去。

红孩儿道:“她既逃去,不必追赶。再打赤龙阵。”阵中冲出一道红光,声如雷鸣,来了一员番将,大声喝道:“大将云必显在此。”随即举起大刀,直奔三将。三人各着兵器相迎,不一合,赤龙公主乘鹤而来,祭起雌雄剑,却被善才童子用太极图打下。公主把口一张,放出万道金光,把身子一摇,现了原形,乃一条赤龙,直滚而去。

赤龙阵已破,又打黑龙阵,见阵中一道黑气冲出,番将郝麒麟手执金锤迎住,被一虎打中马头。黑龙公主跨鹤而来,手执百叶幡,念动真言,好不怕人,两员矮将跌落马下。善才笑道:“这妖幡只骗凡人,俺乃九炼成钢,真身不坏,奈何我不得的。”将太极图打去,把幡打为两段。两员矮将在地用棍乱打,公主把口一张,吐出黑水,腥臭难闻,化一条黑龙而去。

黑龙阵又破。

四员女将杀入阵中,救出尉迟青山、罗章,令小卒背了回营。又同杀到白龙阵。只见白雾布满阵内,来了番将忽突,两手执枪直刺善才。善才闪过,回转一枪挑下马来,被四员女将活捉而去。白龙公主驾鹤而来,把伞撑开,冲出万道亮光。二员矮将、四员女将立马不住,跌倒在地。惟有善才童子直立不动,大笑曰:“白龙,任你这柄伞多大神通,今日亦该灭了。”说完,祭起太极图,将宝伞打碎,一个霹雳,众将死而复生,各皆上前,收回法宝。白龙公主见打碎宝伞,破了阵势,无奈把口一张,吐出白气,乃万道寒光,水中一滚,现一条白龙逃去。

众将返身又打黄龙阵,只见黄沙漠漠,阵中炮响一声,只见驸马苏定国,用黄金钢来打善才。善才的火尖枪十分厉害,哪里敌得住,苏定国杀一条血路逃生。众将正在追赶,黄龙公主持剑出阵,喝道:“休追吾将。”举剑相迎,战不十合,祭起火珠,霹雳一声,火光烈烈焰焰,烧将起来,众将吓得魂不附体,各兵俱烧得焦头烂额。红孩儿大笑道:“黄龙你这妖怪,不晓得我生在火焰山,住在火云洞,怎怕你之火。待俺飞入火内,与你战一个高下便了。”黄龙料非对手,念动真言,火珠愈炎。元帅大叫道:“火珠厉害,急取芭蕉扇救助众将。”一虎听了,将芭蕉扇连扇几扇,火珠跌下,顷刻风火并息,众将安然。黄龙公主大怒:“你们借铁扇公主的芭蕉扇,破我的宝贝,定与你决不甘休。”返身杀到梨花马前。忽现出三头六臂,象哪叱三太子一般。众兵看见大惊。独善才童子大笑不止,说道:“黄龙,你的法术不足为奇。”把手一放,吹口仙气,阵中杀出无数小红孩儿,手中皆执火尖枪,将黄龙公主围住。众将见了,各称奇异,皆云神通广大,杀得黄龙公主招架不住。

善才用起太极图,黄龙知事不利,现了原形,乃一条黄龙,涌起万丈波涛,口含火珠,借水中遁去,一时大水洋洋,随波而去。

善才童子破了五龙阵,众将救起丁山,见他失了魂魄,人事不知,妻妹见了,俱皆伤心。安排暖车送回营。元帅大喜道:“今日破了五龙阵,皆赖善才童子之大功。”元帅吩咐收兵回营,即用仙丹救了三将,设宴庆功。元帅谢了善才童子破阵之功,传令各将歇息,明日攻打他关便了。是夜元帅营中产下一子,取名薛强,军中暂留三日。

再言苏定国阵中逃回,叔赖接进关中,问及唐兵攻阵,胜败如何?定国将红孩儿破阵,五龙公主各现原形逃走,伤了三员大将,忽突被他擒去,幸我得脱,一一告知。叔赖闻言大惊,下令各处严加防守,多设灰石弓弩;与驸马分兵,各守东、西二关口。即修告急本章进朝,候救兵到关再战。

再言樊元帅养兵三日升帐,一虎上帐禀道:“小将借扇,圣母吩咐,但破阵后,即要送还,不可失信。”元帅称是。忽座中闪出善才童子道:“俺奉菩萨法旨,破阵成功,就可回去。

但我久不拜见母亲,这柄扇待我带去,免劳师兄来往。”元帅大喜,将扇付与善才童子。善才吹口气,变成小钱大扇子,含在口中,别了众将,登风火枪冉冉而去。元帅随即下令攻关。

秦梦要报一鞭之恨,请令打关,元帅依允。秦梦领了人马到了关前,大骂番营,番营中只作听不见。秦梦立令军士攀城而上,只见上面箭如飞蝗射住,唐兵不能上城,反伤了无数兵卒。元帅大兵已到,把人马住扎关下。秦梦道:“关门坚周,兵不能上,请令定夺。”秦汉上前说:“前次一虎同小将进关盗莺,会见番女欢娘,二人有约,不若待末将今日入关,通知欢娘,里应外合,正好破关。”元帅道:“你前次私进关中,应当有罪。

今日若破此关,将功折罪。”秦汉依令,当晚飞进关中,来到后房从窗外一看,见欢娘手托香腮,眼放秋波。秦汉想道:他既终身许我,今晚到此一定遂心,即上前施礼。欢娘一见,转悲为喜,乃笑道:“冤家因何不来看我?令人我时刻盼望。”秦汉道:“美人,小将自从那日别去,怎有功夫脱身。”便将事细说一回,又道:“夜来与你刺死了花叔赖,做长久夫妻,然后一同去降唐。”欢娘大喜,商议停当,秦汉道:“倘若苏定国提兵到来,如之奈何?”欢娘一想,有了计策,对秦汉道:“只消如此如此,使他们首尾不能相顾,然后将军在暗中相助,岂非万全之计?”不知如何刺他,且看下回分解。

第62回欢娘刺死花叔赖梨花兵打玉龙关

且说秦汉听了此计,道:“美人此计甚高,待我回营禀知元帅,即同师兄进关相你。”说罢飞出关外,回营中对元帅说明原委。元帅听了,暗道:“矮子好色,但愿他成功,则大事定矣。”即令二矮将进关助欢娘行事,又令诸将当夜攻关,里应外合。二人大悦,各自出营,上天入地去了。

再言花叔赖闻欢娘相请,欣然来到东房。欢娘接进,双双见礼。二人坐下,欢娘说:“今日端阳佳节,妾身备有水酒,请大王庆贺,但是大王恋于西房,情意洽好。”叔赖笑道:“美人你且宽心,二人无分厚薄,本爵我有调匀的法度,一向阔别,今日补情,即与美人畅饮一番。”叔赖上坐,欢娘下陪,丫环斟酒,将叔赖灌了又灌,一连几觥,灌得大醉。叔赖立起身来,一手搭在欢娘肩上,一手调情。欢娘又劝他几番,他便立脚不住。丫环扶到床上,人事不知,竟自睡了。欢娘即吩咐丫环将酒席收去说:“你们吃个尽醉罢了。”丫环叩谢,各在外厢吃酒。时正三更,欢娘持剑欲砍,却心慌意乱。忽见秦汉从天而下,走入房门内,将欢娘手中剑接了,把叔赖刺了。又传令,假称大王请驸马商议大事,并伏刀斧手三百于帐下,他来时将其斩首,开关降唐。欢娘打扮戎装,带了令箭。只见地下钻出一虎说:“师兄,这女子传言,我和你开关迎接大兵。”秦汉依允,又对欢娘道:“你不必心慌,我暗中自然助你行事。”说罢,各司其事去了。欢娘手提亮灯,走出营门,传令旗牌官分立两旁,今大帅令:传驸马前来商议军国大事,不得迟延。

旗牌军接了令箭,上马往西营相请。

且言爱娘正在房中,丫环报进说:“东房欢娘执令箭传驸马议事,帐中埋伏刀斧手,不知因何事情。”爱娘听了,心想,这贱人传驸马,必要杀我;不如赶入东房,求大王做主,救我性命。点灯来至东房,只见众丫环皆醉倒。走入房内,四顾无人,惟床上大王未起,近床前一看,只见鲜血满身,大王已死,便大哭一场,拭泪道:“这贱人如此凶恶,待我为大王报仇。”结束停当,手执双刀杀出。

再言苏定国闻叔赖相请,心中猜疑,带了亲随三百名,各持火把刀枪来到东宫,不见叔赖出迎,便走到帐前开言道:“花将军夜深唤下官何事?”忽听云板一响,来了一员女将,说道:“俺家大王计穷力竭,三位爷爷被捉,不知死活,竟欲开关降唐,故此请驸马到来商议。”定国听了此言,说:“罢了!罢了!叔赖如此反叛,待我杀此逆贼。”欢娘大怒,正欲令刀斧手下手,只听里面有人杀出,爱娘手执双刀。这定国大怒道:“逆贼使贱人杀我么?”拔出宝刽,将二人杀死。这惊动帐下刀斧手出来救助,却被三百亲随兵尽行杀死。回身见床上叔赖早已呜呼,定国更觉心慌,惑疑不定,便回到营门外。

忽探子飞报说:“大唐二员矮将潜入关内,杀死守将,军士开了关门,大唐兵马一拥而入。”定国一听大惊,带领亲随兵,逃出西门投玉龙关去了。

唐兵进关,元帅下令休伤百姓。元帅来到帅府,见杀死军士不可胜数,方知欢、爱二娘俱被定国杀死。秦汉道:“二位佳人有功于唐,未受其封,可怜一命身亡。”备礼安葬欢、爱二娘,余尸尽行焚化,出示安民,在牢中放出伯赖、忽突二人。

元帅吩咐道:“你二人乃无名小将,杀之无益,放你回去,叫玉龙关主将早早投降,免动干戈。哈迷国王解上长安定罪,或者我主上好生,将君臣大赦,使他年年纳贡称臣,亦是你番奴等之造化。且速去罢!”二将叩谢不杀之恩,出城而去。元帅即令设宴庆功,三军欣悦。次日上本回朝奏捷,养息三日,再起兵攻打玉龙关,令罗章为先锋,丁山为护卫军,分兵三路而进。

不三日,罗章兵到玉龙关下,即令众将攻城。早有番卒报入关内。那守关主帅乃国王长子罕鬼粘坐守。前日闻苏定国前来报说,他已心中慌乱,又见花伯赖、忽突二将被放回,道唐兵之事。又有番兵奔报,唐将讨战甚急,吓得心中大惊,即唤众商议,问谁人敢出关拒守。连问数声,无人答应。太子无法,正在纳闷,左右报苏国舅到,太子吩咐请入。宝同朝拜太子,太子道:“国舅少礼,前闻金光阵内走脱,今日回来,必有神通可以退得唐兵。”宝同奏道:“臣前在金光阵大败后,欲起兵复仇,因往各处仙山,蒙教主金壁风祖师借我一匹神兽,名曰黑狮子,驾云而来。闻得唐兵杀来,故来议战。”太子又道:“目今兵临城下,将卒心寒,无人领兵出战。今日国舅到此,必有妙计以破唐兵。”宝同道:“若得人马,杀他片甲不回。”太子大悦,即点精兵十万,战将十员,放炮开关,杀到阵前。

罗章抬头一看,乃是苏宝同,便挺枪直刺。宝同用刀架住,战有三四回合,不能取胜,把黑狮子一拍,那狮子双蹄起在空中,鼻内吐出烟火。罗章两目难开,回马就走。此火遇风更烈,大如车轮,小如炭火,飞来粘在身上,烧着军士,焦头烂额,自相践踏,一万人马,折其大半。宝同大喜,回兵入关,太子令设筵庆功。

且言罗章大败,收了残兵,见元帅大兵扎营山下,罗章进军中告罪。元帅道:“你既为先锋,必见机行事,因何不察,被他杀得如此大败。”罗章叫声:“元帅,小将正在打关,冲出番奴苏宝同,坐下神兽,鼻内出烟,口中吐火,四足生风,小将抵敌不住,因此三军烧死,小将幸得脱此火厄,乞元帅恕罪。”梨花听宝同复战于城下,料有神通,便说:“你且回营安歇,待本帅明日商议出兵。”元帅不悦,即时退入后营。金定、仙童接问:“元帅为何不悦?且自从容破他。”梨花说:“今日罗章攻打玉龙关,被宝同借得黑狮子,将我兵烧得大败。

想他逃去日久,今日回来,必纠合左道之徒,阻我西进。又不知耽搁几时,才得班师,好不烦闷。”仙童道:“败兵之将有甚本事?明日出兵除此恶兽,就好西进。”元帅点首称是。

次日元帅升帐,与仙童设计,破宝同的黑狮子。即令秦汉、一虎二将,带领本部人马前去攻关。二将领命而去。杀到关下,只见关中炮响,城门大开,冲出苏宝同。二人见了,喝道:“屡败之将,来送死么!”棍棒交迎。宝同笑道:“又会着你两个人,且吃我一刀!”三人大战,宝同把狮子一拍,鼻中吐出烟火,秦、窦二将张眼不开,一个上天,一个入地,其烟直冲至二里之外,唐兵大败。元帅看见,速令仙童、金定杀出敌住。宝同见了梨花,心中大怒,把狮子一拍,四足生风,鼻内出烟,冲上霄汉,口中吐火,火如大车轮,直奔三人。仙童、金定见了,回马就走。梨花念动真言,顷刻间大水冲来,烟消火灭。宝同吓得魂不附体,当即逃回,至一座高山,自思逃生,可怜这些番兵淹死,怎好回关见太子?如今日已西沉,青山四面,钟声频闻。忽见半山中有一座寺院,上写比丘禅院。宝同自思道:目今天色已晚,不免就此庵借宿一宵,明日去求师父帮助。即下了宝驹,直入山门。见琉璃隐隐,二门尚未关,仍钟声不绝。有几个尼徒在那里做夜课,正欲诵完,出来关门,见了宝同,问道:“将军黑夜到此,有何公干?”宝同将阵上之事细说了一遍。女尼笑道:“原来是败兵之将,要求借宿的。

但是我们系女尼,不便留你,请往别处借宿罢。”宝同回言道:“目今天色昏暗,欲投别处,又不知路途,乞师父行个方便,就在庵下借宿一宵,明日早行。”有一小尼对众尼说道:“师父既哀求,里面有一囚老虎的铁笼,不若将他放进,锁在里面,大家放心。”众女尼皆说有理,乃上前对宝同说:“我们出家人以慈悲为本,方便为门,因我等皆是女尼,不便留男客,将军若要借宿,有一囚虎之笼在此,亦甚宽大,可以容身,你在笼内住一夜,明日放你出来,两得其便。”宝同连声依允。

不知宝同明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63回梨花仙法捉宝同神光扇软窦仙童

却说宝同当即依从,道:“若得如此,感恩不尽。”女尼命侍者扛出铁笼,放在殿内。宝同身不由主,走入笼内,女尼将锁锁好。顷刻间一众女尼俱不见了。忽听外面有吆喝之声,如官长一般进来,随后许多将士进了中殿,坐在中央大喝道:“苏贼认得本帅么?”宝同抬头一看,说:“不好了,被樊梨花用移山倒海法困住,我性命休矣!”乃上前哀求道:“女元帅,你是光明正大的英雄,饶了我命,以后再不冒犯了。”梨花大怒道:“你这反贼,无事生端,敢动干戈,残害生灵,几次被捉,不能斩你,必有八九玄功炼成红铅,是以刀剑不能砍伤,不免用灵符贴在上面。”令左右扛出,抛在北海之中。宝同再三哀求,梨花不允,即时扛出沉于江底。

巡海夜叉看见,飞报龙王。金钟三响,龙王升殿,赤鱼精门官启奏道:“有巡海报说,探有铁笼内一将军沉于海中,特来奏知。”龙王传旨,令龟、鳖二将扛来一看。龟、鳖二将领旨,同了夜叉,将笼扛进。龙王问:“笼内何人,被何仙捉住?从头实说。”宝同闻唤,开眼一看,方知是龙宫,乃开言道:“我是西国番王之舅苏宝同,被樊梨花用移山倒海法捉住,因此囚了,沉于海底。望乞救我。”龙王道:“久慕将军大名,怎么放得你出?”宝同道:“只要将囚笼上灵符去了,我就得出。”龙王依言,将符揭去,宝同大喜,化道长虹而去。龙王大怒道:“此人这般无礼。”令各将前去追他。鲤鱼丞相上前奏道:“去了即罢,何必追他成仇。”龙王准奏。

再言苏宝同化虹逃走,寻师父帮助,欲再兴兵灭大唐。路遇铁板道人、飞钹禅师二位驾云而来,见了宝同大喜。三人用过礼,宝同说起情由。二位道长怒道:“国舅失了黑狮子,怎么好去见教主,不如寻李道符师尊到来擒了樊梨花,报了此仇。”宝同道:“既如此,你们可先到关中帮助太子,我不日就来。”三人作别分头而去。

再言那樊梨花收了法术进营,次日刘仁、刘瑞去打关,架起云梯,攻城甚急。吓得太子无计可施,乃叹道:“国舅昨日出战,一去不回,今日唐兵又来打关,如何是好?”忽见小卒奔报,二位军师到了关外?太子大悦,传令快请来相见。二人进营参见太子,行礼赐座。本子道:“目下唐兵临城,二位军师有何高见退得唐兵?”二人道:“太子但请放心,我二人驾云而来,路逢国舅,命我等前来固守此关。既唐将如此逞强,待我二人出战,杀他一个片甲不回。”太子大喜,兴兵三千,开关出迎。

刘仁、刘瑞正紧张打关,听得关内炮响连天,知必有兵来临敌。敌兵退回平阳之地,排开阵势。只见关门大开,冲出一支人马,来到阵前,并不答话,四人大战。二刘难敌道僧,回马就走。元帅在将台上看见,认得妖僧妖道,叫声:“不好了!逃去日久,今又复来,必有异术。我将二刘不懂妖术,若是久战,必送性命。”急令秦汉、一虎快去帮助。二人得令,飞身出营,见二刘败北,大叫:“将军休慌,俺来助战。”二刘听得有救兵到,心中大喜,一同回马叫道:“你两个妖道,今日与你决一胜负。”即堤枪直刺妖僧,战有十合,妖僧举起玲珑宝塔打将下来,闪避不及,二人打死马下。番僧回身,正欲枭首,秦、窦二将上前敌住,唐兵救得二将尸首而回。番将认得秦汉、一虎,知他二人手段高强,即将宝塔打来。秦汉上天,一虎入地。番僧大怒,穿过阵来,丁山接住厮杀。元帅令仙童、金定、月娥、金莲四员女将围住。妖僧、妖道焉能敌得住五员大将?于是又祭起塔来,打中丁山,金定。仙童大怒,念动真言,祭起捆仙绳。番僧一看-,恐失利势,化一道长虹而去。

道人用起神光扇,念动法语,在阵上扇上几扇。仙童忍不住,手足运动不得,遍身麻木,如醉如痴。月娥、金莲见了,双马杀出,救了仙童。月娥摇动摄魂铃。道人晓得此宝厉害,亦化长虹而去。番兵败进关中,将关紧闭。

唐兵亦收军回营,计点将卒,打死了丁山、金定、仙童、刘仁、刘瑞。梨花大哭道:“妖僧打死了我亲夫并姊妹,吾与二人誓不两立。”金桃、银杏亦上帐大哭,乞元帅发兵,为夫君报仇。营中俱各无主。忽见云中落下二位仙翁,一虎看见,说道:“师父、师叔到来。”即入中军报知元帅。元帅同金莲、月娥及众将出营,接王禅、王敖二位老祖。二位老祖落下仙鹤,步入帐中。众弟子参见已毕,问道:“丁山、仙童、金定为何不见?”梨花哭诉被塔打死之事。二位老祖一看,说道:“这个不妨。二位老祖见仙童如醒如痴,笑道:“他是被神光扇扇坏的。”口中念念有词,用手上拂尘拂了几拂,仙童手足活动,叫声:“好妖法。”再三叩谢二位师尊。二位老祖吩咐梨花道:“我有灵幡一面,可破得神光扇;明珠一粒,可破玲珑塔。他二件宝贝系从教主金壁风那里借来的。他教尽是一般妖魔,神通不少,我二人虽有仙行,力难制他,各人须要谨慎,待众仙聚会共破诸仙阵。”梨花接了二件宝贝,二位老祖即驾云而去。

众弟子望空叩谢,传令明日攻关。

次日太子升殿,妖道上帐参见。太子赐座两旁,说:“今日出关,必须先斩梨花,再立大功。”太子点兵出关,到唐营讨战。探子报入营说:“妖僧、妖道在外讨战。”元帅大怒道:“不斩二妖,如何破关。谁人出去除此二贼?”仙童、金定深恨二妖,上帐领命。元帅吩咐小心,又命世子丁山同去会战,并随身带上老祖留的二件宝贝,以破妖僧、妖道的法宝。丁山得令出营。且表仙童、金定来到阵前,僧道一见大惊,说:“这两个女将昨日被塔打死,又被扇子扇呆,怎么今日复又出阵,难道唐营有起死回生之术。今日定要捉将她们进关中献功。”举剑抡鞭来战,不能取胜,便拍马回身,又祭起塔来。

丁山将明珠祭起,显出万道金光。塔内莽龙见了明珠,张牙舞爪直抢。丁山把手一招,塔随珠落。丁山收了宝贝,女将回马交战。妖僧心惊,取出神光扇,扇了几扇。两员女将定了身子,丁山将灵幡摇动,仙童祭起捆妖绳。僧、道二人见状,双双化虹而去。唐兵追至关前,城上炮石弓箭打下,三人只得回去,待明日打关。

再言番僧道化虹逃回关,来见太子,太子问道:“孤闻二位师尊二件宝贝皆被所破,尚有何妙术,为孤分忧?”僧、道二人回禀:“殿下休慌,国舅现在借兵去了,不日定有高人相助。目下须将关门紧闭,待我二人去寻国舅,请了众仙,共灭大唐。”说完辞别了太子,化虹而去。太子惊疑,果然二人法力高强。即令关上多加灰瓶炮石,日夜严防。

且言苏宝同到蓬莱仙岛金山莲花洞,拜见李道符师尊,两泪交流,两膝跪下:“前蒙师父赐我法宝,为报父仇,初次被薛仁贵杀得大败;后又被樊梨花大败阵图,化虹而走。西凉国地方,俱被夺去,现只有玉龙山一关,此关若破,国家休矣!望老祖下山,收灭樊梨花,复回地方,与弟子报仇。”仙师听了,大怒道:“梨花倚黎山门下,欺毁我教,待我同你去见教主,请齐群仙,好退梨花。”宝同说:“弟子前日在教主处借得黑狮子,被她夺去,故此无面再见教主。”仙师道:“就将此事激怒师尊,诸仙聚会,一网打尽梨花等人,出你的气。”宝同甚喜,同了师父出洞,驾云来到金山逍遥宫。忽然宫内走出两位散仙,见了二人说:“李仙长同令徒到此何干?”道符说:“有事要见仙师。”二仙进报教主。金壁风道:“李道符仙师与我不同教,急请进来。”二仙领了法旨出洞,传进师徒二人。入到头门,只见琼楼玉宇,碧瓦辉煌,雕梁画栋,宝殿放光,上面教主坐在蒲团,八名仙童手捧宝贝分立两旁。

道符参见。宝同朝拜说:愿师尊圣寿无疆。拜毕立起。金壁风教主问道:“李仙长今日同令徒到此,还我黑狮子。”李道符说:“禀告师尊得知其事,昨日小徒到山中”即将说所借宝驹被夺之事禀后。

不知教主如何动怒,且看下回分解。

第64回仙翁触动截教主妖仙大战樊梨花

且说当下李仙师道:“小徒蒙师尊借驹,去破大唐,樊梨花用倒海移山之术夺去,又将小徒笼囚沉海。小徒哀怜再三,说系教主处借来的。他们不还,倒也罢了,尚且出口不逊,道及教主若来,亦皆要捉住,后小徒化虹逃脱。今见我师,乞恩赦宥。”金壁风又问宝同:“果有此说否?”宝同回言:“句句皆真,他还说我教皆非人类。”教主听了,半信半疑。阶下恼了野熊仙、金鲤仙、神龟仙、黑鱼仙、老牛仙、花马仙、神犬仙、野狐仙、鸡冠仙、凤凰仙等众,上殿朝拜,说道:“樊梨花欺侮我教,辱我等太甚,不若我等同到玉龙关,决一雌雄。”教主回道:“众弟子不可造次,樊梨花助大唐圣主,黎山老母门下门徒众多,神通广大,与我教相敌,各为其主。至于欺侮二字,不可深信。修道之人,不可管闲事。”野熊仙道:“弟子在金牛关,被他请来二郎神,烧我洞府,伤了弟子甚多,此番若不管,再无修道学术之人了。”教主被众言激动,就道:“你们先到玉龙关,摆诸仙群会阵,若还黑狮子便罢;她他若不还,我即亲临比试高下。”令道符师徒先到关中,搭起芦棚,迎接诸仙。道符大喜,同宝同先驾虹到玉龙关。众仙辞别了教主,各驾妖云而去。路上逢着僧道二人,说起失了两件宝贝,犬仙、马仙大怒道:“教主命我带领弟子来到西番,任他唐兵百万,尽为飞灰。事不宜迟,一同上玉龙关。”且言宝同先到关中,请太子摆香案迎接诸仙,以破大唐。

不消片刻,诸仙均落下云头。太子接进,一一见礼,各依次序而坐。太子道:“孤有何德,敢劳大仙下降,来助吾邦。”众仙大笑道:“要破唐兵何难,待我明日出关,捉住唐将,看他樊梨花有甚厉害本领。”次日众仙上马,出了辕门,带领妖兵,如吃人模样。城中男女见了,个个心慌,宝同领兵响炮开关。

这丁山同秦汉、一虎正在攻关,只见关内冲出一支人马,尽是奇形怪兽,如同畜类一般,大笑道:“番邦用了这些人,国家该灭了。”正在观看,旗门下杀出二人,叫道:“来将,快回去唤樊梨花出来纳命。”丁山喝道:“你两个狗头马面的妖道,不必多言,看枪罢!”照咽喉刺去。妖道双马来迎,一场交战,二妖看来难胜,口中吹出妖雾,腥气连天。丁山伸手不见,被他拖下马来,秦汉迎住,一虎救回。又冲出四个妖仙,将秦汉围住大杀。是时天朗气清,一虎放了丁山,复冲出阵。

这金鲤仙顶上放出亮光,黑鱼仙口吐青烟,神龟仙眼中放出红光,鸡冠仙冠上放出五彩,飞在天空中,结成磨盘大的东西,照定二人头上打来。那秦汉见势不好,叫道:“师兄,我们去罢!”二人双双入地去了。四妖精遂收了妖法。

唐兵收了军,急报元帅知道。元帅见丁山毒气太重,吃药才醒。听得二将败回,说明此事,梨花闷闷不乐,心想:因何关内全是异人,如何破得?仙童道:“前日二位师尊说:-玉龙关群仙斗法-想一定是这班妖道。待明日出战,见机行事。”梨花传令紧守营门,以防妖仙劫营。众将依令。

再言李仙翁恐众仙扰民,就关外安营。次日唐兵杀出三员女将,野熊仙性不能忘,听见女将出阵,舞剑而来。见梨花骑了黑狮子,左右仙童、金定各骑宝马。樊梨花一见野熊仙,大怒道:“你这妖道,前日在金牛关进去,今日相见,决不饶你。”抡刀直杀野熊仙,野熊仙难敌三将。众妖上前欲战,梨花手拍驹胸,吐出烟火,野熊仙吓得魂不在身,借火遁去。宝同见兽伤人,不敢出战,坚守各营门,对众仙道:“黑狮子厉害,现为她所得,若盗得回来,送还教主,可算吾等之功。”只见花凤仙道:“这个何难,今夜包管盗来。”宝同道:“全仗师兄大力。”且言花凤仙是夜驾云往唐营。

营中秦汉巡夜,见来了一位女仙,要盗黑狮子,便飞上云端,与她厮杀,惊动众将,照定女仙乱射。花凤仙心慌,弃驹而逃。秦汉牵着黑狮子,来禀元帅。那花凤仙逃回营,将遇矮将驾云厮杀之事,说了一遍。宝同好不烦闷,无计可施。次日唐兵又来关前讨战。众仙开关迎敌,各显神通。只见乌云密布,现出无数怪物,尽是豺狼虎豹。

仙童见了,颇觉心慌。梨花笑道:“些小之技,三岁孩童亦知。”口中念动真言,把红绿豆撒在空中,一时间云收雨散。

神龟仙大怒,冲出阵来,喝道:“樊梨花,你用撒豆成兵之术,我自有法破。”梨花一见此怪,尖头绿眼,黑脸红腹,嘴上微须,身穿八卦道袍,手执羽翎扇,扇了-扇,涌出万丈波涛,来淹唐兵。又拔出红光剑来斩梨花。梨花念动真言,波涛尽退。

将手接住宝剑,飞起斩妖剑,神龟仙闪避不及,打在背上,现了原形,乃系一只大乌龟。将绳索穿了琵琶骨,贴上灵符,吊在旗杆之上。众仙见了,不战而退。梨花见天色已晚,亦收兵回营。众仙同僧道宝同等来见师父,说起神龟仙被捉,我教扫尽脸面,望师父救回。李道符仙师道:“神龟被符锁住,待教主亲去,方可解得。但是众仙犯了杀戒,我当亲临阵上,斩了梨花,以泄忿气。”宝同等叩拜。

再言梨花对众将说:“今日出战,须要大破番兵,活擒众将,好夺关头。”众将依令,秦汉、一虎攻头阵,刘家兄弟攻二阵,月娥、金莲攻三阵,金桃、银杏攻四阵,仙童、金定攻五阵,元帅自领中军攻后阵,丁山、罗章为左右应。分派已定,三声炮响,大开营门,各依队伍而去。秦汉、一虎来到阵前,大喝:“妖道,快来受死。”众仙大怒,犬、马二仙出阵,拒住二将。刘仁、刘瑞杀到阵前,花凤仙、野狐仙出阵相迎,持刀砍来,二刘把枪相迎。第三阵月娥、金莲杀到旗门,番营野熊仙、老牛仙迎战,思想要活捉二员女将。老牛仙敌住月娥,野熊仙迎住金莲。老牛仙口吐青烟,五色霞光喷出。月娥即摇动摄魂铃,老牛仙撞下马来,现了原形,是一只白牛,吩咐军士穿了鼻孔,带回本阵。月娥又上前帮助金莲。野熊仙见老牛仙被捉,越发心慌,摇身变了飞熊,眼如铜铃,口似血盆,来捉金莲。那月娥冲到,大叫:“郡主不要慌,我来助你。”取出摄魂铃摇动,野熊仙摔下马,被唐兵捆捉回营。二员女将见一双公主与金鲤仙、黑鱼仙大战,二仙口中吐出蜃楼海市,金桃、银杏眼花缭乱,如醉如痴。二妖正欲下手,金莲、月娥上前大喝道:“休伤我将!”手舞双刀架二仙。妖仙大怒,思量一网打尽,谁知月娥摄魂铃厉害,对妖道一摇,俱跌于马下,现出双鱼,涌了清泉,借水遁而去。

四员女将一同杀出。对阵冲出飞钹禅师、铁板道、苏宝同、鸡冠道人,敌住四员女将。元帅冲上前。李道符大怒,喝声:“樊梨花,你妄自尊大,不看仙翁在眼内,今日相逢,断不饶你。”梨花抬头一看,见道符仙风道骨,相貌不凡,五绺长须飘拂胸前,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执仙剑,不象邪教之人,乃问道:“本帅素与仙师无识。”李仙长道:“樊梨花,你不认得贫道么?我与你师同列仙班,兄弟相称,宝同是我弟子,虽兴兵构怨大唐,各为其主,你不看师叔之面,竟处他个绝情,今日相见,怎肯与你甘休?”说罢举剑砍来。

不知梨花如何迎战,且看下回分解。

第65回摆列诸仙群会阵二教斗法有高低

再表梨花双刀架住,开言说:“原来是李师叔。且听弟子一言告诉。自古神仙该知天命,何必助纣为虐。即尔众弟子,亦当改邪归正,劝番王降书纳贡,唐王自然收兵,何劳师叔驾到关前,与弟子争其强弱?”李仙师大怒道:“梨花,你说哪里话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有德者居之。唐王坐镇中华,贪心不足,夺去西番土地。好好把我国之地退回便罢,并传知唐王,年年进贡,岁岁称臣,我便饶你。”梨花听此一番言语,回道:“师叔太过了,岂有唐朝大邦之天子,反称臣于小邦?你天命不识,如何做得大罗仙人?可速回山,保你体面;若再抗拒,休怪弟子无情。”道符听了,怒容满面,大喝道:“贱人休得多言。”双剑劈来。梨花又架住说道:“师叔,我看黎山之面,让你两剑;若再三次,决不肯轻饶。”仙翁听了,又举剑砍来。梨花把刀相迎,战有三十回合,不分胜负。梨花忖道:他法术高强,先下手为妙。即祭起打仙鞭来打仙翁。仙翁哈哈大笑,把袖一拂,鞭落袖中,身子一摇,背后五道金光现出,罩住梨花眼目。仙翁提剑赶来,吓得梨花魂不附体。忽然霹雳一声,打破金光,只见黎山老母,骑了一匹金鳌,飞下大叫道:“休伤我弟子。”李道符正欲与黎山老母交战,忽听半天音乐之声,想是教主到了,大叫道:“我不与你计较。西方彩云冉冉,我且去迎接教主,然后同你决一胜负未迟。”说罢,弃了老母及梨花,驾祥云接教主去了。花凤仙、野狐仙正与二刘交战,忽听教主到了,无心交锋,弃了二刘,也接驾去了。

再说那梨花在金光中,五遁亦不能逃脱,忽然师父光临,破了金光,退去道符,满心欢悦,收兵回营。迎接师父进帐,众弟子上前叩谢救命之恩,起在两旁。黎山老母开言道:“目下金壁风教主,炼就四口宝剑,要摆诸仙群会阵,与我等斗法,你们速去营外搭起芦棚,迎接诸仙下降。”梨花承命准备,中央请黎山老母端坐,分立两旁坐位,上设香火,中有鼓乐八音。

再言金壁风教主,带了十代弟子,捧了宝剑。那剑现五色红光。不料弥勒佛往西天朝如来佛,座下黄眉童子私下山,见了五色毫光,想定有宝物,即驾云而来,见教主宝贝放光,说:“老道士,这剑送我罢!”教主一看,原来是个童子,乃开言说道:“宝贝要到玉龙关摆阵斗法,你要他何用?”童子道:“我爱他五色毫光。”教主道:“不必多言,快快回去,免阻我行程。”那童子看教主不送,即将布袋用力抛起,收了此剑,抽身要走。教主晓得布袋是佛藏天表,乃法门至宝,所以好言对童子说道:“这口剑我有用处。我有一言相告,你在佛门中,未见干戈战斗,不若同我前去,待斩了樊梨花,将此剑送你,岂不是好?”童子道:“既如此,同去看看。这剑要送与我了。”教主答道:“这个自然。”二人驾云来到玉龙关。那李道符吩咐宝同搭起高台,香花灯烛,同众仙候驾,忽听得半空音乐之声,道符同二弟子及九位大仙,一齐迎接。教主落下云头,坐在高台,众仙参见。李仙师旁边坐下,众弟子侍立两旁。

道符将捉去神龟仙,高吊旗杆,又捉去老牛仙、野熊仙,今日亲自出阵,用五道金光罩住梨花,正欲下手捉她,被黎山老母救去,故此等候教主法旨等等,说了一遍。然后说:“请教主大展神通,以灭唐将。教主听了,说:“黑狮子盗不回,反将三人捉去。我全仗此匹神驹,以建奇功。”即命弟子飞云、飞翠女仙,听法旨:“我有两道灵符,你二人速往唐营盗回神兽。”二位女仙领了法旨,接了灵符,驾云来到唐营一看,只见黑狮子拴在帐前,三仙高吊旗杆上,有人严守,不能盗得。

即等到三更时候,见军士安睡,二仙大喜,飞云道:“师兄你去盗兽,我上旗杆救了三仙。”说罢,各自分头而去。且言飞翠来至帐前,取出灵符一照,老牛仙、野熊仙见了,脱身逃去,独有神龟仙不能解脱,眼泪汪汪。飞云道:“他二人见了灵符脱身而去,你这乌龟还不快走。”神龟仙道:“师兄你不知道,他们铁链容易脱身,我是细麻绳所绑,必须窦仙童亲自念咒,方能得脱。”飞云听罢,奈何不得,只得同了二仙回营,禀见教主,说:“弟子奉法旨前去解救众友,老牛仙、野熊仙俱已回来,惟独神龟仙被捆仙绳所绑,不能脱身,特来缴旨。”教主坐蒲团上屈指一算,方知神龟仙灾难未除。老牛仙、野熊仙来叩谢。飞翠亦盗了神兽回营缴旨,教主见了神兽大悦,吩咐牵至后营,待明天乘至阵前,好会唐兵。

且言唐营元帅升帐,管黑狮子小卒禀道:“昨晚三更,只见半天毫光一闪,那匹黑狮子大吼一声,驾云而去。”梨花大惊道:“定是金壁风使法力摄去狮子,这又有一番周折。”忽小军又报道:“高杆上二妖逃去,只留乌龟。”梨花愈觉胆裂心惊,即上芦棚叩见师父,说明缘由。老母道:“昨夜音乐响彻,教主必定到了。待他布成阵图,候众仙一到,然后同你破阵。”梨花听了师父之言,抬头一看,番营顶上现出五色祥云,如同华盖。即下芦棚,传令出阵。后面老母驾鹤而来。那番营教主,带了众弟子,骑了黑狮子,齐到阵前,说:“唐营军士,快请黎山老母来答话。”话犹未完,老母来到阵前,说声:“道友请了,我和你乃上古神仙,万劫修身,上朝金阙,何故来惹红尘?”金壁风叫道:“道友,你令徒樊梨花背后恶言毁骂我教,今亲自下山,只要樊梨花出来,待我拿至营中,问个明白,方可罢兵。”老母道:“你门下弟子妄动干戈,亦不可尽信。”教主道:“我今既下红尘,待明日摆一阵图,可分二教高下。”老母道:“既如此。且摆了阵,再作道理。”两下一拱,各自回营。梨花听了,闷闷不乐。教主回营吩咐国舅请出太子,祭祀山神海岳,天地神灵。拜毕,然后教主摆起诸仙大会阵,按四方悬宝剑四口。宝同一一奉命,依法预备。

次日教主登台,令金鲤、黑鱼二仙,共守南方丙丁火,暗伏三百甲士,各藏刀戟,若有神仙进阵,祭起宝剑,斩了首级。

二仙领了法旨,同甲士守南方去了。教主又点犬、马二仙,带军士三百,镇守西方庚辛金。犬、马二仙领了法旨,领甲士守住西方。教主又点花凤仙、野狐仙按位而去。教主对黄眉童子道:“你随贫道到此,相烦前去一走。”童子道:“我乃佛门中人,常施慈悲之心,不谙武艺,叫我如何上阵?”教主道:“不劳你用武,只要将布袋抛起,将所有宝贝一概收了,其功不小,非但宝剑送你,国中尚有许多宝贝相谢。”童子贪财,应允道:“同你守中央戊己土。”教主又令宝同、铁板道人、飞钹禅师、鸡冠仙四人分为四路,左右救应。自骑黑狮子,手执令旗,指挥众仙。摆阵已完,严守不表。

且言唐营元帅见番营毫光直吐,询知摆阵已完,即见师父禀道:“此阵十分厉害,师父一人焉能成其大事;若众弟子跑进阵中,岂不枉送性命?”老母叫一声:“徒弟不必心慌,你看天上彩云冉冉,诸仙来了,快去迎接。”梨花下落芦棚,领众弟子跪迎,只见骑龙、骑风、骑鹤、骑狮、骑象、骑牛、骑虎诸仙下了云端,步入棚内,与老母相见。第一位轩辕老祖,其次王敖老祖、王禅老祖、张果老、李靖、谢应登、张仙、孙膑共八位,依次坐在东首蒲团之上。西首坐着女仙,第一位乃五元仙母、金刀圣母、武当圣母、桃花圣母、黎山老母,又有随来的仙女,齐捧八音,奏动仙乐。梨花同众弟子上前叩见。

今日师徒大会,各皆大喜,吩咐列摆素筵,款待众仙,说及破阵之事。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66回老祖大破诸仙阵教主群妖全逃遁

且说黎山老母道:“金壁风听了一面之词,妄动干戈,摆下恶阵,与我教相斗。今推轩辕老祖掌握帅印,以便发兵破阵。”众仙皆称有理。梨花即将兵符帅印,呈与老祖。老祖接了印信,望下一看,说:“众弟子不必进阵,恐伤性命。”又对众仙拱手道:“蒙诸位道友推贫道执掌帅印,各皆犯了杀戒,以应劫数。”即令黎山老母、五元仙母二位道友,可带梨花弟子,领兵杀入南阵,取了宝剑,砍倒朱雀旗,其阵自破,即可到中央会兵。二位仙母领法旨去了。又令王禅、王敖二位道友,可同弟子丁山、秦汉、一虎去打东阵,取宝剑砍倒青龙旗,杀到中央会兵。二仙领法旨去了。又令张果老、李靖、谢应登、孙膑、张仙五位道友,带同刘仁、刘瑞攻入西阵,取了宝剑,砍倒白虎旗,杀入中央会兵。五仙得令,各驾鹤乘云而去。又令武当圣母、金刀圣母、桃花圣母三位道友,带陈金定、刁月娥、窦仙童三位弟子,去打北阵,取了宝剑,砍倒玄武旗,杀入中央会兵。三位仙母得令,各自驾云而去。轩辕上圣自执黄旗,座下青狮,到中央会合。

再言二位老母杀到南阵,见阵内火光焰焰,那宝剑滚滚而来。二位仙母恐防有失,顶上现出两朵金花,托住宝剑。五元圣母用手一指,摘取宝剑,黎山老母砍倒朱雀旗,阵内杀出金鲤、黑鱼二妖仙,二位圣母提刀斩首,持了两个鱼头,杀入中央。王敖、王禅二位老祖杀入东阵,只见一道青烟,随着宝剑如龙舞而来,二老祖一见,即时顶上现出彩云,托住宝剑,那王禅收了宝剑,王敖将青龙旗砍倒,同弟子杀入阵中。只听得连珠炮响,杀出老牛、野熊二妖仙。二位老祖一见敌住,秦汉一棒打去,二怪正欲逃脱,被二位老祖用手一指,二妖不能走脱,一虎上前绑丁,杀入中央。五位仙翁杀到西阵,见白光万道,夹住宝剑,杀将出来。五仙一见,各现顶上金花托住,孙膑取了宝剑,张仙砍倒玄武旗,阵内杀出犬、马二妖。众仙把手一指点,二怪不能转动,被二刘上前刺死,现了犬、马原形。

众仙大笑,复入中央会兵。

三位圣母来到北阵,见一道黑气,迷天遍地,宝剑如虹而来。三位圣母每位的头上放出金光,托住宝剑。武当圣母取了剑,桃花圣母将黑旗砍倒。听得一声锣响,阵内花凤仙、野狐仙杀出。仙童将捆仙绳祭起,二妖仙被捉。三位仙母复同弟子杀入中央大会诸仙。

轩辕上圣正与道符相斗。道符祭起神光珠来罩上圣,上圣大笑道:“顽仙,你的明珠敢来弄我!”即取钵盂托在手中,金光内现出一条金龙,将明珠抓住。道符知非敌手,又见众仙杀到中央,料此阵已破,思想脱身。

金壁风见势不好,吩咐童子祭起宝贝。童子大笑道:“诸位善男信女,大家看我的宝贝来了。”将布袋祭起,把诸仙弟子等人,一齐收入袋内。单走了轩辕上圣、李靖、孙膑、谢应登、黎山圣母五位仙人,其余皆被收去。

谁知唐僧师徒往西天求取真经回东土,正在云端经过,听得下面有战斗之声,唐僧道:“众徒弟,我和你等离却西天,已归东土,此是什么地方?有杀气冲天。”行者道:“师父前在西天取经的时候,那如来佛前殿弥勒佛笑对你说:-唐三藏你回东土,到西凉国地方,有群仙斗法,擒妖捉怪,你千万不要管闲事,恐其惹祸-想必此是西凉地方。任他下界有事,理亦无益。”话犹未尽,只见黑气漫天,伸手五指不见,师父及八戒、沙僧俱被罩住了。行者大惊道:“师父在哪里?”唐僧应道:“行者,为何黑气漫天?想是晚了,莫非是沙漠之地,似落沙天了,怎的一时眼睛皆张不开?”急得行者无法,乃算道:“莫非师父尚有灾难临身?前日弥勒佛已晓得下方必有妖孽阻困我师父。待我往西方问个明白。”主意已定,东张西望,没缝可出,正在着急,忽见一线之光,行者大喜,遂变成了一个虱子,从毛孔处钻出,一个跟斗,早到西天,走进山门。四大天王大菩萨见了,拱手说道:“大圣你同唐僧已回东土,为何又到此处?”行者道:“因师父在西凉国经过,突被妖魔把我等师徒一齐罩住,天昏地暗,无处脱逃。幸我变花飞出,特来叩问师尊,讨个明白,怎除此怪。”金刚菩萨不敢阻拦,引见世尊。行者上前叩见如来佛祖。世尊问道:“悟空为何去而又来,得毋中途有阻乎!”行者将来意说了一回。世尊即吩咐诸天菩萨细查是何妖氛在西凉作乱。弥勒佛越班而出,奏道:“并非妖魔,乃我座下黄眉童子,私自下凡三刻,藏中失去如意乾坤袋,相必在此戏弄唐僧。”世尊听罢,即令弥勒佛收回宝贝,放了唐僧,以完众仙正果。弥勒佛领法旨,同行者驾云来到西凉,在云头之上望下一看,见了黄眉童子。弥勒佛丢下念珠,收了布袋,放出众仙与师徒三人。

黄眉童子一见主人,叩头礼拜。那番邦宝同、僧道见收了布袋,各皆大惊。金壁风、李道符二人大怒,驾云仗剑上前,大喝弥勒佛道:“看这胖和尚,乃出家之人,管人闲事,吃我一剑!”恼了行者,手持金箍棒,大喝一声:“认得我齐天大圣否?吃我一棒!”金壁风李道符听说齐天大圣四字,吃了一惊,即化一道金光而逃。行者大笑道:“我老孙之棒尚未打人,这野道就不见了。”弥勒佛即吩咐悟空,可速同师父回东土,自己即带黄眉童子回西天。

唐僧师徒四人落下云端,众仙接见,动问何方活佛,能收此袋以放我等,请上受吾一拜。三藏亦再三回谢,说道:“贫僧乃唐三藏,奉旨往西天取经,过此西凉,被如意袋所困。大徒弟孙悟空复回西天,求如来世尊,请得弥勒佛下凡,收了此袋,故放得众家仙翁。”圣母等众仙道:“原来师父就是西天取经的圣僧,失敬了。”三藏道:“诸位大仙因何到此?”众仙说:“唐王征西,自今住扎白虎关,师父何不前去复旨见驾。”三藏师徒大悦,辞别各仙而去。一霎时唐三藏师徒下落云端,正遇天子坐朝,即将真经呈上。天子大悦,即封爵土。

三藏奏道:“贫僧乃出家之人,发愿西天取经,幸得回来见驾,再不惹红尘了。乞王准奏。”天子三次苦留不得,即赐袈裟宝杖。三藏师徒谢恩出朝,驾祥云往西去了。

再言众仙对谢应登道:“如今阵已破了,金壁风、李道符二人又走,只有苏宝同、铁板道人、飞钹和尚三人未曾除灭,恐有后患,不如道友长留于此,以便剪除,我等权且告别。”应登领命,众仙各驾祥云而去,众弟子亲送。

再表元帅吩咐诸将,杀往玉龙关而去。番卒报进,太子吓得魂不在身,两泪交流。忽见宝同及僧道三人逃回,太子忙问道:“国舅,今唐兵猛勇,破诸仙阵,教主大败而去,计将安在。”宝同奏道:“殿下不必心慌,吩咐严守关门,再作道理。”忽探子报道:“唐兵攻打甚急,请太子发令。”太子大惊。宝同上前奏道:“太子不要着急,待我三人到关上把守,然后设奇谋以破之,未为晚也!”太子道:“孤亦同去。”四人来到关上望下一看,见唐兵如潮涌相似,把玉龙关围得水泄不通。太子着忙,吩咐多设强弓硬弩,檑木炮石,以防唐兵攻关。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67回番王纳款朝金阙圣主班师得胜回

且说唐营元帅请师叔谢应登发落众妖邪。白牛精被秦汉打死,犬、马二精被二刘刺死,金鲤精、黑鱼精被金棋子打死,鸡冠仙被乱军所杀,尚有野熊、神龟、花凤、野狐四个妖仙未曾处置,现被捆仙绳所缚。四妖仙跪在尘埃,苦苦哀求说:“我等虽是妖精,已修炼数千年,方得同归仙教,误被宝同所惑,阻抗天兵。大仙乃好生之德,乞求释放,从今改邪归正,再不敢妄为。”谢仙师笑道:“你们虽归仙教,人面兽心,欲待放你,后又害人。”秦汉上前说道:“师父切不要放他,那野熊精曾在金牛关,助朱崖捉金桃、银杏二位公主,幸得二郎神相助,救回二人。今日被我等捉了,决不可轻放。”仙翁点头,取出葫芦,供在桌上,请宝贝转身。只见一道红光,从葫芦中飞出,变成剪刀,双翅奔来。野熊一见大惊,转瞬头已落地。又一刻间,野狐也被斩了。神龟无害于人,放他去罢,解开捆仙绳,乌龟洋洋而去。花凤仙原是仙禽,无害人之心,即放回山,以存好生之德。花凤仙得放,一声呜叫,飞向岐山安逸过活去了。

且说谢仙发落众妖,元帅即令秦汉、一虎二人连夜进关,以为内应。二将得令,飞到关上,等至三更时分,各军士困倦,太子安歇。二人在关上见众番卒分头巡逻,二人即时取出绳索,将太子捆了,用长索吊下城边。唐兵将其接入元帅中军帐内。

元帅吩咐暂时囚禁,待破关发落。即下令用力攻关。二将在内斩关落锁,唐兵一拥而入。宝同闻知,与僧道三人杀下城来,遇见三员女将,铁板道人敌住金定,宝同遇着仙童,飞钹禅师遇着金莲,一场大战。番邦三将无心恋战,即化长虹而走。谢应登在云头见三人欲逃,即将定光珠打下,三道红光跌在尘埃,被仙童捆仙绳绑住。此时正是天明,元帅出榜安民。秦、窦二将缴令,三员女将将宝同等解进。梨花请仙翁到营,说:“宝同、飞钹妖僧、铁板道人俱已拿到,候仙翁发落。”大仙听罢,即吩咐摆香案,将葫芦供在桌上,朝上一拱手,请宝贝诛妖。

只听得一声响,飞出一道白光,向三人头上一晃,三个妖道已分六段!大仙说道:“三害除了,不若把太子捆在军前,提军杀入西番。这回绝无抗阻天兵之人。务使他君臣降伏,即可班师,不必伤残百姓了。”即驾云冉冉而去,诸弟子拜送。元帅见仙翁已去,即将太子绑在军前,杀入西凉。

且说哈迷国王正坐早朝,忽流星一连三次飞报:大唐兵马攻破玉龙关,将宝同等三人诛却,拿了太子绑在前军,大兵直入西凉,请狼主定夺。国王听了,吓得魂不附体,惊倒龙床之上。近侍救了半晌方醒。国王大怒骂道:“万事皆是宝同惹祸,致令大唐兵临城下,太子受苦。目下有谁提兵出阵退敌,为孤分忧?”连叫三次,无人敢应。只见左班闪出雅里丞相奏道:“臣启上主公,不必着急,何不写一降表,待臣去到唐营,纳款投降,将造反之罪推在宝同身上,然后年年进贡。大唐天子乃仁德之君,必定依允。从此王子又得回朝,亦可保国长久。

未知主公意旨如何?”国王听了雅里之言,亦似有理,只得修成一本,命取金珠美玉束帛载上数车,同文武离了银銮殿,直至中途迎接。先着雅里到唐营,报知元帅道:“我邦狼主误听宝同之言,触犯天朝。今日天兵到此,我主追悔无及,今特领文武众臣出郊迎接,情愿纳款投降,年年进贡,岁岁来朝。乞元帅奏知天子,降一道旨意。”元帅听了大喜,即取降表一看,扎下营盘。令先锋罗章走马报天子。不数日到了白虎关。罗章直至殿下拜毕,呈上元帅表文及番邦降表。唐天子一看,圣心大悦,传旨着征西元帅班师之日,带同番邦君臣复旨,即日赐宴。罗章拜辞天子,一路回到营中,禀知元帅,将旨意宣读一回。元帅着番邦君臣进见,喜慰道:“这非尔等之过,乃苏宝同修下战书,侵吾中国土地,致有今日之征斗。尔等知天时,降服我主,本帅岂不保汝等!”即令丁山引路,直至番城。番邦百姓皆设香花灯烛,迎接唐朝元帅。元帅住扎人马,同了众将及丁山等,到了银銮殿。番王叩见,吩咐备酒,款待元帅将士安歇一宵。

次日元帅下令班师,士卒离本国日久,欢庆载道。不一日到了玉龙关,经金马、铜牛二关,芦花河祭过应龙。到沙江头住扎,远望白虎关约有七百里。早有流星奏捷,天子大悦,命程王伯中途迎接元帅,正遇征西大兵。咬金着先行官到樊元帅营中示知,天子命他中途迎接。元帅即引众将出营伺候程千岁。

咬金接见,各家大喜,并马入关,众功臣均在关外迎候。元帅下马,一一相见,即进御营,早有唐天子同文武等官,在十里接见。元帅同众将叩伏道旁,天子御手相扶,诸卿平身,后即起驾回营。元帅及大小等将,俱召见山呼毕,天子开言:“卿家夫妇征服西凉,功劳浩大。”梨花奏道:“西番平服,上赖天子之洪福,下得众将之大功。今有哈迷国王,同来见驾,无旨不敢擅进。”天子即命中军官宣召,哈迷国王随同中军官,同文武进关朝见,天子大喜。番王等山呼奏道:“外邦小臣,误听奸臣之惑,兵犯天朝,今苏宝同伏诛,臣等罪该万死,故愿献出西凉地方万里,乞全百姓微命,望大皇帝准奏。”天子大喜,开言道:“尔等既知罪纳贡,朕亦有好生之德,今与尔等约,沙江以东册籍,是大唐所管,沙江以西,仍归于尔。此后若有侵犯,天兵一到,尽杀无悔。”哈迷王谢恩出朝,同了文武及太子回守本国去了。

且说丁山想起父亲白虎关归天,夫妻往山祭奠一番,重修庙宇。

次日天子封窦一虎为镇国侯;其妻薛金莲,封一品夫人,镇守白虎关。夫妻谢恩。封秦汉为定西侯;其妻刁月娥,封一品夫人,镇守青龙关。二人谢恩受职,夫妻四人,齐到元帅营中拜别,各人洒泪而行。

天子即命发兵起驾,一路旌旗招展,已至玄武关,不日至青-2丁山设祭,祭奠岳父,梨花十分哀痛。丁山又延僧超度二舅,劝慰梨花不必悲伤。又劝梨花将母亲同行上长安,去共享荣华,老人依允。丁山传令备军,梨花请母亲到营,即放炮起马。至界牌关,天子召见丁山,传旨:朕要先行。你同母亲妻子扶生父之棺回京后,到山西安葬。丁山谢恩。

圣驾回朝。太子同文武出城迎接。天子进入长安城,坐了金銮殿,百官朝贺,山呼毕,丞相乃张士贵之孙志豹之子。天子朝罢进去,后宫后嫔妃娥均来朝贺。

次日天子行香庵中,纳了武氏回宫,荒氵㸒尤甚。不三月,废了皇后,立武氏,改名则天。武后为尼之时,丑声外扬,今做皇后,越发无忌。天子十日不朝,常往后宫宴乐,听见文武撞钟击鼓,只得临朝。忽有丞相魏旭抱本奏道:“主上征西初回,耽于酒色,倘外国闻知,其祸不小。”高宗听罢,传旨封秦梦为护国公,袭父之职;罗章为越国公;陈云、刁应祥已经亡故,立庙祭祀;刘仁、刘瑞俱封都督,出守河南,二人谢恩赴任。所有随征将士,均加恩荫。其子孙阵亡者,封恤倍重。

文武受天子洪恩,山呼万岁,天子回宫。

再表丁山夫妻,见了柳氏老夫人,悲喜交集。柳氏老夫人道:“怎不见你的妹子回来?”丁山说起天子封妹丈镇守白虎关,妹子亦封一品,相随任内。老夫人暗中流泪,未知何日能得相逢?丁山劝解。老夫人无奈,只得同儿媳在棺前哭拜一番,然后奉旨扶柩回长安,大小三军尽皆挂白,一路旌旗,白如霜雪,不一日到了玉门关。回到长安,将柩停在寺中,入朝见驾。

程咬主亦回都缴旨。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68回丁山奉旨葬仁贵应举投亲遇不良

且说大唐皇帝高宗征西回京,西番来贡七十余国,天子大悦。一日坐朝,鲁国公程咬金上朝将薛氏征西之功启奏。高宗听了,即加封薛丁山为两辽王,命工部督造王府,开销钱粮。

工部领旨。又封丁山长子薛勇汉州总兵;次子薛猛红罗总兵;三子薛刚登州总兵;四子薛强雁门总兵。大夫人窦仙童为定国夫人;二夫人陈金定为保国夫人;三夫人樊氏功劳最大,封威宁侯,一品夫人。其父薛仁贵,身丧西凉,追谥文侯,立庙四时享祭。柳氏、樊氏,俱封一品太夫人。其余部伍各官,俱恩赐一级。丁山父子谢恩出朝,向鲁国公王府叩谢。所有各家功臣,俱至薛府拜贺,丁山一一回拜。

且表工部建造王府,三月完工。丁山卜吉进了王府,长子勇,次子猛,辞了祖母、父亲和三位母亲,拜别上任而去。各府爵主相送饯行在十里长亭之上。且表丁山在府,对四子薛强道:“我儿,你二兄俱已上任去了,为父心中有一事,为儿年轻不能差你。”薛强上前欢膝跪下,说道:“爹爹有事示知,孩儿可以任用。”丁山道:“吾儿,你父在西凉时,曾许下上房州还愿,欲差你三兄前往,但他暴躁好酒,又恐中途生事,故此留在京中。你往雁门,正是顺路,所以着你前去。”薛强答应,拜别父亲并母亲三位夫人,二位祖母太夫人。窦氏及两辽王和陈、樊二位夫人叮嘱儿子路上小心。薛强领命,带了数员家将,竟往四川而去。丁山思念父亲骸骨尚未安葬,即与太夫人及三位夫人商议。窦夫人道:“这是正大之事,相公就告假辞主,速往山西安葬,不可怠忽。”丁山又道:“目下朝廷十分隆重,倘不准告假,如之奈何?”梨花道:“这不难,若主上有阻,相烦程先生一保,再无不准之理。”丁山夫妇商议已定,即写奏章,次日上朝。一面到鲁国公程咬金处,说:“欲往山西安葬先人,求上柱国在圣主驾前力保。”咬金听了,呵呵大笑道:“你夫妻有此孝心,万事俱在老夫身上力保。”丁山拜谢回府,准备明日上朝。

次日五更三点,高宗驾坐早朝,传旨众官有事奏上,无事退朝。只见左班中闪出一员大臣,象笏紫袍乌靴,俯伏金阶奏道:“臣两辽王薛丁山,有本上奏。为臣父平辽王薛仁贵,随驾平西,现停在报恩寺中,尚未安葬,非人子之本心。乞恩赐臣葬父于山西,事毕回京供职。”高宗将表细看,说道:“王兄,朕欲留你在朝,同享富贵,以报卿平西大功。卿既思葬父,亦人子之分,权依所奏,朕仍撤宫前鼎炉,以王礼安葬,委部御祭,留威宁侯樊夫人在朝辅政。”丁山谢恩。天子进入后宫,文武各散。丁山回到府中,与二位太夫人,三位夫人说知,次日别了诸公爷,同了太夫人、少夫人,合家大小抚柩出京,只留樊梨花及三公子薛刚在京。天子即差人到山西御葬,有左相徐敬业,右相魏旭,各家公爷文武百官,送至十里之外,另备礼物助葬。天子又赐黄金一千两,白银万两,金瓜月斧,上方宝剑。倘山西有不肖官员,任先斩后奏,准告假三年,葬事完了,即回京供职。丁山望阙谢恩,百官俱在午门相候。丁山一见咬金,上前施礼:“下官有一事相托。”咬金道:“何事?”丁山说:“晚生三子薛刚在京,他性浮好酒,倘不守礼法,烦请上柱国匡正。”咬金说:“这个自然,无劳挂心。”丁山即唤樊梨花,同薛刚出堂叮嘱一番,然后放炮起马,一路官员迎接。

且说薛刚见父亲去了,更无拘束,结交秦梦之子阔面虎秦红,尉迟景诨名白面虎,罗昌诨名笑面虎,王宗立诨名金毛虎,太岁程月虎等,互相意气相投,长安城中,人人惧怕,皆云五虎一太岁。或到教场走马射箭,或到酒店中吃醉生事,城中文武官员俱不敢惹,就是鲁国公程咬金亦奈何他们不得。忽一日有一人乃山西人氏,姓薛名应举,前至京中求名,二则探亲。

其妻王氏亦随同相伴,正遇着张君左之子张保同了许多家丁在街上走过。张保在马上看见王氏生得十分美貌,满心欢喜,令家丁唤他夫妇回话。家丁领命,来到薛应举面前说道:“我家公子唤你夫妇到府中问话。”应举道:“吾与你家公子素不相识,有何话问?”众家丁道:“见了自然相识,且有好处。”说着扯住就走。王氏哀告,哪里肯听。王氏夫人大叫道:“清平世界,又不犯法,白日拿人何故?”街上人见张府势大,谁敢上前相劝。拿到府中,禀告公子道:“一双夫妇已唤到了。”张保见了,满面笑容道:“兄长尊姓大名?何方人氏?因何到此?”应举见他问得有礼,甚是放心,乃回道:“小生系山西人氏,同妻王氏到京,一则求名,二则探亲。今经唤来,两不相识,求公子发放,我夫妇二人感恩不浅。”张保道:“你既投亲不遇,在京无靠,尔妻王氏,我十分中意,今已留在府中,不若多把些银子与你,回去另娶如何?”应举听了,大怒道:“我堂堂男子,满腹经纶,岂是卖妻子的?快放我等,如其不允,不肯甘休。”张保道:“你妻子来得去不得。”吩咐将王氏锁在后堂,将应举提出府前,王氏看见,扯住丈夫,大骂张保:“你这狗男子,倚父奸雄,强逼良民妻子为妾。倘得诉于天子,处治你一门,方消我恨。”张保听了大怒:“你如此可恶。”吩咐左右将这奴才解到西安府去,说他盗取张府金银。

左右领命,将应举捆住,解往西安而去。那西安知府见是张府发来的盗犯,屈打成招,问成死罪,次日处决。

且言那王氏被张保叫众侍女捉入后堂去,吓得魂不附体,两手被捆,无可奈何,只是大哭,泪如雨下。张保笑道:“娘子不必悲伤,且从我罢!日后少不得有个小夫人之位。若阻抗不从,亦难得回乡。你丈夫做了强盗,西安知府问成死罪,更不能活的了。”王氏听得丈夫被屈,问成大辟,越发心如刀刺,把头向张保乱撞。张保性急,正要用强,忽家人报知相爷回府,唤公子问话。张保无奈,即将王氏交老妈看守在后花园内,夜里再与她成亲,即出中堂而去。老妈同王氏到后花园中,老妈问其根由,王氏将丈夫被诬,并己之苦,诉了一番。老妈道:“我听娘子之哭,已有哀怜之心。你且坐息片刻,待晚上人静放你走。那公子害怕相爷知道,必不追究。”王氏听了老妈之言,转悲为喜,双膝跪下道:“老妈若救了贱妾,我夫妇来生犬马相报。”老妈道:“娘子请起。”待至二更,老妈开了园门,王氏逃去。王氏再三致谢活命之恩。

且言公子被相爷唤去,骂道:“有书不读,终日在后花园顽耍,今后若不在书房攻书,家法处治。”张保被禁一月有余。

及至偷闲问起,老妈回说王氏投池身死。

且言王氏逃出,无亲可投,暂在尼庵宿了一夜。次日走到街坊上,打听丈夫下落,忽闻人说,明日午时监斩大盗。王氏一闻此言,即问道:“长安城中要斩何人?”街坊道:“斩的是盗张府金银的外方人,姓薛名应举。”王氏听了丈夫名字,大叫一声,晕倒在地。街邻救醒,王氏骂道:“张保,与你前生无冤,今世无仇,何故将我夫妻害得如此?真痛杀我也。”又大哭起来。街上人尽皆怜之,奈无力可救。且言是日薛刚同一班小英雄,在酒店内吃得大醉,经过状元坊游玩,来到金字牌坊,见一妇人哭倒在地。众小英雄喝开众人,着家丁上前问道:“这妇人因何痛哭?何方人氏,从头直说。”王氏止哭,说道:“妾身王氏,丈夫薛应举,同系山西人氏,丈夫求名,顺道探亲,两不相遇,被张君左之子张保抢至府中,强逼丈夫卖奴与他做妾。丈夫不从,争论几句,一时触怒,叫家丁将丈夫诬为强盗,捆送西安知府,问成大辟,明日午时斩首。故此小妇人在此,求仁人君子化口棺材,收殓丈夫,聊尽夫妻情分。”说完又哭。薛刚等听了,大怒道:“你既如此贞节,明日我等救他回去。你不可在此痛哭,恐张贼闻知,你丈夫就活不成了。”王氏叩谢回庵而去。众小英雄各回府中。街上人道:“此是他造化,遇了三爵主,谅亦救得。”不知后来如何解救。且看下回分解。

第69回劫法场御赐金锤鞭张保深结仇冤

且言次日薛刚同了秦红等,结束停当,暗藏军器,都来到状元桥。只见西安府监斩应举,将绳索捆好,斩条一道,锣鼓齐鸣,迎将来了。薛刚一看,拔出身边短刀,大喊一声,将西安知府惊跑。众人一齐动手,杀了刽子手,劫了法场,救了薛应举。众百姓走散,众兄弟叫声:各自回去,不可连累。

自古说,好汉作事一人当。众人皆各分散,唯有薛刚一人,率同应举夫妻,说道:“只说你是我兄嫂,被张保所害。圣上问起,要说明白了。”商量已定,来至朝门,天子升殿,上前奏道:“臣有堂兄嫂,来京投亲,不料被张保相害,绑去法场,今臣救了。奏闻圣上,请究奸佞。”天子龙颜大怒,即问君左。

君左回奏:“臣实不知,或有冒了臣姓,亦未可知。”圣上亦不甚究,罚俸一年。封薛刚为通城虎,赐金锤一柄,朝中打奸臣,民间打恶豪。

薛刚谢恩出朝,同应举夫妻回家,见母亲樊梨花,假言兄嫂。樊夫人以礼相待。薛刚对母亲说:“孩儿不愿做官,登州总兵哥哥去做,孩儿在京侍奉母亲。”夫人大喜,次日设酒送行。应举夫妻感恩不浅,拜谢毕,即去登州上任。薛刚有了钦赐金锤,朝中大臣,哪个不怕?一日同小英雄,到教场玩耍比武。薛刚所用铁棍,系异入传授,有三十六棍,天下英雄闻名,称为黑三爷,犹如水磨金刚,烟熏太岁。秦红使金锏;罗昌使梅花枪;尉迟景用水磨铁枪;王宗立用长枪;程月虎太岁用抱月金斧。不料张保带了家丁,亦来观看。巡官看见,报知薛刚。

众人竟将张保拿进。薛刚明晓得是张保,只做不认得,说:“你是何人,竟敢偷看?”吩咐左右拿下,重打四十。张保大叫:“我是丞相之子张保,吾父现在朝中为相,不要认错了。”众小英雄说:“张君左焉有此子,分明是偷贼,打他二十。”不由分说,竟将张保打了二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跌一拐回去。众人大笑而回。张保见了父亲,说明此事,说薛刚甚是猖狂。君左大怒,父子上朝哭奏。天子言道:“该打,你父子生事教场,先帝分与二十四家国公,你是文官,不教你子读书,反去争斗惹祸,朕亦不究。君左父子仇恨回家,父子商议,另寻别事算计他。

再言宫中武后,这日君左父子进朝,看见张保生得美貌,奏知圣上,将张保承继为子。天子耽于酒色,听依武后,竟将张保作为殿下,从此丑声外播。

再言丁山到山西祭葬父骨,安享了三年,奉旨钦召回京,文武相送,离了山西,径上长安。到了自己府中,三夫人梨花、薛刚迎接。次早上朝,左相徐敬业、魏旭等相见,各叙寒温,金鞭三声,驾坐早朝。丁山上前朝见,天子大悦:“久不见王兄,朕思想之甚。”丁山谢恩,天子赐宴。次日又去拜会各公爷。及至鲁国公府,咬金请酒,说起薛刚生事惹祸劫法场,天子宽恩不究,望公爷回府,必须教训一番。丁山领诺,回府埋怨夫人,唤薛刚要痛责。梨花不好面前回护,吩咐将薛刚关进书房,不许出外生事。

再言高宗不理天下,宠幸武后,朝中大臣谏表,天子不准。

武后知帝昏庸,易以煽惑,即垂帘预政,时计依违,并肆意荒氵㸒,竟将王怀义和尚、张保、张宗昌等,留在后宫。魏相、徐相觉其不雅,将张保等禁止于外,不许妄入,武后无可奈何,遂使心复奏帝,调敬业外任,魏相告老,从此朝廷大政全归武后,内外为之一变。

再言丁山见朝廷颠倒,且又思念母亲柳太夫人,上本回家养亲。天子准奏。遂吩咐家丁,各自看守王府,同夫人梨花、薛刚,出了长安,各官送行。鲁国公程咬金说:“两辽王,你回山西安享,想这唐朝天下,亏我们汗马功劳,不久尽归武氏,甚为可惜。”丁山说:“老叔祖,为臣子当尽忠而已,不必虑他,须要在朝力谏,自应太平,谅圣上明白。”各公家亦有一番言语。丁山辞别,竟往山西,到王府一家完聚,拜见二位母亲,设家宴。次日去拜客,忙了一日。

再言柳氏老太太,思念女儿下泪,丁山上前双膝跪下,说:“孩儿上叨父母福荫,做了二朝蕃王,不能报答亲恩,今正享受荣华,因何不悦?莫非孩儿不孝之罪?”太夫人说:“非为别事,你妹妹同你妹丈镇守西辽白虎关,久无音信,意欲差人探问。”薛刚说:“孩儿愿去问候姑丈姑母。”太夫人大悦,说:“孩儿肯去,吾愿足矣!”丁山说:“不肖三孩儿不可去,他吃酒生事,恐防起祸。”梨花说:“孩儿勇猛,万无一失。”夫人窦仙童也想兄妹,亦有一言劝去。丁山说:“要去必得戒酒。”薛刚依从父命,今日就戒。丁山说:“要立个誓来!”薛刚说:“从今后若开了酒戒,杀吾全家。”丁山大怒说:“畜生胡言乱语。”薛刚说:“不要慌,杀尽了,还有我报仇。”丁山气得目定口呆。梨花道:“相公不要听,他是呆子,颠倒说的。”陈金定也来劝解。

丁山见母亲要他去,三位夫人又来说,只得允从,端整礼物,派了家丁数名。次日薛刚拜别,离了山西,往西辽而去。

一路上果然真不饮酒,又不生事。一日从天雄山经过,只听得锣声响,跳出数百喽罗,拦住要讨买路钱。薛刚大怒,打死头目。喽罗报上山中说:“大王,方才小的们出去巡山,路逢数人,内中一个黑面的使棍,十分勇猛,将头目打死,特来报知。”大王大怒,带马抬枪冲下山来,见了薛刚,大叫一声说:“不要逞强,俺来了!”薛刚见大王白面银牙,相貌堂堂,就是一棍。大王说声:“来得好!”把手中长枪,望棍上噶喇一声响,架在旁边,冲锋过去。回得马转来,薛刚又是一棍。

大王又架在旁边去了。一连数棍,打得大王满身是汗,两膊酸麻,大叫一声:“好棍!”到后棍也轻了一半,被大王一连数枪,薛刚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棍之力,拼命将棍抬住说:“这大王认得俺黑三爷么?”大王说道:“哪个黑三爷?”薛刚道:“我乃两辽王三公子便是。”大王听了,忙下马说:“得罪莫怪,俺不晓得是三爷。你却为何在此经过?乞道其详。”薛刚亦下了马,说道:“壮士下问,吾家父亲差我往西辽探亲,走此经过,不期遇着壮士,三生有幸。”大王邀薛刚同到山林。

薛刚问姓名,说:“吾姓伍名雄,祖名云召,父伍登,均已去世,弟故在此落草。”薛刚道:“久慕大名,相见恨晚!”即叫家人先到西凉,我就来,家人领命而去。伍雄拜薛刚为兄,留在山中,当日设席饮酒,薛刚辞谢,说:“我在家中,家父面前立誓戒酒。”伍雄说:“伯父恐于道路之中生事,所以戒酒,今日山中,只有吾二人饮酒,何妨。”薛刚说:“兄弟只是要少吃些。”当夜饮酒,次日到前后山玩耍。

再言长安高宗天子在宫中贪于酒色,二目昏花,不理朝政。

武后奏道:“圣上二目不明,明春上元佳节,大放花灯,主人看灯,二目就明亮。”天子大喜,旨下明春大放花灯,与民同乐。正月十三上灯,十八落灯,朝中大小衙门,俱端整花灯,外省行台节度,俱送名灯进京。

再言薛刚、伍雄在山,情投意合,走马射箭,比较武艺。

正南上相离数十里,有一山名曰双雄山,山上有一大王,姓雄名霸,雄阔海之孙,在山落草,与伍雄往来,最相友爱。喽罗报说:“伍大王那边,有甚么黑三爷在山较武,客人不敢过往。”雄霸听了,备马带了喽罗,报说伍大王。伍雄闻知,下山往迎,接进独角殿,说起薛刚一事。雄霸大喜,三人结拜为兄弟。薛刚见雄霸仪表非凡,豹头珠眼,燕颔虎须,声如铜钟,身长一丈,两膀有千斤之力。想道:“不枉西辽走一遭。若在家中,怎能会得二位弟兄?”心中大悦,当夜弟兄饮酒,吃得大醉,各去安歇。

次日雄霸接薛刚、伍雄到双雄山饮酒。不觉年尽,有儿郎来报,拿得灯匠十余名,求大王发落。伍雄说:“拿进来。”喽罗将人拿到独角殿,问是什么人?朱健上前说:“小人奉南唐萧大王之命,明春大放花灯,圣上解灯进京,并无财物,乞大王发放。”薛刚见朱健身材长大,也是个好汉,说:“兄弟,他说解灯,拿灯上来看。”朱健即将十余盏名灯拿上来,说:“大鳌山灯进于天子;小鳌山灯送与忠山王武三思;凤凰灯送张太师。”伍雄、雄霸叫喽罗将灯俱留下,打发他回去。薛刚说:“不可,不可。”不知说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71回御花园打死张保劫法场惊死高宗

再言薛刚走到牡丹台,将牡丹花插在须边。张保大怒,叫手下拿薛刚。薛刚酒醉大怒,两于一推,跌倒数人,夺了一条棍子,赶上前将张凛一棍打死。众人大喊说:“不好了,千岁被薛刚打死。”即报知与张君左。薛刚在御书楼大醉,睡在龙床。

张君左知儿子被薛刚打死,大哭一会,使人到御书楼捉拿薛刚。张君左奏上,今夜即刻开刀。天子说:“君子避酒客,传旨将薛刚监入天牢,明日处刑。”四虎一太岁打听详悉,忙至程府,告诉程老千岁。咬金听了,说:“你们这班小畜生做出好事。如主身家不保,我已一百多岁的人,我亦救不得薛刚,况朝中徐、魏二人,今又去了,张氏兄弟当朝,天子虽然明白,武后因他打死心上人,决不甘休,断不能挽回。”罗昌说:“要救得三哥便好,况吾等结同生死之交,若明日斩了三哥,侄孙们都有些不便。”程月虎上前说:“要太祖出个主意。”咬金说:“不得不如此,你等各家家小搬出长安,明日打点劫法场。”次日天子想道:“亏薛家父子平东平西二路,今日要斩他,心中不忍。但是法上实不得已,朕只斩薛刚,免他父母之。”传旨监斩官,待午时处斩。这日五凤楼前开刀,余犯不究。监斩官领圣旨,将薛刚绑出午朝门去了。咬金在南门等候这一班小英雄结束停当,身藏暗器,带了家将,来至午门,假做活祭,杀死监斩官王独,尉迟景杀死刽子手。薛刚看见这班小兄弟,挣断绳索,夺过腰刀,杀散众人。三军见杀了监斩官,报与张君左。君左听报,一惊非小,传令五城兵马司,带领马兵步兵,要活捉这班小强盗,不许放走一人,违令者斩。小英雄哪里放在心上,杀散兵马,出了长安。咬金说:“你们快走,有我在此不妨。”内官来报天子说:“有一班人劫了法场,杀死监斩官、刽子手、三军不计其数。”天子闻言大惊,大叫一声而死,在位二十四年。

张君左与武后商议,命武三思带兵三千追赶,一路而来。

至南门见咬金坐着。三思下马,问:“老千岁因何在此?”咬金说:“我往南海烧香。”三思说:“可见薛刚否?”咬金说:“未见,想是他未出南门,出西门去了。”三思上马往西门而去。咬金大笑,出南门会见众人。薛刚说:“太祖先去,我要到天雄山取枪马。”两家作别,薛刚到天雄山住下,咬金同众人往西辽。

再言三思追不着薛刚,回见昭仪武后,立太子季王为君,称中宗,葬先帝于皇陵,大赦天下。中宗在位五月,贬往湖广房州,封为庐陵王。张君左等请武后登位,号大周则天皇帝。

张君左、张君右为丞相,武三思为忠山王,怀义和尚为御禅师,张昌宗封为驸马,各文武俱加升一级。则天皇帝思念张保被薛刚杀了,深恨心中,与张君左计议,必要杀尽薛家,方雪此恨,须差铁骑捉拿。君左奏道:“臣想已久,此仇必报,但是薛丁山勇冠三军,三妻多有法术,万岁即差官往山西钦召进京,说新君初立,武后赏有功之臣。若去捉拿,必令反也。”武则天依奏,传旨一道,差官到山西,召两辽王进京就职。钦差领旨,径往山西而去。

有人向丁山报说,三爷大闹御花园,打死王殿下,众小英雄劫了法场,惊死天子,程千岁已反了。武娘娘自立为王,称为大周,差官钦召千岁入京就职。丁山听了,大叫一声:“畜生闯了大祸!”仰面一跤,跌倒在地,左右救醒,扶进后堂。三位夫人问起为什事,相公这样大恼?丁山将如此长短说了一遍。梨花说:“钦召一事是假,将相公召进京中,性命难保。”陈金定说:“我们反了罢!”丁山说落千丈:“胡说,我薛氏父子忠良,这祸是畜生闯下来的,粉身碎骨,料应分了。

今朝廷不来捉拿,是为幸也。今来钦召,国恩难报,君要臣死,不死不忠。”梨花掐指把阴阳一算,应该金牛星归位。三儿是白虎关杨藩后生,杨藩死于丁山之手,冤冤相报;张君左系士贵之孙,仁贵杀了士贵,薛刚又打死他儿子,前数已定,亦该如此。

再说钦差来到王府,开读已毕,丁山谢过恩,同三位夫人离开山西,到了长安。则天命三思将丁山夫妻拿下,发落天牢。

又差铁骑五百到山西王府,一门三百余口,全行拿下,解去京都,监入天牢。张君左奏道:“薛丁山虽入天牢,还有长子薛猛,次子薛勇,四子薛强,俱有万夫之勇,倘闻父母被捕,必兴兵杀上长安,无人抵敌。须速差兵分头捉拿,命邻近州府,须要并力擒获,如纵放去,与本犯一体同罪。”武则天依奏,命大刀王殿,带兵三千,去云南捉薛猛;又命阔斧陈先,带兵三千,至红罗关捉拿薛勇;命姜通带兵三千,走雁门关捉拿薛强。如敢卖放走漏一人,本官处斩。众将分头而去。

再言阔斧陈先领兵来到红罗,将薛勇一家尽皆拿捉,起解进京。再言朝中徐贤,是徐茂公侄孙,原任户部尚书,见朝中不正,告老在家。闻得拿薛勇进京,对夫人王氏说:“薛氏一门受害,薛勇有子名蛟儿,年正三岁。我亦有子徐青,也是三岁,小夫人莫氏所生,吾欲将儿子抱去,竟换薛蛟,存了薛氏血脉。”王氏夫人一听此言,不悦道:“我虽有子徐青,一点骨血,叫他枉受一刀,于心何忍!”徐贤说:“夫人有所不知,蛟儿受害,绝了薛氏宗嗣。”夫人一想,吾与薛勇之妻是姑舅姊妹,就允了。只说烧香上轿,一路来至临潼山,见薛勇夫妻解来,徐氏夫人在大路上,报与薛勇之妻相见。薛夫人命众人退后,表姐妹相见徐夫人说,特来与你换子,留你一脉。二人将子对换。徐夫人即乘轿而去。陈先解押上长安,旨下将薛勇夫妻下在天牢。丁山见子伤心。薛勇将徐夫人换子说了,大家哭了一场。狱官徐元看见薛氏一家受枉,来对妻子说:“薛丁山父子有功于朝,不幸一门受害,想薛氏后代绝矣!吾子徐荣亦是三岁,此子算命平常,欲将其换下薛蛟,后来有靠。”杜氏夫人听了,想自己年轻,薛蛟相貌端庄,换了此子,后来必有好处,说:“相公所见不差。”忙对众人说明。丁山想此乃徐贤之子转换奉的,既然狱官美意,只得允从,开言道:“既承美意,有恩难报。”杜氏抱了假薛蛟到后园玩耍。八宝山香莲洞蓬头老祖在云端经过,看见假薛蛟,一阵风带回山去。杜氏夫人说:“此子命该如此。”夫人嗟叹一番。

回言云南总兵薛猛,对王氏夫人说:“下官夜梦不祥,心惊眼跳,莫非我家有甚么祸事么?”夫人说:“相公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思念公婆,所以如此。”忽有家丁报说:“启老爷,不好了!长安朝中三爷闯祸事,害了千岁。如今差大刀王殿来拿老爷,相近云南了,老爷速作预备。”薛猛听报,胆战心惊,手足失措,昏晕跌倒在地。夫人闻知,快来扶起,只见老爷面如白纸。

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72回武后下旨捉丁山三百余名尽遭灾

再言薛猛听了家丁之言,跌倒在地。夫人大惊,快扶起来,半晌方醒。夫人说:“好了,相公为何如此?”薛猛说:“三爷闯祸,连累父兄,如今来云南拿我,我去是不去?”夫人说:“公公一家俱下天牢,只有相公,若到京中,性命难保。

