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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将》为公版古典小说(成书于清),本站在整理校勘后提供全文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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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御驾亲征扫北番,旌旗猎猎凯歌还;
元帅做下荒唐事,只影孤身返长安。
且说唐天子李世民平定北番,一路旌旗招展,凯歌阵阵,班师驾返长安。次日天子升殿,诸卿朝拜已毕,徐茂功俯伏启奏道:“臣启陛下,臣昨夜三更时候望观星象,只见正东上一派红光冲起,少停又是一道黑光,足有四五千里路远,实为不祥!臣想起来,才得北番平静,只怕正东外国又有事发了。”朝廷说:“先生见此异事,寡人也得一梦兆,想来越发不祥了。”茂功说:“嗄!陛下得一梦兆,不知怎样的缘由,讲与臣听,待臣详解。”天子叫声:“先生,寡人所梦甚奇。朕骑在马上独自出营游玩,并无一人保驾。只见外边世界甚好,单不见自己营帐。不想后边来了一人,红盔铁甲,青面獠牙,雉尾双挑,手中执赤钢刀,催开一骑绿马,飞身赶来,要杀寡人。朕心甚慌,叫救不应,只得加鞭逃命。哪知山路崎岖,不好行走,追到一派大海,只见波浪滔天,没有旱路云处。朕心慌张,纵下海滩,四蹄陷住泥沙,口叫:‘救驾’。哪晓后面又来了一人,头上粉白将巾,身上白绫战袄,坐下白马,手提方天戟,叫道:‘陛下,不必惊慌,我来救驾了!’追得过来,与这青面汉斗不上四五合,却被穿白的一戟刺死,扯了寡人起来。朕心欢悦,就问:‘小王兄英雄,未知姓什名谁?为何却救寡人。且随朕回营,加封厚爵。’他说: ‘臣家内有事,不敢就来随驾,改日还要保驾南征北讨。臣去也!’朕连忙扯住说:‘快留个姓名,家住何处,好改日差使臣来召到京师封官受爵。’他说:‘名姓不便留,有四句诗在此,就知小臣名姓。’朕便问他什么诗句。他说道:‘家住遥遥一点红,飘飘四下影无踪。三岁孩童千两价,保主跨海去征东。’说完,只见海内透起一个青龙头来,张开龙口。这个穿白的连人带马望龙嘴内跳了下去,就不见了。寡人大称奇异,哈哈笑醒,却是一梦。未知凶吉如何,先生详一详看。”茂功说:“原来如此,据臣看来,这一道红光乃是杀气,必有一番血战之灾,只怕不出一年半载,这青面獠牙就要在正东上作乱,这个人一作乱了,当不得了!想我们这班老幼大将,擒他不住,不比去扫北,三年就平静了。东边乃是大海,海外国度多有吹毛画虎之人,撒豆成兵之将,故而这杀气冲空,此乃报信于我。却幸有这应梦贤人。若得梦内穿白小将,寻来就擒得他青面獠牙,平得他作乱了。”朝廷说:“先生!梦内人知道有这个没有。这个人有影无形,何处寻他?”茂功说:“陛下有梦,必有应验。臣详这四句诗,名姓乡坊都是有的。”朝廷说:“既如此,先生且详一详,看他姓什名谁,住居哪里?”茂功说:“陛下,他说:‘家住遥遥一点红’,那太阳沉西只算一点红了,必家住在山西。他纵下龙口去的,乃是龙门县了。山西绛州府有一个龙门县,若去寻他,必定在山西绛州府龙门县住。‘飘飘四下影无踪’ ,乃寒天降雪,四下里飘飘落下没有踪迹的,其人姓薛。‘三岁孩童千两价’那三岁一个孩子值了千两价钱,岂不是这个人贵了?仁贵二字是他名字了。其人必叫薛仁贵,保陛下跨海征东。东首多是个海,若去征东,必要过海的。所以这应梦贤臣,保陛下跨海去平复东辽,必得要这薛仁贵征得东来。”朝廷叫声: “先生,不知这绛州龙门县在哪一方地面?”茂功说:“万岁又来了。这有何难?薛仁贵毕竟是英雄将才之人,万岁只要命一能人到山西绛州龙门县招兵买马,收够将士十万,他们必来投军。若有薛仁贵三字,送得来京,加封他官爵。”朝廷说:“先生之言有理。众位王兄御侄内,哪个领朕旨意到绛州龙门县招兵?”
只见班内闪出一人,头戴圆翅乌纱,身穿血染大红吉服,腰围金带,黑煨煨一张糙脸,短颈缩腮,狗眼深鼻,两耳招风,几根狗嘴须,执笏当胸,俯伏尘埃说:“陛下在上,臣三十六路都总管、七十二路大先锋张士贵,愿领我王旨意,到龙门县去招兵。”朝廷说:“爱卿此去,倘有薛仁贵,速写本章送到京来,其功非小。”张士贵叫声:“陛下在上,这薛仁贵三字看来有影无踪,不可深信。应梦贤臣不要倒是臣的狗婿何宗宪。”朝廷说:“何以见得?”士贵道:“万岁在上,这应梦贤臣与狗婿一般,他也最喜穿白,惯用方天戟,力大无穷,十八般武艺件件皆能。要是他去征东,也平服得来。”朝廷说:“如此,爱卿的门婿何在?”士贵道:“陛下,臣之狗婿现在前营。”朝廷说:“传朕旨意,宣进来。”士贵一声答应:“领旨。”同内侍即刻传旨。何宗宪进入御营,俯伏尘埃说:“陛下龙驾在上,小臣何宗宪朝见,愿我王万岁万万岁。”原来何宗宪面庞却与薛仁贵相似,厮以朝廷把宗宪一看,宛若梦中所见一般,便叫茂功看看。茂功叫声:“陛下,非也。他是何宗宪,万岁梦见这穿白的是薛仁贵。到绛州龙门县,自然还陛下一个穿白的薛仁贵。”朝廷说:“ 张爱卿,那应梦贤臣非是你的门婿,你且往龙门县去招兵。”张士贵不敢再说,口称:“领旨。”即同何宗宪退出,到自己帐内,吩咐公子带领家将扯起营盘,一路往山西而去。
这张士贵你道是何人?就是当年鸡冠刘武周守介休的那人。他与尉迟恭困在城内,日费千金,一同投唐。其人刁恶多端,奸猾不过。他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名唤张志龙,次儿志虎,三儿志彪,四儿志豹,多是能征惯战,只是心内不忠,奸计多端。长女配与何宗宪,也有一身武艺;次女送与李道宗为妃。却说张家父子同何宗宪六人上马,离了天子营盘。大公子张志龙在马上叫声:“父亲,朝廷梦中贤臣,相貌与我妹丈一般。不去山西招兵,无有薛仁贵,此段救驾功劳是我妹丈的;若招兵果有此人,我等功劳休矣。”士贵道:“我儿,为父的领旨前去招兵,你道我为什么意思?皆因梦中之人相貌与你妹丈相同,欲要图此功劳,所以领旨前去。没有姓薛的更好,若有这仁贵,只消将他弄死了,只说没有此人。因朝廷爱穿白袍者,皇上见没有薛仁贵,自然加张门厚爵,岂不为美。”四子一婿连称:“父亲言之有理。”六人一路言谈,来到山西绛州龙门县去招兵。
单讲朝廷降下旨意,卷帐行兵,来到陕西。大殿下李治闻报父王班师,带了丞相魏征及众文武出光泰门,前来迎接,说:“父王,儿臣在此迎接。”朝廷叫:“王儿平身,降朕旨意,把人马停扎教场内。“殿下领旨,一声传令,只听三声号炮,兵马齐齐扎定。天子同了诸将进城,众文武送万岁登了龙位,一个个朝参过了,当殿卸甲,换了蟒服。差元帅往教场祭过旗纛,犒赏了大小三军,分开队伍,各自回家,夫妻完聚,骨肉团圆。朝廷降旨金銮殿上大摆功臣筵宴。饮完御宴,驾退回宫,君臣散班,各回衙署,自有许多家常亲话。如今刀枪归库,马放南山,安然无事。
过了七八天,这一日,鲁国公程咬金朝罢回来,正坐私衙,忽报史府差人要见。咬金说:“唤他进来。”史府家将唤进里边说:“千岁爷在上,小人史仁叩头。”咬金说:“起来,你到这里有何事干?”那史仁说:“千岁爷,我家老爷备酒在书房,特请千岁赴席。”咬金说:“如此你先去,说我就来。”史府家将起身便走。程咬金随后出了自己府门上马,带家将慢慢行来。到了史府,衙门报进三堂。史大奈闻知,忙来迎接,说:“千岁哥哥,请到里边。”咬金道:“为兄并无好处到你,怎么又要兄弟费心?”史大奈道:“哥哥又来了,小弟与兄劳苦多时,不曾饮酒淡心。蒙天有幸,恭喜班师,所以小弟特备水酒一杯与兄谈心。”咬金说:“只是又要难为你。”二人挽手进入三堂,见过礼,同到书房。饮过香茗,靠和合窗前摆酒一桌,二人坐下,传杯弄盏,饮过数杯,说:“千岁哥哥,前日驾困木阳城,秦元帅大败,自思已没有回朝之日,亏得哥哥你年纪虽老,却英雄胆气不衰,奉旨杀出番营,搬取救兵,喜得今日胜利班师。”咬金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兄是最胆大的。”
这里闲谈饮酒,忽听和合窗外一声喊叫:“呔!程老头儿,你敢在寡人驾前吃御宴吗?”吓得程咬金魂不附体,抬头一看,只见对过有座楼,楼窗靠着一人,甚是可怕,乃是一张锅底黑色脸。这人左半身推了出来,右前身凹了进去,连嘴多是歪的。凹面阔额,两道扫帚浓眉,一双铜铃豹眼,头发披散满面,穿了一件大红衫,一只左臂膊露出在外,靠了窗棂,提了一扇楼窗,要打下来。程咬金慌忙立起身来,说:“兄弟,你是什么人,如此无礼,楼窗岂是打得下来的?”史大奈说:“哥哥不必惊慌,他是疯癫的。”对窗上说:“你不要胡乱,程老伯父在此饮酒,你敢打下来!还不退进去。”这个八不就的人就往里面去了。程咬金说:“兄弟,到底是什么人。”大奈说:“唉!哥哥不要说起,只因家内不祥,是这样的了。”咬金说:“兄弟,你方才叫他称我老伯父,可是令郎?”大奈说:“不是,小弟没福,是小女。”程咬金说:“又来取笑了。世间不齐整丑陋堂客也多,不曾见这样个人,地狱底头的恶鬼一般,怎么是你令爱起来。”大奈说:“不哄你,当真是我的小女,所以说家不祥,生出这样一个妖怪来了。更兼犯了疯癫之症,住在这座楼上,吵也被她吵死了。” 咬金说:“ 应该把她嫁了出门。”大奈说:“哥哥又来取笑了,人家才貌的裙钗、绝色的佳人,尚有不中男家之意,我家这样一个妖魔鬼怪,哪有人家要她。小弟只求她早死就是,白送出门也不会想的。”咬金叫声:“兄弟不必耽忧,为兄与你令爱作伐,攀一门亲罢。”大奈说:“ 又来了,小户人家怕没有门当户对,要这样一个怪物?”咬金说:“为兄说的不是小户人家,乃是大富大贵人家的荫袭公子。”大奈笑道:“若说大富大贵荫袭爵主,一发不少千金小姐,美貌裙钗了。”咬金说:“兄弟,你不要管,只在为兄身上,还你一个有职分的女婿罢了。”大奈说:“当真么?”咬金说:“自然,为兄的告别了,明日到来回音。”大奈说:“既如此,哥哥慢去。”史老爷送出。鲁国公那马来到午门,下马走到偏殿,俯伏说:“陛下在上,臣有事冒奏天颜,罪该万死。”朝廷说:“王兄所奏何事。”咬金说:“万岁在上,臣前在罗府中,我弟妇夫人十分悲泪,对臣讲说:‘先夫在日,也曾立过功劳为国家出力,只是后嗣不继。’说罢,哭得更加伤感。”正是:
一旦为国捐躯死,惟在罗通一脉传。
不知程咬金怎生作伐,且看下回分解。
诗曰:
平番安享转长安,路望东辽杀气悬。
贤臣详梦知名姓,到后方知在海边。
再讲咬金奏称罗夫人哭诉之言:“‘ 罗成一旦为国捐躯,只传一脉,才年十七。只因朝廷被困北番,我儿要救父王,夺元帅印掌兵权,征北番救龙驾。逼死屠炉公主,触怒圣心,把孩儿削除官爵,退职为民,不容娶妻,岂不绝了罗门之后?先夫在九泉之下也是不安心的。望伯父念昔日之情,在圣驾前保奏一本,容我孩儿娶妻,以接后嗣,感恩不尽!’为此老臣前来冒奏。可恨罗通把一个绝色公主尚然逼死,臣想不如配一个丑陋女子却好。凑巧访得史大奈有位令爱,生得妖怪一般,更犯疯病,该是姻缘。未知陛下如何?”原来,罗通挂帅扫北救驾,太宗曾御赐降番屠炉公主同罗速成婚。罗通因屠炉公主在阵上交战中用飞刀杀其弟罗仁,为了报仇,在洞房逼死了屠炉公主。太宗大怒,将元帅罗通削职为民,并不许再娶。朝廷听了程咬金奏说,便道:“既然程王兄保奏,寡人无有不准。”咬金大悦,说:“愿我王万岁、万万岁!”谢恩退出午门,又到罗府细说一遍。窦氏夫人心中大悦,说:“烦伯伯与我孩儿作伐起来。”咬金说:“这个自然。”说罢,前往史府说亲。要晓得这一家作伐有甚难处?他家巴不能够推出了这厌物。东西各府公爷爵主们都来恭喜。选一吉日,罗老夫人料理请客,忙忙碌碌,一面迎亲,一面设酒款待,鼓乐喧天。史家这位姑娘倒也稀奇,这一日就不痴了。喜嫔为她梳头,改换衣服。临上轿时,大奈嘱咐了几句,即送至罗府,同罗通结亲,送入洞房,不必细讲。这位姑娘形状都变了,脸上泛了白,面貌也齐整了些。同罗通最和睦,孝顺婆婆十二朝。过门后权掌家事,万事贤能。史大奈满心欢喜,史夫人甚是宽怀,各府公爷无不称奇。也算罗门有幸,五百年结下姻缘,不必去说。