依妻之言,尽起云南兵马,杀上长安,救了公婆叔叔,除了昏后,更立新君。此计如何?”薛猛说:“夫人此言差矣,我上不能报故主之恩,下不能报父母,吾薛氏二世忠良,有功于国,今日那奸细张君左在朝,各家国公俱已退位,倘无人接应,薛氏受其圈套,遗臭万年。这断乎不可。”夫人流泪,大叫一声:“薛蚪正交三岁,何忍他受难。”薛猛说:“我有家将薛兴忠义,我与他结为兄弟,将子过继与他,方存薛门一脉。”薛兴说:“老爷在上,小人不敢当。”薛猛说:“如今托孤与你,休要推辞。”蚪儿过来拜叔叔为父。薛兴辞别,带公子离了云南,逃往别处去了。

忽报钦差到了。薛猛自刎而亡,夫人大哭一场,撞阶而死。

大刀王殿进内,看见已死,吩咐埋了。带兵回长安,奏知武后,说:“薛猛自刎,夫人撞阶而死。”旨下既死不究。

再言姜通到了雁门关,人说两月前就未见薛强。原来这薛强去太行山进香,闻知此事,不回雁门关,落荒而走。姜通只得回朝缴旨。张君左因薛刚被人劫去,并无下落。故这晚四更,即欲将丁山满门斩首,以除大患,倘迟延走漏消息,为害不小。

旨下,即命何先去斩首。何爷奉旨,打扫法场,唤齐了刽子手,到牢中将两辽王薛氏一家绑赴法场,四面兵马围住,四更开刀。

旨意又下,命武三思、张君左监斩。是夜灯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那刽子手即来至狱中,见了禁卒说:“薛家父子有万夫之勇,哪里绑得他住?不如用个苦肉计。”众人齐说好计。来至里面,见了丁山,一齐跪下,开口说道:“小人们蒙千岁看顾,小人家中多有父母妻子。”丁山大笑道:“是了,今夜朝廷要斩我么?”众人道:“然也。”薛勇听得此言,叫声:“爹爹,不好了!今日要斩我一家,孩儿有话告禀。”丁山说:“我儿有话禀来。”薛勇道:“爹爹在此,三位母亲也在此,依孩儿之言,反出牢中,杀上金銮,除了武后,更立新君。不可守此待死。”丁山一听此言,大怒道:“畜生讲这些话来,今日父死为忠,你死为孝,母亲为节,仆死为义,出我一门。”吩咐刽子手:“将我绑起来!”薛勇无奈,也叫绑了。共有三百多人,一齐绑了。家人们大哭,出了监门,来至法场你看阴风飒飒,杀气腾腾,今夜屈斩忠良,天怒民怨。樊梨花抬头一看,我不救他,等待何时?口中念念有词,但见云暗天低,一阵狂风,飞砂走石,千年老树连根拔起,法场上都立脚不住。吓得那武三思、张君左魂不在身,灯火都吹灭了。樊氏将身一扭,绳索都落了,起在空中,驾住云头,望下一看,正欲救出薛家。

再言黎山老母驾坐蒲团,心血来潮,屈指一算,说:“不好了!徒弟樊梨花要救薛家,违犯天条。”忙驾云来至长安,按落云头。见梨花作法,即叫一声:“徒弟,金牛星合当归位。

犹恐你救他,违犯天条。”樊梨花见师父说此言,不敢逆天,即同了师父回山。明凤山莲花洞欧兜老祖在云端上经过,见一道杀气冲天,望下一看,原来是周天子斩薛氏一家,数该如此。

但内有孤儿不该绝命,待我救他。将手一指,带回山去。片时风息,张君左清点人犯,独不见樊梨花、薛蛟。恐事延有变,即传令开刀,将丁山等一齐斩首回旨。周天子亦就罢了。

张君左又奏说:“薛强走避,终有后患,画影图形,到处张挂,捉拿薛刚、薛强,将威宁侯王府拆去,改为铁丘坟。”旨意下:“依卿所奏。”君左领旨,将王府毁为平地,把丁山一门尸骸埋在下面。上面将生铁铸成馒首一样压住,永世不得翻身。有薛家家丁五六人,充作工匠,暗暗把尸首个个排好,一对一对,其余家丁都是乱葬的。

张君左传令各处文武官员,如能拿住薛刚、薛强,出首者官封万户侯;藏匿不报者,与本犯一体治罪。旨意下来,各处关津要害,盘查严密,画影图形,到处张挂。铁丘坟四面,武三思命大刀王殿,带三千人把守左边,又命阔斧陈先,带三千人马把守右边,再命儿郎日夜巡察。如薛刚这厮来上坟,必要拿住,碎尸万段。

再言薛强不到雁门关,欲往西辽。这一日走到八观山,一锣响,走出无数喽罗,拦住去路,要讨买路钱。被薛强杀败。

喽罗报上山中,说:“山下一人经过,小人要讨买路钱,此人十分英雄,头目被他杀得大败,特来报知。”那大王姓朱名林,有女叫金标公主,守住八观山,官军不敢迎战。朱林一闻此言,大怒,一声吩咐,备马持枪,带了儿郎冲下山来。朱林逞武扬威,大叫说:“小子不得逞强,俺来了。”薛强看见此人,面红须长,手执大刀,身骑高马。薛强将手中银枪,劈面一枪,刀枪并举搭上手,连战三十回合,不分胜负。后来朱林究竟招架不住,欲待回马,后面金标公主大叫说:“爹爹,孩儿来了。”薛强见这员女将十分美貌,弃了朱林,来战女将。不上数合,公主将红锦套抛起,薛强措手不及,被她拿住,带往山中,吩咐绑了,问起姓名。薛强说:“我乃两辽王第四子,出任雁门关兵的薛强便是。”朱林大惊,下阶亲解绳索,扶上聚义厅叩拜:“不知是爵主,误犯有有罪。”薛强回礼。

再说金标公主乃黎山老母徒弟,师父吩咐,与薛强有姻缘之分。当夜与薛强成亲。薛强即在内招兵买马,积屯粮草,待日后报父母之仇。

再言薛刚在天雄山,报说雄霸到。二人上前迎接,雄霸见了薛刚,大骂说道:“一身闯祸一身当,你遭了弥天的大祸,贻害父母兄嫂,一门斩首。如今各处拿你,你还不知。

天下不孝之人就是你。”薛刚一听此言,昏倒在地,半日方醒,大哭不止。伍雄说:“破斧沉船,哭也无益,商议一个计策,报仇要紧。”薛刚哪里等得:“吾先要到长安祭奠父母。”伍雄阻挡不住。薛刚即拜别二人,往长安而行。在路果见关津村坊张挂榜文。薛刚日间不敢行走,只是夜行,来到潼关,关尚未开,走到相国寺下马,来见当家和尚。和尚法名梁乘,和尚说:“三爷好大胆,你看到处张挂要拿你,长安怎能去得?且在寺中住下,俟有机会方好进关。”薛刚心焦,害起病来。这日小和尚来报魏相到寺烧香。主持和尚出来迎接,和尚设斋说起丁山受屈而死,魏相下泪。又说三爷在此。魏相唤来相看。薛刚来见魏相,魏相即说:“你好,做出这种大事,还来上坟。”和尚说:“三爷在此,奈不得进长安。”薛刚说:“晚生无计进长安。进了长安,就不怕他。”魏相低头一想,果然进不得长安。

忽又想起一计,开言说:“贤侄,你要进长安,躲在我轿中进城。”薛刚拜谢,魏相回到府中下轿,唤出薛刚,收拾各物祭品,一条铁棍子做扁担挑好,天晚出门。魏相吩咐说:“你祭过了父母,不许到我家来,快出城去,恐防有人知觉,性命就难保了。”薛刚挑了物件,来至墓前,十分悲苦。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73回薛刚一祭铁丘坟武则天借春天顺

再说薛刚坟前大哭,正在悲伤。内有更夫,看见坟上有灯,即来报与王殿、陈先。王殿、陈先又飞马报知张君左、武三思。

二人闻报,传令各处添兵把守,小心捉拿,多加关锁,吩咐不许放走,点起灯球火把,不计其数。薛刚在内听见外边有人把守,收拾祭礼,一条铁棍,杀将出来,无人能抵挡。只是寡不敌众,越杀人越多,三军四面围住,喊声连天,口口声声要捉拿薛刚。薛刚恨说:“今番我命休矣!”当有秦汉、刁月娥夫妻二人奉香山李靖之命,在此相救。二人杀来,放出宝贝,无人阻挡,杀到城边,斩落关锁,救出城外。秦汉夫妻借土遁回西辽去了。

薛刚出城天色已明,放天大步而行。只听得后面喊杀连天,尘头起处,有无数人马赶来,为首一将,声如巨雷,金吾大将军武安国手执大铁锤,大呼:“薛刚哪里走!”薛刚回头一看不好,我是战了一夜困乏的,哪里战得过他?只得拼命而战。只见三军纷纷将箭射来。薛刚身中三箭,正在危急。薛刚乃上方三头五鬼星转世,所以头上透出原形,变了五头,身高数丈,反杀上来,即将武安国一棍打死。三军见这般情形,竟大败而去,将城门闭了。薛刚安定心神,睁目一看,只见尸横遍野,尚属茫然,不知什么意思。慢慢行至相国寺,别过和尚,取了枪马,要到天雄山。却错走了路,来至李龙山。一声锣响,大王李龙走下来大战,问出姓名,原来是黑三爷,即请上山饮酒。

李龙有女名鸾英,与薛刚成亲,在山招兵买马,要报父母之仇。

再言周天子在朝,日与怀义和尚、张昌宗在宫氵㸒乱,百官阻谏不听。一日宜文武百官在万花楼说:“朕贵为天子,万民之尊,今十月小春,万花凋零,朕欲借春三日,百花尽放,未知天心顺不。”众官回言奏说:“万岁,今日御言,花神怎敢违旨。”武氏甚悦,百官皆散。次日果然天气温和,御花园百花尽放,惟牡丹未开。周天子大怒,贬在冷宫。武则天果然真命帝王,普天下之百花尽放,十月应小春,天子请男妇赴鸳鸯大会,百官赐宴万花楼,各夫人赐后宴,众夫人谢恩不尽。

再言薛刚在李龙山招兵,要杀进长安,报父母之仇。探子报上长安,张君左奏知武则天:薛刚造反,须速行征伐,恐养成贼势,贻害不小。武则天依奏,命忠山王武三思为元帅,姜通为前路先锋,武状元郭靖为后队,张君左总管粮草,起兵十万,择日兴师。正行之间,探子启上说:“李龙山在山西,近此有三条路,东至河南,西至山东,正中至山西。”传令兵过河南,走山西一路。三军司命,浩浩荡荡,不一日兵至李龙山前,吩咐前军哨探,后军慢行,放炮停行,安营下寨不表。

再说李龙同薛刚夫妻正在言谈,忽喽罗报上山来说:“不好了!朝廷命武三思带兵十万,大将千员,已将前山后山团团围住,水泄不通,要杀上山来,擒拿大王。”李龙听报大怒,带领喽罗下山冲来。当先姜通使开枪,撞着李龙,两马相交,不上三四个回合,马有六七个照面,姜通挑开李龙的枪,大喝一声:“好个狠贼!”一枪刺进来,李龙招架不及,被姜通一枪刺死。喽罗见大王已死,大喊一声,四散逃命。薛刚夫妇闻知李龙身死大哭,飞马下山,大战数合败走。三思传令毋得放走反贼,众卒奋战。三军遂团团围住,姜通、郭靖同各将官又杀上山来。薛刚夫妻在内大战,约有三日三夜。武三思命副将冲上山,杀尽喽罗,放火烧山,连山寨都烧了。薛刚抬头一看,见满山通红,自思不能取胜,虚晃一枪,跳出圈子,落荒而走。

李鸾英见丈夫走了,想起苦楚,向密林自尽。香山李靖在天叫声:“鸾英,不必寻短见,后来自有夫妻相会,母子团圆。我给你随身布袄,前途自有安身之处。”鸾英听了,拜谢救命之恩,抬起头一看,一道红光不见了。鸾英望空拜谢,即打扮停当,往前而行。走了数日,见一庄院,即叩门借宿。里面老夫妻二人,并无男女,家室充足,见了鸾英,问起姓名,家住何方?鸾英说:“公公,妾河南归德府人氏,姓陈名鸾英,因武三思征讨李龙山,避难到此,望公公收留奴家,借宿一宵,明日早行。”员外说:“原来是逃难的,老汉夫妇年近六十,并无儿女,我家亦姓陈,过继于我,拜我二人为父母,在我家中住下,日后会见亲戚,然后回去。”鸾英大喜,上前拜陈老夫妇为父母,只因大战受苦,腹中疼痛,即生下一子,雷公嘴,黄毛头发,后取名薛葵。

再表武三思大获全胜,班师回京,上表奏知天子说:“李龙山征平复旨。”圣上大悦。钦赐三思红袍玉带,将官俱升赏,赐宴金銮殿。

再言薛刚走到天雄山借兵报仇,不料伍雄有病,雄霸又不在此。思想妻子不知存亡,度日如年,想起当初曾救过薛应举,他今在登州,此去不远,不如去找他。便别过伍雄,来至登州,进了城门,直至总兵署前。有人报知应举,应举一听大惊,只得出来迎接进门。夫妻见礼,谢救命之恩,设宴款待。薛刚说:“吾一家受害,今见兄嫂,欲借兵与我报仇,不忘大德。”应举闻言,叫声恩兄:“你不知我登州地方甚小,兵马又少,待我差人往莱、青两处借兵,并我处兵马,三处一起兴兵与恩公前去报仇。”薛刚拜谢。夫妻进房商议说:“我亦在武三思门下,投拜为师。目今武后势力,天下同心,薛刚一人做得何事?现今奉旨拿到薛刚者,官封万户侯,妻封一品夫人;收留者,全家处斩。我今将薛刚出首,圣上必然加封。”夫人道:“言虽如此,却是大负人心。他前年在长安救你性命,今正该恩将恩报。如反把恩人出首,忘恩之人,身家难保。”心想,不如寻个自尽,竟自缢而亡。应举知道,叹说:“他没福做一品夫人。”次日应举备棺成殓夫人。是晚将薛刚灌醉,命家丁捆绑,发在监中。应举有一家人薛安,本是丁山旧时的人,只因奉主母之命,同到登州,服侍应举。见他不仁,夫人又死,心中大恨,送饭到监,见薛刚说此因由,并说:“应举害主之事,小人无法可救。”薛刚说:“你不可泄消息,与我速往天雄山,请伍雄前来救我。”薛刚说:“恐喽罗不肯放我上山。”薛刚说:“不妨,我有鸾带一条,你带去,他认得,自然放你上山。”薛安领命而去。

再说应举命差官带本人朝,叫先见忠山王,若要活的,点兵来护送;若要死的,即就地正法。差官对三思说明。忠山王听说大喜,说此贼该当恶贯满盈。次日五更上朝,三思奏知武后,说登州总兵捉住薛刚,已监在天牢。武后一看表章大悦,旨意下,命应举带兵五千,将薛刚解送到都,朕亲自发落。三思谢恩退朝。

不知薛刚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74回骆宾王移檄起义薛刚二扫铁丘坟

再说应举送礼到青州,知会拿住薛刚。薛安上前讨差,要往青州。应举吩咐路上小心。薛安领命,带了家丁,取了礼物,离了登州。不往青州,竟往天雄山大路而行。再说程咬金,同这班小英雄,在路耽搁。香山李靖指点薛刚有难,须往天雄山相救。咬金一行在路上走了多日,来到三岔路口撞见薛安,说薛刚被拿住之事。程咬金问其原因,薛安说明此事。咬金遂同薛安到天雄山。伍雄下山迎接进去,聚义厅拜见程千岁,设宴款待。席间说起薛刚监在牢中,叫薛安前来讨救。伍雄说:“三哥有难,合当往救。目下多少英雄在此!点兵杀进登州,救了三哥如何?”咬金说:“不可,登州城池坚固,又有青州、莱州为助,弄不好反害了薛刚性命;必要里应外合,劫牢为上。”咬金即令伍雄扮做和尚,雄霸扮做道士,尉迟景扮做卖膏药的,罗昌扮作书生测字算命,在城中府前打听,听城外炮响,一齐动手打入牢中救出薛刚,随即打入府中,在城中知会带路。

点秦红带喽罗三百人,十四晚攻打东、南二门;王宗立、金毛太岁程月虎带喽罗三百名,攻打西、北二门;咬金自守山寨。

众将得令,分头下山。

伍雄来到登州府门首左右,坐下念佛,雄霸念三官经。城外炮响,有探子报说:“响马攻城。”应举闻报,点兵出府。

伍雄、雄霸二人双棍并举,将应举绑住带往天雄山发落。尉迟景打入牢中,救出薛刚。薛刚即打出牢来,将应举家老少尽行杀了,同伍雄、雄霸杀得三军大败,往北门而逃。尉迟景杀至城下,大开城门,放进英雄,打开府库,抢劫钱粮装在车内,运往山上,将登州劫掠一空。众英雄然后放炮出城,回天雄山而去。来至山中,薛刚拜谢众位兄弟救命之恩。然后咬金出来,薛刚连忙跪下,说:“侄孙儿非祖公相救,怎能再生。”咬金说:“侄孙,你父兄之事,都是你闯出大祸,你众兄弟一个公位都不做了,为帮扶你报父母之仇,连老夫一位国公都送去了。”秦红说:“祖太爷不要说了,今日与三哥贺喜。快将应举带来,听三哥如何发落?”即将应举绑至。薛刚骂道:“你这负义贼,当日我薛刚有眼无珠,把你当个好人,认你为兄弟,又将总兵让你做,今日不想你恩将仇报。汝有何言?众喽罗将他捆绑,待我取他心肝看看。”一刀刺入五脏,鲜血直流满地,呜呼哀哉!当晚众英雄尽欢而散。

再言登州官府,查点杀死百姓,不计其数,总督薛应举一门受害,具报入朝。差官带本上长安,至途中遇一队人马,乃是薛须,上前说起,一同回到京中,来见忠山王,说:响马贼劫牢,总兵薛应举一门受害,杀死官兵四千,烧毁平房,不计其数。武三思听了大惊,抱本上奏。天子武则天大怒,旨下命青州莱州,先起兵征讨天雄山,擒拿薛刚。然后命武三思操演三军,征讨天雄山。三思领旨出朝,对张君左说:“薛刚一人尚未成擒,况有助纣多雄,必须起大兵征讨。”再言咬金在天雄山,喽罗报上山来,莱、青两处兵来到山前,声称要拿大王。“咬金一听此言,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今有兵有将,何足惧哉!”吩咐伍雄、雄霸带喽罗下山,杀退莱州兵马;秦红、尉迟景带人马下山,杀退青州人马。自带薛刚、罗昌、程月虎、王宗立等为中路,助杀二处。莱州总兵郭大忠,同家将齐在山下讨战,见山上冲下一队人马,内有二将,勇不可当。这郭大忠哪里挡得住?被杀得大败。青州总兵又战不过秦红、尉迟景,听得莱州人马大败,无心交战,虚打一鞭,败下阵来。山上冲下三将,杀得二处人马七零八落。

莱州总兵郭大忠、青州总兵雷鹏均败下去有三十里路,见后面不来追赶,才收拾败残人马回到本州。上表进朝,贼寇势大,不能抵敌,请兵添将。差官星夜进京。

再言咬金对薛刚说:“今虽退去二处人马,昏后必然大怒,起大兵前来,如何迎敌?必须你去房州,奏明小主,吾等扶助庐陵王,兴兵伐周,名正言顺。”薛刚领命,拜别下山,竟往房州。不一日从登云山经过,那山上大王,一名吴琦,一名马瓒,都有万夫之勇,守住山寨。喽罗数人,用绊马索把薛刚绊倒,捉上山来。儿郎报上说:“小的们拿得牛子,求大王发落。”吴琦说:“拿去杀来。”薛刚大叹道:“可惜,我薛刚死在此处,不能一见小主,有负诸弟之情。”马瓒听得,喊声住着,亲自下阶,问谁是薛刚。薛刚忙说:“我乃通城虎薛刚。”马瓒听了,亲解其缚,扶入厅中,下礼便拜。薛刚扶起,问起二人姓名,那吴琦说:“小人姓吴名琦,此位结义兄弟名马瓒。

今日误犯三爷,得罪了。如今要往何处去?”薛刚说明此事,要往房州见小主。吴、马二人说:“三爷既要往房州,吾弟兄同去。”薛刚大喜,当夜三人拜为生死之交,在山饮酒。

次日,弟兄二人吩咐头目看守山寨,同三哥到房州,不数日就回来。头目领命。吴马二人同薛刚往房州。这一日元帅王荆周在教场演武,看试射箭,有人射中红心者赏,不中者罚;有大刀一张,重一百二十斤,有人舞动者赏,无人动者罚。有铁香炉一个,约重百斤,有人举起者赏,举不起者罚;薛刚三人看见,这些官将有中一箭,也有一箭不中的;这大刀亦有将官举起,只使得四门,就气喘吁吁;香炉无人举得起。马瓒走进教场,一时高兴,连射三箭,俱中红心。众军喝彩。吴琦见了,亦入场中,将大刀把起如飞。薛刚左手撩衣,右手举炉,走出场外,又进来放在原处,面色不改,气也不喘。元帅一见大惊,开言说:“壮士何人?”薛刚等下拜。元帅扶起,传令散操,一同至彩山殿见驾,奏道:“臣往教场操演,遇着三位英雄,俱是万人之敌,千岁得三位大将,江山可复也!”庐陵王闻言,传旨宣上殿来。薛刚等闻言,到彩山殿山呼万岁。小主问起姓名,吴、马二人上前俯伏,奏:臣吴琦、马瓒。又问薛刚。奏:“不敢说名姓,臣有大罪,望小主钦赐免死金牌,方说名姓。”小主说:“赦卿无罪。”薛刚谢恩奏道:“臣祖薛仁贵,父名叫丁山,平定东辽,有功于国家。薛刚罪该万死,打死张保,武后将臣父母一门残害,倒埋铁丘坟。现有程咬金太祖,在天雄山请王登位,杀进长安,以接天子位。”小主闻言,下泪说:“卿无罪。你祖与父有大功于国。孤家尽知之矣!方才所奏,接天子到长安,焉有子伐母之理?封卿为忠孝王,吴、马二卿为左右都督,在房州起造王府住下。秦、罗等卿不日钦召,母后天年之日定夺。”薛刚谢恩,住下王府,日日同元帅众将军议论军情不表。

再说朝中武三思,看见青、莱二州表章一本,起兵征讨天雄山。探子报到朝中,说:“扬州都督英国公徐敬业,勾通南唐萧大王,用骆宾王谋,以匡复庐陵王为词,移檄各州,起大兵三十万,打破城池,甚是厉害,声言要去武后,更立新君庐陵王。故不得不报。”武三思大惊,奏明天子。武后看檄文,问谁所作?曰:“骆宾王。”后曰:“此人不用,宰相过也。

今者天雄山小事且缓,江南徐敬业系腹心之患。”命大将军李孝逸,封为元帅,魏元忠为参谋,武训为后队,起大兵三十万,并有良将百员,择日兴师,征伐江南。

再言徐敬业起兵,天下摇动,朝中只顾江南不表。另言薛刚在房州,到秋后,小主同文武在教场,望空祭祖,见此伤心,想起父母,上前奏道:“臣父母在长安铁丘坟,今臣奏知主公,要去上坟。”小主说:“卿家要去,须要小心。”薛刚谢恩,同了吴、马二人一路下来,逢州过府,无人盘问。因已过三年之久,官府亦不在心。三人来到长安城外饭店中吃酒,收拾祭礼入城上坟。至坟前天色已晚。薛刚上前将锁打落,往里而行,将石块顶住栅门,到里面摆下三牲祭物,薛刚哭拜。巡官见了,说声:“不好!想必薛刚又来偷祭。”忙报知忠山王武三思:“薛刚偷祭上坟。”武三思传令,将襄阳大炮打死他。大刀王殿、阔斧陈先领兵四面围住,开放大炮;城门紧闭,点十万大兵,处处把守,巡城官鸣锣传声,小心拿捉薛刚。百姓家家闭户。武三思在铁丘坟前把守,喊声连天。薛刚同吴、马二人在里面祭过父母,三人饮酒,名曰二扫铁丘坟。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75回薛刚三扫铁丘坟西唐借兵招驸马

再说这铁丘坟为何武三思不杀进来?大概虎怕人,人怕虎,故只在外面围住。吴琦说:“哥,外面人马守住,我等慢慢吃饱了,夜深出去。”薛刚说:“不可,外边有大炮,恐防人进来,我等早早出去。”二人闻言,结束停当,手执兵器,带马开了栅门。外面大刀王殿叫人开门放炮。因有丁山灵魂保护,炮倒转来,把王殿打为灰土,伤死军人兵马万千。薛刚三人一冲,上前大战。只见家家百姓,在楼上将瓦砖掷下,塞满街头,又听四处声声不许放走薛刚。薛刚等三人正在危急,窦一虎、薛金莲奉李靖之命,上来相救。金莲将纸团六个,口中念咒,喝声:“起!”变成六丁六甲神人,有一丈五尺长短,将街上这些东西搬去,上前开路。三人乘势杀到城边。城门紧闭。一虎一口气吹开城门。三人一涌而去,薛刚拜谢姑父姑母,说起丁山,金莲下泪。一虎夫妻地行回西辽。

薛刚同吴、马三人回到登云山,儿郎报说:“大王去后,有九炼山两个贼人杀来,将粮草抢去。”三人大怒,即往九炼山。那九炼山贼姓南名见,弟柏青,说:“香山李靖命我来请三哥,闻知不在山,故我先把粮草金银收存在此,料三哥必来寻粮,是以我二人在此。请上山去。”薛刚大喜,一同上山饮酒。二人对薛刚说:“此山宽大,方圆四十里,左接真定,右接幽州,好招兵买马,积聚粮草,以报父母之仇。”五人说得投机,结拜为兄弟。次日薛刚对吴琦、马瓒说:“烦二位贤弟,到天雄山接程千岁众兄弟到九炼山住扎。”二人奉命来至天雄山,见了咬金,倒身便拜。即将三哥到房州,遇着晚生,同去比武,封忠孝王,我二人为左右都督;后上长安祭铁丘坟,最后到九炼山,如此长短,叙述了一遍。最后说:“今吾二人来请老千岁往九炼山住扎,好招兵买马,杀上长安,除了伪周,立小主为君。”咬金闻言大悦,同众英雄下山。伍雄、雄霸在此山寨,送别下山,来至九炼山。薛刚、南见、柏青三人过来拜见。程咬金见九炼山果然雄伟,底下有山门,四面高山围住,上有忠义堂聚义厅,有河有水,房有数百余间,又有战场,比天雄山好数倍,立起招军旗,投军不计其数,有兵数万。咬金着吴、马二人到房州奏小主,说兵已招了不少,独乏粮草,请立为帝。吴、马二将领命,竟往房州,见元帅王荆周。

次日上朝见驾,小主问起薛刚为何不来见孤?吴、马二将奏说:“忠孝王在九炼山招兵买马,奉咬金之命,请殿下到长安为君。兴复唐朝,要借粮草五万石,救众军之食。”小主开言说:“兴唐且慢,先发粮草二万石,付与二卿回去。”吴、马谢恩,领粮米回至九炼山。咬金说:“兵少成不得大事,如何是好?”想到西唐国,先前与唐天子交好,他听元帅丁天钦之言,攻打雁门关,被吾家元帅薛仁贵擒拿,以礼相待,国王投降,元帅送他归国,有恩与他,命薛刚到那里借兵十万,就好动手。薛刚领命,带了吴、马二将,至雁门关。守将总兵朱魁,原是丁山手下副将,闻报三爷来见,朱魁一见,认识薛刚。

只做不认得,问起姓名,薛刚更改名姓,到关外走走。朱魁放过关,对薛刚说:“三爷,我是认得你的。因耳目众多,只做不认得。你须小心,早早回来。明年我不在此为官,要升任去了。”薛刚拜谢,出了雁门关,来至西唐。国府前冰冷,问两边人为何静僻如此?那人说:“国王同了公主,在教场中招驸马,所以兵将不在这里。”薛刚说:“原来公主招亲,明日去看看。”三人在饭店中住下。

次日来至教场,很多英雄在此。那张山保座下彩山殿,有女披麻公主要比武,一连三日,并无敌手。吴琦上去败走,马瓒上去又败。薛刚上去与公主战了数十回,薛刚虚晃一枪,假败下来。公主不知是计,追上来,被薛刚活捉过马。彩山殿鸣锣请驸马下骑。薛刚拜见,张山保问起姓名,原来是通城虎,即与公主成亲。命吴、马二将回九炼山见老千岁说:“我粮草一足,即行起兵。”咬金大喜,一面即差官抱本到房州见千岁报喜。说薛刚到西唐国借兵,明春准到,到即开兵。小主甚喜,留二将住在房州。

再说长安魏相先打发家眷至房州,自己来别徐贤,二人谈论,魏相说:“要到房州去见小主,特先来作别。”徐贤说:“小弟随后即来。”魏相见一少年立在旁边,问是何人?徐贤说:“是舍侄徐青。”魏相见了伤心,竟与薛勇相似,流泪而去。徐贤有一幅画图,乃征东故事,叫蛟儿前来观看。蛟儿不知,请爷爷讲明。徐贤说:“这白袍是你曾祖父薛仁贵,穿红袍是你祖父薛丁山,这一位是你父亲薛勇,汉川总兵。”将此事说知,蛟儿听了大哭,要去祭奠祖坟。徐贤把阴阳一算,说:“你不妨出去祭了,作速就回。”蛟儿收拾祭礼,当夜出门到铁丘坟来,无人把守,蛟儿打掉了锁,来到里面,摆下牲仪礼物,大哭祖父祖母,孙儿来此拜奠,望阴灵保佑孙儿,报复此仇。有巡城官看见,报知张君左。张君左对武三思说:“薛刚又来祭扫铁丘坟。”武三思带兵十万,四门大炮围住铁丘坟,吩咐城门多加铁锁,到处摆兵把守城池,喊声喧天,心想莫要又被一虎救去。蛟儿在这里边看见,欲正自尽,见丁山阴魂,头戴三山帽,身穿日月袍,叫声:“蛟儿闭了眼,救你出去。”即将蛟儿提出铁丘坟,在三岔路口放下。蛟儿如在梦中,开眼抬头一看,却是秦驸马府中后园。蛟儿跳入园中,在百花亭住下。有侍女看见,报知公主。公主宣入问道:“你是何人?到后园中何故?”蛟儿跪说:“我乃两辽王薛丁山之孙,今来上坟,虚空中有人提我到此,望娘娘救命。”公主说:“不妨。”即将蛟儿换去男衣,扮做女子,说:“明日奸臣来搜,定处治他。”丫头小翠有病要死,即改换衣服,藏在里房。

再言武三思同君左弟兄见里面并无动静,想是被窦一虎土遁救去了。忽见半空中有人落在此路口,往秦府花园内去了,有人报知三思及张氏弟兄。武三思说:“这是太宗的公主,秦怀玉之妻的住所,查禁不得。”张君左说:“千岁,他是朝廷恶犯,怕甚么银瓶公主?”次日上朝奏明圣上,旨下,命张氏弟兄到秦府捉拿薛刚。张君左、张君右领了圣旨,带了众将,将秦府围住。有人报说:“娘娘,外面张氏弟兄围住府门,不知为何?”公主一听此言大怒,吩咐开了府门,放他们进来。

家丁一声答应,大开府门。张氏兄弟看见,公然进去。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76回张君左秦府出丑九炼山薛刚团圆

再言君左弟兄来到银銮殿,银瓶接旨,开读已毕,公主谢恩。张君左弟兄朝见公主,立在两旁,开言说:“臣奉天子命说:-薛刚走到娘娘家处。'望乞放出。”公主说:“各位先生差矣!自驸马去世之后,朝中大政俱不理问,你谎奏朝廷,说甚么薛刚?你可速去回旨圣上。”张君左说:“难回圣旨,容臣搜明。”公主说:“二位先生不信,任凭搜来。”张君左吩咐仔细检搜,那些军士一齐到处搜寻。前房后户,高楼后园台阁及各处,俱打开来,回复不见薛刚。这张君左好不着急,吩咐再搜。军士说:“尚有卧房,小人们实不敢搜。”君左说:“管什么卧房,速去搜来。”军士奉令赶到卧房,卧房是关的,军士冲将进去,忽听叫声:“不好了!郡主惊死床上。”宫娥出来报知公主。公主大怒,吩咐家人,将这个奸贼带着,待哀家见圣上发落。张君左弟兄大惊,吓得魂不附体,只得哀求。

哪里睬他,被这班侍女将二人剥下衣带,除去纱帽红袍,用木锁锁住。公主乘辇出来,将二人带到辇前,来至金銮殿,见了武后,朝参已毕。

公主奏道:“哀家公公秦叔宝,打成唐朝天下,驸马秦怀玉征东平西,战死沙场,有大功于国。今日张君左兄弟谎奏圣上,来搜薛刚,哀家怎敢收藏?驸马亡过之后,不管朝中之事,今明明来抢哀家先王钦赐金银,被君左叫狼奴抢得一空,惊死郡主,前后楼房全行拆毁。乞圣上速拿二贼,以正国法。”天子听奏说:“皇姑息怒,旨下罚张君左兄弟修理秦府,偿还金银。御妹惊死,弟兄做孝子,奉旨开丧,百官吊奠,送上坟茔。

命忠山王武三思,代朕到皇姑府请罪求恩。”银瓶公主谢恩出朝。张氏虽吃一场大亏,小翠倒有福气,受百官吊莫。另言公主诈了张氏许多金银。将小翠送上坟茔已过,满心大悦。但久留这蛟儿无益,且又恐有人知觉,欺君之罪不小。只说烧香,将蛟儿带出城外,换了衣裳,叫他走往房州。蛟儿拜谢,径往大路而行。公主往泰安烧香回府。

再说蛟儿在路凄凄惨惨,不曾经过风霜,前面猿啼虎啸,好不害怕,欲投涧而死。旁有香山李靖,叫一声:“薛蛟,你不必慌张,闭了眼睛,我送你去。”李大仙同了薛蛟,驾起云头,飞在空中,不消一个时辰,来到香山,落下云头。蛟儿拜谢大仙,说:“弟子今拜仙为师,传授枪法。”李大仙吩咐童儿取枣与他吃。蛟儿吃了枣,力长千斤。蛟儿拜大仙为师,教习枪法,此话不表。再言徐贤叫蛟儿出去祭坟,即打发家小往房州,自己在府中,闻得张君左弟兄被秦公主算计,心中大悦。

诚恐泄露,连夜往房州而去。再说江南徐敬业,即在扬州,以匡扶庐陵王为名,起兵征伐。但朝廷差李孝逸相杀数年,被李孝逸为风纵火,敬业大败,落海而去。报捷到长安,天子大悦,百官送表章上贺,旨下命李孝逸镇守江南,以防边患。

再说蛟儿在香山习练枪法已熟,气力充足,欲要下山寻叔父,再见师长。李大仙说:“徒弟既要下山寻叔父,我教你道情百首,穿了道服,鱼鼓简板下山,弟兄相会,后去会你父。

我日后送枪马来。”是日蛟儿辞别下山,一路行来,见一庄房,腹中饥饿,上前去唱道情化斋。有一妇人出来,见蛟儿相貌堂堂,何以吃斋?送白米五斗,钱三千文。这庄客说:“少爷回来。”大骂蛟儿,喝声:“野道童。”举拳就打。妇人喝住,问起姓名,说是薛蛟。妇人道:“原来是侄儿薛蛟,这是你兄弟薛葵。”惊讶上前相见,诉说起衷肠。蛟儿说:“婶母放心,我同兄弟去房州,访问叔父。”庄客说:“有人送兵器马匹在外。”原来是李靖差仙童送来的。二人一看,说:“好枪马!”薛葵说:“这枪马何人送的?”薛蛟说:“师父李大仙送的。”又说起传授枪法,问薛葵:“你兵器马匹有么?”薛葵说:“弟那年在山上玩耍,遇见二虎相对,愚弟去拿这二虎,见它逃人洞中,被弟拿住虎尾,拖将出来,却不见虎,竟变了两柄铁锤,重四百斤,有巴斗大。后山中有一老道教习,锤法亦精通了。

有一匹马是牛头马身,待弟牵出来与哥看。”果然到后槽牵了马,一边拿了锤。薛蛟大悦,说:“兄弟本事高强,好与祖父报仇。即日到房州,访寻叔父,再作计议。”次日,兄弟拜别鸾英,鸾英说:“你兄弟路上要小心。”薛葵说:“母亲放心。”二人飞马来至房州,访问薛刚,并无下落。在城外饭店中楼上饮酒,兄弟说得投机,大笑起来。楼板是旧的,把那些灰尘落将下来。下面亦有人吃酒,灰尘都落在饭碗内。柏青大怒,喝道:“楼上的狗骨头,何等放肆,什么杂种?”薛葵听见,心头火发,跳起身来,飞奔下楼。柏青、南见亦立起身来。薛葵性急走得快,不料立足未稳,青石一滑,仰面一跤,跌倒在地。二人上前顶住,将拳打下。吴琦喝住:“不可,他失足跌倒,你要打他,不为好汉。”薛蛟亦下楼来喝打,听得说这里不动手,薛葵立起身来要打。薛蛟说:“兄弟不可,恐伤了人。”吴琦说:“二位爷不是此地人的口气。”薛蛟说:“我乃山西绛州龙门县人氏,姓薛名蛟。这是我兄弟薛葵,来房州访叔父薛刚。”吴、马二人听了,说:“原来是忠孝王之后,得罪了。我四人曾与你叔父结拜为兄弟,我是吴琦,那三位乃马瓒、南见、柏青。”薛蛟大悦。说:“原来是四位叔叔。”同薛葵上前拜见,重行吃酒。

次日同薛氏弟兄至王府门首,问黄门官要见驾。黄门官说:“大王在御花园搭彩楼招驸马。”薛氏兄弟来到御花园,彩球打中薛蛟,庐陵王传旨宣驸马进朝。问起姓名,薛蛟奏明。小主大悦,说:“原来是忠孝王之侄子。”乃招薛蛟为驸马,与公主成亲。薛葵封为大都督。小主说:“上年你父往西唐借兵,至今未见回来,闻得招为驸马,耽搁在那里。你二人回家,接你母亲同到房州安享。”薛蛟弟兄谢恩,二人回府。次日薛蛟弟兄,转至陈庄,接了母亲鸾英下来。这日天晚,寓在庙中,道士接见,说是薛蛟驸马。道士大惊,留薛蛟歇宿。八宝真人见生人到庙,即上前查问。道士说是薛驸马,薛刚之侄,并其子薛葵,同夫人寓内。儿郎报知朱林、薛强、薛孝叔侄,二人大喜。即到庙中相会,次日差官先送母亲到九炼山,兄弟二人要出雁门关寻父。

再言薛刚与披麻公主点兵十万,又到西辽请十弟兄。十兄弟的祖上乃征东结拜的周青、姜兴霸、李庆先、李庆红、薛贤徒等,有功于国,封守西边为总兵,世袭镇守。闻薛三爷相请,各助兵一万,李大元、江兴、江霸、薛飞、周龙等共有十人,与薛刚拜兄弟,一同来至雁门关上。总兵吴中不肯开关,分兵把守。薛葵大怒,手执双锤,加鞭纵马,飞奔关上,一锤打死吴忠。众军见主将已死,四散奔逃,薛蛟斩关落锁,大开关门。

薛刚同公主进关到九炼山,咬金大喜,夫妻相会。吴琦、马瓒拜本上房州,见小主说明此事。小主大悦,即封薛刚为兵马大元帅,咬金为军师,诏下九炼山。咬金等谢恩。命薛蛟、薛葵弟兄二人解粮,附近州府,如山东、山西、湖、广,均归顾房州,要立小主为帝,灭伪周武氏。

探子报入长安。武三思闻报大惊,忙上本见驾。旨下,命武三思为大元帅,姜通为先锋,马立为后队,带兵五十万,出了长安,旗帜浩荡,杀奔九炼山。

后来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77回武三思四打九炼程咬金夜劫周营

再言九炼山大兵相近,有探子报上山来说:“朝廷点武三思为元帅,良将千员,起大兵五十万,前部先锋姜通,好不厉害。特报与元帅知道。”薛刚说:“知道了!”赏探子银牌一面,美酒一坛,探子谢赏。咬金差人到天雄山,请伍雄、雄霸。

到九炼山,元师命众将四边把守关门,摆下擂台,以备厮杀。

再言武三思来至山前,摆开阵势。先锋姜通在山下,差军士大骂,薛刚带领众将下山迎敌,两边射住阵脚。姜通说:“岛薛刚且住着,听我一言。你三次偷祭铁丘坟,亦是英雄。何不归顺大周,散去诸寇,保汝为将。”薛刚大怒说:“你这贼子,我乃大唐臣子,今奉小主之命,提兵讨伐,汝食唐朝之禄,不思报恩,尚助无耻之徒,羞也不羞。”说罢,一马冲出阵来。

姜通大怒,将手中大刀砍来,薛刚将棍挡住,一来一往,战有三十合。薛刚棍法散乱,众将看见助战。姜通手下大将俱各纷纷出战。两边混杀,秦红使双锏来助薛刚,杀退了姜通。天色已晚,各自收兵。

次日武三思摆下一个五虎把山阵,旗分五色,有五员虎将守住阵门,五门有兵五千。姜通讨战,薛刚同众将下山,伍雄出马大战姜通,有数十余合。雄霸见伍雄战不过姜通,出马双战,被五虎将围将过来。二人抵敌不住,大败而走。众英雄纷纷出马接战,哪里挡得住?薛刚迎住姜通,亦不能取胜。薛刚大败而走,姜通在后追来,正在危急,只见薛葵弟兄解粮到此,见姜通追赶薛刚,薛葵大喝一声:“逆贼住了,休伤吾父。”此一声如同惊雷,姜通大惊,抬头一看,不认得薛葵,抛了薛刚,来战薛葵,把手中大刀一举,照头顶打来。薛葵不慌不忙,持锤往上一击,叮当一声,竟把大刀打断了。姜通大叫不好,展开两手,虎口震开,带鞍马没命的跑了。薛葵加鞭牛头马,赶来喝道:“哪里走!”一锤打来,打得人马变为肉泥。三军见主将已亡,秦红打死许奇,尉迟景鞭打王超下马而死,五虎将俱被罗昌、王宗立二人杀得大败。金毛太将皆亡,传令安营。

薛葵双锤打进来,人撞锤就死,马撞锤亦亡,杀开一条血路,众军士均遭其劫。武三思率败兵逃往临阳关,计点军士,损其大半,受伤兵卒不计其数。乃吩咐把关门紧闭,多各炮石檑木,与总兵程飞虎拜本进朝求救。

朝廷见本大惊说:“忠山王丧师辱国,败奔临阳,哪位爱卿出班与朕分忧?”班中闪出张君左奏道:“今有武状元马青,金吾大将军徐荣,此二人有文武全才,去到临阳,同武三思一同征讨。”天子大喜,宣二人上殿,钦赐金花御酒,封为左右副元帅,带三二十万,副将二百员,起身下教场祭旗,出了长安,来到临阳,参见元帅,来攻九炼山。此乃四征九炼山。离山十里放炮安营,一声炮响,三军扎下营盘。儿郎报上山去说:“朝廷命武状元马青、金吾大将军徐荣,同武三思起兵四十万,又来攻打九炼山。”咬金说:“马青、徐荣乃是名将,元帅不可轻战,须要小心。”西辽大将李大元、江兴、周龙、薛飞等数人,上前说:“元帅,小弟到此,未曾出战,今我兄弟出战。”薛刚说:“既诸公出阵,请各小心为要。”再言武三思来至九炼山,列左右二营,中立一座大营,摆一个四牛斗底阵,两边密伏弓弩手,以防敌人冲营。他以力为强,追来即放炮为号,两边一齐出射,他便回马,决然奔逃;我这里分兵追杀,又截断各处水道,山上无水,不战而自乱。

传令已毕,即令马青讨战。忽山上冲下一队人马,喊杀连天,来至山前。马青大叫一声:“哪个纳命的出来会我?”江兴、周龙冲出。大将马青说:“无名小卒看枪!”向江兴面上一枪刺来。江兴不慌不忙,手中大刀抵住,刀枪并举,战有二十合,马青虚挑一枪,往左营而走。江兴不舍,追马前来。马青见他将近,即按住钢鞭,取弓搭箭,照定射来。江兴听得弓弦响,但闪躲不及,正中咽喉,撞倒下马而死。江霸见兄被射,使动双鞭,杀出救兄,被徐荣挡住,大战三十回合,被徐荣一刀砍下马来。李大元见二将阵亡,大哭。周龙一齐杀出,两下混战。

薛飞步战出阵,使五百斤大锤,身长二丈四尺,貌似金刚,杀入中营。听得号炮一声,万弩齐发,薛飞身中七箭,大败而逃。

李、周又抵敌不住,三军围来,正在危急,急见山上冲下无数人马,伍雄、雄霸、秦红等杀入周阵,救出了李、周二将。分头迎战,一场大战,天色已晚,两家收兵。

薛刚闻江氏兄弟已亡,伤感不已,计点军士,折去大半。

咬金说:“胜败兵家常事,今晚去劫寨,必然全胜。”薛刚说:“此计甚妙。”咐咐秦红、尉迟景带领人马,往左边下山,打入左营。罗昌、王宗立带领人马,从右边下山,打入右营。薛飞、李大元、周龙、伍雄、雄霸领大队人马,下山直冲周营,杀武三思。果然周营不防备,被秦红、尉迟景扳开鹿角,杀入右营。马青正在梦中,听得有人劫营,大惊,披衣起来,见满寨通红,便急忙上马,忽见尉迟景钢鞭打来。马青正欲迎敌,头晕眼花,被尉迟景一鞭打死。秦红用双锏打得三军乱逃。儿郎一齐动手,杀得横尸遍野,号哭之声不绝。左营一样如此。

薛飞打入中营,军士昏睡,要射箭来不及,半夜之中,随便杀出。武三思往后营而走,薛飞等追赶百三十里。鸣金收军,大获全胜。劫得军器无数,粮草不少。天色大明,收兵回山,设宴庆贺不表。

再说武三思见不来追,计点三军,折去七八万,又损马青、徐荣,上将数十员。即走入临阳关安身,意图报复。连夜差人持本进京求救。使者到京,奉上表章。天子一看大惊,亲问使者曰:“忠山王大兵四十万,何故又遭大败?”使者将初斩贼将二员,不料后中贼计,当夜冲营劫寨,丧将二员,折兵八万,走入临阳关,说了一遍。武则天问丞相张君左,薛刚反乱山东,十分猖狂,何以灭之?张君左奏道:“忠山王被贼偷营,非战之罪。再差御营总兵赵仁为先锋,成国公上官义为将,庆信侯姚元为副将,成魁钱通为左右使,武探花屈松彭为后队,齐国公冯贞护送粮草,起大兵十万,去到临阳关,与忠山王会合,一同征讨,薛刚可擒矣!”武则天大喜,准奏。旨下,上官义奉旨教场点兵出长安,到临阳关与忠山王合兵,商议攻九炼山之事。教场操演人马,习练阵图,以备征讨。

再言薛刚得胜,差薛蛟、薛葵抱本到房州报捷,借粮米五万石,接济兵饷。小主得报,先拨粮米五万石,命薛氏弟兄护送回山。再言武则天朝廷点上官义、姚元、成魁、钱通、屈松彭、赵仁等,兵扎临阳关,操演三军,准备攻九炼山。薛刚大惊,忙与咬金商议说:“老千岁,如今伪周又点兵到来,如何迎敌?”咬金道:“上官义文武全才,甚是为患。赵仁有太阳枪,十分厉害,枪使开能在花光中见你,你不能见他,取上将之头,如探囊取物。屈松彭青面獠牙,使金顶锏,重一百六十斤,甚是凶勇。余不足介怀。”不知薛刚闻言如何迎敌,且看下回分解。

第78回尉迟鞭打太阳枪道人圈伤众英雄

再言武三思到了山前,三声大炮,扎住阵脚。先锋赵仁同副将成魁、钱通顶盔擐甲,挂剑悬鞭,命军士在山下大骂。山卒报上山去,启:“元帅,不得了!今有周营先锋讨战。”薛刚闻报,问哪位哥哥出去会他?旁边闪出四员大将,吴琦、马瓒、南见、柏青上前说:“待兄弟们出去会他。”薛刚说:“周将厉害,兄弟此去须要小心。”接令冲下山去。咬金说:“周将骁勇,四将不能胜他,传令尉迟景、秦红带三万人马,下山掠阵。”二将得令,领兵下山。吴琦四将来到山前,摆开阵势,射住阵脚。只见周阵闪出三员大将。南见抬头一看,赵仁面容恶相,黑脸,铜铃豹眼,腮下桃红竹棍须,身长九尺,使一把太阳枪。成魁、钱通,又生得恶相,喝声叫道:“狗贼,快下马受死!”柏青见了大怒:“休要猖狂,放马过来!”劈面一刀砍下。赵仁过来把手中枪一架,战有三十回合,柏青招架不住。

南见看柏青战不过赵仁,一马冲出,双战赵仁。吴琦、马瓒纷纷出马,那边钱通、成魁两人出马大战,那赵仁使这条枪,枪花中只见日光闪闪,罩定南见、柏青开眼不得,被赵仁一枪挑死柏青,回首一枪,结果了南见。尉迟景大怒,一马冲出,照日光二鞭。赵仁叫声:“不好了!”肩上着了一鞭,散了日光,大败而回。吴琦战住钱通,听见柏青、南见落马,回头一看,被钱通刺死,马瓒被成魁枪挑而亡。秦红见二将已死,大叫一声:“我来也!”即用双锏敌住成魁。尉迟景战住钱通,一场大战。薛刚闻报失了四将,恐防又失,鸣金收军。秦红、尉迟景听得鸣金,弃了成魁、钱通,走马上山。成、钱二将亦不追赶,各自收军。薛刚点兵,折了一万人马,死去四将,伤感不已。传令紧闭关门,预备檑木炮石,以防攻打。

再说赵仁全胜,但伤了肩骨。钱通、成魁来问安,赵仁说:“不妨。”葫芦取出丹药调治,立时即愈。来至中营,参见武三思,说:“杀了贼将四员,大败上山。”三思大喜,重赏三军,呈表到西京报捷。次日赵仁等又到山前讨战。山上众将说太阳枪厉害,不敢出战。

再言薛蛟兄弟解粮到中途,遇着师父李靖,上前下拜。李大仙说:“徒弟,赵仁枪厉害,诸将不能抵敌,赠你太阳针,插在头上,好捉赵仁。”薛蛟拜谢。忽一阵清风,李靖顿时不见。薛蛟来到山前,见赵仁耀武扬威,薛葵把粮草推过,薛蛟上前大叫一声:“赵仁休得无礼,小爷来了!”赵仁看见薛蛟,却不在心,说:“这个哪里来的狗头,快来纳命!”劈面一枪。

薛蛟急还一枪,战有二十回合,赵仁用太阳枪围住本身;薛蛟将太阳针头上插了,不见什么,太阳枪被薛蛟破了。赵仁心慌,成魁、钱通看见,上前双马齐出来攻。薛葵大怒,摆开双锏,一马冲出,敌住成魁、钱通。山上得报,薛刚命诸将分头下山,薛飞用大锤打进周阵,众将纷纷落马。薛葵与钱通、成魁战到三个回合,都被薛葵打死。赵仁与薛蛟大战,不防备被薛葵冲上来,大叫一声说:“哥,待兄弟打死这贼。”赵仁心慌,被薛蛟一枪挑于马下。诸将见薛氏兄弟成功,勇增百倍,各皆冲入中营,连斩副将四员。上官义看见,横刀而出,正遇秦红,约战数合,尉迟景来夹攻上官义。罗昌往后面杀来,三将战住上官义,被罗昌从背后一枪刺死马下。薛飞用大锤打入三军,薛蛟弟兄大杀周营。武三思往后营便走,于是三军尽皆奔走。

众英雄并力前进,杀死不计其数。咬金传令收军,诸将把马勒转,大小三军俱次第回山。所得粮草衣甲,不可胜数,设宴庆贺,犒赏三军欢饮。

再言武三思败下去有百里,见无迫兵,才得放心,即收拾败军人马,点一点,不见了一大半,杀死大将无数。武三思说:“孤家起兵以来,遇薛刚大战三次,折将损兵,无颜再请救兵。”副元帅姚元说:“千岁在上,今日这场大败,都伤在小蛮子这手,不料他如此凶勇,先锋太阳枪尚被他所杀,目下屈将军至此,再整兵马,调各路总兵与他再战,除去小蛮,余者不足介怀。”三思听了,安下营盘调兵。有卒报进说:“辕门外有一道人求见。”武三思令他进来。道人走入营中,说:“千岁在上,道人稽首。”三思见道人仙风道骨,行步不凡,说:“仙长少礼,住何座名山,何处洞府,到此有何见教?”道人说:“贫道乃清卢山无心洞净山道人,我因徒弟赵仁被小蛮薛蛟所害,因此贫道动了杀戒,擅人红尘,灭了薛氏,大事定矣。”三思大悦,设筵款待道人。

次日兵进九炼山,扎下营盘。净山道人持剑,排开队伍,上马出营。屈松彭坐马举金锏在顶,营前督阵。道人加鞭打马,相近山前,大怒叫道:“山上人快报与薛蛮子知道,叫他速速下山,与贫道答话。”那薛刚立起身来,说:“各位兄弟,前日周兵被我家杀得大败,今日为何又有野道人来讨战?待我亲自出去,杀这野道人,除了武三思,杀进长安城,灭去伪周,立小主为君。”咬金说:“元帅不可轻出,三军司令,全在于你,命薛蛟兄弟下山,擒此妖道。”薛刚应命,即令薛蛟出战。

当即换了盔甲,全身结束停当下山。众英雄齐声要去杀武三思。

薛刚说:“要小心。”均已结束上马,带了军士冲下山来。秦红说:“看这道人身体细弱,有何能耐?前日长大英雄亦被俺们杀得大败。待我出去取他。”大喝一声:“妖道,俺来了!”一马冲出。道人哈哈大笑说:“你可知贫道本事厉害么?薛蛟伤我徒弟,故来取他的命。你不是薛蛟,你去罢!”秦红听了,好不自在的话儿,看得这样容易!把锏一摆,喝声:“看我一锏!”说毕,举锏当头打来。这道人将手迎住,不数合,用起连环圈,照头打来。秦红叫声:“不好!”正要逃走,被一圈打落虾。道敌人欲前来取首级,却被尉迟景同众军救回。道人一连打伤柘雄、雄霸、罗昌数人。薛葵飞马用锏打来,向道人当头就是一锏。道人把剑向前敌住,震得两膀酥麻,看来敌不住,回马就走,用起圈来,将薛葵打落牛头马。道人仗剑出马,要伤薛葵。薛蛟大叫:“妖道,休伤我弟。”飞马舞枪抵住。

薛蛟上前救回薛葵,道人与薛蛟战不数合,薛蛟恐防道人放圈,勒转马就走。道人赶来,两边众军一齐放箭。道人被逼回马,遂各自回营。众将扶带伤将官上山,安顿在床。秦红等昏迷不醒,只有一息气。薛蛟等着急,到忠义堂说明此事。薛刚大惊,同咬金前来看视。只见众人闭眼合口,面无血色,伤处四边发紫。咬金说:“此必是妖圈所伤,毒气入内,无药可救。不知阵上还有何人,与他交战必定受伤,凶多吉少,只可高挂免战牌保守山寨。寻了医家,救了众人性命,然后出兵。”不知访得什么医家?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79回余荣丹药救诸将武三思月下遇妖

众英雄俱被妖圈打坏,次日道人又来讨战,见山上高挂免战牌,道人哈哈大笑,回进帅营。武三思屈膝,接入里面坐定说:“师父今日出兵辛苦了。”吩咐摆酒上来。道人说:“千岁屡次失利,起兵四次,未闻一阵成功。今贫道下山与徒弟报仇,正在此日交战,伤他数员将官,杀得他高挂免战牌,紧闭寨门。贫道这连环圈,乃毒药炼成,受日月之精华,打在身上,不消七日必死。”武三思大喜,乞大仙早捉薛刚,班师回朝,朝廷自有升赏。道人道:“不消元帅费心,都在贫道身上,待我捉了薛刚,贫道自上山修炼,不再染红尘。”当夜饮酒。

再言八宝山香莲洞彭头老祖正坐蒲团。徒弟余荣,前年在长安救来,假作薛蛟,老祖教习枪法,两膀有千斤之力,年长十六岁,身长八尺,貌若灵官。这日立在师父身边,老祖叫声:“徒弟,你叔父薛刚,被净山道人困在九炼山,逆天行事,打伤数员大将。我今有丹药一葫芦在此,你拿起救众将性命。”余荣跪在地下说:“徒弟从师父到山,历来已久,从未说起。

今日师父要我去救叔父,乞师父指示明白。”老祖遂将从前之事说明:“你姓余名荣,你父在房州,不少得后会有期。”余荣含泪拜别师父,骑了草龙,不一时即至九炼山,按落云头。

金毛太岁正在山前,见空中落下一道童来,吃了一惊,大喝:“妖道何来,快拿去见三哥。”余荣说:“休要捉我,我乃八宝山香莲洞彭头老祖之徒弟余荣便是。今见你们诸将有难,奉师父之命,特来相救,快报进去。”程月虎听了,叫声:“得罪!三弟在堂上,正与祖太爷商议,无计可施,请快些进去。”余荣随月虎来至堂上,拜见咬金。余荣随即将前事细说一遍,蒙师父救出,今奉师父之命,来救诸将。薛刚大悦,说:“原来是我家大恩人。”当殿拜为弟兄,即看视诸将。余荣见了伤痕,忙向葫芦中取出丹药,放在伤处,又取丹丸冲汤,灌于口中,登时散落肚中,响了三声,各将悠悠醒来。众人欢喜,两眼睁开,身上觉得爽快,起身坐在床上。薛刚、咬金望空拜谢老祖,叫声:“哥哥们,今有余荣弟在此救你。”众人见余荣立在堂上,即下床拜谢:“蒙贤弟救我等性命,有恩难报。”薛刚吩咐大开筵席款待。众人说起妖道连环圈厉害,各将难敌。

余荣说:“不妨,师父曾吩咐说,净山道人若用连环圈打来,须用一件宝贝,名曰紫金尺,可破连环圈。”薛刚大悦。

再言次日遣人来到山前,去了免战牌。武三思传令屈松彭排大队人马,来至山前。道人上马持剑,阵前挂旗擂鼓,冲将出来。令军士大骂,说叫这死不尽的下山纳命!小卒报知山上。

薛刚即同众将下山,炮响一声,领了三军冲下山来,弓箭手射住阵脚,余荣顶盔披甲,上马提枪,冲出战场。薛强摇旗,薛蛟掠阵,下面王宗立、程月虎等在内面督阵,战鼓喧天。这边道人正撞着余荣,两下交锋,战有数合,道人回马便走。余荣追赶,道人用连环圈打来。余荣不慌不忙,袋中取出紫金尺,飞起往上一迎,只见这连环圈套在紫金尺上,一阵红光,竟不见了。道人见破了法宝,大怒,回转马来,与余荣交战。诸将见了道人,恨深切齿,见妖圈已为余荣所破,俱皆胆大,冲上前来。尉迟景执鞭前来,向头上就打。秦红双锏乱打肩膀,薛葵用双锤打去,一场大杀。那净山道人经不起众人围攻,恐防有失,借土遁走脱了。薛葵一锤打去,金花散乱,不见道人。

众皆惊讶。屈松彭在后押阵,见薛葵战住道人,大喝一声,一马冲上阵来,举起金钢锏,好不骁勇。向余荣喝道:“小蛮子,看我本事!”直望顶梁上打下来。余荣挑枪架开,两个杀在一堆,战有数十合,余荣亦不能取胜。诸将因不见了道人,见余荣与屈松彭大战,都围上来。屈松彭哪放在心上?用金钢锏架住,又战了数合,仍不能取胜。薛飞用五百斤大锤大步出阵,喝道:“三位兄弟少住,待我来活捉这厮。”屈松彭正与三将大战,抬头见一大汉来到,心中防备。薛飞抡动大锤,向屈松彭打来。屈松彭顿觉心慌,似难招架,被余荣一枪刺中咽喉,跌下马来。尉迟景下马取了首级,得胜回山。武三思在后面帅营听报,说道人不知去向,屈松彭阵亡,大惊,传令拔寨往后而退,离山百里安营下寨,安排鹿角、弓箭火炮枪兵,严守防备。

三思闷坐帐中。其夜月明当空,三思出外玩月,在后帐上马,不带军士,悄悄独行。行了数里,见一所庄房屋内幽雅,见一少年女子立在月下。三思一看果然美丽,倾城倾国,好似月里嫦娥。三思看之,神魂不定,心中忍耐不住,开言道:“小娘子,为何黄昏夜行出门,为了何事?”女子听得,抬转头来,见三思戎装打扮,决非下贱之人,开言说:“将军不知,妾因独坐无聊,出来玩月,不料遇着将军,三生有幸,不弃贱妾,同入草庄,奉敬香茗。”三思大悦,同女子走进庄房,屋虽小,倒亦精致。走出几个丫环,亦生得清秀。吃过香茗,三思大悦。

女子道:“妾名白玉,父亲乃唐朝白太玄,早已阵亡,母亲陈氏亦死过三年,上无兄,下无弟,只有妾一人而已,年近十九,婚姻未就,颇有庄田,尽可度日。不知将军何故到此?”武三思就将失机之事,说了一遍。女子说:“原来是忠山王,贱妾不知,得罪官家。妾生将门,晓得武艺,又遇异人传授兵法,可与将军报仇前去。”三思大悦,同女子出了草庄,来至帅营。

大小三军因当夜不见三思,向各处访寻,忽闻千岁回营,众将大喜,问安已毕。次日封为白玉夫人,调河南河北人马,前来征剿。河南总兵方天定,带领勇将十数员,人马二万,前日旨下调兵,准备正要起程。今闻忠山王令箭来,催同河北总兵桑十鹏,一齐来到帅营。军士报知,方天定带领勇将及桑十鹏,进营参见三思。三思命白玉夫人操演三军,然后征剿九炼山。

再言阴风山莲花洞欧兜祖师,救了徐青回至山中,教练枪法,传授兵法,力有千斤。近日在山无事,同了仙童玩耍。忽一阵大风吹来,徐青见一只斑花豹,跑出擒住,被徐青打了几下,那豹立着不动,徐青骑在豹上,竟走入洞中。老祖说:“徒弟,尔如今有脚力了,快往九炼山见你叔父薛刚,帮助小主杀进长安,灭伪周,立大唐。你功行完满,再度你上山修成正果。

你到半路,如遇着穿鼠色衣,尖嘴微须黑面的道人,即枭了首级,前去请功。”将斑花豹一催,念了咒,徐青拜别。骑上豹,只见那豹四足腾空即起,不一时来到中路。跨下豹来,果见一道人喘息方定,在那里坐着。徐青便问:“仙长哪座名山?”住何处洞府?往何处去?“净山道人抬头一看,原来是一个道童,身不满四尺,面色不雅,开言说:“道童,你不知我乃清虚山无心洞净山道人,因薛葵伤我徒弟,我下落红尘,与薛家交兵,不料他收我法宝,我意欲回山,合同各洞仙长,再炼宝贝,再来复仇。”徐青一听此言,把手中枪往他背心一刺,透心而过。道人不防备,大叫一声,跌倒在地。徐青取了首级,将尸埋了,上了豹径往九炼山。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80回莲花洞徐青下山三思五打九炼山

再言徐青来至山前,兵卒报知山上。薛刚连忙问说:“仙童从何处来此?”徐青道:“小侄乃阴风山莲花洞欧兜祖师徒弟,向年斩两辽王时被师父救出,已十有六年。今命下山见叔父,路上遇见净山道人,被我杀了,特作进见之功。”薛刚大喜,即命坐下,满心疑惑道:“我侄儿现在此处?怎得又有薛蛟?待我问程千岁,便知端的。”就开言说道:“老柱国,这些事情,谅必晓得。”咬金大笑:“我久在长安,怎不晓得?前日破圈的余荣,乃是狱官之子掉换的;这位小将军,乃徐贤之子所调换的,不知以后何如?”徐青说:“果然师父所言,与老千岁之言相合。”薛刚欢悦不过,设酒庆贺,同了这班小弟兄,在堂饮酒。

再言武三思见白玉夫人垛演兵马已熟,起大队人马,一声炮响,起兵来至九炼山,离山半里扎下营盘,排队出营。

白夫人身骑高马,手执两口绣凤鸾刀,后面跟了二十四名女将,均是狐狸精。两旁方天定并桑十鹏,带同众将,从随五百名钩镰枪,准备拿人,恐防日前一样,又被救去。安排停当,令军士叫骂。山上闻报,薛刚众将下山,分列阵势。薛葵出阵一看,原来是一员女将,绝色标致,不觉大喜,说:“公子爷会你。”白玉夫人一见,说:“这病鬼,也要与你娘娘打仗么?叫薛刚出来。”薛葵说:“俺家父亲不合来会你这贱婢。你不晓得公子爷双锤厉害。且罢,我看你千姣百媚,这般美色,走遍天涯千金难买。我没有妻子,待我活捉过来,与你结为夫妻。”白玉夫人听言,满面通红,大怒道:“你这匹夫乱说胡言,照刀罢!”说罢,一刀望薛葵面上砍来。薛葵叫声:“不好。”把手中双锤往刀上一声响,架在一边。双锤又向马前一击,打将过去。白玉夫人看势不好,把双刀用力一架,一声响,火星迸溅,几乎跌下马来。自想这匹夫虽小,力气还大,不如放出宝珠,伤了他命。口中一喷,吐出圆果大一粒红珠,望薛葵迎面打来,光华眩目。薛葵眼前昏乱,看不明白,头一低,正打在额角包巾上,喊声:“痛杀我也!”忽然跌落马下。白玉夫人把口一张,将红珠仍收在口内。这里薛强、薛孝、伍雄、雄霸上前去救,被那边钩镰枪搭住,一齐拿了去。方、桑二将大悦,得胜回营,吩咐弓箭射住。薛蛟等大哭回山。薛刚闻知大哭,对咬金说:“老千岁,向年为吾,父兄受害。今要兴兵报仇,不料又将吾薛家兄弟捉去。复仇之事休矣!要此性命何用。”拔剑欲自刎。咬金劝住说:“元帅不可如此!尚有救护。”徐青说:“师父有言,诸将各有小灾,不会伤命,必有人相救,叔父不必忧虑。”余荣亦相劝。薛刚无奈,半信半疑。

再言武三思见白玉夫人本事高强,心中大悦,拿下诸将,打入囚车,差副将孔大金,带兵五百,押解长安,候朝廷发落。

吩咐摆酒庆贺。

再言薛兴同主薛猛拜为兄弟,薛猛之子薛蚪拜薛兴为父,逃奔定军山。闻薛猛已死,就在定军山落草,有十六年。薛蚪长成十九岁,力大无比,身长丸尺,使一把开山斧,重一百六十斤,左近草寇俱皆归伏,喽罗数千。这日闻知薛刚在九炼山复仇,来见薛兴说:“叔父在九炼山招兵,孩儿意欲前去,但不知爹爹意下若何?”薛兴听了,说:“一向因你年少,不好对你说。今年纪长成,不妨对你说明。”就将往事一一说来。

薛蚪听了大哭,决意要去报仇。薛兴就分散了众喽罗,放火烧山,带了数十名妥当小卒,离了汉中府,一路下来。来到临阳关相近,见一队人马,有数十辆囚车上来。薛兴上前,打死孔大金。薛蚪杀散众军,救出薛葵及诸将。众人上前拜谢救命之恩,说起来原是弟兄,各皆大悦。薛强说:“侄儿如此英雄,不若先取临阳关,然后到九炼山杀武三思,请小主起兵取长安,灭去张氏弟兄,而父母之仇亦报矣。”诸将皆悦。伍雄说:“四哥之言有理。”薛葵一马当先,诸将随后到临阳关。守将程飞虎战不过,被薛葵打死,即占了临阳关,差人去报九炼山。

再言武三思在营,忽闻报:“有草寇杀死孔大金,劫去囚犯。”三思大惊,命白玉夫人出马,捉拿薛刚。山上闻报,薛蚊要下山去。咬金说:“薛氏一门只有你,不可出阵,恐伤性命。”薛蛟说:“叔父弟兄俱被这婆子捉去,难道我薛蛟不去报仇,岂不枉在世间为人了。”即上马飞奔下山来,薛刚阻挡不住,吩咐众将下山押阵。

薛蛟来到阵前,白玉夫人抬头一看,只见当前来了一人,甚是整齐,两道秀眉,一双凤眼,鼻正口方,似潘安再世,如宋玉还魂。白玉夫人自己暗暗说:千年修炼成精,变成人体,到处戏迷,从未见这等人品貌,不如且来迷他。薛蛟见白玉夫人,大骂喝声:“你这贱奴氵㸒妇,放俺家之叔父弟兄出来,吾亦不来捉你;若不肯放俺家之叔父弟兄出来,吾乃与你誓不两立。”即出马一枪,由面门挑进来。白玉夫人把刀架住,冲杀过来,大战数十合,竟不分胜负。众将恐其有失,鸣金收兵。

薛蛟仍奋勇杀过去,不肯收军,左冲右突。白玉夫人把刀一起,向薛蛟头上砍来。薛蛟把枪撇在一旁,二人在战场上又战十余合。这夫人心中暗想:这人貌又美,枪法厉害,不要当面错过,不若引他到荒僻之所,与他苟合。算计已定,把刀虚晃一晃,叫声:“儿郎,娘娘不是你对手,我去也,勿得追来!”带转马望野地走去。薛蛟说:“贱妇不要走!”把枪一抖,快马赶上,紧迫有十余里。白玉夫人躲在庙中,薛蛟便下马,被白玉夫人戏弄。薛蛟色胆如天,精被白玉夫人收去而回,四肢无力,不能起身,奄奄死去。李靖在云头经过,见徒弟被狐狸缠死,按住云头,来至庙中,用金丹救醒薛蛟,传他法术,教他明日如此。薛蛟即吃了丹药,精神胜常,拜谢师父回山。

再言薛飞、徐青、余荣、李大元,见薛蛟与白玉夫人相杀,夫人败去,薛蛟赶去,不知去向。诸将上前杀进周阵,方天定、桑十鹏挡住大战。那余荣杀死方天定,徐青枪挑桑十鹏,忽见白玉夫人飞马来到,众将大惊。薛刚即鸣金收军。白玉夫人看见伤了二将,料不能胜,吩咐收军。武三思见伤了二将不悦,白玉夫人说:“虽然今日伤了二将,薛蛟被我杀死荒郊,除其大害。”再说薛蛟当夜回山,对薛刚说明此事。师父说狐狸精明日必死。薛刚大悦。次日闻报白玉夫人讨战,薛蛟仍下山与白玉夫人交战,两下相与过的,旧情复发,又追到庙,重又戏弄。

夫人口中吐出珠来,被薛蛟一口吞下肚中去了。白玉夫人大惊,大叫一声说:“罢了,罢了!可怜千年修炼,一旦被你收去,若要此珠,再不能够了。”只得起身含泪而别,来到营中。武三思一见大惊,说:“为何夫人神色俱失,想必沙场辛苦,快到后营歇息。”夫人无心无绪,来到后营,全身困倦,伏几而卧。当夜三思看完兵书来到后营,见几上卧着一只狐狸,心中大怒,拔出宝剑,一剑砍了。众女兵见斩了老狐,现出原形,大叫一声,俱出后营奔走去了。

再言薛蛟吃了红珠,满心大悦,闻报薛强等在临阳关,已夺了关寨,请哥哥攻前,兄弟攻后,杀进长安,先杀武三思。

薛刚听报大喜,次日点兵下山,点齐众将,冲下山来。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81回武三思大败回京薛蚪走马取红泥

再言武三思斩了白玉夫人,心中怏快不快。又闻报子说:“临阳关已失,后面杀来。”又报:“山上薛刚起大队人马,杀下山来。”武三思大惊说:“两头夹攻,吾命休矣!”同了诸将,齐上马夺路而走。后面薛刚等领了诸将,三军赶上杀来。

这条铁棍,好不利害,架在马前,就是一棍,被棍打死者,不计其数,叫喊连天。又有薛飞、李大元、周龙、徐青、余荣领三千人马,冲过周营。徐青使动银枪,见一个刺一个,人人惧怕。余荣使把宝剑,见敌如斩草。这薛飞举起大锤,见人就打。

李大元、周龙使金背刀,逢人乱杀。只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自相践踏,不计其数,各自逃散。薛强四虎一太岁,听得前面杀声喧嚷,炮声如雷,持了军器,领了人马,从后追来。

杀得周兵无处投奔,可怜血如长江水,头如地上瓜。武三思得众将保护,吓得魂不附体,伏在马上,不象生人气象。幸而敌人未追,不走临阳关,向大路径往青州。青州总兵接进城中。

诸将上前叫道:“千岁苏醒,已到青州了。”三思那时方醒,说:“孤家险些死了。”吩咐诸将出去收军,三通鼓完,周兵四十万,只剩败残三四万,伤大将三十员。三思说:“孤家起兵五次,未尝如此大败,今杀得如此模样,何颜立于朝廷。

且罢!吩咐坚守青州,孤家回朝,再起兵复仇。”诸将依令,武三思连夜回朝而去。

再说薛元帅发令吩咐鸣金收军,一声锣响,各众将扣住了马,大小三军兵将,都归一处,退回九炼山。薛强将薛兴相救之事,一一说了。薛刚大喜,见了薛兴,上前拜谢,愿称为弟兄。薛蚪过来拜见叔父,今日父子叔侄团圆,合家叩谢天地,设筵作贺。薛刚对薛强说:“张君左兄弟之仇未报,吾今手下有将,杀入长安,报复此仇。”程咬金说:“这个用不着,擅自兴兵,难逃反叛之罪。不如弃下九炼山,扎兵在临阳,差官到房州,请小主登位,然后杀上长安,名正言顺复兴大唐。我等立守臣节,张氏弟兄之仇可报矣!”薛刚说:“老千岁之言有理。”薛刚依言,命伍雄、雄霸守山,五千人把守各路山口,以备退归。自领众英雄大小三军,来至临阳关驻扎,查盘仓库钱粮,各处该管地方令将镇守,然后差薛蛟往房州报捷,接驾登位。薛蛟奉令来至房州,先见大元帅王荆周,同上银銮殿,报知小主。小主大悦,命忠孝王起兵取长安。旨下,薛刚谢恩。

立起忠孝王旗号,然后下教场操练,演了半日,当起兵马二十万,点薛兴带领一万人马为先锋,须要逢关斩将,遇水搭桥,候本帅到了,然后开兵打仗。这薛兴好不威风,鲁国公程咬金为护国军师,点薛飞解粮,小将双锤非常厉害,护送粮草。薛强为第二路护粮。点齐已毕,然后薛刚同诸将离了临阳关,留西羌国借来的大将李大元、周龙等诸将守关,因前年丧了江氏弟兄,故留在此。

再言薛刚西进,不一日已到红泥关,传令放炮安营。一声炮响,营已安毕。因武三思战败,命各守将日夜严巡。红泥关有一位镇守总兵,姓莫名天佑,其人身长八尺,面黑短腮,两膀有千斤之力。善用一条丈八蛇矛。莫天佑正在书房与偏将谈论,忠山王失机,临阳关已失,少不得要来打红泥关。说犹未完,探子报进来了说:“将军,不好了!薛刚二十万大兵,立起忠孝王旗号,护国军师程咬金带了数十员战将,前来攻打红泥关了。”莫天佑听言,不觉骇然说:“离关多少路?”探子说:“前部先锋已到关前。”莫天佑吩咐大小三军,关上多加灰瓶炮火,强弓弩箭,如薛兵一到,速速来报本镇听令。

再言先锋薛兴领了一万人马,候元帅到,听得放炮,薛兴远远相接,禀:“元帅,小将在此迎接。”元帅薛刚吩咐兵将攻关,说:“哪位兄弟去讨战?”闪过薛蚪上前,说道:“叔父,侄儿情愿前去攻关。”薛刚说:“侄儿须要小心。”接令来到关前。大叫:“快报与主将得知,今大兵到了,早早出关受死!”探子报进:“启上将军,薛将在外讨战。”莫天佑听了,吩咐备马抬枪,顶盔擐甲,上马提枪,来到关上,吩咐放炮开关。一声炮响,大开关门,放下吊桥,直奔上前,把枪一起,照薛蚪面上刺来。叫道:“反贼,看枪!”薛蚪叫声:“来得好!”把枪一架。莫天佑勉强战了七八合,招架不住,却待要走,被薛蚪一枪,正中前心,跌下马来。薛兴上前取了首级,令军士抢关。那边军士闭关,通城各官大小,都得报了。有偏正牙将,全身披甲上马提刀,杀将上来。薛兴、薛蚪二人,两下夹攻,好不厉害。这一场大战,连人带马,自相残踏者,不计其数。元帅令众将抢了关。咬金说:“果然贤侄孙骁勇,取了红泥关,薛家忠义,皇天佑之。”众皆欢悦。元帅清点钱粮,查盘府库,当夜设筵,与薛兴、薛蚪贺喜。养马三日,放炮起兵,兵进宁阳关,离城十里,传令前军速进,后军先行。放炮三声,扎下营寨,明日出兵。

再言镇守宁阳总兵,姓孙,名国桢。那一日升堂,有探子报进:“启爷:薛刚攻破临阳关、红泥关,大兵已到关外了。”孙国桢听得失了红泥关,吓得魂不附体:“本镇知道,再去打听。”一面差官报长安讨救兵,一面小心严巡,保守关头。

再言此日薛元帅升帐,聚集众将两旁听令。薛兴父子披挂上马,启声:“叔父,侄儿愿去取关。”薛刚说:“侄儿,日前红泥关被你取了,其功不小,此关厉害,点别将去罢。”薛蚪说:“叔父,此关利害,待侄儿出马成功,取此一关,以立微功,乞元帅老爷下令。”咬金说:“那贤侄孙言之有理。少年英雄,但要小心。”薛蚪顶盔擐甲,佩剑挂鞭,持枪上马。

同了薛兴,带上军士,冲出营门,来到关前,大叫一声:“守关军士,快报与孙国桢知道,今大唐元帅要灭你们这班奸党,红泥关已破,早早出关受死!”关上探子忙去报道:“关外薛刚人马已到关前讨战。”孙总兵听得大怒,说:“无名小将,也来讨战。”吩咐取盔甲过来,备马提刀,打扮结束停当,带过马骑上,提刀出府,来到关前。开关一声炮响,大开关门,放下吊桥,带领兵将冲出。薛蚪抬头一看,见来将生得恶相,头带铁盔,身披鱼鳞铁甲,面如蓝色,发似朱砂,一脸黄须,坐下一匹青鬃马,手挽大刀。喝声如霹雳,叫一声:“看刀!”望薛蚪顶上打将下来。薛蚪叫声:“来得好!”把枪往上一架,国桢叫声:“不好!”刀直往自己头上架转来了,一马冲锋过来,薛蚪把手中枪紧一紧,喝声:“去罢!”一枪当心刺进。

不知孙国桢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82回薛蚪兵打宁阳关薛孝争夺打潼关

再言孙国桢叫声:“不好了!”闪躲不及,正中前心,扑咚一声,跌下马去,复一枪结果了性命。吩咐诸将快抢关。薛蚪一马冲上吊桥冲营前先锋薛兴在那里押阵,见薛蚪已上了吊桥,把手一招说:“诸位老将军,快抢吊桥。”那秦红、尉迟景、罗昌、王宗立、程月虎、四虎一太岁,上马提枪持剑用鞭执斧,亦抢过吊桥来了。这些周兵往关外走了,闭关亦来不及,被薛兴一刺便死了。众将用剑枪大杀一场。兵马死了大半,余均投降。

元帅同军师咬金,大小三军,陆续进关,来到帅府。查盘钱粮,开清存库,薛蚪上前缴令。薛刚对薛兴说:“全赖哥哥之功,走马取关。”薛兴大悦。咬金说:“真乃将门之子,还算少年英雄。”薛孝在旁听得称赞,忍耐不住,走上前来对薛刚说:“哥哥连取两关,前面潼关,待侄儿去取,以效微劳。”薛刚说:“潼关守将厉害不过,姓盛名元杰,年有六十余岁,骁勇无比,有三个儿子,俱武艺精通,雄兵十万,周朝算为首。”程咬金说:“盛元杰吾晓得他本事,他幼年在我标下为将,果然非常。”薛蚪说:“兄弟,你年轻力小,还是让哥哥去取。”薛孝说:“哥哥不要轻视我,我即在叔父面前比试高低。”薛蚪说:“如此,各皆上马。”薛刚喝住说:“今日起兵,与祖报仇,你兄弟争论,倘比起武艺来,若有一失,大事休矣!”薛孝说:“一样侄儿,自当同立功劳。”咬金说:“二位小将军本事高强,老夫已久仰,目下潼关,非前二关可比,须立左右先锋,薛蚪为正先锋,薛孝为副先锋。”二人拜谢。薛刚大喜:“老柱国之言有理。”一面差官到房州报捷。庐陵王大喜,当赐御酒犒赏诸将。为何薛蛟在房州不来?有个缘故,徐贤又在房州,魏相亦在那里,小王封为左右丞相。薛蛟见了徐贤,叩谢救命之恩,又是继父,故此有些耽搁。再言薛刚在宁阳关,扯起忠孝王之旗号,养马三日,放炮起程。离了宁阳关,势如猛虎,众将似天神,一路上来,前往潼关。探子预在那里打听,闻得失了宁阳关,飞报进潼关去了。这里在路行兵,三日来到关外,把人马扎住。后队大元帅人马已到,吩咐离关一里安营。

放炮一声,安营已毕,传令明日进兵。

再说潼关守将盛元杰有三个儿子:盛龙、盛虎、盛彪,俱有万夫不当之勇。有一女儿,年已十六,美貌超群,英雄了不得,用两口双刀,是金刀圣母徒弟,有一件宝贝:小个圈儿,带在手中,名为四股须。这一日盛将军正在衙内,有探子报进说:“薛刚已得三关,如今大兵已到关外。”元杰听报大惊,说.:“再去打听。”盛总兵一面修本到长安,一面吩咐三军,关上多加兵卒严巡,小心保守,兵马一到,即报与本帅知道。

再言差官到长安,上本求救。武后荒氵㸒已极,耽于酒色,不理朝政,武三思丧师辱国,损兵折将,朝廷从未查究。告急表章,俱被张君左弟兄拦住不奏,圣上安然无事,并不知觉。

再言薛刚次日,命薛兴、薛蚪、薛孝攻打潼关。三将得令,带了三军来到关外讨战。军士报进关中:“启上帅爷,今有薛刚在外讨战。”盛爷得报,问:“哪个孩儿出去会战?”盛龙上前说:“孩儿愿去杀此反贼。”盛爷道:“出去须要小心。”盛龙得令,上马提枪来到关上,吩咐放炮。炮响一声,开了关门,放下吊桥,飞去关外,后队三百名弓箭手射住阵脚。薛兴抬头一看,见一少年后生从吊桥上飞来,见他头戴束发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坐下一匹黄花马,左悬弓,右插箭,手执一条蛇矛枪,直奔上前,把枪一起。薛兴持银枪架住说:“来将留下名来。”盛龙说:“你要问小爷之名么?我乃镇守潼关盛元帅大公子盛龙便是,你可晓得小爷枪法厉害之处么?快通下名来。”薛兴说:“你问俺家之名么?洗耳恭听,吾乃忠孝王大元帅麾下,前部先锋薛兴便是,难道不闻久占定军山,薛爸爸的厉害么?快快献上了潼关,仍封你一位大总兵;倘有半字不肯,打进潼关,鸡犬不留。”盛龙哈哈大笑说:“原来就是定军山草寇,正要活擒你这狗强盗。”薛兴大怒,说:“勿得多言,看俺家的枪法!”持枪往前杀来,名为月内穿梭,直望盛龙面上刺来。盛龙不慌不忙,把枪架住,一来一往,二人正是对手。战有四十回合,盛龙越有精神,枪法如雨点,左插花,右插右,好枪法。薛兴是五旬以外的人了,怎及得少年人?只得招架,没有还手之力。薛孝、薛蚪在旁掠阵,见继父不能胜,大叫一声,拍马向前冲去夹攻,盛龙就当不起了。薛蚪取出打将鞭在手中,等他交肩过去,喝声:“照鞭罢!”盛龙只一闪,一鞭打中肩膀。盛龙大叫一声,口吐鲜血,伏在马上大败而去。