再讲贞观天子驾坐金銮,自从班师回长安已两月有余。山西绛州龙门县张士贵招兵没有姓薛的,故打本章来到。黄门官呈上。朝廷一看,上写:“三十六路都总管,七十二路总先锋臣张环,奉我王旨意,在山西龙门县总兵衙门扯起招军旗号。天下九省四郡各路人民投军者不计其数,单单没有姓薛的,应梦贤臣一定是狗婿何宗宪。愿陛下详察。”朝廷叫声:“先生,张环本上说并没有姓薛的,便怎么办?”茂功说:“陛下不必担忧,龙门县一定有个薛仁贵,待张环招足了十万人马,自然有薛仁贵在里边的。”
君臣正在讲论,忽有黄门官俯伏说:“陛下龙驾在上,今有不齐国使臣现在午门,有三桩宝物特来进贡。”皇爷龙颜大悦,说:“既然有宝物进贡,降朕旨意,快宣上来。”黄门官领旨传出:“宣进来。”不齐国使臣忙上金銮殿俯伏朝见,说:“天朝圣主龙驾在上,小邦使臣官王彪见驾,愿圣主万寿无疆!”朝廷把龙目望下一瞧,只见使臣官头上戴一顶圆翅纱貂,身穿猩猩血染大红补子袍,腰围金带,脚踏乌靴。但是这脸却看不出来。不知为什么用这一块纱帕遮了面,就象钟馗送妹模样。天子看不出,就道:“问你可是不齐国使臣王彪么?”应道:“ 臣正是。”天子说:“你邦狼主送三桩什么宝物与寡人?”王彪说:“万岁请看献表就知明白。”把表章展开,朝廷一看,上写:“臣不齐国云王朝首天朝圣主,愿天子万岁!因小国无甚异宝,陆有三桩鄙物:赤金嵌宝冠、白玉带一围、绛黄蟒服一领。略表臣心。”天子大悦,说:“爱卿,如今这三件宝物拿上来与寡人看。”王彪说:“阿呀,圣上啊!臣该万死!”天子大惊,说:“为什么?三桩宝物进贡入朝,乃是你的功劳,还有何罪?”王彪道:“万岁啊!不要说起。臣奉狼主旨意,把三桩宝物放在车子上,叫四名小爷推了,打从东辽国经过。遇着高建王驾下大元帅盖苏文拦住去路,劫去三桩宝物,把小番尽皆杀死。臣再三跪求,饶我一命。还讲万岁爷许多不逊,臣不敢奏。”天子大怒,说:“有这等事?你细细奏来。”王彪领旨,说:“万岁!这盖苏文说:‘中原花花世界,要兴兵过海,去夺大唐天下,如在反掌!少不得一统山河全归于我,何况这三桩宝物?且将宝物留在这里,你寄个信去。’小臣被他拿住,刺几行字在面上,故把纱遮面上。求万岁恕臣之罪。”天子说:“卿家无罪。你把纱帕拿去,走上来待朕看看。”那王彪鞠躬到龙案前,把纱帕去掉了。天子站起身一看,只见他面上刺着数行字道:面刺海东不齐国,东辽大将盖苏文。把总催兵都元帅,先锋挂印独称横。几次兴兵离大海,三番举义到长安。今年若不来进贡,明年八月就兴兵。生擒敬德秦叔宝,活捉长安大队军。战书寄到南朝去,传与我儿李世民!天子看了前十句犹可耐忍,独怪那“传与我儿李世民”这一句,不觉龙颜大怒,大叫:“阿唷,阿唷!罢了,罢了!”这一声喊,惊得使臣魂不附体,连忙趴伏金阶说:“万岁饶命啊!”朝廷说:“与你无罪!”吓得那文武战战兢兢。徐茂功上前问道:“ 陛下,他面上刺的什么字,陛下龙颜如此大怒起来?”朝廷说:“徐先生,你下去观看一遍,就知明白。”茂功走过去看了一遍,说道:“ 陛下如何?梦内之事不可不信。东辽此人作乱,非同小可,不比扫北容易。请陛下龙心宽安。待张士贵收了应梦贤臣,起兵过海征服就是了。”
天子就令内侍把金银赏赐王彪,叫声:“爱卿,你路上辛苦劳烦。降旨一路汛地官送回归过海,若到东辽国去见这盖苏文,叫他脖子颈候长些,百日内就去取他的颅头便了!你去罢。”臣王彪叩谢:“愿我皇圣寿无疆!” 不齐国使臣退出午门,回归过海不表。如今再讲天子叫声:“徐先生,此去征东,必要应梦贤臣姓薛的方可平复的。茂功道:“这个自然。东辽不比北番,厉害不过,多有吹毛画虎之人,撒豆成兵之将。要薛仁贵方破得这班妖兵怪将。若是我邦这班老幼兄弟们,动也动不得。”朝廷道:“如此说起来,就有薛仁贵,还必要个元帅领兵。寡人看这秦王兄年高老迈,哪里掌得这个兵权?东辽好不枭勇,他去得么?必要个能干些的为元帅才好。”这是天子好心肠,好意思,于是才这等说:“秦王兄为了多年元帅,跋涉了一生一世。今日东征况有妖兵厉害。把这颗帅印交了别人,脱了这劳碌,安享在家,何等不美?”
哪晓得秦叔宝假装没听见,低了头在下边。尉迟恭与程咬金从不曾当过元帅,不知道这元帅有多少好处。在里面听得万岁说了这一句,大家装出英雄来了。尉迟恭挺胸叠肚。程咬金在那里使脚弄手起来。朝廷说:“朕看来倒是尉迟王兄能干些,可以掌得兵权。”天子还不曾说完,敬德跪称:“臣去得。谢我主万岁、万万岁!” 程咬金见尉迟恭谢恩,也要跑下来夺这个元帅。哪晓得秦琼连忙说:“住了!”上前叫声:“陛下,万岁说臣老迈无能,掌不得兵权,为什么尉迟老将军就掌得兵权?他与臣年纪仿佛。昔日在卞梁城,臣与尉迟将军战到百十余合以后,三鞭换两锏,陛下亲见他大败而走。看起来臣与他只不过芦地相连,本事他也不叫什么十分高,何见今日臣就不及他?当初南征北讨,都是臣领兵的。今日臣就去不得了?岂不要被众文武耻笑,道老臣无能,怕去了。求陛下还要宽容。”程咬金说:“当真,我们秦哥还狠。元帅积祖是秦家的。我老程强似你万倍,尚不敢夺他,你这黑炭团到得那里是那里,倒思想夺起帅印来?”朝廷说:“不必多言。秦王兄,虽然如此,你到底年高了,尉迟王兄狠些。”叔宝叫声:“陛下,你单道老臣无能,自古道:年老专擒年小将,英雄不怕少年郎!臣年纪虽有七旬,壮年本事不但还在,更觉狠得多了;智量还高,征东纤细事情,臣反掌之易。不是笑尉迟老将军,你晓得横冲直撞,比你怯些胜了他,比你勇些就不能取胜了。你哪里晓得为元帅的法度?长蛇阵怎么摆?二龙阵怎么破。”敬德哈哈笑道:“秦老千岁,某家虽非人才出众,就是为帅之道也略晓一二。让了某家吧!”叔宝说:“老将军,要俺帅印,圣驾面前各把本事比一比看。”天子高兴说:“好,胜者为帅。”传旨午门外抬进金狮子上来,放在阶前,铁打成的,高有三尺,外面金子裹的,足有千斤重。叔宝说:“尉迟将军,你本事若高,要举起金狮子在殿前绕三回,走九转。”敬德想道:“这个东西有千斤重。当初拿得起,走得动,如今来不得了。”叫声:“秦老千岁,是你先拿我先拿?”叔宝说:“就是你先来!”敬德说:“也罢,待某来!”把皂罗袍袖一转,走将过来,右手拄腰,左手拿住狮子,脚一挣,动也不得一动,还怎样九转三回起来?想来要走动,料想来不得的,只好把脚力挣起来,缓缓把脚松一松,跨得一步,满面挣得通红,勉强在殿上绕得一圈。脚正要软倒来了,只得放下金狮子,说:“某家来不得。金狮子重得很,只怕老千岁拿不起!”叔宝嘿嘿冷笑,叫声:“陛下如何?眼见尉迟老将军无能,这不多重东西就不能够绕三回。秦琼年纪虽高,今日驾前绕三回九转与你们看看。”程咬金说:“这个东西不多重,这几斤我也拿得起的。秦哥自然走三回绕九转,不足为奇的。”那秦琼听言,一发高兴。就把袍袖一捋,也是这样拿法,动也不动,连自己也不信起来,说:“什么东西?我少年本事哪里去了?”犹恐出丑,只得用尽平生之力举了起来,要走三回,哪里走得动!眼前火星直冒,头晕凌凌,脚就松了一松,眼前乌黑的了。到第二步,血涌上来,忍不住张开口,鲜血一喷,迎面一跤,跌倒在地,呜呼哀哉!要晓得叔宝平日虽名闻天下,却都是空虚,装此英雄,血也忍得多,伤也伤得多。昔日正在壮年,忍得住。如今有年纪了,旧病复发,血都喷完了,晕倒金銮。吓得天子魂飞海外,亲自忙出龙位,说:“秦王兄,你拿不起就罢了,何苦如此!快与朕唤醒来。”众公爷上前扶定。程咬金大哭起来,叫声:“我那秦哥啊!”尉迟恭看叔宝眼珠都泛白了,说:“某家与你作耍,何苦把性命拼起来?”咬金说:“呸!出来!我把你这黑炭团狗攮的!” 尉迟恭也说:“呔!不要骂!”咬金道:“都是你不好!晓得秦哥年迈,你偏要送他性命。好好与我叫醒了,只得担些干系;若有三长两短,你这黑炭团要碎剐下来的!”秦怀玉看见老子斗力喷血死的,跨将过来,望着尉迟恭胸前只一掌。尉迟恭不防,一个鹞子翻身,跌在那边去了。敬德爬起身来说:“与我什么相干?”程咬金说:“不是你,倒是我不成?侄儿再打!” 秦怀玉又一拳打过去。敬德把左手接住他的拳头,复手一扯,怀玉反跌倒在地。爬起身来思量还要打,朝廷喝住说:“王兄、御侄,不必动手,金銮殿谁敢吵闹?叫醒秦王兄要紧。”两人住手。尉迟恭叫声:“老千岁苏醒!”朝廷说:“秦王兄醒来!”大家连叫数声。秦琼悠悠醒转,说:“啊唷!罢了,罢了!真乃废人也。” 朝廷说:“好了!”尉迟恭上前说:“千岁,某家多多有罪了!”程咬金说:“快些叩头赔罪!”叔宝叫声:“老将军说哪里话来。果然本事高强,正该为国出力。俺秦琼无用的了!”眼中掉泪,叫声:“陛下,臣来举狮子,还思量掌兵权,征东辽。如今再不道四肢无力,昏沉不醒,在阳间不多几天了。万岁若念老臣昔日微功,待臣略好些,方同去征东。就不能够去,还有言语叮嘱尉迟将军,托他帅印,随驾前去征东。陛下若然一旦抛撇了臣,径去征东,臣情愿死在金阶,再不回衙了。”朝廷说:“这个自然,帅印还在王兄处,还是要王兄去平得来。没有王兄,寡人也不敢托胆。王兄请放心回去,保重为主。”叔宝说:“既如此,恕臣不辞驾了。我儿扶父出殿。”怀玉应道:“爹爹,孩儿知道。”秦怀玉与程咬金扶了秦琼。尉迟恭也来搀扶,出了午门,叫声:“老千岁!恕不远送了。”叔宝说:“老将军请转,改日会吧!”一路回家,即卧于床上养病。
单说天子心内忧虑秦琼。茂功说:“陛下,国库空虚,命大臣外省催粮。又要能干公爷到山东登州府,督造战船一千五百号,一年内成功,好跨海征东。这两桩要紧事情迟延不得。”天子说:“既如此,命鲁国公程咬金往各省催粮;传长国公王君可督造战船。”二位老爷领旨,退出午门。王君可往登州府,程咬金往各路去催粮,不表。
再讲山西绛州府龙门县该管地方,有座太平庄,庄上有个村名曰薛家村。村中有一富翁名叫薛恒,家私巨万。所生二子,大儿薛雄,次儿薛英。才交三十,薛恒身故。弟兄分了家私,各自营业。这二人各开典当,良田千顷,富称敌国,人人称敬。员外次子薛英,娶妻潘氏,三十五岁生一子,名唤薛礼,双名仁贵。从小到大不开口,爹娘不欢喜,道他是哑巴子。直到五十庆寿,仁贵十五岁了。仁贵一日睡在书房中,见一白虎揭开帐子扑身进来,吓得魂飞天外,喊声:“不好了!”从此开口说话。当日拜寿,就说爹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薛英夫妇十分欢喜,爱惜如珠。不想罗成死了,薛仁贵便开口说话。不上几天,老夫妇双双病死了,这叫做:白虎当头坐,无灾必有祸。白虎开了口,无有不饿死。”仁贵把家私执掌,也不晓得开店,日夜习学武艺,开弓跑马,名闻天下。师家请了几位,在家习学六韬三略。又遭两场回禄,把巨万家私、田园屋宇弄得干干净净。但他马上十八般,地下十八件,般般皆晓,件件皆能。箭射百步穿杨,日日会集朋友放马射箭。家私费尽,只剩得一间房子。仁贵吃又吃得,一天要吃一斗五升米。他又不做生意,哪里来得吃?卖些家货什物,不够数月吃得干干净净。楼房变卖,无处栖身,只得住进一山脚下破窑里边,犹如叫花子一般。到十一月寒天,身无棉衣,夜无床帐,好不苦楚!饿了两三天,哪里饿得过,睡在地上,思量其时八九月还好,秋天还不冷,如今寒天,冻饿怎挨。他绝早起身出了窑门,心中想道:“往哪里去好呢?有了!我叔父家中十分豪富,两三年从不去搅扰他,今日不免走一遭。”心中暗想,一路早到。抬头看见墙门门首有许多庄客,尽是刁恶的,一见薛礼,假意喝道:“饭是吃过了,点心还早。如不便当,别处去求讨罢!”正是:
诗曰:
仁贵穷来算得穷,时来方得遇英雄。
投军得把功劳显,跨海征东官爵荣。
再说薛仁贵一听刁奴之言,心中不觉大怒,便大喝道:“你们这班狗头,眼珠都是瞎的?怎么将公子爷比做叫花?我是你主人的侄儿,报进去!”那些庄汉道:“ 我家主人大富大贵,哪里有你这样穷侄儿?我家员外的亲眷甚多,却也尽是穿绫着绢,从来没有贫人来往。你这个人不但穷,而且叫花一般,怎么好进去报?”仁贵听说,怒气冲天,说:“我也不来与你算帐,待我进去禀知叔父,少不得处治?”
薛礼撒开大步,走到里边,正遇着薛雄坐在厅上。仁贵上前叫声:“叔父,侄儿拜见!”员外一见,火星直冒,说:“住了!你是什么人,叫我叔父?”薛礼道: “侄儿就是薛仁贵。”员外道:“呔!畜生!还亏你老脸前来见我。叔父我想,你当初父母养你如同珍宝,有巨万家私托与你,指望为祖上争气。不幸生你这不肖子,不与父母争气,把家私费尽,还有面目见我!我只道你死在街坊,谁知反上我门到来做什么?”仁贵说:“侄儿一则望望叔父;二则家内缺少饭米,要与叔父借米一二斗,改日奉还。”薛雄说:“你要米何用?”仁贵道:“我学武艺,吃了好跑马。快拿来与我。” 薛雄怒道:“你这畜生!把家私看得不值钱,巨万拿来都出脱了。今日肚中饥了,原想要米的,为何不要到弓、马上去寻来吃?”仁贵说:“ 叔父,你不要把武艺看轻了。不要说前朝列国,即是本朝,有个尉迟恭是打铁为生,只因本事高强,做了鄂国公!闻得这些大臣都是布衣起首。侄儿本事也不弱,朝里边的大臣如今命运不通,落难在此,少不得有一朝际遇,一家国公是稳稳到手的。”薛雄听了又气又恼,说道:“青天白日,你不要在此做梦!你这个人做了国公,京都内外抬不得许多人。自己肚里还不曾饱,却在此讲混话。这样不成器的畜生,还要在此恼我性子。薛门中没有你这个人,你不要认我叔父,我也决不来认你什么侄儿。庄汉们,与我赶出去!”薛礼心中大怒,说:“罢了,罢了!我自己也昏了!穷来有二三年了,从来不搅扰这里,何苦今日走来讨他羞辱?”不别而行。出了墙门大叹一声道:“咳!怪不得那些闲人都不肯看顾,自家骨肉尚然如此。如今回转破窑也是无益,肚中又饥得很,吃又没得吃,难在阳间为人。”一头走,一头想,来到山脚下见一株大槐树,大哭说:“这是我葬身之地了!也罢!”把一条索子系在树上吊了起来。仁贵命不该绝,来了一个救星叫王茂生。他是小户贫民,挑担为生,偶然经过,抬头一看吊起一人,吓得面如土色。仔细一认,认得是薛大官人,道:“不知为什么寻此短见?待我救他下来。”茂生把担歇下,搬过一块石头摆定了,将身立在上面,伸手往他心内摸摸,看还有一点热气。乃双手抱起,要等个人来解这个索结。谁想再没有人来,不多一会,那边来了一个卖婆,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家的妻子毛氏大娘,都算有福,同来相救。那茂生正在烦恼,见妻子走来,心中大喜,叫声: “娘子,快走一步,救了一条性命,也是阴德。”那大娘连忙走上前来,把箱子放下,跨上石头,双手把圈解脱。茂生抱下来,放在草地上。薛礼悠悠苏醒,把眼张开说:“哪个恩人在此救我?”王茂生说:“我同妻毛氏做生意回来,因见大官人吊在树上,夫妇二人放下来的。”仁贵道:“阿呀!如此说,二人是我大恩人了。请受小子薛礼拜见!”茂生道:“这个我夫妻当不起。请问大官人为什么寻此短见?”仁贵说:“恩人不要说起,只恨自己命不好,今日到叔父家中借贷,却遭如此凌贱。小子仔细思量,实无好处。原要死的,不如早绝。”茂生道:“原来如此。这也怨不得命。自古说:‘碌碡还有翻身日,困龙也有上天时。’你叔父如此势利,决不富了一世。阿娘,你笼子内可有斗把米么?将来赠了他。”毛氏道:“官人,米是有的,既要送他,何不请到家中坐坐。走路上成何体统?”茂生道:“娘子之言极是。薛官人,且同我到舍下坐坐,赠你斗米便了。”仁贵道:“难得恩人,犹如重生父母,再长爹娘!”茂生挑了担子,与薛礼先走。毛氏大娘背了笼子,在后慢慢而来。
一到门首,把门开了,二人进到里边,见小小房居,倒也精雅。毛氏大娘进入里面烹茶出来。茂生道:“请问大官人,我闻令尊亡后有巨万家私,怎么弄得一贫如洗?”仁贵道:“恩人不要讲起。只因自己志短,昔年同了朋友学什么武艺、弓马刀枪,故此把万贯家财都出脱了。”茂生听言大喜,说:“这也是正经,不为志短。未知武艺可精么?”仁贵道:“恩人啊!若说弓马武艺,件件皆精。但如今英雄无用武之地,济不得甚事。”茂生道:“大官人说哪里话来。自古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皇家。’既有一身本事,后来必有好处。娘子快准备酒饭。”毛氏大娘在里面句句听得,叫声:“官人进来,我有话讲。”茂生说:“大官人请坐,我进去就来。”茂生走到里面,叫声:“娘子有什么话说?”毛氏道:“官人,妾身看那薛大官人不象落魄的,面上官星显现,后来不作公侯,便为梁栋。我们要周济,必然要与他说过,后来要靠他过日子。如若不与他说过,倘他后来有了一官半职,忘记了我们,岂不枉费心机?”茂生说:“娘子之言甚为有理。”便走出来说道:“薛大官人,我欲与你结拜生死之交,未知意下如何?”仁贵听言大喜,假意说道:“这个再不敢的。小子感承恩人照管,无恩可报,焉敢大胆同恩人拜起弟兄来!”茂生说:“大官人,不是这论。我与你拜了弟兄,好好来来往往。倘我不在家中,我妻就可叔嫂相称,何等不美?”仁贵道:“蒙恩人既这等见爱,小子从命便了。”茂生道:“待我去请了关夫子来。”走出门外,不多一会买了鱼肉进到里面。好一个毛氏大娘,忙忙碌碌端整了一会。茂生供起关张,摆了礼物,点起香烛,斟了一杯酒,拜跪在地,说:“神明在上。弟子王茂生才年三十九岁,九月十六丑时生的。路遇薛仁贵,结为兄弟,到老同器,连枝一般。若有半路异心,不得好死!”仁贵也跪下说:“神明在上。弟子薛礼行年二十一岁,八月十五寅时建生。今与王茂生结为手足。若有异心,欺兄忘嫂,天雷打死,万弩穿岩!”二人立了千斤重誓,立起身来送过了神,如今就是弟兄相称。大娘端正四品肴馔,拿出来摆在桌上。茂生说:“兄弟,坐下来吃酒。”仁贵饮上数杯,大家即用饭。茂生说: “娘子,你肚中饥了,自家人不妨,就同坐在此吃罢!”这位娘子倒也老实,才坐得下来,仁贵吃了七八碗了。要晓得他几天没有饭下口吃,况又吃得,如今一见了饭,一篮饭四五升米都吃在里头。茂生吃得一碗,见他添得凶了,倒看着他吃。毛氏坐下来,这个饭一碗也不曾吃,差不多完在里头了。茂生大悦道:“ 好兄弟,吃得,必是国家良将!娘子,快些再去烧起来。”仁贵道:“不必了,尽够了。”他是心中暗想:“ 我若再吃,吓也吓死了。我回家少不得还赠我一斗米,回到窑中再吃个饱。”算计已定,说:“哥哥嫂嫂请上,兄弟拜谢!”茂生道:“阿呀!兄弟又来了!自家人不必客气。还有一斗二升米在此,你拿去,过几天缺少什么东西,只消走来便了。”仁贵道:“哥嫂大恩,何日得报?”茂生道:“说哪里话来。兄弟慢去。”
仁贵出门,一路回转破窑。当日就吃了一斗米,只剩得二升米。明日吃不来了,只得又到茂生家来,却遇见他夫妻两个正要出门,一见薛仁贵,满心欢喜说:“兄弟,怎么绝早到来?”薛礼说:“特来谢谢哥嫂。”茂生说:“兄弟又来了,自家兄弟谢什么。还有多少米在家?”仁贵说:“昨日吃了一斗,只有二升在家了。” 王茂生心中一想,说:“完了!昨日在此吃了五升米去的,回家又吃了一斗。是这样一个吃,叫我哪里来得?今日早来,肯定又要米了。”好位毛氏,见丈夫沉吟不语,便叫道:“官人,妾身还积下一斗粟米在此,拿来赠了叔叔拿去罢!”茂生说:“正是。”毛氏将米取出,茂生付与仁贵,接了谢去。茂生想:“如今引鬼入门了,便怎么处?”少表茂生夫妻之事。且说仁贵,他今靠着王茂生恩养,不管好歹,准一日要吃一斗米,朝朝到王家来拿来要。这夫妻二人是做小本生涯的,彼时原积得些银钱。如今这仁贵太吃得多了,两个人趁赚进来,还是养他不够,把一向积下银钱都用去了。又不好回绝他,只得差差补补寻来养他,连本钱都吃得干干净净,生意也做不起了。仁贵还不识时务,天天要米。王茂生心中纳闷,说:“娘子,不道薛仁贵这等吃得,连本钱都被他吃完了。今日哪里有一斗米?我就饿了一日不妨,他若来,怎好饿他?”毛氏大娘听说,便叫声:“官人,没有商量,此刻少不得叔叔又要来了。只得把衣服拿去当几钱银子来买米与他。”茂生说:“倒也有理。”可是,今日当,明日当,当不上七八天,当头也吃尽了。弄得王茂生走投没路,日日在外打听。不道这一日访得一间门路在此,他若肯去,饭也有得吃。大娘说:“官人,什么门路。”茂生说:“娘子,我闻得离此地十里之遥,有座柳家庄。庄主柳员外家私巨万,另造一所厅房楼屋,费用一万银子。包工的缺少几名小工,不如叫他去相帮,就有得吃了。”毛氏说:“倒也使得。但不知叔叔肯去做小工否?”
夫妻正在言谈,却好仁贵走进来了。茂生说:“兄弟,为兄有一句话对你讲。”仁贵道:“哥哥什么话说?”茂生说:“你日吃斗米,为兄的养不起。你若肯去做生活,就有饭吃了。”仁贵说:“哥哥,做什么生活?”茂生道:“兄弟,离此三十里柳家庄柳员外造一所大房子,缺少几名小作。你可肯去做。”仁贵说:“但我不曾学匠人,造屋做不来的。”茂生道:“嗳!兄弟,造屋自有匠头。只不过抬抬木头,搬些砖瓦石头等类。”仁贵道:“啊!这个容易的。可有饭吃么?”茂生道: “兄弟又来了,饭怎么没有,非但吃饭,还有工钱。”仁贵道:“要什么工钱?只要饭吃饱就好了。”茂生说:“既如此,同去!”两下出门,一路前往大王庄。走到柳家村,果见柳员外府上有数百人,在那里忙忙碌碌。茂生走上前,对木匠作头说道:“周师父!”作头听叫,连忙走过来说:“啊呀!原来是茂生。请了!有什么话?”茂生说:“我有个兄弟薛仁贵,欲要相帮老师做个小工,可用得着么?”周匠头道:“好来得凑巧,我这里正缺小作,住在此便了。”茂生说:“兄弟,你住在此相帮。为兄去了,不常来望你的。”仁贵说:“哥哥请回!”王茂生回去不表。
再讲仁贵从早晨来到柳家庄,说得几句话,一并做活,还不端正,要吃早饭了。把这些长板铺了,二三百人坐下来,四个人一篮饭,四碗豆腐,一碗汤。你看这仁贵,坐在下面也罢,刚刚坐在作头旁首第二位上。原是饿虎一般的吃法,一碗只划得两口,这些人才吃得半碗,他倒吃了十来碗。作头看见,心内着了忙,说:“怎么样,这个人难道没有喉咙么?”下面这些人一齐停了饭碗,都仰着头看他吃。这薛礼吃饭没有碗数的,吃出了神,只顾添饭,吃完一篮,又拿下面这一篮来吃。不多一会,足足吃了四篮饭,方停了碗,说道:“够了。”作头心头暗想:“这个人用不着的,待等王茂生来,回他去罢。”心里边是这样想。如今吃了饭,大家各自散开去做生活。仁贵新来,不晓得规矩,便说:“老师,我做什么生活?”作头说:“那一首河口去相帮他们扛木料来。”仁贵答应,忙到河边。见有二三十人在水中系了索子,背的背,扯的扯,乃是大竖柱正梁的木料,许多人扯一根还扯不起。仁贵见了大笑,说:“你们这班没用之辈!根把木头值得许多人去扯?各人家拿一根走就是了。”众人说:“你这个人有些疯癫么?相帮我们扯得起来,算你力气狠得极的了。若说一个人拿一根,真正是痴话了。”仁贵说:“待我来拿与你们看看。”说罢,他便走下水来,双手把这头段拿起来,放在肩头上;又拿一根挟在左胁下,那右胁下也挟了一根,走上岸来,拖了就跑。众人把舌头乱伸,说:“好气力!我们许多人拿一根尚然弄不起。这个人一人拿三根,倒拿了就走。这些木料都让他一个拿罢!我们自去做别件去。”仁贵一次三根,不上二三个时辰,二百根木头都拿完了。作头暗想:“这也还好,抵得二三十人吃饭,干抵四五十人生活。如今相帮挑挑砖瓦,要抵四五篮饭也情愿的。”到明日,王茂生果然来望,便说: “兄弟,可过得服么?”仁贵说:“倒也过得服的。”那个周大木走将过来,叫声:“王茂生!你这兄弟做生活倒也做得。但是吃饭太觉吃得多了,一日差不多要吃一斗米。我是包在此的,倘然吃折了怎么处?不要工钱只吃饭还合得着。”茂生说:“薛兄弟,周老师道你吃得多。没有工钱,你可肯么?”仁贵说:“ 哪个要什么工钱!只要有得吃就够了。”茂生说:“如此极好。兄弟,我去了。”不表茂生回去。
诗曰:
贫士无衣难挡寒,朔风冻雪有谁怜?