薛兴父子说:“你往哪里去?我来取你之命。”打开坐马,追了上来。盛龙走过吊桥,那边军士把吊桥扯起,乱箭射住。薛兴、薛蚪拉住马说:“关上的,快快报与老匹夫,叫他早早献关就罢了!如若闭关不出,打进关踏为平地。俺家暂且回营。”带马回到本营说:“元帅,小将打败潼关将士盛龙,回来缴令。”薛刚说:“哥哥与侄儿果然英雄,明日再到潼关前讨战。”再言盛龙败进关中,来见父亲说:“爹爹,薛将果然厉害,第一次遇着一员老将,本事倒亦平常,与孩儿战了四十余合,正想杀他,不料又来了一员年少将军,本事高强,被他肩背上打了一鞭,甚是厉害,吐血而回,来见爹爹。”盛将军听了说:“孩儿受伤辛苦。”令回后营安歇。盛龙应诺进去。再言盛虎、盛彪来见父亲说:“爹爹,今日兄长出兵,胜败如何?”盛将军说:“我儿不必说起,今薛刚大队人马已夺了三关,今你哥哥出去交战,被他打了一鞭,甚是厉害。”盛彪、盛虎不听犹可,听了此言,大怒说:“孩儿们出去,替哥哥报仇。”盛元杰说:“两个孩儿,动不得,薛家父子厉害不过,你兄的本事尚然不胜,何况于你。”盛虎说:“爹爹,不妨,将门之子,未及十岁,就要替皇朝出力,况且孩儿年纪算不得小了,正在壮年,不去雪恨,何人肯为爹爹出力?”盛元杰说:“我儿虽英雄,只是年轻力小,骨胳单弱,武艺不精,只怕你兄弟二人不是他们的对手。”这盛将军有意归唐,所以这般说,不料他两个儿子执意复仇。盛将军说道:“孩儿不可出去,待朝廷救兵到了,为父的与你一齐出兵。”盛虎说:“爹爹,孩儿在后花园中日日操演,枪法皆精,今日定要去报一鞭之仇。”盛将军说:“今日晚了,安歇罢!俟明日再酌。”次日,弟兄二人顶盔贯甲,上马出关,与薛兵交战,不到三个时辰,弟兄二人又大败进关。盛将军说:“如何?你二人不听我言,被他杀得大败。”盛虎弟兄说:“爹爹,他们将兵甚多,孩儿杀不过,待救兵一到,孩儿齐出关,杀他片甲不回。”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83回盛兰英仙圈打将美薛孝帅府成亲

再言兰英小姐闻知哥哥打伤,二兄又被杀败,便来至堂上。

见爹爹与哥哥闲谈,走上来问:“爹爹,为何愁闷?”父亲说:“女儿你不知,你兄被他打了一鞭,大受其伤;二兄亦被杀败。

故此商议军事。”小姐说:“爹爹,不必忧心,待女儿出去,必要杀尽薛将,以洗三兄之耻。”盛爷说:“不可,你三兄尚且如此,何况于你。不必去。”兰英说:“爹爹不知,女儿有师父传授双刀精通,且有法术,怎怕他什么高强。定要出战。”盛虎,盛彪听言大喜,说:“妹子既有法宝,待二兄弟与你押阵。”父亲无奈,想道:这女儿不听父言,性命难保,由她去罢。

再言薛营诸将正要打关,又报道:“运粮官薛飞到。”薛刚说:“解粮有功升赏。”又报运催粮官薛葵到了,来至营中,见了父亲,拜见已毕。薛刚说:“兵多将众,正缺粮草。”当问:“哪位将军前去攻关?”旁边薛飞说:“小将初到,未有功劳,待我前去得功。”薛刚大喜,你与薛葵一同前去会盛氏兄弟,吩咐军士,叫开关门。

兰英得报,说:“都该死了。”小姐上马,手提两口绣凤鸾刀,忙至关前,后随二兄,带领兵将,吩咐速开关门。一声炮响,开关放下吊桥,冲出阵势,抬头一看,只见一位金刚,手中拿着大锤,喝声:“婆子,看锤来了!”望小姐面门上打下来,犹如泰山一般,好不厉害。小姐叫声:“不好!”把绣鸾刀用力一架,不觉火星直冒,两膀震动,花容上微有红光。

想这大汉气力甚大,不如放起宝贝,伤了他罢!算计已定,把手中圈起在空中,念动咒语,青光冲出,指头点定,直取薛飞。

薛飞抬头一看,好玩耍,原来是圈儿,起在空中,下来有如井栏圈大。薛飞叫声:“不好了!”那圈望顶梁上打来了,薛飞把头一偏,哪里避得及,打中脑门,身子打为肉酱。小姐又将此圈收去。薛葵见薛飞身故,怒甚,把牛头一拍,双锤一起,大叫一声:“妖婆休得逃走!,我来了。”冲出阵前,把双锤一起。这小姐当不起锤,又将圈祭起空中,打将下来。薛葵见势头不好,下马望本阵而走,竟打死牛头。盛兰英呵呵大笑,说:“原是许多夸口,竟不上几合,死的死,走的走,不敢出阵会我。”这里薛孝对薛蚪说:“此功劳让了兄罢!今日不替哥哥报仇,不要在世间为人了。”飞身上马,怒气冲冲,直追上去。

这小姐抬头一看,见来的是齐整后生,貌若潘安,美如宋玉,我枉在世间,若嫁了此人,三生有幸,开言说:“小将军,你是何人?姓什名谁?乞道其详。”薛孝说:“你要问小爷之姓名么?吾乃雁门关总兵薛强之子,忠孝王之侄,薛孝便是。”小姐说:“原来是功臣之后嗣,俺家今年十六岁,我父潼关总兵,奴家尚未配人,意欲与小将军结丝萝之好,况你也是总兵之子,奴乃是总兵之女,正是天赐姻缘,未知允否?”薛孝听了,大怒说:“好一个不识羞的贱婢,你把我薛飞叔父打死,小爷要报仇,谁与你这贱人成亲?休得胡言。看枪罢!”提起一枪,直望咽喉刺进来。小姐把刀迎住说:“小将休得悔恨,你的性命,系在奴家之手,你若依允,奴家与父兄商议,投降献关。如其不允,我把指头取出宝圈,就要取你性命了。”放起圈来,小姐哪里舍得打他,便把指头点定。薛孝大惊说:“既然是小姐美意,待我回去与叔父商量,再来议亲。圈子不可打下。”小姐说:“不妨,我指头点住,不下来的。”心中不胜欢悦说:“小将军一言为定,驷马难追。你且回去,明日来议亲。”薛孝怕圈子凶,只得回军。薛蚪说:“兄弟好造化,在阵上配了一个绝色佳人。”薛孝说:“圈子厉害,哥哥休如此说,勉强应承了,与叔父计算,除了此女,潼关可破矣!”二人同诸将来到寨内,见了薛刚,说明此事。薛刚大怒说:“畜生,打死薛飞,不报其仇,反与敌人对亲,况且薛飞哥乃西辽借来的将,今被她伤了。要你这畜生何用?”吩咐斩了报来。

左右将薛孝绑定,正要推出辕门,众将见元帅怒气不息,不敢上前相劝,只有程咬金说:“刀下留人。”对薛刚说:“元帅不必发怒,老夫有一言相劝。”薛刚说:“老千岁有何言语?快快说来。”咬金说:“潼关盛元杰乃忠厚君子,况且他女儿貌美,又有宝圈阻住潼关,我愿何日得遂?父兄之仇难报,况且名门巨族,正好匹配。若进了潼关,长安指日可破矣!你弟只生一子,若斩了他,伤其手足。依老夫言,待我唤孙儿程千忠为媒,以成秦晋,共破伪周,此为美计。”薛刚听了甚喜,果然我失于检点。乃开言说:“吩咐放绑。”命薛孝拜谢咬金。

再言盛兰英见薛孝回军,即收了圈子,走进关来见父亲,盛虎、盛彪兄弟二人在关外押阵,见妹子打死了薛飞,打走薛葵,心中大喜。又见妹子竟与薛孝私自对亲,心中大怒,见妹子进关,也来到堂上。见了兰英,二人各拔出宝剑来要砍。兰英着慌,亦拔出剑挡住。盛将军喝住。盛虎说:“这贱婢如此不知耻?”将阵上私自对亲,一一说上。盛将军说:“孩儿你不知为父的原是大唐臣子,今武后灭唐改周,武三思丧师辱国,又失三关,目下小主在房州,不久为帝,难道我助周不成?况且薛氏兄弟,世代忠良,赤心报国,武后将他满门斩首,难道他子孙不要报仇么?你妹子之师金刀圣母曾对父言,后来她与薛孝有姻缘之分,前生已定,孩儿不必如此。”盛虎听了,默默无言。盛龙说:“妹妹明媒正娶才好,在阵上私对,岂非苟合,还要三思。”忽有军士报进关来,说:“关外有世袭鲁国公程千忠千岁要见。”将军说:“他带了多少人马来?”军士说:“一马,四个家丁跟随。”将军说:“既如此,大孩儿出去请进来。”盛龙领命,接进程千忠来至堂上,主宾相见。程千忠亦有七旬之外年纪,胡须皆白。盛将军即时见了程千忠,说:“千岁到关内,有何见教?”程爷说起求亲之事,要与薛孝为媒。盛将军满口应承,将庚帖送过,程爷接了回营。

次日薛刚亲送薛孝同诸将进城,正是黄道吉日,关内结彩迎亲。是日就在帅府成亲,即令潼关扯起忠孝王旗号。停搁了半月,起兵竟往临潼关,离长安有二百余里。这镇守总兵官名陈元大。这一日升堂,有探子报进说:“老爷,不好了,薛刚打破潼关,已到临潼关了,请令定夺。”陈元大见报各关已失,胆战心惊,手足无措,料想此关难以抵挡大兵,况且兵微将寡,不如上表到京求救。城上多加兵卒,严巡防守,坚闭关门,不与他交战,待朝廷救兵到了,然后出关。差官连夜到京,见武三思说:“薛刚打破潼关,事在危急,乞千岁奏明圣上,发兵派救,保守临潼,以阻薛兵。”武三思听了大惊,如今耽搁不得,上殿奏知天子。武则天见本,大惊失色,忙问:“差官,薛刚反贼怎能到得潼关?”差官奏道:“薛刚先居临阳,起兵三十万,锐不可当,打破三关,潼关总兵盛元杰献了潼关,与敌人共做亲事。今兵已到临潼关前了,请旨定夺。”武后传旨,如有人退得薛兵者,封为万户侯,两旁文武闭口不言。连问数次,并无人答应。武则天大怒。班中闪出武三思奏道:“臣闻大厦将倾一木难扶,目今仓库空虚,都城虽有兵十万,并无良将,陛下遍悬榜文,有人退得薛兵,重爵荣封,彼必出力,以解其厄。”武则天说:“此言有理。”一面将圣谕张挂讫,一面整顿兵马。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84回驴头揭榜认太子梨花仙法斩驴头

再言西番莲花洞历辰祖师,这一日在洞中,驾坐蒲团,屈指一算,晓得武则天有丧国之变。忙唤徒弟薛驴头到来说:“你在我山中一十八年,力长千斤,枪法精通,命你下山到长安,见你母后,领令前去,捉拿薛刚,不可伤他性命,牢牢记着。”薛驴头跪在地下说:“弟子不知,望师父说明,好去认父母,以退薛兵。”师父说:“你不知,但你父薛敖曹与武后交好,生下你来,将你抛在金水河中,我救你回来,传授枪法。你母后被薛刚打破潼关,事在危急,作速前往。”驴头拜悟,带了火尖枪,骑上狮子马。师父又与一件宝贝,名曰飞锉,发起拿人。驴头拜别师父,上了狮子马,把马一纵,四足腾空而去。

不片时已到长安,落下云头,来到朝门,果见榜文。命军士通报武三思,三思闻报,正在用人之际,忽忙请见,说起情由,一齐来到朝门。驴头朝见。说:“母后在上,臣儿朝见。”武后一见其人异样,驴头人身,道童打扮,因问道:“因何称朕母后?”驴头奏说:“臣父薛敖曹,前母后宠幸,自后生下臣儿,抛在金水河中,被师父救去,今已长大。我奉师父命下山,与薛刚交战,力擒到他,以扫灭薛兵,天下太平。”武则天听了,不觉心中大悦,封驴头太子为兵马大元帅,张昌宗为军师,起兵十万,出了长安,来至临潼关。总兵陈元大出城迎接,接进千岁并军师。到了帅府下马,摆酒接风。他们几个俱是一样格式,你道为何?原来都是酒色之徒。二人一到,就接了几个妓女前来陪酒。一个叫做就地滚,一个叫做软如绵,筵席间就在帅府房中行乐,二女极其奉承。次日问陈元大,薛兵到关几日?陈元大说:“前好多日到的,打关几日,并未出兵迎战,紧闭关门。今千岁到了,传令开放迎敌。”太子说:“且慢出兵,只是吃酒,夜间多唤几个陪妓。”陈元大应诺,奉承得驴头太子不亦乐乎!军师张昌宗对安童二人说道:“朝廷用酒色之徒为将,国家休矣!武后春秋甚高,其情不忘,不如弃了周朝,去投南唐,此事如何?”安童回说:“老爷之言有理。”当夜主仆二人逃出潼关,竟往南唐。

再言薛刚领了三军,在关外对诸将曰:“本帅出兵以来,未亲临交锋,今已得三关,临潼关待本帅亲自讨战。”诸将皆曰:“元帅出兵,小弟同为押阵。”薛刚大喜,带同徐青、余荣来到关前,诸将随后跟着,即吩咐军士叫骂。那城上兵卒报主将知道,大兵已到三次,你等闭关不出,今若再不出战,要攻破城头。驴头太子正在吃酒,听了此言大怒,吩咐备狮子马,抬枪顶盔披甲。打扮已毕,来至关前,吩咐放炮开城。一声炮响,大开关门,一马冲出,放下吊桥,来至阵前。陈元大带同三军分立两边。薛刚抬头一看,见来将生得异样,莲蓬嘴,尖耳长鼻,铜铃眼,头带紫金盔,身着锁子乌金甲,座下一匹千里狮子马,声如雷鸣。那将喝一声:“谁敢前来纳命!”薛刚大怒,飞马上去,把手中棍一起说:“留下名来。”太子说:“孤家乃当今武后所生驴头太子是也,可知孤家枪法厉害么?严劈面一枪,向前心刺了进来。薛刚将手中铁棍往上打将过去,带转马来回手一棍。太子把枪一架,一来一往,战有二十回合。

驴头念起咒来,祭起飞锉,一道红光,黄金力士平空将薛刚拿住,只剩得一匹马。薛葵见父亲被拿,大慌,飞马出阵,不三合又被红光拿去。徐青、余荣叫声:“不好了!”双马齐出,来战驴头,战到十余合,又见红光飞出,大惊,借土遁而回。

驴头太子打得胜鼓回朝。这里诸将面面相视,出声不得。咬金见此,流泪说:“此次拿去,性命不保,则复仇之事休矣!”薛强护粮到此,听见兄被拿去,欲同薛蚪、薛孝上去救护。徐青晓得阴阳,屈指一算,说:“各位将军,元帅拿去不妨,自有仙人相救,明日必到,指日临潼可破。”薛强说:“果有此事么?”余荣说:“阴阳算定,一丝不错。”薛强无奈,半信半疑,收军回营。

再言驴头太子打得胜旗,拿了薛刚父子,装入囚车,解上长安,候朝廷发落。陈元大设酒筵庆贺说:“千岁拿了巨魁,功劳不小。”太子说:“孤家明日捉尽了薛氏,班师回京。”当日就在相府行乐。

再言囚车解薛刚父子在路上,薛刚怒气冲天。樊梨花在云端走过,被五鬼星怨气冲入云头,即望下一看,方知薛刚父子有难。待我救了他。一阵风将薛刚父子提出囚车,往临潼落下云头。薛刚见是母亲,躬身下拜:“母亲久别多年,今日怎得来救孩儿?”樊梨花说:“孩儿你不知,驴头邪术多端,待为母除了他,好进长安。”正在闲话,儿郎报进营中说:“元帅回来了。”薛强等大喜,同众将出来接进营中。薛强拜见母亲,薛蚪兄弟拜见祖母,众将又过来见礼。

再言解囚车军士见大风一阵,闭眼难开,风息一看,不见了薛家父子,大家忙回报与太子。太子一听此言,大怒说:“今次拿住,立即斩首。”传令开关,一声炮响,关门大开,冲出阵前,一声大叫:“快叫叛贼早早出来会我。”这里探子报进营中。薛刚大怒。樊梨花说:“孩儿,不必挂心,待为母出去斩他。”薛刚甚喜,点齐大队人马,来到阵前。驴头太子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员女将,说:“何不叫薛刚出来。你是妇人,有甚本事?枉送性命。”梨花大怒,把手中剑劈面砍来。太子把枪一架,战有数合,太子祭起飞锉,红光一道冲起,被梨花把手一指,红光倒望后去了,梨花随后把袖一张,将飞锉收了。

驴头见她收了飞锉,大怒,把手中枪向前刺来。梨花把枪一指,枪已落地下,两手摇动不得。梨花赶上去,将剑将驴头砍死。

薛刚见母亲砍死驴头,吩咐诸将抢关。陈元大闭关不及,诸将即冲入关中,将陈元大杀死,取了临潼关,立起忠孝王旗号。

樊梨花对诸将说:“我不染红尘,今救了吾儿,我去了。”一阵清风,回山而去。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85回狄仁杰一语兴唐唐中宗大坐天下

樊梨花一道清风回山,薛刚等望空下拜。随即养马三日,查盘仓库,次日起大兵六十万,三声炮响,向长安而来。离城十里,放炮停营,又一声炮响,扎营已毕,传令明日起兵攻长安。

守城军士忙报入午门,当驾官奏道:“驴头太子阵亡,临潼关已失。今薛兵六十万,战将千员,锐不可当,请陛下定夺。”武则天听奏,吓得魂不附体,跌下龙床,半晌方醒,问道:“哪位爱卿与朕分忧?”闪出一位大臣,娄师德上前奏道:“不若遣一善辩能言之士,陈说君臣之义,令其回兵,庶可保其无事。”武则天道:“卿举何人前去?”娄师德道:“臣保举谏议大夫狄仁杰前往,可解此危。”即依所奏,宣狄仁杰上殿领旨。武则天开言道:“今有兵部尚书娄师德,保举卿前往薛营,大义说他讲和,退军回朝,朕当加封。”狄仁杰奏道:“陛下春秋鼎盛,宾天之后,并无后嗣,今庐陵王乃先帝之子,去周复唐,天下太平也。武三思丧师辱国,张君左兄弟按本不奏,一并拿下,送入刑部天牢,候新君发落。若不依臣,臣不敢往。”武则天想道:料我八十多岁的人,久后天下必归庐陵王。如不依奏,危在旦夕,薛刚打入长安,自立为帝,周朝绝矣!便开言道:“依卿所奏。”传旨将武三思、张君左、张君右三人俱发下天牢。

狄仁杰退朝,出了长安,来到营中。见薛营四方遍处刀枪,千军万马。狄仁杰命军士通报:“朝廷差官谏议大夫狄仁杰求见。”军士报进说:“营外有一员朝臣狄仁杰求见。”薛刚说:“请进来。”狄仁杰传入,只见两旁刀斧手排列辕门,两边列坐大小军士,正中坐着薛刚,咬金旁坐。狄仁杰上帐说:“薛将军,小官皇命在身,不能全礼。”薛刚忙起身迎曰:“狄大夫此来有何见谕?”狄仁杰即说:“特来奉谒。今有一言奉告,但不知将军肯容纳否?”薛刚说:“大夫何事见教,但有可听者,无不如命;如不可行者,大夫谅之。”咬金见狄仁杰气宇不凡,即连忙出位让座。狄仁杰居然高坐,开言说:“将军起兵,为何旗上扯起忠孝王,还要请教。”薛刚说:“大人不知,我父母为奸臣所害,今起兵代父母报仇,尽忠于国,小主封为忠孝王。今日兵到都城,破在旦夕,捉住奸臣,碎尸万段,方泄此恨。不必在此饶舌,去吧!”狄仁杰说:“将军不必发怒,且待下官一言。你的祖父受朝廷大恩,封为王位,封你为登州总兵,圣恩极矣!不去为官,劫法场,打死西安府。张君左所奏,先帝不准,赐金锤一柄,上打奸臣,下打恶棍,君爱臣不过如此矣!后回到山西,你私进长安,大闹花灯,打死张保,惊死天子,你之罪不小。周主将你父捉拿,你该挺身面出,公然远避他方,你父母兄嫂尽忠而死,你不忠不孝。勾连草寇,劫夺关口,后世落叛盗之名。请将军三思。”薛刚一听此言,立起身来说:“狄大夫上坐,但本帅不明,愿大夫教之。”狄仁杰说:“将军你不知,目今小主在房州,迎接到长安为帝,张君左弟兄和武三思,圣上今已拿下天牢,候新主一到,奏明施行。奸臣已除,仇恨已泄,岂不是忠孝两全。上匡君以报效先帝,下可以救万民而安社稷。不知将军意下如何?”薛刚听了大喜,传令去了忠孝王旗号,扯起大唐新主旗来,差官到房州接驾。狄仁杰说:“将军前去接小主,待下官回朝同文武大臣,打扫金銮殿迎圣驾。”薛刚领命,送出辕门。仁杰回长安不表。

再言薛刚传令军士,不许乱离队伍,候小主一到,一同进城。如有妄取民间一物者斩,照军法枭首示众。

再言庐陵王闻报薛刚大胜甚悦。今差官来接,即同了徐贤、魏相、驸马薛蛟,一路下来,径上长安。薛刚闻报,同咬金、四虎一太岁以及诸将出寨跪伏迎接。小主安慰一番,一同进城。

百姓皆灯花香烛,挂红结彩,满朝文武出城远迎。咬金传令,祷告天地社稷,然后请小主上金銮殿登位,百官齐呼万岁。改国号中宗。圣天子传旨赐宴,百官群臣共贺。众官酒过数巡,俱皆谢恩而出。

次日出诏,天下文武百官各加升二级,立韦氏娘娘为正宫,在朝文武各皆升赏。狄仁杰加少保,娄师德为吏部尚书;徐贤封为英国公;魏相为太保;薛刚为忠孝王大元帅;薛强袭父职为两辽王;薛孝封红罗都督;薛蛟驸马封为都尉;薛蚪封为青州总兵;薛葵封为无敌将军;秦红、尉迟景、王宗立、程月虎世袭国公;程咬金年高爵重,无可封加,命家居安享,赐黄金万两,彩缎千端,荣归山东。子铁牛、孙千忠俱封侯爵;伍雄封南阳侯,雄霸封西平侯;借来西辽大将阵亡者,子孙世袭,生者各加爵还乡。余外各路总兵,俱皆加级。旨意一出,众皆谢恩。次日又出赦文,通行天下,除犯十恶大罪不赦,其余流徙斩绞,不论已结未结,已发觉未发觉,均一概赦免。中宗以前,周朝钱粮尽赦除。颁行天下,欢呼载道,万民乐业。

薛刚上殿哭奏说:“臣祖仁贵征东,臣先父丁山扫清西番,被奸臣张君左、张君右屈陷,将臣父一门三百余口,尽行杀害,颠倒葬铁丘坟;臣兄子薛蛟,幸徐青、余荣掉换,救臣兄子,被仙人救出,俱皆下山帮扶,徐青、余荣大恩未报。武三思助恶不仁,伏望圣上许臣恩仇报明,特此上奏。武三思和张氏兄弟,应该何罪?”天子听言,大怒说:“朕早晓得三人罪恶。

听王兄之言,把三人拿下处治,为你父兄报仇,待朕定罪便了。”薛刚谢恩出朝回府。

再言有旨意下来,命徐青、余荣认父封节度侯,命光禄寺备筵,又命程老伯代朕御祭,打开铁丘坟两辽王夫妇及薛勇夫妻骸骨,归葬山西,金顶御祭御葬,地方官春秋致祭。两辽王王府重新起造,将三贼斩首,在坟前活祭。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86回笑杀咬金哭死铁牛丁山安葬薛家

团圆再言程咬金领旨,同薛蛟往监中取出三人,即来到铁丘坟,摆下祭礼。鸿胪寺读祭文,派程咬金代圣上行礼,薛刚弟兄还拜,然后往北谢恩。薛刚、薛强大哭,拜了三跪九叩,然后薛孝、薛蛟、薛葵、薛蚪俱皆叩首。薛刚立起身来,同薛强各抽出一口宝剑,叫声:“父母兄弟有灵,今日圣恩,命程老千岁在此赐祭,大仇人在此,孩儿为你报仇了。”就把剑一扬,望张君左兄弟心内刺去,鲜血直冒,取出心肝。二位奸臣,望阴司去了。下面武三思吓得魂飞天外。薛刚、薛强把两副心肝放在坟前,禀上哭道:“父亲,仇人心肝在耻活祭,父亲泉下仇恨可消,从此超登仙界。”程咬金说:“两辽王,你孩儿在此祭奠,你可得升仙界。”薛刚命将武三思斩首。咬金说:“张氏兄弟是你之仇人,武三思却无大恶,乞宽恕之。”薛刚依言,将武三思免斩了,打了四十大棍,羞辱一番。传令将君左之弟兄子孙,满门三百余口,斩首示众。

随即吩咐军士匠人,掘开铁丘坟。哪里掘得开,乃生铁铸成,馒头一样,年深日久,不能动弹。薛刚无计可施,只得与薛强打开,越打越固。薛刚等拜告天地,只见樊梨花落下云头,叫道:“要开铁丘坟,且等今宵半夜,为娘的前来摄去铁盖,好让你等安葬。”薛刚听了此言,望空拜谢。当夜兄弟在坟前,守到半夜子时,只听得一阵大风,梨花命黄巾力士,一声响动,即不见了铁盖。众人大喜,一齐上前,只见一堆白骨,不分黑白,怎么认得出父母兄嫂骸骨,茫茫然乱到天明。即吩咐军士,将榜文张挂,如有人晓得薛千岁骸骨者,官封总兵;如不肯出首,将作工匠,不分男女,一齐斩首。榜文一挂,来了叶位老军,名唤王六,入内见了薛刚,说道:“老千岁骸骨,我晓得。”薛刚大喜,一同来看。王六说:“这一堆老夫人,此一堆二夫人,这二堆大老爷、大夫人;以外这些乱骨,都是家人妇女。”薛刚听了称谢,封他官职,以报大恩。王六说:“小人岂敢受封。”薛刚见他不要做官,赏银千两。王六叩谢而去。

薛刚将父母兄嫂骸骨,官封棺木中,停在坟前,其余骸骨,安放在城外,堆在坟前,开丧七日。文武大臣,均来吊祭。

再言徐青认明了父亲,徐贤抱头大哭,说起衷肠,王氏夫人已生二子。徐青见有兄弟,别了父母,上山修道。徐贤夫妻不忍,再三苦劝。徐青说:“爹娘不必烦闷,师父有言,不可久在红尘,早早回山。”徐贤苦留不住,徐青次日上表辞官而去。余荣探知父母已丧多年,母亲杜氏生下一子,亦上本辞官回山去了。

再言程咬金祭过薛丁山回来,想起贾柳店结拜的三十六人,都已人亡物故,自己今已百廿岁,阅人多矣!看薛仁贵投军征东平辽,今他子孙开铁丘坟,我今五代亲见,好不快煞人也。

哈哈大笑,一口气竟接不着,就笑死了。程铁牛亦是九十八岁的人了,看见父亲死了,大哭一场,又哭死了。其孙千忠,拜本进朝说:“臣祖臣父相继而亡。”天子闻言,亲自祭奠,百官俱去吊祭,忙忙祭过了七日,旨下命千忠送丧,还山东安葬。

文武百官、薛氏兄弟送出城外,回山东不表。

再言薛刚在京半月,次日上朝辞王别驾,往山西葬父,满朝大臣送出城百里,天子差官到山西御葬。一路下来,逢州过府,俱皆设祭焚香。非止一日,来到绛州平辽王府开丧。山西一省文武俱来祭奠。薛刚守制三年,回朝复职,自不必说。直到唐明皇,薛家子孙还在朝中。

中宗登位以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四方朝贺,安享太平,在位五年而崩。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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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两辽王安葬白虎山狄仁杰拒色临清店

诗曰:

开卷遗篇演大唐,忠良奸佞诈和贤。

巍巍薛氏留青史,干艺皇家取后绵。

这部书,乃是薛刚大闹花灯,打死皇子,惊崩圣驾,三祭铁丘坟,保驾庐陵王,中兴大唐天下全部传记。话说征西元帅两辽王薛丁山,同夫人樊梨花,平了西凉,择日班师回朝。先一日,亲唐国王纳罗排筵饯行,众功勋皆在席饮酒。饮至半酣,内有秦汉、刁月娥夫妻二人,出席走至樊梨花面前,禀道。“师父临下山之时,吩咐道:西凉一平,叫我夫妻二人仍回云梦山修真,不受红尘之福。今当拜元帅夫人,即要回山去了。”樊梨花道:“你夫妻二人,应享清福,与天地同朽。既立心要回山去,也不敢相强。但我们俱是宿债未完,不知何日方能脱此劳碌矣。”又见唐万仞叫声元帅夫人道:“我已死二十九年,蒙九天玄女娘娘复救重生,则此身已是化外之身,今当拜别元帅夫人,往鸾凤山修真学道。”樊梨花许允。

座中窦必虎对秦汉道:“师弟,你好造化,夫妻回山修真学道,就苦了我了。”秦汉笑道:“师兄,我万不如你夫妻二人。同在皇家,做了平西侯大将军,永镇锁阳城,穿好吃好,堂上一呼,阶下百诺,何等威风,何等快活!且是年年这西域一百余国去长安进贡,从你锁阳城经过,那一邦不送你礼物,那一国不看你的号令?真真威风无比,快活无穷。怎似我夫妻二人,回山去吃的是淡菜黄韭,穿的是百衲布衣,闲时丹房炼丹,忙时桃园种菜,挑水打柴。若此比你,差一万倍了。”程咬金听了二人之言,不觉笑道:“我看世上的人,如同做梦一般,若要比到万仞兄与秦汉夫妇,真真是千万中不能得有一二。万仞兄他们偏些晚辈,都不晓得,你我是晓得的。只说我们弟兄四人,昔年少壮之时,在山东济南府贾柳店刺血会盟,起手反山东,劫府狱,占瓦岗寨称孤道寡,首先倡乱,掀翻了大隋天下。又弄出十八邦王子、六十四路烟尘,分据州郡,各自称尊。直至先帝太宗晋阳起义,西定关中,招纳我们一班朋友,亲冒矢石,南征北讨、东荡西除,血战九年,平一六合,方成一统江山。到今日吾主已亡,四十个好朋友,都死得干干净净,惟有一个谢戍癸成了仙,万仞兄死而复活,得志修真,如今止有一个老人徐茂公尚健,还有我这老不死活在这里,终不知怎生死法哩!回想起来,人生于世,如同一梦,到不如逍遥自在的快活。”万仞道:“知节兄,你乃是红尘中之福将,名垂千古。就是那一班众弟兄,人虽死了,亦流芳百世,如同不死一般,如何说得似梦?”众人闻言,无不叹息。酒罢,秦汉、刁月娥、唐万仞拜别起身,众人一齐送出锅底城,洒泪而别。

次日,樊梨花下令班师,亲唐国王率领文武,送出城十里而回,大兵奏凯还朝。不想路上柳太夫人得病于接天关,医治不痊死了,薛丁山、薛金莲一班举哀,收殓入棺,扶柩到白虎关。薛丁山要将父母灵柩扶回山西绛州祖茔安葬,樊梨花忙道:“不可!绛州土薄,杀气甚重,若葬在绛州,日后公婆灵柩决难保全。此地有一白虎山,极好风水,若葬于此,千古不朽。”丁山依言,择日将仁贵夫妻之柩,葬于白虎关东白虎山,山上立庙,坟侧留人看守。樊梨花善晓阴阳,他早晓得后来薛刚大闹花灯,踢死皇子,武则天有旨,凡薛氏坟墓,尽行掘开,暴尸抛骨。仁贵夫妻幸无安葬于此,得以全免,此是后话不提。当下安葬已毕,大兵起身,一路奏凯回朝。

再说先王太宗皇帝贞观十一年,大开科举,以孔颖达为主试,于志宁为监临,遍行皇榜,招集天下士子。其时山西太原府河阳县,有一人姓狄,名仁杰,年方二十三岁,生得丰姿俊雅,学富五车,其年别了双亲,带个小厮,上京应试,一路而来。一日行至临清,天色已晚,主仆二人投了歇店。这店中屋后只有一间幽雅书房,仅容一张床铺。吃了夜饭,只得着小厮在外房安歇,狄仁杰独会无聊,闭门对灯看书。

到了二更,忽听房门开响,走进一个女人来。仁杰抬头一看,见那女人生得身材楚楚,容貌妖娇,秋波一转,令人魂销,心内吃了一惊,不知是人是鬼,只得起身施礼道:“小娘子黑夜至此,有何见教?”那女人微微笑道:“贱妾青年失偶,长夜无聊,今幸郎君光临,使妾不胜幸甚。”仁杰见他花容月貌,不觉动起欲火来,即欲上前交感,忽又转想道:“美色人人所爱,但是上天不可欺也。”遂对那女子道:“承小娘子美意。但想此事有关名节,学生断不敢为。”那女子走近前道:“郎君此言,是以贱妾为残花败柳,不堪攀折。但妾已出头露面,寻你一场,不得如此,岂可空回,望君怜之。”道罢,双手把仁杰搂住。仁杰此时欲火难禁,又欲相就,忽又想道:“不可,不可!”忙把身子挣脱,上前去拉那房门,一时性急,拉不开,无计脱身,假说:“小娘子美情,我非木石,能不动心!只有一件,不敢侵犯小娘子贵体。”那女人道。“郎君正在青春年少,却为那一件,不肯沾连贱体?”仁杰诈说道:“身患恶疮,烂了三年,好生之物,已不周全,何以取乐于小娘子乎!”那女子道:“郎君的疾,妾亦不敢相强,情愿与君共枕同衾半夜,妾愿足矣。”说罢,双手搭在仁杰肩上,粉脸相亲。此时正有许多风月,仁杰意欲动心,又想到上天不可欺之句,即道:“此事不可,不可”口内虽说,而氵㸒心往往转动,几次三番,拒绝不脱,心中忽又想道:“如此美女,若一旦于此不肖之事,倘此女死后,其尸腐烂,万窍蛆钻,臭不可言,”心中这一想,氵㸒念顿息,把那女人两手脱开,说道:“小娘子,我有四句诗,写于你看,然后同睡。”那女人见仁杰应允,立着不动。仁杰途取笔在手,题诗四句。诗曰:美色人间至乐春,我氵㸒人妇妇氵㸒人。

若将美色思亡妇,遍体蛆钻灭色心。

女子看罢,虽然识字,不解其意,请问其详。仁杰道:“人人这点好色之心,不能禁止,虽神仙亦不能免。但是上天难欺,有坏阴骘。我见小娘子杏脸桃腮,朱唇玉颈,就是铁人也要销魂。这点欲火,那得能灭,灭而复发,如此者三,若有三位美人,已败三人之行矣。今只把小娘子作死过之人,一七已过,万窍蛆钻,臭气逼人,氵㸒心顿消。若小娘子还有慕我之心,亦只好把我也比作死过之人,想到遍体蛆钻,一堆枯骨,任你容貌盖世,此火断不能生矣。”那女子听了这一席话,一想,忙拜于仁杰前,口称:“郎君,妾要去此邪念,亦非一日,只是欲火难消。如今听了此言,如梦初醒,终身记念不忘,可为半世节妇矣,全赖郎君金言,今当拜谢!望郎君勿以妾之丑态所泄,终身感戴不朽。”拜毕,出房而去。

仁杰见那女子去了,心中大喜。又恐那女子转来,听得金鸡三唱,急叫小厮进内收拾行李,算还店钱,到前面人家梳洗吃饭而行。正是:举心动念,天地皆知。再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李淳风课识天机武媚娘初沾雨露

不说狄仁杰在路行程,单说太宗丁酉年点选宫娥。其时有荆州刺史盖文达,点得美女一名,叫做武媚娘。刺史想道:“‘媚娘’二字叫得不好,明日御前岂有称之理!”进改名武囗,取日月当空,万方照临之意,差官送入京中。太宗一见大喜,留在宫中,宿了一夜。次日拜武囗为才人,左右不离。又封武氏一门官职,升盖文达为弘文馆学士,武囗之父武士囗为都督,一时荣耀,宠幸非常。有诗为证:

荆州美女出自贫,月貌花容似洛神。

氵㸒荡千秋作话柄,专权二九作明君。

深宫日日笙歌咏,梨院朝朝舞衫云。

高宗二百山河重,留得丹书污汗青。

其时司天监李淳风,知唐室有杀戮亲王之惊,女主专权帝位,因此密奏太宗。太宗笑道:“岂有妇人能居大宝之理?这定是男子,或名中带着‘武’字,如有犯忌,即便杀了。”此时华州刺史李君羡,因他貌美,人都称他为李五娘,太宗闻之,忌而生疑,赍诏召至半路杀之。又传旨各处搜求,凡有姓武,或县名武,名字涉于妇人类,尽行诛戮。

李淳风知屈杀多人,连忙奏道:“陛下勿杀害众人。臣前日所奏,上达天意,不敢有误。武氏乃宫中武氏也,望陛下去之。”此时太宗正当锦帐欢娱,鸳枕取乐,怎肯将武氏贬杀,便道:“卿既能知未来天意,可晓得今科状元是谁?”李淳风道:“陛下暂停一日,臣当魂游天府,便知分晓。”太宗准奏。

是日,李淳风沐浴斋戒,焚香望天祝告,祝毕,遂卧于殿前。直至黄昏,方才醒来,即俯伏奏道:“陛下在宫与武氏氵㸒乐,上帝怒极,必须杀之。可挽天意。若问今科状元,臣见天榜名姓,乃火犬二人之杰。有彩旗一对,上有诗一首,诗曰:

美色人间至乐春,我氵㸒人妇妇氵㸒人。

若将美色思亡妇,遍体蛆钻灭色心。

太宗听了,命李淳风书其姓氏诗句,藏于盒中,加上皇封,置于金匾,候揭榜之日,取出一对,如果不差,即废才人武氏。说罢,退朝入宫。是夜有疾,卧病在床,次日罢朝。

有东宫太子,乃是高宗,入宫问安,武氏故意装出许多风流,小心勾引高宗。高宗一看武氏,但见:玉钗斜插鬓云松,不似雀微镜里容。

频蹙远山增媚态,盼登秋水转情浓。

高宗看见武氏这一般的风流俊俏,因想道:“怪不得父王爱这妃子,有了病,有这等艳色,自然夜夜不空了。”便留心欲私之,彼此以目送情,未得其便。偶尔高宗出外小解,武氏忙取金盆取水,跪捧于地,进与高宗净手。高宗见他娇媚,遂戏将清水洒其面上,低低念云:

昨忆巫山梦里魂,阳台路隔奈无门。

武氏即便轻轻答云:

未曾锦帐风云会,先沐君王雨露恩。

高宗大喜道:“观汝才色兼美,深得我心。”遂携他手而起,竟入便宫无人之处,着武氏去了小衣,遂成云雨之欢。这不叫做:

君王只爱新人乐,忘却纲常天子尊。

不一时二人云收雨散,武氏泣道:“妾侍至尊,感承垂念。今蒙殿下之恩,遂犯私通之律。倘日后位登九五,则置妾于何地?”高宗闻言,发誓道:“俟宫车晏驾,朕即册汝为后。有违此言,天厌绝之!”武氏道:“口说无凭,须留表记。”高宗即解所佩九龙羊脂玉环为赠,武氏叩首而谢。自此以后,宫中出入,并无阻挡。

太宗渐渐龙体无恙。至放榜日期,首名状元姓狄,名仁杰,二名杨炯,三名卢照邻,传胪王勃。太宗看罢,吃了一惊,心中想道:“我只道李淳风是狂言,谁知连一字也不差,岂非天意!”即召李淳风进便殿,问道:“卿说状元名姓不对,何也?”李淳风奏道:“臣一时不敢泄露天机,将狄仁杰三字分开,所以说‘火犬二人之杰’,乃是狄仁杰也。臣该万死,求杀武氏。”太宗道:“武氏在朕宫中,服侍一场,并无过犯,岂可赐死!朕自有主意,将他遣发便了。”不知武氏如何下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武才人出宫为尼褚遂良入朝直谏

当下太宗听了李淳风,遂追了武士囗都督之职,便宣武氏出宫。不一时武氏出宫,俯伏在地,涕泣流泪。太宗道:“朕念汝深宫服侍一场,赦汝一死。宫中房内宝玩物件,一概赐汝,以尼庵一所赠汝,以终天年,永不收用。各官亦不许再谮。”武氏谢恩,出宫为尼去了。太宗即选状元狄仁杰进殿,问其有诗之故,命取李淳风写的诗句,与狄仁杰观看。仁杰看了大惊,奏道:“此臣于路上旅店之中,有一少妇苦欲私臣,臣被他三番调戏,欲火三发,臣恐累德,唯唯不敢,后遂不能禁止,作此绝欲之诗,才得保全,不损阴鸳。”太宗大喜道:“此乃朕有福,得此良臣,真真仁厚长者。”回顾高宗道:“我儿有福,当受此仁德之臣。”即钦授为直谏御史,仁杰谢恩出朝。

太宗回宫,旧病复发,日重一日,医药不痊,进驾崩于宫内。传位于高宗,改元永徽元年,以王妃为皇后,勤修国政,用贤去奸。心中只想武氏,暗使内监打听武氏为尼之处,却在兴龙庵内,分付武氏留发,俟后来召及。至太宗崩后次年,高宗传旨,托言往兴龙庵烧香,令群臣排驾,向兴龙庵而来。

再说武氏自从太宗发出为尼,受不过凄凉寂寞,老尼志明做脚,勾引了白马寺小和尚怀义,私通已非一日。这日高宗驾临,于路但见:

行官迢递接仙台,郭外骖骥羽倚来。

出护皇舆回回合,天临展极五云间。

春留翠柳供行客,香到桃花囗囗杯。

独愧周南留滞者,侍臣遥望柏梁材。

当日兴龙庵众尼,闻听圣驾来临,同武氏忙忙迎接高宗入庵。众尼三呼万岁,俯伏在地。高宗看见武氏,御手挽扶,遂同到佛前烧了香,就携武氏同入云房。武氏泣道:“陛下位至九重,忘了九龙玉环之约乎?”高宗道:“朕岂能忘,恐人谈论,故尔迟迟。今特驾临,正谓三载不见,如隔天壤,思卿之心,何尝一日无之!”说毕,二人送在云房交欢。正是:

发结尼姑百媚生,君王一见使氵㸒蒸。

高宗二百山河主,贻臭千年污汗青。

不多时,内侍奏道:“左仆射谱遂良在外催促圣驾回宫。”高宗分付武氏:“明日朕着内使来召,切不可令人知觉。”武氏谢恩。

当时高宗回宫,到了次日,暗着内侍裴中清用车载武氏入宫,立为则天昭仪。褚遂良闻知此事,吃一大惊,忙入朝来。方进午门,遇见裴中清出朝,中清问道:“褚老大人何往?”遂良道:“闻知圣上招纳先帝才人武氏为则天昭仪,特来谏阻。”裴中清笑道:“纳也纳了,谏之何益?不如请回府去罢。”遂良闻言,大声喝道:“都是你们这等逢君逆贼,谁要你管,还不快走!”裴中清笑道:“我让你是先朝老臣,我且回去。”说毕竟出午门而去。褚遂良叹道:“狄仁杰不在,征西诸将未回,徐茂公等不知几时才到。”心中忿恨,亲身鸣钟击鼓,请驾临朝。高宗在宫闻知,说:“是了,褚遂良又来多事了。”武则天道:“何不杀之?”高宗道:“他乃先帝顾命之臣,须缓缓图之。”分付内侍:“回复左仆射,说朕知道了。叫他回府去罢。”内侍传旨出外,褚遂良道:“我非多事,因受先帝托孤之恩,不得不言。”等了半日,不见出宫,只得叹息回府去了。

高宗自纳武则天之后,把一个正宫皇后抛在一边,每日耽于酒色、不理朝政,武氏百般巧媚挑唆,高宗听信巧言,遂有废贬正宫皇后之意。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征西将回朝受爵武昭仪暗害正宫

不说高宗宠幸武则天,且说薛丁山大兵奏凯回朝,在路行程非止一日,到了长安。高宗命文武出郭迎接。次日早朝,御玄武楼,受西域贡礼降表,众将卸甲入朝。徐茂公进朝,褚遂良拱手迎道:“老千岁,圣上宠幸武氏。若是见驾,以社稷为重。”茂公应诺,遂上楼见驾。高宗赐坐,茂公把征西将士劳苦之事说了一遍,高宗安慰了一番,即命光禄司于是日设宴,大宴功臣,择日加封。宴毕,群臣谢恩,辞朝而出。褚遂良忙问茂公:“武氏若何?”茂公道:“此系天意,难以挽回。”遂良顿足叹道:“徐(责力)只可为将,不可为相。只此一言,把唐家江山将属他人矣。”说毕,气恨出朝,回府去了。

再说次日薛丁山在长安城外立起魂幡,招仁贵薛王及母柳太夫人魂魄,开丧挂孝。后日,高宗大封功臣,以薛丁山为上柱国、西京留守、两辽王,子孙世袭;妻樊梨花为镇国一品夫人,高琼英为定国夫人,高兰英为安国夫人,程金定为护国夫人,申媚花为宁国夫人,荣封三代;以程咬金为开国长寿鲁王,赐安车驷马,宫女三十六人,加九锡,入朝不趋,剑届上殿,赞拜不名,荣封三代,闲居养老,不必入朝,以程万牛袭鲁王之职;以徐茂公为开国英王,平章重事,赐田万顷,以子敬业世袭英国公之职。其余征西将及西凉将降将,俱各论功升赏,一一加封,并无遗漏。

次年,武则天生太子,高宗更加宠幸,自此高宗称天帝,武氏称天后。一日徐(责力)身故,享年九十三岁,高宗闻之,不胜悲伤,赐御祭御墓。此时武则天谋夺正宫之心愈急,凡武氏兄弟子侄和张昌宗、张易之,俱认勋戚,尽居显爵,势倾朝野。内宫恃宠,王亲大臣半归武氏,都为心腹,凡正宫王后一举一动,无不尽知,时常在高宗面前谮言王后的过失。高宗亦大有废王后立武氏之心,因王后系元配,又无大过,一时难于废出。

是年,却值王后身怀六甲,后见王守一在府,积甘露水,书符拜斗,祷告天地,求王后生一太子。早有侍臣报知武氏,武氏想道:“王后不生子,万岁定立吾子为东宫;着王后一生太子,立嫡不立庶,这东宫之位就到不了吾子了。”左思右想,急差心腹内侍,悄悄召郎侍许敬宗及枢密府使张天左、张天右三人,入宫计议其事,许以“废得王后,册上我为正宫,左右二相当分张氏二人,平章之职当与许敬宗。”三人道:“此事不难,侍臣三人明日见主,先上一本,说后兄王守一有弑主之心,每夜于府上积天露,书符拜斗,咒咀天子。娘娘一面速买嘱王后宫女,如此如此,包管废却正宫,立娘娘为后。”武氏大喜,三人辞出。

武氏即悄悄买嘱王后宫女,“照依如此办理,不可泄露,事成定有重赏。”王后宫女回宫,即照武氏所嘱办妥。至晚,高宗驾幸西宫,武氏迎驾入宫,叫一声:“万岁,今日为始,臣妾不敢留驾在此,请驾到正宫中去歇罢,免得害了万岁的性命。”高宗惊道:“这是怎说,何以见朕在贵妃宫中,便害了性命?即速奏明,以释朕疑。”武氏泣道:“妾若奏明,王后闻知,妾即死矣。”高宗道:“有朕作主,王后何能害卿,不妨直奏。”武氏道:“王后恨妾迷惑圣上,不但有杀妾之心,竟有谋害万岁之意。妾闻官中造一木人,写上圣上年庚八字,钉了手足,埋于龙榻之下,与国舅王守一咀咒万岁,欲谋天位。访闻此事是真,求万岁作主。”高宗闻言,大怒道:“有这等事,一发反了!”忿恨而起,来至后宫。

王后接驾,高宗喝道:“你干得好事,焉敢谋咒朕躬!”王后不知何故,只吓得目瞪口呆,不能回答。众内侍齐至龙榻下把土掘开,不上二尺,果有一木人,取将起来,上边写御讳八字,又有五个大针,钉了手足中心。高宗怒极,手指王后骂道:“贱人!朕与你何仇,造此木人咒朕,朕岂不能废你么!”王后泣道:“此木人不知是那一个埋在此地,连我一些也不知,也不知是何人害我。我与陛下结发之情,焉有此心?陛下休听谗言,屈害于我。”高宗道:“朕若不听谗言,天子之位不久付于王守一了!”说毕,忿恨而出,往西宫而来。

次日驾临早朝,有许敬宗、张天左、张天右三人上本,参国舅王守一心怀谋逆,于府中积天露书符拜斗,咒咀圣上,有篡位之心。高宗道:“不消三卿弹奏,朕早已知之。”遂下旨把王守一全家拿下,押赴市曹斩首,并谕文武百官,欲废王后。旨一下,群臣皆惊。闪过司徒赵国公长孙无忌、西台御史褚遂良,同众老臣奏道:“王后贤惠素著,中外皆知;王守一赤心为国,谁人不晓。今陛下一旦听信匪言,以‘莫须有’三字,即将国舅诛戮而废王后,恐中外闻之,有伤陛下之明,臣等死亦不敢奉诏。”高宗道:“王后私造木人,书朕八字,埋钉宫中;王守一在家咀咒朕躬,欲谋大逆,理应正法,卿等何得谏阻?”长孙无忌道:“王后与陛下结发元配,岂一旦有此反心,其中宁无奸谋暗算?陛下明见万里,何得即诛国舅而废王后,实为有伤仁政。”高宗见群臣苦谏,无可奈何,下旨将王守一收入天牢,发枢密院张天左、张天右严讯具奏,忿怒退朝。

驾至西宫,武氏接入,问事若何,高宗道:“王守一发张天左二人查审,朕欲废后立汝,怎奈母舅长孙无忌与一班托孤老臣再三苦谏,权且忍下,然朕心已定,昭阳之印绎当付与汝矣。”武氏暗喜,悄悄差心腹嘱托张天左二人,务必将王守一严审咒圣之恶。二人依旨将王守一极刑拷讯,王守一宁死不招,可怜负屈含冤死于狱内。未知王后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高宗误信报女仇杜回忠心救小主

话说高宗自拿问王守一之后,竟不到王后宫中去了。一日,王后亲往西富来候天子,适高宗却游御园,不在宫内。武氏正抱一岁小公主在宫闲坐,忽报王皇后驾至,武氏眉头一皱,计上心生,即将公主放在龙床,吩咐宫女如此如此,自闪人侧室去了。王后一到西宫,众宫女跪迎,王后问道:“万岁爷在宫否?”宫女道:“在御园,想必就回来。”王后听了,下辇入宫,至龙床边,见公主啼哭,王后把公主抱起,抚弄一回,等久不见驾回,依旧将公主放下,自回本宫去了。

武氏见王后已去,急忙来至龙床,狠了狠心肠,将公主登时扼死,把被盖好,自己仍旧往侧室去了。少时高宗驾回西宫,问贵妃何在,宫女道:“在偏院。”不多时武氏亦回,高宗道:“朕女呢?”武氏道:“方才吃了乳睡去,此时好醒了。”走至床边,揭开龙帐,假做失声道:“不好了!为何公主闷死了?”高宗大惊,抱起死尸,放声大哭。武氏问:“何人至此,大胆闷死公主?”宫女道:无人入宫,方才止有娘娘入宫,不许奴婢们通报,独自进宫,好一回功夫就去了。”武氏流泪道:“王后,你好狠心!不能害我,即谋害了公主!”高宗大怒道:“贱人如此悍恶,杀朕之女,今次必定废之!”即时草诏,谕亲王文武大臣,择次日告把天地,贬王后为庶人,册立武氏为后。诏旨一下,文武皆惊。

次日,高宗不坐大殿,御太乙殿,武氏垂帘于后,召文武会议。大司徒赵国公长孙无忌、大司空褚遂良等人议。褚选良道:“司徒元老,司空大臣,身命虽重,今日之事,当以死谏。”一同进殿,山呼已毕,高宗宣谕:“王后失德,谋死公主,不堪以母仪天下,今与众卿共议,废王后为庶人,册立武氏为后,昭告天地祖宗,山川社稷,速选仪文,卿等毋得再议。”褚进良俯伏在地,奏道:“臣蒙先帝托孤之重,今日愿以死报陛下。王后贤明无罪,中外咸知。先帝临终之时,执陛下之手对臣道:‘朕佳儿佳妇,今已效卿,若无大故,不可废也。’先帝虽崩,言犹在耳。今陛下无故一旦废嫡,有伤先帝之灵,臣死亦不敢奏诏。”高宗道:“王后杀朕女,焉得无罪!朕心已定,册立武氏,无得再谏!”遂良叩首流涕道:“陛下即欲废后,另立公卿大夫之女,尽可选立为后,何必册立武氏?且武氏曾经侍过先帝,若立为后,臣恐千秋之后,难逃直笔,将以陛下为何如主!陛下必欲立武氏为后,还陛下笏,乞放归田里。”高宗羞怒交集,无言可答。武氏在帘内大声道:“如此无礼,何不杀之!”长孙无忌道:“不可!遂良乃先帝托孤之老臣,岂可诛辱!”因命左右扶遂良出。高宗遂下诏废王皇后为庶人,贬入冷宫。有诗为证,诗曰:

贤哉元后著芳名,执掌昭阳无改更。

岂知武氏无情算,暗谋生女陷昭阳。

虽有忠臣多谏语,那能转意听直良。

狐媚尚能偏惑主,至今提起实堪伤。

高宗既废了王后,遂立武氏为皇后,诏告天下,贬褚遂良为崖州刺史,长孙无忌解司徒职,升张天左为左丞相,张天右为右丞相,许敬宗为大司徒。武氏自为皇后,权归掌握,因高宗病目,每坐朝,武氏坐于侧,垂帘御政,时人号为二圣临朝。于是武氏之侄武承嗣、武三思等,俱居显职,横行朝野,政事悉决于武氏,高宗惟拱手听之而已。武氏又差心腹内侍,常至冷宫,打听王后生产,欲行谋害,又发矫旨一道,前往崖州,着褚进良自尽。可怜褚送良一个忠直老臣,亦死于武氏之手。

再说王后贬入冷宫,终日哭泣,欲寻一死。又想腹中有妊,不知是男是女,倘或生一太子,也好留传一点骨血,与母报仇,若寻一死,岂不伤了腹中儿命。自解自叹,在冷宫过了数月。这一日到了半夜,腹中忽觉疼痛,两个宫女抚背扶胸道:“娘娘想要生产。”及至五更,王后更加疼痛,不多一时,生下一个太子来了。宫女急忙烧汤沐浴,又取件旧衣包裹太子。王后抱在怀中看了看,止不住流泪,叫声:“苦命儿啊,为母的若不贬下冷官,此时生下你来,文武进表称贺,何等风光!如今在此冷宫,生下你来,还有何人来看视,便比到百姓人家,也不能及他一二。”说罢,不住伤悲。

早有武氏贿嘱宫人报知武氏,武氏道:“王后生太子,休使万岁知道。我想斩草不除根,萌芽又发生,不如将他母子一齐杀了,便断后患。”主意一定,就叫宫女悄悄去唤掌宫太监杜国进来。宫女去不多时,杜回来到叩头,便问:“唤奴婢进宫,有何分付?”武氏叱退左右,叫声:“杜回,我有一件大事,托你去做。若除得我心腹之患,我当赏你一个大大的美差。”杜回道:“娘娘只要吩咐,奴婢就去做。”武氏道:“王后今生下一个太子,恐万岁知道,复立王氏,并立其子为东宫。此我心腹大患,不可不除、我与你短刀一把,今晚到冷宫,将他母子杀害,回来我赏你两江巡按之职。”杜回闻言大惊,不敢不允,便道:“娘娘吩咐。怎敢有违。”武氏大喜,遂给与短刀。

杜回接刀出宫,暗道:“武氏,你好心狠!既夺了正宫,又要杀他母子,我想怎生救得太子出宫才好。”想了一回,自道:“必须如此如此,方能求得太子。”等至黄昏,悄悄来到冷宫门首。宫女一见,问道:“杜公公,要见娘娘么?”杜回道:“正是。”宫女即与他传报。王后道:“可叫他进来。”杜回入宫,走至床前跪下,叫声:“娘娘,奴婢杜回叩头!”王后道:“夤夜至此,有何话说?”杜回道:“娘娘,不好了!”看见两边宫女,又住了口。王后道:“这宫女是我心腹,有话但说不妨。”杜回道:“可恨武氏闻知娘娘生下太子,将奴婢唤进宫去,给奴婢短刀一把,叫我杀害娘娘并太子性命。”王后一闻此言,吓得魂不附体,便道:“贱妃!我与你何仇,既占我正宫之位,又要害我母子性命!”哭了一声:“儿啊!可怜你方出娘胎,就做无头之鬼!罢,罢,杜回,你既奉武氏之命,速速收我母子的首级去罢!”杜回闻言,吓得汗流如雨,哭道:“奴婢是娘娘旧日手下之人,岂忍加刃于娘娘小主?我杜回此来是要救太子出宫,日后长大,好与娘娘报仇。”王后道:“你果有忠心么?”杜回道:“若有别心,也不对娘娘明说了。”王后道:“你果如此,便是我母子的大恩人了!”忙下床便拜。唬的杜回不住的叩头,说:“娘娘,不要折杀了奴婢!”王后起来,向床坐下,又问道:“你今救太子出宫,要逃那里去?”杜回道:“奴婢想来,别处却不能容身,惟有抱太子往江夏府中去。老王爷孝恭已死,有殿下李开芳袭职,又系宗室,更有忠心,奴婢抱太子前去,自然收藏。但娘娘方产病体,如何出得宫去?”王后道:“止要你救出太子,我死亦无所恨。但宫中四下俱是武氏之人,你如何救得太子出去?”杜回道:“娘娘,此时趁夜静,无人知觉,请娘娘来写下哀诏一道,拜托江夏王抚养太子,娘娘再与太子起了名,日后可以报仇。奴婢抱太子从后宰门出去便了,请娘娘以速为妙。”王后途咬破指尖,写下血书一道,又想了一想,因天明生下此子,就取名李旦,将书封好,付与杜回。又将床中抱起太子,两眼泪如雨下,叫声:“我那苦命的儿,才出母胎,就要离别!你的命不该死,杜回抱你出宫,不可啼哭,日后成人,见此血书,如见母面。”叮咛了一番。只见太子面有笑容,并不啼哭。杜回再三催促,王后无奈,心如刀割,将太子付与杜回。杜回接了太子,别了娘娘,竟出冷宫而去。要知端末,再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江夏王救护真龙通城虎打奸闯祸

话说王后见太子去了,只哭得死而复苏,遂自缢于冷宫。两个宫女见王后已死,一同自缢而亡。

再说杜回抱了太子,心惊胆战,悄悄出了后宰门,直奔江夏王的府中来。此时已有四更时分,江夏王李开芳尚在宴客未散。你道请的是何人?一位是英王李敬业,此时茂公已亡,敬业袭了父职,本姓徐,当初太宗赐茂公姓李,至今不改。一位是左都御史,姓马名周,乃淮西蔡州人氏,文高北斗,武胜孙吴,十五岁中了解元,十六岁中了会元,殿了第一甲第一名状元,娶有两位夫人。长林氏,次李氏,名唤湘君,勇冠三军,万人莫敌。其时马周年方十九,为人忠直,昔年出征吐番有功,升了西台御史。江夏王此晚请人吃酒,尚未散席,外边杜回来至府门,拾起石头照鼓上打去,鼓声大振。原来亲王的鼓,不是乱打的,非驾崩国变,概不传鼓。当下江夏王正与马周、敬业吃酒,一闻鼓声,忙问何人传鼓,家将回禀是掌宫太监杜回,江夏王分付唤进来。

杜回抱了太子,慌慌张张走到殿上,叫了一声“千岁”,看见了英王及马周,便住了口。开芳道:“所抱之子是谁,为何暮夜至此传鼓?”杜回道:“奴婢因抱此子,不便叩头,求千岁屏去人众,奴婢好讲。”开芳喝退人众,殿上只有敬业、马周。开芳道:“英王乃开国元勋,马爷又忠直义士,纵有机密事,皆可与闻不妨。有何大事,你快说来!”杜回道:“有正宫王娘娘哀书在此,请千岁一看,便知明白。”开芳接书一看,与敬业、马周一齐大惊,且喜救出了太子。开芳接过太子,仔细一看,不觉泪下。敬业、马周皆泪流,叫一声:“千岁,当今圣上听信奸佞,将王后贬入冷宫,又遭武氏谋害,幸亏杜太监一片忠心,救出小主,投奔千岁。千岁当抚养府中,待圣上万岁后,当扶小主正位。我二人愿与千岁共之!”开芳道:“日后天子登天,嫡庶之分,理应此子正位。孤当与二位仁兄共佐之,上不负先帝之恩,下不负王后之托。”就叫杜回:“你今宫中也回去不得,且藏在孤府中,抚养太子,只说孤大世子李琪所生。待他日后成人,将这血书与他观看,便可与他母亲报仇。”杜回叩谢。开芳叫乳母抱太子进去。到次日假言生下一孙,杳无一人知觉,按下不表。

且说武氏到次日天明,不见杜回回报,心中甚疑。忽见有一宫女来报,说:“冷宫王娘娘并两个宫女,俱自吊死宫中。”武氏闻言,又惊又喜惊的是杜回、太子不知去向,喜的是王后一死,拔去眼中之钉。一面分付将王后以庶民礼收殓,一面发旨访拿逃监杜回。自王后一死,武氏心中无所忌惮,高宗一举一动,反为武氏所制。

英王与江夏王、马周,有匡扶唐室之志,上本求为外藩。高宗允奏,下旨令英王徐敬业节度淮阳,出镇扬州,令江夏王李开芳留守西京,西台御史马周为辅。圣旨一下,敬业即日起程,住镇扬州。李开芳留守长安,与马周参赞军务,私图恢复唐室江山,按下不表。

再说两辽王薛丁山生有四子,一名薛猛,乃高兰英所生;一名薛勇,乃高琼英所生;一名薛刚,乃樊梨花所生;一名薛强,乃程金定所生。这四位爵主惟有薛刚性躁,时年十八,生得面如黑漆,体如烟熏,力大无究,专好抱不平,替人出力,长安城中人人怕他,故此人给他起了一个浑名,叫做“通城虎”。他结交的是越王罗章,胡国公秦海并程统、程飞虎、尉迟青山、尉迟高岭这一般好动的人,终日饮酒射猎,半夜三更或出或入,无所禁忌,两辽王并管他不下。

这一日,薛刚约了众友出城游玩,到晚入城,又在酒店饮酒,呼三喝六,直饮到三更时分,俱已大醉。分付家将算还酒钱,一同出了店门,见月色如同白日,都不骑马,步行玩月回府。也是合当有事,远远望见大轿一乘,前呼后拥,喝道而来。薛刚早已看见灯笼上写着“左相府张”,就知道是奸臣张天左,叫一声:“众位兄弟,我看张天左这厮,眼大无人,不免乘此给他一个大没体面如何?”众英雄俱有酒兴,皆说道:“好!”一齐上前,拦阻大轿,喝道:“什么人,擅敢大胆犯夜!”张天左见是这班功勋,连忙下轿,说道:“是老夫,在中州侯武三思府中饮酒,不觉夜深了些。”薛刚道:“放屁!此时不在府内,黑夜行走,大胆极矣!你今犯夜,律应杖责。众兄弟们,还不快打!只打他犯夜,不管他是不是丞相。”此时张天左有口难分,躲闪不及,被薛刚揪翻在地,程统、程飞虎就抽出他的轿杠来,尽力便打。张天左虽有从人,见是这班功勋,俱各早已躲藏了。众人一齐打了六七十轿杠,只打得张天左扒身不动,只是叫饶,众人方才大笑而去。不知张天左如何回府,再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程咬金朝房辩论张天左忍气吃亏

话说张天左被打,叫苦连天,从人们见众功勋去远,方才走出来,扶他上轿回府。且说薛刚与众人打了张天左,一路同行,薛刚道:“众位,我们一时高兴,打便打了,须防他明日上本。”罗章、秦海二人道:“怕他怎的,那怕他吃了老虎心、豹子胆,也不敢上本意我。”薛刚道:“他欺软怕硬,不去寻你,定来找我。”程统道:“不妨,我弟兄回府,禀知家父,耸出我祖,明日上朝,与他歪缠,包管无事。

”薛刚大喜,各自回府。

单说程统弟兄二人回至府中,程万牛、程铁牛老弟兄两个尚在未睡,一见他二人回来,便问道:“为何这时候才回来?”程统道:“儿早已回来,因路上闯了一场大祸?所以来迟。只怕这祸有些开交不得。”万牛道:“闯出什么大祸?”程统道:“是张天左在武三思府中吃酒回来,孩儿与罗、秦、薛刚吃酒,方出酒店,遇见张天左坐在轿内,装腔反道我们犯夜,要锁打孩儿,我们一时不忿,将他拉出轿来,打了他一顿轿杠。只怕他明日上本寻我们。”程铁牛道:“他半夜三更在外吃酒,如何反说别人犯夜?你们正该打他。”程万牛道:“我想这厮惧罗章是圣上御戚,秦海是天子外甥,他决不敢去惹。他定然要奏两辽王与我们纵子行凶,辱打元宰,到要提防他。不如我同你去对爹爹说知,耸出他老人来,自然无事。”铁牛道:“哥哥说得有理。”

二人来至内宅,见了程咬金,禀道:“爹爹,两个孙儿与罗、秦、薛刚一班聚饮回来,半路遇见张天左在武三思府中吃酒回家,自己不避人,反说孙儿们犯夜,要锁打孙儿们,谁料这些后生们正在血气方刚之时,竟拉他下轿,打了他一顿轿杠,张天左焉肯干休,明日必定上本。倘然输与他,岂不没了我们功臣的体面?为此孩儿禀知爹爹,怎生设法不输与他才好。”程咬金道:“文官不巡夜,张天左不思自己的不是,反来锁打别人犯夜,况吾孙与罗、秦、薛刚,皆系功臣之子,武将之儿,理当巡夜,查视皇城,就被后生们打一顿何妨!你们放心,明早我亲自入朝,包管无事。”万牛、铁牛、程统、程飞虎闻此言,俱各大喜退出,各自去睡了。

到了五更,文武百官齐集朝房,张天右见张天左行走不便,便问:“哥哥之足,为何不便?”张天左把夜来之事—一告诉,“如今只等天子临朝,当面哭奏,以报此仇。”张天右惊讶道:“哥哥可晓得罗章、秦海是天子至亲,如何与他做得对头?”张天左道:“我已有主意,竟把薛刚为首。”话犹未了,只见左右报道:“老鲁王爷临朝。”众文武一齐出朝房迎接。众施礼毕,张天左道:“老千岁,今早上朝,却为何事?”程咬金道:“老夫特为夜来之事,你今日来是上本不上本?”张天左道:“下官正要告诉老千岁,你想身为大臣,谁无相知请酒,如何说下官是犯夜?两辽王之子薛刚及二位令孙,在途以轿杠毒打,如何忍得?老千岁当如何处分?”程咬金道:“足下既为宰辅,岂不知大唐律例,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半夜三更,在外吃酒夜行,该当何罪?况且中州侯的酒,也是私宴,如何奏得圣上?再这一班人,皆是武将功臣之子,理应巡夜,以防不虞。你今违旨饮酒夜行,又自恃丞相,藐视众人,岂不是你自己寻了一场打来,与众功臣之子何涉?老夫劝你忍耐了罢,你若是定要奏闻,老夫亦当面圣,即以此公论言之,只怕圣上还要罚你一个不是,请自思之。”张天左默默无言,张天右道:“哥哥,我想吃亏是小,法令事大,老千岁说的这话也不差,不如忍耐了罢。老千岁也不必面圣,请回府罢。”程咬金道:“愿从遵命。”遂起身回府。不知薛刚这班人后来又做出何事,欲知端底,再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张天右教场受辱樊梨花堂上生嗔

却说薛刚这班人,闻听张天左并不上本,俱备大喜,依旧日日在外游玩。过了一月,这一日薛刚带了家将,骑马往教场中来射箭,行到教场门首,只见许多人役,挤拥不开,薛刚问道:“何人在此操演?”家将道:“是张右丞相操演御林军。”薛刚闻言,大怒道:“又不奉旨,为何私自操演禁兵?不是造反,意欲何为?”遂纵马飞奔演武厅来。张天右在厅上,见薛刚来,料是来看演操。只见薛刚到了厅前下马,飞奔上厅来,张天右忙站起身,才叫一声:“三爵主,”早被薛刚将张天右一把扯住,往下一撩,喝令家将绑了。家将一声答应,把张天右绑住。御林军不知何故,齐吃一惊,吓得张天右魂不附体,忙问道:“为什么绑我?”薛刚道:“反贼,我且问你,你是文官,并不统属武事,如何私自操演禁兵?明有谋反之心!”喝令左右绑去砍了。正在吵闹之间,忽见罗章、秦海、程统、程飞虎、尉迟青山、尉迟高岭走上厅来,忙问何故,薛刚即将他私演禁兵,明有造反之心,故杀之以与朝廷除恶,罗章道:“不要杀他,只将他绑打四十,罚他擅自操兵之罪,禁他下次便了。”薛刚道:“如此便宜了他。”分付家将用大棍将他重打四十。家将答应一声,将张天右揪翻在地,用力打了四十。打完,众英雄一哄下厅上马,俱往郊外游玩去了。

张天右疼痛无比,誓不于薛刚干休,从人扶他上轿,也不回他自己府去,竟到张天左府中来。天左一见,大惊道:“贤弟,如何这等光景?”天右道:“我与薛丁山势不两立,纵子行凶,也没有纵到这步田地的!”遂把操演禁兵被薛刚殴辱一事,一一说了一遍,“我明日定要入朝上本!”天左闻言,大怒道:“有这等事?我和你先去告诉鲁王,明日再入朝上本。”说罢,二人上轿,竟往鲁王府中来见程咬金。

程咬金一见,便问天右:“公为何遵足有些不便?”天右见问,不觉泪下,就将操演禁兵被薛刚凌辱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又道:“我明早启奏两辽王传功倚势,纵子行凶,毒打元老,该得何罪?如今还求老千岁公论。”程咬金闻言,想了一想道:“这件事,不是老夫护着两辽王与薛刚,似天右公也有些不是。天右公,你乃右丞相,枢密院自有你文官应办的政事,你又非武职,又不是功勋将代,如何去操演禁兵?且足下又不奉旨,私演禁兵,是何意思?恐其中也不能无不是。”张天左道:“天右即有不是,或是老千岁,或是别的王爷打了,天右也还气得过,这薛刚仗着祖父之力,得了一个爵主,黄毛未退,乳臭未干,如何敢私下毒打大臣?”程咬金道:“这话说得也是,老夫劝你不须上本,我同你去到两辽王府中,叫薛刚陪你一个罪,出了此气何如?若必要上本,足也当自想,私演禁兵之罪,怎好奏知天子?”张天右道:“老千岁说得不差,他果肯给我陪罪,也就罢了,”程咬金道:“既如此,老夫即同行。”

三人遂起身上轿,来到两辽王府,见了薛丁山。礼毕坐下,丁山道:“老千岁同二位贤相降临,有何见教?”咬金道:“老夫因令三公今早打了右丞相四十棍,二相要奏知圣上,老夫于中解和,特同来见贤王。三令公可在府么?”丁山大惊道:“逆子出去,尚未回来,如何打了右丞相?”天左道:“王爷,你还不知三爵主在外横行哩!昨前晚间,途中遇见三爵主,说我犯了夜,把我打了一顿轿杠,彼时我欲奏闻,被程老千岁拦住。今舍弟操演禁兵,令郎说舍弟私演人马,意在造反,要将舍弟取斩,幸亏一班众功勋来到解劝,遂将舍弟打了四十大根。请问王爷,世上有这等事么?势必奏知天子,因程老千岁再三劝解,特来求王爷一言而决。”咬金说:“不必说了,只叫令郎出来,陪一个罪,便完了这事。”丁山当下惊讶不已,遂骂:“逆子不服父训,如此横行,我那里知道。”

不料樊梨花站在屏风后听见这些话,心中大怒,选出来见了众人,行礼已毕,对丁山道:“亏你做了一家王子,如何反说吾儿的不是!吾儿为人正直无私,有什么不是?你且说来与我听。”丁山道:“夫人,你休来问我,你只问张右丞相就知道了。”不知张天右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夫人护子亲面圣薛刚仗义救冤人

话说张天右听了樊夫人之言,遂近前道:“夫人此言,一发奇了,难道说令郎该打我四十根吗?”樊夫人道:“该打的!你是文官,又非武职,如何去操练禁兵,其中就有可打之道!”天右道:“我就该打,自有千岁、王爷,令郎如何私自打我元老?”樊夫人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况我儿乃功臣之子,打你何妨?你不知情,还要上本,就去上本,何能害我!程千岁,你也年纪老了,亏你说陪罪的话,叫我儿陪何人的罪?”咬金道:“这是老夫见不到处,失言了。”天左、天右道:“既然如此,明早奏知圣上,自有公论。”遂忿忿出府而去。丁山道:“夫人,你今护此逆子,他若启奏,我却不管。”樊夫人道:“你既不管,待我上朝去分说。西凉若没有我,只怕此时还不能平哩!如今太平无事,就用不着我了,我就不得朝见天子吗?”咬金道:“老夫明天也要上朝,在朝专候夫人了。”说毕,也自回府去了。

次日五更五点,樊梨花备轿上朝,咬金及文武朝臣,纷纷齐至。不多时,高宗临朝,文武山呼已毕,高宗看见程咬金、樊梨花,便问道:“老功勋与镇国夫人亲临朝内,有何事情?”二人奏道:“因右丞相有事,故来朝见。”高宗便问:“张天右,有何事情?”天右俯伏奏道:“臣因思陛下久未巡狩,恐一旦乘舆出幸,御林军日久不演,恐难保驾。因此昨日在教场中操演,被两辽王三子薛刚抢上演武厅,将臣绑了,道臣私演禁兵,竟欲加诛,幸得越王罗章同众功勋再三解劝,将臣捆打四十。痛臣身居右相,为陛下股肱,薛刚何得目无国法,毒打大臣?两辽王纵子行凶,有干典律。只求陛下与臣作主!”

樊梨花道:“陛下明并日月,张天右身居文臣之首,统领百僚,举贤佐理,辅治仁政,乃他分内之事,又非祖荫生,又非元戎武职,又不奉陛下明旨,私行操演,心怀谋逆。臣子薛刚,秉性忠直,难容奸过,将他捆打,正为陛下禁戒乱臣之心,只求陛下详察。”

高宗沉吟半晌,叫一声张天右道:“御林军乃朕禁兵,自有众功勋演操,与你文官何涉?私演禁兵,其意可知,四十之责,代朕儆戒,可为不差,可为忠直。镇国夫人及程老功勋,以后凡有不奉朕旨,私演军兵者,即行诛之,以儆乱心。”樊梨花谢恩,张天右恨恨而退,高宗退朝,众皆回府。

且说薛刚闻知天子之言,心中大喜。过了半个月,这一日又带领家将在外游玩,从府尹衙门经过,只见有几百人围着个二十来岁的妇人,那妇人肩背上背着一张哀单,流泪求化,遂分付家将,叫那妇人过来。那妇人来至马前,不住的啼哭。薛刚道:“你是何方人氏,为何在此流泪求化?”