谁知巾帼闺中女,恻隐仁慈出自然。
再说薛仁贵道:“我正是周师父留在此的。”家人道:“既如此,就在这里吃饭罢!”仁贵答应,同这班家人就坐灶前用饭。他依旧乱吃,把原有几篮饭吃了。这是个富足之家,不知不觉的,只不过说他饭量好,吃得。众家人道:“你这样吃得,必然力大,要相帮我们做做生活的。”仁贵说:“这个容易。”自此,仁贵吃了柳员外家的饭,挑水、淘米、洗菜、烧火,都是他去做;夜间在草厂内看木料。
员外所生一子一女。大儿取名柳大洪,年方二十六岁,娶媳田氏。次女取名柳金花,芳年二十正,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齐整不过。描龙绣凤,般般俱晓;书画琴棋,件件皆能。那柳大洪在龙门县回来,一见薛礼在厂中发抖,心中暗想:“我穿了许多棉衣,尚然还冷。这个人亏他穿一件单衣,还是破的,于心何忍?”便把自己身上羊皮袄子脱下来,往厂内一丢,叫声:“ 薛礼!拿去穿了罢!”仁贵欢喜说:“多谢大爷赏赐!”拿了皮袄披在身上,径自睡了。
到了正月初三,田氏大娘带了四名丫环上楼来。金花小姐接住说:“嫂嫂请坐!”大娘说:“不消了。姑娘啊!我想今日墙外没有人来往,公公又不在家中。不知新造墙门对着何处?我同姑娘出去看看。”小姐道:“倒也使得。”姑嫂二人走到墙门,田氏大娘说:“这墙门原造得好,算这班师父有手段。”小姐道:“便是。嫂嫂,如今要造大堂楼了。”二人看了一会,小姐又叫声:“嫂嫂,我们进去罢!”
姑娘转身才走,忽见那一首厂内一道白光冲出,呼呼一声风响,跳出一只白虎,走来望着柳金花小姐面门扑来。田氏大娘吓得魂飞魄散,拖了姑娘望墙门前首一跑。回头一看,却不见什么白虎,原来好端端在此。田氏大娘心中感到奇怪,叫声:“姑娘,也这奇了,方才明明见一只白虎扑在姑娘面前,如何就不见了?”小姐吓得满面通红说:“嫂嫂!方才明明是一只白虎,如何就不见了?如今想将起来,甚为怪异,不知是祸是福?”田氏大娘道:“姑娘,在厂内跳出来的,难道看木头的薛礼不在里面么?我们再走去看看。”姑嫂二人挽手来到厂内一看,只见薛礼睡在里边,并无动静。小姐心下暗想:“这个人虽然象叫花一般,却面上官星显现,后来决不落魄。不是公侯,定是王爵。可怜他衣服不周,冻得在里边发抖。”小姐在这里想,只听田氏嫂嫂叫声:“姑娘,进去罢!”小姐答应,同嫂嫂各自归房。
单讲小姐,心里边疑惑道:“我想这只白虎跳出来,若是真的,把我来抓去了。倒为什么一霎时跳出,一霎时就不见了?谅来不象真的。况在厂内跳出,又见看木料的人面上白光显现,莫非这个人有封相拜将之分?”倒觉心中闷闷不乐。不一日,风雪又大。想起:“厂内之人难道不冷么?今夜风又大,想他决冻不起。待我去看看,给一件衣服,也是一点恩德。”等到三更时,丫环尽皆睡去,小姐把灯拿在手中,往外边轻轻一步步挨去。开了大堂楼,走到书房阁;出小楼,跨到跨街楼,打开楼窗,望下一看。原来这草厂连着楼,窗披在里面的,所以见得。正好仁贵睡在下边,若是丢衣服,正贴在他身上。小姐看罢,回身便走,要去拿衣服。刚走到中堂楼,忽一阵大风将灯吹灭,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慢慢摸到自己房中,摸着一只箱子,开了盖,拿了一件衣服就走。又摸到此间楼上,望着窗下一丢,将窗关好了,摸进房径自睡了。
到了明日,薛仁贵走起来,只见地上一件大红紧身,拾在手中说:“是哪里来的?这真奇了,莫非皇天所赐?待我拜谢天地,穿上它罢。”这薛仁贵将大红紧身穿在里面,羊皮袄子穿在外面,连柳金花小姐也不知道,竟过了数日。谁想这一夜天公降雪,到明日足有三尺厚。柳刚员外要出去拜年,骑了骡子出来,见场上雪堆满在此,开言叫声:“薛礼,你把这些雪扫除了。”仁贵应道:“是!”即提了扫帚扫雪。员外径过护庄桥去了。这薛礼团团扫转,一场的雪地竟扫除了一半。身上热得紧,脱去了羊皮袄子,露出半边大红紧身在这里继续扫。哪晓得员外拜年回来,忽见了薛礼这件红衣,不觉暴跳如雷,怒气直冲。口虽不言,心内想道:“啊呀!那年我在辽东贩货为商,见有二匹大红绫子,乃是鱼游外国来的宝物。穿在身上不用棉絮,暖热不过的。所以,我出脱三百两银子买来,做两件紧身。我媳妇一件,我女儿一件,除了这两件,再也没人有了。这薛礼如此贫穷,从来没有大红衣服,今日这一件分明是我家之物。若是偷的,决不如此大胆穿在身上,见我也不回避。难道家中不正,败坏门坊?但不知是媳妇不正,还是女儿不正?待我回到家中查取红衣,就知明白了。”
这柳刚大怒,进入中堂坐下,唤过十数名家人,说:“与我端正绳索一条,钢刀一把,毒药一服,立刻拿来!”吓得众家人心中胆脱,说:“员外,要来何用?”员外大喝道:“呔!我有用,要你们准备,谁敢多说?快去取来!”众家人应道:“是!”大家心中不明白,不知员外为什么事情,一面端正,一面报知院君。那院君一闻此言,心内大惊,同了孩儿柳大洪走出厅堂,只见员外大怒。院君连忙问道:“员外,今日为何发怒?”员外道:“嗳!且不要问我,少停便知明白了。丫环们,你往大娘、小姐房内取大红紧身出来我看!”四名丫环一齐答应一声,进房去说。大娘取了红衣,走出厅堂,叫声:“公公、婆婆!媳妇红衣在此,未知公公要来何用?故此媳妇拿在此,请公公收下。”员外说:“ 既然如此,你拿了进去,不必出来出丑!”大娘奉命回进房中,不表。
再讲小姐正坐高楼,忽见丫环上楼叫声:“小姐,员外不知为什么讨两件红衣。大娘的拿出去与员外看过了,如今要小姐这件红衣,叫丫环来取。小姐快些拿出来,员外在厅上立等。”金花小姐听见此言,不觉心中一跳。连忙翻开板箱一看,不见了红衣,说:“不好了!祸降临身!那一夜吹灭了灯火,不知哪一只箱子,随手取了一件撂下去,想来一定是这件大红紧身。必然薛礼穿在身上,被我爹爹看见,所以查取红衣。为今之计,活不成了!”箱子内尽翻倒了,并没有红衣。只见楼梯又有两名丫环来催取,说:“员外大怒,在厅上说,若再迟延,要处死小姐!”姑娘吓得魂不附体,不敢走下楼去,只得把箱子又翻,哪里见有?
再表外边,员外坐在厅上等了一会,不见红衣,暴跳如雷,说:“咳!罢了,罢了!家门不幸!”院君说:“为什么这样性急?女儿自然拿下来的。你难道疯癫了么?”员外大怒,骂道:“老不贤!你哪里知道!有其母必生其女,败坏门坊。还有什么红衣?那红衣当了表记,赠与情人了!”院君大惊,说:“你说什么话?” 连忙回身就走,来到高楼,叫声:“女儿!红衣可在?快拿与做娘的。你爹爹在外立等要看!”金花说:“阿呀,母亲啊!要救女儿性命!”眼中掉泪,跪倒在地。院君连忙扶起,说:“女儿!到底怎么样?”小姐道:“母亲啊!前日初三,同嫂嫂一同出外观看新造墙门。看见厂内一人,身上衣单,冻倒在地,女儿起了侧隐之心。那晚夜来,意欲把一件衣服与他穿,谁想风吹灭了灯,暗中从箱内摸了一件衣服,撂下楼去。女儿该死!错拿了这件大红紧身与他,想是爹爹看见,故来查取。母亲啊!女儿并无邪路。望母亲救了女儿性命!”葛氏院君听言大惊,说:“女儿!你既发善心给他衣服,也该通知我才是。如今爹爹大发雷霆,叫做娘的也难以作主。且在楼上躲一躲!”母女正在慌张,又有丫环上楼,叫声:“小姐!员外大怒。若不下楼,性命难保了!”院君说:“女儿!不必去睬他!”不表楼上之事。
再讲员外连差数次不见回音,怒气直冲,忍不住了,说:“好贱人!总不来理我,难道罢了不成?”起身往内就走。柳大洪一把扯住,说:“爹爹不须性急,妹子同母亲自然下楼出来的。”员外说:“呔!畜生!你敢拦阻我么?”挣脱了衣袖,望扶梯上赶来,说:“阿唷唷!气死我也!小贱人在哪里?快些与我下楼去问你!” 小姐吓得面如土色,躲在院君背后,索落落抖个不住,说:“母亲!爹爹来了。救救女儿性命!”院君道:“不妨。”叫声:“员外息怒。待妾身说明,不要惊坏了女儿。”员外道:“老不贤!有话你倒替小贱人说!”院君道:“女儿那日同了媳妇出外看新墙门,见厂内薛礼身上单薄,抖个不住。女儿心慈,其夜给他一件衣服。不道被风吹灭灯火,暗中拿错了这件红衣。并无什么邪心,败坏门坊。员外休得多疑。”员外说:“替他分说得好!一件大红紧身,有什么拿差?分明有了私心,赠他表记。罢了!罢了!小小年纪,干这无天大事,留在此也替祖上不争气!你这老不贤还要拦住。快闪开!”走上一步,把这葛氏院君右膊子一扯一扳,轰隆一跤。小姐要走已来不及了,却被员外望着头上击打过来,莲花朵首饰尽行打掉了。一把头发扯住,拦腰一把,拿了就走。院君随后跟下楼来。员外把小姐拖到厅上,一脚踹定,照面巴掌就打,说:“小贱人!做得好事!你看中薛礼,把红紧身做表记,私偷情人,败坏门坊。我不打死你这小贱人誓不姓柳!”拳头脚尖乱打。打得姑娘满身疼痛,面上乌青,叫声:“爹爹!可怜孩儿冤屈。饶了孩儿罢!”院君再三哀告说:“员外,女儿实无此事。若打坏了她,倘有差迟,后来懊悔!”员外说:“嗳!这样小贱人,容她不得,处死了倒也干净!小贱人!我也不再打你,那一把刀、一条绳、一服药,你自己认哪一件。若不肯认,我就打死你这贱人!” 这吓得众人面如土色。柳大洪叫声:“爹爹!不要执见。谅妹子不是这般人,可看孩儿之面,饶了妹子罢!”员外说:“畜生!你不必多讲。小贱人快些认来!”金花跪在地下说:“爹爹饶了女儿死,情愿受打!”田氏大娘跪下来叫声:“公公!可看媳妇之面,饶了姑娘性命罢!谅姑娘年轻胆小,决不干无天事的。况薛礼无家无室,在此看料,三不象鬼,七不象人。只不过见他寒冷,姑娘心慈,拿差了衣服是有的。难道看中了叫花子不成?公公还要三思。”院君道:“我和你半世夫妻,只生男女二人。况金花实无此事,怎把她屈死起来?可念妾身之面,饶她一死。”员外哪里肯听,打个不住,小姐痛倒在地。大家劝了不听,又见小姐哀哭倒地,忍不住眼泪落将下来。
正在吵闹,忽有个小厮立在旁首,观看了一会,往外边一跑,走出墙门,对薛礼说道:“你这好活贼!这件大红衣是我家小姐之物,你却偷来穿在身上。如今员外查究红衣,害我家小姐打死在厅上了,你这条性命少不得也要处死的!”薛礼听见这句说话,看看自己的衣服,还是半把大红露出在外。仔细一听,柳家沸反盈天,哭声大震,便说:“不好了!此时不走,等待何时!”顷刻间面如土色,丢了这把扫帚,望这条雪地上大路边,放开两腿跑了起来!不知这一跑跑到哪里去了。再讲员外正逼小姐寻死,忽门公进来说:“西村李员外有急事相商要见。”员外立起身来说:“老不贤,你把这贱人带在厨房,待我出去商量办了正事,再来处死她。若放走了,少不得拿一个来代死!”众人答应:“晓得。”此时心内略松一松。院君扶了金花哭进厨房。柳大洪同了大娘一同进厨房而来。再说金花苦诉哀求说:“母亲!爹爹如今不在眼前,你可要救女儿性命!”院君好不苦楚,众人无法可施。大洪开言叫声:“母亲,爹爹如今不在,眼前要救妹子。依儿愚见,不如把妹子放出后门逃生去罢!”金花道:“阿呀,哥哥!叫妹子脚小伶仃,逃到哪里去?况且从幼不出闺门,街坊路道都不认得,怎生逃命?”大洪说:“顾妈妈在此,你从小服侍我妹子长大,胜如母亲一般。你同我妹子逃往别方,暂避眼前之难,等爹爹回心转意,自当报你大恩!”顾妈妈满口应承:“姑娘有难,自然我领去逃其性命。院君,快些收拾盘缠与我。”葛氏院君进内取出花银三百两,包包裹裹,行囊是没有的,拿来付与乳母顾妈妈。顾妈妈即与小姐去高楼收拾一些得爱金银首饰,拿来打了一个小包袱。下楼说:“小姐逃命去罢!”金花拜别娘亲哥嫂。小姐前头先走,乳母叫声:“院君,姑娘托在我身上,决不有误大事,不必挂怀。但是我姑娘弓鞋脚小,行走不快,员外差人追来如何是好?”院君踌躇道:“这便怎么样处呢?”大洪道:“顾妈妈,你只管放心前去。我这里自有主意,决不会有人追你。”乳母说:“既如此,我去了。”不表顾妈妈领了小姐逃走。再讲柳大洪大户人家,心里极有打算。他便心生一计,叫声:“母亲!孩儿有一计在此,使爹爹不查究便了。”院君道:“我儿,什么计?”大洪说:“丫环们端正一块大石头在此,待爹爹进来,将要到厨房门首,你们要把这石块丢下井去。母亲就哭起来,使爹爹相信无疑,不差人追赶。”院君说:“我儿,此计甚妙!”吩咐丫环连忙端正。