那妇人叩了一个头道:“爷爷,小妇人杨氏,丈夫薛义,乃山西绛州人,带妾至京,投亲不遇,回乡不得,卖身于张太师府,得他身价银三十两,到手用完。张太师见我年少,心起不良,我誓死不从,即将我丈夫发与府太爷,立追身价银五十两。可怜我丈夫在狱,三六九追比,看看打死。小妇人无奈,只得在街上哀求爷们求助分厘,完纳身价,以救丈夫。”薛刚道:“你丈夫姓薛,我也姓薛,又同是绛州人,五百年前同是一家。你不必啼哭,待我救你丈夫出来。”说罢,遂进了衙门,见了府尹余太古道:“太守公,因有一敝同宗受屈公庭,特来奉恳释放。”余大古道:“贵宗何人,所为何事?请道其详,下官即当释放。”薛刚道:“敝同宗名唤薛义,被张天右所害,发在台下追比身价,只求太守公释放,所追银两,弟当奉纳。”余太古惊道:“薛义乃张太师家人,如何是三爵主的贵同宗?”薛刚道:“先祖乃绛州人,此人亦绛州人,论起来原是一家。弟方才在途中见其妻杨氏哭泣哀求,因张天右欲氵㸒彼,不遂其心,故将薛义发到台下,追此身份银五十两。弟心不忍,无非救困救危之意,请太守公即行释放,身价银弟即完纳。”太古道:“原来如此,身价银下官也不敢要,情愿捐俸缴完张府,薛义爵主领去就是了。”遂吩咐衙役,把薛义带进来。

不多时,薛义进来跪下,太古道:“你好造化,此位是两辽王第三位爵主,因见你妻在街啼哭,问其根由,来与本府说知,替你还了身价,救你性命。这就是你的大恩人,还不磕头谢恩!”薛义闻言,连忙膝行上前,叫道:“恩主爷爷!”薛刚起身,一把扯住道:“不必如此,此乃小事。你且同我去,自有好处。”薛刚遂作别府尹,上马出了衙门。

一出头门,杨氏看见丈夫已放出来了,不胜大喜,忙忙跪在马前磕头。薛刚叫他起来,遂吩咐家将,唤一乘轿子,抬了杨氏,薛义步随了轿子,竟向两辽王府而来。到了门首,吩咐家将左近出两间房子,与他夫妻住下,又取白银百两与薛义道:“你且拿去盘置几日,待我弄一个官儿与你去做。”薛义忙叩头道:“目今蒙恩主救全蚁命,已属万幸,如何还敢望与小人谋干前程?此思此德,何日能报!”薛刚道:“乃小节之事,何必挂齿!你须在外等待几日。”说毕,遂进内去了。未知如何,再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贫汉受恩得武职官民奉旨放花灯

话说樊梨花见薛刚回来,便问道:“今日有何事情,你这般欢喜?”薛刚道:“母亲有所不知。今有山西绛州族中,于爹爹叔侄之称,于孩儿同辈,名叫薛义,贫苦异常,携妻特来投奔爹爹,谁料爹爹竟不念同宗之情,不惟不肯提拔他一把,连面也不容他见。孩儿今日在路遇见,将他带回府来,叫他暂住在外边。孩儿特来与母亲商议,我想我家有几个世袭的总兵前程,让一个与他去做,也见得宗谊之情,使他感激。大哥薛猛是应袭王爵,不消说起,二哥与孩儿并四弟等应袭总兵,尚未就职,孩儿的总兵愿让薛义。母亲可做主,移文上兵部,四弟年尚幼小,未可为官,只把二哥名字并薛义顶了孩儿名字,开名送部,遇缺即补,况二哥在家无事,也乐得去做做官。母亲在爹爹面前,只说开二哥名字到部,千万不可说出薛义来。”樊梨花道:“此乃我儿一片好心,我依你便了。”

这樊梨花他能知过去未来之事,岂不知这薛义是张天右的家人,薛刚在京兆府中救出来的?他因这薛刚乃九丑星杨凡转世,特来报前世之仇,要杀尽薛氏满门,以此樊夫人诸事都—一顺他,想要解冤释仇,却不知前世之仇深了,如何解得开?这才是“有债有仇方成父子,无缘无怨不是夫妻。”

当下樊梨花与丁山说知,就开了薛勇并薛义名字,送部候选。过了一月,就出了两个总兵缺,一个是盗马关总兵,一个是泗水关总兵,把薛勇补了盗马关,薛义补了泗水关。命旨一下,薛刚即与薛义料理周全,薛义并妻子拜谢了薛刚,自往泗水关上任去了。再说薛勇拜别父母兄嫂,带了夫人邵氏,自往盗马关上任去了。当下薛刚打发了薛义,送了他二哥起身,完了公事,依旧同这一班功臣子弟,在外顽耍。

残冬已过,又到新正,将进上元佳节,天子旨下京兆府及金吾等衙门,告谕长安居民百姓,今年都要搭灯棚,广放花灯,庆贺太平,其余王公侯伯、文武百官各衙门首,俱要搭过街灯楼,大放花灯,自十三日起至十七日止,通宵彻夜与民同乐。长安城向来花灯极盛,与别处不同,如今高宗在位三十余年,烽烟不举,天下太平,又奉旨大放花灯,四方哄传,比往年更胜几倍。至十一日,大街小巷百姓门首,就都搭起灯棚来了,其余王公侯伯文武百官门首,俱叫奇手巧工搭造五彩灯楼。及至十三日,乡间男女百姓并三教九流人等,纷纷都来长安看灯,长安城内比常更多了数万人,纷纷嚷嚷,好不热闹。

又兼正月十五日是兴唐开国鲁王程千岁的百岁寿日,那天下大小文武官员,都差人齐至长安,要赶上正月十五日给程千岁送上寿礼,更加热闹。你说外官如何都给他送礼?只因他乃开国功臣,兴唐大将,历保三帝,荣加九锡,出入建天子旌旗服色,只减天子一等,就是高宗,也差内官代为庆贺,其时鲁王府中,自十一日早已门前搭起一座御赐百岁金牌坊,又搭五色彩缎灯楼,装成八仙上寿、王母皤桃故事,都用白玉金银珠宝穿扎,奢华夺目。到了十五早,巡城御吏及金吾等衙门,知道天下差官送礼的多在城外作寓,发锁匙三更就开了十个城门,以便天下送礼官好赶上上寿。每年天子受百官上元朝贺,有规矩是五更,如今早了一个时辰上朝,让五更等百官与鲁王上寿。鲁王这一日坐了银安殿,手执御赐八宝玉如意,左右列二十四个美女,乃是高宗赐与为晚年之乐,越王罗章、两辽王薛丁山这一班功臣子弟,并亲王宗室大臣,都来银安殿庆贺拜寿,程咬金俱回以半礼,二子诸孙代为拜谢。其余文武百官俱在殿下,排至端门外,总拜庆贺,自五更直闹至日午,方才安净。

程统、程飞虎不消说没工夫,不得出来看灯,就是罗章、秦海、尉迟青山兄弟,都在府中替鲁王料理事情,那里得闲看灯。惟有一个薛刚,乃是好动的人,随他父上过了寿即回府,一时心急,遂等不到日落,即带了家将,步行出府,到各处去看灯。未知如何,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彩灯下踢死皇子御楼上惊崩圣驾

话说薛刚性急,未到日落即出王府,带领家将沿街看灯。灯棚尚未点灯,薛刚见没甚好看,竟上酒楼上吃酒。自己遂开怀畅饮,直吃到月上东山,方才叫家将算还酒钱。出得店门,早已灯火满街,换了一番世界,烘烘烈烈,把一座长安城,竟变就了一个灯市。男男女女,老老幼幼,若村若俏,或行或止,纷纷嚷嚷,挨挨挤挤,都出来步月观灯。且说那鲁王门前的灯,是八仙上寿、王母幡桃;越王门前的灯,是八蛮进贡;两辽王门前的灯,百兽灯中挂麒麟灯;江夏王门首,是百鸟凤凰灯;胡国公门首,是八仙过海灯。其余各亲王大臣门首,俱是希奇故事灯。皇城内花灯尤其更盛,五凤楼前,搭起一座彩山灯,高有六丈,俱用五色彩缎扎成,顶上用黄金瓦,四面俱以珍珠白玉砌成,中间挂一金龙灯,以金钱扎成龙鳞,周围张挂外邦所贡奇珍宝玩珠灯,何止几千盏。正面黄金匾上,用明珠穿就四个大字:“万国同春”。一副对联,也是珍珠穿的,左是“四海咸宁万邦俱载皇家历”,右是“山河水固兆民尽享太平春”。高宗与武后幸五凤楼上观灯,太子李显及二三四五六七几位皇子,都在五凤楼下坐着观灯。左右内侍,手执红棍,因与民同乐,不禁百姓行走观看,只不许喧哗。到了三更时分,看灯的男男女女、公子王孙,比前愈多,挨挤不动。

话说薛刚在外城看了,又到酒肆中畅饮大醉,入内城来。五凤楼街上,人都挤塞满了,此时人山人海,灯影下谁认的是薛三爵主,任他喊叫,并无人让路给他。他乘着酒兴,抡起两拳,向人丛中乱撞乱打。拳头如同石头,被打的人不是头破血流,就是筋断骨折。看灯的男男女女,大喊起来,四下乱跑。人多得紧,一时如何跑得及,前边一个跌倒,后边便压倒。许多人也不管有人倒在地上,那人就在人身上乱踏过去,也不知踏死了多少人,叫苦连天,喊声大震。

高宗大惊,传旨何等人行凶打路,速拿正法。下边就有第七皇子李昭,领众内侍穿过彩山灯来查问。人拥如潮,哪里去查?七殿下大怒,喝令内侍用棍打开众人。喝了一声,苦了这些看灯的众人,全无躲闪,死者其多。只见薛刚抡开两拳乱打,那些百姓一齐喊道:“两辽王家三爵主通城虎打死人了!”众内侍抡棍齐奔薛刚。薛刚大喊一声,一把抓住了一个内侍,提过来,抓住两腿,一分两半,一手提着一支死腿,乱打乱舞。众内侍一齐惊喊倒退,不料把七殿下挤翻在地。薛刚此时红了眼,也不管是谁,提脚便踢,偏踢中了七殿下肾囊,登时气绝。众内侍大喊道:“不好了,薛刚打死七殿下了!”高宗在楼上听见这话,唬得魂飞魄散,往下一看,谁知众宫女靠在栏杆上势重,栏杆脱了,众宫女与高宗一齐跌下楼来。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武后下旨拿薛族薛勇修书托孤儿

话说高宗一跌下楼来,众臣救驾入宫,武后即发旨,速拿薛刚。此时薛刚酒醒,方知踢死皇子,心中着急,两手提着两根人腿,往人丛中打开一条血路,料难回府,也不顾父母兄弟,便一溜烟就逃走了。此时各衙门都得了报,俱差人擒拿凶手。鲁王府中那些功臣,正在饮酒,一闻此报,个个大惊,这是抄家族之祸,谁敢来管?金吾等衙门一面发令:“速闭城门,不许放走薛刚!”城门上正待要闭,怎得那人干人万,人山人海,一齐俱要出城逃命,十分拥挤,门军取棍乱打,如何打得开,薛刚来至城门首,见城门未关,遂夺了一根大棍,打开血路,夺门而走逃命去了。

再说高宗因惊破了胆,又跌坏了身,救治不痊,崩于内庭,在位三十二年。武后悲怒交集,命中州侯武三思点兵三千,围住两辽王府,捉拿叛臣一门家口。这件事关系叛逆,谁敢保救!武三思统兵来至两辽王府,四面围住。此时丁山在府,已经闻知此事,正在惊慌,樊梨花正回想,当初在西凉白虎关,执意要斩杨凡,今日抄家灭门,由此而起,大限已定,岂能逃避!此时大爵主薛猛的夫人张氏,生有一子,取名薛蛟,都在府内。唯二爷薛勇,在盗马关做总兵,四爷薛强,正月初往太行山进香,俱不在府内。当下武三思统兵入内,逢人便捆,自丁山夫妇拿起,直至家丁女婢而止,尽行捆拿,解到午门。

三思入宫启奏武后道:“逆臣薛丁山一门家口,共有三百八十五人,尽皆拿到午门,所有家财已经封贮。其薛刚、薛强逃走,薛勇现做盗马关总兵,可差官去拿。”武后道:“把薛丁山一门囚入天牢,候拿到薛刚、薛勇、薛强,一同正法。”一面发旨,传示天下,画影图形;捉拿薛刚、薛强,拿获者赏千金,封万户侯,隐藏者一经发觉,与反叛同罪。一面大殓高宗,一面差兵部侍郎李承业,前往盗马关拿薛勇家口。一面着文武大臣持太子李显即位,改元咸亨,号为中宗,发哀喜二诏,颁行天下,然后于柩前举哀,尊母武后为皇太后,立妃韦氏为皇后,择日将高宗葬于平陵。

一日,中宗临朝,张天左、张天右奏道:“薛丁山纵子行凶,踢死七殿下,惊崩先帝,罪同叛逆,伊父薛仁贵夫妇之棺,葬于白虎关白虎山,合行发其坟墓,挫其尸骨,以正大逆之典。乞陛下发旨。”越王罗章忙出班奏道:“两辽王父忠武王薛仁贵,功高山岳,保先主太宗跨海征东十二年,建立奇功百余件。休说别的,只说太宗被盖苏文困在海濡之中,太宗有言:有人救得唐天子者,情愿让他做君我做臣,万里江山平半分。其时仁贵单骑救驾,力退辽兵六十四万,跪于海岸,求太宗赦罪。彼时太宗那一件不赦,甚至掘皇陵、杀皇亲这等罪,也都开赦。如今薛刚做此大逆,固当赤族之诛,但与忠武王之坟何涉?臣闻仁者加刑,不及枯骨,求陛下赦之。况伊婿窦必虎封平西侯,现掌大兵四十万,镇锁阳城,若下旨去开忠武王之坟,彼妻薛金莲乃忠武王之女,万一激变,为患不浅,乞陛下思之。”罗章这话激切,细述仁贵大功,正该罪在薛刚一人,隐隐保救丁山一门之意。就是中宗心内,也欲赦丁山一门,却被武后做主没法,只得说道:“当初仁贵之大功,朕岂不知,今日焉有掘坟之理?”罗章道:“此乃陛下洪恩,忠武王九泉之下,亦感恩不尽矣。”

张天左二人入宫,暗奏武后道:“新君柔弱,太后付以天下大任,恐不能守,乞太后早为定议。”武后道:“国遭新丧,难以即废,尔等从容待之。”自此二人常在武后面前言中宗的过失,却说武后有一件毛病,一夜也少不得风月欢娱,自高宗崩后,日召大臣宿于内庭,这且不表。

单说盗马关总兵薛勇,一日得报知薛刚踢死皇子,惊崩圣驾,自行逃走,父母兄嫂一门,尽行拿住,囚入天牢,又差李承业来拿自己,离关只得八十里了。见报大惊,火速退堂入内。夫人抱着一岁幼子薛斗,见薛勇面目失色,便问何故,薛勇道:“不好了,全家性命不保了!”遂把薛刚之事说了一遍,“今又差兵部侍郎来拿我,我想到长安,岂能保全!”说罢夫妇相对而哭。闪过家人薛虎,泣道:“三爷造此大罪,老千岁阖府囚入天牢,老爷又举家备拿,此去长安,倘有不测,岂不绝了薛氏宗嗣?老爷可将公子交与小人,先行逃遁,日后已可以传宗接代。”薛勇道:“此言有理,姑大窦必虎镇锁阳城,待我修书一封,抱公子前去投他。”邵氏道:“这事情罪大如山,律除三族,倘朝廷也要拿他,却怎处呢?”薛勇道:“不妨,我姑丈为平西侯,掌四十万兵权,管辖西域一百余国,通贡大都,朝廷如何敢去惹他?”邵氏道:“即如此,速修书。”薛勇收泪修了书,付与薛虎。邵氏抱着薛斗,泣道:“母子今日分离,想难再见,专望你日后重整薛氏门媚,我死在地下,也得放心!”二人哭哭啼啼,难分难离,又恐天使一至,不能脱逃,不得已,将薛斗抱与薛虎道:“存孤恩大,我死在地下,亦感汝之恩!”薛虎接了公子,拜别出府,往锁阳城去了。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小神庙薛强遇师大宛国公主招夫

再说李承业一到盗马关,开读诏语,当堂即拿了薛勇,其余家人都已逃散,只拿他夫妻二人,国解长安而去。

且说薛强与四个将佐,在太行山进了香,正回长安路上,闻听薛刚大闹花灯,踢死皇子,惊崩圣驾,一门尽被拿入天牢,又在盗马关拿了薛勇,不久尽行杀戮,单走了薛刚、薛强,诏颁天下,画影图形,捉得十分紧急,薛强一闻此信,唬得魂飞魄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家将道:“四爷苦回长安,必受其祸,不如逃走为妙。”薛强道:“三爷造此大罪,一门受戮,我要独逃,何忍父母受诛?不如前去长安,同父母一死。”家将道:“此言差矣!若回长安同死,岂不绝了千岁的后代?不如逃避,也好传宗接代。”薛强道:“此言有理,但尔四人同行,未免着人动疑,只好分路,各自逃走。”四人听了此言,无奈只得分路而去。

且说薛强往雁门代郡而逃,果然遍处画影图形,捉拿其急,不敢从大路而行,只向村僻小路而逃,正行之间,忽然阴云四布,下起雨来。并无人家可躲,只见土岗之下,有一座坍塌破庙,隐隐有“小神庙”三字。入庙见四下无人,便倒身下拜,叫声:“神圣,我薛强今日遭此大难,父母一门,尽囚天牢,我逃难至此,但愿神圣庇佑,得脱虎口,有处安身,日后重整家声,情愿重修庙宇,再塑金身!”祝毕,站起身来。不想神后跳出一个人,双手把薛强抓住,喝道:“好大胆,外边画影图形,正要拿你和薛刚,今日我先拿你去请赏!”薛强大惊,把那人一看,原来是个道人,忙叫:“道人,你当真要拿我去么?”道人笑道:“贫道特有话与你说,在此等你多时,前言相戏耳。我乃终南山林淡然大师门人,兴唐魏国公李靖便是。”薛强闻言,下拜道:“原来老师就是兴唐魏国公。请问老师,在此等待薛强,有何分付?”李靖道:“我今劝你,不必埋怨薛刚,这也是前世之仇。但新君不久废黜,大唐天下属于女主,日后灭武兴李,中兴皇唐天下,还在薛刚与你。今日贫道特来送你一个所在,完你宿世姻缘。日后威镇山后,独霸一方,等有了亲丁十二口,方可归保太极上皇光明大帝临凡的真主,重整李氏江山。紧记吾言,速随我来。”看官,你道这大帝临凡的真主是谁,就是高宗元配王皇后所生的太子李旦,隐在江夏王府中的便是。

当下出了小神庙,李靖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铺在地上,叫薛强坐于帕上,分付闭了双眼,口中喝声道:“起!”,一声响亮,腾空而起。薛强紧闭双眼,身若浮云,顷刻间,不知过了多少路。又一声响,落于平地。薛强开眼看时,不见了李靖,却是荒郊野地,把帕子一看,却是一块石板。但不知此处是何地方,远远望见有人而来,穿的衣服另是一样,头发打着六股结,遂上前问那人道:“请问这里是何地方?”那人道:“这里是大宛国,那边就是国王住的城池。看你打扮,像是中国人,为何来此?”薛强道:“家父经商外邦,久客未回,寻访至此。”那人道:“你父既是客商,必在城内,可入城去问。”薛强别了那人,竟往城内而来。行不数里,已入城中,只见人烟凑集,街市热闹。当下投了旅店,吃了吃饭,安眠一夜。

到了次日天明起来,用过早饭,遂走出店前。见行路之人,都打扮的齐齐整整,一队队一阵阵,如蚂蚁一般往来。薛强问店主:“今日街上为何如此热闹?”店主道:“小爷,你初到此,所以不知。我这国里的国王,生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名唤九环公主。七岁能文,又善用兵,手使一杆梨花枪,枪法精奇,各邦咸服。今年长成一十七岁,国王要与他招一个驸马,公主说:‘姻缘原是天定。求父王在教场中搭一座彩楼,待孩儿择日上楼,对天拜祝,抛球定婚。不论外邦本国,也不论相貌丑俊,即招为驸马。’国王依言,发旨在教场搭一座彩楼,择定今日,公主在楼上抛球招驸马。这些人都打扮了到教场去,俱是想做驸马。小爷你也该教场中去看看热闹。”薛强道:“既如此,我就去看看。”遂起身出店,直往教场而来。未知何如,请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教场中神伤良缘金銮殿夫妻交拜

话说薛强出了店门,见路上行人,俱是往教场中去的,遂不用问路,跟了众人,直到了教场中,四下一看,见那些人,也有外邦,也有本国,俱是奇形怪像,薛强暗笑道:“这些人,公主肯招为附马不成!”又见那座彩楼,搭在教场正中,俱是用彩缎扎成,单上留出一方月亮祠。

这公主今日正在楼上沐手焚香,下拜祝告道:“我孟九环今日午刻在楼上抛球招亲,以完终身大事,惟求过往神圣,但愿球打有缘人,以完宿世姻缘。”祝毕起身,步至月亮祠口,往上看,日当正午;往下看,人山人海,公主遂双手捧了斗大的绣球,往楼外只一抛。这球转东转西,再也落不下来。

看官,你道这是怎说,只因这大宛国公主孟九环,乃是上界寿长星临凡,该配与天猛星薛强。这球一抛空中,值日神早已接定,走东走西,寻找天猛星。下边千万人呐着喊,齐齐仰面上看,球到东,挤到东,球至西,挤至西,人人伸着手,俱要接这绣球。谁想这球偏偏落到薛强头上,薛强一伸手接住绣球。前后左右的人,一齐来抢,薛强喝道:“天赐良缘,绣球是我接着的,谁敢来抢!”只见彩楼下跑出百十兵役,打开众人,来至薛强面前,见他手捧绣球,齐声喝彩:“好一位驸马!可是中国人?尊姓大名,一一说明,便于启奏,入朝成亲。”薛强道:“我是中国山西绛州龙门人氏。说起来料贵邦也必知道,我祖乃先皇太宗驾前官拜平东安西开国两辽王、天保白袍大将军,姓薛,名仁贵;我父征西大元帅、世袭两辽王名薛丁山。我兄弟四人,长兄薛猛,二兄薛勇,三兄薛刚,我是薛强。”兵役道:“原来是天朝白袍将之孙,征西大元帅之子,足堪以配公主。请问为何来此?”薛强把薛刚大闹花灯,踢死皇子,惊崩圣驾,一门被囚,自己脱逃,路遇李靖,送他至此,一一说了一遍。禁兵便传奏上楼,公主分付送薛强馆驿住下。

公主自己入朝,奏知薛强始末。国王闻言大喜,分付即日大排喜宴,令文武百官去迎请驸马入朝、与公主完婚。众官到馆驿,迎薛强入朝见国王。国王见薛强面如博粉,仪容威丽,心中大喜,即令换了吉服,让坐进茶。又命侍女扶公主出殿。二人先拜了天地,次拜国王国母,然后夫妇交拜,拜毕,送入洞房。外殿国王大宴文武百官。这薛强在宫内与公主饮宴之时,把公主一看,真是如花似玉,心中甚快。公主也看薛强容貌不凡,十分欢喜。宴罢,入锦帐中共成云雨之乐,不必细述。自此薛强安心住在大宛国。但未知薛刚当日如何逃避,请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卧龙山两雄交斗聚义厅双人配合

话说通城虎薛刚自正月十五夜大闹花灯,踢死皇子,从人丛中打出长安,过了潼关,望河南一路奔逃。走到徐州地方,忽见一座山岭,十分险峻,只听得一声锣鸣,出来了百余喽罗,齐声喝道:“留下买路钱,方许过山;若说半个不字,立刻叫你丧了性命!”薛刚道:“银子尽有,只怕你们没福得我的。”遂把双腿一纵,把一个喽罗劈面一拳。那喽罗叫一声“不好!”便仰面后倒。薛刚遂拾起那喽罗的哨棒,身子一进,不论前后左右,一齐乱打,打的些喽罗叫苦连天。

内有一个喽罗,奔上山来,报于女大王道:“山下来了一个黑脸少年,十分凶恶,打死多少喽罗,还说要上山拿大王哩!”女大王闻听大怒,遂提刀上马,跑下山来。薛刚举目一看,只见来了一员女将,生得玉貌花容,蛾眉杏眼,宛如西子再世,心中想道:“不信世上有这样美女,做强盗头儿。”女大王把薛刚一看,只见他面如锅底,环眼豹头,恍若文坛临凡,暗暗喝彩道:“此人非王侯之位,不足以处他,但观其气色,目下欠利。”原来这大王精于风鉴,当下见了薛刚,早有三分喜意。薛刚喝道:“来的女子,可是贼头么?”女大王道:“黑汉那里人氏,通下名来!”薛刚道:“女子,若通名与你,也辱没了我。”举棍便打。女大王把刀来迎,两下一来一往,斗了有六十回合,不分胜负,各人暗暗喝彩。薛刚喝道:“且住,杀了半日,不曾问你,你是何方人氏,可有父母兄弟在此落草么?”女大王笑道:“方才问你名姓,不肯通说,如今,倒来问我,我却对你说。我姓纪名鸾英,乃湖广房州黑龙村人。父亲纪德,自幼在此山中落草,不生男子,单生我一人。三年前父母俱亡,我便做了寨主。你是何方人氏,也须说来。”薛刚便道。“若我通出名来,只怕你唬掉下马来。坐稳些,听我道来:“我祖居山西绛州龙门县人,官居开国天保大将军、平东安西两辽王薛仁贵(是我的祖),征西大元帅薛丁山是我的父,一品镇国夫人是我的母。我乃三爵主薛刚、浑名通城虎便是。”鸾英道:“原来是三爵主吗?”遂滚鞍下马,说:“请爵主上山。薛刚想到:“我就上山,怕他怎么!”遂上马同鸾英上山。

进了木城寨,到了聚义厅,一齐下马,二人见了礼。分付大排筵席,左右二桌,左一桌请薛刚坐下,右一桌鸾英相陪。饮酒之间,问道:“三爵主尊庚多少,曾有妻否?为何至此,今欲何往?”薛刚道:“我今年十八岁,尚未定亲。因正月十五夜酒后大闹花灯、踢死皇子,逃出长安,独行至此。”鸾英道:“爵主既造下此罪,朝廷定然四下捉拿。就有去处,路上亦甚难走,我有一个愚见,但不知爵主肯否?”薛刚道:“有何见教,无不从命。”鸾英欲言又止,满面通红,说道:“且住,更了衣再来奉告。”遂起身闪入寨后,便叫了一个喽罗头进去,分忖道:“我今年已十七岁,尚无配合,不为了局。今看薛刚出身大族,武艺非凡,若再错过,从何而择!你去外边,与他说知。他若应允,山寨中又有了主了。若说成了,重重有赏。”

头目领命而出,叫声:“爵主爷,恭喜恭喜!”薛刚道:“喜从何来?”头目道:“大王唤小人进去,非为别事,欲与薛爷共偕白发。小人看薛爷英雄,非大王不可以匹配,正所为宿世良缘。今日之事,不可错过,只须薛爷一允,即便成亲,奉为山寨之主。”薛刚闻言想道:“此女武艺高强,又姿容美丽,况我无栖身之地,不如允其亲事,且在此住下再作计议。”便道:“既承寨主美意,岂敢推辞!请传言寨主,愿结婚姻。”头目入内禀知。

鸾英大喜,分付寨中张灯结彩,大排喜筵,二人同拜了天地,结成夫妇。当下合山喽罗共有三百余人,都来参见新寨主,俱赏喜筵。他夫妻二人合卺于寨中,被底欢娱,不须细述。

过了十余日,薛刚差了一个精细头目,上长安打听父母的消息,一面把山寨修筑,设立关隘,以防不虞。未知后来如何,欲明端的,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弃亲子薛蛟脱祸废中宗武氏专权

话说李承业在盗马关拿了薛勇夫妇,解至长安,与薛丁山一同囚入天牢。此时鲁王程咬金与一班功臣,谁不欲救薛氏一门,怎奈这罪在不赦,谁敢多言,只好纳闷于心,指望中宗恩赦。在中宗亦有赦他之意,奈武后甚怒不息,又兼张天左、张天右等在武后面前唆奏,这且不提。

且说江淮侯李敬猷,知中宗实有欲赦薛氏一门之心,怎奈武后必要杀尽薛氏一门,又有一班权臣唆奏武后,武后竟有废帝之意,若帝一废,薛氏一门焉能得赦?薛刚虽造此大罪,一门被戮,怎忍他世代忠义功臣,竟做了覆宗绝嗣?我如今如何设法,救了薛猛三岁之子薛蛟出牢,日后也好与他薛氏传宗接代。左思右想,无法可救,只是叹息。想了半日,忽然把桌一拍,道:“要存薛氏之孤,须得一个三岁的小儿,到天牢暗行换出薛蛟方妙。况我又无多子,只得两个孩儿。长子孝德,五岁上在花园中被妖摄去,至今并无下落。次子孝思,今方三岁,虽与薛蛟同岁,但是独子,如何可去换他出牢?不绝了我自己的后代!”想了半日,忽然叹道:“罢,罢!若惜吾子,焉得救出薛氏之后?况我哥哥敬业,现有三子,尽可传宗,何用孝思!”主意一定,抽身入内,分付乳娘道:“我晚上要抱公子出去顽耍。”乳娘应诺。原来敬猷夫人生下孝思,产后身亡,孝思就交付乳娘抚养。

到了天晚,敬猷叫了几个心腹家人跟随,分付备马。取了一个竹笼,敬猷抱孝思纷纷泪下,不得已放在箱内。那孝思也不啼哭,昏昏睡去,外人竟看不出来。家人背了竹笼,敬猷上马,出府往天牢而来。到了初更,已至牢门。敬猷下马,家人到牢门口道:“江淮王来查监哩。”狱卒忙报狱官,狱官火速开门跪迎。敬猷入内,分付狱官:“钦犯在牢,不是当要,速闭牢门,尔等小心看住牢门,不必伺候。待本爵入内,挨次查点。”狱官连声答应。

敬猷同家人掌灯,故意查点牢犯。原来薛丁山一门,共有三百八十五口,却不做一处拘禁,分为四牢,四牢之中,又分开四下监禁。敬猷知薛猛夫妻囚在星字号监房,查将进去。到了星字号监房门首,只见外面都是木栅,栅门上加三道封皮,当中只留一方洞,传送饮食,故此敬猷进去不得。

来至洞口,连呼大爵主数声。薛猛与妻抱着薛蛟,正在啼哭,忽听有人低唤,便问是谁,敬猷道:“我江淮侯在此,快来有话商议。”薛猛忙至洞口一看,便叫:“大人,黑夜至此,有何见教?”敬猷道:“尊府一门被囚,我等众功臣皆欲保奏,奈武后怒气不消,无门可救,倘有不测,何人传接薛氏宗嗣?所以下官悄地来救令郎出去。”薛猛道:“大人,牢中紧急,如何救得小儿出去?即使救出,明日武三思来查,不见小儿,追问起来,岂不累及大人!”敬猷道:“实不相瞒,小儿孝思,与今郎同是三岁,无人认得。我特将小儿至此,换令郎出去,着小儿替其一死。快把令郎送出洞来换去!”薛猛道:“大人,此言差矣!大人若有多子,仗义存孤,来换小儿,也还使得。今大人只此一子,来换小儿,难道薛氏宗嗣不可绝,大人倒可以无后么?”敬猷道:“我年纪尚未老,还可再生。爵主不可延迟,快快换出来,若被人知觉,反为不美。”薛猛道:“如此说,大人之恩,天高地厚!我薛猛生生世世愿作犬马图报。大人请上,先受我夫妇一拜!”言罢,夫妇在内跪拜。敬猷道:“休拜,休拜,以速为妙。”恭猛夫妇拜罢,将薛蛟从洞内递出,敬猷抱了,家人启竹笼,抱出孝思,薛猛接抱入洞。敬猷将薛蛟放入笼中,带了家人便走,走到外边,分付狱官小心看守,狱官跪送出牢。敬猷上马回到府中,抱出薛蛟,令乳娘好生抚养,按下不表。

且说张天左、张天右见中宗无杀薛氏一门之心,便暗奏武后道:“新君昏懦,忘先帝之遗恨,容留叛臣家口,且日与群小荒氵㸒,不理国政,不可君临天下。乞太后以社稷生民为重,早定大计,庶天下太平,国家幸甚。”武氏见奏,遂定了主意,下旨废中宗为庐陵王,贬往湖广房州安置,如无命召,不许擅至长安。中宗泣涕受命,与娘娘韦氏,即日起驾往湖广而去。武后遂临朝执政,改为垂拱元年,朝内大政,悉归张天左、张天右,禁军兵马,番命武三思掌理,一时武党尽居显爵,大权尽归武后。未行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薛丁山全家遭刑樊梨花法场脱难

话说中宗被废,武后专权,竟下旨将两辽王府中殿前掘一个地坑,以便埋放叛臣家口的尸首,一面命武三思统兵打扫法场,三日后将薛丁山一门三百八十五口老少男女,尽皆斩杀。这旨一下,众功臣谁不寒心,但无法挽回,只好暗暗伤感。

行刑先一日,城中禁止行人,城门闭上,百姓家家闭户。到了五更,武三思统兵在天牢门首排围,直至法场之上,又挑选几百勇士,进牢把薛丁山一门三百八十五口尽皆绑缚,押出天牢。丁山咬牙切齿,骂樊梨花道:“不贤妇,生得好儿子,今日一门老少,尽做无头之鬼,皆因你生此逆子,才有今日之惨!”

樊梨花泪下道:“两辽王,不必怨我,这也是前世的冤仇,今生来报。可记得当初在西凉时,滴泪斩杨凡?今此逆子,即杨凡转世,造此大逆,杀尽一门,正是冤冤相报,宿世之仇。今何独犯于我,难道说我今日就能脱此一刀么?”丁山忿恨不已。军士押到法场。此时狂风大作,日色无光,半空中来了梨山老母,停住云光,往下一看,只见绑缚之人,有如蚂蚁,堆在法场之上,老母叹道:“一点冤仇,行此大报!但樊梨花命中不该吃刀。”说罢,老母把手一招,那樊梨花身上的绳索寸寸皆断,“呼”的一声,将樊梨花摄上半空云之中。下边军士呐喊,叫:“不好了,樊梨花腾空走了!”武三思大惊,分付军士:“不许声张,由他逃走罢!”叫军士开刀,众刽子手一齐下手。半空中,梨山老母叫声:“徒弟,你未该脱此凡胎,为师的特来救你。你今试看下边,一门诛戮之苦!”

樊梨花往下一看,只见薛丁山、高氏、程氏、薛猛、薛勇、张氏、邵氏,以及亲丁老小,人人被杀,血光直冲斗牛,不觉泪如雨下,五内俱裂,几乎坠下云端。那三岁的假薛蛟却不用绑,放在地上,执刀便砍。忽正北上一朵祥云,如飞而至,一道人往下一招,“呼”的一声,把孝思摄入空中。军士呐喊:“不好了,薛蛟又飞上天云了!”武三思惊道:“一定是樊梨花作法,摄了去!”其余尽行斩讫,遂入朝复旨。

梨山老母在云光之内,看那道人乃太乙山窦青老祖,忙打一稽道:“此子乃江淮侯之子,仗义替换薛蛟,大命不该吃刀。道兄该带往仙山,抚养成人,日后也有一番事做。”老祖道:“正是,贫道所以火速赶来,救他上山。”因指樊梨花问道:此位就是天魔女么?”老母道:“正是小徒。”老祖点头,叫声:“天魔女,只因你幡桃会上,对金童一笑思凡,金母把你贬下红尘受苦,三次羞骂,白虎关斩了九丑星杨凡,怨仇相报,故杨凡托生汝腹,杀你一门家口,刀刀见血。你今灾难未满,未该回上瑶池,待灾返难满之日,脱了凡胎,才上瑶池,永奉金母。道兄,你今带天魔女回仙山,贫道去了。”送别老母,带孝思回太乙山而去。这边樊梨花跟梨山老母回西南洞岛山而去。

再说两辽王府内殿前,掘一数丈深坑,军士扛、抬薛家三百八十三人尸首,到了坑上,将尸首如腊一样,脚搭在肩上,填在坑中,上用三皮石板,三皮生铅埋盖,以生铁熔化,浇成坟堆,立一石碑,上刻四行字道:“反叛薛家门,铁石压其身。万年千载后,怀恨铁丘坟。”把府门锁钉,拨二百多军士把守,如有人来哭祭者,即系叛臣之党,拿住斩首。

武三思回朝奏道:“叛臣家口。俱已正法。单腾空走了樊梨花,并摄去了三岁的薛蛟,其余已尽斩首,遵旨造下铁丘坟,特来缴旨。”武后道:“樊梨花走了也罢,只是那薛刚逃遁在外,未经拿获,终为大患。”武三思道:“太后前已诏谕天下,画影图形,严行辑拿,不怕这贼飞上天去。少不得有日拿住正法,请娘娘放心。”武后听了此言,也就放心。本知后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武氏削夺唐宗室马周挺身当大任

话说武氏废了中宗,杀了薛族,自专国政,临朝称制,有改唐为周之意。但惧唐宗室亲王及众功臣之后为患,悄与诸权臣议“这班功臣不掌兵权,住在长安,必无祸患。最可虑者宗室亲王,现掌兵权,为害不浅,必须陆续削夺,方保无患。”武氏听了,遂罢江夏王李开芳西京留守之职,乃以武三思为之,留守副使马周也罢职闲居。在长安凡宗室在官者,悉令罢职,所有要职尽以诸武为之。

那一班功臣,见斩了薛丁山一门家口,又造铁丘坟,人人叹息,个个寒心。鲁王程咬金在府中,不住长叹流泪,程统、程飞虎侍于左右,见咬金流泪,忙叫:“公公,为何不悦?”咬金道:“我有甚不悦,只可怜那两辽王忠武公薛仁贵,保太宗跨海征东十二年,功高日月,太宗恩赦多条,甚至掘皇陵、杀皇亲亦皆恩赦。今薛刚造此大逆,亦当遵太宗遗旨,只好罪在薛刚一人,奈何把他一门三百八十余口,尽皆杀绝,埋造铁丘坟,想起来岂不寒心!”程飞虎道:“公公不必伤悲,你道他家杀得干净么?那薛刚逃循在外,怎肯干休,这是斩草不除根,萌芽依旧发。况法场上走了樊梨花,摄去了薛蛟,根苗不断,少不得在外起手,如何得能干净!”咬金道:“但愿薛刚在外能成大事,报此三百余口之仇,万千之幸!你只看武后临朝,遂弃功臣,罢各亲王兵权,诸武尽掌大兵,只怕唐室江山归于别姓矣。”

不言鲁王叹息,再说江夏王李开芳自退西京留守之职,闲居在府,见武氏临朝,宠用诸武,氵㸒乱内庭,渐剪皇唐天下,暗想武氏有篡位之意,使唤杜回入内殿,说道:“你当年冷宫之中救出王后所生太子李旦,投我府中,假做孤家世子李琪之子,今年已十四岁了。如今皇家乡故,高宗驾崩,新君被废,武氏临朝,退弃亲王元勋,重用诸武,观其作为,将有移唐社稷之意。孤本意欲举太子登龙,奈兵权已解,无力可为。我今欲将始末之事对小主说明,托与马周,同你前往扬州去投英王敬业。他现统兵十万,尽可以保小主兴兵,奔入长安,抄灭武氏,保小主登位,重兴唐天下,你道如何?”杜回道:“千岁所见不差。”开芳就叫家人去请了太子来。太子见了江夏王,问道:“祖父唤孙儿有何分付?”开芳道:“殿下,我非你祖,乃你之叔祖。高宗皇帝便是你父,休认差了。”李旦闻言不解,便叫:“祖父这话,孙儿一字不解。”开芳手指杜国道:“你要明白,可问他,他是你的恩人。”李旦问杜回道:“老千岁这话是何意?”杜回跪下道:“小主实非老千岁之孙,乃高皇帝元配正宫王娘娘之子。”便将十四年前,武氏暗害王后被贬冷宫,生产相救之事,一说知。开芳取出王后的血书,并一暗龙白玉裹肚道:“这是你母的血诏,所留的宝贝。”李旦看了血招,大叫一声,哭晕在地。开芳与杜回连忙扶住,攸攸哭醒,只哭母后负屈含冤,死在冷宫,又骂武氏谋害正宫,窃居昭阳,今又废皇兄,临朝称制,怎能拿住,碎尸万段,方消我恨!

开芳道:“不须哭。我今欲托参谋马周,送你往扬州投英王敬业。他们乃开国元勋之后,素有忠心,前去投他,自然保主兴兵,与母后报仇,接此大位,重兴皇唐天下。”李旦道:“叔祖恩王十四年养育之恩,高如日月。若有日拿了武氏,兴我唐家,定当图报大德!”

开芳即差人去请马周议事。马周自罢职闲居,日与妻林氏、李氏谈些今古,或与义弟王钦、曹彪论些兵法,忽听江夏王来请,即起身来到王府,参见了开芳并小主李旦。当时开芳屏退侍人,只有李旦、杜回在殿,将小主已知始末及托他送往扬州见英王以图大事,—一说知。马周道:“周愿保小主,明日起行。”开芳大喜,备筵与小主饯行。开芳满斟一杯,奉也马周道:“参谋,孤今将皇唐江山之主交付与你,须要小心保护,务成大事,请饮此杯。’鸟周接杯,一饮而尽,道:“千岁放心,我马周今日奉小主往扬州,若不重兴皇唐天下,保小主登龙,也无颜再见千岁之面!”开芳道:“若得如此,国家幸甚!”回身叫道:“小主请上,待老臣拜送。”李旦道:“叔祖恩王,李旦怎敢当。”就对拜了四拜。马周请小主并杜回起身,开芳送出王府,洒泪而别。要知此去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江淮侯诉出原由通城虎知情痛哭

话说马周请小主李旦并杜回到家,一面与二妻林氏、李氏、王钦、曹彪说知情由,悄悄连夜收拾。到了五更,林氏夫人并王钦、曹彪妻子家小,先行出城,马周与李氏夫人,王钦、曹彪、杜回,保小主一同上马起身。出了长安,过了潼关,向扬州一路而来。一日到了扬州,赁房安下家小,马周与王钦、曹彪、杜回,保小主到节度大元帅英王辕门。马周对军士道:“我们是京中来的,有个柬帖,烦你报进去。”军士接了,传递入府。

此时敬业在府中,正与骆宾王商议恢复,忽传进一个柬帖来,敬业把柬帖一看,“呵呀”了一声,说:“小主驾到了!”忙整衣冠与骆宾王火速出府,俯伏在地,口称:“小主,老臣敬业与参谋骆宾王接驾。”李旦双手相扶道:“老功勋请起。”敬业迎小主至银安殿,率骆宾王山呼朝见。然后,马周率王钦、曹彪、杜回参见英王,又与骆宾王见礼,取出江夏王来书,细述长安诸武专权,武氏氵㸒乱之事。敬业看了书道:“小主,老臣正欲兴兵入长安,以靖妖孽,扶小主登龙。不意小主驾临,实为万幸,待老臣修书,差人星夜上长安,知会臣弟敬猷,叫他速来,以免为武氏所害。一面调集人马,操演军兵,保小主入长安,中兴天下。”骆宾王道:“老元戎速修书知会令弟。待参谋做一道檄文,遍告天下,以讨武氏,名正言顺,万无不克。”敬业大喜,即刻修书,差家人星夜奔长安,一面调集人马,下教场操演。

且说家人赶到长安江淮侯府,见敬猷呈上来书,敬猷拆书看了,方知其故,忙上本回乡祭扫,即日收拾家小,带了薛蛟起身。出了长安,过了潼关,取路往扬州进发。一日,行到徐州卧龙山,忽听一声呐喊,涌出百十喽罗,大呼:“来者休走!留下买路钱,方许过山!”敬猷提刀在手,一马上前,喝道:“好大胆强盗,擅敢拦阻官府去路,只叫你贼头过来受死!”众喽罗见来人不善,不敢下手,遂着一个喽罗飞奔上山,报知薛刚。薛刚提戈上马,冲下山来。敬猷横刀一看,认得是薛刚,吃了一惊,大叫一声:“来的莫非是通城虎薛刚么?”薛刚抬头一看,见是敬猷,即抛戈下马,敬猷也下马,两下相见。薛刚道:“老功勋,念薛刚正月十五夜酒后闯祸,夺门而走,逃到此山,遇见寨主纪鸾英,相招成亲,避身在此。不知我父母并一门老少如何?已差小校上京打听,尚未回来。”敬猷道:“你闯了大祸,逃至此山,得了妻子,却害得你父兄一门不浅!且到你山上,细细说与你知道。”

薛刚即请敬猷上山。敬猷分付家丁,将车子且住在寨外,自己同薛刚入聚义厅,见了纪鸾英,行了礼。薛刚问道:“我父母怎样了?”敬猷道:“说起来却也伤心,自从正月十五夜,你大闹花灯,踢死皇子,惊崩圣驾,武后发旨,差武三思统兵围住府门,将你父母兄嫂一门老少,俱拿入天牢,又差李承业去盗马关,拿你二兄夫妇至京。因新君仁慈,不忍杀你家,被武氏废为庐陵王,贬在湖广房州安置,武氏自临朝称制。众功臣欲救无门,我不得已,将亲子孝思悄入天牢,换出你侄儿薛蛟。可怜你父母兄嫂一门老少三百八十余口,尽行杀戮,单单驾云走了樊夫人,并摄去了小儿孝思。又在你家府中掘一大坑,把这许多尸首堆垛坑内,用三皮石板,生铅溶化浇盖,取名铁丘坟。”薛刚闻言,大叫一声,双足一跳,哭晕在地,鸾英火速来扶,薛刚哭死还魂。敬猷道:“通城虎,你就哭死,也无济于事!”薛刚道。“我闯此祸,应该万死,若是新君把我家抄杀了。也罢了。这氵㸒贱武氏,无非是兴龙庵内养汉的尼姑,不念我祖父有天大的功劳,竟将我全家杀戮,这冤仇怎解!我定要杀上长安,拿住武氏井诸贼臣,万剐千刀,开铁丘坟,以报三百八十余口之仇,才出我这一口恶气!”

敬猷道:“但愿你能报仇,诚万千之幸,也出出众功臣心口闷气!目今武氏专权,亲王的兵权尽皆削去,将来必有大变。我今有事。要往扬州,与家兄计议,恰好与你相遇。今将令侄薛蛟交还你,也可完我一时仗义存孤之意。”说罢,叫家丁抱过薛蛟,付薛刚接了。薛刚请敬猷上坐,拜谢救侄之恩。两下对拜了四拜。寨中早备下筵席款待,敬猷略饮几杯,作别就行。薛刚苦留不住,夫妻二人相送下山而别。敬猷自往扬州去了。欲知后事,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薛刚一扫铁丘坟马登力救通城虎

话说薛刚夫妻二人,回至寨中,忽见差往长安探事的喽罗回来,所探之事与敬猷所言无二,薛刚大放悲声,哭死复活,遂叫妻道:“我在此朝欢暮乐,可怜我一门老少,刀刀见血,又造此铁丘坟,于心何忍!我明日要别你下山,前往长安,祭扫铁丘坟,聊表我心,再图报仇泄恨!”鸾英道:“官人,你生长长安,谁不认得,且一路上画影图形拿你,你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倘有不测,这三百八十余口之仇,何人去报?我若不怀孕,同你前去,或可相助一二。我今又不能同你去,你体要差了主意,不去的为上。”薛刚道:“不妨,路上谁敢拿我!就是诸贼臣知风,我也不怕他拿我!你可放心,待我祭扫了铁丘坟,即便回来,包管平安无事。

”鸾英再三苦功,他总不听,坚持要行。到了次日,薛刚打扮做差官模样,身边暗带两条铁鞭,选两名勇力喽罗跟随,鸾英相送下山,再三叮咛:“一路小心,速去速来。”夫妻山下拜别。

薛刚一路果见画影图形要拿他,他也不放在心上。一口到了长安,等至天晚,挨门入城,叫小校买了香烛、金纸、酒肴,候至夜静,来到自己门首,月光之下,看见府门封锁,当门立一石碑,上面刻的字念了一遍,大怒,双手把石碑掇起,放倒在地,将门锁扭下来,推门而入。两个小校将门闭上,跟至大殿。薛刚见大殿拆去,造下铁丘坟,阴风凛凛,甚是凄凉。小校把香烛点起,排下祭礼,薛刚侄身下拜,放声大哭,全无防避。不料一哭,外边把守军士就听见了,忙来门首探望,见石碑放倒,听得哭声,明明是通城虎。内中一个军士低声道:“我想薛刚十分厉害,我们拿不住,恐怕返送了性命,不如分头去报,领兵来拿。”众军齐说:“有理,火速去报。”

话说武三思在府,忽听报道薛刚祭扫铁丘坟,即刻传集兵将,亲自统领奔铁丘坟而来。这边张夭左、张天右得报,飞报入宫,武后命武承嗣率御林军去助武三思。

却说薛刚哭祭一回,化了纸钱,即在坟前遂与两个小校吃祭礼。忽闻外边人马齐至,喊声大振,两个小校唬得半死。薛刚道:“不要慌,有我在此!”取出双鞭,走至府门,开了门,拒门而立。武三思催兵抢入门来,薛刚大吼一声,挥起双鞭,打倒了十余人,其余俱倒退出去。薛刚奋勇冲杀,不多时,武承嗣领御林军又到,内外围了一个水泄不通,凭你英雄好汉,插翅也难飞去。

到了天明,各府俱知此事,吓得程咬金只是气喘。忽越王罗章、武国公马登等齐来见咬金道:“这薛刚真正胆大包天,不想生法报仇,反来祭扫铁丘坟,是自投虎口。他死不足恤,只可怜谁与两辽王报仇接代!老千岁有何妙计救他?”咬金道:“列位也是呆子,谁肯舍了家眷,前去杀开一条血路,引他出来,同他斩开城门而走?”众人闻言,俱各呆了。马登一想,叫声:“程千岁,我的妻子已死,又无父母兄弟,只有一个七岁小儿马成。我回去放走家人,将小儿寄在千岁府中,待我救他。”咬金道:“将军若能如此,薛刚性命可保。事不宜迟,快去,快去!”众人一齐催促,马登即时上马回府,不多时,只见马登顶盔贯甲,抱着马成,来到鲁王府中,将马成交与咬金,即时飞马奔铁丘坟来。

那薛刚在铁丘坟内,仗着双鞭,死命拒住府门,杀得满身是血,总冲杀不出来。武三思、武承嗣催兵围住,却也不能近前拿他。到了巳牌时分,只见马登一骑飞来,大叫:“开路!”军兵一见是武国公,两下列开,让他冲入重围。来至铁丘坟门首,大叫:“薛刚,快随我走!”薛刚此时顾不得两个小校,抢出门府。马登一马当先,薛刚步行在后,冲杀出来。军兵齐喊道:“武国公马登反了!”武三思、武承嗣听了,忙来拦住。马登挺枪直取三思,薛刚抢入一步,举起双鞭,照武承嗣劈胸打来。承嗣一闪,不料坐马跳起,跌翻下地。薛刚腾地跳上他马,更加威风,马登虚闪一枪,架开三思的大刀,大叫:“薛刚,既得了马,不可在此恋战!你我并力杀出长安,就可得生了。”薛刚道:“大人说得有理。”遂同心并力冲杀出去。三思领兵追赶,马登取弓搭箭,照着三思射来。三思眼快,急忙闪躲,不想正射马眼,那马乱跳,将三思跌下马来。军士急救了三思,谁敢再追。马登、薛刚一到了光大门,门军俱各杀退,二人斩开城门,走出长安,直奔潼关而来。欲知后事,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三思领旨剿薛刚鸾英荒郊产男儿

却说潼关总兵尚元培,闻报薛刚祭扫铁丘坟,杀出长安,一路下来,将近潼关,暗想:“今薛刚造下大逆,把他一门尽行杀绝,甚是可伶,今止存薛刚一人,我安忍下手拿他,使忠武王无后!”遂分付军士,大开潼关,不许阻拦薛刚,凭他过去。

话说薛刚、马登行到潼关,见关门大开,并无拦阻,遂放心出了潼关。行过数十里,到一林子下,二人下马少歇。薛刚道:“蒙大人拔刀相助,救我出来。恩德难报!只是大人家中妻小,岂不被害?”马登道:“不妨,我妻已亡,止有小儿马成,已寄在鲁王府内。请问你闹花灯之后,一向在于何处?”薛刚就把逃至卧龙山,得遇纪鸾英之事,说了一遍。“因前日闻一门被杀,五内俱裂,所以前来祭扫。若非大人相救,刚又死于武氏之手矣!我日后定要招集义兵,杀上长安,大报此仇。大人如今要往何处去?”马登道:“但愿你日后报得此仇,也不枉我救你一场。我今要往湖广房州,去投小主,以图中兴大事。”薛刚道“大人若到房州见小主,乘便与我上一本,如小主肯赦我之罪,我便招集义兵,保他中兴天下。”马登道:“我自然替你留心。”二人遂在林下对拜四拜,洒泪而别。马登自往房州去了,薛刚自回卧龙山而来。

再说武三思拿不住薛刚,止拿了两小校,夹讯时方知薛刚在卧龙招亲落草,遂入朝启奏道:“薛刚勇悍无比,臣已将他困在铁丘坟内,正待受缚,不料反了马登,来助薛刚,并力杀出走了,只拿住跟薛刚来的二个小校,供称薛刚在徐州卧龙山与纪鸾英成亲落草,请娘娘发旨定夺。”武氏闻奏大怒,即下旨拿马登家属。时已无一人在府。武氏发旨天下,捉拿叛臣马登,一面封三思领兵大元帅,往卧龙山擒拿薛刚;

且说薛刚回至卧龙山,见了鸾英,把祭扫铁丘坟及马登相救之事,一一说知。鸾英道:“只苦了二个小校,定没了性命。官人平安而回,万千之幸!”过了数日,喽罗飞报上山,说武三思领兵十万,望卧龙山来了。薛刚道:“这厮欺我,他人马虽多,焉能拿我!”分付众噗罗小心把守山口木城,待兵到日,再作计议。

且说武三思统兵到了卧龙山,放起号炮,把山四面围了个水泄不通。薛刚与鸾英在山顶上往下一看,只见将勇兵壮,刀山剑海,尽是大兵,好生厉害。鸾英道:“官人,你我虽不惧怕,但四百喽罗,怎能与十万雄兵迎敌?”薛刚道:“你且守住山寨,待我单刀匹马,杀下山去,先杀他一个下马威,使他知道我的手段。”说罢,顶盔贯甲,挥了丈八矛,飞身上马,开了木城,冲下山来。

武三思见薛刚匹马下山,忙令三军奋力齐上,刀兵云集,把一个薛刚团团围住。三思遂分一半人马,围住薛刚厮杀,一半人马乘势大布云梯,冲上山来。那四百喽罗,早已惧怕,一齐崩溃。鸾英叫一声,忙奔入后寨,解开盔甲,将薛蛟袱抱怀中,把衣甲包好,提刀上马,杀下山来,横冲直撞,踏入千军万马之中,找寻薛刚,人多得很,那里去寻。且说薛刚正在死命对敌,忽见卧龙山上火起,恐山寨有失,把矛一举,杀出重围,来至山下,看见山上木城俱是唐兵占住,薛刚大惊,知山寨已失,只得回马,后又杀来。正遇武三思叫喊,薛刚大怒,挺矛直取三思。三思抡刀来迎,薛刚左手执矛,逼开三思的刀,右手举鞭,迎面打来。三思叫一声:“不好!”急忙闪开时,一鞭正中肩上,大叫一声,急急败下去了。薛刚又连挑数将下马,才杀出重围,落荒而走。再说鸾英,杀得血透重铠,寻不见丈夫,奋勇杀出重围,也自落荒走了。

且说三思,虽然打破卧龙山,只破得薛刚巢穴,那里拿得他住,仍旧被他走了。武三思又发文书,各处缉拿薛刚,自整人马回长安而去。

且说纪鸾英,一马落荒,走了七十里,不见后面追赶,喘息少定。看怀中薛蛟,且喜无事,但身中怀孕,战了一日,不觉腹内作疼,只得慢慢催马而行。不上十里,腹内如同刀割,胞水淋漓,想是必要生产,看四下又无人家,一派都是荒山野地,无奈何,只得下马。将马拴在树上,怀中解下薛蛟,将甲卸下,倚着葵花树身,席地而坐,声声叫苦,连疼几阵,立时生下一子。且喜鸾英乃是有力之人,住了一会,精神少定。把小儿看时,是一个男子,心中大喜,但见生得面孔皮肉,竟与薛刚无二。此子按上界铁石星官临凡。当时鸾英扯了半领战袍,抹干了小儿身上之血,又将半领战袍包了,不住伤心,止不住流下泪来。因在葵花之下生的,便取名薛葵。欲知后事,请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鸾英避难黑龙村薛义忘恩贪爵位

当下鸾英产下薛葵,坐了一会,思想夫妻离散,如今我往何处去安身?左思右想,忽然想起母舅了守一,现在湖广房州黑龙村丁家庄居住,不免前去相投,权且住下,打听丈夫的下落,再作计议。主意已定,遂把薛葵放在怀中包好,抱了薛蛟,解缰上马,直往湖广投了守一去了。

且说薛刚杀出重围,行了一夜,见无追兵,方才放心,思想山寨虽破,我妻手段高强,料不丧于武氏之手,但夫妻分散,无处安身,却往哪里去了?想了一会,忽然想起泗水关总兵薛义。当初在长安我救他出狱,又与他于此前程,我去投他,定然留藏。想定主意,遂拨马往泗水关来。看官,你道薛刚造此大逆,薛氏宗枝尽行拿斩,这薛义如何却平安无事?因他贿嘱了张天左,题明同姓不亲,所以依旧做官。那薛刚到了泗水关,写了一封书,来至总兵府,烦中军传进去。

薛义正同妻子杨氏在私堂闲话,忽见传书进来,拆开一看,不觉大惊。杨氏问道:“何处来书,为何大惊?”薛义道:“夫人,那两辽王爵主薛刚,自从大闹花灯之后,逃走在外,累及一门杀绝,埋造铁丘坟。多亏张太师,与我题明同姓不亲,免遭其祸。他竟大胆私祭铁丘坟,反了马登,同他杀出长安。拿住他的从人,知他在卧龙山落草,武三思提兵打破卧龙山,又拿他不住。他如今来投我,现在府外,如何是好?”杨氏道:“既是恩人逃难至此,理应宜作速迎请进来,留藏府内,以报昔日大恩。”薛义道:“真乃妇人见识!那明诏上说,拿住薛刚者,封万户侯;藏匿者,即系叛逆,全家诛戮。难道不顾灭门之祸?依我诱他进来,拿他解上长安,做了万户侯,永享富贵。”杨氏大怒道:“天下有你这样没良心的人!当日救你出狱,又与你干此总兵之职,今日他家破人亡来此投,你不思报恩,反以仇报!自己忘恩背义,死在目前,还想做甚万户侯,永享富贵!”薛义闻言大怒,喝声。“贱人!嫁鸡随鸡,怎敢气我!”送一脚踢来,不防正中杨氏阴门,往后便倒,丫头上前扶时,早已死了。忙叫:“不好了,夫人死了!”薛义道:“不许声张!俟拿了薛刚,再收殓夫人,且把尸首抬过一边。”又嘱咐家丁如此如此,不可泄露。叫中军开门,快请下书人相见。

薛刚见请,即便入府。薛义一见薛刚,纳头便拜,道:“小人昔承恩人相救,得荣任于此,时刻难忘。昨闻长安之事,一门遭戮,又闻思公逃避在外,我差人四下寻访,并无下落,小人日日记念。日前得报,恩公同思主母纪氏夫人在卧龙山栖身,又被武三思所破。恩公得脱虎穴,逃遁至此,还算不幸中之幸。今日可放心在此,多住几时,等小人操演人马,再招义兵,与恩公杀上长安,以报大仇便了。”薛刚流泪道:“若得如此,感德不浅。”薛义道:“恩公说那里话!”分付家丁备酒,薛刚道“令正夫人何不请来一见?”薛义道:“贱内有病,卧床多日,所以尚未拜见恩公。”薛刚乃是一个直人,并不疑惑。说话之间,早已摆上筵席,二人共饮。不知酒后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通城虎酒醉遭擒两英雄截途抢劫

话说薛刚因连日奔驰,滴酒不曾到口,见了酒杯,便杯杯干,又兼薛义殷勤相让,不觉开杯畅饮,不多时吃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知,睡在席上,如死人一般。薛义唤齐家丁,将薛刚拿住,知他勇冠三军,用七八条麻索紧紧捆住,又用手扭脚镣挂了手足,上了囚车,放在私衙。一面取棺木收殓夫人,一面传令军将装束,伺候天明押解进京请功。

到了三更时分,薛刚酒醒,睁眼一看,只见满身绳索,捆绑在囚车上,众将持刀防守,不觉大声喝道:“薛义,你今拿我,却欲何为?”薛义道:“你休怨我,我既做了朝廷的官,难道徇私情,欺皇上,藏你在此么?今将你解上长安,以尽臣道。”薛刚闻言大怒,骂道:“忘恩负义的狗贼!可记得当初囚在府狱中,三日一比,你妻在街上求乞,亏何人救你出牢,得此地位?”薛义道:“我虽因你相救,到此进位,但先遵君命,后尽私情。难道因你私情,就欺了君不成!”薛刚看见上边的棺木,骂道:“狗贼!你扛这棺木却是何意?”薛义道:“他便是报你大恩的人,也须说与你知道。棺中是我的妻子杨氏,他妇人家不知法度,叫我留你,一时口角相争,误将他踢死,这就是报你的思了。”薛刚又骂道:“丧心贼!你结发之情尚且不顾,何况于我!罢罢,由你解上长安去罢!”

到了天明,薛义领了人马,押解囚车,离了泗水关,直望长安而去。行至汉州黄草山,忽听一声锣响,涌出七八百喽罗,两个山大王,一个生得五色花脸,赤发红须,獠牙突露,宛同鬼判;一个生得鸳鸯睑,左边朱红色,右边蓝靛色,左边是白眉毛,右边是红眉毛,须黄发口,相貌狰狞,当时拦住去路,大声喝道:“来者留下三千黄金作买路钱,方许过山!”薛义闻言,抬头一看,见他二人的相貌,吃了一惊,唬得心头乱跳,强大着胆,把刀一横,叫一声:“强贼!你断路也须打听明白,或断客商,或断百姓,我乃押钦犯上长安的官将,焉有银钱与你!”两个山大王喝道:“我知道你是泗水关的总兵,尽有金银,去送与奸臣,就送我三千黄金,也不为多。或说半个‘不’字,立刻叫你作刀下之鬼!”薛义喝道:“休得胡言!”举刀便砍。那五色脸的拿刀只一隔,乘势一伸手,将薛义抓过马来,往地下一抛。众喽罗一齐上前,用索捆了。那些押解军兵,见主帅被擒,丢下囚车,俱各四散而逃。

薛刚在囚车中喊道:“好汉快来救我!”两个大王滚鞍下马,打开囚车,急急解缚,连声叫道:“薛三哥,受惊了!”薛刚道:“二位素不识面,何以知我?”那五色脸的道:“小弟姓吴,名奇,这鸳鸯脸的名叫马赞,都是常山人,皆在此山落草。数日前,有一个仙人,乃京兆三原唐魏公李靖老爷到此,他说今日今时,有泗水关总兵薛义,忘恩负义,拿你解上长安,路过此间,叫我拿下薛义,以救三哥,且避此山,日后唐王中兴皇唐天下,许我二人蟒袍玉带。所以在此等候,果然不差。请三哥上山做寨主,发落薛义。”薛刚大喜。

喽罗牵过一匹来,薛刚与吴奇、马赞一齐上马,来到大寨,下马入了聚义厅。吴奇道:“我等豪杰,作事须要直捷,我们休论年齿,竟遵三哥为兄,结为生死之交便了。”当下三人对拜八拜,上边摆下三张交椅,正中坐了薛刚,左边是吴奇,右边是马赞,令众喽罗参见了。薛刚分付:“把薛义抓进来!”一声答应,把薛义扌卒进大寨,掷翻在地。薛刚骂道:“狼心狗肺的贼!你当初在牢中,追比身价,我一时仗义,救你出牢,又与你干此总兵之职。到而今你不想知恩报恩,反用酒来迷我,拿住解京,贪图富贵,不料天理昭彰,你竟也有今日!”吴奇道:“三哥,这等没良心的人,与他说么!或剐或杀,速速处置,我们好吃酒。”薛刚分付:“把他绑在大柱子上,先砍去手足,然后剖出五脏,再斩其狗头。”吴奇、马赞拍和称快,寨中大摆筵席,庆贺吃酒。

欲知后事,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扬州城英王举义金陵地两军对敌

今且不表薛刚在黄草山落草,再说江淮侯敬猷,到了扬州,朝见了小主李旦,又见了哥哥英王。他兵马早已整集,骆宾王做下一道讨武氏械文,刊刻刷印千万张,差人四处张挂,择日祭旗,哭告太宗皇帝神灵,立举义旗,即B兴师。留大将军朱克虎,与英王三个儿子李美祖、李嗣先、李成孝保小主守扬州,英王带敬猷、骆宾王、马周、王钦、曹彪,兴兵十万,杀奔金陵而来。各州关隘先见了檄文,知英王为国勤王,中兴天下,保高宗元配正宫的太子李旦举义,所到之处,俱是开城迎接。直抵金陵,离城三里安营。金陵守将武天宝,忙点军将把守城池,又写下告急本章,并檄文一道差官星夜上长安求救。英王亲督军兵攻打城池,奈金陵城十分坚固,一时不能攻破。

且说差官赶到长安,枢密院投下本章,张天右忙入宫启奏道:“淮扬道节度使英王李敬业,起兵造反,诈称废后王氏冷宫所生太子李旦为主,所过无拒,直抵金陵,攻城甚急。

武天宝有本并敬业参谋骆宾王所作檄文奏上,请太后定夺。”武氏大惊,把本章看罢,又把檄文一看,上写道: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传,泪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隐图后日之嬖。入门见嫉,峨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晕翟,陷吾君子聚鹿囗,加以虺蝎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疾,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贱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呜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燕啄皇孙,知汉祚之将尽;龙囗帝后,识夏庭之速衰。

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家子,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宋徽子之兴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爱举义旗,以清妖孽。南连百越,北尽三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鸣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公等或居汉地,或叶周亲,或膺重寄于话言,或受顾命于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于,六尺之孤何讠乇?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勋,无废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武氏看罢,叹道:“真乃奇才!人有如此之才,不宣居朝内,为皇家所用,而使之流落不遇,失身从贼,实为可惜。敬业乃开国元勋,世受国恩,不思报效,一旦举兵造反,诈以妖人李旦,诡充太子为名,意在颠覆社稷,自图天位。若不早行剿灭,必为大害!”命兵部侍郎李承业为大元帅,武三思、武承嗣为左右监军,领兵二十万征讨敬业。又差许敬宗往太白山,开掘兴唐开国公英威武王茂公坟墓,暴其尸骸。李承业和武三思、武承嗣领兵出了长安,直奔金陵而来。

且说众功臣得报,英王保太子李旦兴兵扬州,讨武氏之乱,已至金陵,武氏着李承业等兴兵征讨,俱各惊喜相半,只望敬业得成大事,早入长安,大家仰望兵至不表。

且说许敬宗到了太白山,正待开掘茂公坟墓,忽然阴云四合,狂风大作,一声霹雷,大雨如注。许敬宗及从人避在深林躲雨,只见茂公坟上,火光直透云霄,泥土四下崩裂,穴中窜出一条十余丈的金龙,直上半空,张牙舞爪,乘着风雨之势,竟飞向西北而去。后来应在敬业三子李成孝身上,为西徐国王,称为西徐威武皇帝。当时雨止云收,许敬宗至坟前一看,坟已沉灭,只有一个万丈深潭,即将此事回奏不表。

再说李承业等兵至金陵,离城三里,下令安营。英王得报李承业领兵二十万来救金陵,忙令各营小心防守。到了次日,李承业率子克龙、克虎、克豹、克麒、克麟、克彪、克熊、克风、武三思、武承嗣大小众将,大开营门,列阵讨战。英王亦开营门,人马八字排开,敬业立马于中,左有敬猷、马周,右有王钦、曹彪。李承业道:“老功勋,你乃开国元勋之后,皇唐大臣,当尽臣职,为何以妖人李旦假充太子,举兵造反,玷辱先人,骂名万代!”英王喝道:“太宗皇帝栉风沐雨,亲冒矢石,定有天下,传于万世。武氏狐媚惑主,先帝听其谗言,废正宫王娘娘,贬入冷宫,幸生太子。武氏顿生不良之心,暗命杜回行刺,杜回怀忠,救出太子,抚养民间,今已长成。若新君在位,我等无说,怎奈武氏凶暴,将新君贬去,遂弃宗室大臣,宠用奸邪。若皇长子既废,理宜先帝嫡子小主名旦登龙。武氏何人,擅敢临朝专政,氵㸒乱内宫!我乃皇唐大臣,岂可坐视不救,故此举义兵以讨武氏。尔等好好拜伏迎降,免今之死;倘如执迷,只怕这城下即是你埋尸之所矣。”承业大怒,抡刀直奔英王,英王举刀来迎。三思、承嗣双马奔出,马周、敬猷纵马敌住。李氏八子一齐杀出,王钦、曹彪分挡八将。两下交兵,鼓声大振,喊杀连天。承业与英王战了五十余合,承业抵挡不住,回马便走。三思、承嗣见承业败走,亦各回马,八子抛了王钦、曹彪,走回本阵。英王催兵一拥杀上,承业大败,入营坚守不出。英王得胜,收兵回营。未知承业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承业定计袭扬州铁头乘夜刺英王

话说李承业败回营中,谓三思道:“我想敬业难以力胜,当以智取。今有一计,可取敬业之首,而拿妖人李旦。”三思忙问何计,承业道:“敬业领兵在此,扬州定然空虚,纵使有兵保李旦居守,不过老弱之卒。二位监军领兵五万,悄地从长江而渡,直抵扬州,破其巢穴。再用一人诈降敬业营中,倘彼听信收用,乘便将敬业刺死,贼兵无主,不战自溃。但此计少此诈降之人耳。”三思闻言称妙,就问帐下:“谁敢前去诈降行刺?事成之后,奏上太后,官封极品。”帐下一人应道:“小将愿往。”三思看时,乃是大将姚铁头,能飞檐走壁,作事甚密。承业大喜道:“汝若前去,须如此如此,包成大功。”铁头允诺。武三思、武承嗣就领精兵五万,悄悄暗渡长江,往扬州而去。

次日,姚铁头领百余兵,往英王营来。英王军士一见,就要放箭,铁头等一齐摇手大叫:“不可放箭!我们是来投诚的。”军士闻言,即便传报,英王令他进来。铁头率众入营跪下,口称:“千岁,小人姚铁头,现为李承业帐下队长。闻千岁保太子中兴天下,小人们俱是皇唐兵卒,怎肯反助武氏,抗拒义师!今日洗心,与同队人投诚帐下,乞千岁收留。”马周道:“这姚铁头满脸都是诈气,又且百余人逃来,无兵追赶,其诈是实,千岁不可听信收用!”英王道。“此一小卒,焉敢诈降!姚铁头,你既真心来降,孤亦真心待你,你原为队长,孤亦收你为队长,俟后有功,再加升赏。”姚铁头叩头谢恩,其余军士令归义兵队内。

到了次日,英王遣将挑战,承业坚闭营门不出。一连十余日,并不交兵。一日,忽见报马飞报入营:“启千岁爷,武三思领兵五万,暗渡长江,攻打扬州而去。”英王闻报大惊道:“小主在扬州,万一有失,如何是好?”遂命马周、王铁、曹彪,分兵五万,火速去救扬州。

英王自马周去后,不知何故,神思恍惚,坐立不安,与敬猷饮酒散闷,至晚兄弟二人于帐中安寝。这夜是姚铁头值夜,守至三更,听各营梆锣渐渐欲绝,潜至中营,放出那飞檐走壁的手段来,直入帐中,拔出利刀,将敬业、敬猷刺死,割了二人首级,悄悄逃出大营,竟归本营。见了李承业,禀知其事,呈上首级。承业大喜道:“此功不小,候奏闻封赏。”即时点齐人马,高挑二人首级,杀奔而来。这英王营中那百余个降兵,放起一把火来,大声喊道:“英王兄弟已被姚铁头刺死,大兵又杀来了!”各营义兵见外攻内应,一时没了主帅,遂纷纷大乱。骆宾王火速叫家人削去头发,逃出营后,竟至杭州灵隐寺做了和尚,后来云游他处,竟不知所终。再说金陵城中武天宝,也杀出城来接应。可怜英王一片忠心,大事未成,死于小人之手,义兵四散奔逃,承业大胜。欲知端底,再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六回马周失势权居山武氏篡位移唐祚

话说马周率领兵五万,来救扬州,离扬州尚有百余里,马周忽见他二夫人李湘君率领十余骑,保着车辆,飞奔而来,吃了一惊。来到面前,看车子上是他大夫人林氏并王钦、曹彪二人妻小,忙问:“小主李旦若何?”湘君道:“不好了!武三思领兵来攻扬州,城内兵微将寡,不能把守,英王二殿下李嗣先战死疆场,被武贼攻破城池。大殿下李美祖、三殿下李成孝与小主李旦,逃出扬州,不知去向。英王家下,尽被武贼所害。幸亏我与兄弟李奇,保着家小,从乱军中杀出来,正要往金陵去,不料此间相遇。可惜你的救兵来迟了。”马周顿足道:“如今小主已逃,师出无名,大事去矣!”李湘君道:“小主与大殿下、三殿下,一定逃往金陵,到英王营中去了。你我不若且回金陵,合兵一处,再议进取,何必在此踌躇?”马周道:“言之有理。”遂令三军转回金陵。

来至半路,遇着逃下来的义兵,禀知英王被刺之事,马周大叫一声,晕坠马下。王钦、曹彪忙来扶住,苏醒半日,方才长叹一声,道:“千岁呵!当初若听吾言,河至丧于小人之手!今英王兄弟已死,大兵已散,小主又不知去向,好叫我进退两难,如何是好?”王钦道:“将爷不必心焦,此处过东三十里,有一翠云山,十分险峻,且屯兵此山,权且安身,待找着小主,再图中兴。”马周依言,即领人马来至翠云山,就在山上斩木为城,塔连寨房,将兵马扎下,就差王钦、曹彪,各带几名精细军士,不拘天下州县,各处寻访小主。二人领命,下山而去。

再说武三思兵破了扬州,杀了英王家小。走了太子李旦,并李美祖、李成孝及马周家小,四下寻拿,不知去向。三思收兵回金陵,与李承业合兵一处,奏凯班师回朝。

那一班功臣早先得报,知英王兄弟被刺,攻破扬州,小主逃避,个个惊呆在府,只好闭门长叹而已。江夏王李开芳闻知英王之事,又恐隐藏太子事发,竟带家小,逃往直北沙陀而去。

再说李承业、武三思等回朝,将行刺英王兄弟,攻破扬州,逃走太子李旦等,—一奏了一遍。武氏大悦,封李承业三齐王、兵部尚书,加封三思为忠州王,承嗣为青州王,姚铁头为都总管。仍传谕天下,缉拿在逃反臣马周等并妖人李旦,拿获者封万户侯,隐藏者夷族。

自此以后,武氏大有篡位称帝之意,又令李承业抄杀皇唐宗室四百家,共一万三千余口,唐室宗枝诛杀殆尽。当下武氏竟择吉日,头戴平天冠,身穿五爪龙袍,登金銮殿,即皇帝位。张天左、张天右、诸武大臣,皆吉服朝贺,山呼万岁,就是那班功臣在长安者,无奈何也只得朝参。武氏自号为天册金轮智明文武神圣则天皇帝,改元垂拱元年,建国号曰大周。移皇唐七庙神主于太庙,追封武氏之父祖曾高七代皆为皇帝,妣皆为皇后。册立三宫六院,点集秀男为宫娥,张昌宗为正宫皇后,张易之为偏宫贵妃,后妃宫娥俱涂脂抹粉,并穿女人服色。这也是天意,故阴阳如此颠倒。诸武尽皆加封王爵,就是乳哺之儿,也封为公侯。一面发喜诏,颁行天下,大赦罪囚,只有李旦、马周、薛刚不在赦内。又将这班功臣乃是开国之人,—一加封爵位,各赐金帛,但不令他们掌握兵权。又封白马寺僧怀义和尚为护国大禅师,赐蟒袍并龙头禅杖,这和尚就是在兴龙庵与武氏有奸的王怀义。其余宠幸之臣,尽加显职,荣封三代。正是一子受王恩,全家食天禄。欲知后来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谢映登指示咬金众功臣避难出镇

话说鲁王程咬金在府,正与程万牛叹息道:“从古至今,未见有女人做皇帝,男子反做了皇后的,可怜皇唐江山,倒被阴人占去坐了!更可惜唐室宗枝,杀戮殆尽,这四百家共一万三千余口之仇,我老人家若得亲见报复,那时含笑而死,亦无遗恨。”话说未完,只见门官禀道:“外边有一道人,名叫谢映登,要求见千岁。”咬金道:“原来是我旧日拜盟兄弟到了,快请进来!”二人相见,礼毕坐下,咬金道:“谢老弟,当日在瓦岗寨时,我进五关开兵之际,为何不见了你?后来闻你成仙,愚兄十分欢喜。今日相逢,喜出望外。”分付摆席。映登道:“世事如同春梦,我想昔日同盟诸友,俱已作古,只存兄与弟两人耳。老哥福寿俱全,子孙衍庆,小弟今日无以为寿,有瑶池枣数枚,与兄为寿。”咬金道:“多谢老弟!但愚兄风中之烛,光景无多,若贤弟不弃,我情愿同归林下,以尽天年。”映登道:“老哥寿元甚长,不必多虑。但目下唐家大变,兴废有时,不可强为,小弟今日到此,正恐你们急欲中兴皇唐天下。我想武氏而今杀戮太重,甚忌二十四家功臣,恐有内患,早晚必然分封出镇。老哥可着众功臣,速速打点赴任,待时而动,断不可效英王敬业之所为,切记,切记!取酒过来,待弟立饮三杯,就此告别。”咬金不敢强留,送出大门,映登拂袖而去,不知所之。咬金即知会各功臣,速速打点起身,只候旨下不题。

再说武氏对武三思说道:“朕想这些在京功臣之后,今日反一个,明天反一个,大为不便。若不使他远镇封疆,实为内患。”三思奏道:“万岁所虑甚是,必须封为藩镇,慢慢削他们的兵权,除之则易。万岁此意不差。”武氏大喜,即召礼部入宫,册造兵符印信,开载封疆汛地。到次日,尽宣二十四家王公侯伯,齐集金銮殿,着礼部宣读圣旨,诏云: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今即位以来,天下晏然。冒矢冲锋,用人干扰攘之际;锡爵班禄,当报于太平之时。兹朕拜告太庙,分金符玉印,拨付各道,授土封茅。尔等众功勋,各宜出镇,即日起程,务使宗社奠安,边烽永息。宜体朕意,尔其钦哉!

宣罢,众功臣叩头谢恩,退出朝门,各领金符玉印,赴任是那职处:

济南节度使鲁王袭职程统

金墉节度使胡王秦文

宜阴节度使郑王尉迟青山

燕山节度使越王罗章

潭州节度使褒国公段吉节

幽政节度使顺国公马政

铜台节度使武平王裴弘济

相州节度使绍国公唐丕

汁梁节度使永兴公盛大恭

陈州节度使护国公刘英河间节度使郑国公魏千金

寰州节度使成国公童升

河南节度使郓国公殷干国

青州节度使樵国公柴武

河东节度使赵国公长孙肖

莱州节度使莱国公薛誊

金陵节度使蒋国公屈突生

寿州节度使郧国公张堂

潞州节度使薛国公梁东钦

广陵节度使楚国公侯宪

宁夏节度使单化国公史成

中山节度使昌国公齐光

广昌节度使成昌国公白谨

渔阳节度使燕国公李耀

众功臣得了任所,俱来鲁王府辞行。咬金道:“不必辞行,即速快走,迟则恐其有变。”众功臣遂拜别,各赴任所而去。此时国公长孙顺德年已老髦,不受封疆,倚着皇亲之势,募集勇士,欲要恢复中兴,反周为唐,被门下稗将施胜泄漏,武氏令三思领兵三千,围住长孙顺德府门,不分老幼,尽行斩首。可怜三百余人,都做无头之鬼。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武三思进如意君魏思泉放徐美祖

再说武氏自篡位之后,氵㸒心日炽,每夜要人行事,少不称心,即令绞死,一夜之中,死者甚多,氵㸒心终不能止。惊动太白金星奏达天庭,玉帝下旨,发西方白叫驴下来,一时投胎不及,欲附人身。不想长安城中有一个浪荡子弟,姓薛,名敖曹,少年标致,终日与一班光棍僧遭盗贼往来,故后庭日夜被人耸弄,竟把一个yang物耸得极长极大,能挂斗粟而不垂。因有两个光棍争风,用酒将他灌醉,活活束死,弃在郊外。那西方白叫驴一道灵魂,便附在敖曹身上活将转来,已是黄昏时候,闯来闯去。偏偏撞着武三思巡夜,三思喝令军士,拿下此贼。内有一军士道:“禀千岁,此人是小的左邻,名叫薛敖曹,不是做贼的人,小人敢保。”三思又把敖曹看了一看,见他生得白净,遂说道:“既不是歹人,本藩带你回府,去做亲随,你可愿去么?”敖曹允诺。遂带他回府。是夜,三思就叫他同睡,弄他后庭,十分中意。又见他的yang物足有一尺多长,心中大喜。到五更朝罢,随驾入宫,奏知武后,将敖曹送进内宫。武后即刻试之,果然如意,大喜,遂封为如意君,许三思承立东宫。次日御殿,又改元为如意元年,按下不题。

且说徐美祖,乃是英王长子,他本姓徐,因太宗赐姓李,故称姓李,今在患难之时,仍称姓徐。当日在扬州,与小主李旦及三弟李成孝,逃出了乱军之中,三人失散。徐美祖孤身逃走,虽则外面访拿甚严,因无人认得,幸一年有余,到也平安。一日行到晋宁,遇着旧日同窗王潮,他父亲是显宦。两下相会,王潮就请他入府。用酒灌醉,留宿内书房,密嘱家将冯斗文、魏思泉,将徐美祖拿下,解上长安,就有一个前程了。

二人领命,来在外边。思泉道。“天色尚早,我们且吃一壶酒,然后拿他何如?”斗文道:“使得。”思泉有心作事,三言两语把斗文灌得大醉,思泉忙走到内书房,摇醒美祖说:“不好了!快走,不然就有杀身之祸!”美祖道:“你是何人,前来救我?”思泉道:“我是老千岁的旧家将魏思泉。今王潮要捉你,解上长安,献于武后。我特来救你,前门不便,我和你从后门逃走罢。”遂挽美祖之手,开后门而走。

走不多远,只见王潮骑着马,并冯斗文带领家丁,手执火把,后面如飞赶来。魏思泉一见情急,前面一带土墙,遂跳入墙内躲闪,徐美祖急急转过土墙,见一座破庙,用手推开庙门入内,把门闭上,四下一望,并无处可以躲藏,只得爬上供桌,钻入神帐里边,伏在神座背后。

王潮赶到庙前,四下一照,叫道:“我明明看见他转过墙来,如何不见?必定在此庙内。”叫人进庙去找。众人打开庙门,一齐拥入,七八支火把,俱立于殿下,望内照看,无人上殿。王潮道:“为何不进殿去找?”众人道:“此庙是女娲庙,虽无香火,只是人不敢犯,十分厉害。”王潮道:“不怕他,有我在此。”遂下马领众上殿,东张西望,并没有影。斗文道:“莫非藏在神帐内么?”王潮道:“你去照照看。”斗文走到神座前,左手举火把,右手便来揭神帐,唬得徐美祖心惊胆战。斗文不想一扯,随手扯落许多灰尘,落在眼内,连忙丢下火把,两手捧了双眼,不住的揉擦,口中叫道:“不见,没有。”走得下殿,被柱一撞,撞破鼻子,鲜血直流。又忽然神座下卷起一阵风,把火把尽行吹灭,震得破庙嘎嘎的响,如要坍下来的一般,地上又飞起石子,照人面打来。众人俱叫:“不好了!”一齐跑出庙来,背后狂风大起,石子似雨点打来。众人乱跑,跑过土墙,方才住脚,皆说:“此神真是厉害,不可惹他!”忽然想起道:“家主那里去了?”忙将火把晃了几晃,各处去寻王潮。忽听得墙角下有人叫喊:“救人!”众人去看,却是王潮,跌落在粪坑内,连忙打捞救起。王潮满身污秽,头上都是粪蛆,急忙走到河边洗净,穿了家人的衣服,马又不见了,找了半日,不知去向,无奈何,只得同冯斗文并众家丁走回家去。正是:捉虎无捉住,几被狼口伤。王潮败兵回家不题,不知魏思泉与徐美祖后来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女娲主传授天书狄梁公捉拿便嬖

却说徐美祖在神座背后,见众人出了庙门,正欲出来,忽听有人叫道:“徐星主,娘娘有旨,请你相见。”美祖看时,却是一青衣童子,便道:“我是徐美祖,不是星主。”青衣道:“就是你,娘娘专等。”美祖下了神座,跟了童子,转入庙后,却又是一天世界,两边尽都是松柏,正中一条石路,走不多时,忽又现出一座宫殿来。来至门前,童子道:“星主少待,等我通报。”去不多时,又见两个侍女出来道:“娘娘有请。”美祖随侍女上殿,看见上面坐着一位娘娘,头戴龙凤冠,身披九宫八卦袍,下面是山河地理裙,手执白圭,端然上坐,徐美祖忙俯伏在地。娘娘道:“你且平身坐下,我今授你天书一卷,教你行兵布阵之法,你今先到黄草山,会过薛刚,后佐庐陵王中兴天下。”又见女童捧一盏送至,美祖双手接来,异香扑鼻,一吸而尽。不一时侍女捧一黄绫包,送与美祖,美祖拜受,纳入袖中。娘娘分付送星主出去。美祖拜辞出来,见殿前匾额替补天宫”三字,一下宫殿,被童子在背后一椎,扑的一声响,跌下殿来。“呵呀”一声,却是从神座内跌将出来。似梦非梦,好生疑惑,把袖一摸,却有天书在内。此时天时微明,看座上神像,竟与梦中所见无二,又见上面匾额,是“女娲祠”三字,美祖连忙拜谢。

忽见背后一人,把美祖唬了一跳,仔细一看,却是魏思泉。美祖问他躲于何处,思泉道:“我被他赶的急了,跳过墙来,不料就是这庙后园,故此走出来,恰好相遇。我们快走罢!”美祖问道:“你可知道黄草山在哪里?”思泉道:“离此有八百之遥。闻听山寨中是薛刚为首,还有两个是吴奇、马赞,同在此山。”美祖道:“薛刚是我的好友,我正要去投他。”思泉道:“我也同去。”说毕,二人出了庙门,看见一匹马,思泉认得是王潮的,忙牵与美祖骑上,二人竟往黄草山而来。

不数日到了黄草山下,叫喽罗通报上名姓。薛刚闻知大喜,遂请上山寨来,个个俱见了礼,分付大排筵宴。饮酒之间,大家说出起义中兴之事,徐美祖有触于心,不觉下泪。薛刚忙问何故下泪,美祖道:“方才言及起义之事,因想起先父、先叔被害,不知骨骸在于何处,因此感伤下泪。”薛刚道:“原来为此,不觉又打动我的一片苦心。我薛门受令尊、令叔两大人莫大之恩,不能报其万一,前日闻令尊、令叔之变,小弟密差小校,往长安打听消息。小校回报说,武氏深恨令尊、令叔,将两大人之首级,放在法云寺内塔顶上,每月射他三次。名为比箭会,与我家铁丘坟一样的伤惨。”美祖闻言,大叫一声,哭倒在地。思泉连忙唤醒。吴奇、马赞道:“二位不必伤悲,我二人日后愿帮薛兄开铁丘坟。今日徐老千岁兄弟二位的首级,我二人上长安去取来,与徐世子安葬,又可顺便到铁丘坟上,去磕个头。”薛刚道:“你二位既要去,我明日也再去祭扫铁丘坟一回。”徐美祖、魏思泉道:“你三位既要我去,我二人亦愿同行,倘有不测,亦可相助。’脱毕,俱开怀畅饮,直至半夜方才安歇。次日,薛刚起来,分付唆罗,小心看守山寨,五人皆扮做差官,各带兵器银两,一齐下山而去,按下不表。

且说武氏欲念难遏,宠用三人,薛敖曹为正宫,张易之为东宫,张昌宗为西宫,又以王怀义为驸马,日夜在宫轮流氵㸒污,丑态不可胜述。自此薛敖曹与二张,在宫则男扮女装,出外又横行无忌,强占民妻,欺奸幼女,无所不为。风声传入狄仁杰耳内,仁杰暗想:“这些宠臣,一齐横行,全无忌惮,有日撞在我手,决不轻放过他去!”不期一日,张宗昌游猎回来,竟从端武门闯入。这端武门乃太宗所置,非台阁名臣,不许走此门。今昌宗走此门,偏偏遇着仁杰,仁杰大怒,叫武士拿下,武士上前,把昌宗扯下马来。从行内使见仁杰拿了昌宗,飞报入宫去了。仁杰至端武门坐下,武士把昌宗推至面前,立而不跪。仁杰怒道:“无耻奴才,你何等出身,焉敢不跪!左右,与我打这奴才!”武士一声答应,把昌宗孤拐上打了二十棍,昌宗无奈,只得跪下。仁杰道:“这端武门,怎许你献媚小人走得么?”昌宗道:“皇宫内院,由我出入,何况这座中门!”仁杰喝道:“胡说,掌嘴!”两边一齐答应,把昌宗雪白的脸打了五十个嘴巴,打得鲜血直流。仁杰道:“我想这厮横行朝野,全无忌惮,国法难容。左右,与我绑去斩了!”武士答应一声,把昌宗绑了。

正欲行刑,只见武承嗣飞马跑来,手捧圣旨,大叫:“刀下留人!”仁杰起身接旨。承嗣下马道:“老相国,神皇有旨,张昌宗有罪当诛,看朕面上,暂饶一死。”仁杰道:“老夫知道了,将军请回复旨。”承嗣知道仁杰性子执板,只得先回,复旨去了。仁杰分付把张昌宗推回来,喝道:“你这奴才,死罪饶你,活罪难饶!”喝声:“扯下去,打!”武士把昌宗扯下去,打了四十大棍,打得皮开肉绽。内使得背他入宫。昌宗一见武后,便倒在他怀中,痛哭万状。武后忙取妙药,与他擦了棒疮。昌宗道:“这老贼决要杀我,几乎不能与陛下相见。”武后道:“那狄仁杰朕尚惧他三分,你如何冲撞他!以后须要小心回避他些,若再犯他,朕也再难与你讨饶了。”正言间,内侍启奏:“狄国老见驾候旨。”武后命宣进宫来。未知仁杰见驾说出什么话来,看下文便知端的。

第三十回薛刚二扫铁丘坟仁杰隐藏通城虎

当下仁杰入宫,向武后山呼万岁,拜伏在地。武后连忙立起,命内侍扶起,赐坐。仁杰谢恩坐下,道:“张昌宗无礼,该正法斩首,陛下何故赦之?臣已薄责,乞陛下发出,废为庶人,以警天下。”武后道:“朕已知道了。国老请回,以后见朕,不必行礼。不知何故,朕见汝来,满身发战,以后只行常礼便了。”叫内侍送国老回府。仁杰谢恩出宫。自古道,邪不胜正。武后位极人王,氵㸒乱好杀,而独敬重仁杰,凡仁杰所奏之事,无不俞允,所以武后篡位二十余年,年丰岁稔,政治不乱,皆仁杰一人之功也,按下不表。

且说薛刚一行五人,离了黄草山,直往长安而来。到了七月十五日午刻,来至长安城外,五人下马。薛刚分付喽罗,牵马在这里客店歇宿,不可进城,就在此伺候。分付毕,五人遂步行进城。来至法云寺,日已沉西,现出一轮明月。这晚正是盂兰大会,各庵各寺俱诵经拜谶,施食焰口。这法云寺乃武后御建,比别处大不相同,更加热闹,那些僧众忙忙碌碌,俱在各殿上做功德,人山人海,挤拥不动。这法云寺的宝塔,却在寺内殿后一个空园里边,无甚热闹,所以并无人往来游看,只有两个小和尚,在塔门首看守灯火。薛刚五人悄悄来至塔前,两个小和尚早被吴奇、马赞抓住了,喝道:“你若喊叫,咱就杀了你!只说徐千岁的首级在那里?”唬的小和尚道:“在、在、在第七层塔、塔、塔上,有一铁、铁、铁匣便是。”徐美祖道:“你引我去取下来,便饶了你。”小和尚就引了美祖、思泉、薛刚三人走上去,吴奇、马赞在塔门首守候。当下美祖三人到了塔顶上,果见一个铁匣,打开看时,果是两个首级。美祖拴在腰间,把两个小和尚也就杀在塔上,三个送走下塔来。吴奇便问:“有么?”

薛刚道:“有了,走罢。”五人齐出了法云寺,直奔铁丘坟而来。

来至坟边,见那些查巡铁丘坟的军士,俱己睡觉,五人把石碑掇倒,将门上锁扭去,开门而进,排下祭礼,五人倒身下拜,放声大哭。吴奇拜毕,就将金纸取出,在坟前烧起来了。军士们看见坟内的火光,一齐喊道:“不好了,薛刚又来了!”四面军士各取兵器,团团围住了铁丘坟,又有几个军士,飞报各衙门去了。坟内五人见军士围住,一齐动手,薛刚是两条铁鞭,魏思泉是两口宝剑,吴奇是两柄金斧,马赞是两把铜锤,徐美祖是一对银铜,五人齐杀出坟来,把那军士杀了五六十个。只见武三思领兵迎面而来,五人并力冲杀。又见武承嗣、李承业领兵周围杀来,徐美祖大叫:“走罢!”五人冲开血路,杀出重围。看前面又有人马呐喊杀来,薛刚道:“我们从小路走罢。”一直跑进小路,不料却是一条死路,走不出去,两边俱是高墙,后面喊声渐近,美祖道:“路穷势急,这当如何?”吴奇道:“墙边一株大树,不免爬上去,跳入墙内再处。”

五人一齐爬上树,跳入墙内一看,却是一所花园,忽听得亭子上有人说话,五人悄悄钻进假山洞内。看官,你道这花园是那家的?原来是梁国公狄仁杰的。仁杰仰观天文,见罡星落于斗牛之间,算定今夜有兵火之灾,当夜听得呐喊之声,遂领家童步入园中,在亭子上闲坐。看见黑影中有几个人钻入假山洞去,仁杰叫道:“好汉不必躲我,我是当朝狄仁杰。”五人闻言,钻出洞来,来在亭子上,一齐跪下求狄国公救命。仁杰忙扶起道:“原来是两辽王后裔,老夫算定今日今时汝等有七日大难,且躲在此间。”又见徐美祖,问道:“贤侄为何也来在此?”美祖道:“小侄来取家父家叔骨骸,故同此难。”仁杰道:“可曾取来否?”美祖道:“已取来了。”

仁杰遂设席相待,饮酒之间,说道:“武后气盛未表,帝星不明,庐陵王尚多患难,未可举手。”薛刚道:“小侄欲保庐陵王中兴,但恐他忌恨我踢死太子,惊崩圣驾。若去投他,他若拿我,我就不能脱身了。”仁杰道:“老夫身虽在朝,心中实欲恢复唐家江山。你若有心中兴。老夫当暗里周全。待过了七日,救你们出去,日后便可保庐陵王中兴了。”说毕酒散。

仁杰对五人道:“列位房屋内宿,恐不稳便,莫若在地窖内存身方妥。”进引五人到万花楼下,令人揭起方砖,指地窖道:“此内柴米酒肉水火皆备,请下去、过了七日,老夫再来奉请。”五人作谢,走下阶坡。见地窖内也起三间大房,灯火照耀,如同白日,果然日用之物件件俱全,遂在内住下。仁杰在上面把方砖盖好,披发伏剑,踏着地窖,蹭罡步斗,压镇五星恶煞,然后自去安寝。不知后来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王怀义善卜瓦笤安金藏剖腹屠肠

再说诸武人马直闹了一夜,并无拿着一个人影,及查点军土,反被杀了三千余人,三思只得收兵。武后一问是薛刚又来祭扫铁丘坟,杀了半夜,并无拿着一个,心中大怒,下旨紧闭城门,不论皇戚官民人家,一概挨门搜查,务必擒获正法。即狄仁杰、张柬之家,也去搜检一番。这狄仁杰性子古怪,只不过应名搜检而已,谁敢十分细搜惹他。一连三天,满城搜遍,并不见影。武后又闻法云寺不见了徐敬业、徐敬猷首级。杀了两个寺僧,武后益发大怒。闻白马寺主王怀义善卜瓦笤,即宣入宫,叫他卜笤,看薛刚躲在何处。怀义取瓦一块,伏剑在手,踏罡步斗,念念有词,手起一剑,把瓦斩开,看了一番,奏道:“看起笤来,这一行五人,犹如天上星宿,似在面前。又似不在人世,又似藏在空处,总是不曾出城。依臣愚见,这贼人定要出城,不如把城门开了,多添军兵把守,凡人出入细细搜检,断无不获之理。”武后允奏,依议而行。

再说仁杰,到了七日后,开了地窖,放出五人道:“大难已过,我送你们去罢。”分付家将,预备轻弓短箭,猎犬黄鹰,今日出城游猎。又令薛刚五人扮作家将杂在众家将中,一齐上马出城。到了城门首,见那里搜检行人。仁杰喝问何故,门官跑禀:“奉旨查拿薛刚贼党。”仁杰笑道:“原来如此,今日老夫倒带了薛刚众人出城游猎,你们何不搜检搜检?”门官叩头道:“相爷家将中那有薛刚,怎敢搜检?”仁杰又笑道:“既不搜检,老夫就带薛刚众人出去了。”说罢,一齐纵辔而行。出了城门,来到僻静之处,薛刚等五人下马拜谢,仁杰下马回礼道:“你们回去,休忘了‘忠孝’二字。”又将平章府令箭一支,付与薛刚道:“此去如有关隘查问,只说老夫差往魏国公干,便无人敢阻。”薛刚接令箭在手,五人一齐拜别上马而去。料前日跟来的小校已先回山去了,一行五人遂星夜奔回黄草山而去。话说狄仁杰打了一日猎,至晚入城回府不题。

且说武后自纳了张昌宗,诸事尽托昌宗,武三思、武承嗣俱图谋为太子,贿赂昌宗,欲害庐陵王,因仁杰在朝,不能下手。其年恰好仁杰安抚回鹘未回,诸武买出两个军士,出首庐陵王在房州传檄诸侯,意欲谋反。武后疑惑未定,昌宗从旁耸嘴。武后尚疑不决,着六部议奏。满朝是武党,俱议庐陵王有谋反之意,惟有工人安金藏,大哭于太庙道:“亲子尚听奸谗,疑其谋反,天下休矣!愿剖吾腹以明庐陵王之不反。”进大呼,自剖其腹,现出肚肠。武氏闻知大惊道:“朕亲子尚不能信,而疑其谋反,令工人如此忠谏,朕之过也。”下旨有再言庐陵王反者,定夷三族。

不日仁杰回京,一闻此事,入朝正色奏道:“陛下如何听谗言,而疑庐陵王反,岂亲子而再不能容耶?”武后道。“朕已知过,国老不在,无人计议。国老如有贤能之士,保举一人,朕即用为右相,倘国者再有公事不在,朕可与议政治。”仁杰道:“张柬之老练明决,处事忠直,足堪为相,陛下宜急用之。”武后点首,即拜张柬之为右相,并同平章事。未知武三思、武承嗣谋求为太子之心,又做出何事来,欲知端的,再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月姑迷惑武三思鲁仲会遇通城虎

再说武三思、武承嗣日夜谋求欲为太子。到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是夜月色如银,武后在玑花楼与张易之、张昌宗饮洒观月,武后搂着昌宗粉颈道:“朕自与卿相见,寸步不离,但愿生生世世,长如此月圆矣。”昌宗道:“陛下万寿元疆,但储君未立,内外保无议论?”武后道:“朕万岁后,庐陵王当承大位,何议论之有!”昌宗道:“陛下差矣,请问庐陵王姓什么,陛下姓什么?若以庐陵王承大位,他姓李,决改周为唐,而武氏七庙绝矣。陛下若立一侄为太子,后承大位,必尊陛下为大周开基之主,武姓立国之君,传于万世,血食无穷。奈何以武家既得之天下,而复还李氏乎?乞陛下思之。”武后道:“卿言诚是也。朕今如梦初醒,但承嗣浮躁,惟三思勤谨,可承大位。”即下旨宣武三思入宫议事。

孰知三思这晚独自步入花园玩月,忽听墙外有女子哭泣之声。遂即开了花园后门,走出来看。只见月光之下,有一美女,年约二八,生得如花似玉,满身穿白,在井边啼哭,见了三思,望井中便跳。三思急忙赶上抱住,道:“你这女子,为何半夜来寻死?”那女子收泪道:“爷爷呵,一言难尽。奴家姓花,名月姑,自幼许配韩家为媳,不料丈夫夭亡,父母逼奴改嫁,故此逃出寻死。”三思见了这般美女,娇声滴滴,早已魂落天外,道:“我非别人,乃是赵王武三思。

你今不必寻死,你若肯从孤家,当纳为正妃如何?”月姑低头不语,三思便来抱住,月姑并不推辞,二人遂入花园,在假山洞内云雨起来了。外边圣旨来宣他三次,家人内外并寻他不着,直闹了一夜。

天明,张柬之闻知此事,报于仁杰。仁杰此时卧病在床,忽闻此报,急急带病入宫,武后一见问道:“国老有何话说,带病见朕?”仁杰痛哭奏道:“臣闻陛下欲立三思为太子,所以特来冒死而谏。当初太宗皇帝栉风沐雨,亲冒矢石,以定天下。传至高宗,高宗以太子托之陛下,而陛下欲以传之他族,无乃非高宗之高耶!况侄与子孰亲,陛下若立庐陵王,则千岁万岁后,配食太庙;若立三思,自古至今未闻侄为天子,而肯立姑于庙者乎!陛下为何听信谗言,而误至于此?”武后大喜道:“国老若不明言,几为小子所误。朕今决意立庐陵王,即下旨召他进京便了。”仁杰闻言谢恩,武后命内侍扶仁杰上车,送回府去。那三思同月姑在洞内直睡到日高三丈,方才醒来,遂携月姑回房中,方知昨夜召为太子,连忙入宫,已立庐陵王矣,直气半死。

过了几月,仁杰病危,忙请柬之到床前坐下,叱退左右,道:“我年已七十,死不足惜,但恨不能日见中兴耳。我今定下三条大计,可保中兴。”遂取出三个锦囊,付于柬之道:“第一个,可以保全庐陵王入长安。第二个,可以制伏诸武;第三个,可以救驾出京。仁兄依计而行,定然中兴,弟虽死在九泉,亦含笑矣。”柬之收了锦囊。哭别而去。又过几日,狄仁杰薨,遗表谢恩,武后得报,哭晕几番,即下诏赠为梁王,赐祭田千亩,命其子狄谨扶柩归葬,按下不表。

且说房州庐陵王驾下,文是鲁仲,武是马登,二人最为庐陵王所重。马登久欲与薛刚上本,只是碍着武后要拿他,不便开口。那庐陵王也念及薛刚就是踢死御弟,不过是人丛中挤倒了误踏死的,他如何敢踢死太子,就是惊崩圣驾,也是父皇的年数,将他一门杀尽,其实可哀,也有意欲薛刚保他中兴天下,这话也是庐陵王自己说不出的话。鲁仲也知道庐陵王的心迹,只因他说不出口,也不便提及薛刚。一日,庐陵王忽然叹气落泪,鲁仲道:“千岁为何不乐?”庐陵王道:“孤想我祖太宗亲冒矢石,定有天下,子孙世守,不料母后废孤于此,今又杀宗室亲王四百余家,改唐为周,称帝长安,移唐宗庙。孤念及此,不觉伤心。大夫何以教我中兴天下?”鲁仲道:“臣一介庸才,不堪当此大任。千岁要思中兴,必须聘请山西太原府屈浮鲁来,为人文武全才,与之计议,决能中兴。千岁可备黄金千两,白璧二十四双,明珠二十四粒,彩缎百端,付臣前去聘请,大事可成。”庐陵王允奏,即修下请书,备礼装车,点二十名军校相从。鲁仲即辞驾起身,奔太原而来。

行到黄草山,忽一声锣响,抢出数百喽罗,把鲁仲挑翻下马,一索捆了,相从军校也都捆了,将车上礼物也都抢上山去。把鲁仲推至寨中,薛刚问道:“你是那里差来的官,往那里去送礼?”鲁仲道:“要杀便杀,何用问我?”徐美祖道:“不然,我这里也不肯胡乱杀,若与我们没有仇恨,我就放你,只要你说明白。”鲁仲道:“我是奉房州庐陵王的差。”薛刚、徐美祖止听说“庐陵王”三字,即起身亲自下来,与鲁仲解去捆缚,问道:“足下是庐陵王驾下何人?”鲁仲暗想:“古怪,难道庐陵王名声如此之大,山中草寇都敬重他,这也奇了。”遂应道:“在下乃庐陵王驾下大夫鲁仲,奉千岁的旨,往太原聘请贤人屈浮鲁,那车上即是聘礼。”薛刚听了,分付:“速把鲁大夫的从人放了绑,车上礼物不许乱动,快备酒筵,与大夫压惊。”鲁仲道:“好汉尊姓大名,何以闻吾主之名而不加诛,反如此相待?”薛刚笑道:“我也自然有个名姓,少待便知。请问大夫,有一个武国公马登,可在房州么?”不知鲁仲如何答对,请看下回,便知端的。

第三十三回银安殿共议中兴房州城设立擂台

当下鲁仲道:“马登现在房州保庐陵王,足下果是何人?”薛刚道:“且再少待便知。”遂设席款待鲁仲。鲁仲心中猜疑半日,忽然一触。擎杯问道:“足下莫非两辽王之子,是三爵主薛刚么?”徐美祖道:“大夫猜着了。”鲁仲道。”原来果是三爵主,失敬了!”薛刚道:“大夫今日至此。乃是天缘。我有一言相告:大夫到太原,回房州时见庐陵王,为我呈一事,如庐陵王肯赦我万斩之罪,我愿纠集人马。保他中兴天下。”鲁仲道:“若说庐陵王,乃仁德之君,那里要追究你的罪,他却常常叹伤你家受戮,心欲你保他中兴。爵主今既有此心,包在鲁仲身上,回去奏知主公,定即差人来召你。”薛刚道:“大夫回奏,只要放我的罪,我自到房州朝见。若来召我,万一武后知道、不但薛刚性命难保,而且累及庐陵王。”鲁仲点头道:“所见极是。”鲁伸到了次日,拜别起身,薛刚把礼车令人先送下山去,又取白金二百两相送,亲送下山,方才拜别。

鲁伸直奔太原而来,一日来到太原府,问到屈浮鲁家,投了名帖。屈浮鲁迎至厅堂,行了礼,从人把礼物送上。屈浮鲁忙问道:“鲁尼从何至此,此礼因何而设?”鲁仲道:“在下是房州庐陵王驾下上大夫,小主闻先生之名,特备礼物,差在下来聘请大驾前往,以图大事,有诏在此。”浮鲁分付排香案,俯伏山呼,开读了诏书,谢了恩,收了礼物,备酒款待鲁仲。到了次日,浮鲁收拾行李,同鲁仲起身,望房州而来。

一日,来到房州,鲁仲先入内奏知,庐陵王即下旨召浮鲁进见。浮鲁入银安殿,山呼朝见,庐陵王答以半礼,赐坐,问道:“孤久仰先生大才,今蒙不弃,惠然而来,孤之大事,望托先生,幸勿见却。”浮鲁道:“小野之人,有何才德,蒙千岁以重任委臣,臣敢不尽心竭力!有何大事,乞赐明言。’庐陵王屏退左右,只留鲁仲、马登说道:“唐家不幸,母后专权,移唐七庙,杀戮宗室,大权悉归诸武,国家亡于别姓。孤欲中兴天下,重整社稷,乞先生为孤谋之。”浮鲁道:“千岁被贬此地,实为孤立,欲图中兴,诚为费力。但臣只能为主坐谋,至于交锋对敌,须得这一个人,方能成其大事。但此人有万斩不赦之罪,未敢出头保驾。”庐陵王道:“天下为重,总有大罪,亦当赦免。你所荐者是何人?”浮鲁道。“就是两辽王第三子薛刚。”庐陵王道:“先生不言,孤也难以开口。薛刚当日踢死皇子,也是人挤倒了,不知误踏死的,他敢踢死太子么!就是父皇惊崩,也是年数该尽。母后无端将他一门杀尽,孤心甚为不忍,久有赦他之心。但不知他的下落,他焉知孤有赦他之心?”鲁仲道:“那薛刚在那黄草山,同吴奇、马赞落草,”庐陵王道:“大夫何以知之?”鲁仲就把奉聘被劫自始至末—一说明。庐陵王道:“他既说不叫召他,他何由知孤赦他,他怎敢来朝见?”浮鲁道:“这却不难,千岁在教场中搭一座擂台,待臣打一百日擂,传谕湖广十五府人等,有人打擂,得胜者赏千金,封为御营都教师。此旨一传,包管薛刚决来。臣趁此可以通知千岁赦他之意,又可以挑选武将,保驾中兴,此为一举两得。再令薛刚回山纠集人马,以图举义。”庐陵王允奏,即封浮鲁为都教师,一面传谕湖广十五府,一面传旨教场搭擂台。这旨一传出去,都要来打擂台,不知后事若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吴奇马赞打擂台浮鲁薛刚同见驾

话说这座擂台远近皆知,也有想做教师来打擂台的,也有想趁钱合伙来做生意的,十五府的人,纷纷都往房州而来。当时有十余人,合伙买些货物,要往房州做生意,路从黄草山经过,被喽罗拿住,押至寨中,来见薛刚等。薛刚见那些人下边一齐磕头道:“大王爷,可怜小人们都是小本经纪,趁钱养家的,并无什么财物,求大王爷开恩饶命!”薛刚道:“既是小本穷民,我也不难为你,你是往那里去做生意?”众人道:“只因房州庐陵王新立一个教师,叫做屈浮鲁,打一百日擂台,小人们特合伙往房州去做生意。”薛刚心中明白,就知是鲁仲去太原聘请的人,分付把货交还他,这些人皆叩头而去。薛刚道:“二位贤弟,我们也去房州走走,一来看看屈教师的手段,二来打听庐陵王可有赦我之心么?”吴奇、马赞道:“该去,该去。”

三人扮作客商,留美祖看守山寨,薛刚三人即刻下山,住房州而来。一日到了房州,天色已晚,遂入城寻店安歇。次日,三人用过早饭,出了店门,往教场中来。一到教场,果然十分热闹,湖广十五府的人,也有来打擂台的,也有来看打擂台的,也有来赶市做生意的,人山人海,挤拥不动。他三人用力挤到擂台跟前,看那擂台用五色彩缎扎成,十分好看,柱上有一副对联,左边是“拳打南山猛虎”,右边是“脚踢北海蛟龙”。此时屈泽鲁尚未来,又见台上左边桌上,摆着五十两重的元宝一个并金花两朵,右边桌上摆着彩缎百匹。吴奇道:“这银子、彩缎是作甚的?”旁边看的人说:“这是庐陵王的旨,有人打得教师一拳者,就得此银子。彩缎为彩。”吴奇、马赞道:“妙呵,妙呵!等他来,一拳头打下他来,得了此彩,真真乐极。”

正言间,忽听得鼓乐喧天,一齐说道:“屈教师来了。”薛刚三人回头一看,只见屈浮鲁身高八尺,面如冠玉,微有胡须,头戴大红扎巾,身穿大红四花袍,坐在马上,一行百余人,鼓乐迎来。来到擂台之上,卸去大红袍,内穿一件白绫紧身。望下说道:“众人听着,本教师奉庐陵王之旨,来此打擂台,有人胜我者,簪花饮酒,得此全礼,即授以御营教师。若不能胜我而技勇可用者,也量才酌用。尔等众人之中。如有本事者,不妨上来与本教师比试。”吴奇、马赞推薛刚上去,薛刚道:“我不上去,那位高兴,便上去与他交手。”吴奇道:“待我上去。”遂把衣曳起,从左边大步抢上擂台。

屈浮鲁一见他那一副五色脸的相貌,便暗暗称奇,想来此人定有些本事,遂做了一个势子等着他。吴奇抢上台来,那里知道什么拳势,送大喝一声,举拳乱打。一动手,浮鲁就知他不懂拳法,无非有些勇力而已,见他拳头一到面前,浮鲁把头一低,闪过一边,就回一拳打来。吴奇双手来接他手,不防浮鲁飞起左脚,正踢中吴奇的胸膛,仰后便倒,一声响,跌下台来。看的人一齐呐喊,吴奇爬起来,好似晦气将军。马赞大怒,从右边抢上台来,浮鲁一看光景,又知是个不识拳的,见他一拳迎面打来,浮鲁身子一弯,把头一低,从马赞肋下一钻钻将过来。马赞正待回身,被浮鲁左手一把抓住后背,有手一把抓住裤裆,喝声:“下去!”往台下只一抛,一声响,跌了一个童子拜观音。看的人又齐声呐喊。马赞也爬起来,张开大口,看着吴奇,并无一言,犹如和合将军一般。

薛刚愤怒,喝声:“我来了!”双足一纵,纵上擂台。浮鲁把薛刚一看,便有些关心,两手一拱道:“请了。”薛刚双手一举道:“请。”二人分了上下,立住了身子,各人自做个势子,开拳相搏。交手三四个转身,如一对猛虎相斗,喜得吴奇、马赞大叫道;妙,妙!我的三哥放出手段,打他下来,可与小弟出气!”这屈浮鲁虽未曾与薛刚识面,闻得薛刚身长一丈,面似锅底,今见此人面貌,又听见先打下去的二人叫他三哥,谅此人必是三爵主薛刚,那二人必是吴奇、马赞,遂双手一叉,喝声:“站住!”薛刚收住拳头道:“怎说?”浮鲁道:“我虽在此打擂台,实系要访一人,我看足下,莫非是鲁大夫所说的黄草山薛三爵主么?”薛刚道:“正是。”浮鲁道:“不用交手了,千岁等候久矣。且同到草舍说明,再见千岁。”薛刚闻言大喜,浮鲁穿了袍,挽薛刚下台。吴奇、马赞道:“奇哉,莫非打不过和了么?”薛刚摇头。

浮鲁分付牵三匹马过来与三人骑,四人上马,出了教场。来到屈浮鲁府中,下马入麻,各各见礼坐下。浮鲁道:“小主聘我到此,相托中兴大事,鲁大夫又力举足下,保驾起兵,小主大喜,即欲差官召你,因恐泄漏风声,为害不浅,因此借擂台名色,欲见足下。果然三位俱到,你虽有罪,小主曾对我明言赦你,如今可放心同我去见小主。”薛刚大喜。三人同屈浮鲁来至庐陵王府,浮鲁先进内奏知。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庐陵王恩赦薛刚五方将大战两雄

话说庐陵王正与鲁仲、马登在银安殿议事,忽见屈浮鲁奏道:“今有黄草山薛刚率领吴奇、马赞来此打擂台,臣已问明,带来见驾,现在端门外候旨。”庐陵王即宣入见。主人来至银安殿,俯伏山呼,薛刚道:“罪臣薛刚,万斩犹轻,乞吾主开恩赦宥。”庐陵王:“孤赦卿无罪,当年长安大闹花灯,踏死御弟,也是误伤,并非卿有心踢死;至于惊崩圣驾,也是父皇的年灾命运,与卿何罪!不想母后”昏乱,废孤于此,竟将卿一门杀尽,造下铁丘坟,孤心甚是不忍,如何还来罪你!今赦卿无罪平身。”吴奇、马赞大叫:“好皇帝!还有什么话说!,薛刚山呼谢恩平身,然后与鲁仲、马登相见。

礼毕,庐陵王道:“薛王兄,我母后谮称皇帝,改唐为周,宠用佞臣,杀唐宗室,孤身在此,如坐针毡,倘然加害,唐祚亡矣!若得王兄在外暗地纠集义兵,与孤中兴天下,足感王兄之情也。”薛刚欠身道:“臣有滔天不赦之罪,蒙恩开赦,臣敢不尽心竭力,以图中兴!但此事只宜徐图,方能有济。臣回黄草山慢慢纠集人马,预先寻一兴龙之地屯扎,只等兵多粮足,即行起手,先拿诸武,保千岁复坐长安,中兴天下。”屈浮鲁道:“此言正合某意”。庐陵王亲书赦诏,付与薛刚道:“若得中兴,定开铁丘坟,伸你薛门之冤。”薛刚谢恩。庐陵王备宴款待。

到了次日,三人辞了庐陵王,拜别屈浮鲁、马登、鲁仲起身。吴奇回至店中,取了行李,还了店钱,出了房州,往黄草山而行。一日,在半路之中,走错路径,往来并无行迹,薛刚道:“休走,等个人来问问路再走。”三人坐在乱山之中,四下张望,只见正东上一座高山,直耸半空,山石如火,一派红光,左边四个山头,右边也是四个山头,好似九座金宝塔。马赞道:“三哥,你看,好一座山呀!我们住的黄草山,万不及此。若得此山起寨,便是兴龙之地。”薛刚道:“果然好一座险峻山,但不晓得山名。”

忽耳边听得喊杀声,薛刚道:“奇怪,这喊杀之声从何而来?”吴奇道:“到山上去望一望,便知明白。”三人遂奔至乱山顶上,望下一看,只见那座险峻山下。有人在那里相杀,左边有四五百人,扛着五方旗号,为首的五个豪杰,分青黄赤白黑打扮,右边也有四五百人,打着花绿旗号,为首两个英雄,一个穿绿,一个穿花,那五个人战着这两个人。吴奇、马赞大怒道:“三哥,那五个人战着那两个人,以多欺少,无理之至!我们何不去助他两人一阵?”薛刚道:“有理。”

三人各执兵器奔来。来至跟前,那绿险与花脸的正在拼命与那五个人大战,薛刚大声喝道:“以多欺寡,我们不平,咱来也!”那绿脸、花脸的闻言大喜,那青脸、黄脸、白脸、黑脸的闻言大惊,一齐回马转来,黄脸的战住吴奇,青脸的战住马赞,红脸的战住薛刚。那红脸的与薛刚战不上三四回合,就有些力怯。那白脸与黑脸的见了,各执兵器,齐来夹攻薛刚,那绿脸、花脸的见两个来夹攻,忙举兵器便来帮助薛刚。薛刚道:“你二人去那边等着,不必助我,你看我一个个都打翻他下马。”绿脸与花脸的闻言,带马立过一边观看。那黄脸、青脸的见他三人战不过薛刚,怕抛了吴奇、马赞,亦去夹攻。吴奇,马赞大叫道:“薛三哥,快放出你的本事来,把他个个都打下马来,叫他知道咱的手段!”那五人正在死战,忽听见叫“薛三哥”,不觉惊讶,各停兵器,叫:“黑大汉,站住。”欲知后事,再看下回。

第三十六回九焰山群雄聚义通州城李旦落难

当下薛刚住了手,那五人问道:“你可是两辽王三爵主薛刚么?”薛刚道:“然也。”五人闻言俱下马便拜。那绿脸、花脸的,也下马来拜。薛刚扶其七人,问其姓名,为何厮杀。那绿脸的道:“小可姓南名建,那花脸的是我义弟,姓北名齐,在此九焰山落草。这青脸的名乌黑龙,这黄脸的名乌黑虎,红脸的名乌黑彪,黑脸的名乌黑豹,白脸的名乌黑蛟,是同胞兄弟,在前边二龙山落草。他五人见我这九焰山风水好,十分险峻,四面环绕,九个山头合抱,上边又有平坦之地四百余里,他五人来要夺我的山寨,我二人不肯,所以在此厮杀。不料爵主来到,助我二人,他五人见是爵主,所以拜服,如今只求公断。”薛刚道:“依我愚见,四海之内皆兄弟,何必争斗!五兄既爱此山,就同住一处,何等不妙?既如我,蒙这吴奇、马赞二弟留住在黄草山居住,才是英雄气象。若要争夺,焉得为之豪杰?”南建、北齐齐道:“爵主之言极是,敢不允从!且请爵主与吴、马二兄,乌氏五位,同到山寨中一叙。”众人各各上马,竟上九焰山来。

这山前有三座石关,进了三关,方到大寨。众人下马,入聚义厅,见过了礼,南建问道:“爵主何往?”薛刚把上房州见庐陵王,得蒙思赦,复回黄草山,要择险峻之地召集义兵,保庐陵王中兴之事—一告诉。南北二人道:“我们原是良民,因武氏乱政,天下尽是贪官,受不过污气,故在此落草。今爵主既有恢复皇唐之心,集众起手,我等愿从麾下,请爵主即在此处相聚大义何如?”乌氏五人齐道:“此言甚妙,我等亦愿相从。”薛刚大喜。南建、北齐分付点起香炷,十人祝告天地,结为生死之交,让薛刚为九焰山寨主,大排筵席,庆贺吃酒。次日,薛刚叫乌氏五人去二龙山,搬取积贮钱粮,来九焰山屯扎,又打发吴奇、马赞回黄草山,接徐美祖携山寨钱粮到九焰山居住,合三处的人马,共有二万。又暗暗纠集义兵,以图大事,按下不表。

且说太子李旦,与英王长子李美祖、三子李成孝,在扬州三人失散,李成孝逃出西凉,遇异人传法,后来抢了西余国,霸占一方,称为威武皇帝,国号大英不提。单说太子李旦逃难,一路幸喜无人认得他,逃到通州,没了盘费,只得沿街求乞,古庙栖身。

那通州城内有一富户,姓胡名发,系胡经次子。长子胡登,饱学秀才。有一女,嫁在赵宅。他家积祖为商,胡发习父生业,只因父亲身故,胡登、胡发便析居分住。胡登取妻文氏,无生男,止生一女,名凤娇,胡发妻刁氏,也生一女,名英娇。赵家胡氏生女鸾娇。鸾娇七岁上父母双亡,胡登收养在家。鸾娇长凤娇五岁,凤娇小英娇两岁。姑舅姐妹到了八九岁上,胡登就请绣娘杨氏教习二人女工。亦把侄女英娇接来一同学习,胡登亲自教些书文。这凤娇天性聪慧,善习诗书,琴棋字画,不学自能。胡登因读书坐食,家产渐渐消败,胡发能于生意,家业渐渐兴旺。后鸾娇长成,嫁与新解元陈进为妻,胡登得病身亡,胡发把绣娘杨氏请回自己家去,教女儿英娇,又与女定亲,许与马总兵之子马迪为妻。其年凤娇已十四岁,生得千娇百媚,绝世无双,他原是上界太阴星临凡。自胡登亡后,与母文氏孤苦相依,坐食山空,不得已将住宅卖了,又吃了数月,看看又尽,文氏对女儿道:“儿呵!自你父亡后,物件变尽,房银又将吃尽,如今只存有十两银子,若再吃尽,如何是好?我想你叔叔家富足,我意欲将这十两银子,交与你叔叔生息,你我一同到他家去过活,我儿以为何如?”凤娇道:“母亲之言有理。叔叔乃骨肉至亲,自然照管,况又有这十两银子与他,自然收养。

”母女计议停当,次日来至胡发家中,把这十两银子交与胡发,要依他一同过活。胡发道:“我也不是富足之家、如何养得闲人。嫂嫂既要在此,也须帮家过活才好。”文氏道:“这个自然,愿听凭使唤。”未知胡发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七弦琴忧愁万种朱砂记天神托梦

当下,胡发不得已收了银子,留他母女在家。但刁氏十分不贤,每日打张骂李,将粗重之事派与他母女去做,母女二人也只得忍气吞声,竟与奴婢一般,按下不表。

且说太子李旦在通州沿街求乞,一日遇着胡发,胡发见他不像求乞之人,便问道:“你这少年,何方人氏,姓甚名谁,为何求乞?”李旦道:“小人姓马名隐,长安人也。只因兵荒,父母双亡,流落在此。”胡发道:“你可能写算么?”李区道:“琴棋书画,吹弹写算皆能。”胡发道:“我店中正少一人写算,你若肯许我,就在我家中如何?”李旦便道:“得蒙收留,愿在此服役。”胡发道:“你既肯在此,今改名进兴,早晚捧茶送饭,在店中料理。”李旦应允,就改名进兴了。

一日,进兴到厨房取茶,文氏见他举止不凡,遂叫住问道:“你是那里人,为何到此?”进兴道:“大姆,我姓马名隐,长安人也,父母双亡。只因兵变,逃难至此,无处安身,故在此眼役。”文氏道:“可怜,可怜!”正说之间,忽听见娇滴滴声儿叫:“母亲。”抬头一看,看见凤娇,不觉惊讶,自己暗想:“如此女子,可谓天下无双,叫她母亲,定是她女儿。”取了茶,自往外边店中去了。文氏对女儿道:“可怜这进兴,说起来也是好人家子弟,一时落泊,做了下贱之人,他与我母女,都是一般的苦命。”

到了晚间,文氏叫女儿道:“你自到这里来,心中无一日畅快。今夜尚早,何不取琴一弹,以消愁闷?”凤娇闻言,取过瑶琴,整理丝弦,弹将起来,此时进兴尚在未睡,他的卧房是柴房,与厨房相近,忽听见琴声悠扬,想到:“琴声出于厨下,必是大姆的女儿所弹。”及听得入耳,悄地来至厨下,走到窗前,侧耳细听,琴中竟弹出断肠之声,不觉心伤,忍不住推门进内。凤娇一见,就住了手。文氏道:“进兴到此何干?”进兴道:“大姆,小姐,恕进兴大胆,听见小姐弹琴,特来一听。声中无限凄凉,打动我的忧愁景况,不觉大胆进房。敢问小姐,为何弹出此调?”文氏道:“原来进兴也知琴音,我只为先人亡后,家业凋零,在此吃他叔叔的一碗饭,受尽了万般的苦楚,所以小女弹此一曲,发扬心志。”进兴道。“原来如此,请小姐一发弹完此曲。”凤娇也不推辞,复整弦弹起,一高一低,一紧一慢,听了之时,不胜凄楚。弹完,进兴连连称妙,文氏道:“进兴,你何不也弹一曲,与老身散闷?我儿过来,让他来弹。”凤娇抽身来母亲身边坐下,进兴亦不推辞,把琴弹起。凤娇细将进兴一看,白面红唇,龙眉凤目,两耳垂肩,举止不凡,暗想:“这样相貌,目下虽然落泊,日后定然大贵。”进兴弹罢,起身告退,自回柴房去了。母女二人亦关门而睡。

到了三更,丈氏见一金甲神进房,叫声:“文氏,听吾分付,我有四句言语,你须记清;蟠桃会上结姻缘,玉女真龙下九重。入胎曾印朱砂记,速定婚姻切莫迟。”说罢而去。文氏醒来,却是一梦,道声“奇怪”,凤娇问母亲为什么,文氏就将所梦之事—一说出:“我儿呀,我想你右手上有半个朱砂记,晚上进兴弹琴,见他左手上也有半个朱砂记,明日进兴来可与他一比。莫非你的姻缘在他身上?”及至天明,忽见绣娘杨氏匆匆进来,未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杨绣娘为媒说合陈解元暗结英雄

当下,绣娘走进厨房来,叫声:“大安人,我今夜三更,梦见一位金甲神,说杨氏一生行善,今与你大大富贵。又说幡桃会上结姻缘,玉女真龙下九重,入胎曾印朱砂记,速定婚姻切莫迟,叫我与凤娇做媒许配进兴,日后有大富贵。所以老身起早,来与安人说知。”正说之间,恰好进兴来取汤,文氏道:“进兴,你左手上可是半个朱砂记么?“进兴道:“正是。”文氏叫女儿伸出右手来,与进兴左手一比,比起来犹如一颗印印的一般。绣娘道:“一点也不差。进兴,你今晚等人都睡熟了,悄悄进来,大姆有话对你说。”进兴应了一声,取汤出去了。

到了天晚,进兴见人都睡了,悄地来至厨下。文氏、绣娘、凤娇都在房中,进兴道:“大姆,叫我晚间进来,有何话说?”绣娘就把梦中之事说了一遍,“如今大姆央老身为媒,把风娘许你为妻。”进兴道:“大姆差矣,我是下贱之人,焉敢配小姐?”文氏道:“不必推辞,是我情愿把女儿许你,一言为定,永无改移。”进兴便道:“岳母请上,受小婚一拜!”拜将下去。文氏回以半礼。绣娘恐英娇寻他,先回房去。进兴道:“小婿今日在患难之中,无物为聘,随身有一玉裹肚,权以为聘礼。”遂贴身解下,送过来道:“此物付与小姐收藏,切不可与人看见,恐有不测。”文氏接来,交与女儿,叫声:“贤婿,天晚了,你去睡罢。”进兴闻言,亦自去了。母女二人在灯下细看玉裹肚,上有两条暗龙,鳞甲如活,毫光闪闪,真为至宝。母女二人想道:“此物非民间所有,你看进兴必非下贱之流,日后定然大贵。”说毕,母女二人亦自睡了,按下不提。

却说马家择定吉期,要聚英娇过门。到了吉日,马迪亲迎英娇嫁到马家去成亲,一到满日,择日回门。先一日,刁氏叫丫环到厨下,对文氏道:“明日英娘回门,马家豪富,须要体面。二安人说你母女衣服破碎,不可出来,拨一升米给,叫你母女二人到柴房过一日,要绩一斤麻线。”母女闻言,暗暗伤心。

话说绣娘一日到陈进家闲走,偶然说起胡发夫妻相待文氏母女之事,便将神来托梦,比合朱砂记,已许与进兴之事说知。陈进夫妇道:“看进兴相貌,岂是久穷的人,将来富贵了,也与他母女出口气。”

再说,到了回门之日,陈进夫妇亦来到胡家。陈进在外厅陪客,鸾娇入内,与舅母刁氏、表妹英娇见礼。鸾娇道:“大舅母,凤妹为何不见?”刁氏道:“休问他二人,在此吃死饭,穿的又破碎,如今关在柴房里,不许他出来。”鸾娇道:“穷富也是人之常事,却有何妨?”刁氏道:“他母女若出来,马家众人见了,岂不笑杀,叫你表妹何以做人!

”鸾娇闻言默默不语。再说陈进在外厅上,与马迪众亲友行了礼,回头看见进兴,便深深一揖。胡发道:“解元,这是我家小厮,如何与他行礼?”陈进道:“舅公,人不可貌相,水不可斗量。但他目下虽在此服役,甥婿看他相貌不凡,日后定居人上,敢不以礼相待。”众亲友皆掩口而笑。胡发道:“下贱之人,日后如何能居你我之上,解元还当自重。”及至入席,进兴侍立斟酒,凡与陈进斟酒,陈进必定立起,双手捧杯道:“得罪了。”马迪仗着自己是总兵的公子,便笑道:“陈进兄的本性,敢是做上而敬下么?’不知陈进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射飞鸦太子受辱买雨具得遇东宫

当下陈进笑道:“襟兄可知,愚蠢不须夸祖德,英雄莫论出身低。他今日身虽贫困,在此服役,焉知后日发迹,不如弟与兄之今日乎?”马迪哈哈大笑。及至席终,这胡家与东门相近,众亲友乘兴步出东郊玩景。马迪自夸箭称神射,百发百中,众亲友请试射一回观看。马迪取弓箭在手,道:“看我射那第三株柳树。”及开弓射去,果中第三株柳树,众亲友齐声喝彩,马迪扬扬得意。闪过进兴道:“姑爷射这柳树,乃是死的。我能射空中老鸦颈上,落下来与众位大爷发一笑何如?”胡发道:“狗才,你敢与姑爷比射么?全没规矩!”陈进道:“何妨,逢场作戏,论甚规矩!”就取弓箭付与进兴。进兴接搭弓箭,“嗖”的一声,正中老鸦,穿颈而落。陈进喜极道:“手段真真高强!”众亲友一齐喝彩道:“进兴手段高于姑爷。”马迪满面羞惭,胡发怒视进兴。

一齐回家,马迪忿怒,作别而去,众客一齐散去。胡发大怒,喝骂进兴:“好大胆奴才,你与姑爷比箭,叫他生气而去!”取过板子便打,英娇也骂。胡发举起板子,尽力乱打,打得皮开肉绽。鸾娇闻知,慌忙出来,扯住胡发道:“母舅,这比箭之事,我听得说,都是我家的废物惹起来的祸根,看我薄面,饶恕了他罢。”胡发喝声:“奴才,若不是陈家姑娘分上,定打死你这奴才!”可怜把个进兴打的一时爬不起来,叫人拖往柴房,丢在铺上,遍身疼痛,身都翻转不来。文氏与凤娇闻此知事,悄悄来到柴房,纷纷泪下,叫声:“贤婿,打是你这般狼狈,如何是好?我暗地取些粗饭在此,你好歹吃些,将养将养罢。”进兴道:“岳母,这也是我命定该受此苦。把饭放在此,且放心请回。我虽打坏,却不至伤命,不久就有出头日子。”文氏放下饭,悄悄回去。

次日,鸾娇悄地来看文氏、凤娇,叫声:“大舅母,凤妹,我听得绣娘说,比合朱砂记,妹妹许了进兴,如今被二母舅打坏了,睡在柴房。须用心看待他,将养好了,早些离此地,在此毒狠人家做么?”文氏、凤娇含泪点头。自此文氏不时常到柴房来看看进兴,进兴在柴房睡了半月有余,也全亏文氏与绣娘,私下与他将养好了棒疮,依然在店中料理不提。

且说曹彪奉马周之命,带了几个军士,四下寻访太子下落,寻到通州,忽然下雨,要买雨具,打从胡家门首经过,看见太子,惊喜交集。太子见是曹彪,丢个眼色,曹彪会意,闪在僻静处等候。进兴假作出恭,来至无人之处,曹彪跪下,口称:“千岁,臣奉马爷将令,迎请圣驾。马爷现屯兵翠云山,专候驾到,即举大事。请千岁即行。”太子扶起曹彪道:“我在胡家,已有七月。难得胡大姆相待,又将女儿许孤为妻,受他许多恩惠,岂可不别而行?你们且退,待至晚间,可到后门等我。”曹彪道:“千岁,须要谨慎,不可泄漏风声。”太子点头,依旧回店。

到了晚上,店中内外人都睡了,太子来至厨下,恰好绣娘也来,太子上前,泪如雨下道:“岳母,我叔父差人来接我,我令他晚间等候同去,顷刻就要离别了。”文氏闻言,悲喜交集,凤娇看见丈夫纷纷泪下。文氏道:“贤婿,你令叔是谁?”太子道:“我叔父现在边庭为官,故此差人前来接我,同到边庭,图一出身。若得身荣,即差人来迎接岳母小姐,同享荣华,不必悲伤,安心等待。”不知文氏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痛离别母女伤心喜相逢君臣议事

文氏道:“贤婿,你前往边庭,须速速来接我苦命的母女二人,切不可到了富贵之时,忘记了小女,另娶红妆,叫我母女终身无倚。”太子道:“小婿这一点微忱,皇天可表,怎敢负岳母、小姐深思!小婿若丧良心,定死于刀剑之下!”绣娘道:“官人,你到边庭,但看你手上朱砂记,就如见小姐一般。那员外夫妇待他母女二人十分刻薄,是你知道的,须要早些来接他为妙。”太子道:“不须叮嘱。但我岳母、小姐在此,早晚还求照管,若得身荣,决不忘大德。如今差人想已来了,待我叫他进来相见。”出厨房后,便是后门,太子开了门,果然曹彪军士共五人,在外等候。太子招呼入内,指道:“这二位就是我岳母与小姐。”五人听得,跪下磕头。太子道:“起来。”五人方才起来,不敢抬头,垂手而立。文氏道:“贤婿,你实系什么人,为何此人如此行礼?”太子道:“军伍衙门,礼数极重,不须细问,久而自明。”说毕,五人催促起身,太子又道:“岳母请上,小婿就此拜别。”文氏还以半礼,大家纷纷下泪。太子出门道:“此去襟女陈家不远,前去一别,小婿就此分离了。”文氏、凤娇、绣娘齐送出后门,好不难舍难分,两下只得含泪而别。

话说太子同曹彪五人,来至陈家门首,着门公入内通报。陈进夫妇闻知,火速出来,鸾娇闪在屏风后。陈进相见太子礼毕,太子道:“弟因家叔差人来接,暂往边庭,图一出身,即刻起行,特来相别。岳母处,还求襟兄念骨肉至亲,不时照管一二,异日小弟自当图报大德。”陈进道:“不消分付,决不负托。请问令叔在边庭作何官职?”曹彪在下答道:“军机重情,不须细问,日后便知。请公子速行。”太子与陈进两下对拜四拜,洒泪而别。太子上马,五人相随,挨出城门,奔翠云山而来。

话说马周屯兵翠云山,自从打发王钦、曹彪寻访太子,并无回信。过了月余,王钦回来道:“四处寻遍,并无太子踪迹。”马周闻言,流涕道:“君乃国之主,没了太子,师出无名,何以建中兴之业?”李湘君道:“王钦虽未寻来,将来曹彪寻着太子,也未可知。你若惊惶,军兵散去,将何处置?’吗周道:“夫人言之有理。”遂强作欢容,未免心中纳闷。

又过月余,忽见曹彪来至,说太子已到山下,马周闻言大喜,率领大小三军,下山跪接。太了亲手扶起,马周率众随驾上山。到了寨中下马,太子入寨坐下,马周率众山呼朝见毕,君臣细谈往事,众将尽皆嗟叹。马周分付大排筵席,君臣共饮,尽欢而止。马周道:“臣有一事启奏,未知千岁肯许否?”太子道:“卿有何事,奏明孤无不依。”马周道:“臣有一妹,嫁与申家,止生了一女,名唤婉兰,人才出众,武艺超群,有万夫不当之勇,不幸父母俱亡,来依于臣。臣想千岁目今正用人之际,愿将甥女随侍千岁左右,可以保驾中兴,未知千岁以为如何?”太子道:“卿有甥女,如此猛勇,孤当纳为正宫。但孤避难通州之时,受胡家大姆许多恩惠,又将女儿许孤为妻,孤焉忍别纳,以负胡家!”马周道:“臣岂敢望纳正宫,只求纳为嫔妃之列足矣。”太子道:“既如此,孤何不依!”马周大喜,就唤婉兰出来见驾。朝拜毕,太子将他一看,果然容貌秀美,遂纳之左右,称为申妃。

自此太子日日与马周众将谈论军机,议图大事,操演士卒。过了一月,马周见太子道:“臣启千岁,我想此翠云山虽然险固,终非久守之地,必须趁此兵粮齐备,攻取一城,以为安身之地,不知千岁意下如何?”太子道:“孤正有此想,但不知那一郡好?”马周道:“臣观汉阳最大,钱粮又广,若得此城,何惧武氏兵临!千岁且安居此山,待臣统兵取了汉阳,再来恭请圣驾进城便了。”太子大喜。马周即日兴师,杀奔汉阳城来,到了汉阳,离城三里,安下营寨。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献汉阳国泰接驾备吐番承业回朝

再说汉阳守将姓殷,名国泰,乃是殷开山之后,善用双戟,力敌万人。手下有两员偏将,乃是贾清、柳德,十分雄勇。他三人名虽主将下僚,实胜同胞,皆心存忠义,痛恨武氏,久欲叛周复唐,恨未有主。今一闻马周保太子李旦兵临城下,心中大喜,即同贾清、柳德商议道:“二位贤弟,今马周兵临城下,闻他保正宫王后之子李旦,复兴唐基,你意如何?”二人齐道:“我想当初太宗亲冒矢石,得有天下,不料今日被氵㸒贼武氏倾覆,实为可恨。况我等皆世受唐家爵禄,岂可背主忘恩!依弟愚见,大哥明日倾兵出城,会一会马周,如果真是保的小主李旦,即便迎请入城,共扶小主,以诛氵㸒贼!”国泰闻言大喜。

次日,国泰同贾清、柳德领兵三千出城,直抵唐营。马周闻报,即领王钦、曹彪上马出营,来至阵前。国泰大呼道:“来者莫非马元帅么?”马周道:“然也。我闻将军乃开山公之孙,世代簪缨,忠良旧臣,足下又英雄素著,勇冠三军,为何屈膝妇人,顿忘旧主?今本帅奉正宫王后之子李旦,恢复江山,将军若肯归保皇唐小主,自当加职,就是令先祖,亦必含笑于九泉。”国泰听了此言,道:“末将岂肯归服武氏,每欲起兵,恨未有主。今既有小主降临,末将焉敢不遵。”马周大喜道:“既如此,请速回城,整备鸾舆,恭迎小主便了。”国泰应诺,领兵进城去了。

马周回营,速差王钦回山接驾。太子闻知大喜,即同王钦下山,来至营中。马周奏知其事,说“殷国泰忠心报主,千岁可重封官职,以安其心。今日初次出兵,不费张弓一矢,得此汉阳城池,足见中兴吉兆矣。”太子大喜。忽见军士来报,说“殷将军统领多人,备舆迎接圣驾入城。”太子进同马周众将一齐出营。只见殷国泰同贾清、柳德俯伏在地,太子上前扶起,安抚一番,遂入城。进了帅府,升了公座,殷国泰率领贾清、柳德并众将,上前朝见,又献上汉阳舆图版籍并军粮马册,太子大喜,就封殷国泰为归命侯,贾清、柳德为瞟骑将军。三人谢恩,大排筵席,相议要攻取临江。

那临江城总兵李信闻报,心中大惊,连忙草下本章,差官连夜上长安,启奏武后。武后看了本章大怒,即下旨封李承业为兴周灭李大元帅,领兵十万,刻日兴兵,下汉阳捉拿妖人李旦,剿灭逆贼马周。李承业领旨,即点精兵十万,带了八个儿子,出了长安,直奔汉阳而来。不日到了临江,李信迎接入城,备酒与承业接风。次日,李承业同八子并李信大小众将,领兵杀奔汉阳而来。

探马报知马周,马周即点起兵马,出城列阵,以待周兵。不多时,李承业兵马亦到,即排开阵势。两军主帅齐出阵前,承业大喝道:“逆贼马周,今日天兵到此,还不纳降,更待何时!”马周大骂道:“叛国奸臣,你世受恩爵,不想忠于王室,反助氵㸒贼武氏篡位杀良,你今总死,亦有何面目见先帝于九泉之下乎?当日英王若听吾言,岂中你之奸计!今日又敢大胆前来,拿住之时,碎尸万段,方消吾恨!”承业大怒,问:“何人出马,以擒此贼?”李克麟拍马抡刀而出,曹彪飞马挺枪,接住相杀,战了十余合,被曹彪刺落马下。承业见他五子身亡,勃然大怒,拍马举刀,竟奔曹彪。

王钦便来助战,李信一马迎住,李克龙、李克虎、李克彪、李克豹、李克风五马齐出,马周、殷国泰、李奇三马飞出。两下金鼓齐鸣,喊声大振,马周大逞威风,一枪刺翻李克虎,王钦一刀斩了李克凤,汉兵一涌杀上,李承业与李信大败,退走二十里方住。马周鸣金,收军入城。

李承业折了三子,纳闷在营,与李信计议,要调各处人马,以打汉阳。忽有则天皇帝旨到,说吐番国王造反,召李承业火速回朝计议。李承业道:“吐番人寇,为患不小。即须回京,奏上天子,与吐番连和,然后再举兵下汉阳。”遂将兵将交与李信,退兵临江城,休与交战,遂起身回京而去。欲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马迪借宿想佳人于婆做媒遭毒骂

再说通州胡家文氏,自从进兴会后,三月有余,全无音信,心中忧问。一日,胡发夫妻二人往南庄游春,文氏与凤娇道:“今日你叔婶俱不在家,我且同你去后门首看看街上光景,亦可解解闷。”母女二人遂来至后门首,开门张望。不料马迪从胡家门首经过,望见文氏、凤娇在外,母女躲不及,火速回身,往内便走。马迪跟将进来,双目射定凤娇。凤娇三脚两步,飞走进去,闭上中门。马迪见了文氏,施礼问道:“伯婆,方才进去的,可是令爱么?”文氏道:“正是小女。”马迪道:“伯婆,你衣衫破损,甚为苦切。可恨你侄女从未题起,以此侄婿未申孝敬。”忙叫安童取一两银子,送与文氏。文氏按银道:“老身怎好收受?”马迪道:“说那里话,叨在至亲,轻意休怪,不然要亲眷何用!”文氏十分感激,只得收了。马迪道:“岳父母都不在家么?”文氏道:“都往南庄去了,明日才回了。”马迪道:“今日我游春身倦,就在此间住下,候岳父母回来,并有话说。”文氏道:“只是在此怠慢,如何是好?”马迪道:“伯婆说那里话。”文氏忙进内,将马迪所送之银取出二钱,置办酒饭,与马迪吃。

马迪见天色已晚,因对他家人说:“今日看见凤娇小姐十分美貌,我心中十分羡慕。你们若有计策,能使我进去与小姐一会,重重有赏。”家人道:“大爷休要痴想,中门至厨下共有五重门,如何得进去?当初进兴在此,大安人认他为子,他能穿房入户,并无禁止。又闻小姐许了进兴为妻。进兴在此,还可开门进去,如今进兴走了,有谁人开得这五重门?”马迪道:“老花婆没正经,把这小姐许与进兴,岂不是一块好肥肉,到送与狗吃了!”叹息一回,在书房安歇,一夜思想,不能合眼。

次日,胡发夫妻南庄已回,马迪见礼道:“小婿东郊游春,回来困倦,在此歇了。”胡发道:“我们不在家,却不怠慢了贤婿!”马迪道:“至亲之间,怎说这话。”胡发夫妇即时备酒在厅,款待女婿。饮酒之间,马迪看见文氏立在屏风后,偶生一计,叫声:“岳父,那进兴被五个人拐去,做了强盗,如今拿来,打死在牢内了,岳父你知道否?”胡发道:“幸喜不在我家,真真造化。”

文氏闻言大惊,奔回厨下,叫:“女儿,不好了!你丈夫被那五人拐去,做了强盗,打死在牢中了!”凤娇失惊道:“此话那里来的?”文氏道:“马公子在厅对你叔叔说的。”凤娇道:“母亲休要信他!我看那人,鼠头狼面,乃是一个不良之人,定然捏造此言,决非真事。”文氏道:“我儿,你休错说了好人,昨日他怜我孤苦,送我银子一两,如何你说他是不良之人?”凤娇道:“他与你银子,你道是好心么?乃是他的奸计,其中必有缘故。我今后只宜远他。”

再说外厅马迪,暗想:“若要小姐到手,须在此慢慢缓图,自然必得。”便叫:“岳父,小婿在家,人多吵闹,不能静养攻书。此间清雅,小婿欲在此攻书,不知可否?”胡发道:“妙。”遂即分付打扫书房,好好服侍,不可怠慢。

马迪大喜。遂在此住了半月有余,朝思暮想,连面也不能见,茶饭不吃,害起相思病来了。马迪之父闻知,差管婆于妈来看。一于婆一至胡家书房,见马迪面皮黄瘦,不住叹气,于婆道:“大爷,你为何病的这般光景?”马迪道:“我的心病难治。”就把想凤娇小姐,害起相思之病,说了一遍。于婆道:“这有何难,待我去做媒,心然事成。”马迪道:“你若说得成时,真真是我的大恩人。先与你白银五两,事成还要重谢你哩!”

于婆接了银子,满心欢喜,来至厨下,见了文氏,连叫:“安人,恭喜了!”文氏道:“我喜从何来?”于婆道:“我特来与小姐说媒。我家公于,十分爱慕小姐,使老身前来说合,安人一允,择吉成亲,送小姐到西庄居住,与英娘无分大小,安人也不在此受苦了,岂不是大喜!”文氏闻言惊呆,半晌方说道:“我女儿已许人了。”于婆问是那家,文氏就把神入托梦,比合朱砂记,已许了进兴之事,说了一遍。于婆道:“安人好没主意,怎么把一个标致小姐,到许了进兴?那进兴乃胡宅奴才,如今逃走;我家大爷乃宦门人家,其富巨万。安人不可错了主意,许了我家大爷,胜于进兴万倍不止。”文氏未及回答,凤娇发怒,喝道:“老贱人!你不过是马家家人媳妇,敢如此无礼!他家富贵由他,我的贫穷曾受。老贱人言三语四,你看我是何等之人?还不快走,如是不走,难免我一顿巴掌!”遂伸手要打。于婆满面通红,忙忙走出。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躲鸡笼娇婿受打贪财利奸尼设计

当下于婆回至书房,气得半晌方说道:“我做了千万的媒,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恶丫头!安人倒有允意,他一顿肥骂,还要打巴掌哩。”马迪道:“你不要生气,只当我得罪你,你怎设一妙计,使我到手,出你的气才好。”于婆道:“我今有一计在此,待至晚上,大爷先藏在厨房左右僻处,等到人静之时,悄悄走到他房中,看机会,或者弄得到手。不然,与他干肉麻,也好叫他落个臭名,也出了我的气。”马迪道:“妙极!”到了晚间,悄地入内,闪在厨下,见旁边有一大空鸡笼,将身钻入笼中,如乌龟一般。

少时文氏与凤娇来厨下收拾家伙,凤娇一眼看见鸡笼内有人,也不做声,暗暗与文氏打个照会,先将灶内锅煤扒些出来,洒进鸡笼,又将油水往上淋漓下去,淋得马迪满面都是锅煤油水,忍着不敢作声。凤娇又暗与绣娘说知,叫他如此这般。收拾完,文氏与凤娇入房去了。绣娘故意对胡发说:“厨下什么响动,想必有贼。”胡发闻言,走至厨下,只见鸡笼里面有人,大叫一声:“果然有贼!”家中大小人等一齐动手,不管三七二十一,照头乱打。马迪受打不过,大叫道:“岳父,不要打,我是马迪。”众人方才住手,上前一看,果是马迪。胡发问道:“为何在此?”马迪满面羞惭,假妆风颠的模样。胡发不好意思,只说是“好好的人,为何就风颠了?”扶到书房,各人安歇。胡发叫于婆好生看守马迪,自去睡了。到了次日,将马迪风颠报知马府,英娇坐轿回家来看。马迪见了妻子,就同眼中钉,看了半日,只是叹气。英娇道:“果真风颠了,叫乘暖轿来,先送他回马府会罢。”

马迪到家,心中气忿,叫过几个家丁,每人赏银五钱,要大街小巷,遍处谣言,说胡家逃奴进兴做了强盗,拿来打死牢中。众家丁奉命而去。果然一人传两,两人传四,不消三日,满城遍知。绣娘闻知大惊,急忙来见文氏、凤娇,道:“不好了!街上人人都说进兴做了强盗,活活打死牢中了!”文氏闻言,泪如雨下。凤娇道:“母亲不要惊慌,我看他决不做此不良之事。绣母可到陈姐夫家,央他各衙门打听消息,便见明白。”

绣娘听了,即时出了后门,来到陈进家,见了鸾娇,把谣言进兴之事,说了一遍,“他娘儿两个十分惊慌,特叫我来求解元,往各衙门打听一个实信。”鸾娇大惊,忙催丈夫往各衙门去打听。陈进果到各衙门细细打听,并无此事,回至家中,告知绣娘。鸾娇道:“我大舅母与凤妹若不放心,那观音庵大士的签十分灵验,叫他二人去求问一签,便知吉凶。我有钱五百文,绣母拿去,与他做轿钱香金。”又取了两件半旧衣衫裙子,与他穿了好去。绣娘接了,回至胡府,来到厨下,叫声:“安人、凤姐,不要惊慌。”就将陈进打听的话并鸾姐叫他求签的话,一一说出,把两件衣服并五百文钱,交与文氏。母女二人十分感激,拟定次日到观音庵问签。

不料于婆尚在胡宅未回,一闻此信,心中大喜,对英娇说:“我去看看公子。”即回马府,见了马迪,就把谣言进兴之事,“他母女央陈进衙门打听,并无此事,他母女二人放心不下,明日观音庵问签。老身闻知,特来报与大爷。快去庵中,叫张、李二尼来,等他母女二人到庵问签,须要设局款留到晚,与大爷成其好事。”

马迪大喜,即叫家人去庵中,叫张、李二尼来,说道:“我有一件事,托于你二人。因为胡家凤娇生得俊俏,我千恩万想,不能到手。闻知他母女明日到你庵中问签,怎生设法留他到晚,使我成其好事。先送你二人白银一百两,事成之后,再找一百两。”

二尼见了银子,满心欢喜,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叫声。“大爷,这有何难!他母女明日到庵,只须如此如此,其事必成,倘若不允,再动起蛮来,不怕他不从。况且小庵前后又无人家,都是河路,就喊叫也无人救应。一到了手,不怕他不嫁大爷。此计如何?”马迪道:“此计甚妙。请先收下这一百两银子,事成再找那一百两。”

二尼拿了银子,辞别回庵而去。到了次早,马迪带了家丁,与于婆先躲在庵中,单等他母女前来中计。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马迪倚势强求亲胡完挺身救主母

话说文氏与女儿,到了次日,雇了两乘轿,母女坐下,轿夫抬到观音庵门首,下轿入庵。二尼忙忙出迎。母女二人到了大殿,点起香烛,深深礼拜。凤娇默视道:“大悲观音菩萨,弟子胡氏凤娇,幼年丧父,与寡母文氏托身胞叔胡发家中,受尽千般苦楚。因神人分付,比合朱砂记,母亲将弟子许与马隐为妻,即名进兴。自从有五人前来接他往边庭叔父处去,几月杳无音信,纷纷谣言为盗死在牢中,托亲陈进查访,已知其诈,但不知丈夫在边庭平安否,日后还有相逢之日否,求大士赐一灵签,以辨吉凶。”祝毕起身,抽出一签,将签经一看,上写道:

因龙伏爪在深潭,时未来时名未扬。

直待春雷一声响,腾空飞上九重天

文氏便问:“李师傅,这签问行人在外,可平安否?”李尼道:“小尼不会详解签语。当家张师兄详得最准,说一句应一句,人都称他张半仙。只是今早施主人家请去吃斋,尚未回来,少坐片时,他就回来。”凤娇道:“签语我自会解,不用等他。”文氏道:“若不详解明白,岂不枉来一次!”李尼道:“安人说得是。不必性急,少不得还要待茶吃斋。”母女来至后殿,等至日午,李尼摆出素斋款待。文氏道:“怎好又在此吃斋?”李尼道:“无可孝敬,只是有慢。”文氏道:“说那里话。”三人遂坐下同吃了斋。李尼引娘儿两个观看佛堂,又等多时,仍不见张尼回来,凤娇道:“母亲,回去罢。”李尼道:“小姐休忙,他也就来了。”文氏道:“我儿,且再等一等。”

却说马迪悄悄出庵,取几钱银子,打发两乘轿子回去。日夕,张尼方回,李尼道:“胡大安人与小姐,在此等你详解签语哩!”张尼稽首道:“小尼躲避了。不知签语是那四句?”文氏道:“是‘困龙伏爪在深潭’这四句,问行人在外平安否。”张尼双眉一皱道:“不好,不好!头一个是‘困’字,分明这人坐在牢内了。‘伏爪在深潭’,这人手足带了刑具,囚在牢中。后面这两句,一发不好,‘飞上九重天’,分明已死上天,有何好处!这是不祥之签。”文氏听了此言,不觉泪下。凤娇道:“母亲不必悲伤,据女儿看来,到是吉签。头一句系赐经》“困龙在田’,君王之象,未得行其大志,时未来还不曾扬名天下,‘直待春雷一声响’,要至明春,便得志飞腾,乃大吉之签。天色将晚,回去罢。”

文氏起身作别,二尼相送出庵,却不见了轿子,母女惊讶道:“轿夫那里去了?”二尼道:“想是等不得,回去了。请到里边少坐,待小尼着徒弟叫两乘轿子来,送安人小姐去。”母女无奈,只得又进庵来。张尼把母女引到落末一间净房坐下,摆斋相待,母女那有心吃斋。看看日已沉西,并无轿子来,张尼道:“奇怪,我徒弟怎么也不回来?安人、小姐请坐,待我再去看看他来不曾。”

张尼走至外面,把前后庵门关好。马迪、于婆闯入房来,文氏、凤娇一见大惊。马迪道:“伯婆,我善求你立意不允,今日我看你飞上天去!快顺从我,自有好处;若强一强,我就动粗了,也不怕你叫喊起来。”母女二人唬得魂不附体,泪如雨下。于婆道:“凤姐,你看公子何等风流,何等富贵,强如进兴万万倍,允从了好。若不允从,大爷一怒,只怕你的性命也在顷刻之间!”

凤娇知身已落局,叫天不应,心生一计,强收珠泪,叫声:“于妈,你的言语极是,但要依我三件,方与成亲。”马迪道:“你若允从,休说三件,就万件也依你。”凤娇说:“第一件,要在大殿上设立花烛,待奴沐浴更衣,交拜天地。”马迪道:“这是自然。”凤娇道:“第二,我不愿为妾,须另寻房屋居住。”马迪道:“原说送你西庄另住。”凤娇道:“我母年老,要你养老送终。”马迪道:“你嫁了我,那养老送终之事,何须说得。”

此时马迪喜不可言,叫于婆在房伏侍新人沐浴更衣,自出大殿,分付供花烛,铺红毡,好拜堂成亲。于婆取浴盆并汤至房,请新人沐浴,凤娇道:“妈妈你在此,叫我羞答答,怎好沐浴?你且外边去,有我母亲作伴。”于婆听了,也出外边去了。凤娇哄干婆出去。同文氏把房门闭上,母女二人呜呜咽咽低声哭了一场,递解下带子,双双要寻自尽。

忽来了一个救星,你道是谁,乃是胡登的家人,名叫胡完,自胡登死后,文氏打发出去,他在乡间度日,时常送些瓜菜到胡发家中,与主母文氏。这日胡完又来送菜,趁了小船,来至胡家门首,湾船上岸,担菜入内,来至厨下,不见文氏、凤娇,问时方知早间往观音庵问签未回,胡完便在厨下洗菜等候。忽听得家人们交头接耳,笑道:“此时不回,必是中了姑爷之计。顺从还好,若不从,只怕活不成了。”胡完吃了一惊,想道:“是呀,此去观音庵又不甚远,问签无甚延迟,为何这时候还不见回?定中奸人之计,如何是好?”急忙出离胡宅,下了船,用力摇至观音庵后。停了船上岸,见庵中前后门俱已关闭,不得进去,心中一发着急。忽见靠墙有株大树,将身扒上树去,跨身坐在墙头,对面便是房屋,低头一听,隐隐听见房中安人、小姐哭声。胡完低声叫道:“安人、小姐,快出来,老奴胡完在此!”

母女二人正要上吊,一闻胡完声音,忙开门出来,果见胡完坐在墙上。母女走至墙边道:“胡完,你如何救得我二人出来?”胡完道:“安人,小姐,你伸手来,待我扯你上墙便了。”看官要知,一朝皇后,福分非轻,暗中百神保护,不知不觉竟把凤娇提上墙头,放下去,又将安人提上墙,也放下去。胡完仍从树上扒下来,扶安人、小姐上了船,急急开船而去。

文氏道:“胡完,你来救我两人性命,此恩此德,何日可报!且是二员外家待我母女如同奴婢,今日又有马迪作对,难回他家去的了,今往何处去好?”要知后来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文氏穷途逢襟侄崔母感悟接娘儿

当下文氏与胡完在船中思想往何处去好,文氏忽然想起说:“好了,我有一亲姐,嫁在陵州崔宅,家中甚富,只因你家主亡后,才断了往来。你今送我母女到陵州去,相投我姐,必然收留。’湖完道:“老奴就送安人、小姐前去便了。”遂摇船往陵州而去不表。

却说马迪在大殿上点烛铺毡,踱来踱去,专等新人出来拜堂成亲。到了三更时分,并不见出来,叫于婆进去催一声。于婆进去,到房中一看,母女二人都不见了,急出来说知。马迪领家人忙进来一看,果然不见了母女,马迪大惊失色。庵内四下寻找,并无踪影,拿灯一照,看见墙上的草压倒了,于婆道:“不料新人竟会飞檐走壁,扒墙走了。”马迪顿足道:“都是你这蠢才于婆,不去看守,被他走了!”遂令众家人出庵四下追寻,并无踪迹。天明着人去问胡家,也不曾回去。胡发忙着人各亲戚家寻访,并无影响。鸾娇闻知,深恨马迪狼心狗肺,遂催丈夫陈进,率领家人到观音庵,拿住张、李二尼,盘问他母女下落。二尼道:“这是马公子强逼小姐成亲,那知道小姐竟会越墙而逃,其实不关小尼之事。”陈进喝道:“倘若他母女有投河奔井之事,我定然将你二人送官究治,决不饶你!”又痛骂一回。回到家中,差人四下打听他母女二人消息。

再说胡完摇船载着文氏、凤娇,行了百余里,到了陵州,叫声:“安人、小姐,且在船中坐一坐,老奴先去崔宅通报,自然来请。”言讫,跳身上岸,来至崔宅。但见门墙高大,密竖旗竿,胡完上前对管门的说道:“今有通州胡院君,与你家院君是嫡亲姊妹,今日特来相投,现在河口船中,相烦通报。’们公将此言入禀崔母。崔母听了,踌躇半晌,方起身出外厅,叫胡完进来。胡完见了崔母,叩头道:“安人,我家主母、小姐在通州困苦异常,又被奸人所害,因此特来相投。现在河口船中,先叫小人来说一声。

崔母道:“呵呵,我家大官人新中举人,二官人初登进士,三官人又新入簧门,往来亲眷,非富即贵,那有穷亲上门!况我两房媳妇,皆是富贵人家,我亦要存些体面。今你主母若到我家,众人看见穷状,定是嘲笑。我今拨白米五十、银五钱,你拿去与你主母,叫他不必上来,请回去罢。”分付家人取出米五斗、银五钱,即时进去。胡完心中火发,敢怒而不敢言,银米也不拿,奔出大门,来至河口上船。

文氏一见胡完,就问若何,胡完气道:“今非昔比,那崔院君也变了!”便将其言一一说知。文氏、凤娇闻言,止不住伤心泪下。再欲商议安身去处,忽然阴云四合,落下大雨来了,小船上又无好篷盖,母女二人与胡完淋得浑身是水,胡完忙忙拢船到一株大树底下避雨。临河岸上有一座大悲院,有一个女尼在门首看见他母女二人淋得浑身是水,便叫道:“二位女菩萨,快上岸来,到小庵坐坐,住了雨去。”胡完忙扶安人、小姐上岸,拖泥带水,进了大悲院。

女尼请他母女坐下,煽起火来,与他母女烘衣。女尼道:“请问二位,还是母女么?要往那里去?”文氏见问,不觉泪下,道:“师父,你不问时,还好忍耐;如今问我,好不苦切!老身胡文氏、住居通州,这是小女。我丈夫亡故多年,一贫如洗。有个亲姐嫁在此间崔府,老身特来相投,可笑我姐姐嫌我贫穷,不容上门。正要回去,忽逢大雨,多蒙师父相招,感激非浅。”女尼道:“谁家没有穷亲眷,如何一个亲妹,反如此相待!他家只有三官人崔文德十分厚道,小时拜寄小庵大士神前,是常来顽耍。他若见安人、小姐如此着切,决然相留回去。但今日下雨,未知来否。”正说间,只见文德从外进来避雨,女尼道:“三官人,来得正好,你认得这位安人否?”

文德把安人细看道:“面貌到与家母相似。”女尼道:“差也不多。”便将母女前来相投,院君不容上门之事,细细说知。文德失惊道:“原来是姨母、表妹!”忙上前行礼道:“姨母,不料我母重富轻贫,得罪姨母,休要见怪,我回去即唤轿来请。”文氏道:“襟侄,你母不肯相容,你回去说了,反为不美。”文德道:“不妨,我母最听我的话,我去说,自然依我。”女尼道:“何如?亏了这阵雨,天遣相逢。”

文德见雨已止,别了安人、小姐,奔回家中,见了崔母,叫声:“母亲,我胡姨母穷苦来投,理应留他,为何打发他去?”崔母道:“我本意要留他,但恐你两个嫂嫂相笑,一时打发他去,心中正在此不忍。”文德道:“母亲,谁家没有穷亲戚,两个嫂嫂焉敢笑人!母亲,快取些衣服首饰,叫两乘轿子去接姨母、表妹,才是正理。”崔母见文德说得有理,即取出衣服首饰,着四个丫头,两乘轿子来大悲院相接。

母女二人打扮齐整,谢了女尼,上轿来至崔府。崔氏、文德相迎。文氏、凤娇走出轿来,文德把表妹细看,“好一位绝色佳人!”暗暗喝彩。崔氏与文氏、凤娇见礼,文德从新拜见姨母,又与表妹见礼,长男、次男并两个儿媳,亦出来见礼。备酒款待,又叫胡完厨下吃饭。崔氏请母女二人入席共饮,就问:“妹丈亡后,未知贤妹如何到此景况。幸喜侄女长成,一貌不凡,可曾许人家否?”文氏道:“姐姐,说也可怜!”就把丈夫亡后,直至胡完相救,到此相投,细细说出,说罢,泪下如雨。崔氏也不住流泪。

酒毕,崔氏送他母女入内房安歇。文德思想凤娇为妻,暗道:“若是姻缘,真好造化!方才姨母说什么比合朱砂记,许了进兴,又说做强盗,死在牢中,若姨母肯许了我,便十分之幸了。我想若要表妹为妻,必须孝顺姨母,慢慢说合成就。”

次日,胡完要回家去,文氏道:“胡完,多谢你救我母女在此。你可到陈进家,说知我母女在此,叫他夫妻不必记念。”胡完允诺而去。要知端的,再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李承业奉旨和番紫阳仙有意送宝

再说三齐王李承业,因则天皇帝有旨召回,即将兵符交与李信,着他退守临江,不可出战,自回长安,朝见则天皇帝,计议吐番人寇之事。承业奏道:“吐番兵强将勇,若与相拒,恐为不美。况李旦窃据汉阳,实为心腹之患,若不早为战灭,后日必为大害。乞陛下降旨,待臣前往幽州,割地连和。陛下先无北顾之忧,再下汉阳,战灭李旦。”则天允奏,草诏一道,割幽燕十州之地,以和吐番。承业领旨,往幽州而来。到了幽州,见吐番天庆王,述大周则天皇帝连和之意,吐番王允和。是以幽燕十州尽属吐番,天庆王建都幽州,北方诸国尽供奉于吐番,不进贡于中国矣。

承业和了吐番,回京复命,路过九龙山,闻得山上有一紫阳道人,能呼风唤雨,知过去未来之事。承业即亲自上山,来至茅庵,见紫阳道人白发童颜,身披鹤氅,手执拂尘,打坐蒲团之上,不敢怠慢,恭身下拜,口称:“仙师,弟子李承业,奉旨和番,今回长安,即下汉阳剿除李旦。但恨马周智勇双全,力不能破,求仙师指示,如何拿得叛臣马周、妖人李旦?”