诗曰:
本来前世定良缘,今日相逢非偶然;
虽是破窑多苦楚,管须富贵在他年。
那员外一时躲闪不及,倒跌了一跤,趴起身叫声:“丫环们,与我把这座灶头折下来填实了!”众丫环一声答应。这班丫环拆卸的折卸,填井的填井,把这一个井顷刻间填满了。田氏大娘假意叫声:“姑娘死得好苦。”揩泪回进自己房中去了。大洪叫声:“爹爹,何苦如此把妹子逼死,于心何忍?”说罢也往外边走了去。那院君说:“老贼啊!你太刻毒了些,女儿既被逼死,也该捞起尸骸埋葬棺木。怎么尸首都不容见,将她填在泥土内了?这等毒恶,我与你今世夫妻做不成了!”这院君假意哭进内房。员外也觉无趣,回到书房闷闷不乐。
且丢下柳家之事,再表那薛仁贵心惊胆战,恐怕有人追赶,在雪内奔走个不住。一口气跑得气喘吁吁,离柳家庄有二十里,见前有个古庙,心下想道:“不免走进去歇息歇息再走。”仁贵走进庙中,坐于拜单上面休息。
再讲这柳金花小姐被乳母拖住跑下来不打紧,可怜一位小姐跑得满面通红,三寸金莲在雪地上走得来好不疼痛,叫声: “乳母,女儿实是走不动了,哪里去坐一坐才好。”顾妈妈说:“姑娘,前面有座古庙,不免到里边去坐一坐再走。”二人趱上前来。哪知仁贵也在里边坐了一回,正要出庙,只见那边两个妇人远远而来,便心中暗想道:“不好啊!莫非是柳家庄来拿我的么?不免仍躲在里面,等她过去再走。”列位,那仁贵未曾交运,最胆小的,他闪进古庙想:“这两个妇人,倘或也进庙中来,便怎么处?啊!有了,不免躲在佛柜里边,就进来也不见的。”仁贵连忙钻入柜中,到也来得宽松,睡在里边了。且表那小姐同了乳母进入庙中,说: “姑娘,就在拜单上坐一坐吧。”小姐将身坐下。顾妈妈抬眼团团一看,并无闲人,开言说道:“姑娘,你是一片慈心,道这薛礼寒冷,赐他红衣。再不道你爹爹性子不好,见了红衣,怪不得发怒。我虽领你出门,逃过眼前之害,但如今哪里去好?又无亲戚,又无眷属,看来倒要死一块了。”小姐叫声:“乳母,总是女儿不好,害你路途辛苦。我死不足惜,只可惜一个薛礼,他也算命薄,无家无室,冷寒不知受了多少。思量活命,到此看木料,我与他一件红衣,分明害了他了。我们逃了性命,这薛礼必然被爹爹打死了。”乳母道:“这也不知其细。”
二人正在此讲论,惊动了佛柜里面的薛仁贵。他听见这番说话,才明白,说:“啊!原来如此!这件红衣却是小姐念我身上寒冷送我的,我哪里知道内情,只道是天赐红衣。被员外看见,倒害这位小姐离别家乡,受此辛苦,街坊上出乖露丑。哎!薛礼啊,你受小姐这样大恩不思去报,反害她逃生受苦,幸喜她来到庙中歇足,不免待我出去谢她,就死也甘心了。”想罢,即钻出佛柜,来到小姐面前,双膝跪下叫声:“蒙小姐所赐红衣,小子实是不知,只道天赐与我,故尔将来穿在身上。谁想被员外见了,反害小姐受此屈打,又逃命出门。小子躲避在此,一听其言,心中万分不忍,因此出来谢一谢小姐大恩,凭小姐处治小子便了。”
薛仁贵忽地里跪在地下说此番言语,倒吓得小姐魂不附体,满面通红,躲又躲不及。乳母倒也乖巧,连忙一把扶起说:“罪过罪过,一般年纪,何必如此。请问小官人向住何方,年庚多少?”仁贵说:“妈妈,小子向在薛家庄,有名的薛英员外就是家父,不幸身故,家业凋零,田园屋宇尽皆耗散,目下住在破窑里面,穷苦不堪。故此在员外府上做些小工谋食。不想有此异变,我之罪也!”顾妈妈叫声:“薛礼,我看你虽在难中,胸中志略才高决不落寞。我家小姐才年二十,闺阁千金,见你身上寒冷,赐你红衣,反害了自家吃苦,如今虽然逃脱性命,只因少有亲眷,无处栖身。你若感小姐恩德,领我们到窑内权且住下,等你发达之时再报今日之恩,也就是你的良心了。”薛礼叫声:“妈妈,我受小姐大恩,无以图报。如若薛礼家中有高堂大屋,丰衣足食,何消妈妈说得,正当供养小姐。但今住在破窑,并无内外,又无什物件,叫花一般,只有沙罐一个,床帐俱无,稻草而睡。小姐乃千金贵体,哪里住得惯?不但受苦楚,更兼晚来无处栖身,小姐青年贵体怎生安睡?外人见了,又是一番猜疑。不但不能报小姐恩德,反是得罪小姐了,使小子于心何忍?岂非罪更深矣!”乳母说:“薛礼,你言语虽然不差,但小姐如今无处栖身,怎么处?”心中一想,轻轻对姑娘说道:“若不住破窑,哪里去好?”金花道:“乳母,叫我也无主意,只得同薛礼到窑,速寻安身之处,再作道理。”乳母说: “去便去了,但薛礼这番言语实是真的。不分内外眼对眼,就是姑娘你也难以安睡。我看薛礼这人虽然穷苦,后来定有好处。姑娘,既事到其间,为乳母做个主张,把你终身许了他罢。”
那柳小姐听见此言,心中一想:“我前日赠他衣服,就有这个心肠。”今闻乳母之言,正合其意,便满心欢喜低头不开口。乳母觉着了她的心意,说道:“薛大官,你道破窑中不分内外,夜来不好睡,我如今把小姐终身许你如何?”薛礼听言大惊,说:“妈妈休讲此话,多蒙小姐赐我红衣,从没有半点邪心。老员外尚然如此,妈妈若说小姐今日终身许我,叫薛礼良心何在?日后有口难分真假。此事断然使不得的。”乳母道:“薛礼官人,你言之差矣!姻缘乃五百年前之事,岂可今日强配的?小姐虽无邪心,却也并无异见。但天神作伐,有红衣为记,说什么有口难分真假?”仁贵说:“妈妈!虽然如此,但小子时衰落难,这等穷苦,常常怨命。小姐生于富家闺阁,哪里住得破窑?岂非害了小姐受苦一生一世?我薛礼一发罪大了!况小姐天生花容月貌,怕没有大富大贵才子对亲?怎能配我落难之人。此事断然使不得!”乳母见他再三推辞,便大怒道:“你这没良心的,我家小姐如此大恩,赠你红衣反害自身,幸亏母兄心好,故放逃生。今无栖身之地,要住你破窑,你却有许多推三阻四,分明不许我们到窑中去了!”薛礼说:“妈妈,这个小子怎敢?我若有此心,永无好日!既然妈妈大怒见责,我就依允此事便了。”乳母说:“ 薛大官人,这句才说得是。你既应承。那包裹在此,你拿去领小姐到破窑中去。”仁贵答应,把包袱背在膊子上,便说:“这个雪地下不好走的,此去还有十里之遥,谅小姐决走不动,不如待我驮了去吧。”乳母说:“也好。”
柳金花方才走了二十余里,两足痛得了不得,如今薛礼驮她走,心内好不欢喜,既许终身,也顾不得羞丑了。薛仁贵力大无穷,驮这小姐犹如灯草一般轻的,驮了竟望雪地跑了去了。乳母落在后面,赶不上来。仁贵重又转回,一把挽了乳母的手便走。不一回工夫,到了丁山脚下,走进破窑,放下小姐,乳母便说道:“你看这样一个形相,小姐在此如何住得?”金花叫声:“乳母,看他这样穷苦,谅来如今饭米俱没有的。可将此包裹打开,拿一块零碎银子与他,到街坊去买些鱼肉柴米等类,且烧起来吃了再处。”乳母就把一块银子付与仁贵说:“行灶要买一只回来的。”仁贵说:“晓得。”接了银子,满心欢喜,暗想:“如今饿不死了。”
按下薛仁贵忙忙碌碌外边买东西。且再讲王茂生,他少了薛仁贵吃饭,略觉宽松几日。这一日,那王茂生买小菜回来。偶从丁山脚下破窑前经过。抬头往内边一看,只见两个妇人在里边,心下想:“这窑内乃是薛兄所居之地,为何有这两个堂客在内?”正立定在窑前踌躇不决,忽见薛仁贵买了许多小菜鱼肉归来。王茂生说: “兄弟,你在柳家庄几时回来的?为甚不到我家去,却在这里忙碌?请问里面二位是何人?”薛礼说:“哥哥,你且歇了担子,请到里面,我有细话对你讲。”茂生连忙歇了担子,走进破窑。仁贵放了米肉什物,叫声:“小姐,这位是我结义哥哥,叫王茂生,乃是我的大恩人,快过来见了礼。”茂生目不识丁,只得作了两个揖。仁贵把赐红衣之事对茂生如此长短细细说了一遍。茂生不觉大喜说:“既如此,讲起来是我弟妇了。
兄弟,你的运已交,福星转助。今日是上好吉日,不免今晚成亲好。”仁贵说:“哥哥,这个使不得!况破窑内一无所有,怎好成亲?”茂生说:“一点也不难,抬条椅凳,被褥家伙等物待我拿来。喜傧是你嫂嫂,掌礼就是我。可使得吗?”乳母道:“倒也使得。有银二两,烦拿去置办东西。”王茂生接了银子出窑说:“兄弟,我先去打发嫂嫂先来。”仁贵说:“既如此,甚妙。”便在窑内忙忙碌碌准备。
单讲王茂生挑担一路快活,来到家内对毛氏妻子细细说了一回。大娘心中得意,说:“既有此事,我先往窑中去,你快往街坊买些要紧东西、急用什物,作速回来。”茂生道:“这个我晓得的。”夫妻二人离了自家门首,毛氏竟到破窑中。仁贵拜见了嫂嫂,小姐、乳母二人也相见了礼。毛氏大娘他是做卖婆的,喜傧倒也在行,就与姑娘开面。料理诸事已毕,却好王茂生来了,买了一幅被褥铺盖、一套男衣、一个马桶,与他打好床铺。又回到家中搬了些条桌、椅凳、饭盏、箸子等类,说:“兄弟,为兄无物贺敬,白银一两,你拿去设几味中意夜饭吃了花烛。”薛礼说:“又要哥哥费心。”茂生好不忙碌,挑米淘米,乳母烧起鱼肉来。差不多天色昏暗,仁贵换了衣服,毛氏扶过小姐,茂生服侍仁贵,参天拜地、夫妻交拜已毕,犹如人家讨新妇一般做了亲。茂生安排一张桌子,摆四味夜饭,说:“兄弟坐下来,为兄奉敬一大杯。”薛礼说:“不消哥哥费心,愚弟自会饮的。”茂生敬了一杯,叫声:“娘子,我与你回去罢。兄弟,你自慢饮几杯,为兄的明日来望你。” 仁贵说:“哥哥,又来客气了。且在此,等愚弟吃完花烛,还要陪哥哥、嫂嫂饮杯喜酒去。”茂生道:“兄弟,这倒不消费心了。”茂生夫妻出了窑门,径自回家。
再说仁贵饮完花烛,乳母也吃了夜饭,如今大家睡觉。顾妈妈在地下打一稻草柴铺,分条褥子来当被盖了。仁贵落了好处,又不冻饿,这一夜夫妻说不尽许多恩爱,一宵晚景不必细表。
次日清晨,茂生夫妻早来问候,茶罢回去。如今薛仁贵交了运了,有了娘子,这三百两头,放大胆子吃个饱足,三个人每日差不多要吃二斗米。
谁想光阴迅速,过了一月,银子渐渐少起来了。柳金花叫声:“官人,你这等吃得,就是金山也要坐吃山空了。如今随便做些事业,攒凑几分也好。”仁贵说:“娘子,这倒烦难,手艺生意不曾学得,叫我做什么事业攒凑起来?想起来真正没法。”自此仁贵天天思想,忽一日想着了一个念头,寻些毛竹,在窑内将刀做起一件物事来了。小姐叫声:“官人,你做这些毛竹何用?”仁贵说:“娘子,你不知道,如今丁山脚下雁鹅日日飞来,我学得这样武艺好弓箭,不如射些下来,也有得吃了,故而在此做弓箭,要去射雁。”小姐说:“官人,又来了,既要射雁,拿银子去买些真弓箭射得下。这些竹的又无箭头,哪里射得下?”仁贵说:“娘子,要用真弓箭非为本事,我如今只只要射的是开口雁,若伤出血来非为手段,故用这毛竹的弓箭。雁鹅叫一声就要射一箭上去,贴中下瓣咽喉,岂不是这雁叫口开还不曾闭,这箭又伤不伤痛,口就合不拢,跌下来便是开口雁了。”小姐说:“官人,果有这等事?候射下雁来便知明白了。”那仁贵做完,到丁山脚下候等。只见两只雁鹅飞过来,仁贵扳弓搭箭,听得雁鹅一声叫,嗖的一箭射上去,正中在咽喉,雁鹅坠地果然口张开的。仁贵只只多射开口雁,一日倒有四五十只拿回家来,小姐见了满心欢喜,仁贵拿到街坊卖了二三百文;一日动用尽足够了。