道人闻言,心中暗笑承业奸臣背主,反助武氏篡位,久后是唐终于兴复,他今反要去拿真主,真乃可笑。又想:“我今不以宝贝与他,如何使真主夫妻相会?”便叫童子,把那一面万箭火轮牌取来。童子应声入内,将牌取出,却是半尺长一面铜牌。道人付与承业道:“此牌出在西番国,将牌打上三下,要风风至,要火火来,要兵兵有,要箭箭到,随心所欲,定获全胜。”承业接牌大喜,拜别下山,回长安来。

到了长安,入朝复旨,武则天道:“吐番既和,汉阳李旦,卿当用心剿灭。”承业道:“臣今再提兵十万,以下汉阳,包取马周、李旦首级,献与陛下。”则天大喜。承业别驾起行,领兵十万来征汉阳。路过通州,纵容士卒杀人放火,占人妻女,劫掠百姓,怨声载道。

消息传入汉阳,唐王李旦闻知,不觉惊惶,纷纷泪下。马周奏道:“常言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承业来犯汉阳,自有臣等御敌,何惧之有,主公何必惊惶泪下?”唐王道:“孤非惧李承业兵来,只因通州近日遭了兵火,但不知胡氏母女如何,以此泪下。”马周道:“主公不必忧愁,臣即差人到通州,迎接国母娘娘到来。”唐王遂修书一封,马周叫过曹彪,分忖道:“你当日寻访主公,那胡家是你认得的,今你持书,火速到通州迎接国太、国母前来,与主公完聚。”唐王道:“须要小心,悄地接他母女前来,切不可使人知觉,又生他变。”

曹彪应声“得令”,遂扮做差官,星夜赶到通州。城内果然家家逃难,人人奔走。来至胡家门首,见大门半开,绝无人影,合家俱已逃避,左右邻舍,亦俱逃散,并没处寻人问信。等了半日,忽见一个双目不明年老之人,手执竹枝而来。正要进门,曹彪一声喝道:“你是什么人?”那老人道:“这是我主人的宅房,难道我住不得,你问我做么?”曹彪道:“我们远方来的,所以不知道。请问你家员外那里去了?”老人道:“只因三齐王兵下汉阳,在此经过)纵兵抢掠,城中人都往四乡躲难,我家员外一家亦往乡间避难去了。我为双目不明,行走不得,无奈住在此间,可怜我三日并没有吃饭哩!”曹彪道:“原来如此。想你家大院君、小姐亦同员外避难去了?”老人道:“说起那大院君与小姐好不苦哩!都是进兴天杀的,害得他母女不浅!进兴逃走了,丢下他娘儿在此,又被马姑爷强逼成亲,早已逃往陵州去了。”曹彪暗想:“如今不见娘娘,怎好回去复旨?这老人说话有些来历,不如带了他去回复千岁。”主意已定。未知老人肯去否,再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访国母闻信哭泣马将军直言苦谏

话说曹彪要带这老人去复旨,就叫,“老人家,你在此又没得吃,又没得穿,你不如同我们去。”老人道:“你们那边平静么?”曹彪道:“包管饿不着你,你同我去就是了。”老人道:“但不知贵处离此有多少路?”曹彪道:“你体问我,到了那边,自然明白。”遂带了这老人,星夜赶到汉阳。把老人带在端门,曹彪先入内奏知:通州大乱,满城百姓俱各逃散,不知国太、国母下落,只带得一个胡家家人,在外听候我主询问,便知端的。唐王分付唤进来。

军士扶进老人,唐王看时,认得是胡发的老家人王老,为甚双目不明,便叫:“王公公,你可认得我么?”王老侧耳细听,说道:“听你的声音,好似进兴的口气。”唐王道:“正是。我问你,大安人、小姐哪里去了?”王老把牙一咬,将足一顿道:“原来果是进兴。你这没良心丧天理的人,害得他娘儿两个好苦!进兴,我且问你,你可记得当初在胡家为奴之时,全亏大安人把衣服与你穿,待你好似亲生儿子,又将小姐私下许你,因你东郊比箭,得罪马姑爷,员外打你三十板,睡在柴房,若不是他娘儿调养你好,你早已死去多时了!那知调养你好,你却忘了他母女之恩,一溜烟逃走?说起你这负心人,令人怒发冲冠!可惜我双目不明,不然,赶上你咬你两口肉,也替他娘儿两个消气。”

两边众将见王老出言无状,俱备提刀在手,喝道:“好大胆!”要杀王老,唐王摇手道:“不可。”王老道:“朋友,你们不知道,不必生气,这话进兴肚内是明白的。”唐王道:“你休管他们,我且问你,如今大安人、小姐却在何处?”王老道:“自你逃走之后,员外、院君只说是他母女两个通伺放走了你,足足骂了千千万万。后来马迪看见凤姐,一心要想凤姐成亲,叫于婆说合,那小姐一心要守着你这负心人,立志不从,大骂于婆。又因人人传说你做了强盗,被官府打死牢中,母女二人,一闻此言,几乎哭死。陈解元四下打听,并无此事,母女放心不下,到观音庵问签,却中了马迪之计,与张、李二尼设局款留母女,到了天晚,强逼成亲。母子二人只说沐浴更衣,方出来拜堂成亲,悄悄逃走去了。虽然全了名节,只是性命无着落,也不知跳了深井,也不知投了大河。”

唐王闻言,大放悲声,哭晕数次。王老听了,点点头,想他还有良心,便叫:“进兴,不要哭,我对你说,他娘儿不曾真死,多亏了家人胡完相救,出庵往陵州姨母崔宅去了,所以还不曾真死。”唐王咬牙切齿,大骂马迪,“将来必要碎尸万段,方出我气!”叫王老且在此居住,差人送他馆驿去,好生服养。内侍领旨,扶王老而出。王老道:“朋友,我问你,这进兴做了什么官,如此呼喝?”内侍道:“该死的狗头!这是大唐高宗皇帝的太子,小主唐王,你数胡言乱语,少不得要割你这驴头下来。”王老闻言,唬得魂飞魄散,叫声:“不,不好了!我眼瞎了,看不见,竟是这等大胆,该,该死了!”内侍道:“不必害怕,幸喜千岁宽洪大度,不计较你。以后须要小心,不可如此胡说。”送王老到馆驿,拨人服侍,王老好不快活。

唐王含泪退朝入宫,申妃接驾,问:“千岁,何故面有泪痕?”唐王告知其事,申妃道:“千岁,娘娘既避难陵州,少不得自有相逢之日。我主须念天下为重,善保龙体,以安众心,克服江山,乃是大事。岂可因想念娘娘,以失众望!”唐王那里能忍,直哭了一夜。哭到天明,含泪临朝。马周奏道:“目下李承业兵马将到,主公正该计议迎敌,以天下大事为重。岂可终日哭泣?驾下众将,抛妻弃子,在此保护主公,谁不记念妻子!请主公善保龙体,以天下大事为重才是。”

唐王闻言,收泪谢曰:“孤闻将军金石之言,今知过矣。卿当整顿人马,以便迎敌。”马周见唐王英明纳谏,心中大喜,鼓励士卒,预备迎敌。欲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胡凤娇怨命轻生崔文德送还庚贴

再说陵州崔文德,一心要想表妹为妻,百般孝敬文氏,欲央媒说合,又恐文氏回绝自己,想道:“目今海棠盛开,不苦借赏花为名,亲自相求,姨母或者不好却我,也未可知。”遂叫安童把文氏请至书房。文氏道:“贤侄,请我来此,却有何事?”文德指道:“院中海棠盛开,愚侄特备茶果在此,请姨母出来赏花。”说罢,请文氏上坐,自己旁坐,相陪吃茶看花。

闲话一回,令安童出去,来至文氏面前,跪下道:“愚侄有一句话,不知姨母肯允否?”文氏失惊,扶起道:“你何必如此?我母女在此,多承你照应,有话只管说来,我无不依从。”文德道:“表妹今年十六岁,愚侄今年十七岁,年纪相当,欲求表妹结姻,订百年之好,不知姨母尊意若何?”文氏闻言惊呆,半晌方说道:“这事不是我不肯,只因当初许过进兴了,如今难以再许你。”文德道:“姨母不妨,虽然曾许进兴,又非明煤说合,且是来历不明,逃去无踪,又闻他做了强盗,打死牢中,岂可误了表妹终身大事!今日姨母许允,我即下聘。”

文氏左思右想,并无法回他,忽然想起通州近日遭了兵火,胡发定然避兵,不在家中,只将胡发推辞便了,叫声:“贤侄,我想婚姻大事,非女流所做主,必要我家二叔胡发做主,要他应诺才好。”文德道:“这不难,待我往通州,亲见胡二叔求亲便了。”文氏暗暗点头。文德忙将这话入告母亲,崔母道:“为娘久有此心,只因你姨母说已许人了,故尔终止。今姨母既有此话,尔须速去求亲,只要你胡二叔出一庚贴,便下了聘来。”文德忙收拾财礼,带八个家丁,叫了船,竟往通州而来。

此时周兵已过去了,那胡发也回在家中,闻知嫂嫂、侄女得胡完送在陵州崔宅居住,他乐得省饭,也不以为念。那崔文德来到通州,下船入城,就写一个柬贴,来拜胡发。胡发知他十分富贵,忙迎接入厅,礼毕坐下。胡发假意谢他收留嫂嫂、侄女之情,文德连称失礼,就把求婚已蒙文氏应允,要他主婚,出庚贴,即当以千金相聘的话,说了一遍。

那胡发闻听有千金聘礼,连忙应允,并说:“不消择日,明早下聘就好。”文德见允,喜不可言,作别起身。次早料理十二架食盒,三起吹手,八个家人,文德坐轿,亲自下聘至胡家,礼物排了一厅。胡发如掘了一桩横财,其乐无比,收下聘礼,送了庚贴。文德如同接了至宝。胡发摆筵款待。酒罢,文德告辞,胡发相送出门而别。

文德即时下船,回到陵州,上岸归家。却好文氏正在崔母房中,文德深深一揖道:“姨母,多承二叔美意,一说即允,收了干金聘礼,表妹庚贴已有了,只等择日完婚。”崔母大喜。文氏唬的目瞪口呆,心中暗道:“我只道胡发避兵不在家,那料想庚贴都出了,此事如何是好?”又不敢对女儿说出,恐怕他觅死觅活,只是暗暗纳闷。

过了数日,崔母来文氏房中,看凤娇绣花。忽然文德走来,把表妹绣的花一看,叫声:“表妹,绣得好鸳鸯,做得枕头,不久吉期,一定好与贤妹合卺。”凤娇满面通红,叫:“三哥休无礼,说此戏言也!”崔母笑道:“我儿,你还不知,你三哥亲到通州,见你二叔求亲,你二叔允了,收下聘礼,出了庚贴,你今是我家媳妇了。”

凤娇闻言,急得肝肠寸断,泪下如雨,叫声:“三哥,我丈夫虽无下落,但小妹之身既许与他,永无更改。三哥决还我庚贴,速去通州,追回聘礼,莫做轻财速命之人!”文德道:“贤妹,我大礼已行,永无更改。你既不肯他嫁,我誓不肯他娶,大家就守节便了。”凤娇心如刀刺,忙身上脱下穿的崔家的衣服来,依旧穿了自己的旧衣服,倒在床上,痛哭不了。文德慌了手脚,求姨母、母亲解劝,且自去了。

崔母、文氏苦劝半日,凤娇那里肯听。一连五日,茶饭皆绝,滴水不下,急得崔母、文氏都没法了。文德入房一看,纷纷泪下道:“贤妹,愚兄虽不才,也不为辱没了你,你为何轻生,饿到如此光景?也罢,总是我与你无缘,我取庚贴来,送还你便了。”遂到书房取了庚贴,来至床边,叫声:“贤妹,庚贴在此,送还了你,不要自己苦了,请吃些汤水罢。”文氏道:“我儿,你三哥送还了庚贴,不要心焦,你可吃些饭罢。”凤娇只是闭口不吃,怨恨自己命苦,立志要死,文氏止不住流泪。文德道:“姨母,且收了表妹庚贴,慢慢劝他吃些东西,我且出去。”文氏再三苦功,那知他口也不开。一连七日,水米不沾,看看目定唇青,文氏只是痛哭,也没法相救。

凤娇将死,怨气直冲斗牛,玉帝闻知,即差太白金星带一粒仙丹下来,是夜投入凤娇腹中,立时神清气爽,吃饭如前。文氏大喜。文德喜到万分,只要他大命不妨,慢慢守候他回心转意成亲。文德自此再不提起亲事,在族中亲眷面前,只说已定下了表妹胡氏,亲亲眷眷,无一个不知。毕竟后来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俏书生思谐佳偶贞烈女投江全节

话说崔文德自送还庚贴之后,一心专望凤娇回心转意成亲,那知凤娇立志不改。过了一月,将近崔母六旬寿诞,凤娇买了一幅白绫,绣起一幅王母蟠桃图,央人拿去裱了,预前三日送上崔母,以庆大寿。文德见了寿图,如同活宝,拿来挂在正厅。到了寿日,亲戚朋友都来拜寿,众人看见寿图,人人喝彩,绣得竟似活的一般。文德道:“不瞒列位,这幅寿图,是我妻房胡氏绣的。”众人皆称赞:“好妙手,真是世间少有。”文德扬扬得意。

及亲朋拜过了寿,出门回去,其余至亲人等,就请出崔母来到正厅上,大家拜寿。文氏、凤娇也出来,到正厅上与崔母拜祝。闪出族长崔洪庆,说道:“今日是侄妇六十大寿,凡事俱要成双作对才好。大侄孙夫妻一对同拜,二侄孙夫妻一对同拜,三任孙与胡姑娘一对同拜。”凤娇满面通红,暗骂族长“老乌龟,我怎好与三哥出拜。”低头立着不动。文德暗喜叔祖知趣,便笑嘻嘻的先立在红毡上等着,崔母笑道:“襟侄女,老身行礼了。”文氏道:“阿呀,姨母先行礼了,快与三哥同拜不妨。”凤娇恨着母亲,没奈何,只得与文德一同拜祝。众亲齐道:“真真一对好夫妻,郎才女貌,绝世无双。”文德喜不可言。

凤娇气得了不得,拜罢竟回房去,止不住泪下,暗叫:“天呵,今日众人面前,出此大丑,怎好还在崔家吃他的饭,莫如寻个自尽,完了一生名节。我想若死在崔家,三哥定然作主,带孝开丧,魂牌上边定写着亡妻胡氏,我死在九泉之下,亦不瞑目。必须设一计策,离了崔家寻死方好,就是母亲,也要瞒他,方能成事。”想定主意,不觉伤心泪下。只见外面丫环几次来请入席,凤娇假说肚痛,不肯出去。

自此崔家请了几日酒,方才得闲。一日,文德进房来望姨母,适文氏不在房中,凤娇笑容满面,起身相迎,连叫三哥。文德想道:“奇怪,往日见我,即时躲避,今日为何如此光景?有些好意思了。”便叫:“贤妹,莫非有见怜愚冕之意了?”凤娇笑道:“三哥呀,难得你一片好心,仔细思想,过意不去。非小妹不欲与兄共成连理,只因进兴临别之时,山誓海盟,许下大咒。自他去后,古无音信,想已不在人世了,小妹意欲祭奠一番,然后与你成亲。”文德大喜道:“贤妹何不早说!既在祭奠,有何难事,待我请了僧人,明日就家中超度,以尽妹子之心。”凤娇道:“人家屋内,有门神户尉,异姓鬼魂,不敢进门,超度无益。须在城外僻静处,只消小妹奠祭一番,他便实受,也不须请僧人,浪费银钱。”文德道:“说得有理。此去城外二十里,便是大江江口,有座寿星桥,十分高耸。待我差人叫大船,备下祭礼,明日与姨母、贤妹前去还心愿,回来即议成亲,休要哄我。”凤娇道:“决不食言。但我母亲面前,且休题起。”文德许允,欢喜而去,分付家人去叫大船,买办祭礼。

到了黄昏时候,文氏先去睡了,凤娇暗暗伤心流泪,想明日去江口祭奠丈夫,即便投入江中,以全名节,须留下一札,致谢姨母、三哥之恩,并将母亲拜托于他,即取花笺,提笔写道:

胡氏凤娇拜上姨母、三哥尊前:念凤娇命途多舛,严君早逝,母女孤苦,相依叔父。敦知叔父与婶母重富欺穷,凌虐孤苦,全无骨肉之情,相待如同奴婢。只因神人分付,比合朱砂手记,绣娘为媒,母亲做主,许与进兴,一言永定,万载无更。可恨马迪,假造谈言,以致母女同到观音庵问签,中了奸计。幸得胡完相救,得脱大难,又蒙三哥大悲庵相逢,留我母女到家,看待如同骨肉,感恩非浅。可:限叔父贪财,将奴又许配三哥,又蒙三哥恩德,送还庚帖,并不强逼。只因庆祝姨母大寿,众亲胡说非礼,羞断难忍。非是小妹无情,不肯结姻,实因已许进兴,名节为重,身投江中,尸埋鱼腹,以全名节。小妹亡后,老母无依,全望姨母、三哥念及至亲,养活终身,不惟生者感恩,而死者亦戴德矣。

凤娇写完封好,放在箱内,灭灯就寝。天明起来,叫声:“母亲,夜来女儿梦见进兴与我讨祭。”文氏道:“那得银钱去祭他?”忽见文德进来道:“姨母,说什么‘那得银钱去祭他’?”文氏道:“是因你表妹夜来梦见进兴与他讨祭,所以说无有钱去祭他。”文德道:“待我去备祭礼,与姨母、表妹同到寿星桥上去,望空遥祭便了。”说罢,遂出外叫家人治备祭礼,雇下船只,叫两乘轿子,抬了姨母、表妹上船,文德也上了船。

开船摇出大港,便是长江,到了寿星桥岸泊船,家憧排下酒肴,开了船窗,文德请姨母、表妹共赏江景。文德乐极,开怀畅饮,不觉吃的大醉。文德道:“大家早些睡,到五更好起来祭奠。”说罢,文德就往前舱去睡了。文氏、凤娇睡在中舱,家憧都睡在后梢。凤娇和衣假睡,等到二更,悄悄起来,开了舱门,轻轻摸出来,见文德沉睡如雷,悠悠摸过,把前舱门开了,将身摸至船头。举目一看,只见汪汪一片江水,不觉泪如雨下,忽听船中有声,遂踊身一跃,跳在江心。要知凤娇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崔文德痛哭凤娇李承业战胜马周

话说凤娇跳在江中,早有巡江水神托住,顷刻间不知去了多少路途,遇了一只荣归的官船,水神把船托住,那船一步也不能行。水手把火往江中一照,呐喊:“江中一个女子!”早惊动了船内夫人,披衣起来,分付:“快快打捞,救得上船,赏银五两!”众水手忙救起上船。

此时船中男女尽皆起来,夫人叫丫环与他换了湿衣服,夫人一看,好一个绝色女子,问道:“何方人氏,姓甚名谁,为何寻此短见?”凤娇流泪道:“贱妾姓胡,名凤娇,通州人氏,父亲早亡,同母文氏过活。自幼许进兴,不料他去边庭寻亲,杳无音信。叔父胡发贪图财帛,又受他人之聘,逼奴改嫁。奴守节不从,因此投江自尽,却蒙夫人捞救,恩德如山!”夫人道:“原来是一个节女,可敬,可敬!我欲差人送你回去,又恐你叔叔通你。我对你说,我家相公陶仁,湘州人氏,现为浔阳知府。我生一男一女,男名陶泰,现为山海关总兵。我家相公告老回乡,先打发家眷回家,在此救你。我女儿正少一人服侍,你不若在此伴我女儿,同往湘州,再打听你丈夫的消息,不知你意下如何?”凤娇闻言下拜道:“妾愿从命。”陶夫人道:“既如此,你就改名凤奴罢。”遂指一人道:“这就是小姐。”凤奴便拜了小姐。又指一人道:“这是小姐的乳母徐妈妈;你可拜他为母,到家去也好照管你。”凤奴又拜徐妈妈为母,随夫人往湘州去了不表。

且说文氏睡醒,不见了女儿,吃了一惊,忙披衣起来,见舱门已经开了,送大声哭道:“不好了,我女儿不见了!”文德惊醒,忙起来叫家人取火,满船照看,那有影儿,只见船头有绣鞋一只,分明是投江死了。文氏哭倒在船。文德放声大哭,急叫数十只船打捞尸首,江水滔滔,那里去捞!文德选分付家人,把带来的祭礼排在船头,文德哭拜船头道:“贤妹,你身死江中,灵魂随愚兄回去,姨母在我身上养老送终。”文氏望江哭叫:“儿呀,为娘的被你哄了,叫我苦命的娘亲依靠何人?”哭了一回,烧化纸钱,祭毕,开船回家。

崔母闻知,也大哭一场。文德遂劝姨母入内房。文氏哭叫:“女儿,你去时还把箱子锁好,就拿定主意不回来了!”一头哭,一头开锁,忽见书一封,文德拆开一看,哭得发晕:“贤妹,原来你未出门就存了死心,难道我强通你不成!”哭哭啼啼,送出去,走到书房,倒在床上,日夜啼哭。崔母来至书房,劝道:“你凤妹已经死去,不能复生,何必如此啼哭!自我看来,只要你孝敬你姨母就是了。你出外去寻些朋友,散散心闷,待我分付媒婆,给你另寻一个如花似玉的妻子。”文德道:“我今娶亲,不论容貌,只要个无父母的女子,为人贤惠,将来拜姨母为母,奉养送终,以代表妹,以表我心。”崔母道:“我就依你,快起来,出去走走。”文德起身出外,延请僧人,立招魂幡做道场,超度凤娇不题。

且说陶夫人并家眷船至湘州,俱下船坐轿进城,来到府中。有徐妈妈之子徐英,见凤娇美貌,忙问:“母亲,这人是谁?”徐妈妈道:“是夫人江中捞救来的,拜我为母,就是你的妹子,你二人见了礼。”二人各各施礼。后来徐英悄地对他母亲说道:“干妹子生的标致,孩儿又无有妻子,母亲何不做主,配了孩儿?”徐妈妈道:“胡说!他因为守节投江,岂肯配你,休得胡想!”徐英诺诺而退,然此心终不放下。自此凤娇在陶府中,夫人小姐见他精巧伶俐,亦甚爱他,徐妈妈又十分照管他,颇不吃苦,按下不表。

且说三齐王李承业到临江府与李信合兵,共集大兵十八万,杀奔汉阳。一到汉阳城外,安下营寨,次日,承业率兵抵城讨战。城内马周闻报,率兵出城迎敌,唐王与参军袁城、李贵上城观阵。马周出马,大呼:“李承业,你是本帅手中败将,焉敢又来讨死!”承业大怒,出马抡刀,直奔马周。马周挺枪相迎,战了十余合,承业招架不住,回马便走,马周挥兵追杀。李承业怀中取出火轮牌,回身对着唐兵连打三下,火光透出,烈焰腾空,烧得唐兵焦头烂耳,大败而退。火尚未熄,箭如雨发,承业催兵追杀,马周大败,入城闭门死守,承业得胜回营。欲知如何破敌,再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李贵设计谋宝镜唐王守义却新婚

当时唐王在城上看了,大惊失色,下城入朝,查点军士,幸喜不折一人。唐王道:“李承业什么妖牌,如此厉害?”李贵奏道:“臣知此牌出在西番国,名如意火轮牌,临阵用此,要风风至,要火火来,要兵兵有,要箭箭发,最是厉害。今日虽败,不折一人,此乃吾主洪福所庇耳。”唐王道:“此牌用何破之?”李贵道:“欲破此牌,须得女娟镜照之,其牌立碎。”唐王道:“又是难事,如今那里有女娲镜?”李贵道:“一个所在,却有此宝,乃臣同窗好友,姓陶名仁,湘州人氏,祖代相传,家中有此宝镜。”唐王说:“陶仁之子现保武氏,为山海关总兵,他家虽有此宝,焉能取来?”李贵道:“臣有一计,可取此镜,只是冒犯主公,不敢启奏。”唐王道:“如今危难之际,还说什么冒犯,有计快说,孤不罪你,:李贵道:“臣亡兄李富,遗下一子,名国柞,自小微臣为媒,聘定陶仁之女为妻,只因国家多事,多年不曾往来。后在长安,臣侄已死,陶仁尚未知;臣今在此保公主,陶仁也不知。依臣愚见,不若主公充作臣侄,同臣前往湘州就亲,陶仁又未曾见过臣侄,陶仁决不疑心,定将其女与主公完婚。成亲之后,主公乘机取了宝镜,来破周兵,何难之有!”马周连称妙计,即令王饮、曹彪扮作家丁,唐王依计扮作秀士,君臣四人守至黄昏,悄悄出城,绕过周营,奔湘州而来。

一日到了湘州陶府门前,王钦投进名帖,门公接帖,入内呈上,陶仁见帖上写着“姻眷弟李贵率侄子婿国祥顿首拜”,遂忙忙出迎。迎人大厅,李贵、唐王与陶仁行过礼坐下,陶仁见女婿相貌不凡,心中大喜,遂道:“自与仁兄别后,十有余年,两下音信隔绝,无从问候,正思小女年已及笄,万难迟缓,今幸驾临,亲事可完。”李贵道:“此事小弟时刻在心,亲为名利所牵,所以延迟。今送舍侄前来就亲,外具白银二百两,少助喜筵之费,乞兄笑纳。”陶仁道:“又劳费心,既蒙厚赐,权且收下,择日完婚,也完一件心事。”遂备席款待。席罢,陶仁送李贵叔侄到书房中安歇,自进去与夫人商议,择日完婚。

定了吉日,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唐王与小姐二位新人,出厅拜了天地,又拜了陶仁夫妇,然后夫妇交拜,送入洞房。此时李贵因君臣之分,不便行礼,假推腹痛,睡在书房。唐王、小姐洞房中饮过花筵,徐妈妈道:“夜深了,姑爷、小姐请安置罢。”唐王道:“妈妈请便。”徐妈妈服侍小姐解衣就寝。又请唐王就寝,唐王道:“妈妈自便,不消在此。”徐妈妈并众丫环关门出房去了。唐王脱了衣巾,上下小衣穿着,另自一头睡了。陶小姐一日新婚,情趣未领,又不好去拉他。

到了次日,唐王起身,来至外厅,李贵先要回汉阳,暗暗嘱咐唐王,“在此体恋新婚,当留心得便取了宝镜,速回汉阳,以免众心忧虑。”唐王允诺。李贵出来作别要行,陶仁道:“三朝未过,为何便要起身?”李贵道:“小弟与一友约定在泗州相会,所以急于要行。”陶仁芳留不住,只得备酒饯行。酒罢,李贵又暗嘱咐王钦、曹彪:“小心保着主公,得了宝镜,即便同主公速回。”二人应允,李贵自回汉阳去了。

唐王自与小姐成亲后,夜夜和衣而睡,并不近身,全无半分欢情。一日,小姐对镜梳妆,暗想:“丈夫容貌,真真可爱,只恨他夜夜衣不解带,全无一点夫妻之情。”想到没兴之处,不觉泪下。徐妈妈在旁看见,就叫:“小姐,嫁了这样好姑爷,正该欢喜,为何反生不悦?”小姐道:“他夜夜和衣而睡,如同死尸,有甚欢喜!”

徐妈妈闻言,全然不信,守至晚间,姑爷、小姐都上床睡了,遂悄地入房,来至床边,揭开帐子,伸手向被中一摸,不觉惊讶,叫声:“姑爷,你好痴呀!少年夫妇,正是如鱼得水,为何穿着衣裤而睡?”唐王道:“你有所不知,我当初同叔父在边庭,忽得一病,几乎身死,曾许下太行山香愿未还。叔父临行之时,分付我等他泗州回来,即同我去还愿。还了香愿,方可脱衣,所以和衣而睡。”徐妈妈道:“原来为此。姑爷如此老成,这也难得”叹息而去。欲知后事,再看下回。

第五十二回入绣房夫妻重会得宝镜曹彪回营

却说徐英一心想着凤奴,不能遂意,朝思暮想,害了弱病,想道:“不若去求姑爷。”送走至书房,向唐王跪下道:“小人有一事,求姑爷救小人一救。”唐王道:“你有何事?起来说。”徐英道:“小人有一过继的妹子,名叫凤奴,是夫人从江巾捞救来的。小人要想他做妻子,求姑爷对老爷、夫人说声,把风奴配了小人,足感姑爷的大恩。”唐王道:“此事何难,管保配你。”徐英大喜,叩头而去。

唐王暗想:“凤奴是怎样,使他如此思想?”遂步入内宅来,众丫环齐齐站着,唐王道:“那一个是凤奴?”众丫环指道:“那绣战袍的,手上有朱砂记,就是凤奴。”唐王抬头一看,不觉五内崩裂,却正是恩妻凤娇,假将战袍拿来观看,露出朱砂记。凤娇见了,认的是进兴,假作失针,曲身寻取,偷弹珠泪。唐王惟恐泪下,急急走出,心如刀割,至晚倒身床上,暗暗流泪。

到了黎明,假作肚痛,出外出恭,与凤娇相遇,抱头相哭。凤娇道:“负心的郎!临别时,只说一到边庭,即来接我,一去古无音信。只为传说你做了强盗,打死牢中,我与母亲放心不下,到观音庵求签,妖尼设局,马迪强通成亲,幸得胡完相救,投在陵州崔姨母处。不料表兄又要娶我,哄他同来祭你,投入江中,被陶夫人捞救在此。我为你受尽千辛万苦,死里逃生,那知你是这负心人,忘了奴身,又入赘于此!”

唐王流泪道:“恩妻,我若负你,天地不容!我到翠云山,与马周取了汉阳,因两下交兵,未曾差人接你。后来差人至通州接你时,杳无音信,寻着王老,方知你与岳母逃奔陵州。即欲差人接取,又因李承业统兵犯界,我今假冒李公子,入赘他家,因他家有女娲镜,可破贼兵,欲来取此镜,不是成亲,至今和衣而睡,并无近身。在翠云山纳一申妃,并不同床。如此立心,我岂是忘恩负义之人!”凤娇闻言,失惊道:“如此说,你是何等人?”唐王低声道:“我非马隐,乃唐高宗皇帝元配王后的太子,目今接唐王位于汉阳城的李旦便是,早晚乘便盗取女娲镜,即回汉阳。恩妻切不可漏了消息,害我性命。”凤娇悲喜相半,扯住唐王道:“你若动身,须要带我同去,休要又抛了奴身,自己去了!”唐王道:“恩妻放心,此番死活与你同行。”二人说话之间,天已大明,各自散去。

过了数日,陶仁因花园中牡丹盛开,分付备酒花厅,与女婚女儿赏花。王钦、曹彪随唐王入内,叩见陶仁,陶仁道:“贤婿,不曾问他二人姓名,可晓得什么技艺否?”唐王道:“此人姓王名汉,那个姓曹名阳,他二人武艺高强,使他上阵,必能取胜。”陶仁笑道:“你二人既精兵法,必知局势。目今三齐王李承业又下汉阳,与马周交兵,可晓得将来谁胜谁败?”二人道:“启爷爷,三齐王虽然将勇兵多,但名不正,终不能成事。马周保太子中兴,名正言顺,不久定败李承业。”陶仁笑道:“马周与李承业相争,是犹犬与虎斗,目下李承业得一异宝,名如意火轮牌,最是厉害,不久汉阳就破。”唐王道:“岳父,那火轮牌可有破法么?”陶仁道:“破牌之宝,却在我家祖上传下一镜,名女娲镜,只须此镜一照,其牌立碎。”唐王道:“岳父有此异宝,乞借小婿一观。”陶仁取出钥匙,付与小姐道:“你同丈夫取出来看。”

小姐、唐王起身,来至库房门首,小姐开入库房,进了五重门,至内取出一个拜匣,掇在外边。陶仁又取钥匙开了拜匣上的锁,揭开拜匣,内用黄绫包裹,打开来便放出万道霞光,但见此女娲镜如碗口大,色分五彩。唐王看了,赞道:“果是人间异宝!”陶仁道:“此镜乃上古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天,炉中结成此镜,故名女娲镜。此镜专能破火轮如意牌,所以留传世守。”当下观看了片时,仍旧用黄绫包好,放拜匣内锁好,依旧叫他夫妻二人送入库内收藏。小姐春情荡漾,不耐烦行走,坐在外边亭子上,手托香腮,长吁短叹,却叫唐王自去收藏。唐王留心把内中四重门都不锁,只锁了外边的门,依旧出来,花厅上饮酒。酒毕,走至外边书房,暗对王钦、曹彪说道:“库内四重门都未锁,单锁外边一重门。只是四面墙高,如何进去取此宝镜?”曹彪道:“不难,只要主公今夜开门出来,放臣入内,在臣身上,包取此镜。”唐王大喜,到晚入房安寝。

等到三更,唐王假作肚疼,出外解手,轻轻从内门一重重开到大厅,唐王引王钦、曹彪入内,悄悄来至库房边。曹彪将身一耸,扒上墙头,飞身下去,不多时,又纵身上来,望下一跳,轻轻落地,叫:“主公,宝镜已取到手,请主公速速同行。”唐王下泪道:“恩妻胡氏为我死里逃生至此,怎忍抛他先去,死活须带他去方好。此刻不便,卿可先回汉阳,孤与胡氏乘便同去。”曹彪便叫:“王兄,主公既要与娘娘同行,待我先送此镜去,兄在此保驾,倘有缓急,必火速来报!”王钦允诺。曹彪即时开门上马,挨城而出,赶回汉阳去了。王钦关上大门,唐王把门重重关好,入内而睡。次日,陶仁不见曹彪,问曹家人那里去了,唐王道:“小婿差他往泗州去了。”陶仁信以为真。不知唐王后来若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凤娇失落玉裹肚陶仁监内困真龙

话说这日是陶仁的寿诞,前厅大排筵席,请拜寿的亲友,上边垂帘,却是女眷在内吃酒看戏。此时凤奴也立在帘内丫环队里看戏,徐英走来,见了凤奴,挨身在后,伸手乱捏。凤奴不好声张,急回身至房中,关上房门门坐。当时唐王在厅,暗想:“此时夫人小姐众人都在外边看戏,此刻不去会会恩妻,更待何时。”假作更衣,起身入内,只见房门紧闭,急忙叩门。凤奴暗想:“徐英狗头,心尚未死,又来叩门,且待我打他几下出气!”开门迎面一掌,正中唐王脸上。唐王叫声:“恩妻为何打我?”凤奴见是丈夫,忙把徐英之事说了一遍,“以此错打,你今快快出去,恐怕小姐进来。”唐王道:“他正在看戏,决不进来。”就把门关上,抱住凤奴亲嘴。

两人说说笑笑,正要相亲之时,忽听小姐在外叩门,二人大惊,急忙放手,唐王钻入床下,风奴走来开门。小姐骂道:“好大胆的贱人!你与那不羞脸的在此做什么?”凤奴道:“姑爷并不在此。”小姐道:“我在外边听了多时,分明是你二人在房内说笑,你把他藏过了,来抵赖么?”叫:“丫环,取鞭子来,我活活打死这贱人!”凤奴距下哀求饶命,小姐把他按翻在地,用鞭痛打。

唐王五内崩裂,忍不住从床下扒出来,扯住小姐道:“贤妻,饶他罢。”小姐更怒,道:“我打丫头,与你何干?”只管又打。唐王无奈,只得覆在凤奴身上替打,小姐气的手足冰凉。

外边夫人闻女儿与女婿争闹,急忙入内劝解,只见女婿覆在丫头身上代打,又气又好笑,只得喝住女儿,唐王往外边去了。

夫人叫起凤奴,不料身边吊下来一个玉裹肚,夫人拾起一看,见上有五爪暗龙,不觉大惊,便问:“这东西,可是姑爷与你的么?”凤奴道:“是我母亲与我的。”夫人道:“胡说!”遂拿玉裹肚来到自房,叫人请老爷进来。陶仁入内,夫人道:“我有一件东西与你看。”

陶仁接来一看,道:“此乃皇家之宝,夫人哪里得来?”夫人道:“是女婿与凤奴作表记的。我看女婿相貌不凡,决非李国作,必是唐王李旦假冒,前来成亲,定有别故,你去试他一试。”陶仁点头,拿玉裹肚出厅待客,散后,叫声:“贤婿,那风奴我不难与你为妾,但他是唐王李旦以玉裹肚聘下的,我不久就差人送他到汉阳去,贤婿不必想此女。”

唐王闻言,只认他是实话,欠身答道:“实不相瞒,我便是李旦。”王钦见唐王吐出真情,吃了一惊,急忙出去,飞身上马,奔回汉阳去了。当下陶仁试出真情,假作失惊,连连告罪,唐王称谢。

陶仁回至厅后,暗暗分付把前后门重重关好,急忙入内,叫声:“夫人,此人果是李旦,我欲将他拿下,解上长安,女儿终身怎处?欲不拿他,万一长安闻知,合家性命难保,事在两难,如何是好?”徐英在旁道:“老爷,可知武则天以阴人窃位,终非真主,唐王乃高宗太子,又与小姐成亲三月,若拿了唐王,叫小姐终身怎处?”小姐道:“有甚怎处,月亮里吊灯,空挂其名。”徐妈妈道:“小姐,可知一夜夫妻百夜恩,若送唐王回去,日后中兴天下,小姐难道不是皇后娘娘么?”小姐道:“见什么鬼,如今尚未中兴,就无心与我;若中兴了天下,做了朝廷,有三宫六院,一发无心与我了。”众家人跪下道:“老爷。休听徐英母子之言,目今公子现做着周家的山海关总兵之职,如何反放李旦?”陶仁就问女儿:“你心下若何?”小姐道:“这不关我事,爹爹若要抄家灭门,放他去就是了!”陶仁定了主意,分付拿下,众家人凶如虎狼,奔到前厅,把唐王拿下,上了刑具。

凤奴看见,大放悲声。陶仁道:“凤奴也放不得。”分付亦上了刑具,与唐王一同送去湘州监中,即时修下本章,差人送上长安。湘州城门紧闭,只候旨下施行。要知后事,再听下回。

第五十四回王将军汉阳报信马元帅湘州救驾

却说王钦当日出了陶府,三日三夜赶到汉阳。其时马周自从曹彪回来,得了女娲镜,破了火轮牌,大败周兵,李承业退守临江,以图再举。这日马周正与众将计议一个暗渡陈仓之计,去湘州接取唐王夫妇,忽见王钦飞马回来,面目改色,齐吃了一惊。王钦下马,把唐王说出真情,“我恐有祸,故星夜赶来报知。”马周闻言大惊道:“这一露真情,定被陶仁拿住,解往长安。”遂即亲带王钦、曹彪并三百勇壮兵丁,火速飞奔湘州。

一日行到一个要路口,料解往长安,必由此路,即令人马扎营等候。不移时,却好陶府两个家人飞马而来,王钦、曹彪认得是陶家家人,知会马周,马周上前阻住,喝道:“你两个是什么人?”二人道:“我们是湘州陶府家将,送本往长安去的。”马周喝叫:“左右,拿下!”王钦、曹彪一齐上前,把两个捉下马来,搜出本章。马周看了,扯得粉碎,手指二人喝道:“你两个还是要死,要活?”二人磕头,只求饶命。马周道:“我如今不杀你,只跟我前去湖州,诈称奉旨差禁兵来拿唐王,诱开城门,饶你狗命!”二人应允。

马周领兵赶到湘州,陶仁家将在前叫开城门,马周催兵入城,炮响连天。这湘州城中能有多少兵,先走了一个干净,谁来抵挡!打开监门,救出唐王、胡后,把陶府团团围住。唐王率众入内,分付:“不分男女,尽行拿下,单放徐英并徐妈妈。”军士得令,把陶仁夫妇及小姐并众家人俱拿下,押至王前跪下。唐王大怒,分付:“先将贱人推出斩首!”左右答应一声,把小姐斩了,呈上首级。唐王又分付:“把陶仁夫妇推出砍了!”闪过徐妈妈跪下道:“千岁,这件事,老爷、夫人却无有害主之心,皆是小姐不允,以致千岁受此苦楚。如今小姐已死,只求千岁念夫人当日在江中救过娘娘,免他夫妇一死罢。”唐王光奏,赦放陶仁夫妇,其余家丁尽行斩讫。分付整备銮车,请胡后上车,马周率众保驾起行。

到了半途,忽见前面一支人马飞奔而来,及至一望,却是申妃领兵前来接驾。一见唐王,滚鞍下马,拜伏尘埃,迎接唐王、娘娘,等候胡后车驾过去,起身上马,随驾而行。将近汉阳,又来了马周夫人李湘君接驾。

人马入城,申妃同胡后入宫,唐王坐殿,众臣朝贺。唐王命袁成择日成亲,袁成择定本月十六日合卺。及至十六日,殿上结彩张灯,唐王头戴盘龙冠,身穿杏黄金龙袍,腰束羊脂白玉带,端坐大殿。胡后头戴朝阳冠,身穿日月八卦袄,腰束盘龙白玉带,下系山河地理裙,申妃也打扮端整,四十二个宫娥扶拥,出宫至大殿。先行君臣礼,拜了唐王,然后唐王下座,成夫妇礼,交拜天地成亲,胡后与唐王并坐殿上,申妃朝拜。礼毕,一派笙萧,送入内宫,大排御宴,赐宴群臣。唐王先在正宫与胡后合卺,次晚方宿于申妃宫内,按下不表,欲知后事,请再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三齐王长安请救四总兵会剿汉阳

再说三齐王李承业,当日败至临江,写本上长安,请调玉门关总兵万飞龙、大同府总兵黄景充、安海关总兵邓十豹、九江关总兵金天海,提师下临江,兵剿汉阳。武则天看了本章,即下旨调四镇人马下临江。这四路总兵接旨,即领人马奔临江而来,与李承业合兵,共有三十余万,杀奔汉阳而来。及至汉阳,离城三里安营。

次日,万飞龙请先出阵,承业许之。这万飞龙生得红脸红须,浑名叫做赛灵官,提兵来至汉阳城下讨战。守城军士报入王殿,唐王才要点将迎敌,只见老将王挥奏道:“此贼待末将擒来,以献主公。”唐王允奏。王挥途上马领兵,冲至阵前、高叫:“红脸贼,留下名来!”飞龙道:“吾乃玉门关总兵万飞龙是也。你敢是反贼马周么?”王挥道:“吾乃大将军王挥是也。”飞龙道:“你这老贼,非吾敌手,饶你去罢,快叫马周来受死!”王挥大怒,抡刀便砍,飞龙举刀迎敌。战了六七合,万飞龙虚闪一刀,回马便走,王挥拍马赶来,飞龙按下手中刀,怀中取出一件宝贝,名曰黑煞石,往上一抛,现有磨盘大,照王挥头上打来。王挥一见,说:“不好!”招架不住,照背后一下打下马来。飞龙上前一刀,斩为两段,打得胜鼓,收兵回营。

再说败兵报及唐王,说:“贼将回马,发出一件宝贝,起在空中,有磨盘大,把王挥打下马来,一刀斩为两段。”唐王闻言大惊。曹彪闪过奏道:“待臣出马杀贼,以与王挥报仇。”唐王允奏。曹彪提枪上马,领兵出城,直抵周营讨战。周兵飞报入营,李承业道:“那位将军出马?”邓十豹道:“末将愿往。”遂提溜金铲上马出营。曹彪大叫:“来的可是万飞龙么?”十豹道:“非也,吾乃安海关总兵邓十豹是也。”曹彪道:“你且回去,叫那万飞龙来,爷爷要拿他报仇!”

邓十豹大怒,抡铲便打,曹彪提枪相迎。不三合,十豹按下金铲,解下豹皮口袋开了袋口,望地下一抖,抖出一件东西,其形似松鼠,就地连打三个滚,立时变成水牛大,名曰神嗷,张开血盆大口,来咬曹彪。曹彪一见。说:“不好!”招架不及,被他照左肩上咬了一大口,大叫了一声,几乎坠马,回马便走。邓十豹把手一招,神嗷就地一滚,仍如松鼠,钻入豹皮袋内,打得胜鼓,收兵回营。

曹彪败入城中,倒翻在地,人事不省。唐王与马周众将大惊,叫从军问时,回道:“邓十豹放出一件东西,形如松鼠,就地几滚,变成水牛大,曹将军肩上被他咬了一日,所以如此。”唐王道:“这又是旁门左道之人了,将何以救曹彪?”袁成道:“此神嗷也。臣幼游于西域,闻此物咬人一口,止活十日,过十日必死。”

唐王闻言,正在踌橱,忽报贼将又来讨战,马周道:“待臣出去杀他一阵。”王钦道:“元帅且住,小将代元帅之劳。”王钦提刀上马,领兵出城,来到阵前,看见一员周将,高有二丈,腰大十围,金面金须,相貌堂堂,就问:“来将何名?”金天海道:“吾乃九江关金天海是也。你是何人?”王钦道:“吾乃大唐飞虎将军王钦是也。”金天海道:“你非我对手,速回去叫马周出来!”王钦大怒,拿刀便杀,金天海举槊相迎。战未三合,金天海回马便走,王钦拍马赶来,金天海按下金槊,把肩上一条混元神鞭发入空中,照王钦顶门打下来。王钦一见,叫声:“不好!”急忙躲闪,早把后背打了一下,回马便走。金天海收回神鞭,拍马赶来。王钦已入城中,一到王殿,翻身跌倒,昏迷不醒。唐王大惊道:“也是被神嗷咬了么?”军士道:“是金天海用神鞭打的。”唐王、马周俱皆惊慌,又报金天海讨战,马周分付且挂出免战牌。

金天海一见,大笑收兵,回营见三齐王,说道:“贼将王钦被我打了一鞭,败走入城,城上挂出免战牌,因此收兵。”李承业大喜道:“三位将军连胜三阵,定丧李旦、马周之胆。本帅当尽驱大兵攻之,其城可立破矣。”黄景亮道:“元帅不用攻城,待小将今夜小术略施,管教汉阳城中,上自李旦,下及兵民,不消三日,尽成瞎子。那时整兵进城,可垂手而平贼矣。”承业听了,便问:“将军有何神木,能如此妙?”景亮道:“小将自幼遇一方外人,赠两面宝旗,名日阴阳日月丧门二旗,有三寸长,传我秘咒,只消今夜到汉阳城边作法,按方向插下此旗,城中人等尽行头痛,止须三日,二目便行突出。”承业大喜。

到了黄昏,景亮沐浴更衣,技发仗剑,步出营门,驾一道士遁到汉阳城,念动咒语,拘到本城土地,付与阴阳二旗,令其按方插立,不得有违。土地遵法安放端正。景亮回营,单等三日后整兵入城。是夜,到了三更,唐王与胡后申妃并满宫宫女内使,以及外边马周众将,并大小三军,合城百姓,尽患头痛。第一日还勉强可以行走,到了第二日,都疼的双目突出,尽行疼倒。满城烟火俱绝,城头上旗抢不整,但闻哭泣之声。欲知后来解救,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玉鼎仙遣徒下山徐孝德法收四将

且说玉泉山金霞洞主玉鼎真人打坐,忽然心血来潮,觉而有感,叫:“童儿,去丹房中唤你师兄来。”童儿领命,来至丹房,叫:“师兄,师傅唤你。”徐孝德来至方丈,稽首道:“师傅,唤弟子有何分付?”真人道:“贤徒,可知你父母是谁?”孝德道:“弟子自五岁蒙师傅带上山来,隐隐还记得父亲姓李。”真人道。“非也。你祖姓徐名(责力),字茂公,保大唐太宗皇帝,为掌国军师,扫平天下有功,赐姓李,爵进英王。你伯父名敬业,你父名敬猷。自你上山学法,于今十二年了,我传你的法,可都学精熟否?”孝德道:“弟子蒙师傅传授,算阴阳,察天地,并五雷天罡法,及移山倒海,件件都精熟了。”真人道:“这也够你用的了。今唤你来,因为当初你伯父在扬州保高宗正宫太子李旦举义兵,与你父在金陵为人所害,军兵溃散。目今马周保太子起手汉阳,武则天差李承业征战汉阳,他又调四路总兵,俱是旁门左道,有大同镇黄景亮,用阴阳二旗按方安插,令唐王以及满城人等俱患头痛,烟火皆绝。今日发你下山,去救唐王以及百姓,保唐王中兴天下。待武则天二十一年一完,庐陵王即位,三年一满,则保唐王正位,复兴皇唐天下,也不枉我收你一番。”孝德道:“谨依师命。”真人又将一口太乙剑付与孝德道:“此剑经丹炉锻炼,配合阴阳五行,能诛妖斩怪,取人首级,千里顷刻。”孝德拜受起行,真人送出洞外,又嘱道:“你到汉阳,见时而进,后会有期,火速去罢。”

孝德双足一登,跳在云头,竟往汉阳而来。走了半路,想道:“肚内饥饿,且化一斋,吃了再行。”把云光一按,落在一座高山上。忽听得山下锣鼓大震,望山下一看,见有三千多偻愣演阵,为首四个人,一个面如赤金,一个头生三角,一个蓝面红须,一个面分五色,在那里监阵。却被小卒看见,叫声:“大王,山顶上有一少年道人,在上面偷看走阵哩。”那四个为首的抬头一看,果见有人在上。那头生三角的叫声:“大哥,这贼道在上偷看我们演阵,待我上去拿他来,挖心饮酒。”说罢,把马一提,跑上山来,大声喝道:“好贼道,敢在此看爷们演阵!”徐孝德道:“看看有何妨,你这般形状,意欲何为?”那人闻言大怒,举起狼牙棒,照预门就打,徐孝德拔出太乙剑,急架忙迎。战了三五合,孝德暗道:“一员好勇将,此去汉阳,也用得着。”遂虚闪一剑,回身便走,那人拍马赶来。孝德念念有词,把剑在山土上一画,画了大大一个圈儿,回身把剑一指,喝声:“走!”那人一马进了这圈儿,滴溜而转,如牵磨一般不住。这人尽力收马,马只是走,要下马,身子如钉在马上的一般。那人大叫:“你这道人,弄什么法,把我弄的尽转?”孝德笑道:“因你火性太大,我叫你转几日,去去你的那火性。”

话说跟来的楼愣飞报下山,说:“不好了,二大王在那里如牵磨一般的转哩!”那个蓝脸的大怒,提刀飞马上山,果见二大王还在那里转哩,送大喝一声道:“贼道!弄什么法令人如此?快快止住,若说半个‘不’字,这刀就是你的对头!”孝德笑道:“恕罪!”未知孝德如何答应,再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汉阳城灾病立除仙丹药救活王曹

当下徐孝德见四人诚服,就问姓甚名谁,那金脸的道:“小人姓张名籍,这三角头的名常建,这蓝脸的名高郢,这五花脸的名马畅。小人四人在此红花山落草,聚有三千人马。敢问仙师法号,因何至此?”孝德道:“贫道姓徐,名孝德,乃皇唐英王茂公之孙,江淮侯敬猷之子,自幼在山学道,今往汉阳保唐王中兴,路过此间。我看你四人武艺超群,何不归保唐王,日后中兴,自有蟒袍玉带加身。”四人道:“老师若肯收纳,小人愿从驱使。”孝德大喜。四人相请入寨,备斋款待。斋毕,孝德又分忖道:“目今唐王有难,我先去汉阳相救。你四人且在此,等到七月十七日,领众到临江九方山,如此如此,拿住李承业,解往汉阳,以见唐王,其功不小。”四人允诺,相送起行。

孝德山寨,驾起云光,来至汉阳,往下一看,只见城内路无行人,烟火断绝。孝德念动咒语,拘到本城土地,喝道:“好大胆毛神!焉敢奉黄景亮之法,安插妖旗,快快与我拔去!”土地应诺,即将二旗拔去。

城中上自唐王,下及兵民,头痛俱备立止,唐王坐殿,文武齐集,唐王道:“寡人心中以为天已灭孤,不料头痛上下俱止,真国家之大幸也。但只王钦、曹彪二人将危,加之奈何?”忽报道:“有一少年道人,自称是徐孝德,要见千岁。”唐王分付:“请进来。”孝德至金阶前,俯伏山呼,唐王亲自下来扶起道:“王昆,江淮侯为孤身亡,至今怀恨,尚未报仇。今兄从何至此?”孝德道:“臣自五岁时,蒙王鼎真人摄臣上山学法,今已十二年。今闻主公起兵汉阳,被黄景亮妖旗所压,有头疼目突之灾,臣特来救驾。再者,神嗷咬伤曹彪,神鞭打伤王钦,臣亦可救之。”唐王大悦,分付:“快抬曹、王二将到殿!”但见二人命在将危,孝德取出丹药,用水灌入二人口中。二人登时大叫一声:“疼杀我也!”翻身跳起,复旧如初,见了唐王,问明缘故,二人拜谢孝德,唐王即封徐孝德为护国军师,按下不表。

再说黄景亮正与李承业议事,忽报汉阳城上兵将往来,胜于往日,李承业惊讶道:“将军之法如何不灵了?”景亮按指一算,大叫一声:“是了!”进提刀上马,大怒出营,来至城下,大呼讨战。不知后事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徐孝德诛斩四将李承业中计被擒

当日黄景亮来至城下,大喝道:“叫那破我法的徐孝德出来受死!”军士飞报人殿,唐王道:“贼将指名要与你交手,王兄可出去否?”孝德道:“这厮大命该绝,臣当出去。”唐王道:“着王钦、曹彪同去何如?”孝德道:“更妙。”即时上马,二将相随,开城冲出。黄景亮看见唐兵正中马上一人,黄巾道服,左有王铁,右有曹彪,景亮遂喝道:“来者就是破我法的徐孝德么?”孝德答道:“然也。”黄景亮抡刀便砍,孝德举剑相迎,王钦、曹彪双马齐上。景亮把马退了数步。拔出宝剑,发入空中,来伤孝德,孝德用手一指,其剑落于地下。景亮大惊,弃了座马,纵团光起在空中要走,孝德口念真言,举拳往上一放,空中一个霹雷,把黄景亮打下地来,王钦上前一刀,斩为两段。周兵败走回营,孝德率众直抵周营索战。李承业闻报大惊。

万飞龙大怒,提刀上马出营,看见孝德,大吼一声:“贼道,吃刀!”把刀劈面砍来,孝德挥剑来迎。不三合,飞龙回马便走,孝德拍马赶来,飞龙见孝德来赶,取出黑煞石,发起照孝德顶门打来。孝德念起真言,用手一指,一个大雷,把黑煞石击得粉碎。飞龙喝道:“焉敢坏我宝贝!”回马又战。孝德伸手往背上一指,那口太乙剑飞在空中,只一旋落将下来,把万飞龙斩于马下。王钦上前取了首级。孝德把手一招,太乙剑自入于鞘。周兵飞报入营,李承业吃惊不小。

金天海气的暴跳如雷,提槊上马,领兵出营,正遇徐孝德,并不答话,举槊便打,孝德把剑来迎。王钦见金天海,正是仇人,拍马扬刀便砍,金天海回马便走,孝德随后赶来。金天海取混元鞭往上一抛,一声响亮,打将下来。孝德伸手向背上一指,太乙剑出鞘,往上一迎,两下一撞,把混元鞭砍折两段,落于地下。金天海大惊便走,孝德用手一指,那宝剑把金天海劈为两半。周兵败走入营,李承业闻报,唬得魂不附体。

邓十豹咬牙切齿,上马出营,看见孝德,举溜金铲便打。曹彪一马冲上,挺枪来迎,十豹不战,回马就走,曹彪拍马便赶。十豹解下豹皮袋。回身一抖,神嗷变得水牛大,乱跳而来,孝德念念有词,喝声:“疾!”把拳只一放,霹雷交加,把神嗷击成肉泥。十豹大怒,回马杀来,曹彪挺枪迎住,战不几合,曹彪一枪把邓十豹刺于马下。周兵大败回营,李承业见四将俱亡,坚闭不出。

孝德掌得胜鼓回营,唐王下阶亲迎,分付摆宴庆功。饮宴之间,唐王道:“王兄,四将虽除,尚有李承业未退。王兄有何法将他拿住,与四百家亲主报仇,方为万幸。”孝德道:“臣已安排下拿他之人,不劳主公费心。”’唐王离席作谢,君臣畅饮,尽欢而散。次日,孝德分付众将,三日后齐集王府,听点开兵。

到了第三日,马周率众将三军齐集王府伺候。三声炮响,唐王升殿,孝德赐坐于侧,申妃也戎装立于唐王之后,马周率众将并夫人李湘君参见,站立两旁。徐孝德令王钦领兵一万。从东杀入周营,曹彪领兵一万,从西杀入,李奇领兵一万,从南杀入,李湘君领兵一万,从北杀入,马周领兵一万,杀入中营,申妃领兵一万,来往应接,孝德领兵一万,随后接应,袁成、李贵保驾守城。放炮开城,一涌而出,众将各从军令,踹往周营。

再说李承业,正在中军与李信及李克龙、李克豹、李克麒、李克彪、李克熊五子共议兵事,忽报唐兵分五路来攻营,李承业即与李信并五子连忙上马,令众将分头迎战。唐将奋勇杀入,两下顶头厮杀。马周踹入中营,正与李承业相遇,各举兵器交战,五子齐上,马周战住承业父子六人,喊声大震。申妃领兵杀至,一枪把李克龙刺死,马周神枪连挑李克麒、李克熊下马,李克彪、李克豹保承业穿营而走,马周随后追赶。孝德念动真言,借一阵飞砂走石,把周兵打的抛盔弃甲而逃。李克彪、李克豹俱死于乱军中,李承业冲出重围,落荒而走,马周追赶不放。众将四下追杀,得的粮草马匹不计其数,降兵十八万零,单有李信逃回长安去。孝德鸣金收兵,共入城中,入殿作贺,众将俱缴令,单单不见马周。唐王道:“马周不回,得无有失误么?”孝德道:“元帅一回,便拿李承业到矣。”

再说李承业,被马周紧紧追赶,望临江府逃奔下来,一日一夜,马不停蹄,回顾马周追来少远,略放了心。住马看时,见深林内有一支人马,打着临江总兵旗号,承业大喜,上前问道:“尔等可是;临江总爷的人马么?”军士道:“正是。闻三齐王兵败,在此迎接。”承业道:“我就是三齐王。”军士听了,入营报知。张籍、高郢、马畅、常建喝彩道:“徐老师真是神仙了。”一齐上马,率众出营,喝道:“逆贼那走!”承业大惊道:“不好了,又中了他的计了!”四人上前擒住,上了囚车。欲知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唐王碎剐李承业陈进捐金赎进兴

话说张籍四人拿住李承业,上了囚车,后边马周赶至,见拿下李承业,忙问四人为谁,张籍道:“我们是孝德徐老师在红花山收的人马,奉命今日在此捉拿李承业。将军是谁?”马周道:“吾乃汉阳大元帅马周是也,徐老师现在汉阳为军师。”四人闻言下马参见,马周亦下马接礼,请四人同往汉阳。四人允诺,押着囚车,同马周而行。

到了汉阳,马周先入见唐王,即将张籍四人获拿李承业,孝德算定,预先埋伏,俱是军师之功,奏知唐王。唐王回顾孝德道:“王兄,何以妙算如此不错!”孝德道:“臣下山之时,在红花山收此四将,算定阴阳,知他败走九方山,故令他四人在彼埋伏,以拿李承业成功。”唐王大喜,下旨宣四人进见。四人来至殿下,俯伏山呼,唐王即封为四营都总管,四人谢恩。唐王下旨,分付把李承业绑在剐桩上,请出高祖皇帝、太宗皇帝、高宗皇帝神位供于上,左右设立四百家亲王神位。唐王下拜,毕议,唐王道:“先皇分付,把李承业万剐凌迟!”

唐王报了大仇,心中少畅,与孝德计议,兴师杀上长安。孝德奏道:“武氏大数尚未应绝,主公亦未应即登大宝。先取临江,以团根本,待武氏求和,允其所请。还该庐陵王复位三年,韦后乱政,那时主公方应登龙。”

唐王允奏,下旨令马周率将去取临江一带地方,点兵二十八万,御驾亲征,以申妃、李湘君为保驾都总管,留袁成、李贵把守汉阳。大兵起行,杀奔临江而来。临江总兵朱日虎出城迎降,兵不血刃,得了临江。一路进兵,不过一月,连下大周三十余城,大兵直抵淮州。时值五月初旬,下令屯兵淮州界口,赏了端阳,再议进兵。

唐王暗想:“此去通州不远,何不私去拜访陈进,浼伊引见岳母,相请到来,有何不妙!”便瞒了军师众将,换了衣服,扮作书生,单叫王钦之子王文龙、曹彪之子曹文虎扮作家人,君臣三人暗暗从后营走出,直往通州而来。

到了通州入城,迎面正遇马迪。马迪一见,喝道:“进兴,你那走!”遂叫:“家人,快拿他回府!”文龙、文虎一见,就要动手,唐王忙把头乱摇,二人只得忍着,由众人扯住他君臣三人,拖拖拽拽,到了府中。马迪分付:“把他三人绑在柱子上,每人先打一百鞭子,以出我当日东郊比箭之气!”文龙、文虎又要动手,唐王又丢眼色,只是摇头,二人只得忍着,由他绑在柱子上鞭打,并不出声。把他三人打了一回,又分付:“把他三人锁在后园百花亭上,待我明日送去州中处死他。”

再说绣娘杨氏,此时正在马府,一闻拿住进兴,吊打了一回,锁在后园亭上,明日还要送官治死他,吃一大惊。俟至大晚,等马迪夫妇睡了,取些酒食,点了灯,就悄悄来至后园亭上。果见进兴锁在正中,两边镇的两人,却不认得。杨氏道:“你如何被他拿住,受此吊打?”唐王并不做声,只是冷笑。杨氏连问几次,见他不语,大惊道:“呵呀,官人,你莫非疯痴了么?我取得酒饭在此,你三个且充充饥。”唐王与文龙、文虎吃了酒饭,杨氏又问,仍是不语,依旧冷笑。杨氏道:“官人,你好命苦,倘或明日送官,将你治死,那可怎处?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待我去陈解元家,叫他来救你便了。”遂把碗盏收过一边,提了灯笼,来到大门上,对门公说有事要回去,开了大门。

杨氏紧紧走到陈家,适值陈进夫妇尚未安寝,杨氏就把那进兴被马迪拿住,如何酷打,如何还要送官治死他,并自己见他三人如何光景,说了一遍,又道:“老身暗暗跑来,求解元、小姐如何救救他才好。”陈进夫妇闻言大惊,道:“马迪这厮,十分贪财。要救他,须得五十两银子,方能唤他回来。”鸾娇忙即取出银子五十两。

天色微明,陈进带了银子,来至马府,见了马迪,道:“昨闻吾兄拿了进兴三人回府,小弟敬备白银五十两前来赎他,乞兄收银准赎,足叨盛情。”马迪道:“老兄既来,敢不从命。但三条性命,难道止值五十两么?过日再找五十两罢。”陈进道:“承情。”马迪收了银子,分付把三人放出。

三人出厅,也不与陈进见礼,也不说话,往外便走。陈进作别,火速来赶,叫也不应,也不回头,竟一直来到陈家厅上。唐王叫声:“仁兄,若非慷慨相救,几乎死于马迪之手!”陈进见他不系疯痴,忙忙见礼。杨氏道:“官人,昨夜为何我叫你不应?”唐王道:“绣娘有所不知,一露口风,就难脱身,所以装成痴呆之人。”鸾娇在屏后转将出来,唐王上前见礼。未知鸾娇说出何话,欲知端底,再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文氏见婿愈伤心申妃接驾露真情

当下鸾娇叫道:“妹夫,你好负心!当初原说下一到边庭,即来接取他母女,那知你一去负心,竟忘了结发之妻,害得他母女好不苦楚!闻谣言说你死在牢中,他母女到观音庵问签,中了马迪之计,强逼成亲,幸亏胡完救出,送到陵州崔家居住。后闻我表妹为你守节,投江身死。今日你方到此!”

正说时,忽见王文龙、曹文虎在厅外站立,忙问:“此二人是谁?”唐王道:“这二人是我的仁侄。”陈进忙请二人见礼,便分付备酒,就问唐王在边庭何地,令叔是谁,唐王道:“家叔名马周,现为掌兵大元帅,目今保唐王亲征,大兵屯扎在淮州避暑。小弟瞒了家叔,私来相访,不料遇见马迪,幸亏吾兄相救,感德不浅。”陈进说:“如此看来,兄已得了官了。但令正没福做夫人了。”唐王道:“我妻虽死,岳母尚存,得见岳母,我也甘心。”陈进道:“令岳母现在陵州,吾兄欲去,小弟明日自当备舟同往。”唐王道:“小弟私来,不能久待,求兄刻下同往方妙。”陈进一面叫人去雇船,一面备酒款待三人,酒毕,四人即刻一同上船。

次日到了陵州,来至崔宅,着门公禀知文氏与崔文德。文德忙忙出迎,一齐进厅。陈进上前拜见舅母,唐王拜见岳母。文氏一见唐王,流泪道:“贤婿,如今你来的迟了!可惜我女儿为你守节,投江死了。”唐王道:“小婿当日见了家叔,即欲差人来接,因军中多事,故而迟至今日。”说罢,方回身与文德见礼。文德分付备酒。文氏道:“你在边庭,一向何如?”陈进接道:“襟兄令叔为唐王元帅,襟兄官职料也不小。”文氏道:“贤婿,你做了官,是我女儿没福,早早死了。”说罢,泪如雨下。文德摆出酒饭款待,唐王众人到晚俱在崔宅安歇不表。

且说淮州唐营,到了端阳,请唐王赏节,寻遍满宫,不见唐王,查点众将,不见了文龙、文虎,马周与众将大惊。孝德按指一算,道:“不妨,主公私下陵州访亲,不必害怕。”马周分付曹彪:“你即赴凌州,迎请圣驾。”申妃道:“主公既在彼处,待我前去接驾。”遂带了三千人马,火速奔陵州而来。

且说陵州崔文德,这日正与唐王、陈进请人前厅饮酒,忽闻炮响连天,军声大震,唐王大惊,忙今文龙、文虎快去打探。二人出来一看,入内禀道:“外边是申娘娘领兵前来接驾。”唐王大喜。

陈进、文德闻言,全然不解,拉过文龙问道:“申娘娘为何到此?”文龙道:“实不相瞒,并非进兴马隐,乃高宗正宫太子唐王便是。”陈进大惊,忙拜伏在地,口称:“臣该万死!”唐王亲手扶起。再说崔文德,唬的忙奔入内,乱喊:“不好了!”

崔母、文氏大惊,忙问何故,文德道:“姨母,表妹投江,非我逼他。那知妹夫不是别人,就是唐王,如今兵马都到了,一家个个吃刀,活不成了!只求姨母作主,饶我母亲罢,我情愿一死。”文氏道:“你们不必害怕,有我在此,决不害及你们。”说罢,即刻走到外厅。欲知文氏如何,请再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唐王班师回汉阳胡后劝赦亲叔嫂

当下文氏来到前厅跪下,叫声:“千岁,宁可杀了老身,求饶崔家一门老少!”申妃道:“此位是谁?”唐王道:“是孤岳母。”申妃忙下来,双手扶起道:“国太,有话请讲,千岁无有不依,何须如此!”文氏道:“千岁,我女儿是自己死的,与文德毫不相干,只求开恩赦宥崔氏一门。”唐王道:“岳母何出此言,孤并无此心。”分付快请御舅来见。只见文德赤身自己绑着自己,跪在厅前,叫道:“千岁,崔文德情愿自受万刀之罪!”唐王道:“这是什么意思?”忙忙亲自下来,解去其绑,叫:“请穿了衣巾来见。”文德急忙穿了衣巾,山呼朝见。

礼毕,唐王分付备銮车,请国太同行。文氏流泪道:“女儿已死,老身前去无益。”申妃笑道:“国太,娘娘现在汉阳,国太此去,便可以见娘娘矣。”文氏道:“我儿已死江中,如何还在?”唐王便把投江遇救,因取宝镜假冒东床,陶府得遇胡后之事,—一说知,喜杀了文氏,乐杀了陈进、文德。唐王分付文德收拾家小,到淮州大营相会,今文龙、文虎领兵一千。与陈进往通州拿马迪、胡发两门老少家口,以及观音庵张、李二尼,并接取绣娘杨氏、陈进家眷并胡完,俱到淮州相会,下旨即刻起驾回淮州。

不日到了淮州,徐孝德、马周率众将迎驾入营。过了两日,崔文德领家眷来至,文龙、文虎拿到胡发、马迪并两门满家口及张、李二尼,俱用囚车解到,陈进的家眷并胡完一一接至。唐王令李湘君领兵三千,护送国太、崔陈两家家眷到汉阳,并押解马迪等一班人犯送汉阳监中,候驾回之日再行分处,李湘君领旨去讫。

再说唐王今孝德进兵,不数日下了通州、陵州,大兵直抵汉江屯扎不表。

且说长安武则天,一日闻报李承业被擒身死,大惊,问群臣道:“李旦如此猖獗,将何以御之?”丞相张柬之奏道:“李旦起兵汉阳,中外尽知是先帝正宫太子,更有徐孝德为辅,深晓阴阳;马周为帅,万将莫敌,今若与之相拒,恐终不能取胜。依臣愚见,不若且与连和,以汉江为界,两家永不许相犯,庶为万全之策。”则天允奏,即草诏一道,尊李旦为大唐天皇,取黄金万两,彩缎千匹,御酒猪羊,差大理寺正卿来钦前去连和。

来钦奉诏,来到汉江,报入唐王。唐王道:“武囗见孤兵威大振,料难力敌,故差人来连和。王兄,当何以处之?”孝德道:“臣已有言在先,天命难违,不若且允其所请,回兵汉阳,待时而动。”唐王下旨,令来使进见。来钦入营参见,呈上和书。

唐王看了,笑道:“大唐天皇,孤自为之,焉用他尊!孤今权且班师渐回,叫武望速宜避位,还孤天下,不然,有日杀上长安,悔之晚矣!”来钦诺诺而退。唐王分兵镇守各地方,择日班师回汉阳来,一路无词。

到了汉阳,袁成、李贵率文官迎驾入城。唐王升殿,受文武朝贺毕,退朝入宫。胡后接驾,唐王见胡后面有忧容,问道:“御妻,为何面有忧色?”胡后奏道:“千岁,因为叔叔胡发夫妻与英娇,此乃小人,何足介怀。至于马迪与李、张二尼诸犯,理应不有。还望千岁仁慈,赦免胡氏三人,感恩不浅。”唐王允奏,胡后大喜。

其时国太与绣娘杨氏,留养王宫。次日,唐王早朝,封崔文德为礼部侍郎,妻韩氏封二品夫人;陈进为侍读学士,妻封一品夫人;崔母封为一品贤德夫人;绣娘杨氏封为逍遥郡君,伊子杨文广封为都指挥;胡完不愿做官,将抄没马迪家私二十余万赐于胡完;将马迪及伊父母并张、李二尼俱凌迟处死。自此唐王住扎汉阳,以待天时,按下不题,再看下回。

第六十二回薛刚三祭铁丘坟元培私放通城虎

再说九焰山薛刚,一日对徐美祖道:“目今又是新春元宵,谅长安花灯必然更盛,我趁此热闹,再去铁丘坟上祭扫一番,又可顺路到锁阳城姑丈处借些人马,扯起旗号,然后去请庐陵王。军师,你道如何?”

徐美祖道:“你此去还有一桩大喜事,逢凶化吉,小弟在此守寨便了。”吴奇、马赞、南建、北齐道:“小弟四人陪三哥去。”美祖道:“妙极!吴、马二位,待祭过坟后,即回九焰山;南、北二位,同到锁阳城去便了。”薛刚大喜。

次日,五人打扮做客商,拜辞下山,往长安而来。一日到了长安,把马匹着小校在十里亭外藏身等候,五人入城,已是傍晚,遂投入店中。叫店主买了些鸡鱼猪首之类,已是初更时分,薛刚留起祭祖三牲,其余做下饭,五人吃得酒醉饭饱,算还了饭钱,五人暗拿三牲出门,直往铁丘坟而来。

到了坟上,已是三更,守坟军俱备睡熟,五人挖开石碑,折门而进,摸到坟头,取出火种,排下三牲,薛刚倒身下拜,叫声:“父亲,母亲,孩儿今同四位义兄前来祭扫,已经三次。今孩儿要到锁阳姑丈处借支人马,保庐陵王中兴,拿获二张、武氏,以报三百八十余口之仇!今日特来祭扫,望乞阴灵保佑,一路平安。”祝毕,五人一齐放声大哭。

外边守兵听见哭声,呐喊起来。五人各出短兵,一齐动手,这几个守兵,那是他们的对手,个个逃走。薛刚将一带房屋放起火来,叫声:“走罢!”直望光泰门而来。守门军士看见火起,一齐跑来救火,正遇五人。一场乱杀,杀死门军,斩开城门,逃出来至十里亭,早有小校伺候,一齐上马,竟往潼关而来。

那武三思得报,点齐人马,飞奔铁丘坟。来到半路,报说薛刚五人斩门而逃,三思分付出城追赶。此时武承嗣亦领兵赶来。再说那潼关总兵尚元培,乃尚司徒之孙,秦湖之子,得报薛刚三祭铁丘坟而来,大惊,想道:“薛刚,薛刚,你不想报仇,只管来祭扫,你也不算是好汉!”忽又想道:“朝中元老,俱已丧亡,先辈功臣,俱出远镇,我今若不救你,谁人肯救!”分付开关。

薛刚五人到了潼关,见关门大开,并不拉住,五人纵马出了潼关。薛刚着吴、马二人回九焰山,自同南、北二人往西凉锁阳城而去。那武三思追至潼关,才知尚元培放了薛刚五人出关,他知关外路杂,没处拿获,送回兵长安住。武承嗣奏闻武后,说尚元培放走薛刚五人,大为国患,武后闻奏大怒,削去尚元培的兵权,敕镇囗陵镇,旨下着五军都督关仁守此潼关,按下不表。再看下回。

第六十三回四神祠二星收怪庐陵王彩楼招亲

再说湖广房州黑龙村纪鸾英,自从卧龙山抱侄儿薛蛟与薛刚失散,荒郊路生下薛葵,逃至黑龙村母舅丁一守家居住,不觉一十三年。是年,薛蛟长成一十五岁,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力能举鼎拔山,原按上界丧门星官临凡。这薛葵长成十三岁,生得面如锅底,肉如黑漆,与薛刚一般模样,力举万钧,声似巨雷,原按上界铁石星官临凡。弟兄二人终日舞枪弄刀,纪鸾英因他是将门之子孙,也不去禁止他,闲时将薛氏三代并被害始末一一说知,他弟兄二人听了,也不胜悲怒。

一日,丁一守取出几百银子来,叫人去买童男童女,二人便问:“舅公,买来何用?”丁一守道:“你两个不知,这村东有座花豹山,山上有座四神祠,内有四位神道,一名白龙大王,一名大头大王,一名银灵将军,一名乌显将军,十分灵验。年年本月十三日,用童男二个、童女二个前去祭他,他若吃了,这村中一年平安,田禾丰收;如不去祭他,便家家生病,田禾不收,所以年年去祭他。今年该我值年,数日前,合村交齐分资,叫人去买童男童女,到十三日好去祭他。”

薛蛟道:“岂有此理!若是正神,如何吃人?分明是四个妖怪,待我去捉他来,除此一害,也免得年年伤四条性命。”薛葵道:“真真不是正神。舅公不必浪费这些银子,我倒有个主意,叫哥哥扮作童女,我就扮作童男,到十三日,抬我两个去花豹山捉他,叫哥哥捉两个来,我捉两个来,有何不妙!”丁一守道:“胡说!神道岂是要的!”分付家人速去买童男童女来。

薛葵与薛蛟暗地商议道:“你我到十三日晚间,先上花豹山,到祠内藏着,等妖怪出来,那时下手拿住,显显手段。”薛蛟道:“有理,连婶娘也须瞒着。”二人计议停当。

到了十三日,薛蛟、薛葵悄悄出了后门,竟至花豹山四神祠中,二人躲身藏在神像背后。到了初更时分,丁一守为首,与村中人等扛抬童男童女、猪羊入庙,供于桌上,点起香烛,丁一守与众人礼拜,拜毕,匆匆出庙回去。薛蛟,薛葵转将下来,看见桌上有供的酒肉,二人遂吃了一回。薛葵道:“你我站在这里,妖怪如何敢来?不如还躲在神后,看势行事。”薛蛟道:“正是。”二人遂又藏在神后。

直等到有三更时候,忽听怪风从空而起,刮的满山树木乱响。二人望庙外一看,只见来了四个妖怪,一个尖头细身,高一丈二尺,一个身长三尺,生两头,头大如斗,一个白面有毛,一个黑如烟煤,四个一齐抢进庙来。弟兄二个从神后转出,跳将下来,大喝一声:“妖怪,那走!”

四个妖怪一见二人,认得是主人,都现了原形,伏于地上。薛蛟左手捉住白龙大王,右手按定银灵将军,薛葵左手拿定大头大王,右手扯住乌显将军,一齐举脚乱踢,踢了一会,端然不动。

二人定睛一看,薛蛟左手捉的白龙大王却是一条滚银枪,右手按的却是一匹白银獬豸,薛葵左手拿的大头大王却是两柄乌金锤,右手扯的却是一匹黑麒麟。二人大喜,遂各自解下腰带,拴了坐骑,牵出庙门,拴在树上,放下枪锤,复身入庙,把四个童男童女抱出庙外。二人又入庙,把神象推倒后,把庙柱用力一推,只听一声响,庙宇立时跌倒。薛葵笑道:“昨是四神祠,今为扯坍庙。我们回去罢。”薛蛟抱了两个童男,薛葵抱了两上童女,带了枪锤,一齐上骑下山回来。

且说纪鸾英清早起来,不见他弟兄两个,正在着急,来问丁一守,丁一守说不知。忽见他弟兄两个走进门来,一齐下骑,放下童男童女鹰英道:“你两个昨晚哪里去来,这兵器坐骑哪里来的?”薛葵举双锤笑道:“舅公,你认得他么?这便是大头大王,哥哥手中枪,便是白龙大王。银灵将军是他的坐骑,乌显将军的我的坐骑,四个神灵都被我二人收伏来了。”丁一守道:“四位大王如何就是这四件东西?你细细说来。”薛蛟道:“实不相瞒,……”就把昨夜之事细细说明。丁一守听了,且惊且喜道:“甥女,此二子能收伏此四怪,决非等闲之人,日后必能重整薛氏门风。”鸾英亦大喜。弟兄二人自得兵器之后,终日演习武艺。

一日,弟兄二人在村中听得往来人传说,房州庐陵王长女安阳公主于本月二十五日在教场中彩楼抛球招驸马,薛葵道:“哥哥,此去房州不远,我们何不去看看?”薛故道:“我亦有此意,可回家禀知婶娘,明日便去。”

二人回到家中,见鸾英道:“婶娘,房州庐陵王长女安阳公主于本月二十五日彩楼抛球招亲,我与兄弟同到房州去看看。”鸾英道:“你们想做驸马么?人千人万,那绣球如何就打中你?就是打中你,谁不知你家当日大闹花灯,踢死庐陵王的御弟,唬杀他的父亲,造下大罪,永不赦有,你二人是薛氏子孙,岂肯招为驸马?拿去杀了,却是稳的。”

薛葵道:“若打中了,就是他的女婿,他若杀了,难道叫他的女儿守了寡不成!况且姓薛的尽多,他如何就知道我是两辽王的子孙?”薛蛟道:“婶娘,我们不是想做驸马,因去房州不远,如此盛举,前去看看,即便回来。”鸾英道:“你们既要去,须就去就回,不可妄动气性,闯出事来。”两个连连应诺。到了次日,弟兄两个起早,竟往房州而去。未知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两兄弟彩球各半庐陵王驸马得双

当下弟兄二人行近房州,离城止有数里,二人肚中饥饿,走入面店坐下,叫拿面来吃。小二应道:“来了。”只见又走进两个人来,一个是鸳鸯脸。一个是五色脸,你道是谁,就是吴奇、马赞,奉命来知会庐陵王,一时肚饥,也来吃面。小二见了,先有三分害怕,他二人就在薛蛟、薛葵对面坐下,大叫:“小二,快拿面吃来。”小二应声就拿两碗面,先送在吴奇、马赞面前,薛蛟二人大怒,喝道:“我们先来到,不送面来吃,倒送与后来吃,欺我们么?”薛葵伸手一拳,把小二打倒在地。吴奇二人喝道:“你这黑脸小子,打死人难道不偿命么?”薛葵大怒,走过来,双手掇起两碗热面,照吴奇二人脸上一泼,泼了吴奇、马赞一脸面汤。二人大怒,喝道:“小杂种!”吴奇照薛葵面上就是一拳。薛葵右手格开吴奇,左手一进,抓住吴奇肚皮,如提小鸡一般,按在地下,抡拳便打。马赞抢上来,薛蛟飞起左脚,正中马赞后肩,覆身便倒,被薛蛟一脚踏住,抡拳便打,打得他二人宛如杀猪一般叫喊。薛蛟道:“这样没本受打的东西,饶他去罢!”把马赞夹颈一把提起,从店内直抛过街去,跌了一个发晕。薛葵把吴奇夹胸提起,也望外边一抛,抛到过街,跌了一个半死、看的人都唬的目瞪口呆。吴奇、马赞爬起来,好似杀不倒的小鸡一般跑了。薛蛟二人坐下,店主人陪笑把面送来。二人吃了面,还了钱,出店竟往房州城中,寻店住下。

次日起来,见街上人集三聚五,都是往教场中去看公主抛球招驸马的,薛蛟、薛葵也就跟了众人,往教场而来。

一到教场,只见人山人海,挤拥不开,薛葵在前,把双臂往前一抗,两边的人一齐裂开。薛蛟、薛葵挤至彩楼下一看,见楼高有三丈,四面皆用彩缎扎成。楼下坐着武国公马登、大夫鲁仲,分付作乐,吹打三通。楼上安阳公主把斗大彩球供在香几上,宫娥开了正富,烧起香来。公主倒身下拜,祝告天地神明:“弟子奉父王之命,今日在此她球招亲,只求抛中有缘,以定终身大事。”祝毕,再拜而起,双手捧了彩球,步至窗口,望下一看,见有许多人,但不知谁是有缘,将球向上一抛。那些人都仰面望着那彩球,那球在空中滚到东,人挤到东,滚过西,人挤过西一齐伸手,都想按住彩球,那球却“忽”的一声,照薛蛟头上打来。薛蛟伸手接住,薛葵劈手便抢,两下一夺,把彩球扯做两半,两人各拿半个。

当下弟兄二人争闹不清,早有马登、鲁仲上前劝道:“此乃公主婚姻大事,打中那个,便是那个,抢夺如何使的!”薛蛟道:“明明打中我,我兄弟抢了半个去。”薛葵道:“你也伸手接球,我也伸手接球,一齐接住,你扯了半个去,我也有半个在此。虽然是兄弟手足,到了这婚姻大事,如何肯让你!”马登、鲁仲道:“这事我两个也做不得主,你二人同我去见千岁,听千岁公断。”说罢,遂带二人来至王府。

马登、鲁仲先入内,将弟兄两个各扯半个彩球,争闹不清,细细奏明,庐陵王分付召二人进见。二人闻召,即时走进来。朝见礼毕,薛蛟道:“千岁作主,一言公断。”薛葵道:“一齐接住彩球,他扯了半个,我扯了半个,大家都有分。千岁若因他生的标致,招为女婿,我生的丑陋,不招为驸马,这是不伏的呢!”

庐陵王笑道:“彩球如今你弟兄各扯一半,孤也甚难定夺。我想当今之时,勇力为先,孤有铁胎弓一张,重有万钧,你二人哪一个开得此弓,即招为驸马,如都不能开,一齐无分。”内侍遂把铁胎弓先递与薛蛟,薛蛟接弓,只一扯,轻轻扯满,遂把弓放下,面不改色,庐陵王大喜。薛葵拿过弓来,尽力一拉,一声响亮,把铁胎弓折为两段,庐陵王大惊。薛葵道:“这样的弓,什么重有万钧!如今他也开了,我也开了,且折断了,却怎生分断?”