自此天天射雁,又过了四五个月,忽一日在山脚下才见两只雁鹅飞过,正欲攀弓,只听见那一边大叫:“呔!薛仁贵,你射的开口雁不足为奇,我还要射活雁。”仁贵听见此言,连忙住了弓,回转头一看,只见那边来了一人,头上紫包巾,穿一件乌缎马衣,腰拴一条皮带,大红纨裤,脚踏乌靴,面如重枣,豹眼浓眉,狮子犬鼻,招风大耳,身长一丈,威风凛凛。其人姓周名青,也是龙门县人,从幼与薛仁贵同师学武,结义弟兄,本事高强,武艺精通,才年十八,正是小英雄,善用两条镔铁锏,有万夫不当之勇。只因离别数载,故仁贵不认得了。因见周青说了大话,忙问道:“这位哥,活雁怎生射法,你倒射一只我看看。”周青说:“薛大哥,小弟与你作耍,你难道不认得小弟了吗?”仁贵心中一想,说:“有些面善,一时想不起了。请问哥尊姓,因何认得小弟。”周青说:“薛大哥,小弟就是周青。”仁贵道:“阿呀!原来是周兄弟。”连忙撇下弓,二人见礼已毕,说:“兄弟,自从那一年别后,到今数载有余,所以为兄的正不认得贤弟。请问贤弟,一向在于何处,几时回来的?”周青说:“哥哥有所不知,小弟在江南,傅家特请在家内为教师,三百两一年,倒也过了好几年。自思无有出头日子。今闻这里龙门县奉旨招兵,故此收拾行囊飞星赶来。哥哥有这一身本领,为何不去投军,反在这里射雁?”仁贵说:“兄弟,不要说起,自从你去后,为兄苦得不堪之极,哪里有盘缠到龙门县投军。兄弟耳朵长,远客江南,闻知回来,谋干功名,如今不知在何处作寓。”周青说:“我住在继母汪妈妈家内。不想哥哥如此穷苦。我身虽在江南,却心在山西,何日不思?何日不想?今算天运循环,使我们弟兄相会。哥哥,射雁终无出息,不如同去投军干功立业,有了这一身武艺,怕没有前程到手?哥哥,你道如何?”仁贵说:“兄弟之言,虽是淮阴侯之谕,但为兄有妻子在家,一则没有盘费,二来妻子无靠,难以起身,故尔不敢应承。兄弟一个去干功立业罢。”周青说: “哥哥有了嫂嫂,可喜!哥哥,虽然如此,到底功名为大。”这正是:
诗曰:
英雄深喜遇英雄,射雁山前故旧逢;
同往龙门投帅府,无如时运未亨通。
再讲周青又说:“哥哥,如今去出仕,自然也要一同去。路上盘缠不劳哥哥费心,待我拿过银子来,哥哥权为安家之本就可以去了。”仁贵道:“既承兄弟费心,为兄自当作伴同走一遭。”周青大喜道:“哥哥,我带得白银三百两在此,哥哥拿到家中付与嫂嫂,辞别了就来到我继母家内来,吃了饭然后起程。我先去了。”
仁贵接了银子大喜,回身便走到破窑内来,叫声:“娘子,我有个结义兄弟名唤周青,赠我三百两银子作为安家之本,要同我到龙门投军干功立业,今日就要动身,所以辞别娘子要上路了。”柳金花闻说此言,心中一悲一喜,叫声:“官人,干功出仕,是男儿大节。未知官人要几年方可回来?”仁贵道:“娘子,卑人此去若是投军不用,即日就回;若然用我,保驾征东跨海前去,多则三年,少则两载,也要回来的。”金花说:“既有许多年数,妾身也没有什么丢不下。自从成亲半载,已经有孕在身,未知是男是女,望官人留个名字在此。”仁贵道:“原来如此!娘子,我去之后,生下女儿不必去表;若生男子,就把前面这座丁山为名,取他薛丁山便了。”金花便记在心,叫声:“官人,妾身苦守破窑等你成名回来,好与我父母争口气。”仁贵说:“娘子在家保重!乳母,我去之后,姑娘有什么忧愁,要你在旁解劝,使姑娘消愁解闷。我有好日回来,自然报你之恩。”顾妈妈说:“不消大官人费心。”金花说:“官人路上小心为主。”仁贵道:“这个不消娘子吩咐,我去了。”这番夫妻分别,正是: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仁贵离了破窑,竟到王茂生家,却正遇他夫妻在那里吃饭。茂生说:“兄弟,来得正好,坐下来吃饭。”仁贵道:“不消,我兄弟到来非为别事,一则相别哥嫂,二则有句话重托哥哥。”茂生听言,连忙问道:“兄弟,你要到哪里去?说什么相别起来。”仁贵就把相遇周青,赠银三百同去投军干功立业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茂生夫妇大悦:“原来如此!这也难得。兄弟,你去投军,要得几年回来?”仁贵说:“兄弟此去,多则三年,家内妻子望哥哥照管,日后功名成就,自当图报。”茂生夫妇道:“这个不消叮嘱,窑中弟妇自然我夫妻料理,你只管放心前去。”仁贵拜别哥嫂,竟自去了。问到汪家墙门首,只见周青出来,叫声:“哥哥,请到书房内来。”仁贵道:“晓得。”二人挽手进入书房。小厮端来早饭,两人用过。周青叫声:“哥哥,小弟为教师虽有数载,只积得五百银子,一箱衣服,也算各色完全的,待我拿出来。”周青拉过箱子,取匙开锁说:“哥哥,这里边衣服五色俱全有的,但凭哥哥去拣一副,喜穿什么颜色就拿出更换。”仁贵一看,果然完全,说: “兄弟,我倒喜这白颜色。”他就拿出来改换,头上白绫印花抹额,身穿显龙白绫战袄,脚踏乌靴,白绫纨裤。正所谓:佛要金装,人要衣装。起初仁贵面脸多有怪气,如今是面泛亮光,犹如傅粉,鼻直口方,银牙大耳,双眼澄清,两道秀眉,身高足有一丈,真算年少英雄。周青说:“哥哥,你满身多穿了白,腰中倒拴了这条五色鸾带吧。”仁贵道:“倒也使得,就是这条五色带便了。”拿来拴在腰中。周青打好行囊,收拾盘缠,先进去拜别了继母,又回进书房,大家背了包裹,说: “哥哥,走吧,事不宜迟。”二人出了院门,一路闲谈,径望龙门县而来。正是:
逢山不看山中景,遇水不看水边村。
一路上风惨惨,雨凄凄,朝行夜宿,多少辛苦。渴饮饥餐,登山涉水,在路上行了七八天,早进龙门县城中。你看那城内的人烟,好不热闹,六街三市,车马纷纷。周青说:“哥哥,我与你虽本事高强,但投军之事,到底不明不白,不如且投宿店,慢慢打听个明白,才好去投军。”仁贵说:“兄弟言之有理。”二人来到饭店前,说:“店官请了。”那店家说:“不敢,二位爷请了。是饱餐,还是宿歇的?”二人说:“我们是歇宿的。”店家道:“如此,请到里边来。”
二人走进店中,店官领进一间洁静房内,铺好铺盖,小二端进晚膳来,摆在桌子上。仁贵说:“店家慢走,我要问你话。”店家说:“二位爷,问我什么事?”仁贵说:“店家,我们弟兄二人前来投军,不知投军的道理。请教你可知道投军怎么样的?”店家叫声:“二位爷,这个容易,那招兵这位总管爷名叫张士贵,他奉旨到来招兵,天天有各路人到来投军,只要写一张投军状投进去。”仁贵道:“这投军状上怎生写法?”店家说:“这不过是写上投军人某人哪州哪县人氏,面容长短一定要写的。”仁贵道:“如此,我们弟兄两个合一张状可以使得吗?”店家说:“这个使不得,有几个人,就要写几张投军状。”仁贵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写起来投进去。”店主道:“二位爷,天色晚了,这位大老爷得早晨坐堂收这些投军状;一到饭后,就退堂不收了。”仁贵说:“既如此,我们就写端正在此,明日投进去便了。”店家说:“还有一句要紧说话,明朝二位投进去,大老爷若用了,一定要发盔甲银的,每一个银十两。发与二位爷不要自用了,有这个规矩,要送与内外中军官买果子吃。若是不送,他就不用了。”仁贵说:“这也是小事。”仁贵连夜灯下写了投军状。
一宵过了,清晨弟兄起身梳洗打扮,拉起投军状,说:“店家,行囊在里边,小心照管,我们去了,回来算帐。”店家道:“是,只怕二位爷去得太早了。”仁贵说:“早些好。”弟兄二人出了店门。行到半路,轰隆一声炮响,大老爷升堂。只见东南西北各路投军人都来了,都拥在总府辕门。只听鼓乐喧天,吆吆喝喝好不威风,大纛招军旗扯起东西辕门中军出来说道:“大老爷有令,尔等投军者速献投军状进去!”只听一声答应,那些人乱纷纷把军状递与中军官。仁贵也把两张军状付与他,外中军说:“尔等候着。
”应道:是。
不表辕门外投军人等候发放。单表中军官进入大堂,呈上许多军状。旗牌官接上展铺公案上边,这位张大老爷就拿面上这一张观看,原来是周青的军状,下面第二张就是薛仁贵的了。那张环睁眼看时,上写具投军状人周青,系山西绛州府龙门县人氏,才年一十八岁。张环心下一想:“十八岁就来投军,必是能干的。中军过来!”中军应道:“有!”张环吩咐道:“快传周青进见!”中军道:“是!”连忙走到辕门问说:“呔!尔等内中有什么周青吗?”仁贵说:“兄弟,叫你。”周青连忙上前说:“中军爷,小人就是。”中军道:“你就叫周青。大老爷有令,快随我进来。”周青应道:“是。”随了中军进入大堂,连忙跪下说:“大老爷在上,小人周青叩见。”张士贵抬眼一看,说:“果然象个年少英雄。”就问:“周青,你既来投军,可学兵马,能用几桩兵器?”周青说:“大老爷在上,小人幼习弓马,尽皆熟透,十八般武艺件件皆能。”张士贵说:“你两膊有多少勇力?”周青说:“小人右膊有四百多斤,左膊有五百斤。”张士贵说:“你善用什么器械?”周青说:“小人善用两条镔铁锏。”张环道:“既然如此,铁锏可带在此?”周青道:“这倒不曾带来。”张环道:“既不曾带来,中军,你往架上取两条铁锏过来,与他当堂耍与本总观看。”中军应道:“是!”便往架上取了铁锏下来,递与周青。周青接来提在手中,立起身来就在大堂上使了起来。果然好锏!但见左蟠头,右蟠头,如龙取水;左插花,右插花,似虎奔山。这个锏使动了,大堂上多是风声。使完,将锏放在旁边,上前跪下说:“大老爷在上,小人锏法使完了。” 张士贵大悦道:“你锏法果然耍得好,本总要收能干旗牌十二名,如今已有八名在此,还少四名。今看你年少英雄,不免收你在里边做旗牌官吧。”周青说:“多谢大老爷抬举。”立起身来,改换旗牌衣服,就站在旁边了。
张士贵看到第二张纸上,只见写着具投军状人薛仁贵,系山西绛州府龙门县人氏。这吓得张环魂不在身,心下暗想:“陛下梦内不可不信,军师详梦真乃活神仙了。我在此招了七八个月,从没有姓薛的,正合我意;不想真有个薛仁贵。陛下梦中说他穿白用戟,未知真假,不免传他进来看个明白。”中军应道:“有!”张环说: “速传龙门县薛仁贵进来。”那中军答应道:“是!”忙出辕门喝道:“呔!尔等内可有什么薛仁贵吗?”仁贵应道:“中军爷,小人就是。”中军道:“你就是薛仁贵吗?好个汉子!大老爷有令,小心随我进来。”仁贵答应,随中军官进入大堂,连忙跪下说:“大老爷在上,薛仁贵叩见。”那张环望下一看,只见他白绫包巾白战袍,通身多是白的。心下暗想:“应梦贤臣,—些都不差的了。为今之计,便怎么处呢?我若用了他,陛下一知,我张氏门中就没有功劳了,不如不用他罢!只说没有此人,哄骗瞒了天子,这些大功劳自然是我贤婿的了。”张士贵算计已定,说道:“你就叫薛仁贵吗?”仁贵应道:“小人正是。”张环说:“你既来投军,弓马武艺善会几桩?”仁贵道:“大老爷在上,小人善会走马射箭,百步穿杨。十八般武艺件件皆精。”张环说:“两膊有多少气力?”仁贵说:“小人右膊有五百八十斤,左膊有六百四十斤之力。”士贵见说,原来他比周青气力还大,遂问:“你善用什么器械?”仁贵道:“小人善用画杆方天戟。”张环听言,大喝道: “嘟!”两旁就一声吆喝,张环怒道:“我把你这大胆狗头。左右过来!”两下应道:“有!”张环吩咐道:“快把这狗头绑出辕门枭首!”两旁应道:“嗄!”刀斧手就把仁贵背膊牢拴绑了起来。吓得仁贵魂不附体,趴在大堂说:“阿呀,大老爷,小人不犯什么法。前来投军,为何要斩起来?”周青也惊得面如土色,跑下来叫声:“大老爷,这是我周青的从幼同师学武结义弟兄,前来投军,不知有甚触怒,求大老爷看旗牌之面,饶他一命。”张士贵说:“我且问你,本帅之名难道你不知?敢称薛仁贵,有犯本总之讳吗?”周青道:“恕他不知,冒犯讳字,求大爷宽容饶他之命。”张环说:“也罢!看周青份上,饶他的狗命。与本总赶出辕门,这里不用。”仁贵道:“谢大老爷不斩之恩。”立起身来,往外就走出了辕门,心中大怒。正是:
欲图名上凌烟阁,前来投军反惹灾。
仁贵忿忿不平正走,后面周青赶上前来,说:“哥哥慢走,大老爷不用,我与你同回家去吧。”仁贵说:“兄弟,又来了。为兄命里不该投军,故尔有犯他讳不用。你已得大老爷宠爱,收为旗牌,正该干功立业,为什么反要回家起来?”周青说:“哥哥,这教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你有一身本事,大老爷不用,就是愚弟在他跟前也难干功劳了。况且我与哥哥是有兴而来,怎撇你独自单身闷闷回家?不如一同回去安心些。”仁贵道:“兄弟言之差矣。你蒙大老爷收为旗牌,正好出仕,好显宗耀祖。为兄的况有妻子在家,就收用我去,到底也有些放心不下。今大老爷不用,为兄慨然回家,射射雁也过得日子了,你不必同我回去,住在此为上策。”周青说:“既然如此,弟在此等候,你回去寻得机会再来投军。方才大老爷只不过说你犯了讳字,所以不用。如今只要军状上改了名,不用贵字,怕他还不肯收?”仁贵道:“我晓得了。店内行囊为兄拿去了。”周青道:“这个自然,盘费尽有在里头。小弟在此等候哥哥。”说罢,两个分路。
仁贵到饭店算明饭钱,拿了行囊竟往回走。再讲周青回转辕门,自己领出十两盔甲银,送与内外中军官收了。总管张士贵那日收用了几名投军人,方退进内衙,四子一婿上前说道:“爹爹,今日投军人可有姓薛的吗?”张环说:“我儿不要说起,军师是活神仙,陛下的梦确确是真,果有应梦贤臣的人。今日投军状上原有薛仁贵名字,为父的传他进来一看,却与朝廷梦内之人一般面貌,是白袍小将,善用方天戟。其人气力又狠,武艺又高。我想有了此人,功劳焉得到我贤婿之手?故尔故意说犯了为父的讳字,将他赶出辕门不用。我儿,你道如何?”四子大喜说:“爹爹主意甚妙,只要收足了十万兵马,就好复旨了。”
诗曰:
张环谋计冒功劳,仁贵愁心迷路遥。
幸遇樊庄留借宿,三更奋勇贼倾巢。
再说薛仁贵坐于桌上,心中想道:“我酒倒不必用了,且吃饭罢。”盛过饭来,一碗两口,一碗两口,没个碗数。樊洪海偶然抬眼,见他吃饭没有碗数的吃,一篮饭顷刻吃完了。仁贵一头吃,一头观看,见员外在旁看他,不好意思,说道:“我吃得太多,故尔员外看我。”又见员外两泪交流,在那里揩眼泪,惊得仁贵连忙把碗放下,说:“不吃了,不吃了。”立起身来,就走出位。樊员外说:“嗳,客官须用个饱。篮内没有下饭,叫家人再去拿来。”仁贵说:“多谢员外,我已吃饱了。”员外又说:“嗳,客官,你虽借宿敝庄,饭是一定要吃饱的。老汉方才见你吃相,真是英雄大将。篮把饭,岂够你饱?你莫不是见我老汉两眼下泪,故尔住了饭碗么?客官吓,你只管用饱。我老汉只因有些心事,所以在此心焦,你不要疑忌,道我小气。再吃几篮,家中尽有。”仁贵说:“员外面带忧容,却是为什么事情心焦?不妨说得明白,鄙人好再吃。”员外道:“客官有所未知。老夫今年五十六岁,并无后代,单生一女,年方二十,名唤绣花,聪明无比。若说她女工针指,无般不晓;书画琴棋,件件皆精。因此我老汉夫妻爱惜犹如珍宝,以为半子有靠。谁知如今出于无奈,白白要把一个女儿送与别人去了。”仁贵说:“员外,卑人看见庄前张灯挂红结彩,乃是吉庆之期。说甚令爱白白送与别人,此何意也?”员外说:“嗳,客官,就为此事,小女永无见面之日了。”仁贵说:“员外,此言差矣!自古说男大须婚,女大须嫁,人家生了女儿,少不得要出嫁的,到对月回门就可见面的,有什么撇在东洋大海去的道理?”员外说:“客官啊,人家养女自然出嫁,但是客官你才到敝庄借宿,哪里知道其细?这头亲事既非门当户对,又无媒人说合。”仁贵说:“没有媒人怎生攀对?倒要请问是怎么样。”员外道:“客官,说也甚奇。离我樊家庄三十里之遥,有座风火山,那山林十分广大,山顶上却被三个强盗占住,霸称为王,自立关寨旗号。手下喽罗无数,白昼杀人,黑夜放火,劫掠客商财物。此处一带地方,家家受累,户户遭殃,万恶无穷。我家小女不知几时被他露了眼,打书前来,强要我女儿为压寨夫人。若肯就罢,不肯,就要把我家私抄没,鸡犬杀尽,房屋为灰。所以老汉勉强应承了他,准在今日半夜来娶。故我心焦,在此悲泪。客官,你今夜在此借宿,待老汉打扫书房,好好睡在里边,半夜内若有响动,你不必出来,不然性命就难保了。”
仁贵听见员外这番言语,不觉又气又恼,说:“有这等事!难道禀不得地方官,起兵去剿灭他么?”员外摇手道:“客官你哪里知道。这三个强盗,多有万夫不当之勇,若让那地方官年年起兵来剿,反被这强徒杀得片甲不留。如今凭你皇亲国戚,打从风火山经过,截住了一定要买路钱,没人杀得他过。”仁贵说:“岂有此理!真正无法无天了。这强盗,恁凭他铜头铁骨,难道罢了不成!有我在此,员外不必忧愁,哪怕他三头六臂,等他来,我有本事活擒三寇,剿尽风火山余党,扫除地方之害。”员外说:“这个使不得。客官,你还不知风火山贼寇骁勇厉害,就是龙门县总兵官人马来,尚且大败而走。我看你虽是英雄,到得他那里,不要画虎不成,反类其犬,老汉性命也多不能保了。我没有这个胆子留你,请往别处去借宿罢,休得带累我家性命。”仁贵呵呵大笑说:“员外放心,卑人若为大将,千军万马,要杀得他大败亏输,岂可怕这三个贼寇?我有这个本事擒他,所以说得出这句话。方才员外不说,我也不知;今既说明,岂容这三个贼寇横行?我薛仁贵岂不枉为天下奇男子,纵然员外胆小不放心,不肯留我借宿,我也有本事在外守他到来,一个个擒住他。”
樊洪海听他说得有如此胆量,心想必定是个手段高强的人,便笑容可掬的说道:“客官,你果有这个本事,救得小女之命,老汉深感大恩。倘有差误,切莫抱怨于我。”仁贵说:“员外,这个自然,何消说得。”
樊员外大喜,忙进内房,对院君说了一遍,母女听见,回悲作喜说:“员外,有这奇事?真正天降救星了。你快去对他说,不要被这些强盗拥到里边来,别惊吓我女儿才好。”员外说:“我晓得的。”慌忙走出厅堂,叫声:“客官,我家小女胆子极小,不要放强盗进来,吓坏了便好。”仁贵说:“员外,不妨。只消庄客守住墙门,我一人霸定护庄桥,不容一卒过桥,活捉贼寇就是了。”员外说:“如此极妙的了。”
众庄客闻了此言,也都胆大起来,十分快活,说道:“若是捉强盗,我们也常常捉个把的。自从有了风火山贼寇,不要说见了强盗发抖,就是捉贼也要发抖的了,谁敢去捉?今夜靠客官的本事捉强盗,我也胆壮的了。弟兄们,我们大家端正家伙器械枪刀要紧!”这班庄客随即各人分头去整备。
薛仁贵说:“员外,府上可有什么好兵器么?”员外尚未回言,庄客连忙说:“有,我这里有一条枪在这边,待我去拿来。”仁贵接在手中一看,乃是一条常用的枪,心中笑了起来,说:“这条枪有什么用!”庄汉道:“客官,你不要看轻了这条枪,那毛贼的性命不知伤了多少,是我防身的,怎么说没用!”仁贵托在手中,略略卷得一卷,豁喇一声,响折为两段。员外说:“果然好气力!”又有一个庄客说:“客官,我有一把大刀在家里,但柄上有铁包,磨一磨火星直冒,重得很,所以不用,留在家里。待我们去扛来。”仁贵说:“快快去拿来。”那庄汉去了一回,抬来放在厅上。仁贵一手拿起来,往刀头上摸一摸,齐这龙吞口镶边裂断了掉下来,刀口卷转。仁贵说:“这些多是没用的!”庄汉把舌头伸伸,叫声:“员外,这样兵器还没干,拿来折断了,如今没有再好似的它的了。”员外说:“这便怎样处?”仁贵说:“兵器一定要的,若然没有,叫我怎能敌得他住?”
又有一个庄汉说道:“员外,不如拿柴房内这条戟罢。”员外说:“柴房里有什么戟?”庄客道:“就是那正梁柱子的。”员外说:“你这个人有点呆的,这条戟当初八个人还抬不动,叫这位客官哪里拿得起?”仁贵说:“怎么样一条戟?待我去看看。”员外说:“你要看它也无益,拿它不动的。这条戟是有名望的,曾闻是战国时淮阴侯标下樊哙用的,有二百斤重,你怎生动得?”仁贵哈哈大笑说:“若果是樊哙留得古戟,方是我薛仁贵用的器械也!快些领我去看来。”员外与庄汉领了仁贵,同进柴房说:“喏,客官,这一条就是。”仁贵抬眼一看,只见此条戟戟尖插在地下泥里,惟有戟杆子抬住正梁,有茶杯粗细,长有一丈四尺,通身长铁锈了,便说:“员外,要擒三个贼寇,除非用这戟。”洪海说:“只怕动不得。”仁贵说:“就是再重些,我也拿得起的。庄客,你们抬根柱子过来,待我托起正梁,换它出来。”庄客便拿过一根柱子,仁贵左手把正梁托起,右手把方天戟摇动,摇松了拔将起来,放在地下。庄汉把柱子凑将上去,仁贵放下正梁,果然原封不动换了出来。仁贵拿起方天戟来,使这么两个盘头,说:“员外,这条戟不轻不重,却倒正好。”这几个庄客说:“阿唷,能拿二百斤兵器,自然这些刀枪多没用的了。”一齐走到厅堂上,仁贵把戟磨得铄亮,员外即时大摆酒筵,在书房饮宴。
到黄昏时候,员外同了庄汉躲在后花园墙上探听。仁贵拿了戟,坐在厅上等。这头二十名庄客,多满身扎缚停当,也有拿三尺铁锏,也有拿挂刀的,也有用扁担的,守在门首等候。到了半夜,只听得一声炮响,远远鼓乐喧天。大家说:“风火山起马了,我们齐心为主。”只见影影一队人马来了,前面号灯无数,亮子火把高烧,照耀如同白昼。多是明盔亮甲,刀枪剑戟,马嘶如雷,数千喽罗围护簇拥过来了。
众庄客见了,大家发抖说:“快进去报与客人知道!”连忙走将进来,叫一声:“客人,强盗起兵来了,快出去!
”仁贵立起身,往外就走。跨出墙门,庄汉说: “须要小心,那边人马无数,我们多是没用的,只靠得你一个人本事,小心为主。”仁贵说:“不妨。”随即走出去立在护庄桥上,把戟托定,抬眼一看,说:“嗄唷!”只见喽罗簇拥,刀光耀眼,挂弯弓如秋月,插铁箭似狼牙,马嘶叫,蛇钻不过;盔甲响,鸦鸟不飞,果然好一副强盗势头,真正厉害。渐渐相近,仁贵大喝道:“呔!来的这班喽罗,可是风火山上绿林草寇吗?俺薛仁贵在此,还不下马,改邪归正,待要怎样!”
且讲这些强盗,大大王名唤李庆红,二大王姜兴霸,三大王姜兴本,却是同胞兄弟。这晚三大王守住山寨不下来,只有二大王姜兴霸保了大大王李庆红下山娶亲。这大大王李庆红怎生打扮?
头上戴一顶二龙朝翅黄金盔,身上穿一件二龙戏水绛黄袍,外罩锁子红铜甲,坐下胭脂黑点马。
这二大王姜兴霸怎生打份?
头上戴一顶乌金开口獬豸盔,身穿大红绣花锦云袍,外罩绦链青铜铠,坐下豹荔乌骓马。
他二人一路行来,忽听得这一声喊叫,不觉到吃了一惊,抬头一望,只见桥上立一个穿白用戟的小将,不觉大怒,说:“送死的来了,我们冲上前去!”二位大王催一步马,各把枪刀一举,喝声:“哟!你这该死狗才,岂不闻我风火山大王的厉害么?今日乃孤家吉期,擅敢拦阻护庄桥上送死么!”仁贵闻言亦大怒,喝道: “呔!我把你这两个狗头,该死的毛贼!我薛仁贵不在此,由你白昼杀人,黑夜放火,无法无天。今日俺既在此,哪怕你铜头铁颈,擅敢强娶人家闺女,今日触犯我英雄性气,愤愤不平。你敢上桥来?有本事,来一个杀一个,还要到风火山剿戮你的巢穴,踹你们的山寨,削为平地。一则救了樊绣花小姐,二则与地方上万民除害!”