庐陵王道:“你二人姓甚名谁,何方人氏?说明了,孤自有个道理。”薛故道:“本州黑龙村人氏,姓薛名蛟,年十五岁。这是我兄弟,名叫薛葵,年十三岁。”马登道:“我记得薛猛之子名叫薛蛟,当初法场中被大风刮去的,莫非就是你么?”薛葵道:“你也太多心了!既我哥哥是薛猛之子,就不该有我是他兄弟。”马登笑道:“你言也是,这是同名同姓的人了。”

庐陵王道:“孤有两个公主,长名安阳,年十五岁,配薛蛟;次名端阳,年十三岁,配薛葵。等你二人长成了,即便成亲。”二人大喜,山呼谢恩,庐陵王分付备宴款待。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薛刚奏章闻子侄兄弟回诉纪鸾英

话说庐陵王正要备宴款待驸马,忽见教师屈浮鲁入见,奏道:“今有薛刚差吴奇、马赞,有事启奏,在外候旨。”薛蛟二人闻言,吃了一惊,叫声:“岳父王,什么薛刚,可就是那踢死皇子,惊杀朝廷的通城虎么?”庐陵王道:“正是”。薛蛟道:“他造下大罪,永不赦宥,如何千岁不拿他正法,他叫人来奏什么事?”庐陵王道:“你不晓得……”就把屈浮鲁打擂台遇薛刚,赦他的罪,在黄草山纠人以保中兴之事说知。

二人喜出望外,忙俯伏道:“千岁真乃仁德之主,赦我父叔,恩同天地!”庐陵王惊讶道:“二位驸马,敢是薛刚之子么?”薛蛟道:“臣乃两辽王长孙薛猛之子,当年囚在天牢,只得二岁,蒙江淮侯敬猷将己子孝思换臣出牢,那法场中被风刮去的,乃江淮侯之子。臣叔父薛刚,在卧龙山娶婶母纪鸾英,江淮侯因住扬州,路过卧龙山,将臣交与臣叔。后武三思兵打卧龙山,臣叔父、婶母乱军中冲散,婶母抱臣杀出重围,在荒郊产下薛葵,逃至黑龙山,投依丁一守家居住,今已十三年了。但不知叔父下落,那知千岁恩赦,正臣叔侄父子重见天日矣。”庐陵王闻言大悦,遂宣吴奇、马赞进见。

吴奇、马赞进来,一见薛蛟二人,吃了一惊,忙叫:“千岁,这两个小孩子,如何也在这里?”庐陵王道:“这二位是孤新招的驸马,与你二位是至亲。你二位为何着惊?”吴奇二人就把面店被打情由说明,“请问千岁,他二人如何与臣是至亲?”庐陵王道:“二位驸马,这吴奇、马赞是你叔父、父亲的义弟,你不知打了他,你二人须陪他两位一个礼。”薛蛟二人深深一揖,叫声:“二位老叔,小侄告罪了。”吴奇忙忙答礼。庐陵王指道:“此位是薛猛之子薛蛟,此位是薛刚之子薛葵。”

吴奇二人闻言大喜道:“不料这位就是薛三哥的儿子,面貌竟与三哥一样的黑。不知嫂嫂如今在那里?”薛蛟道:“在黑龙村舅公丁一守家居住。不知叔父如今还在黄草山否?”吴奇道:“不在黄草山上。当年见过千岁之后,与我二人行至中途,进入荒山,收伏南建、北齐并乌氏五弟兄,屯扎在九焰山。数年来,招有五万人马。目今薛三哥往锁阳城见你姑祖丈窦必虎去了,要求他去西凉借人马,一回九焰山,即便起手,故此差我二人前来,知会千岁。”庐陵王闻言大喜。

屈浮鲁道:“二位将军且回九焰山,二位驸马旦回黑龙村。待薛刚借了西凉兵,回九焰山起手,我保千岁自来,同入长安。若先将千岁名头举出,非但大事弗成,反害主公不浅矣。”吴奇二人道:“薛三哥也是这个主意,所以先差我二人来知会。”薛葵道:“二位老叔,如今且同我弟兄去见了家母。待我父亲借兵回山,房州得报,我二人与母亲先来九焰山见了父亲,保千岁杀上长安,除戮武氏诸党,请岳父王复登大宝,中兴天下。”庐陵王大喜,分付排宴款待众臣。宴毕,薛蛟、薛葵、吴奇、马赞拜辞了庐陵王,起身回黑龙村来。

次日到了黑龙村,薛蛟、薛葵先入内见纪鸾英,细细禀知其事,又说:“现有爹爹结义的两位老叔在外,请母亲出厅相见。”纪鸾英闻言,不胜欢喜,遂同薛蛟二人来至外厅。吴奇、马赞上前行礼,鸾英亦拜下去,礼毕起身,坐下道:“嫂嫂恭喜,两个侄儿小小年纪,如此英勇,可喜可贺!”未知如何,再听下回。

第六十六回薛刚锁阳会亲人必虎修书遣内侄

话说鸾英见吴奇、马赞盛称他两个英勇,当下也就谦逊了一回,然后就问丈夫消息。吴奇二人道:“当初武三思打破了卧龙山,三哥即往泗水关去投奔薛义,谁知那厮忘了昔日大恩,用酒灌醉三哥,将三哥拿下,解上长安。那时我二人蒙李靖师傅分付,在黄草山劫下囚车,拿了薛义,救三哥上山。后因庐陵王遗教师屈浮鲁在房州打擂台,我二人与三哥至房州打擂台,得见庐陵王,蒙赦三哥大罪,只要与庐陵王招集义兵,灭武兴唐,保他复位。三哥得了恩赦,要回黄草山,迷了路径,误入荒山,收了南北二将及乌氏五人,就屯扎九焰山。数年招有义兵五万。因兵马不足,三哥往锁阳城见平西侯,去借西凉人马。一回九焰山,即行起兵。故先差我二人来知会庐陵王,在面店中遇见二位老侄,赏了一顿肥拳,到了房州,两侄俱招为驸马,说及方知嫂嫂在此,特来一望。”鸾英大喜道:“如此说,我丈夫到西凉借兵,回山起义,我这里自然得知,即当前去相会。”送备酒款待吴奇二人。到了次日,二人辞别,回九焰山去不表。

且说薛刚与南建、北齐,到了锁阳城,来至平西侯府,家将禀报,薛刚叫南北二人且在外边少待,自己入内拜见。薛金莲

一见薛刚,不觉泪下道:“忤逆的畜生,你全不想父兄一门三百八十余口之仇,何是能报,今日到此,有何面目见我!”窦必虎道:“夫人,这些话也不用说了,只问他如今还在那里。”薛刚就把那房州打擂台,蒙庐陵王赦他大罪,叫他招军兴兵,中兴天下,以及收伏南北二将并乌氏五人,现在九焰山屯扎,至今招有五万人马,因此与南北二将前来,恳求借西凉人马,即回九焰山,迎驾起手,杀上长安,以拿武氏,开铁丘坟,保庐陵王复位的话,细细说了一遍。必虎道:“这就是了。我的人马一动,便露风声,却了不得。那新唐国王纳罗,乃西凉王马日哈之子,当初你母亲樊夫人来下西凉,准其归降,有恩于彼,我今修书一封与你,前去见他借兵,定然见允。等你九焰山起手,一入潼关,我即发兵来助你,以上长安。你二哥之子薛斗,今已十四岁了,颇有膂力,叫他来见你。”分付家人去唤两位公子来。

原来薛金莲生一子,名窦希玠,年十六岁,二人正在花园玩耍,一闻呼唤,即忙出来。薛金莲道:“薛斗,这是你叔父薛刚,过来拜见。”薛刚把薛斗一看,见他生得黄脸黄眉,金睛巨口,真是将门之子。薛斗拜了四拜,薛刚想起他二哥无辜受戮,遗下此子,不觉伤心泪下。金莲又叫己子窦希玠拜见了表兄。窦必虎分付速备酒筵。叫家人请南建、北齐入内相见。二人进内,拜见已毕,大摆筵席款待。众人酒罢安歇。

窦必虎连夜修书一封,次日交与薛刚。薛刚即拜辞起身,与南北二人出了帅府,奔新唐国而来。一路饥食渴饮,过了青龙关、寒江关、兴唐府、朱雀关、无武关,不觉到了白虎关,薛刚备下祭礼,上白虎山哭祭两辽忠武王薛仁贵墓。祭毕起身,过了接天关、九江关,不觉到了新唐国锅底城,投店住下来。未知次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新唐国薛刚成亲路旁亭郑宝结义

话说薛刚三人次日来至国王午门,投了平西侯的书札。此时国王纳罗早朝未退,见了书札,知是平西侯的内侄薛刚前来借兵,暗想:“两辽王三子薛刚,乃樊梨花所生。当初樊梨花下西凉,不灭我邦,有恩于孤,今薛刚来借兵,正好报他之恩,岂有不发兵相助之理!况又有平西侯的书札,更不好推辞。”分付请三人进见。

薛刚三人来至殿下,参见国王,国王赐坐,坐下。薛刚把始末根由说了一遍,“恳求大王发兵相助,事成之日,自当重谢!”国王见了薛刚人品生来异样,真乃图王霸业之人,便道:“孤家当初蒙令堂太夫人之恩,未曾报答,今爵主一门遭难,大唐天下又被阴人据占,发兵相助,分内应该。请问爵主,今贵庚多少,有几位令郎?”薛刚见问,不觉流泪道:“薛刚因造了大逆,逃出长安,在卧龙山娶一妻子,因武三思所遏,两个拆散,至今十三年,并不知下落,因此痴长三十二岁,尚未婚配。”国王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孤有一女,名唤披霞公主,仪容俊雅,勇冠三军,能算阴阳,今年十九岁。爵主如不弃,愿结姻亲。”薛刚暗想:“我今来借兵,如若不允,国王定然不悦。莫如允了,得此妻子,也可以相助。”便欠身答道。“蒙国王见爱,敢不从命!”国王大喜道:“爵主既允,今日就成亲。”分付内宫服侍披霞公主出殿,作动番乐,与薛刚交拜成亲。

过了三朝,薛刚告知公主:“九焰山专专仰望兵到,求公主即奏国王,发兵起行。”公主道:“发兵不难,但这一路前往九焰山,岂不被武氏知觉,且一路关津紧守,如何能过去?不如驸马先回,我处点起西兵十万,假称新唐国率西域各邦王子去长安进贡,彼信为真,一路上决无拦阻,竟至九焰山来会便了。”薛刚大喜,即同公主上殿,奏知国王。国王允奏,备宴与薛刚饯行。宴毕,薛刚拜别国王、公主,同南建、北齐起行。披霞公主点齐十万西兵随即动身不表。

且说薛刚三人一路回来,过了兴唐府,见路旁有一凉亭,三人入亭坐下少歇。忽听老鸦在树上乱叫,北齐道:“三哥,可惜此处没有弓箭,若有,待我赏这老鸦一箭。”正言间,忽听得弹弓响亮,四弹一齐发来,正中四个老鸦头颈,打落树下,南北二人大叫:“妙,妙,妙!是谁有此手段?”薛刚回头一看,亭后一人,面白无须,手执弹弓,走过亭来,便取老鸦。薛刚忙起身,把手一拱道:“请了。”那人道:“请了。”薛刚道:“听足下声音,不是西凉人,请问尊姓大名?”那人道:“果不是西凉人,乃中原关西人,姓郑名宝。因为商折本,流落于此,回乡不得,仗着这弹子本事,弹鸟度日。吾兄尊姓大名?”南建道:“这是两辽王三爵主,大名薛刚。”郑宝道:“这就是大闹花灯的通城虎薛三爷么?”南建道。“正是。”郑宝纳头便拜,道:“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是为万幸!敢问爵主,为何在此?”薛刚便借兵之事—一说知。郑宝道:“爵主如若不弃,愿为帐下一小卒,何如?”薛刚大喜道:“兄苦相从,刚愿结为兄弟。

”郑宝即拜薛刚为兄,就留三人同至寓所,收拾野味相待。到了次日,四人一齐奔锁阳城而来。欲知后事,再听下回。

第六十八回两义弟告友衷情双孝王为君起义

当下薛刚四人行至锁阳城,来到帅府,入内拜见,就把新唐国招为驸马,许后即发兵十万,来九焰山会齐—一说知。窦必虎道:“此位是谁?”薛刚道:“是侄儿新结义的兄弟,名叫郑宝,精于神弹。”窦必虎道:“你义师一入潼关,我即发兵相助,同入长安。”说毕,排宴款待四人。

次早四人拜别窦必虎起行,一路无词。那日到了九焰山,探军报上山去,徐美祖率众下山迎接薛刚,—一行礼,齐问:“此人是谁?”薛刚就把路遇神弹郑宝,结为兄弟之事说明,众人齐道:“妙,妙!今又添一位兄弟。”众人一齐上山,来至大寨,各各坐下,齐问借兵若何,薛刚把新唐国王招为驸马然后发兵始末细细说知。

吴奇、马赞道:“三哥,令正嫂嫂现在,你的儿子已长成了,为何又允这头亲事?”薛刚道:“此言你二人在那里听来的?”吴奇二人道:“听的不足信,我二人是眼见的。

”就把上房州去饭店中被打,并庐陵王招薛蛟、薛葵为驸马,及面见纪鸾英,后日举义都来九焰山相会的话,细细说了一遍。

薛刚闻言大喜道:“原来如此!我是不知,就是新唐招亲,也是出于不得已。若不允从,又恐他不肯借兵,有误大事,况披霞公主武艺高强,今统兵前来,亦可以相助一臂之力。今不必说了。”分付备酒,众人按次坐下饮宴,个个欢呼畅饮。

过了半月,披霞公主领兵到了九焰山。探军飞报上山,薛刚即同众将下山相迎,一同上山,大寨中备筵与披霞公主接风。众人道:“今西兵已至,便好兴师。三哥,还是扯何人的旗号?”薛刚道:“今事在必行,然未知成败,只好扯我的旗号。”遂下令三关之上扯起双孝王薛刚的旗号。

山上一立反旗,附近州县星夜报上长安。武则天闻报大惊,回顾三思道:“王侄,朕曾对你说,这薛刚是朕心腹之患,早早拿获,不可使他成了气候。如今果在九焰山反了!”三思道。“薛刚猛勇异常,屡次拿他不住,今又造反,臣当提兵征剿。须得一个有本事的先锋,方能拿获。”张天左奏道:“臣保一人,可为先锋。这人是臣族弟,名叫张天辉,身有九口飞刀,能于百步取人首级。陛下若用此人,包拿薛刚。”则天下旨,宣来一看,见他身高一丈,貌若灵宫,心中大喜,就封为先锋,天辉谢恩领印。三思下教场点了大兵二十万,即日出京,杀奔九焰山来,一日到了山下,下令安营。未知后来若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三思一打九焰山天辉连擒四好汉

却说武三思到了次日,令张天辉领兵一支,直抵山下讨战。军士飞报上山,薛刚闻报,就问:“那位贤弟下山拿此周将?”吴奇道:“小弟愿往。”遂提槊上马,领兵下山,大声喝道:“来将何名?”天辉道:“吾乃武元帅麾下前部先锋张天辉,你是何人?”吴奇道:“我乃双孝王义弟吴奇是也。你这狗将,好好归降便罢,若说半个‘不’字,叫你死在目前!”张天辉大怒,举棒就打,吴奇把槊来迎。战了六七合,张天辉回身便走,吴奇拍马赶来,张天辉一见吴奇赶来,伸手从背后扯出一把飞刀,回身所来,正中吴奇坐马,那马乱跳,把吴奇掀于马下。周兵一拥上前,挠钩搭住,一索捆缚。张天辉分付押回营去,又抵山索战。

败兵飞报上山,薛刚闻报大惊,披霞公主道:“他不过吃一虚惊,不至伤命。”马赞道:“待我去报仇!”薛刚道:“你去不得。”马赞道:“三哥若不叫我去,我就拔刀自刎!他拿了吴奇哥哥去,我如何容的!”徐美祖道:“你留他怎的,他去也不过是受一虚惊。”郑宝道:“三哥放心,我同他去便了。”马赞提刀上马,郑宝带了弹弓,步行相随,一齐冲下山来。马赞一见张天辉,心头火起,抡刀便砍,张天辉急架相迎。战不几合,天辉忙忙退走,马赞即便追赶。郑宝大叫:“不可追赶!”马赞不听,飞马赶来。天辉伸手背上取了一口飞刀,回身发来,马赞急把坐马一提,一刀正中马足,马赞跌落下马,周兵拥上绑了。郑宝一弹打去,正中天辉颧角,大叫一声,也不知是那里打来,只打得立时血出,押马赞收兵回营。

武三思见天辉连拿二将,大喜。张天辉道:“小将还未收兵,不知那里一弹飞来,打伤了颧角,因此回营。主帅且把这两个贼将一同监下,待拿了薛刚,一同解上长安。”三思就把二将囚入后营,取金枪药与张天辉敷了颧角,备酒贺功。

且说郑宝回山,说:“马赞不听吾言,被他擒去,我一弹打中他的颧角,败回营去。”薛刚道:“他二人万一有失,如何是好?”徐美祖道:“包管不致伤命,放心便了。”薛刚纳闷退帐。南建、北齐私相议道:“张天辉不过会用飞刀,只好伤一人,如何一刀能砍两个?我们明日起早,瞒了众人,杀了这厮,头一功岂不是我们的了!”计议停当,次日天明,二人悄悄提刀上马下山,直抵周营,讨张天辉交手。天辉得报,领兵出营。南建、北齐看见,一齐上前,兵器并举。张天辉提棒急架,战不几合,回身便走,南建、北齐纵马齐赶。张天辉抛了棒,双手扯了两口飞马,回身一齐发来,正中二人的马首,那马齐齐的立起,把二人跌落下马,俱被周兵捉入营去。张天辉又抵山讨战。未知如何迎敌,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张先锋被伤阵亡四好汉路遇救星

却说薛刚天明不见南建、北齐,正要查问,忽见军士报说:“南北二位将军往周营讨战,被张天辉飞刀擒去。”薛刚闻报大怒,喝声:“备马!我不把周兵杀一个人仰马翻,救回四人,不为好汉!”徐美祖道:“双孝王,你今做了一山之主,大小三军尽看你的约束,倘有差池,如何是好?”薛刚那里肯听,即时披挂。郑宝道:“待我同三哥去。”薛刚提枪上马,郑宝步随,大开三关,冲下山来。

张天辉一见,喝道:“来的可是薛刚么?”薛刚道:“然也。你这厮可是张天辉么?”天辉道:“正是。”薛刚大怒,挺枪便刺,天辉举棒相迎。战无几回,天辉招架不住,回身便走,薛刚拍马追赶。郑宝见张天辉把头一低,伸手在背后扯了一口飞刀,才待转身,早被郑宝一弹弓打中山根,叫声“呵唷”,手中一慢,被薛刚分心一枪,刺于马下。周兵呐喊退走入营,薛刚一马竟杀入周营。败兵飞报入营,说:“元帅,不好了!先锋被薛刚一枪刺死,如今薛刚杀入营来了!”

武三思闻报,急令众将一齐上马。一声令下,各营众将人如山倒,马似潮来,把薛刚团团围住。薛刚怒声如雷,把一条枪直冲横撞。郑宝山下望见周营喊杀大震,急急跑上山来。众将齐问:“三哥呢?”郑宝道:“张天辉被我一弹打中山根,三哥把他一枪刺死。三哥他又单身独骑杀入周营,要想救他四人回来,目今在周营内正杀哩!众位快去助他一助。”

徐美祖道:“不妨,他不过是一时气发,伤他些人马,等他杀得气竭,自然回来。”那薛刚杀到下午,也有些力乏,挺枪跃马,冲开一条血路,踹出重围,遂一马回山。

众将接着,迎入大寨,齐叫:“双孝王,你的身体非同小可,一门三百八十余口之灵,皆含泪九泉,望你伸冤;庐陵王望你保他中兴,岂可不自爱身体?今后断断不可轻身出战。”薛刚道:“这吴奇等四人,皆是结义兄弟,岂可坐视不救,所以轻身杀入周营,只望救回四人,那知周兵甚众,无处找寻。”徐美祖道:“他四人不妨。我算定等丧门、铁石二星一至,包管四人回山,那时方可破武三思矣。”薛刚闻言,半信半疑,分付紧守三关。

再说周营武三思查点人马,折了三千余人,又丧了张天辉,心中大恼,即忙修本一道,叫五营总管周黑煞带三千人马,押解吴奇、马赞、南建、北齐四人,上长安见则天皇帝,请旨发落,再差几员大将,来征九焰山。周黑煞领令,把四人上了囚车,即领兵起行。

行不上百里,前边来了救星。你道是谁,就是湖广房州黑龙村纪鸾英。闻知丈夫在九焰山起兵,称为双孝王,便收拾庄丁三百余人,带薛蛟、薛葵起身,望九焰山而来。到此路上,正与周黑煞人马相遇,看见旗号却是武三思的,薛蛟叫道:“婶娘,这武三思贼子,他杀我一门家口,乃不世之仇,今日狭路相逢,岂可轻轻放过!我去拿他来,先祭祭我这枪。”薛葵道:“哥哥,让我先发利市,祭祭我这锤。

”拍开坐下乌麒麟,手提两柄斗大的乌金锤,迎上前来,大喝道:“武三思,出来受死!”

前队报入中军队内,周黑煞分付三军住行,押管囚车,把马跑上来一看,见是一个黑脸小孩子,便问道:“你这孩子,是什么人?”薛葵道:“我是两辽王之孙,双孝王之子,名叫薛葵。你是武三思么?”周黑煞道:“非也,吾乃忠州武三思麾下都总管周黑煞是也,奉忠州王之令,押解九焰山反贼上长安去。”薛葵道:“你好好把九焰山的好汉放了,饶你狗命;若说半个(不’字,叫你死在目前!”周黑煞大怒,把刀斫去,薛葵举锤打来,正中刀上,那刀折为两段、周黑煞双手的虎口尽裂,大叫一声:“呵晴!”又一锤打中前胸,死于马下。薛蛟一马赶来,兄弟两个把三千周兵乱杀,如斩瓜切菜一般,周兵丢下囚车,四散逃走。囚车内吴奇、马赞看见薛蛟、薛葵,喜得大叫:“二位贤侄,杀得妙,妙,妙!”薛蛟、薛葵翻身下马,打开囚车,放出吴奇、马赞、南建、北齐。

纪鸾英赶到,叫声:“叔叔们,为何被他拿住?”吴奇四人见了礼,就把被擒缘故说明。纪鸾英道:“我闻知九焰山立旗起手,故此收拾庄丁,前来相会,不料这里救了四位叔叔。请问,我丈夫在西凉借了多少兵来?”吴奇二人道:“借了西兵二十万。只有一说,三哥在西凉又娶了披霞公主,现在九焰山。”鸾英道:“这也怪不得他。自卧龙山分散,至今十三年,他不知我存亡,应该再娶。”四人俱道:“好贤德的嫂嫂!如今武三思人马尚在九焰山下,嫂嫂与二位贤侄火速前去,正好共破周兵。”薛蛟道:“速速赶去,好杀他一个热闹!”未知如何,再看下回。

第七十一回父子不认相交战夫妻会面破周兵

当下一行人合在一处,忙奔九焰山来。将近九焰山,望见周兵遮天盖地屯扎在前,薛葵道:“我们须分三处杀入周营去,杀他一个落花流水,方有兴致。”薛蛟道:“有理。”当下纪鸾英、吴奇、马赞、南建、北齐并众庄丁从中路杀入,薛蛟从左杀入,薛葵从右杀入,三路杀入周营。那薛葵的两柄锤,撞着人人死,撞着马马亡,撞着兵器兵器齐折;那薛蛟的白龙枪更加凶狠,拨兵挑将,犹如腐草;那鸾英的一口刀,万夫无敌,更兼吴奇等四人并众庄丁,个个都是不要命的死杀,把一个周营踹的纷纷大乱,喊杀之声,震动天地。

那山上偏遇薛刚出来巡关,望见周营大乱,想道:“定有兵马在内冲杀,遂策马下山,乘势杀入周营。只见人山人海,薛葵一马冲来,父子各不相认,薛刚挺枪便刺,薛葵举锤打来,正打中枪杆。薛刚在马上身子一震,双手虎口都震麻了,吃了一惊,喝声:“站住!我且问你,你这小孩子是谁?周营中不曾见有你,你是那里来的?”薛葵喝道:“你问我么?听真着:吾乃两辽忠武王薛仁贵之曾孙,两辽王薛丁山之孙,双孝王通城虎薛刚之子,我名薛葵。”

薛刚闻言,喜出望外,叫声:“我儿,我就是你父亲薛刚。”薛葵道:“你不要冒认,讨我的便宜,小爷却不是好惹得的呢!”薛刚道:“我儿,我就是双孝王通城虎,当年在卧龙山与你母分离,你是分离后生的。前日吴奇、马赞对我说知,我方才明白。”薛葵想了一想,方叫一声:“爹爹,如此说,一些不差。恕孩儿交兵之际不便下马,到山上自当拜见。母亲正在中营厮杀,爹爹快去接应,孩儿这里不用你。”

那薛刚大喜,直入中营冲杀。却好正遇吴奇四人一齐杀来,看见薛刚,叫声:“三哥,嫂嫂纪鸾英在后,须速去接应,我上山去报披霞公主,叫他发兵来助你。”说罢,杀出周营上山去了。薛刚只望中营大乱之处杀来,果见纪鸾英在内,夫妻一见,并力冲杀。

再说九焰山披霞公主得报,即率西兵下山来,杀入周营,周兵如何抵挡得住,四下奔溃。武三思率众弃了营寨,大败逃走。薛刚、纪鸾英、薛蛟、薛葵会合披霞公主人马,追杀三十余里,抢下盔甲枪刀马匹不计其数,得粮十余万。鸣金收军,回九焰山,夫妻叔侄父子相逢,各诉离别之情,排宴贺功不表。欲知后事,再看下回。

第七十二回武三思花园逢怪庐陵王长安被难

再说武三思兵败,走了三百余里,到了上安镇,方收住残兵败将,折兵大半,把人马屯扎上安镇,写本上长安,请再调兵将,以图进战。时值六月天气,武三思受不得暑热,即叫地方来,问他:“此地可有什么洁净所在,可以避暑么?”

原来这镇上有一绅户的大花园,因园中有怪迷人,无人敢往,空闲在彼,地方就把这座花园说与武三思。三思即时移进园来,拣了一座凉厅作卧房,其余人役俱在耳房居住,人马屯扎在镇,以候长安兵到,秋后进兵。

三思住了几天,一日傍晚,独自闲步乘凉,至荷花池边亭上坐下。忽听得他对面假山石后有叹息之声,三思遂起身绕过荷花池,步过假山,看见三间房屋,门口坐着一个少年女子,满身穿白,生得干娇百媚,独坐在彼,手托香腮,在那里叹气。三思一见,上前问道:“小娘子,你是谁家宅眷,为何独坐于此?”

女子抬头看见武三思,立身答道:“妾乃本园房主义女,姓白名月花,新丧夫君,守寡在此。请问尊官是谁?”说罢,俏眼丢情,弄的三思心神飘荡,叫声:“小娘子,我乃当今皇帝之侄,忠州王武三思便是,因征战九焰山反贼薛刚,兵败至此,借国避暑。”白月花道:“原来是王爷,失敬了,请进来坐。”

三思走进房来,见房内摆设得十分齐整,白氏斟上一杯香茶,双手送过来,三思接茶便吃,味甘如蜜。大凡狐狸精媚人,专将嗤味变作香茶哄人吃,凭你至诚君子,吃了他的茶,也要被他弄上手。这白月花乃是一个八百余年的妖狐,更善迷人。何况武三思是个好色之徒,见他这般留情,不觉欲念难遏,挨近身来,以言挑动白氏,白氏笑嘻嘻以情言答应。三思抱住求欢,他并不推辞,两人脱衣卸裤,共上牙床,合欢云雨,大战三合,方才相抱而睡,直睡到红日当空,方才起身。白氏叫声:“王爷,妾一旦失身于你,但愿你收妾常伴枕席。”三思道:“这何用你说。但秋后长安兵到,便要再征九焰山,当先送卿至长安府中居住。”白氏道:“王爷,妾自幼学习武艺,遇异人传授法术,拿大将如同反掌,王爷若打九焰山,妾愿同行帮助,以拿薛刚。”三思大喜道:“卿能用什么兵器?”白氏道:“会使双刀,待妾取来,使一路与王爷看。”说罢,向壁上取下双刀,使将出来,如两道白光飞舞,并不见人,喜得三思连连叫好。武三思自此日日与白氏饮酒作乐不表。”

且说武则天接着三思告急本章看了,知张天辉阵亡,新唐国遣披霞公主相助,所以得胜,请调兵将再图进剿,送与诸臣计议发兵。武承嗣道:“为今之计,莫如调几镇诸侯前去征讨。”张柬之道:“不可!凡各镇诸侯,皆先朝旧臣,与薛家和好。薛刚之反,一欺王子出在房州,二欺朝内无良谋之人,所以敢反。若调诸侯去讨,万一与他和合,非但有丧天朝锐气,且见兵刀日起矣。依臣愚见,不如召庐陵王入京,使薛刚起又无名,则人心自然离散,那时遣天将征之,自无不克也。”

武则天道:“狄梁公在日,亦曾劝朕召他入京,彼时朕已许之,不料事繁忘了。非卿所言,朕几误事。”即下旨差太尉敬晖前去房州,宣召庐陵王入京。武承嗣闻之大惊,忙与张昌宗计议,昌宗道:“不妨,待他来到长安,那时定害之。”二人计议已定。

不上半月,敬晖保庐陵王夫妻到京,入朝见驾。武氏见了,母子之情,也觉伤感,下旨起造皇府,与庐陵王居住。武承嗣忙与张昌宗道:“庐陵王已到,如何下手?”昌宗道:“此事性急不得,我想正月元旦乃皇上圣寿,待我启奏大放花灯十日,待各镇诸侯差官贺过圣寿回去了,到半夜点起军士,扮作强盗,围住庐陵王府,只一把火,便烧得干干净净矣。”武承嗣拍手道:“妙,妙,妙!”

再说武三思屯兵上安镇,到了秋凉,不见长安兵到,选收兵回了长安,推病不出,按下不表。

且说九焰山徐美祖排算阴阳,即与薛刚说了,要他长安救驾。薛刚道:“一举而两得,我正要去祭扫铁丘坟,但不知庐陵王何时有难?”徐美祖道:“事不宜迟,须赶到长安,以正月初一夜间行事。只是此去关口盘查,须设一个计策入长安才好。”薛刚道:“但凭仁兄主持。”

徐美祖即唤乌黑龙、乌黑虎分忖道:“你二人领精兵二十名,带一群马匹,扮作贩马客人,到长安和化门外三十里地名万龙村埋伏,元旦夜三更时分,如此如此。”又叫乌黑彪、乌黑豹分忖道:“你们领十名小校,前去潼关左近埋伏,如此如此。”又分付薛刚、纪鸾英入长安如此如此,又分付吴奇、马赞、南建、北齐众头目如此如此,又分付郑宝领小校五百到龙川埋伏,如此如此。各人领计下山去了,徐美祖在山守寨。

却说长安城内,隔年早打灯棚,正月初一日三更时分,合齐点灯,各镇诸侯俱差官到京,五更三点,武氏设朝受贺。天明,张柬之私同敬晖来至庐陵王府,二人人见,就说:“千岁今夜有杀身之祸!”

庐陵王大惊失色,忙叫:“二卿救我!”张柬之道:“臣也不知今夜千岁有难,狄仁杰临危之日,付臣三个锦囊,说今夜二更千岁有火烧身之难。臣当初造府之时,依囊令匠人在殿东暗暗造成一个地道,直通出府,可以脱身。臣今来知会千岁,今夜若有响动,可开地道脱身逃出,臣令敬晖在大通桥救千岁出城。”庐陵王含泪作谢,二人回去。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敬晖保驾出长安关仁大战众英雄

再说薛刚、纪鸾英扮做庄村夫妇,早入长安城中,走来走去。看见吴奇、马赞、南建、北齐四人扮作乞丐,薛刚把眼一丢,四人会意,来至僻静之处。薛刚悄悄分付他们,三更时分铁丘坟相会,四人允诺而去。

及至天色一晚,城中灯火齐明,如同白日,敬晖身披暗甲,带百余兵丁,只在大通桥左近巡查。武承嗣发令十门紧闭,暗叫军士准备干柴引火之物,只等二更时分,就要动手。到了二更,武承嗣令军士放起火来,大喊震天,高叫:“庐陵王府中失火,快些救火!”只见一片火光烧将起来,百姓来救,见有人马,谁敢近前?军士假装东跑西跑,往来救火。

庐陵王夫妻家眷看见火起,即从地道走出,在大通桥下冒水而出。敬晖清庐陵王一行人上了车,提刀上马,保驾来至和化门,杀了门军,斩开城门,保驾出长安而走。军士飞报武清,武承嗣闻报,大惊道:“庐陵王走了,大势去矣。”忙点人马,追出和化门前去。

那薛刚这一班人,早买了祭物,往铁丘坟而来。那守坟军士一见薛刚这些人,大声喝道:“什么人,从那里走?”众英雄齐举兵器乱杀将来。那军士抵挡不住,大喊一声,四散逃走,飞报武承嗣,谁知武承嗣不在府中了。薛刚、纪鸾英、吴奇、马赞、南建、北齐摆下祭物,点起香烛,拜罢,烧化纸钱,一连放了三个百子西瓜炮。炮声响动,各处埋伏听见炮响,四下放火,一时长安城中五六十处火起,四面喊声大震。薛刚一班人齐到庐陵王府边,看见近城一片火光,就知道有人救出去了。众好汉横行直撞,逢人便杀,可怜长安城中即刻成了肉山血海矣。武则天闻报,又惊又怒,发出禁军冲杀来拿,怎当得众好汉杀开血路,直出和化门而走。

且说敬晖保了庐陵王先走,被武承嗣赶到,敬晖一见承嗣,举刀便砍,承嗣抡斧交战。不几合,敬晖抵挡不住,回身便走,承嗣紧紧追赶,庐陵王惊倒车中。正在危急之际,忽见深草中出来两员虎将,乃是乌黑龙、乌黑虎,大叫:“武承嗣体走!”飞马前来。与武承嗣交战。不三合,承嗣大败,二人追杀一阵,遂回马保驾而走。庐陵王问道:“你二人何处来的,前来救孤?”二人一路遂细细奏明,庐陵王大喜,遂一同往潼关而去。

那武承嗣败回,正遇薛刚一班人杀出和化门而来,一见武承嗣,正是冤家相遇,乱杀过来。承嗣抡斧迎敌,被吴奇一箭,正中马眼,那马一跳,把承嗣跌落马下,周兵急上前扶起承嗣逃走了。薛刚一班人齐奔潼关而去。

且说乌黑龙、乌黑虎、敬晖等保驾奔到潼关,见有许多守关军士,众好汉一齐乱杀,杀死无数守关军士,斩开关门,保驾出关而走。逃军飞报入府,总兵关仁得报,即领兵追出关来。乌黑龙一见,回身摇枪便刺,关仁举兵相迎。战不十合,乌黑龙抵挡不住,回马便走,关仁紧紧追赶。追至龙川,忽一声炮响,伏兵冲出,郑宝当先,抢斧砍来,关仁举兵相迎。正交战间,忽周兵来报,说:“关内有贼人放火!”关仁大惊,回马便走。郑宝也不追赶,接住庐陵王,就在龙川埋锅造饭。那关仁兵马回到关下,正遇薛刚放过火,杀出关来,关仁催兵截住。众好汉大战不下,纪鸾英暗发一箭,正中关仁额上,大吼一声,败入关去,紧闭关门,不敢出来了。薛刚一班人到了龙川,见了庐陵王,合兵一处,发驾向九焰山而来。

再说长安城中,烧去民房五万余间,尸横血流,一连三报报入朝中:第一报,庐陵王反出长安,杀败武承嗣’;二报,沿途强盗横行杀抢:三报,火烧潼关,大败了关仁。武氏大怒,下旨捉拿庐陵王,又大开皇仓,赈济被火百姓,按下不表。欲知后来,再听下回。

第七十四回武则天遣三路将周总兵归九焰山

却说庐陵王到九焰山,徐美祖下山接驾,驾上九焰山,把山寨改为王殿,四下造起房屋,薛刚等俱移居左右,正中圣眷居住,大排筵席庆贺。房州圣眷二位宫主及桓柏、马登屈浮鲁等,俱各迎接上山居住。次日,庐陵王以徐美祖为军师,赐姓李,薛刚为保驾元帅,吴奇为讨逆将军,马赞为东骑将军,郑宝为飞龙将军,乌氏五人为五虎将军。南建为飞虎将军,北齐为挡寇将军,屈浮鲁为镇国大将军,敬晖、桓柏为左右御卫,马登为安国将军,大小三军一齐重赏。皆叩头谢恩。山上立时扯旗招贤聚众,以图恢复,按下不表。

再说长安武则天,闻报徐美祖与薛刚等奉庐陵王为主,占据九焰山,其势甚盛,武氏大怒,便问诸臣谁敢领兵前去捉拿叛贼,武三思奏道:“薛刚凶恶,若非四路突击,拿他不住。陛下可发旨调尽山关总兵周成。山海关总兵齐豹、陕州定唐王李孝业,三路进攻九焰山,必获叛党。”武氏九奏,随即发旨。那三将得了旨意,各自起兵,杀奔九焰山而来。

那山上将兵飞报入寨,说长安调了三路人马,来打九焰山,第一路是尽山关总兵周成,领兵十万,已到山下,东路安营;第二路是山海关总兵齐豹,领兵十万,已到山下,西路安营;只有第三路李孝业,兵马未到。庐陵王闻报大惊,徐美祖道:“主公放心,待臣设计,使周成、齐豹互相交并,来归主公;待李孝业一到,管叫他片甲无存。”庐陵王大喜。徐美祖即唤南建分忖道:“你可领兵一千,往西路与齐豹交战,须要败他一阵,切不可伤他性命,如见周成来接应,必须假败上山,不可有违。”南建道:“得令。”遂领兵上马下山,冲出西路。

齐豹闻报,即忙上马出营。南建一见,喝道:“你可是齐豹么?”齐豹道:“然也。你是何人?”南建道:“俺乃南建将军,你这厮快快下马投降,免你一死。”齐豹大怒。举枪便刺,南建持钅党相迎,一连七八钅党,打得齐豹盔斜甲散,回马便走,南建拍马追杀,直追得齐豹走投无路,入地无门,正在慌急,周成领兵前来接应。南建看见周成,遂丢了齐豹,与周成大战,战无三合,遂假败佯输,回马便走,上山去了。齐豹接着周成,再三谢他相救之恩。周成笑道:“将军,如此一个毛贼,为何就输与他?”齐豹满面羞愧。周成喜气洋洋,收兵回营,差官上长安报捷。

次日,周成领兵抵山讨战。徐美祖分付众将轮流下山交战,个个要败不要胜,当下众将下山迎敌。一日之间,连败大将一十七员,天色已晚,周成领兵回营,差官二上长安报捷。到了次日。周成又来讨战,徐美祖下令不许出战。周成见了,令三军赶上山去,见山上抛下擂木炮石,周成无奈,只得收兵回营。一连十日,山上并不出战。

一日,周成闻有天使下来,急领众将出营迎接。此时齐豹也同众将来接。请天使入营。天使进营,笑容道:“周将军,皇上一日之间连接将军十封捷表,龙颜大悦,特差下官赍诏前来,踢蟒袍玉带。”说罢,开读了诏书。周成设筵款待天使,天使筵间说道:“想齐将军目今该胖了。”齐豹道。“钦差体来取笑。”天使道:“此系皇上的话,只因将军到此,未出一战,料将军必然养胖了。”周成闻言,止不住大笑。此时齐豹羞的满面通红,低头不语。

及酒筵罢,天使辞去,齐豹回至营中,不胜忿怒,与心腹将官孙安计议道:“可恨周成恃功欺我,若不杀他,怎出我这口气!你若有计,能以害他,重重赏你。”孙安道:“若要害他,必须如此如此。”齐豹听了大喜,便叫孙安去行事不表。

且说周成营中无粮,只望尽山关运粮来接济,忽见探子飞报人营,说:“尽山来的粮草,运到龙川,被九焰山响马劫去了!”周成大惊,喝令把运粮军绑进来,左右答应,即将运军绑进。周成骂道:“你这该死的狗头!尔等何怠忽至此,把粮草被贼人劫去?”运军道:“粮草不是九焰山劫去,那一班劫粮的人,小的们虽不能全认得,内中有一个为首的,小的们认得,是齐总兵帐下偏将孙安,劫了粮草,竟往西营而去。”

周成大怒道:“这厮劫我粮草,若不杀他,怎消吾恨!”喝声:“备马!”周成儿子周平忙叫:“爹爹不可造次。儿有一计,爹爹止做不知,差人去请他,只说商议要事,两边埋伏下刀斧手,设筵款待,候吃到酒酣之际,以掷杯为令,大家动手,杀之甚易。”周成道:“我儿此计甚妙。”即差人往西营去请齐豹。

齐豹因劫周成粮草,回说不去,孙安道:“若不去,他更动疑。”齐豹道:“此去倘有不测,如何是好?”孙安道:“不妨,将军若去,可将兵符印信权交小将,万一有失,小将以大兵围住他营,问他敢也不敢。”齐豹大喜,即把兵符印信交与孙安,自带四个家将,往东营而去。

孙安得了印信兵符,传集众将,放声大哭,众将忙问何故,孙安道:“太宗亲临战阵,血战数年,方得天下,只望传之子孙,谁料武氏将唐宗室杀灭殆尽,今止有庐陵王一人,若有差失,则大唐天下绝矣。我等皆大唐臣子,食唐厚禄,怎忍反叛?今齐豹背主助逆,我心不伏,为此设计将他遣开,但不知众位肯念唐室保庐陵王中兴否?”

众将闻言,齐说:“愿从保庐陵王中兴。”孙安大喜,令十万军尽改了九焰山旗号,拔营齐起,直至上山归顺。徐美祖闻知大喜,下令开关迎接上山。

那齐豹到了周成营中,忽听得一声炮响,齐豹大惊,起身便走。周成喝到:“那走!”手起一剑,砍为两段,割了首级。众将齐说道:“将军杀了齐豹,怨恨已消,但恐武氏见罪若何。小将想将军乃大唐臣子,何不归顺九焰山,保庐陵王中兴,名正言顺,岂不甚美?”周成道:“此言有理。”遂令十万军改了旗号,抵山归顺。徐美祖令军士开关迎接上山。周成朝见庐陵王,献上齐豹的首级,庐陵王大喜。封周成为顺义将军,孙安为忠武将军。二人再拜谢恩。未知后来若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李孝业设连环马罗家将教钩镰枪

再说定唐王李孝业,乃承业之弟,在陕州得旨,即起兵二十万。有两个先锋,叫做仰必兴、仰必大,又有四员偏将,叫做韦云、毛进、乔路、唐英,都有万夫无敌之勇。挑选了三千兵马,分为一百队,又挑五千步军随后接应,每马三十匹一连,却把铁环锁连,人与马俱按铁甲,名为连环拐子马,十分厉害。竟往九焰山而来,一日离山十裹扎营下寨,次日,李孝业领兵抵山讨战。

徐美祖对众将道:“李孝业乃能征宿将,必须先用力敌,后用智擒,当拨为十队下山交战,以挫其锐气。”便点南建、北齐、吴奇、马赞、乌黑龙、乌黑虎、乌黑彪、乌黑豹、纪鸾英、披霞公主十将,分为十队战阵,薛刚合后。众将得令,一齐率兵冲下山来,排开阵势。头一队南建一马当先,与仰必兴战在一处,未分胜负。仰必大拍开坐马,上前助战,纪鸾英出阵战住必大。四人斗了十余合,鸾英虚闪一刀,回马便走,必大纵马赶来,鸾英按下手中刀,取出红绒套索,等必大马来得近,把套索望空一抛,竟把必大套下马来,军士上前把他捉了。

李孝业看见大怒,上前杀来,薛刚接住交锋。两边众将一齐冲出,各寻对头交战,自辰时杀至未时,不分胜负。李孝业忙放出连环马奔来,两边又有强弓硬箭射来,中间又是长枪刺来。薛刚一见大惊,那里挡得住,前面五队住脚不定,四下乱窜,后面五队阻挡不住,各自逃生,兵马大败。幸得屈浮鲁、郑宝、马登、敬晖抢下山,救了众将。那连环马直抵三关,因山路崎岖,退了回去,李孝业大胜,捉了乌黑彪,收兵回营不提。

薛刚回山,计点众将,不见了乌黑彪,着伤的吴奇、南建、乌黑龙、乌黑虎,军士受伤不计其数,折了八千人马。庐陵王甚是忧虑,徐美祖道:“千岁不必忧虑,待臣再生良策,以破连环马。”屈浮鲁道:“要破此马,须得罗家枪改为钩镰枪。”徐美祖道:“莫非山后罗章的枪么?”屈浮鲁道:“然也。我闻罗章已故,生有两子罗英、罗昌,不知在哪里。”敬晖道:“太保罗英,因武后不容他,遣将代守郃阳,罗英大怒,杀了天使,反出部阳,屯兵定山。他有一员骁将,名叫李广,面如酱色,善使钢鞭。”徐美祖道:“定山在潮州地方,待小弟下山去请他来。”即时辞别庐陵王,竟往定山而去。

一日行到定山,忽听一声锣响,出来了十余个喽罗,为首一人,面如紫茄,手执铜鞭,喝道:“来者留下买路钱,放你过去!”徐美祖问道:“你是李广么?”那人见问,遂笑道:“正是。”徐美祖道:“烦你上山对太保说,我徐美祖要见。”

李广上山报知罗英,罗英邀请上山入寨,见礼坐下。罗英道:“小弟近日闻得仁兄与薛刚占住九焰山,保庐陵王中兴,小弟十分欢喜,仁兄焉得有工夫到此?”徐美祖道:“小弟此来,是因李孝业攻打九焰山,排下连环甲马,被他战败,有屈浮鲁说仁兄祖传的枪法变成钩镰枪,可以立破此阵,庐陵王特着小弟来请仁兄,助他灭武兴唐。”罗英道:“仁兄既来,小弟焉敢不往!”美祖道:“救兵如救火,必须即刻起身才好。”罗英道:“小弟收拾人马,即便同行。”美祖道:“人马一个也不要,只要仁兄一人,同小弟往九焰山,去破了连环马,那时仁兄仍回此山。小弟有一个锦囊付你,成就了姻缘,再立了功绩,岂非美事!”罗英大喜,分付李广看守山寨,遂同徐美祖下山,星夜赶到九焰山。

徐美祖领;他见了庐陵王,到了次日,罗英挑选精壮军士五千,习学钩镰枪。不上半月工夫,教成了五千名花枪手。欲知后事,再看下回。

第七十六回屈浮鲁中箭丧身徐美祖报仇雪恨

再说李孝业捉了乌黑彪,因在后营,每日来山前讨战,见挂出免战牌,无奈只得收兵回营。这日忽见山上收去免战牌,李孝业亦自端正连环马,准备厮杀不表。

且说徐美祖今南建、北齐打东寨,吴奇、马赞打西寨,薛刚、纪鸾英打中寨,罗英、屈浮鲁领花枪手破连环马,薛蛟、薛葵往来救应,其余众将,四下埋伏。分付已定,放炮下山。李孝业令仰必兴打头阵,韦云、毛进、乔路、唐英驱连环马,冲杀前来。罗英、屈浮鲁俱是步兵,见连环马冲来,一齐动手。那些甲马被钩镰枪钩到马腿,一马倒了,九马都不能行,便咆哮起来,乱滚乱跳,都倒在地,仰必兴与四将都被捉去。

李孝业见连环马被钩镰枪破了,心中大怒,要冲杀来,怎奈满地都是甲马倒着,难以前进,只得领兵逃走,又遇南建、北齐,混杀一阵。吴奇、马赞杀入后营,救了乌黑彪。李孝业战不过南建、北齐,落荒败走,又遇着屈浮鲁拦路杀来,李孝业无心恋战,拍马便走。屈浮鲁追来,李孝业暗发一箭,射中屈浮鲁面门,翻身落马,幸得罗英赶到,救了上山。周兵俱备投降,单单走脱了李孝业。薛刚大胜,上山献功。只有屈浮鲁中箭,那箭是用毒药煮的,过了三日,便呜呼哀哉了。

再说那李孝业带领残兵,望西逃走,又遇着一支人马,为首两个小将,拦路问道:“来将是谁?”李孝业道:“我乃定唐王李孝业是也。”两个小将道:“好,好,好,遇的巧!”一齐来捉。李孝业见势头不好,正要跑走,却被一个小将生擒过马,竟望九焰山而来。”

看官,你道这二位小将是谁?原来是锁阳城窦必虎遣来人马,一个是薛斗,一个是窦希玠,窦必虎不忘薛氏之恩,改名为薛云,他闻知薛刚在九焰山保庐陵王中兴天下,故差他二人领兵来助。遇着李孝业,被薛云生擒。

来到九焰山,薛刚领他二人朝见庐陵王,奏知其事,庐陵王大喜。徐美祖奏道:“臣父死于李孝业兄弟之手,今日正好报仇,求千岁为臣作主!”庐陵王道:“任凭御弟处分。”徐美祖便令殿上设立英王徐敬业、徐敬猷、屈浮鲁灵位,将李孝业绑在灵前。徐美祖哭祭了一番,将李孝业凌迟处死,又将所擒诸将一并斩首,止放了仰必兴回去通信。

仰必兴得了性命,飞奔长安。一日到了长安,就把九焰山人马凶恶,难以对敌,并周成、孙安、齐豹之事,及李孝业被杀情由,一一奏知武氏。

武氏听了大怒,遂问群臣道:“朕欲扫平九焰山,杀尽叛逆,谁敢领兵前去?”武承嗣奏道:“臣儿愿往。”武氏大喜道:“王儿肯行,国家幸甚!天下兵马委卿执掌,生杀由你,封你为镇周除害天下兵马大元帅、威武南王,各镇王侯节度,任你调遣。”承嗣奏道:“臣儿此行,还要一路招贤纳士,共议破敌。”武氏允奏退朝。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武承嗣巧排十阵徐美祖料敌如神

当下武承嗣出朝归府,即发十道文书,差官星夜往各镇,调取十路节度使,各带精兵一万,前往九焰山,听候调用。这十路人马是那十路的?

山东济南节度使童京

河南卫辉节度使张宏义

陇西汉阳节度使龙在保

河北汉上节度使马飞龙

汝南临清节度使庞文

太原晋阳节度使殷定文

西夏零陵节度使段文龙

云中雁门节度使金光灿

京兆弘农节度使尉迟元中山范阳节度使赵能

这十路节度使一见文书,即点齐人马起身。武承嗣点了十三万人马,以杨云从、吴定海为先锋,江文龙、余起蜃为左右护卫。一齐起身往九焰山来,遂路张榜招贤,按下不表。

且说九焰山破了连环马,罗英辞别回去,一日,细作打听武氏命武承嗣为帅,召集十路诸侯,共名二十三万,来打九焰山,忙忙报上山来。庐陵王闻报,即命徐美祖整顿人马,准备交战。徐美祖将英雄花名册上一点,却是薛刚、吴奇、马赞、南建、北齐、马登、桓柏、郑宝、乌黑龙、乌黑虎、乌黑蛟、乌黑豹、乌黑彪、薛蛟、薛葵、薛云、薛斗、周成、孙安、敬晖;又将偏将姓名一点,却是张天任、王莫仁、屈廷龙、焦红须、杨应彪、汤铁头、钱蒙、李进、郑英、庞义、董千里、卫廷龙、狄彪、濮元、马成、余光,大将偏将共有三十六员,外有纪鸾英、披霞公主女将二员。

徐美祖点完,就令郑宝与钱蒙、庞义领兵五千,到龙川埋伏,只等中山赵能兵马到来,当如此如此。又令马登与张天任、杨应彪领兵五千,离龙川十里埋伏,如见赵能追郑宝过去,可如此如此。郑宝、马登得令,领兵而去。

却说中山节度使赵能领一万人马,先奔九焰山来。到了龙川,忽听得炮响,赵能即纵马进前,看见郑宝,喝道:“你这反贼,如何敢阻天兵去路!”郑宝并不答话,抡斧即砍,赵能背后冲出一将,乃都统制朱标,举兵抵住。二人战不几合,郑宝诈败,赵能令三军一齐追赶。追过龙川约有二十里,忽听得后面炮响连天,早有马登埋伏人马从赵能背后杀来,郑宝听得炮响,忙领人马回身杀来,赵能前后受敌。马登把朱标一枪刺落马下,周兵大乱,各自逃散,唐兵重重围住赵能,乱箭齐发,赵能身中数箭,落荒而逃,郑宝、马登得胜回山不表。

且说武承嗣大兵一到,闻知赵能兵败,吃了一惊,只是安尉赵能道:“胜败乃兵家之常事,不日扫平九焰山便了。”不上数天,十路诸侯俱到,又兼一路上招募了八百余人,内中有七个好汉,一个是潞州人,姓贾名超,有千斤之力,善使铁鞭;一个是苏州人,姓陆名雄,善用长枪;一个是云南人,姓戴名永昌,力敌万夫;一个是五台和尚,名叫元化,善使双棍;一个是中山铁冠道人,名叫龙虎真人,使两口宝剑,善能飞起,百步伤人;又有两个兄弟,姓糜,名大龙、大虎,二人步如飞骑,十分凶恶。当下武承嗣就与参军程实商议,在九焰山前排下一个十面埋伏阵,要捉薛刚,即令点齐名将,却是共有二十一员大将。

武承嗣离九焰山三十里布下十阵,先命山东节度使童京,带余起蜃领兵一万,为第一阵,按干官方位,青旗青马,青甲青袍;次命汝南节度使庞文,带贾超领兵一万,为第二阵,按坤官方位,绿旗青马,翠盖蓝缨;又命河南节度使张宏义,带杨云从领兵一万,为第三阵,按离宫方位,红旗赤马,绛甲红袍;又命陇西节度使龙在保,带陆雄领兵一万,为第四阵,按震宫方位,青旗白马,银盔红袍;又命河北节度使马飞龙,带糜大龙领兵一万,为第五阵,按卖官方位,皂旗黑马,乌甲玄衣;又命西夏节度使段文龙,同糜大虎领兵一万,为第六阵,按艮宫方位,花幡黑马,绿铠红袍;又命太原节度使殷定文,同吴定海领兵一万,为第七阵,按兑宫方位,素旗白马,银盔白甲;又命云中节度使金光灿,同江文龙领兵一万,为第八阵,按坎宫方位,黄旗盔甲,金色袍马;又命京兆节度使尉迟元,同戴永昌领兵一万,为第九阵,按太极之形,皂纛白幡,白马乌衣;又命中山节度使赵能,同僧人元化领兵一万,为第十阵,按九宫之象,总八卦之形。花旗花马,花甲花袍。武承嗣命完十将,布下十面埋伏阵、连营六十里。早有细作报上九焰山,庐陵王闻报大惊,徐美祖道:“主公勿忧,那十路节度使人心不一,只要破他一阵,其余自然瓦解。况阵连营六十里,此乃兵家大忌。待臣遣将,立破此阵,须用火攻,包管烧他片甲不留。明日先见一阵,观其动静便了。”欲知后事,再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马将军赴敌阵亡武承嗣误认替死

却说庐陵王到了次日,同徐美祖、薛网统众放炮下山,武承嗣也领着五营四哨冲出阵来。武承嗣见庐陵王,高声喝道:“李显,你大逆不孝,谋反无情,今日天兵至此,还不就缚,尚敢抗拒圣旨么!”庐陵王骂道:“你们这些奸贼,横行无忌,不把你们碎骨分尸,何以谢天下!”言还未尽、只见薛刚一马冲出,高叫:“主公,体与这厮对口,亵了圣体!”遂举枪对武承嗣刺来,武承嗣用刀招架,二人大战起来。忽见周营内龙虎真人手使两口宝刀,冲至阵前,这边马登跃马挺枪,接住厮杀。战不三合,龙虎真人虚晃一刀,落荒而走,马登拍马追赶,看看将近,龙虎真人祭起飞刀。马登躲闪不及,被飞刀砍死马下。薛葵看见砍死马登,连忙追来,庐陵王一见,忙说道:“穷寇莫追。”分付鸣金收军。此时武承嗣敌不过薛刚。已败走回营,众将收了马登尸首,竟上九焰山。庐陵王十分伤感,追赠马登为靖南侯,设立马登神位,哭祭一番。徐美祖分付挑出免战牌,按下不表。

且说武承嗣败回营中,龙虎真人安尉道:“大王,胜败兵家之常事,今日虽败,小道已斩他一员上将,也不算大败。待明日大王出阵,引薛刚人阵,小道伏于阵内,用飞刀砍了薛刚,其余不足虑也。武承嗣大喜。到了次日,就令五营齐出,杀上山来。看见山上高挂免战牌,分付军士百般辱骂,骂至日西,方收兵回营。

那徐美祖在山上,一连三日,按兵不动,到第四日,暗传众将今夜三更都集大寨听点,众将得令。到了三更,众将齐集大寨,站立两旁听点。徐美祖令郑宝领兵到三关,等候炮响,出兵交战,差薛蛟、薛葵随后接应;又令吴奇、马赞领五百兵,偷过周营,各带柴草一束,内藏硫黄焰硝火具等物,要烧透第十阵周营;又差乌黑龙、乌黑虎领五百兵,放火烧造他第八阵;又差南建、北齐领兵烧他第六阵,又差乌黑蛟、乌黑豹领兵烧他第四阵,又差周成,孙安领兵烧他第二阵;又差张天任、王莫仁、焦红须、汤铁头领兵从龙口杀出,取彼粮草马匹军器等物;又差桓柏、敬晖、乌黑彪、屈廷龙、董千里、杨应彪、余光、马成领兵往来接应;又差钱蒙、李进领兵烧第九阵,郑英、庞义领兵烧第七阵,狄彪、濮元领兵烧第五阵,薛云、薛斗领兵烧第三阵,薛刚、纪鸾英领兵烧第一阵。徐美祖分拨已定,众将俱各领令而去。

再说承嗣连日见薛刚按兵不出,到了这日,下令准备攻城器械去攻三关,遂与龙虎真人领兵来至三关之下,命三军布起云梯,要打上关去。关上灰瓶擂木炮石纷纷打下,众将不敢扒上,武承嗣命三军百般叫骂。骂到日西,忽闻关中炮响,郑宝领兵冲出,大声骂道:“武承嗣,你这奸贼!还不速走,死在目前,你还不知么?”武承嗣并不答言,举刀便砍,郑宝把刀相迎。战有二十余合,龙虎真人见承嗣赢不了郑宝,连忙祭起飞刀来斩郑宝,那知郑宝眼尖看见,他晓得那飞刀的厉害,忙跳下马来,急急跑开。武承嗣误认郑宝中了飞刀,来割首级,低头往下一看,不料那飞刀落下,照武承嗣紫金冠劈下。郑宝在侧,暗取铜弹对龙虎真人打来,正中面颊,龙虎真人负痛逃走。关上炮响连天,薛蛟、薛葵冲出,乱杀乱砍。又见前面各营火起,各营大乱,众英雄逢人就杀,见人便砍。元化和尚、龙虎真人俱各逃走,十个节度使一见武承嗣被斩,俱无斗志,都欲要回兵,那里走得脱,俱被众英雄尽情砍杀。又一场大火,把十个营寨烧得干干净净。

当下庐陵王坐在寨中,等候众将献功。不一时,一个个或献首级,或捉活将,或抢盔甲兵器,或夺粮草马匹,各献功劳。又报焦红须、董千里、钱蒙三将阵亡。庐陵王下令,将武承嗣等首级号令山前示众。不知后来如何,再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紫刚关父子提兵九焰山兄弟败阵

再说长安武则天,闻报武承嗣并十个节度使俱被九焰山人杀了,武氏大怒,叹道:“可惜承嗣少年智勇,今日没于王事,朕心怎舍!”途问群臣:“谁与朕领兵剿灭九焰山?”张天右奏道:“臣保紫刚关总兵白云前去剿贼。他年纪虽老,却勇力无双,又有长子文龙,次子文虎,两个武艺固精,犹不足道,惟有第三子文豹,武艺高强,力能拔山,从来没有人与他对手。陛下若使他父子征讨,必能平复。”武氏大喜,就下旨令白云父子领本部人马进攻九焰山。

差官赍旨来到紫刚官,军士报入,白云迎接天使入关,读了诏书,设筵款待。席散,天使回去,白云退入后堂,夫人金氏、小姐霞然接着,问道:“相公,今日为何面有忧色?”白云叹道:“夫人有所不知,当今朝中,二张用事,诸武专权,天下不安,干戈四起,今日有旨下来,命我率三子领兵征九焰山,明日就要起行。”夫人道:“既然如此,快备酒与老爷饯行。”霞然道:“爹爹,孩儿想庐陵王是太宗嫡孙,高宗长子,武后目下虽然得势,究竟是篡逆之人,不久复归唐室。依孩儿愚见,莫若假借兴兵征九焰山,暗暗领了家眷,率领人马降庐陵王为是。”白云喝道:“小小女流,晓得什么,不要胡言!“夫人道:“女儿之言,倒也有理。”白云喝道:“住口!女人家知道什么!”当下摆齐筵席,夫妻儿女团团坐下,霞然小姐起身斟一杯酒,双手来敬白云,口中才待要说话,白云知他又是那话,劈手夺过酒杯,掷于地下,气冲冲走回书房中去了。三个儿子也不敢饮,各去安息。到了次日,白云也不与夫人、小姐分别,竟把关防交于偏将马齐把守,点兵二十万,同了三个儿子,离了紫刚关,望九焰山而来,离山五里,安下营寨。

次日,白文豹领兵抵山讨战,徐美祖差乌黑虎迎敌。乌黑虎提枪上马,领兵冲下山来。白文豹一见,喝道:“你这逆贼,快来受死!”乌黑虎大怒,举枪劈面就刺,白文豹把锤向上一迎,“当”的一声响亮,枪折两段。乌黑虎回身拍马便走,白文豹喝道:“这样无力的东西,也要做将官,饶你去罢!”乌黑虎败上山来,细告此事。乌黑龙闻言不服,提钅堂上马,冲下山来,一见白文豹,暗想:“这样小孩子,如何厉害?”遂大喝一声:“招钅党!”白文豹举锤一架,早把他的流金钅党担弯了。白文豹伸手将乌黑龙抓过马来,道:“拿你去,到污了我的手,饶你去罢!”往地下一抛。

但不知乌黑龙的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文豹交战逢薛葵罗英奉计救文龙

当下乌黑龙被白文豹往地下一抛,只跌得半死,停了一会,方才醒来,遂爬起跑上山去,告知其事。薛刚闻言大怒,飞身上马,带领众将冲下山来,大声喝道:“哪里来的小孩子,怎敢在此称能!”白文豹笑道:“你们都下山来试试我的锤么?”薛刚大怒,抡枪便刺。文豹举锤相迎,一连三锤三架,震得薛刚盔斜甲散。吴奇、马赞、郑宝等齐出阵来,把文豹围住,文豹使开双锤,如风车儿一般,在内乱打,打得众将如走马灯相似。薛葵在关上望见,忙忙上马,冲出关来,杀入阵中,抡锤就打,文豹举锤相迎。二人战了五十余合,不分胜败。忽然白云领兵杀至,前来接应,文豹抛了薛葵,打马回营,薛葵也抛了文豹,回马上山,两下各各收兵。

次日白云龙父子讨战,徐美祖下令紧守,不与交战。一连数日,按兵不动。白云在营计议如何攻得破九焰山,白文龙道:“一面攻他,自然难破,须要分兵四面攻打方可。”

白云道:“此言有理。”遂聚集众将,分拨人马,令白文虎领兵五万,从东路攻打;今白文豹领兵五万,从西路攻打,自己领兵五万,从山后攻打,令白文龙领兵五万,看守大营,“倘有贼将反来攻打我营,切不可轻出与他交战,只连放百子炮为号,我们即来救应。”文龙应诺。白云与文虎、文豹分兵往九焰山攻打,怎奈山上守得坚固,如何攻得破!

那徐美祖今郑宝、吴奇、马赞、乌黑彪、乌黑豹领兵下山,杀入周营,不可伤害白文龙,只劫了粮草上山。五人领命,下山而来。探军飞报入营,文龙想道:“今日我须拿两个强盗,也显显我的手段。”遂领兵出营。郑宝抡刀便砍,文龙摇时戟相迎。战了三合,文龙抵挡不住,回马便走,五将奋勇赶来,文龙不敢入营,落荒而走,五将冲入周营,粮草尽行劫去。文龙回营,看见粮草全无,遂放起百子炮来。白云、文虎、文豹人马尽来接应,不见贼人,只见粮草劫去,大怒喝道:“狗畜牲!我分付的话你不听。偏要出战,以致粮草尽被劫去!”喝左右绑下,重打四十。又道:“星夜往紫刚关,与我押解十万粮草来,略有差池,定然斩首!”文龙无奈,只得领一百军士,又坐不得马,伏鞍而行。不多日到了紫刚关,入府见母亲,哭告一番。霞然道:“行兵未久,失了粮草,不吉之兆。哥哥,你须见机而行。”白文龙点头称是,遂收拾十万粮草,即便起程不表。

且说定山罗英得了徐美祖锦囊,按日拆看,不胜奇异,即令李广领兵下山,伏在松林。等了半日,看见粮草车来,李广领兵冲出,大声喝道:“快快留下粮草,放你过去!”白文龙棒疮正痛,一见便走,李广劫了粮草,回定山去了。

文龙走了数里,见无追兵,料粮草已失,放声大哭,想道:“这番回去,决定是死,不如这里寻死罢!”便走入林中。正然上吊,忽见一行人走入林来,把文龙救下,飞马奔回。文龙问:“是何人救我?”军士道:“是燕郡王罗英。”正说间,罗英返回,文龙叩谢,罗英扶住道:“非干我事,救兄者另是一人。”文龙道:“那人是谁?”罗英就把徐美祖算定事情细说一通。文龙跌足道:“他如此相待,要我降,我便降,只是我父不肯,奈何?”罗英道:“仁兄若是肯降,军师已定下一计在此,求仁兄假写一封书,只说令尊降了九焰山,差你回去接取家眷上山,此计何如?”不知文龙如何答应,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识天命诱母旧唐见人事劝父降服

话表文龙一听罗英之言,心中大喜道:“小将感恩不浅,回去即送家眷到山便了。”说罢,二人分手而去。罗英到九焰山奏知庐陵王,庐陵王大喜。徐美祖令众将不许下山交战,只等白文龙消息不表。

且说白文龙在路上写一封假书,回到紫刚关,入府见了母亲、妹子,夫人问道:“我儿,你解粮草去,你父近日胜负如何?”文龙道:“母亲,爹爹当初甚是骁勇,一心要战,后来遇见了山上军师,名叫徐美祖,被他三言两语劝转了。爹爹如今已降九焰山了,特遣孩儿回来,迎接母亲、妹子,同上九焰山。有书一封,母亲请看。”夫人道:“当初起兵之时,你妹妹说了几句知己的话,他十分大怒,连我也怪起来,到今日反降了大唐,岂不是老颠倒了!”

夫人拆书看了,说道:“事已至此,须要掩人耳目,怎样出关才好?”小姐道:“这有何难?明日母亲传集众将,假言爹爹有令,说贼人难制,特遣公子回关,调我母女赴九焰山助阵,尔等俱要小心守关,那时我们点起家将,出关而去便了。”文龙道:“此计甚妙!”次日,夫人出堂分付众将毕,退堂点齐家将,夫人、小姐、文龙一齐上马出关而去。

夫人道:“文龙,你可先去通知你爹爹,说我们随后就到。”文龙应声飞马先去。到了半路,遇见罗英,罗英道:“将军,来了么?”文龙道:“来了,家母、舍妹已在后面来了。”罗英道:“千岁命小将在此迎接令堂,往后山上转到前殿与千岁相见。”二人等了片时,看见夫人、小姐同家将一齐到来,二人上前迎接。文龙道:“母亲,这是罗将军,他奉令前来迎接母亲。”夫人道:“有劳将军。”罗英道:“不敢。”遂一同往九焰山后来。

不日到了山后,罗英先上山通报,徐美祖领众将下来迎接。夫人便问:“相公何在?”美祖道:“老将军与千岁在前殿议事,请夫人到前殿相见。”遂引夫人行到前殿。夫人抬头一看,只见庐陵王坐在上面,只得上前朝见。庐陵王道:“王嫂请起。”夫人道:“臣妾奉命来归,不知拙夫何在?”庐陵王道:“孤家思慕王兄。如井中望月,谁知王兄不肯。今请王嫂到此,劝劝王兄。”

夫人闻言,大惊失色。庐陵王分付打扫宫殿,请王嫂安歇。夫人退出,来到后面,已收拾一所宫院,文龙已将妹子送入,将前事对妹子说明。夫人进内,一见文龙大怒,正要发挥,小姐忙接说道:“母亲不必发怒,虽是哥哥不是,这也是合理。庐陵王是太宗嫡派,武氏氵㸒贱,又是篡位,理当归顺,母亲不该动怒。”夫人方才息怒不表。

却说白云见山上几日并不交战,不知何故,一日,命次子文虎领兵讨战。徐美祖今薛葵下山,务要生擒文虎上山,薛葵奉令下山。美祖请夫人到殿,将其事告知,夫人已被小姐劝转,便道:“千岁放心,臣妾既已至此,包管他父子来降。”庐陵王大喜。不一时,薛葵将白文虎擒上山来。

文虎一见母亲,吃一大惊,忙问:“母亲为何在此?”夫人道:“畜生!你何不思庐陵王是何人,武氏是何人,奈何听了你懵懂父亲的话,全不省悟?今日我已顺大唐,你还不降顺么!”文虎见母亲如此分付,只得投降,参见庐陵王。夫人道:“臣妾三儿即刻必来讨战,可令一位将军引他到山前,待臣妾叫他来降。”庐陵王大喜。

不一时,果然来报白文豹前来讨战。徐美祖今薛云下山接战,许败不许胜,引至山前,待白夫人劝他来降,薛云奉命下山去了。夫人伺小姐、文龙、文虎齐到山头观望,见薛云在前,文豹在后,紧紧追到山前,夫人道:“我儿,快来见我!”

文豹抬头看见夫人、小姐、哥哥都在山上,不觉大惊,拍马上山,叫声:“母亲,姐姐,为何在此?”夫人将前话说了一遍,道:“我儿,可跟我去朝见庐陵王。”文龙、文虎并霞然再三撺掇,文豹应允,就同去朝见庐陵王、庐陵王道:“文豹一降,朕无虑美。只是老将军尚不肯来降,如之奈何?”文豹道:“千岁放心,只消小将回营,与臣父说明,连夜来降。”庐陵王大喜。

文豹下山回营,见了父亲,将母亲、姐姐并两个哥哥已投降在山之事说了一遍。白云听了,叹道:“罢了,罢了,真是天意。”分付兵将改了大唐旗号,起身投降。山上徐美祖同众将迎接上山,庐陵王登时召见,加封官职。白云谢恩退出,父子、夫妻一齐相会,各诉其事不表。再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唐魏公命将救将谢映登以法破法

再说武氏闻报白云父子投降九焰山了,武氏大怒,即命殿前骁骑大将军李定领兵五万,剿灭九焰山。李定奉旨,领兵起程,在路非止一日,来到九焰山,安营下寨。

次日,李定出营,在山下讨战。徐美祖闻知,正要遣将迎敌,忽见白文龙道:“小将愿往。”遂领兵下山迎敌。李定一见大骂:“反贼!皇上有何亏负你父子?今日本帅拿你,碎尸万段!”文龙大怒,举刀砍来,李定把枪架住。战不几合,李定回马就走,文龙纵马追赶。李定暗取一盒,揭开盒盖,只见盒内飞出六个纸人,一见了风,变成六个金刚大汉,上前来捉文龙。文龙大惊,欲待要走,被他一把拖下马来,军士上前拿住。李定口念“收”字,六个纸人依然寸余,飞入盒中,掌得胜鼓回营。

李定回到营中,分付:“把白文龙用囚车回了,待我再拿几个贼将,一同解上长安。”当时庐陵王闻报文龙被李定用妖术拿去,不觉大惊道:“文龙被擒,如何救他回来?”徐美祖道:“李定必把办囚在营中,决不号令,慢慢救他便了。”

次日,李定又来讨战,薛刚大怒道:“待我率子侄们下山交战,立拿此人!”遂带领薛蛟、薛葵、薛云、薛斗等冲下山来、大骂:“李定这厮,焉敢用此邪法,拿我大唐功臣!”言罢,把马一拍,来战李定。两下战了二十合,被薛刚一刀砍到顶上来,李定急忙躲闪,把盔上凤翅削去半边。李定慌忙奔走,欲放六个纸人,薛刚一想,追去必受邪法,故此不赶。收兵回山。

李定回营,暗想:不如且把白文龙解京献功。次日,点起兵马,差副将刘义押解囚车,往长安去。行到天晚,见前面一罗汉寺,就在寺内宿歇。到了三更时分,忽听见喊杀连天,众僧大惊,扒上墙上一看,见内中两个好汉,一个有丈余高,虎头豹眼,连鬓胡须,此人是先朝手托千斤闸板雄阔海之孙,名唤雄坝;一个生得粉红脸,三绺胡须,龙眉凤眼,此人是南阳总兵伍云韶之后,名唤伍荣。二人在天雄山落草,因有香山道人唐魏公李靖算就阴阳,知白文龙有难,因此到天雄山,叫他今夜统众围寺,速救此人,作进身归唐之阶,二人尊命来围寺门,要拿解官,“火速开门,如迟就放火烧寺!”众僧喊道:“不要放火,我等就叫他出来。”忙忙报知刘义,说:“外面有响马要会老爷,如迟就要放火烧寺了!”刘义大怒,即时提刀出马,开门杀出。雄坝举起铁方槊来战刘义,未三合,早被雄坝打落下马,取了首级,杀散官兵,进寺打开囚车,救出白文龙。同到天雄山来,备酒庆贺,劝众喽罗同归唐室,放火烧了山寨,一同下山,往九焰山来,杀到周营后寨。

李定闻知,上马出营。李定一见白文龙,心内明白,遂拍马挺枪来战,战了片时,谅不是他三人的敌手,回马就走。文龙高喊道:“不可追他,他有邪法!”雄坝不听,只是追赶,被李定放出那六个纸人,随风变成六个金刚大汉,来拿雄坝。雄坝把方槊打去,这六个大汉反把方槊夺去,雄坝慌忙就走,六个大汉大踏步起来。只见树下一个道人,手提宝剑,高叫:“雄将军,不必惊慌,贫道乃青峰山谢映登在此!”雄坝听了,便叫:“老师,方槊被他夺去了!”映登道:“不妨。”见六个大汉追赶切近,忙在袖中取出葫芦,倾出六粒红豆,就地一滚,变成了六个火球,就将六个纸人烧了。李定大怒道:“你这野道,焉敢破俺的宝贝!”把枪刺来,被谢映登用手一指,名曰定身法定住了,人马皆不能动,三将上前捉住。谢映登道:“李将军,贫道是谢映登。目今武则天气数将尽,庐陵王该兴,你速归降,日后富贵长久,不可自误。”李定听了,遂叫声:“老师,弟子愿降。”

李定就请四人回营,分付三军改换大唐旗号,同谢映登、白文龙、雄坝、武荣到九焰山来投降。白文龙先上山细细奏知庐陵王,然后四人上山朝见。礼毕,庐陵王封李定为归顺侯,雄坝、伍荣为都总管,大排筵宴贺喜。宴毕,谢映登道:“此时用臣不着,若再有事,不呼自至。”竟留不住,回山去了。欲知如何,再看下回。

第八十三回群臣大战破周兵罗昌投军暗助唐

话说武则天闻报李定降唐去了,送大怒,传旨要拿李定家小,尽行杀戮,不料李定全家逃尽,武氏愈怒,遂问:“谁与朕再兴兵剿灭反贼?”武三思奏道:“臣愿再领兵前去。

”武氏准奏,命领十万人马,偏将一百二十员,副将不计其数,但愿此去成功。武三思领旨,即日点将起行。在日非止一日,来到九焰山,离山五里安下营寨。

次日,武三思带领众将排成阵势。探马飞报上山,庐陵王闻报,对徐美祖道:“王兄有何良策,与武三思决一大战,将他斩尽杀绝?”徐美祖道:“此来兵马甚多,必须用大小众将排开兵马,与他决一大战,然后用计擒他。”遂分付众将俱各上马,三声炮响,庐陵王君臣领兵冲下山来,排开阵势。双旗展开,庐陵王立于中央;对阵大旗下,武三思立马中央。庐陵王道:“众卿谁先出马?”白文豹道:“小将愿往。”一马跑开,大叫:“周营内谁先出来受死?”

三思大怒,命副将黄仲出马。黄仲提刀迎敌,二人战了十余回合,文豹将左手锤架开了刀,右手一锤打去,把黄仲打于马下,小军取了首级。唐阵中周成举刀出马,也往周营冲来,周营中武德仁纵马提鞭来迎。二人战有三十余合,周成拖刀就走,武德仁随后赶来,被周成回身一箭射来,正中武德仁左眼,翻身下马,军士取了首级。

武三思见了大怒,抡刀杀来,薛刚举枪交阵。唐阵众将一齐杀出,周阵众将一齐敌住,兵对兵,将对将,一场恶战,杀得武三思与众将大败,受伤弃甲曳兵而走。唐兵追入周营,抢了盔甲枪刀,夺了粮草马匹,遂打得胜鼓回营,各各上山献功不表。

且说武三思败走下来,忽见一队人马远远而来,乃是大将何昌奉武则天命令,特来相助,武三思大喜,合兵一处。次日,何昌领兵至山下讨战。薛剧冲下山来,两马相交,战了数合,何昌回马便走,薛刚领兵赶来。何昌回身把肩上葫芦盖揭开,口念咒语,见一道红光直冲云汉,飞出一条金鱼,在空中一滚,变成一条火龙,角中眼中爪里鳞内尽放出火来,烧得唐兵大败而走,俱往山上跑来。何昌得胜,收了火鱼回营。三思道:“孤在营前观看,将军之法,天下少有。当初何人传授此法?”何昌道:“昔日遇一道人,名曰真玄祖师,传授此法。”三思遂备酒贺功。

且说庐陵王问徐美祖道:“此妖法火鱼,如何破之?”徐美祖道:“臣夜观天文,东方有将星照着我营,三日外必有一功臣到来,破此邪法,如今不可出战。”因此何昌每日前来讨战,所以不令将出马交战,按下不表。

且说香山唐魏公李靖下山来至山东地方,见一位俊秀少年坐在马上,后跟着几个小使,李靖问道:“马上贵客尊姓?”那少年道:“我是越国公燕郡王曾孙罗昌,你是何人?”李靖道:“吾乃香山李靖是也。”罗昌即忙下马,口称:“仙师来此,有何贵干?”李靖道:“为周营屡用邪法,伤害唐将,没人去破他,故云游至此。”罗昌道:“家父被武后废黜身亡,我欲前去保主,未知圣意若何,所以不敢前去。”李靖道:“庐陵王现在九焰山招兵,正是用军之际,岂有他意?况公子又是他家功臣之后,正该前去建功扶主。只是周营近有何昌仗依邪法人鱼,烧败唐兵,无人破他。公子不如改名易姓,假投周营,暗助唐朝,只须早晚近着此人,暗用犬血涂抹在他法物上,此鱼即破。”罗昌应允,即拜李靖为师傅。李靖道:“前途有难,再来救你。”遂辞别回山而去。

罗昌别了母亲,带了家将,来至周营。军士查问,罗昌道:“我是东昌府人,闻千岁招贤,特来投军。”军士报入,三思令唤进来。罗昌闻唤,走上帐来。三思问道:“你叫何名,有甚本事,来此投军?”罗昌道:“小将叫做黄明,若说本事,件件皆能。”三思大喜,遂留在帐前听用,俟得功即便封官。次日,罗昌禀道:“小将愿领兵出马。”三思许之。上马摇枪,至山前讨战。小军报上山去,说:“有一周将,生得眉清目秀,前来讨战。”

徐美祖道:“前日说将星照着我营,定应此人身上。”就令白文虎迎敌,许败不许胜。文虎得令下山,来战罗昌,三合诈败,罗昌追赶下来,低低说道:“小将罗昌,暂投他营,得功上山便了。”文虎上山细言其事,徐美祖道:“此必是越国公罗章之子。”又令周成下山交战,不三合亦败。罗昌假意赶到山脚,方打得胜鼓回营。三思大喜,备酒贺功。

何昌见罗昌人物出众,武艺精强,年纪又小,十分欢喜,道:“黄将军如此英雄,只是左右无一亲人,若肯依我一言,倒有两全之美。”罗昌道:“老将军有何分付,说出不妨。”何昌笑道:“某年近半百,未有子息,意欲屈将军拜我为义父,日后我把火鱼之宝传授与你,你意如何?”罗昌便道:“既然老将军不嫌愚贱,愿为义子。”就倒身下拜。自此二人早晚不离左右,罗昌暗取犬血悄地用一点抹在葫芦口上,何昌全然不知。

一日,武三思今何昌出马,父子二人同去。何昌带了葫芦在前,罗昌在后,领兵到山下讨战。小军报上山来,庐陵王一闻何昌讨战,早有三分惧怕,徐美祖道:“不妨,今日管叫一战成功!”就令薛刚下山。薛刚一马冲下山来,并不答话,竟与何昌交战。战了三十余合,何昌回马便走,薛刚拍马追赶。何昌急把葫芦盖揭开,念动咒语,鱼在葫芦内往上一跳,沾着犬血,在内乱跳一阵死了,一声响亮,葫芦粉碎,何昌大惊失色。后面罗昌叫声:“老贼!你道我是何人,吾乃大唐越国公罗成曾孙罗昌是也,不过入你贼穴,破尔火鱼,取尔首级,你当我是何人!”

何昌闻言大怒,举刀便砍,罗昌架开刀,照前心把枪刺来,正刺何昌于马下。薛刚上前取了首级,杀散周兵,打得胜鼓,一同上山。薛刚与罗昌上殿,罗昌朝见庐陵王,细述暗投用管破火鱼之事,庐陵王闻王大喜,即封罗昌荫袭越国公之职。不知武三思后来又作何状,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月姑出阵行妖法薛蛟交战逢野合

当下败兵飞报入营,说罗昌改名黄明,假投我营,破了火鱼,杀了何昌,同薛刚上山去了。武三思听了,怒气塞胸。正愁营中无有能将,难以剿灭九焰山,忽见军士来报,说夫人奉旨领兵前来助阵,已到营前,三思大喜,遂迎接入营,分付备酒接风。武三思与花月姑对饮,把交战之事一一告知。饮罢,二人同入罗帷,共会旧情。

次日,花夫人领兵至山前讨战。山上闻知,放炮下山,闪出大队人马。那花夫人一马上前道:“今日天兵到此,速速就缚,免吾动手,不然,即杀绝尔等,不留寸根!”那唐阵内乌黑龙一马冲出,大骂:“氵㸒贱人体走,吃我一刀!”花夫人即与交战。战无三合,花月姑回马便走,乌黑龙随后赶来,被花夫人回身把口一张,喷出一口白气,乌黑龙一连几个寒噤,手脚酥麻,跌下马来,被周兵抢去绑了。周成急急出马,也救不及。花夫人复又交战,战不三合,花夫人把口一张,冲出一口白气,周成眼黑身麻,毛骨竦然,也跌下马来,被周兵捉去。乌黑豹大怒,举钅党打来,花夫人用刀敌住,战不三合,一口白气吹来,乌黑豹两足登空落马,亦被周兵捉去。李定出马,亦被捉去。薛刚大怒,正欲出马,忽见周营鸣金收兵,薛刚要杀入周营,徐美祖道:“胜败兵家常事,何必性急!且待明日,再设计破他。”薛刚恨恨而回。

到次日徐美祖领众将下山,摆开阵势,花月姑亦领兵出来,冲杀过阵。唐阵上雄坝、伍荣一齐杀至,花月姑见雄坝铁方槊打来甚凶,连连吹出两口冷气,把雄坝、伍荣吹得昏迷不醒,被周兵捉去。郑宝急忙出马杀来,与花月姑大战十余合,郑宝正要设计拿他,不想被他一口冷气吹来,跌于马下,活捉而去。

薛刚一见大怒,正要出马,忽见薛蛟跃马挺枪冲出阵来。花月姑一见薛蛟生得面白唇红,眉清目秀,十分风流,不觉氵㸒心顿起,想要引他到无人之处,漏他元阳,就对薛蛟吹一口温和气,薛蛟一个寒噤,着了风魔。花月姑回马落荒而走,薛蛟随后赶来。

看看有十余里,见一所古庙,花月姑照薛蛟面上吹一口冷气,薛蛟跌下马来。花月姑下马,把薛蛟抱入庙内,到无人之处,代他解开衣甲,露出下身。薛蛟年纪虽小,那件东西却大,宛如铁棒槌一般粗硬。花月姑看了,欲火难禁,浑身发痒,忙忙解开自己的裙裤,露出那件宝贝来,把薛蛟紧紧抱住,嘴对嘴,腮对腮,十分亲热,口中只叫:“我的亲亲,我的乖乖!”不断声。此时薛蛟已醒,开眼一看,见一个绝色的女子楼在怀中,一阵浑身酥麻,不觉按捺不住,那一点元阳竟直冒出,一时走尽,四肢绵软,口内吁吁,看看将死。花月姑收了元阳,立起身来,说道:“本该取你首级,我因与你情分一场,总是一死,饶你一刀罢!”遂穿了裙裤,上马而去。见了武三思,假言被他走了,三思再不想妻子被人氵㸒去,按下不退。

再说薛刚,见侄儿追下去,要发将去帮助,徐美祖道:“不必帮助,且回山去,料然不致有损。”众将回山不表。

且说薛蛟倒在地上,不能动身,停了一会,忽见一个道人走至面前,叫声:“公子,我特来救你,快快开口。”

薛蛟开口,道人取出一粒红丸,放在他口内。不—时,只听得肚中一声响,就说得话了,立起身来,便问道:“老师何名?”李靖道:“吾乃香山李靖是也。”薛蛟道:“原来是药师老爷。”连忙跪下磕头,口称:“愿拜老师为师,救救弟子!”李靖在袖中又取出一粒金丹,付与薛蛟道:“你明日再与他交战,引他到此,同他交情,把此金丹暗含在舌下。你看他四肢不动,口内吐出一物,其形如玉,你竟吞在肚内。他是多年狐狸精迷人精血结成的,若吃了,后来可以长生不老。切记不可伤他性命,等他回营自死,到三更时分,叫令叔点齐人马,劫他营寨,可以成功。”说罢,飘然而去。薛蛟也就上马回山,见庐陵王把李靖之言一一奏明。

次日下山,直到周营,指名要花夫人出战。花夫人闻知,冲到阵前,一见薛蛟,吃了一惊,暗想:“昨日取尽精血,今日又能至阵前,真乃天仙了。”忙笑道:“郎君,我竟看你不出,有些本事。”薛蛟微笑,即与交战。不上三合,花夫人丢个眼色,落荒而走,薛蛟紧紧追来。到了原处,花夫人跳下马来,把马拴好,薛蛟也跳下马来,二人同进庙中,相抱亲嘴,解下小衣,云雨起来。薛蛟暗把金丹含在口内,极力奉承,花夫人四肢不动,口中吐出一物,其白如玉,被薛蛟一口吞入肚中。花夫人惊醒,只叫:“郎君,妾身此宝,非一日工夫,曾经过一百人,有二百年的工夫,今日被郎君吞了,妾命休矣!”薛蛟道:“本该取你首级,念你昨日不杀我之情,也饶你一刀罢!”遂上马而去。花夫人坐到日夕,方能起身,勉强上马回营。不知对武三思说出甚话,欲知端底,再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三思大怒斩狐精秦文出猎遇奇人

当下花夫人回到营中,如同大病的模样,见了武三思道:“妾身追赶唐将,路走得多,受了风寒,身上十分不快,要去睡了。”三思闻言,就搀夫人到后帐来,命三军看守大营,自己在后营陪伴夫人,坐在灯下,观看兵书。坐了一会,鼻边只觉阵阵臭气,想道:“有什么死的牲口在此?”拿灯四下照看,并无一物,行到床前,愈觉臭气。将灯向床上一照,忽然被底下拖出一根狐狸尾来,用手去抓,又不见了。把被轻轻揭起一看,唬得魂飞魄散,原来是一个狐狸精!心中大怒,拔出宝剑,斩为两段。鲜血满床。三思想道:“当初不知,误收在房,今日还好,不然性命难保!”就在帐后叫人埋了。

三思坐在帐中,正愁难以剿灭九焰山,忽然听得一声炮响,唐营人马杀入营来,推开鹿角,砍断栅栏,逢人就杀,遇将便砍。可怜周营这些将士,个个不曾准备,尽在梦中,一闻唐兵杀入,早已慌乱,无一个可以对敌。武三思大惊,急急逃走。薛刚挥动众将,一齐追杀,追得武三思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得领了残兵,逃回长安去了。

唐将救了乌黑龙、乌黑豹、周成、李定、雄坝、伍荣、郑宝等人,鸣金收兵,上山见庐陵王。众将皆来献功,所得粮草、马匹、盔甲、兵器不计其数,庐陵王大喜。次日,薛刚劝庐陵王领兵杀上长安,“灭武兴唐,正在此时!”庐陵王道:“孤岂无心,且待秋高马肥来迟。”自此薛刚日日操演人马,待时而动,按下不表。

再表一员勋爵,叫做秦文,乃是秦怀玉之孙,秦汉之子,现为金墉节度使,一日传令三军,次日黎明郊外兴围打猎,众将得令。次日五鼓,秦文带领人马,出城而来。行到龙潭岭,摆下一个围场,飞鹰驾犬,各各搜寻野兽。忽见山坡中跳出一只猛虎,张牙舞爪,十分凶恶。众军见了,一齐呐喊。秦文忙取弓搭箭,望虎射去,正中那虎胁下,遂低头而走,秦文拍马赶来。追到一条涧边,那虎踊身跳过涧去,见对岸有一群羊在草中,那羊一见猛虎,各各乱窜奔走,一羊被虎咬住。秦文见虎食羊,有一人卧在石上,恐虎去伤他,急令军士喊时,那人惊醒,跳起来,把眼揉了一揉,见虎正在吃羊,那人遂跳下石来打那虎。那虎一见人来打他,他弃了羊,对人扑来,那人一闪,虎却扑了个空。那人回身抓住虎颈,那虎因箭着伤,被那人向左胁下着实几脚,又复几拳,那虎就死了。那人正要回身,忽听山嘴上大吼一声,又是一只猛虎,向那人对面扑来。那人抖擞精神,抡拳又打,打了几拳,挽起虎尾,向石上摔将下来。对岸军士唬得呆了。

秦文道:“此乃天生好汉!”令军士过涧唤他来,问道:“你姓甚名谁,为何在此牧羊?”那人跪下道:“小人叫赵武,金墉人氏,今年十九岁。父母双亡,无处栖身,蒙正南陈太公收留度日,代他牧羊。”秦文道:“我看你管力过人,不知晓得武艺否?”赵武道:“小人曾遇九宫山真人,传授六甲兵书,十八般武艺。”秦文大喜道:“陈太公处,我自着人去说,你今就随我到府,与你结为兄弟。”赵武叩头道:“小人愿跟随千岁。”秦文下马扶起,二人对拜了八拜,结为兄弟。秦文长赵武二岁,称为哥哥,分付军士取银五十两,送到陈太公庄上去。二人遂上马入城回府,赵武拜见夫人窦氏,就在府中住下。未知后来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武全忠偶遇佳丽夏去矜设计害人

再说秦文有一胞妹,嫁于大名府方侍中之子方表为妻,夫妻二人十分恩爱。方侍中在日,得罪武后,被难之后,过了二载,因清明祭扫,方表与妻子同在坟上祭奠了一番,秦氏乘轿往大慈庵中玩耍,不期撞着一个贪花公子。这公子乃是武则天嫡孙,名全忠,情势横行。这日带领家奴也来大慈庵中玩耍,这方家家人阻挡不住,武全忠闯入庵中,恰好正遇秦氏在佛殿拈香,武全忠定睛一看,早已魂飞魄散。方表见武全忠跟随四五个家丁,知是显宦公子,只得催娘子上轿回去。

武全忠忙令家人去打听是何等人家,自己回府。到晚,家人回禀道:“小人打听得那女人是已故方待中之媳,方表之妻,金墉胡国公秦文之妹,年方一十九岁,却不是好惹的。”武全忠听了这话,连日茶饭少进,恹恹成病,又不好对人讲说。贴身有一个家人,叫做胡行,见公子有病,知是为着方家女人之事,即与一个帮闲的叫做夏去矜商议。夏去矜道:“这病却是心病。自古道,心病还用心药医。怎生设计害了方表,弄他妻子到手。如今先去看看公子,再作计议。”二人进内,叫一声:“公子,贵体可轻些么?”武全忠道:“不济事了。”胡行道:“小人方才与夏大爷商议,怎生害了方表,慢慢骗他妻子。”夏去矜道:“公子,有计了!”随附武全忠耳边说:如此如此,此事必成。武全忠听了大喜,就差人暗暗去行事不提。

且说方表一日在家闲坐,忽见门公来说:“府太爷差人要见。”方表道:“叫他进来。”门公到外边,领了一二十个青衣进来,见方表说:“太爷早间坐堂审事,有一人说要认方相公,故太爷在堂上立等相公去回话。”说罢,众人蜂聚捉方表出门去了。门公急急入内报知秦氏,秦氏大惊,即差人到府前去打听。

当下众役将方表捉到府前,忽听得传梆坐堂,叫带出牢内犯人,又叫带进方表。这本府姓郑,名伯义,是诸武心腹人。不一时将牢犯带进跪下,伯义道:“王强,你打劫武王亲府中金珠等物,意欲投九焰山反党,内中真有方表么?”王强道:“真有方表。他是窝家,小的当初原与他交结甚密,旧岁劫了武王亲府中金珠等物,俱在方表家中。”

方表闻言,吃了一大惊。只听堂上叫方表原差将方表推至丹墀跪下,郑伯义道:“方表,你家中窝了强盗,有何分说!”方表道:“老公祖,小人宦室名门,怎肯做那犯法之事!况小人与王强并不相识。”王强道:“方相公,你去年曾对我说,说等候九焰山徐美祖的来信,全家去投入伙。我自倒运,被捕役拿了,监在牢内一年了,如今受刑不过,只得招出你来。许多赃物在你家中,休得抵赖。”伯义大怒道:“盗情叛党,不打不招!”分付扯下去打。两边行役就把方表拖倒在地,打了四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破,方表连连叫屈。伯义道:“叛党罪重,分付押入牢中,待本府上本奏闻圣上,然后定夺。”衙役就把方表押送牢内。

方家家人打听明白,忙忙回来,见了主母,把这事禀知。秦氏闻言,哭得天昏地暗。家人方彪道:“大娘,哭也无益,必须想一个计较,去救相公才好。”秦氏一面打发家人入牢安顿丈夫,一面差方龙星夜赶至金墉,报知秦文。

看看天色将晚,忽见一个媒婆绰号花蜜蜂走来,见了秦氏,说道:“闻知相公被害,老身特来探望。”秦氏哭诉受屈事情,“如今怎生救他?”花蜜蜂道:“老身方才在武公子府中,闻他家家人来报公子说,打劫府中的强盗,太爷当堂审他,他又招出窝家来,却是方表。武公子说,方表他是老实君子,怎肯做此事,想是与王强有隙,被他所害了。依老身愚见,不如去求节度使老爷,就可救方相公了。”秦氏道:“那个节度使?”花蜜蜂道:“就是武老爷名元嗣的,他现做本处的节度使,出生入死的衙门,谁人不知!那武公子就是他的嫡亲侄子。如今娘子要救方相公,必须有人去求武公子到节度使那边说一声,就好解救了。”秦氏道:“我家无人,谁人去求武公子?”花蜜蜂道:“武公子十分爱慕方相公,说方相公无辜被害。若娘子处没人去求他,待老身前去请他来,娘子面求于他,谅无不允之理。且是武公子说曾见过娘子一面,十分仰慕,这事求他,是极妥的。”

秦氏听得婆子说话夹七夹八,肚内留心,即问道:“那武公子在哪里见我来?”花蜜蜂笑道:“那武公子就是昔日在大慈庵会过娘子的,难道忘了不成!”秦氏闻言,心中一想,就晓得此事是武贼设计谋害,是要占我的,遂假意悦色道:“你且去,明后日来讨回复。”花蜜蜂不敢再言,恐秦氏生疑,只得辞了出来。原来这花蜜蜂是夏去矜所使,叫他到方家来探口气,希图成事。欲知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方彪入牢见家主赵武大怒闹武衙

再说夏去矜,原是他买嘱王强扳害方表,又叫全忠嘱托郑知府屈打收监,把方表诬为叛党,要害他的性命,希图谋占秦氏,所以设此毒计。

当下秦氏分付方彪,到牢中见了相公,通知此事是武全忠设计陷害,叫相公安心在牢,只等金塔信到,便可救出。又将金银交与方彪,叫他买嘱禁卒狱官,上下使用。方彪领命来到牢中,见了禁卒姜元,将金银托他上下使用。姜元引他见了主人,备说这事是武全忠设计陷害,图占大娘,并寄信报知金墉秦爷,细细说明。方表点头会意,分付方彪回去。

方彪遵命回家,到了门首,只见一个大汉,面分五色,武军打扮,手下有十余人,各背包袱。方彪问道:“你们在此,是做什么的?”那人道:“我们是奉金墉秦爷之命,到方府祝寿的。”方彪道:“请里面坐下。”急急进内禀知主母。秦氏即走出外厅,赵武呈上书札,秦氏拆开看了,对赵武道:“原来贤弟是哥哥结义兄弟。目今你姐夫遭了一场冤枉官司,被人陷害在狱,十分苦极。我差方龙到金睛去送信,不知到否?”赵武道:“不知方姐夫受何屈事,请道其详。”秦氏就把大慈庵遇着武全忠,被他设计买通知府,着王强扳入叛党,囚在牢内,又遭媒婆前来引诱,细细说了一遍。

赵武听了大怒,叫声:“姐姐,你明日等那老虔婆再来,许他去见武公子,待我假作姐姐,坐了轿子到他府中,要他放了姐夫便罢,若不肯时,待我捉他到金睛去,等哥哥发落。”秦氏道:“贤弟,且忍耐些,到明日再处。”不一时酒筵齐备,赵武送上礼物,自在前厅坐下吃酒不提。

且说花蜜蜂到了次日,来见夏去矜与武全忠,将秦氏的话说了一遍,全忠赏了他些银子,叫他来见秦氏讨回信。秦氏一见媒婆,道:“奴家只为要救丈夫性急,就是今日,奴亲身去见武公子,求他救我丈夫出狱,恩当重报。”花蜜蜂道:“娘子且等一等,老身叫抬轿子来接你,娘子只说往监中去看方相公便了。”就罢,急急走到武府,见武全忠说出来意。

武全忠大喜,即叫家人抬轿子到方家去,只说方娘子要往监中去看方相公,速去速来。家人领命,引轿子竟到方府,歇在庭上。里面丫环出来说:“大娘分付,把轿子抬进内宅。”家人叫抬轿进内,丫环叫家人并轿夫且出去,在外厅等候,家人、轿夫领兵出外。这赵武结束停当,外罩青衣,走入轿中坐下,将轿帘紧紧遮盖停当,然后丫环出来,叫轿夫进内。抬出外厅,竟出大门,一直抬到武府内宅歇下,轿夫往外去了。

花蜜蜂同两个妇人来到轿边,伸手揭开轿帘一看,唬得两个妇人仰面跌倒,花蜜蜂欲走不及,早被赵武抢出轿来,一把抓住,喝道:“老虔婆,武全忠在那里?快快说来,饶你狗命!”花蜜蜂见赵武犹如鬼王一般,先唬慌了,便道:“那,那,那,那腰门口站,站,站着的,不,不。不是公,公,公,公子么!”赵武闻言,赶上前去,见一个穿得十分华丽的,一把抓住道:“你好好说出来,为何抬我到此?”

众家人一见,各执棍棒打来,赵武大喝一声,犹如雷响一般,众人大惊,不敢近前。有几个大胆的上前来打赵武,却被赵武将武全忠左手抓住衣领,右手抓住腰胯,望众人迎挡。武全忠连忙喊叫:“众人不可动手!”那些家人一窝风乱打乱叫,那里听得真,早被赵武把武全忠东撞西挡,早已呜呼哀哉死了。

众人见公子死了,大喊一声,一齐来打。赵武在腰间取出双锤,两手抢开,乱打乱杀,打得尸横遍地,血流满庭。有几个要命的四下跑开,分头去报各衙门知道,早有几处即刻到了,先来救应,围住大门,不敢进去。

赵武听得外面喊杀连天,索性把两扇大门上了拴,然后寻了引火之物,四下放起火来。外面节度使武元嗣亦领兵到来,看见一个大汉手执双锤从火里打出大门来,打得众人东倒西歪,如入无人之境,杀了半日,不能获住。武元嗣分付布下绊马索,扯开地网。赵武虽勇,这就叫虎落平阳被犬欺,早被众人拿住,绳穿索绑,解到节度使衙门来,一边救灭大火,计点打死军人五百有余。

元嗣回衙坐在堂上,两边将赵武推至堂下,赵武立而不跪。武元嗣喝道:“你这厮是何处强徒,在此行凶?从直说来,免受苦楚。”赵武骂道:“我因一时不识路径,被你这狗官拿住,要杀就杀,问我怎的!”元嗣道:“这贼不打不招!”叫取夹棍夹起来。

赵氏大怒,大吼一声,绳索俱断,走上前来,隔着案桌把元嗣一提,平空提过案桌,横在手中,众人一齐来救,此时各官俱到,止住众人,便道:“好汉,不可如此,有话好说。”赵武道:“有甚好说,要叫我放他,实是不能。话是有得说:那方表好好在家,为何嘱盗扳害收他在狱?今日你们要我放他,必须还我一个方表,我便放他。”众官道:“监中快快放出方表来!”不一时方表取来,众官问方表道:“你可认得这人么?”方表把赵武一看,回说:“小人不认得这人。”

此时赵武与众官说话,就把武元嗣夹在胁下,大喝道:“你们既要无事,把方表放他回家,去取锤来还我。”众官听了,就分付:“快送方表回家,去取锤奉还,请好汉放手。”赵武道:“我今若放他,他必然害我,必须送我出城,万事全休。”众官道:“好汉要出那一门?”赵武道:“我要到金墉州秦爷那边去的。”众官分付让开一条路,凭赵武走。赵武一只手取了一锤,插在腰内,又取一锤,走出大门。众人要抢,又恐像武全忠的故事,恐难为武元嗣,只得引赵武出城。到了城外,赵武将元嗣向地上一丢,早跌得无气了,赵武向前走了。欲知如何,再看下回。

第八十八回秦文势急反周朝赵武大战殷楚鸦

当下众人见赵武丢下元嗣,如飞去了,一齐上前来看元嗣,不想元嗣虽未至于死,已不能言语了,众官忙令他家人抬回府去,按下不表。

且说赵武行了一日,看见前面来了一队人马,为首一人差官打扮,飞马而来。赵武一看,见是秦文,大叫:“哥哥,赵武在此!”秦文一见赵武,忙跳下马来道。“贤弟,自你出府之后,就有大名急信,故此愚兄亲身而来,与武元嗣讲话。贤弟,你从大名来,其事如何?”赵武就把昨日之事细细说了一遍,秦文道:“兄弟,你打死了武全忠,挟坏了武元嗣,妹夫虽然出狱,只怕如今又拿在狱中了。且是这事非小,二武皆系皇上之孙侄,长安一知,定然不肯与你我干休。你如此一打,其祸不小,这事却怎处?”

赵武道:“我想郑知府既诬方姐夫为九焰山叛党,细思九焰山庐陵王实系皇唐嫡孙,哥哥何不乘此反周为唐?”秦文想道:“也罢,目今河东节度使鲁国公程明、宜春节度使鄂国公尉迟勃二处,都有文书来会不日起兵,扶助大唐。今事至此,说不得了。”遂唤家人秦顺、秦横二人,速赍兵牌赶回金墉,令弟秦方速发大兵三万,星夜前来接应,不可有误。二人得令,飞马回了。

秦文、赵武就在林中披挂,杀进大名来。不想城中这日武元嗣死了,城中没有主帅,秦文、赵武乘势杀入城中,无人敢挡,打入府内,擒了郑伯义,又遣人去捉夏去矜、花蜜蜂。秦文据了武府大堂,收籍户口,百姓欢呼,军心田顺。秦文今扯起大唐旗号,点了兵马,与妹丈方表相见,此时夏去矜、花蜜蜂俱已捉到,方表令剥去衣服,叫军土剖腹剜心,报了大仇。

过了数日,金墉人马到了,却是兄弟秦方同小妹秦摆花领兵来接应。秦文择日将郑知府开刀祭旗,即差官往九焰山进表,请驾中兴,命案方取剑门关,秦摆花取龙地关,赵武取玉津关,各领大兵一万,克期兴兵。

且说赵武领兵杀至玉津关,把关守将乃成国公殷开山之后,叫做殷友。生一男一女。一男尚幼,一女一十八岁,面分五色,阔嘴金睛,力能拔山,名叫楚鸦,他要自择匹偶,必要与他一般有力,一般形状,方肯许配终身。此时殷友闻知赵武兵到关下,即时领兵杀出关来,看见赵武十分丑陋,面分五色,与女儿一般模样,暗想:“吾欲反周为唐,正合天意,此人又可与女儿作配矣。”拍马上前,便问:“来将何名?”赵武道:“咱乃金墉赵武是也。”说罢,一锤打来,殷友用枪一架,折为两段,连忙退走入关,对楚鸦道:“我儿,今来金墉虎将赵武临关,我挡他一锤,枪杆折为两段,幸走得快,险些儿没了性命。我儿出去会他,须要小心。”楚鸦听了,立刻领兵出关。

赵武一见楚鸦,唬一大惊,暗想:“天下竟有像我一样的丑陋女子。”这边殷楚鸦见了赵武,也吃一惊,想道:“世是原有像奴家一般的容貌,但不知他本事如何?”遂问道:“来将可是赵武么?”赵武道:“然也。”二人遂各放开坐马,各舞双锤,一场大战,战了百十余合,不分胜败,天色将晚,各自收兵,楚鸦进关,对殷友道:“孩儿与赵友交锋,果是英雄,算为敌手。”殷友道:“唐家旧日臣僚,皆顺九焰山,共建中兴。我意欲反周为唐,今观赵武相貌武艺,正可与我儿匹配,也完我一件心事。但不知我儿意中若何?”楚鸦道:“反周为唐事大,孩儿姻亲事小,任凭爹爹作主。”殷友大喜,分付关上挂了免战牌,修书一封,差官星夜赶至大名,投胡国公秦爷案下,求他主婚。

差官奉令行到大名府,投下文书。秦文拆开文书一看,上写道:

兴唐成国公殷友致书胡国公秦麾下:切友蒙先王之恩,承祖宗之荫,锦衣世禄,每思报效,无由而入。今令义弟赵武兵至玉津关,与小女楚鸦交锋百十余合,不分胜负,实系天生一对英雄夫妻,心窃慕之。恐令义弟行军守法,不肯允诺,故书奉案下,请驾幸临,速至玉津,主婚成亲,仆即率众迎接,共建中兴之业,专此上达。

秦文看了大喜,即日起马,竟至玉津关。

赵武闻报,迎接入营。秦文笑道:“闻知贤弟与殷小姐交锋,未分胜负,可有之乎?”赵武道:“有之。愚弟次日正要见个高低,不想关上免战牌挂出,已经九日。”秦文道:“愚兄此来,实来贺喜。”赵武道:“喜从何来?”秦文道:“殷友归唐,贤弟之功也。目今城内殷小姐与贤弟有姻亲之喜,愚兄已经专主,议定即日就与贤弟成亲,故此亲身而来。”叫差官:“你进城去回复主帅,说本镇已至军中,叫他速备喜筵,成其姻事。”

差官领兵出营,叫开关进城,将秦文分付的话一一禀明。殷友大喜,令扯起大唐旗号,大开关门,迎接秦文,赵武与殷楚鸦即日成亲不提。欲知后事,请再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文豹元公双对敌薛蛟薛斗各建功

再说九焰山庐陵王,一连得了数报:金墉胡国公秦文夺了大名府,反周为唐,河东鲁国公程明、宜兴尉迟勃,皆起兵勤王,其余闻喜公裴行俭之后裴洪济,约齐十六公侯节度使,陆续归降,先献顺表。庐陵王大喜,下旨封徐美祖兴唐兵马都元帅、行兵调将护国军师,封薛刚为兵马大元帅,择日兴师。徐美祖聚集众将,合齐人马,屯扎在宣武城下,请庐陵王御驾亲征。

徐美祖升帐,问:“谁敢挂先锋印?”只听得数人答应,闪出白文豹、薛蛟、薛葵、薛斗、薛云,一齐上前。徐美祖道:“先锋印只有一颗,就再设一个副先锋,也只用二人。如今你五人齐应,却哪一个挂印呢?”白文豹道:“我年长,先锋印该我挂。”薛斗道:“胡说!做先锋那论的年长不长,昔日越王罗通,十三岁做了元帅,我今年十四,岂做不得先锋么!”薛葵道:“不要争,如今我们比一比武艺,谁胜谁就挂先锋印。”齐应声道:“有理。”徐美祖道:“不可。出兵尚未得寸土,岂可先自相吞并!我有主意,前面有五座城池,我写五个阄儿,你五人各取一个,拈着那一城,便去攻打那一城,先得者先锋印即与他挂。”五人一齐应允。徐美祖暗暗写下折好,各人自取。白文豹拈着攻打陵江关,薛蛟拈着攻打梅州关,薛葵拈着攻打黄关,薛斗拈着攻打新州城,薛云拈着攻打当阳关。徐美祖道:“你们自己说,要多少人马?”五人齐道:“止要五百名校刀手。”徐美祖便点齐军士,各人领了五百,分头而去。

先说白文豹,领了人马,到了陵江讨战。守将罗元公即领兵出城,大喝道:“来将何名?”白文豹道:“我乃天保大将军白文豹。”罗元公闻言大惊,想到:“吾闻白文豹十分凶狠,怎能敌他?”又不好退去,没奈何,大着胆拍马向前。白文豹迎面一锤,把罗元公即打死于马下,白文豹乘势领兵杀入城内,就下令安民,次日回宣武报功去了。

再说薛蛟,领了五百校刀手,到了梅州关,抵关讨战。这关中守将何凤闻报,即时领兵出关,各通姓名,交手就战。杀了半日,不分胜败,薛蛟心生一计,回马便走,何凤拍马追来,薛蛟见他追近,伸手取弓搭箭,回身射去,正中何凤前心,翻身落马,军士取了首级。薛蛟飞骑进关,收了版图,出榜安民。在城担搁一日,然后起身回宣武报功去了。

再说薛斗,领兵到了新州,守将钱贵闻报,领兵杀出城来,两边名通姓名,搭上手就战,战了八十余合,不分胜败。薛斗暗想:“何苦与他死战。战到几时!”遂把一支朝更换刀路,钱贵抵敌不住,送回马落荒而走,直奔黄关苏黑虎处去了。薛斗也不追赶,领军杀入新州,安民已毕,次日回宣武报功去了。欲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薛云用计取当阳薛葵独踹连营将

再说薛云领兵到了当阳关,抵门讨战。关中守将严成芳偶得目疾,闻报即挂出免战牌。薛云一见大怒,骂了一顿回营。到次日又去索战,免战牌仍挂在上,只得又回营。一连七八日,关中总不出战,薛云心中好生着急,说:“不好了!一颗先锋印白白被人抢去了!”弄得薛云有心没给,欲待扒城,城上灰瓶、石子厉害,也甚没法。

一日,严成芳眼疾愈凶,城下攻打甚急,只得修书一封,差家丁往黄关苏黑虎处求救。家丁接书出城,不料被唐兵捉住,拿来见薛云。薛云令军士把他身上一搜,搜出一封书来。薛云拆开一看,大喜,叫左右将这人押出斩了。

到了次日,薛去悄悄换了眼色,领了人马,从后营出来,转往当阳关而来。来至关下,高叫:“关上的军士,传禀主将,说黄关苏爷差来的护关人马到了。”关上军士闻言,忙忙报入帅府,严成芳闻报大喜,遂分付开关。军士开了关门,薛云当先抢入城中,飞马进了帅府,大叫:“严成芳,我特来助你!”严成芳不及提防,被薛云一刀砍死。出堂即出榜安民,歇了一日,起身往宣武报功去了。

再说薛葵,领兵到了黄关,抵关索战。关中守将名叫苏黑虎,这一日正遇着新州总兵钱贵逃到,要借兵去复新州,二人正在帅府商议。忽报关外有九焰山人马抵关讨战,苏黑虎闻言大怒,即要上马迎敌,忽见钱贵道:“小弟今日初来,待小弟擒来,以为进见之功。”苏黑虎大喜。钱贵即时上马出关,一见薛葵,举刀就砍。薛葵将左手一锤拦开刀,右手一锤打在钱贵头上,连头都打不见了。败军报入帅府,苏黑虎大怒,令大小三军一齐出战。尚未出府,谁知薛葵早已杀入城内了,军士忙报进帅府,说:“不好了!薛葵杀进城来了!”苏黑虎大惊,急忙上马出府,正遇薛葵。薛葵上前,一锤打来,苏黑虎举狼牙棒一架,叫声:“呵呀!”虎口震开,双手流血,回马就走,不敢进府。只得出城逃走。

薛葵分付军士住扎城中,自己拍马出城,如飞追来,追得苏黑虎抛盔弃甲,舍命前奔。薛葵追到一城,城中守将一闻薛葵来到,即时弃城而走;追至一关,那守将一闻薛葵之名,弃关而逃。凡是薛葵所到之处,这些将帅闻得“薛葵”二字,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脚,连连逃走,被薛葵穿关过城,并无拦阻。追至汉江苏黑虎之子苏天保接应渡过汉江,逃往长安去了。

薛葵夺了汉江城,心中想道:“我两日一夜连得五十三处关隘城池,功劳不为小矣,不怕先锋不是我的。今且在此等候军师大兵到来,再作商议。

却说庐陵王与薛刚见白文豹、薛云、薛蛟、薛斗四人俱来报功,单单不见薛葵回来,十分记念。徐美祖道:“主公放心。薛葵此时必到汉江城了。”众皆不信。美祖即刻下令,以薛云为宣武留守,其余众将三军俱皆随行起兵动身。路中连得八十余报,皆报薛葵两日一夜踹破连营一十七座州城府县五十三处,已到汉江城了。庐陵王大喜道:“真真不亚于昔日赵王李元霸矣。”薛刚忙下马谢恩。

庐陵王道:“王见谢恩怎的?”薛刚道:“主公封臣子为赵王,臣如何不谢恩!”庐陵王道:“孤说王兄之子不亚于昔日赵王李元霸,并未封他。”徐美祖道:“君无戏言,不亚于赵王,即是赵王,况今薛葵立此奇功,封之正当。”庐陵王允奏,即差人先往汉江,授薛葵为赵王,并挂先锋印。大兵行到汉江,薛葵易王服出城接驾,驾到城中驻扎一夜,次日望长安进发。

兵马行到接天岭,见一彪人马,俱打大唐旗号,原来是鲁国公程咬金领了二子十三孙并尉迟勃一班,前来接驾。庐陵王忙下銮安慰了一番,合兵一处。兵马行近洛阳,前军报道:“洛阳守将邱齐会集军兵六十万,城外扎营,请令定夺。”徐美祖下令就此安营,启奏庐陵王道:“邱齐屯兵城外,意欲阻住秦文消息,须得一将踹营杀往大名,约他两下会兵夹攻,才好拿住邱齐矣。”正奏之时,只见薛葵奏道:“小将愿去约他。”徐美祖就令他去。

薛葵提锤上马,竟往周营而来。周军一见,万驾齐发,薛葵抡开双锤,那些箭俱纷纷落地,叫声:“宝骑,进去罢!”那坐骑大吼一声,踹进周营,那周营中即刻成了尸山血海。那周将王守义、金守仁双马并至,与薛葵大战,薛葵提起双锤乱打,不一时把王守义、金守仁打为肉泥。遂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打得周兵人仰马翻,尸横遍地。那邱齐闻报,勃然大怒,提起狼牙铁槊,飞身上马,火速迎来,大声喝道:“来将通个名来,好待爷爷上功劳簿,不然你这小厮死也不明白。”未知薛葵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徐美祖义释好汉武丹池顺女归唐

当下薛葵见邱齐问他,便喝道:“逆贼,你可晓得踹破连营十七座,两日连夺城池五十三处的前部先锋赵王薛爷爷么!”邱齐冷笑道:“你却是个小孩子么!”遂举槊便打,薛葵使锤来迎。二人大战约有二十余合,薛葵想道:“我要往大名通信,为何与他死战?”遂喝道:“爷爷有事,要往大名去,我不与你战了。”把马一纵,冲出营来,飞奔大名而去。

邱齐追赶不及,大吼一声,竟往唐营踹。军士飞报大帐,徐美祖令众将擒拿。郑宝提刀来战,被邱齐一连七八槊,郑宝招架不住,回马便走。邱齐在唐营中左冲右突,连败吴奇、马赞、南建、北齐、薛氏三雄、乌家五虎、白氏兄弟二人。适白文豹解粮方到,一见邱齐横行无敌,勃然大怒,抡起双锤,纵马杀来。邱齐挺槊使战,两匹脚力往来驰骋,四条臂膊纵横乱舞。周营大小众将前来接应,薛刚一班好汉敌住交锋,杀了多时,周兵势怯,俱退回营。邱齐望见,抛了白文豹,冲出重围便走。白文豹追赶将近,邱齐大怒,回身又与白文豹大战。战至天晚,邱齐喝道:“住着!”白文豹收住双锤,邱齐道:“你我战了一日,肚中饥了,你我回营饱餐一顿再战何如?”白文豹道:“也罢,饶你去吃饱,好做一个饱鬼。”

二人各回营饱餐了,复上马出来,二人各举兵器,大战不休。战至五更,忽听喊声大起,火光冲天,遮天盖地的人马杀入周营,周兵大乱。当先是赵武、殷楚鸦、秦文、秦方、秦摆花,杀入周营,杀得周兵东奔西逃。邱齐大惊,撇了白文豹,回身便走。徐美祖挥动人马,两下夹攻。邱齐不敢入城,使开狼牙槊,突围而走。走不上百步,又遇着薛葵拦住厮杀。这邱齐与白文豹战了一日一夜,力已倦了,况且薛葵勇力无双。如何战得过!不上十合,早被薛葵生擒过马。

薛刚攻破洛阳,徐美祖鸣金收兵,薛葵押过邱齐,来见徐美祖。徐美祖一见,忙起身亲解其缚,邱齐感激无地,忙跪下道:“败军之将,何劳军师如此相待!如有用某之处,虽赴汤蹈火,亦不敢辞!”徐美祖大喜道:“将军若肯共扶唐室,自有蟒袍玉带加身。如今兵贵神速,如今将军可带百余军士,如此如此,诈开牢口关,当为唐室中兴第一功。”

邱齐道:“谨遵军令。”徐美祖大悦,就把捉的周兵号衣剥下来,与自己百余军穿了,打周营旗号,与邱齐领了,先奔牢口关去,后面徐美祖统领大兵,陆续而来。

且说邱齐领兵装做大败光景,来到牢口关前,大叫:“关上军士,报你主帅,说我是洛阳守将邱齐,被陈美祖暗约大名秦文,两下夹攻,大败逃奔至此,快快开关,放我进去!”军士听了,急忙报与主将蔡璋。蔡璋上关一看,见果是邱齐,忙令开关,亲身出关迎接。不料邱齐手起一槊,打死蔡璋,即引军杀入关中。关中军士见主将被杀,个个愿降,邱齐令扯起大唐旗号。不多时,徐美祖与庐陵王众将俱到,就在关中驻扎一夜。次日徐美祖今薛云领一支人马去取潼关,其余众将俱屯牢口关,专等薛云消息。

薛云领兵来至潼关,即抵关讨战。关中守将乃是武则天堂兄,名叫武丹池,武则天封他为秦王,镇守此关。他有一个女儿,名唤飞镜公主,年方十六岁,生得千娇百媚,勇冠三军,有二十四面宝镜,十分厉害,是他师傅元妙仙姑与他的,武后要为他择婿,他坚执不肯,必要才貌武艺与自己一样的方肯许配。这日武丹池闻报唐将抵关讨战;问谁敢去出战,有大将崔扶国道:“小将愿往。”遂提刀上马,领兵出关。二人一见,彼此问了姓名,举兵就战,薛云手起一戟,挑崔扶国下马,军士上前割了首级。

败兵退走入关,飞报主府,武丹池大惊道:“为何杀得这般快,可知那来将叫甚名字?”军士道:“他说他是薛云。”武丹池道:“原来是薛家将,毋怪乎杀人这般省力,我想别员将官非他对手,必须女儿方可对敌。”分付速请公主出来。不时飞镜公主出堂相见,就问:“爹爹,呼儿有何分付?”武丹池道:“我儿今有唐营来了一名小将,名叫薛云,一刻之间就杀了崔扶国,十分厉害,特叫我女儿前去拿他。”公主笑道:“原来如此,待孩儿就去擒来。”说罢,披挂起来,带领五百女兵,放炮开关,冲至阵前。

薛云看见一员女将出阵,生得形容窈窕,体态娇媚,心中十分爱慕。飞镜公主也把薛云一看,但见他生得粉面朱唇,龙眉凤目,心中想道:“人虽好,却不知他的手段如何。”便问道:“小将军可就是薛云么?”薛云道:“然也。你是何人?”公主道:“我是秦王女儿,名唤飞镜公主。你今日好好退去,免我伤你性命。”薛云大怒,举戟刺来,公主把月铲相迎。战至三十合,公主暗暗喝彩,把铲一举,架住画戟道:“住着。”薛云道:“有何话说?”公主微笑道:“没有话说,只是你若肯时,我便叫爹爹降唐。”薛云故意说:“叫我肯什么?”公主欲言又止,娇羞不语。薛云暗想道:“我想他人物也好,手段也高,若得娶他为妻,亦是一番奇遇。”便笑道:“我允你便了。只等庐陵王大兵一到,待我叔叔主张,即便成亲。”公主大喜,遂收兵入关,从头至尾,细细说与父亲知道。

原来武丹池最爱惜此女,又惧怕此女,便答道:“儿呀,亲事我也允了,唐朝我也降了,但是庐陵王深恨的是武姓,不可不虑,倘若不容奈何?”公主道:“不妨,爹爹向来为人忠直,庐陵王必知,当日庐陵王镇守房州,各王亲俱要害他,独有爹爹保救他,他岂不知道,自然知恩报思,那有不容之理!还有一件,爹爹的王号,却犯了太宗皇帝,可把秦王印绶烧毁,削去王号,降顺唐家便了。”武丹池随即烧毁印缓,削去王号,令三军改立唐家旗号。欲知后事,再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苏黑虎集众拒唐徐美祖遣将破阵

当下武丹池改了皇唐旗号,大开关门,迎接薛云入城,摆酒接风,差人往牢口关迎接大兵。庐陵王一到,武丹池出关迎接,俯伏于地,庐陵王亲手相扶,叫:“王兄,向受大恩,尚未报答,今又蒙来助,朕躬感激不尽。”武丹池再拜谢恩,接驾入城。次日,徐美祖今薛云与飞镜公主、薛斗与秦摆花成亲,众将来贺,共饮喜宴,按下不提。

再说苏黑虎战败渡过汉江,逃往长安见驾,武则天念他忠勇,命他戴罪立功。一日早朝,闻报后兵渡过汉江,破了洛阳,袭了牢口关,武丹池又把潼关献了,如今唐兵已屯扎在潼关,武氏大惊,忙忙下旨,会集各路诸侯,命苏黑虎为十八路兴周灭都招讨兵马大元帅,以尚元培为兵马副元帅,白马寺主王怀义为先锋。不一日各路诸侯云集,合兵一处,共兵九十三万,苏黑虎带领众将,引了大军,一齐出长安,前来征剿。庐陵王闻报,即与徐美祖商议迎敌,徐美祖就令众将安营城外,以待对敌。及苏黑虎统兵到了,看见唐兵在城外安营,遂下令屯扎营寨。到了次日,招集众将,排下八门金锁阵,令大将崔元(日韦)把守伤门,苏天保把守生门,尚元培把守景门,女将尚姣英把守死门,王怀义把守杜门,武飞龙把守休门,裴道元把守开门,武飞虎把守惊门。八将得令,各领兵把守一门,以待冲锋打阵。其余众将,随苏黑虎镇守中营,往来接应。

唐营徐美祖闻知周营排下此阵,即令薛葵打伤门,白文豹打生门,罗英打景门,薛蛟打死门,秦文打杜门,薛斗打休门,薛云打开门,薛刚打惊门,其余众将,各各准备,候号炮一响,一齐杀至。众将得令,各去攻打。先说薛葵,枪开双锤,杀进伤门,竟是虎人羊群,无人敢挡。崔元(日韦)见薛葵凶恶异常,也不交锋,忙领本部人马,投降唐营去了。再说白文豹来打生门,也是双锤冲入阵中,遇着苏天保来战,被白文豹手起一锤,打死马下。这边罗英杀进景门,正遇尚元培,两人交锋约有二十余合,被罗英生擒过马,要割首级,尚元培道:“末将愿降。”罗英道:“你是何人?”尚元培道:“我乃尚司徒之后,秦湖之子,名唤尚元培,曾为潼关总兵。”罗英道:“原来是老伯父,得罪,得罪!放了一同杀散周兵。”

再说打死门的乃是薛蛟,一马冲入死门,遇着女将尚姣英,薛蛟抬头一看,见他面如桃花,眉似柳叶,心中十分爱慕,尚姣英也看上了薛蛟,二人且不交战,只是眼角偷情。先是尚姣英问道:“来将通名。”薛蛟道:“姐姐听了,两辽王薛仁贵是我曾祖,征西元帅薛丁山是我公公,双孝王薛刚是我叔父,我乃庐陵王驸马薛蛟便是。姐姐,你是何人?”尚姣英道:“我乃尚司徒之后、总兵尚元培之女,名唤尚姣英。你有本事,放马过来!”

薛蛟闻言,把枪迎面刺来,尚姣英提起画戟相迎。二人战了五六合,尚姣英回马就走,薛蛟拍马追来。尚姣英随身有两件宝贝,一件是红白阴阳石,一件是如意钩,皆是素珠老母付与他的,当下见薛蛟追来,他把如意钩望薛蛟头上丢来,万道紫光罩住,通身捆住动不得。尚姣英道:“你若从我,我就与你同归大唐;你若不从,叫你碎尸万段!”薛蛟道:“姐姐叫我从什么?”尚姣英红了脸,低头说道:“要你入赘我家。”薛蛟道:“这事甚妙,有何不从,只是要禀明叔父,奏过天子,方好与姐姐成亲。”又道:“已有了公主,怎好?”尚姣英道:“不妨,三妻四妾,自古有之,我今和你破阵归唐便了。”说完,把手一招,取回如意钩。二人同杀进阵,却遇秦文打入杜门,正遇王怀义。尚姣英取出阴阳石,照王怀义打来,把这个和尚竟打死于马下。

当下薛斗踹入休门,正与武飞龙厮杀,忽然尚元培、白文豹、罗英、薛葵、秦文、薛蛟、尚姣英一时俱入休门,周兵大乱,武飞龙被薛斗杀死。八将一齐杀入开门、那开门阵主裴道元看见薛云杀入阵来,正要交锋,忽见八将齐到,不敢交战,走入阵后,罗英一马赶上,活捉过马。此时薛刚已打入惊门阵内,把武飞虎刺死。忽听得号炮连响,四下众将一齐杀入阵内,如狼似虎,乱砍乱杀,杀得苏黑虎抱头鼠窜,但见九十三万人马,单单剩得苏黑虎同十余个亲随,落荒而走。

走有五十余里,天色已是二更,看见一所大院,苏黑虎令人敲门讨饭。众人一齐打门,早惊动里面的主人。你道是谁?却是武国公马登之子马成。当初幼小马登救薛刚之时,托与程咬金抚养,后来金国公牛健偶到程咬金家,看见马成是他外孙,就领马成到他家抚养。过了几年,牛健身故,其子牛寄亦亡,有孙牛诚,因武氏篡逆,不欲出仕,守此田园。这日马成在内观看兵书,尚未睡去,忽听叩门声急,就出来开门,接了苏黑虎进来坐下。

苏黑虎对马成道:“本帅不是别人,乃是都招讨苏黑虎也。今日与薛刚交战失利,到此一时肚饥要饭吃,你们快快备办出来。”马成应允,进内与牛诚商议。牛诚道:“目今庐陵王兵进潼关,苏黑虎违逆天命,大败到此,正该拿他。”遂唤起家众,一齐动手,把苏黑虎拿下,到了天明,将苏黑虎解进唐营,庐陵王大喜,把苏黑虎斩首号令,以儆抗军之罪,封牛诚金国公之职,马成武国公之职。此时军威大振,远近闻风来降。再看下回,便知端底。

第九十三回骡头太子受元戎梨山老母遗徒弟

话说武则天闻报苏黑虎全军覆没,大惊失色,与群臣计议。张天右道:“长安兵马虽多,苦无良将,难以有济。请陛下速发诏,召天下勤王兵马,一面挂招贤榜,倘有能人揭榜,即授以大兵,还可以退薛刚人马。”则天依奏,即发诏召天下勤王之兵,一面张榜午门招贤。

且说江南六安山铁板真人坐在洞口,忽一阵风来,铁板真人把丝瓜头一伸,绿豆眼一睁,将蒲扇手抓住尖尾一嗅,叫声:“呵呀,原来薛刚造反,已入潼关,武后挂榜招贤,我何不发骡头太子前去,使他母子相见,以拿薛刚,保周朝天下!”便起身入洞,叫:“贤徒何在?”骡头太子道:“师傅有何分付”?铁板真人道:“徒儿,你可知你的生身父母是谁?”骡头太子道:“不知也。”铁板真人道:“你母便是则天皇帝,你父便是如意君薛敖曹。十六年前,你母生了你,见你奇形怪状,将你抛入金龙池内。彼时我从云光内经过,救你上山,教养成人。目今薛刚造反,已入潼关,你母挂榜招贤,我今打发你到长安揭榜,与你母父相见。我炼有黑煞飞刀在此,付你带去,倘遇薛刚将士,胜他便罢,若不能胜,发起此刀,即能取胜,保你母扫平薛刚,重兴大周天下。你今速下山去罢。”骡头太子道:“弟子不知路径,如何到得长安?”铁板真人道:“待我传你一个土道法,来去如飞,可以立至。”遂将土遁法传他。骡头太子拜别师傅,驾起土遁,到了长安,果见午门挂榜,上前揭下皇榜。校尉一见大惊,喝道:“你是人是鬼,敢揭皇榜?”骡头太子道:“你们快去通报,说十六年前抛入金龙池内的骡头太子,蒙仙人救上名山,今日特来朝见母皇,以退薛刚。”校尉听了,火速入朝,将此言一一奏明。

武后闻言,羞惭满面,心中明白,暗想:“他说被仙人救去,或有大法破得薛刚,也未可知。”下旨召入。骡头太子来至金阶,俯伏山呼朝拜。则天见他头面与骡头无二,好生难看,下旨平身,叫声:“皇儿,当日朕生下你来,因你不像人形,抛入池中,那知仙人救去,至今十六年,又得相见。但不知那仙人是谁?”骡头太子道:“是江南六安山铁板真人。因闻母皇为薛刚造反,长安将危,特授臣儿神刀九口,以拿薛刚,保母皇天下。”武后大喜,带骡头太子退朝。薛敖曹迎驾入宫,武则天就把骡头太子始末对薛敖曹说明,叫:“皇儿过来,见你父后。”骡头太子拜见父后,留宴后宫。次日,则天坐朝,封骡头太子为兵马大元帅,领兵二十万,去到霸林川剿灭薛刚,骡头太子领旨,领了兵马,出了长安,至霸林川屯扎。

唐营探军飞报入营,说:“武氏差中宫太子为元帅,统领大兵,屯扎霸林川,请今定夺。”薛刚闻报,沉吟道:“武氏生有六子,长即吾主,次李坤,现在金陵为南唐王,第三四五俱皆早亡,第六李坎,现为东北唐王,第七当年被我踹死,今又有什么中宫太子领兵前来,这也奇了!”吴奇、马赞道:“必是武氏氵㸒乱私生出来的杂种,咱二人前去探一阵,便知端的。”说罢,二人领兵上马,到周营讨战。骡头太子闻报,即拿铁棍大步出营。吴奇、马赞一见,唬了一跳,休说眼中不曾见,就是耳边也不曾闻有这样的人,分明是骡精,遂喝道:“你是人是怪?”骡头太子喝道:“大周则天皇帝是我的母帝,如意君薛敖曹是我的父后,我乃兵马大元帅骡头中宫太子是也。”吴奇、马赞哈哈大笑道:“我说是个杂种,分明是武氏与叫驴睡了,所以生出这骡头人身的怪物来。”

骡头太子闻言大怒,抡棍打来,吴奇、马赞各举兵器相迎。战有六七合,骡头太子回身便走,吴奇、马赞随后赶来。骡头太子伸手把腰边金筒盖一揭,叫一声:“宝贝出来!”“吱吱”两声响。两口黑刀起在空中,如两条黑线一般落将下来,吴奇左肩中了一刀,马赞后背也受了一刀,大叫“呵唷”,回马便走。骡头太子回身追赶,吴奇、马赞早走入营中,骡头太子把手一招,收了神刀,仍抵营讨战。

吴、马二人到营中下了马,不能言语,仰后便倒,人事不省。薛刚忙问从军如何,从军就把交战被伤情形说了一遍,薛刚惊讶不已。看二人伤处无血,只流黑水,皮肉皆黑,急取金枪药敷治,并不相干。军士又把骡头太子在外骂战,薛刚大怒,叫薛葵出去会战,把他捉来。薛葵得令,冲出营来,一见骡头太子,大笑道:“原来是个母马生的个小骡精。”骡头太子闻言,气得两只怪眼突出,界内如风响一般,抡起铁棍便打。薛葵把大锤打中铁棍,那骡头太子震得两臂皆麻,虎口尽裂,只见两只长耳直竖,骡口张开,足有一尺阔,叫声“呵呀”便走。薛葵拍马追来,骡头太子急把金筒盖一揭,叫声:“宝贝出来!”“吱吱”一声响,只见一口黑刀起在空中。薛葵抬头一看,见是一条黑线,笑道:“这样东西,二将也受不起,真真没用!”把锤往上一架,正中左臂,见骨方止,薛葵大叫一声,回马便走。骡头太子把手一招,收了神刀,因虎口震裂。收兵自营。

薛葵回至军中,下马入帐,翻倒在地,人事不省,流出黑永,急得薛刚暴跳,任凭百般医治,总是不效。庐陵王也来看视、见他三人倒在地上,皆人事不省,看看将死,不觉泪下,叫声:“徐三兄,孤只道一入潼关,即便复位,不料骡头大败吾将,倘有不测,大事去矣!”徐美祖道。“主公且休着急,尝闻古圣王求祷上天,必有报应。主公何不求祷上天?”庐陵王沐浴更衣,设立香案,拜祝皇天后土,告曰:“若唐家气数已绝;即尽命于此地;若气数未终,中兴有日,上天垂念,救全三人性命,降下异人,破彼飞刀,平安无事,然后捉拿骡头,以报此仇!”拜祝一番,纳闷在营,按下不表。且说西南涧离岛山梨山老母忽然心血来潮,老母觉而有感,是因薛刚保庐陵王中兴,已入潼关,在霸林川被骡头困住,铁石星、太阴星、太白星中了黑煞刀,将在临危,应该天魔女下山去救,就唤樊梨花出来道:“贤徒,你知我唤你的意思么?”樊梨花道:“弟子已知我子薛刚保唐室中兴,在霸林州被骡头刀伤薛葵、吴奇、马赞。师傅唤弟子出来,无非差我下山去助我子,救此三人性命,弟子即刻就行。”老母道:“你今下山前去,母子重逢,破了骡头,上长安开了铁丘坟,当速速回山,不可贪恋红尘,更加罪逆。” 樊梨花合掌领命,拜别老母,驾起云头,不多时来至霸林州,把云头一按,落在唐营前,叫军士去报薛刚,说一品夫人樊太君来此。军士即忙报上大帐,薛刚闻言,分付大开营门,率众出迎,一见樊大夫人,双膝跪下道:“逆子薛刚迎接母亲。”

樊梨花见了薛刚,不觉泪下,叫声:“我儿,你起来。”薛刚起身,跟樊太君入营。薛刚率纪鸾英、披霞公主拜见了婆婆,薛蛟、薛云、薛斗拜见了祖母,尚姣英、飞镜公主、秦摆花拜见了太婆。大小众将一齐参见毕,樊太君叫薛葵、吴奇、马赞抬来,取出三粒金丹,各各分开,将半粒抹在刀伤之处,水化半粒灌入口中。只见伤口立愈,三人即刻苏醒,一齐起来,见上边坐着一个老道姑。薛葵问道:“上边坐的是谁?”薛刚道:“是你的祖母樊太夫人。”薛葵闻言,忙忙下拜,吴奇、马赞也过来叩头。薛刚分付备筵,与樊太夫人接风贺喜,因樊大夫人是吃斋,另设素席相待。其余众人,杀牛宰马,各各开怀畅饮,尽欢而散。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樊梨花施法除怪窦必虎率众勤王

话说次日薛刚把骡头太子的凶恶禀知了樊梨花,樊梨花道:“不妨,有我在此,自当破他。”正言之间,军士来报骡头太子在外骂战、樊梨花闻报,上马出营。骡头太子一见,大喝道:“老婆娘,留下名来!”樊梨花道:“我乃两辽王薛丁山夫人樊梨花便是。”骡头太子那里晓得樊梨花是何等人,竟认作等闲之人,举棍打来,樊梨花抡两口宝剑敌住。战有五六合,骡头太子回身便走,樊梨花拍马追来,骡头太子把腰边金筒盖揭开,“吱吱”一声响,一口黑刀飞入半空。

樊梨花抬头一看,笑道:“这妖物如何伤得我!”把手往上一指,其刀落地。此刀一沾了泥,就成无用之物。骡头太子大惊,拿起金筒往上一撒,八口刀尽行飞入空中,樊梨花把手往上一放,喝声:“疾!”一连几个大霹雳,把八口刀尽击落地。骡头太子大惊,把手乱招。再也不能收回,急得两只骡耳直竖,回身举棍打来。樊梨花笑道:“你的刀不能伤我,我叫你看我的刀伤你!”遂伸手向背上拔出一剑,抛入空中,骡头太子叫声:“不好!”急借土遁走了。樊梨花笑道:“今日他还未该绝命。”收回宝剑,拍马回营。

那骡头太子逃到营中,忽见武三思奉武则天之命,领兵十万前来接应,闻九口黑刀俱被樊梨花所破,大惊失色,遂叫:“太子,这樊梨花是薛丁山之妻,能呼风唤雨,移山倒海。当年法场之上被他走脱,他今到此,非同小可,须得有大法除了此人,其余不足惧也。”骡头太子道:“我想樊梨花法术甚高,非我师傅不能破他。如今将大营交与千岁看守,待我去请我师傅来破他。”武三思允诺。

骡头太子驾起土遁,奔到六安山,入洞拜见铁板真人,说“弟子奉命到长安,相助母皇以退薛刚,不料来了一个樊梨花,十分厉害,弟子九口黑刀尽被他所破,反拔出宝剑来杀弟子,弟子幸逃得性命。因此前来,请师傅下山去捉樊梨花。”铁板真人闻言大怒,即同骡头太子出洞,驾起遁光。来至霸林川落下。军士报人,武三思忙出营迎接入帐,礼毕坐下,大排筵席款待。

过了一夜,次早铁板真人仗剑出营,来至唐营前,大声高叫:“樊梨花,出来会会贫道!”军士报人,樊梨花闻言,即仗剑上马,冲出营来,抬头一看,见是铁板真人,用手一指道:“你今日何苦自来讨死?只怕你多年的工夫,未免要丧于此地矣。如今听我言语,速速回避,你若不听,性命难保,海之晚矣!”

铁板真人闻言大怒,将蒲扇手把樊梨花一指,喝声:“女婆娘,你知我的本来面目,放下了脸皮,与你拼个死活。”把剑迎面就砍,樊梨花抡双剑相迎。战了五六合,樊梨花念动捆仙咒捆住了铁板真人,那铁板真人骂声:“老婆娘,这咒如何捆得住我!”遂在地一滚,其捆自解,现出原形,一道黑光护住,伸颈开口,把那炼成的毒气吹来,樊梨花说:“不好!”双足高了踏镫,纵云起在空中,往下看时,坐马被他这口毒气一吹,化成飞灰,只存一堆马骨在地。铁板真人抬头一口气望上吹来,樊梨花纵云走了。铁板真人收了原形,又抵营讨战。

樊梨花至营,落云下来,薛刚便问:“母亲,交战如何?”樊梨花道:“那骡头又请他师傅龟精来了,这龟精竟坏了修行之心、把毒气吹来,幸我走得快,坐马早化为飞灰。如今他必再来讨战,且挂出免战牌,待我回山去另借宝贝,方可除他。”薛刚就把免战牌挂出。铁板真人看见免战牌,回营去了。

且说樊梨花驾云来到西南洞离岛山,落云入洞,拜见梨山老母,老母早已晓得樊梨花的来意,便说道:“你要收此龟精,须到鸾凤山借九天玄女娘娘的八卦阴阳钟,方可除了此怪。”樊梨花领命,纵云来到鸾凤山,落云下来,看见唐万仞正在洞门口,樊梨花烦他传禀,入洞拜见玄女娘娘。玄女娘娘道:“天魔女,你此来是要借我的八卦阴阳钟,去收那龟精,到长安开了铁丘坟,须速速回山修道,待你难满之日,脱了凡胎,我当送你上瑶池服侍金母。”叫女童把阴阳钟取来。不多时,女童取到,玄女道:“你将此钟带去会那龟精,可如此如此。待你到长安开了铁丘坟,即将此钟送来还我。你去罢。”樊梨花拜受宝钟,唐万仞送他出洞。樊梨花驾起云光,来到唐营,落云下来。薛刚一见,便问:“母亲,借了什么宝贝来?”樊梨花道:“借得九天玄女娘娘八卦阴阳钟在此。”分付收了免战牌,樊梨花上马,直抵周营索战。铁板真人闻报,仗剑出营,大叫:“老婆娘,你还不知我的厉害,今日要来送命了。”

樊梨花大怒,抡剑便砍,铁板真人把剑相迎。战不上三四合,樊梨花又念动捆仙咒,铁板真人扑身在地一滚,现出真形,张口正要吹气,樊梨花早取出八卦阴阳钟一抛,将铁板真人罩入钟内,令军士取几担烈炭来,将钟四面架起炭,放火团团烧起。

铁板真人在内,急急借土遁要走,那知此钟变化无穷,地土变成钢铁,再也遁不去了。速速火烧钟红,热气逼人,那龟精在内哀求道:“樊夫人,老太太,可怜我不是一日工夫修到此地位,只因一念之差,原不该来,望太夫人以慈悲为本,饶了我,我再不敢作怪了。”樊梨花只当不听见,指示军士加添炭火。到了一昼夜,把他原身炼出,到了两昼夜,已烧成焦黑,到了三昼夜,便成了灰烬。樊梨花叫军士拨开炭火,轻轻揭起,取土埋了灰烬,收了宝钟,回至营内,薛刚众将皆大喜。

忽见军士来报,说:“平西侯窦必虎与姑太夫人统兵十万,前来相助,离营不远了。”薛刚大喜,与母亲及二妻、媳妇、众将出营迎接。窦必虎令人马扎住,与薛金莲一齐下马,众人相见,叙了寒温,就请入营。樊梨花先上前见礼,薛云夫妇亦上前拜见父母,及内侄孙、内侄孙妇各各上前拜见。未知说出何话,再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反周臣洗清宫殿中兴将赐爵分疆

当下薛金莲与樊梨花各诉离别之情,说及当日满门被害,止不住泪下。窦必虎叫声樊夫人道:“薛刚虽然闯祸,累及一门,他兄弟四人,薛猛受害,幸有子薛蛟,薛勇被戮,幸有子薛斗,今日薛刚保庐陵王中兴,指日小主复位,开铁丘坟,迁葬报仇,甚为可喜。那四侄薛强,当年大宛国招为驸马,得公主孟九环为妻,霸占山后,屯兵虎头寨,称为武山王,生有八子二女,长子名薛琪,次子名薛琼,三子名薛瑶,四子名薛璜,五子名薛瑛,六子名薛璟,七子名薛(王喜),八子名薛魁,长女名金花,次女名银花,俱孟九环所生,个个勇猛,人人无敌,山后呼为父子十一虎。如今薛刚保庐陵王中兴,他也应该前来相助,为何却不见他到来?“樊梨花道:“少不得他们也有助唐的日子,另有一番作用。”说罢,窦必虎去朝见庐陵王,薛刚排筵与窦必虎夫妇接风。

到了次日,薛刚请樊梨花遣将以破周兵。樊梨花令薛蛟攻东营,薛葵攻西营,窦必虎攻北营,薛斗攻南营,纪鸾英率吴奇、马赞攻东北。披霞公主领南建、北齐攻西北,尚姣英率郑宝、孙安攻东南,薛金莲领尚云培、李广攻西南,每一路领兵一万,薛刚亦领兵一万,往来接应,樊梨花自领兵取中路,拿骡头太子,其余众将保庐陵王守营。众将得令,一齐杀奔周营而来。

周营武三思与骡头太子闻报铁板真人已死,唐兵分八路来踹营,一时唬得魂飞魄散,忙忙传令各营众将尽力迎敌。骡头太子出帐来挡,只见唐兵四面八方踹入,一刻之间,把各营杀得纷纷大乱。樊梨花杀入中营,正遇骡头太子,两下厮杀,不上三合,樊梨花把手一指,喝声“站住!”定住了骡头太子,一剑挥为两段。此时武三思从后营急急逃走,走了数十步,忽见前面一支人马杀来,旗号上写“虎头寨武山王薛强”八个大字,当先一员小将,乃是七公子薛(王喜)杀至,武三思举刀迎敌,薛(王喜)扯起虎尾鞭,照武三思迎面打来,正中武三思左肩,翻身落马,忙跳起来,杂在乱军而逃。薛强父子如同狼虎,砍杀周兵尸如山积,降者大半。樊梨花鸣金收军。薛强父子夫妻会合,薛刚人马,俱各大喜,同回大营,与孟九环八子二女拜见樊太夫人,一家相逢,喜不可言。薛刚道:“四弟,当日是我造此大祸,累你逃奔外邦,幸喜得了弟妇,生下这许多贤侄,还算不幸中之大幸。如今一入长安,请庐陵王复位,开铁丘坟,一门复聚,共受皇恩,此亦家庭中之一大乐也。”薛强道:“哥哥,愚弟此来,一为父母报仇,以开铁丘坟;二为相助哥哥,以成大事,实不愿保庐陵王。待开了铁丘坟,弟即回山后矣。”薛刚惊讶道:“我与你皆唐臣子,吾弟不愿,是何意也?”薛强道:“庐陵王乃武氏亲生,薛氏一门被他害尽,怎反保其子为主?况高宗尚有正官王皇后所生太子名旦者,现在汉阳,应登大宝。哥哥既保庐陵王,弟誓不保他!迁葬父母兄嫂之后,即回山后,永不来朝,此吾志也。”樊梨花道:“二龙并出,一先一后,各保其主,亦为有理。”当时大排筵席,一门庆贺。次日,薛刚起兵杀奔长安而来不表。

且说武三思逃回长安,入奏:“骡头太子师徒皆死于樊梨花之手,臣杂乱军中逃了性命,乞陛下速速定计,如迟,薛刚一到,性命休矣。”武则天大惊,即召张天左、张天右商议。二人道:“事急矣,长安决不能守,请陛下速奔二殿下南唐王李坤处,再图中兴。”则天允奏,忙带薛敖曹、张易之、张昌宗、武三思、张天左、张天右、许敬宗,收拾行囊,至三更悄悄从地道而出。逃往南唐去了。

城内张柬之、袁恕己、桓彦范三人商议道。“我等五人。皆蒙狄梁公举荐,位极人臣,岂可不思图报?久欲反周为唐,未得其便。今敬晖、崔元(日韦)俱已归唐,我等若不内应,空费梁公特荐之心。”袁恕己道:“旨下要清洗宫庭,必须先杀诸奸,数武后十罪,那时大开皇城,迎庐陵王复位,其功莫大。”桓彦范道:“此论是也。待我写出武后十大罪。”遂议定写出道:

实系才人,蛊惑祸帝,罪一也;

恃宠肆阴。谋杀王后,罪二也;

灭嫡害子,天性何有,罪三也;

毁弃先王七代宗庙,罪四也;

女主专权,自立为帝,罪五也

杀戮大臣,贬窜侯伯,罪六也

诛灭宗室,立侄为嗣,罪七也。

亲近小人,废绝君子,罪人也;

贪氵㸒极乐,无法无天,罪九也;

奸僧术士,出入禁庭,罪十也。

写毕,将“武后十大罪”粘于朝上,百官看了,个个拍掌称快,齐说:“目下诏媚臣日夜在宫商议。有值殿使温奇,心怀忠义,可与共谋内宫之事。”张束之连夜召温奇议事,四人议定,约明早行事,一面修下表章,送出城去,一面暗发号令,点齐人马。到了次日五鼓之时,张束之、袁恕己、桓彦范、温奇领兵杀入宫中,不见武后、诸佞臣,考问内侍,禀称:“昨夜三更,武后与武三思等从地道中逃奔南唐去了。”温奇差兵追拿不及,只拿各佞臣家眷,下了天牢。长安城改换皇唐旗号,候庐陵王驾到,即便出迎。

再说薛刚统领大军,飞奔长安而来,忽探军来报,说武后。与诸佞臣逃往南唐去了,长安城上已立大唐旗号,薛刚一闻武氏走了,急得三神暴跳,七窍生烟。众将道:“双孝王,且到长安保小主复位,开了铁丘坟,然后兵下南唐,不怕他走上天去!”薛刚道:“有理。”兵马行到长安,张柬之等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拜于道左。庐陵王大喜,连叫:“老功勋,请起。”薛刚将人马屯扎皇城外。

庐陵王进了皇城,入居偏殿,众文武都待罪午门,庐陵王概不究问。移武氏七庙,建立皇唐祖庙,择吉日祭告天地祖宗社稷山川,复即皇帝位,是为中宗,复国号曰唐。群臣山呼朝贺毕,立妃韦氏为皇后,敕封徐美祖为英武王,兼太尉平章军国事;加封双孝王薛刚为天保大将军,兼中书令、征南大元帅,即命开铁丘坟,祭扫之后,即下南唐拿诸佞臣;敕封程咬金为仁寿逍遥君,加称鲁王,履剑上殿,入朝不拜,出朝不辞;封秦文为济南王,罗英为燕郡王,尉迟勃为定阳王,张柬之为濮阳王,袁恕己为南阳王,崔元(日韦)为博阳王,敬晖为平阳王,桓彦范为东阳王,武丹池为武宁王,白云为湘阳王,薛葵为东宫驸马、无敌赵王,薛蛟为西宫驸马、博浪王,窦必虎为平西王,薛斗为定国公,薛云为镇国公,罗昌为越国公,秦方为宁国公,周成为顺国公,李定为安国公,殷友为昌国公,邱齐为成国公,桓柏为淮国公,牛诚为金国公,马成为武国公,郑宝为保国公,白文龙为郑国公,白文虎为梁国公,白文豹为齐国公,程铁牛为武城公,程统为新宁公,程敬思为三十六路都总管,温奇为安远侯,南建、北齐、吴奇、马赞、乌黑龙、乌黑虎、乌黑豹、乌黑彪、乌黑蛟,皆为中兴侯,赵武;李广、伍荣、雄坝、孙安,皆为兴唐大将军,樊梨花为正宵圣母天娥至妙夫人。其余已亡有功诸臣并死难诸臣,及阵亡公卿将士,俱备褒封赐谥,子孙袭职,虽在襁褓,亦得荣封。只有薛强不受诰敕。大赦天下,免一年赋税。将各佞臣家口,着薛刚尽行斩绝。众臣受封,皆叩头谢恩。未知后来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双孝王大开铁坟樊梨花回山修道

当下中宗封毕诸臣,就择本月十二日开铁丘坟,用礼迁葬,追谥两辽王为哀三,薛猛为忠诚王,薛勇为孝诚王。薛刚谢恩出朝,在铁丘坟上搭起天棚,预备金银柜具。到了十二日,薛家男女俱披麻带孝,程咬金同众官员俱来。等到巳牌时候,中宗御驾亲来上祭,薛氏男女俯伏谢恩。中宗下旨开铁丘坟,众人役掘开了三皮生铁、三皮石板,看见下边一片白骨,无分贵贱。薛刚流泪道:“尽是白骨,叫我那里去认我父兄的骨骸?”樊梨花道:“且把骨殖搬起,再作计议。”众人役将骨殖一堆一堆搬上穴来,搬至中间,众人役齐道:“有八个僵尸在此。”遂将八个僵尸抬上穴来。众人一看,衣服虽然成灰,面色如生,却是薛丁山、高琼英、高兰英、程金定及薛猛夫妻、薛勇夫妻共八个。樊梨花抱住薛丁山尸首,大声痛哭,薛刚、薛强以头撞地悲哭,薛氏男女老幼一齐大哭,一片哭泣之声,震闻数里,中宗龙目也纷纷落泪。当时以王礼收殓八人尸首,其余白骨俱入骨匣。中宗又亲自奠了三杯御酒,然后众公卿大小官员祭奠。

程咬金也上祭奠酒,叫一声:“樊太夫人,老拙想起来,为人在世,真真如一场春梦。想我少年之时,在山东班鸠镇卖私盐,打死了盐捕,问成大辟,囚于狱中。适隋炀帝杀父即位,大赦天下,得放出狱,卖柴过活,因闹酒店遇牛俊达,结交起手,在长叶岭劫皇杠后,在贾柳店共结兄弟,四人为生死之交。黄土岗再劫皇杠,被杨林拿回天牢,幸单二哥仗义疏财,聚众劫狱出牢,大反山东,小孤山聚义,兴师取金堤,据瓦岗,探地穴,称为混世魔王,为首搅乱隋朝天下。让位李密,取五关,打八门阵,会天下反王征战宇文化及,挂一十八邦都元帅印,三声叫开天长关,直抵江都。李密败亡,归保吾主大宗皇帝,东荡西除,南征北战,于千刀万刃之中,矢石交攻之际,匹马纵横,如入无人之境,扫除一十八邦反王,战服六十四路烟尘,开皇明万里江山。跨海平辽,征东征西,看了千千万万怪事奇人。就是双孝王元夜造下大逆,一门被戮,埋此铁丘坟内,老拙只道今生不能见开此铁丘坟,那知小主今日重兴天下,开了铁丘坟,又见这薛氏许多子孙。想起来,老拙活了一百二十八岁,真如做了一百二十八岁的春梦!”说罢,哈哈大笑,不觉倒于椅上,端然而逝。

众人一见,齐上前叫道:“老千岁保重。”中宗也叫:“老元勋苏醒!”由你叫时,再叫也叫不醒。程铁牛、程万牛等兄弟九人并十三孙,环绕鲁王放声大哭。樊梨花道:“程氏子孙,不必如此悲伤,鲁王千岁福寿双全,子孙满堂,又无疾病,一笑而亡,自古及今,谁人能以及他!此乃喜丧,何须悲哭?”中宗道:“樊太夫人说得不差。”遂下旨以天子之礼减一等收殓鲁王。中宗起驾回宫。程铁牛就于铁丘坟左边停了鲁王之柩,右边停了薛门各位之柩,挂孝开丧,百官皆来上吊。过了三七二十一日,程铁牛扶柩回山东济南府班鸠镇,择地安葬不提。

再说薛刚,择日将父亲并各庶母及二兄夫妇的棺柩,抬到太白山,卜穴安葬毕。到了次日,樊梨花见事功已成,也要回西南洞离岛山去,薛刚扯住衣服,哭拜于地,再三苦留,不肯放去。樊梨花道:“今事功俱完,当急急回山,你不必苦留,后会自有日期。”薛刚见留不住,没奈何,设斋饯别起行。众人俱要运送,樊梨花道:“不必远送。”即驾起云光,先到鸾凤山送还九天玄女的八卦阴阳钟,然后驾云回西南涧离岛山矣。

再说薛强,见樊太夫人去了,也就告辞,要回山后去,窦必虎也相辞耍回去,薛刚俱留不住,只得备酒饯行。到了次日禾明,薛刚合家人等齐送窦必虎、薛强等出城。各人分别,窦必虎夫妇领兵回锁阳城去,薛强夫妇同八子二女领兵回山后去,薛刚众人回府。不知后来如何,请再看下回。

第九十七回下南唐诸奸受缚上长安武后还宫

再说武后同武三思人等从地道逃出长安,星夜奔往南唐。不一日到了南唐,南唐王率众出城迎接。母子一见,大哭一场,武后即把庐陵王来迫情由诉了一遍,南唐王安慰一番,就请武后人等入城居住不题。

再表薛刚,一日入朝奏道:“臣前蒙恩旨,开坟之后,即下甫唐讨这报仇,乞陛下准臣兴师,兵下南唐,以报臣一家三百八十余口之冤。”中宗道:“据卿所奏,朕无不依。但武三思乃朕母族,若要杀他,天下之人皆以朕失亲之义。今命卿兴师前去,可赦三思一人。朕再命一员官赍诏先往,晓谕南唐王,南唐王见诏,谅必拱手听命,捆缚诸奸献出,是朕恩威并用,而彼自然心服也。”薛刚领旨,谢恩退出。中宗即命徐美祖赍诏先往。次日,薛刚点齐家将并部下军马,即向南唐进发。

却说南唐王一日早朝,忽见门官来报皇帝诏书到,南唐下即令排香案,出大门外跪下接诏。徐美祖将诏书开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不才,安居大位,虽为天运不绝唐柞,实乃群臣恢复之功。今念母后前日所为,皆由权奸蛊惑,致失天下臣民指望。但母子生情,难以究问,今特遣国师前来,请母后还朝。武三思系朕母族,姑念至亲,准其改过,偕同母后来归。其余奸心,绑付国师带来,进朝拟罪。

特此谕知,毋违朕意。诏书读毕,南唐王叩首谢恩,起来收了诏书,然后与徐美祖见礼,设宴款待。就唤内嫔请武后与武三思更服还朝,将张天左、张天右、薛敖曹、许敬宗、张易之、张昌宗等俱捆入囚车,交与徐美祖。随令部下军士护送起程,南唐王亲送出城到十里外,拜辞武后,又与徐美祖辞别。

徐美祖领了人等向长安而来。到了次日,忽见一队人马簇拥而来,原来是薛刚领兵来下南唐,要拿一班奸党。薛刚一见徐美祖,就跳下马来,徐美祖看见薛刚,亦跳下马,二人行礼。徐美祖说出情由,就引薛刚来见武后。武后不胜惭愧。薛刚向前作揖,称一声“千岁”,武后强应一个“免”字。薛刚见他面有愧色,再不答话,回头一看囚车内囚着张天左一班奸犯,一时愤起,拔刀就要砍杀,徐美祖忙止住道:“此系御犯,不可动手,须解到圣上面前定罪方妥。”薛刚方才住手,遂同徐美祖班师而行。

不一日已到长安,中宗率文武官员出城迎接。母子相见,悲喜交集,武后亦自悔从前不是。中宗请武后并三思入城进宫,即令军士将囚车一班奸犯,交与薛刚处决。薛刚闻旨,奏道:“臣焉敢妄决,请陛下旨意。”中宗道:“此乃卿家仇人,毋得再启,任卿处决便了。”薛刚谢恩,退出来。

未知如何处决,再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武三思复弄权柄双孝王出居外藩

当下薛刚出朝,将张天左、张天右、许敬宗、薛敖曹、张易之、张昌宗一班奸犯,令押至先人坟前,开了囚车,从新捆缚,喝其跪下,点起香烛,叫薛蛟、薛葵、薛云、薛斗取出利刀,先将六人心肝挖出,后把六人首级砍断,将心肝首级排在坟前,薛刚跪下,哭祭一番。复令军士将六人身尸万刀砍碎,不准收埋,丢在坟外,任鸟兽所食,以儆后来奸党。薛刚随即进朝复命不题。

再说武三思,自与武后入宫后,常与韦后眉来眼去,二人遂私通起来。情如胶漆,十分恩爱。一日,三思在韦后宫中,忽遇着中宗,中宗道:“汝来何事?”三思跪下奏道:“臣蒙陛下不杀之恩,但臣在宫中,国事不闻,无由以报陛下。臣想欲与群臣并列朝班,分理国政,庶几得效犬马之劳,以报不杀之恩,故特来见驾奏闻。”中宗道:“卿既有心代朕分劳,仍居丞相之职,并立朝班可也。”三思谢恩退出。次早,仍着旧日冠带,立在殿座边,候驾登殿。众臣进朝。

一见武三思如此形状,尽皆不解,又见武三思势位炎炎,亦不敢多言,朝罢各各退去不表。

却说武三思再居相位之后,凡遇中宗不在宫中之时,即来与韦后欢饮戏谑,言来语去,已知韦后残忍氵㸒乱不减武后,并欲效武后勾当,遂与武三思共谋其事。武三思道:“今请功臣在朝,又且皆掌兵权,所谋之事,如何有济!娘娘当早奏陛下,说众功臣劳苦已久,今已平安,则当分疆,令守一邑,以享升平,使他得以优游安佚,不可仍付兵权以劳其身,陛下当以恩报恩,方不失厚待功臣之意。功臣一去,然后娘娘得行其志。”韦后闻言大喜道:“此谋甚善,我当言之。”是夜,中宗适来与韦后共寝,交欢事毕,韦后遂以三思之言长篇大章说了一遍。中宗想了一想,即应道:“果是良佐之后,朕明早出朝,即当分发,以安功臣之身。”次日早朝,中宗升殿,群臣朝贺毕,中宗即宣薛府功臣及当日随驾复唐功臣上前,谕道:“朕因卿恢复之力,得登大位,每思及诸卿劳苦,心甚不安。今天下既定,不令卿等安享升平,是朕之过也。朕今封卿等出镇外藩,各食一邑,使无军务以劳其身,任卿安享富贵,以乐天年。”众功臣不知何故,无言对答,只是叩头谢恩。中宗随令学士草诏,颁发功臣出镇。众功臣各分有土地,忙忙收拾行李,率领家口而去。

那武三思见众功臣个个都去了,遂又横行无忌,革逐君子,进用小人,乃以宗楚客、宗晋卿、纪处讷、甘元东为羽翼,又以周刊用、冉祖雍、李俊、宋之逊、姚绍之为耳目,各加官爵,付以重任。其所革逐者,或诬以大故,或只为臣恶,任意贬黜杀戮,不可胜述。当时若功臣中之正人君子者,如敬晖、桓彦范、张柬之、袁恕己、崔元(日韦),俱诬以毁谤韦后秽行,暗令人榜于天津桥,使中宗大怒,逐五人于边地化外,武三思又暗遣人于边地杀之。自此三思与韦后势倾人主,秽乱宫闱,致四海怨望,万民嗟叹,百官不敢言其过,人主有旦夕之祸。毕竟后来如何,且听下回解说。

第九十九回山后薛强遇旧友汉阳李旦暗兴师

话说先朝有一个功臣、姓李名靖,号药师,晚年学道,云游四方。一日,屈指一算,说道:“今皇上气数将终,另有一个新君即位,该是薛强夫妻子女十二人辅佐,吾当往山后去指点他。”遂驾云来至山后,把云头一按,落在演武场前。时薛强正在演武场中教子演习武艺,李靖上前一揖道:“驸马别来无恙?”薛强一看,见是李靖,忙下堂还礼道:“前蒙老师指点之恩,尚未报答,未知老师今日要往何处去?”李靖道:“我今日特来指点汝,但此处非说话之所,须到尊府,方可告明。”薛强即引李靖同到帅府,重新施礼,薛强又唤出八子二女,亦上前施礼。礼毕坐下,薛强问道:“老师此来,有何教训?”李靖道:“方今大唐皇帝八月中秋有杀身之祸,大位该是高宗正宫王娘娘所生太子名旦的,如今住在汉阳。汝当去辅佐他,方能重整李氏江山,复兴皇唐社稷。”薛强道:“气数如此,愚徒即日兴师前去。”李靖道:“奚用干戈取胜!依我愚见,汝今八子俱皆英勇,二女又精韬略,况又有九环公主之才,如此威风,何战不克!但此事当用暗奇之法方妙。如今可率公主并八男二女,军士不用太多,只用五百,暗过雁门关,悄悄到汉阳告知李旦。分付李旦发兵之时,亦只好用五百兵,合一千军,分作一百队,一队只许一将统领,皆要扮作商贾模样,或先或后,接迹而进。到长安时,只好五十队进城,伏在皇宫左右。俟中秋半夜之时,宫内喧嚷喊杀起来,即时放起号炮,会集军士,一齐杀入宫中,锁拿奸人。余五十队分作四门,缉获叛党,自然成功。汝当毋忽吾言,吾要去也。”遂起身告别。薛强再三留之不住,无奈送出府门。只见一道紫云,李靖跳在云中,作别而去。

薛强即时进入府中,把李靖之言一一对九环公主说了一遍。孟九环道:“李老师,仙人也,往往有先见之明,不可不从。”明早,薛强同九环公主一齐到大宛国,将情由奏知国王,国王准奏。薛强遂同九环公主,领八子二女,点起五百军,陆续起程,暗渡雁门关而进。

再说李旦,自与武后讲和之后,虽偏安汉阳,每每以江山为念,终日训练兵将,积聚粮草,以待天时。一日升殿,与徐孝德共议军事,徐孝德道:“臣昨夜观天象,帝星不明,后来不久必有大患。主公一星明曜,天下不久必属主公。又兼列宿拱向主公~星,将来必有勇将来助主公。”正说话之间,忽见黄门官来报,说:“山后虎头寨武山王薛强合家来投,现在午门外候旨。”唐王令宣进来。

黄门官传出旨意,薛强遂同九环公主、八子二女相率上殿,行了君臣之礼。唐王离座道:“王兄,今日到寒国,有何话说?”薛强道:“臣因前朝李靖识破天运,下界指点愚臣,臣故合家来助主公,共兴大唐江山。”遂将李靖教用暗奇之法细细说了一遍,旁边徐孝德道:“真神人妙法,主公不可不依。”李旦大喜,大排筵席,款待薛强父子,令后宫胡后亦排筵款待孟九环母女。

到了次日,乃是八月初一日,李旦挑选五百名壮军,令李贵、袁成守城,自同徐孝德、马周众将人等,偕薛强夫妇八子二女共一千军,皆打扮作商人模样,分作一百队,陆续向长安而来,按下不表。

且说梨山老母在离岛山,屈指一算,知中宗气数已终,该薛强辅佐李旦即位,其中奸党未必能尽获,又该薛刚在长安城外缉获,方无漏网。但薛刚乃是凡胎,安能先知其事,必须天魔女下山去指点他,方能有济。遂唤樊梨花出来,问道:“汝知大唐天子之事乎?”樊梨花道:“弟子已知当今皇上气数已尽,应该薛强辅佐李旦即位,但虑薛刚未知共成其事耳。”老母道:“然也。你今当下山去,指点薛刚成事,待事成之日,速速回山,不可留恋红尘,以加罪过。”樊梨花道:“弟子晓得。”遂驾起云头,来到会稽,在薛刚门首落下。

一此时薛刚已削其兵权,安顿在会稽,门庭寥落,只有一个老家人看守大门,忽见樊太君来到,忙入内报知。薛刚即忙出来,迎接樊太君到后堂,就唤妻子与子侄并媳妇出来拜见。合家参拜毕,樊梨花道:“我儿,我算皇上气数,该有杀身之祸,例该你弟薛强辅佐李旦为君。你当领十个家丁,悄悄到长安城外,共执奸党,帮助成功。当速速前去,不可迟缓,吾当指引你成事。”薛刚领命,即时领了家丁,扮作卖药算命模样,同樊梨花向长安而来。到八月十五日,离长安城只有十里,樊梨花分付驻扎等候。不知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冤仇报新君御极功名就薛氏团圆

再说李旦同薛强并将士人等,分作一百队,行到八月十五日,已到长安,各队将士陆续进城,四处埋伏停当,准备夜间号炮一响,即出行事。

那武三思这日,弑君之法既已妥当,走入宫来,适遇中宗在御苑游玩未回,遂悄悄告韦后道:“今夜行弑之事可保无虞,吾已决矣。”韦后忙问如何行弑,三思道:“今夜宿卫将士,皆吾心腹,无敢违逆,吾已安排妥当。况今夕又是中秋佳节、正好与陛下畅饮赏月,俟陛下微醉,暗将药酒毒死。只说是醉后中风而崩,众臣自然无话。明早便可登帝位,得行所欲了。纵有不测,现有宿卫将士御止,不足畏也。”韦后道:“此谋甚善,当速行之。”

又至日暮,中宗回宫,韦后奏道:“今夕是中秋佳节,当与陛下登楼玩月消遣。”中宗道:“正合朕意。”遂唤嫔妃宫娥及武三思随驾上青云楼,果见月色无尘,明月皎洁,遂排宴楼上饮酒作乐。饮至半夜,中宗微醉,三思暗将毒药放在酒内,进上劝饮。中宗吃了一杯,不多时,帝容大变,跳起身来,大叫一声,就呜呼哀哉了。嫔妃宫娥见帝驾崩,不觉大惊,喧哗起来。

平时太子重俊知武三思有不良之意,是夜闻父王与三思楼上饮酒,心甚不安,暗点数百御林军,在楼前楼后听其动静。忽闻得楼上喧哗,又见天星落下如雨,知是有变,遂喝军士杀入。谁知三思亦暗伏军士在楼下,忽见太子杀入,两军交战起来,喊声大震。外面李旦、薛强等闻得宫中喊声震地,遂放起号炮,四面伏兵俱到午门,一并杀入。

武三思一闻外面杀入,大惊失色,要从御苑后门逃出,手执宝剑,才欲下楼,适太子上楼,方到楼门,不提防三思出来,竟被三思一剑砍死,忙忙跳出御苑后门逃走。走到城门,天色微明,城门已开,只见军士相争拿人,三思杂在军中,亦大呼拿人,暗暗逃出南门。走了十里,竟被樊梨花、薛刚一行拿住,解进城来。城内薛强、马周众将人等,杀入午门,逢人便拿。时武后年七十余岁,睡觉起来,忽听的呐喊之声动地震天,吃了一惊,不觉跌倒,竟呜呼哀哉。韦后正欲脱逃,忽被薛强拿住。不多时天明日出,军马稍定,各拿奸人献功,李旦逐一查问,不见了一个武三思,心甚不快。忽见南门走进一人,乃是薛刚,手拿一个奸犯,竟是武三思,李旦亦不暇细问,就令众将万刃砍碎其身,只要留一个首级,悬在午门外,以儆奸党。

徐孝德同众将皆请唐王早即大位,以安人心,李旦再三谦逊,众将固请,然后登金銮殿即皇帝位,是为睿宗。受群臣山呼朝贺毕,令御林军将韦后绑到法场,万碎其尸,又将武则天尸首扛出斩首,以报母亲王娘娘之仇。韦、武两家,不论老幼,尽行剿灭,凡为武三思羽翼者,亦皆枭首,其余百官,一概不问,各居原职。追赠王后为皇太后,立胡后为正宫皇后,申妃为偏宫贵妃,立子隆基为皇太子,封徐孝德为太尉、护国军师,兼武宁王,封薛强为上将军,兼中书令、定唐王,封马周为大元帅、汉阳王,加封双孝王薛刚太保,兼中书令,封王饮、曹彪、殷国泰、贾清、柳德、李奇皆为兴国公,薛琪、薛琼、薛瑶、薛璜、薛瑛、薛璟、薛(王喜)、薛魁、张籍、常建、高郢、马畅皆为中兴侯,袁成、李贵皆为中兴伯,李湘君为镇国夫人,孟九环为奉国夫人,薛金花、薛银花为中兴贤女。大赦天下,免一年赋税。凡前日阵亡功臣及前日被杀功臣,俱备加封赐溢,子孙袭职,及前朝所贬功臣,及削去兵权在家闲住功臣,俱备还原职,入京调用。群臣受封,皆叩头谢恩。睿宗就令以王礼收殓中宗,着礼部择日安葬。

朝罢,群臣退出。薛刚、薛强及九环公主并八子二女,皆回至薛府,参拜樊太夫人。参毕,樊梨花起身要回山去,薛刚再三苦留,樊梨花道:“我灾难将满,岂可又恋红尘,更加罪过!今日此来,是要再扶薛氏立功,使薛氏一门团圆。今已功成愿遂,我复何求,当速去修道,汝不必留我也。”遂驾云而去。再过几日,薛刚子侄及家眷俱到,大家相见行礼毕,薛刚、薛强就令大排筵席,一家欢喜畅饮。又杀牛宰马,犒赏随征军士,文武百官皆来庆贺,足足闹了一月,方才安静。正是骨肉团圆,一门欢喜,富贵之盛,言语难尽。有诗为证,诗曰:

大闹花灯不可当,全家遭累奔他乡。

多少忠臣怀国恨,请人义士为君亡。

房州保驾扶王室,灭韦除奸姓氏香。

仇报可雪先人恨,复整山河兴李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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