二位大王闻了此言,心中火气直冒顶粱,大怒说:“唷,反了,反了!孤家霸在风火山十有余年,官兵尚不能征讨,你不知何处来的毛贼,一介无名小卒,擅夸大口。分明活不耐烦了,快来祭我大王爷的刀头罢。”把马一催,手提笏板刀,叫声:“小贼,领我一大砍刀!”望着仁贵,劈顶梁上剁下来。仁贵见刀头砍下来,就把手里这一柄方天戟,往这把刀上噶啷一按,李庆红喊声:“不好!”手中震得一震,在马上七八晃,马冲过来,被仁贵右手拿戟,左手就把李大王夹背上这一把,庆红喊声:“不好!”想把身偏一偏,已来不及了,被仁贵伸过拿云手,挽住勒甲绦,轻轻不费力地提过马鞍桥,说一声:“过来罢!”好象小鸡一般,举起手中,回转头来说道:“庄汉们,快将索子将他绑了。”就往桥坡下这一丢。那些庄汉赶过来要绑,不想李大王爬起身来,喝道:“哪个敢动手!”倒往墙门首跑过来。吓得众庄汉连忙退后,手内兵器都拿不起,叫道:“客官,不好了。这个强盗反赶到墙门首来了。”仁贵回头说:“你们有器械在手,打他倒来,拿住了。”庄汉说: “强盗厉害,我们拿不住。”那仁贵只得走落桥下。
那边姜大王把马一催,说:“你敢拿我王兄,孤来取你之命也!”即冲过护庄桥来。这仁贵赶到李大王跟前说:“你还不好好受缚?”便一掌打去,李庆红要招架,哪里招架得住?一个仰面朝天,跌倒尘埃。仁贵就一脚踹定说:“如今这强盗立不起的,你们放大着胆子过来绑。”那些庄汉心里才要过来绑,见姜大王挺枪追来,又不敢上前,只挣定墙门首发抖。谁想姜兴霸赶到仁贵身旁,仁贵已把李庆红踹住地下。那姜大王大怒,说:“你敢把我王兄踏倒,照枪罢。”飕的一枪,直望面门上挑进来。仁贵把方天戟望枪尖上噶啷一卷,钩牢了枪上这一块无情铁,用力一拔。姜大王说:“啊呀,不好!”在马上哪里坐得牢?轰隆一个筋斗,跌下马来。仁贵就一把提在手中,说:“庄汉们,快来绑了。”这些庄汉才敢过来,把绳索绑了二人。那桥下这些强盗喽罗,吓得魂不附体说:“我们逃命罢!”大家走散报三大王去了。
仁贵与众庄汉推了两个强盗到墙门首里边。樊员外夫妻大悦,说:“恩人,如今怎样处死他?”仁贵说:“且慢,你们把这两个一齐捆在厅上。待我到风火山剿灭山寨,再拿了那一个来,一同处治。”员外说:“须要小心。”仁贵说:“不妨。”说罢,便单身独一望风火山而来。
诗曰:
擒贼擒王古话传,后唐今见小英贤。
救民除暴威风布,平静樊庄老小安。
众喽罗见三个强盗都捉了去,只吓得魂胆消烊,跪下地来说:“好汉饶我们蝼蚁性命,情愿拜好汉为寨王。”仁贵说:“我堂堂义士,岂做这等偷鸡盗狗之人。偶而在此经过,无非一片仗义之心,与这地方除害。今三寇俱擒,我也不来伤你等性命,快些各自前去山头收拾粮草,改邪归正,各安生业,速把山寨放火烧毁,不许再占风火山作横。我若闻知,扫灭不留。”众喽罗答应道:“是。多谢好汉爷饶命,再不敢为非了。”
不表众喽罗回山毁寨散伙。再讲薛仁贵挟了姜兴本,回到庄上,进入厅堂,将绳索绑住。员外提棒就打,说:“狗强盗,你恶霸风火山,劫掠财帛,以为无人抵敌,不想也有今日。庄汉们,与我打死这三个害人之贼。”众庄汉正要动手,仁贵连忙说:“不必打死,我有话对他说。”庄汉方才不打。仁贵走过来说:“你们这三个毛贼,擅敢霸住风火山横行天下,这些歹人,况兼本事一些也没有。如今被擒,有何话说?”三弟兄说:“啊呀好汉,乞求饶我等性命,今再不敢为盗,情愿改邪归正了。”仁贵道:“我看你们这班毛贼,若放了你们去,终久地方上有一大害。也罢,你若肯到龙门县去投军,为国家出力,我便饶你们性命。”三位大王说:“好汉若肯饶我们,即刻就去投军。”仁贵说:“如此,我也要去的,何不结拜为生死弟兄,一同前去?倘国家干戈扰攘,岂不可一同领兵征服平静。立了功劳,大家受命皇恩,何等不美?”三人说:“承蒙好汉恩宠,我等敢不从命?但我们强徒,怎敢相攀义侠英雄结拜。”仁贵说:“如今既改邪归正,即是英雄豪杰了,请起。” 仁贵就把绑索解下,三人立起身来。员外说:“待老夫备起礼物,供起关圣神来,你们四位好汉,就在厅上见礼过了。就此结拜便了。”这员外就吩咐家人整备佛马,当厅供起。大家跪下,立了千斤重誓,结拜生死之交。拜毕,送了神,就在厅上摆酒,四人坐下畅饮。
单表这员外走进内房,院君叫声:“员外,妾身看这薛仁贵相貌端正,此去投军,必有大将之分。女儿正在青声,不如把终身许了他罢。”员外大喜道:“院君之言正合我意,待我就去对他说。”员外走出厅堂说:“薛恩人,老汉小女年当二十,未曾对亲。老汉夫妇感蒙相救,欲将小女相配恩人,即日成亲,以订后日之靠,未知好汉意下如何?”仁贵说:“这个使不得。敝人已有妻子在家,苦守我成名,难道反在此招亲,岂不是薛礼忘恩了。”员外说:“恩人不妨。人家三妻四妾尚有在家,恩人就娶两位也不为过。我家女儿愿做偏房侧室便了。”仁贵说:“员外又来了,况府上小姐当正青春年少,怕没有门当户对?怎么反与作偏房,岂不有屈了?望员外另选才郎,我不敢遵命。”员外说:“恩人,老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况且小女之心已愿,誓不别嫁,好汉若不应承,是嫌小女貌丑了。”李、姜二位大王叫声:“薛兄弟,既承员外如此说,又承小姐心愿表服,何不应允?”仁贵说:“既承不弃,就应允尊教。但是得罪令爱,有罪之极。”员外说:“说哪里话来?待老夫择一吉日,就此成亲。”仁贵说:“做亲且慢,敝人功名要紧。待等前去投军效用,有了寸进,冠带到府接小姐成亲。今日未有功名,决难从命。”员外说: “这也使得。但是要件东西,作为表记才好。”仁贵看看自己身上这一条五色鸾带,说:“也罢,敝人也没有什么东西,就将此带权为表记。”员外说:“如此甚好。”仁贵往腰中解下,递与员外。员外接在手中,竟入内房,就将此番言语说与院君潘氏知道。院君满心欢喜,将鸾带付与樊绣花收好。员外复又出厅。仁贵道: “岳父,小婿心在功名,时刻不暇,焉肯耽搁?就此拜别。”员外说:“贤婿,小女既属姻亲,务必留心在意,虽则腰金衣紫名重当时,断不可蹉跎宜室宜家之事。”仁贵说:“既承岳父美意,小婿理当不负重望,自然早归,以答深情。”说完,弟兄四人出了墙门,辞别员外,离了樊家庄。
在路耽搁了几天,已到了龙门县内,歇在罗店中。其夜写了三纸投军状,仁贵的军状改为薛礼。
一宵过了,明日清晨,都到辕门,着中军官接进军状,来至大堂。旗牌官铺在公案上,有张大老爷先看了三位大王军状,说:“快传进来。”中军答应,连忙传进三人,跪在堂上。张环说:“哪一个是李庆红?”应道:“小人就是。”张环说:“你既来投军,可能弓马精熟?”庆红说:“小人箭能百步穿杨,十八般武艺件件皆精。”张环说:“你胳膊有多少气力?”庆红说:“小人左膊有四百斤,右膊有三百斤。”张环说:“你善用什么器械?”庆红说:“小人惯用一把大刀。”张环说:“既如此,你刀可带来?”庆红说:“带在外边。”张环说:“快拿刀来耍与本总看。”庆红答应,到外边拿了大刀,来到大堂上耍了起来。庆红刀法精通,风声摇响,真个了得。使完了,跪伏在地。
张环又传进姜兴本、姜兴霸,也是这一般问过了,也是各把枪刀之法使了一番。张环满怀欢喜说:“本总十二名旗牌,已得九个。看你三人刀法精通,枪法熟透,不免在标下凑成十二名便了。”三人大悦,说:“多谢总爷抬举。”三人改换旗牌版式,站立两旁。
张大老爷看到第四张上写着:具投军人薛礼,山西绛州龙门县人氏。张环心中一想:“又有什么龙门县姓薛的?且不要管他。”便吩咐中军传进来。那中军答应一声,连忙出辕门,传薛礼到大堂跪下。张环抬头一看,嗄!原来就是薛仁贵,是改了名字来的。这番不觉大怒,兜头大喝道:“你这该死的狗头,本总好意放你一条生路,你怎么不知死活,今日还要前来送命么?左右过来,与我将这狗头绑出辕门开刀!”左右一声答应。吓得薛礼魂不在身,说:“阿呀大老爷,小人前来投生,不是投死的。前日犯了大老爷讳字,所以要把小人处斩。今日没有什么过犯了,大老爷为什又要把小人处斩起来?”张环喝道:“你还说没有什么过犯么?本总奉了朝廷旨意龙门县招兵,凡事取吉祥。你看大堂上多是穿红着绿,偏偏你这狗头,满身尽是穿着白服,你带孝投军,分明咒诅本总了。左右还不拿下去看刀!”李庆红、姜兴本、姜兴霸三人听了,连忙跪下,叫声:“大老爷在上,薛仁贵乃是旗牌结义弟兄,他生性好穿白服,同来投军。既然误犯了大老爷的军令,望大老爷念旗牌生死好友,患难相扶,且饶他这条狗命。”张环说:“也罢,看三位旗牌面上,暂且饶你。左右过来,与我赶出去!”两旁一声答应,将仁贵推出辕门。仁贵仰天长叹说:“咳,罢了。谁知道我这等命苦,同兄弟们两转投军,尽皆不用。难道我这般命薄,没有功名之分,故而总兵推出不用。”正是:
命运不该朱紫贵,终归林下作闲人。
仁贵想罢,暗道:“不如回家去罢,将将就就苦度了日子。何苦在此受惊恐!”
正在思想,后面李庆红与姜氏兄弟三人,一齐赶上前来说:“薛哥,我们四人同来投军,偏偏不用哥哥。日后开兵打仗,没有哥哥在内,叫兄弟们也无兴趣,不如我们退回风火山,同为草寇罢。”仁贵说:“兄弟们又来了。为兄穿白触怒了大老爷,所以不用。你等总爷喜得隆宠,后来功名如在反掌之中,为什么复去做绿林响马?这个断断使不得。”三人说:“既如此,哥哥此去改换衣服,再来投军,小弟们在此候望。”仁贵说:“嗳,兄弟,我二次投军,尚不收用,此乃命贱,再来也无益了。若是兄弟思念今日结拜之情,后来功名成就,近得帝皇,在圣驾前保举一本,提拔为兄就为万幸了。”三位弟兄齐道:“这个何消说得。如此,哥哥小心回家,再图后会。”仁贵应声:“晓得。”别了三位弟兄,到饭店中取了行囊,即闷闷上路而去。
单讲三弟兄回到总府衙门,送了中军盔甲银,在旗牌房内周青见礼,大家细谈出身之事,对薛礼二次投军不用,叹息良久。大家说:“我们都是结义兄弟了,自后同心协力,不可欺兄灭弟就是了。”且按下不表。
再讲仁贵自别李、姜三位弟兄,闷闷不乐,到饭店歇了一宵,次早就行。不上四五里路,但见树木森森,两边多是高山,崎岖难行,山脚下立一石碑,上写着:“此处金钱山,有白额虎伤人厉害,来往人等须要小心。”仁贵见了,笑道:“何须这样大惊小怪?恐吓行人?太欺天下无人了。我偏要在此,除此恶物,以弭祸患。” 就在两山交界路上睡到午后,只听见叫喊道:“ 不好了,不好了!阿唷唷,这孽畜追来,我命休了,谁来救我!”豁喇喇望山上飞奔过来。仁贵梦内惊醒,站起身来一看,只见一骑飞跑,上坐着一人,头戴乌金盔,身穿大红显龙蟒袍,腰围金带,脚下皂靴踹定踏镫。一嘴白花须髯,手拿一条金披令箭,收紧丝缰绳,拼命的跑来,叫救不绝。仁贵一看,后面白额虎飞也赶来。仁贵心中暗想:“这人不是皇亲,定是国戚。我不救他,必遭虎害。”即时上前,一把将虎领毛扯住,用力捺住,虎便挣扎不起。便提起拳头,将虎左右眼珠打出,说:“孽畜,你在此不知伤了多少人性命,今撞我手内,眼珠打出,放你去罢。”那虎负痛而去。仁贵转身问道: “将军受惊了。请问将军高姓大名,为何单身独行,受此惊吓?”那将军道:“我乃鲁国公程咬金,奉旨各路催赶钱粮,打从此地经过,不期遇此孽畜。我若少年,就是一只猛虎也不怕它,如今年老力衰,无能为矣。幸遇壮士,感恩非浅。请问壮士,既有这等本事,现今龙门县内招兵,何不去投军,以期寸进。在此山路上经营,有何益处?”仁贵道:“原来是程老千岁,小人不知,多多有罪。但不瞒千岁说,小人时乖运蹇,两次投军,张总兵老爷总是不用,所以无兴退回。欲转家乡,闷闷不快,在此山林睡觉。忽闻喧喊,故此起来。”咬金道:“你有这本事,为何他不用?”仁贵道:“连小人也不知道。但我们兄弟四人都用,单单不用我。”咬金大怒道:“岂有此理!张士贵奉旨招兵,挑选勇猛英雄,为何不用?孤欲带你到京,只是不便。也罢,我有金披令箭一枝,你拿去,张土贵收用便了。”仁贵应道:“是。多谢千岁。”仁贵接了令箭。咬金即策马前去,这且不表。
单说仁贵得了鲁国公令箭,连夜赶到龙门县,天色还早,就到衙门,大模大样。中军喝道:“你这个人,好不知时务。大老爷连次不用,几乎性命不保,今日又来则甚?”仁贵道:“不要管,快报与大老爷得知:有鲁国公金披令箭在此,要见大老爷。”中军闻言,不得不报。说:“候着!”中军进禀说:“有不用薛礼,得了程千岁令箭,要见大老爷。”士贵听言,心内吃惊道:“既如此,着他进来。”中军传进仁贵跪下,呈上令箭。张环一看,果是鲁国公老千岁的,便问:“你在哪里得来的?”仁贵道:“小人打从金钱山过,路逢一只白额猛虎,欲伤程爷,小人将虎打瞎两眼,相救了程公爷。他说上各路催粮回京,不期遇虎,幸亏解救,因问小人:‘既有本事,何不到龙门投军?’小人说:‘投过两次不用,要回家去。’千岁大怒道:‘有此本事,为何不用?我有令箭,他若再不用,孤与他算帐!’故小人只得大胆到此。”
张环听言,魂不附体,心内暗想:为今之计,倒要用了。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薛礼,既然如此,我只得用你。但有一句话问你:“昨日程千岁可曾问你姓名?”仁贵道:“这倒不曾问及。”张环说:“如此还好。你两次投军,非我不用,这是一片恻隐之心,救你性命。你有大罪,朝廷正要寻你处决,你可知道么?” 薛仁贵道:“小人从未为非,有何大罪?”张环道:“只因前日天子扫北归师,得一梦兆,见一白袍用戟的小将,拿住朝廷,逼要降表,又有诗四句道:家住遥遥一点红,飘飘四下影无踪。三岁孩童千两价,生心必夺做金龙。君王细详此诗,乃穿白袍小将家住遥遥一点红,是山西地方;第二句其人姓薛,第三句乃仁贵二句,末句言此薛仁贵要夺天下的意思。如留此人在世,后必为患。于是降旨,要暗暗查究你,起解到京处决,以绝后患。你不知死活,钻入网来。我有好生之德,故托言犯讳犯忌,拿去开刀,使不敢再来。绝此投军之念,岂不救了你性命?不道你又偏偏遇着鲁国公,幸喜不知姓名。若说出来,顷刻拿到京师处决。如今有了这枝令箭,我也难救你了。”
诗曰:
分明天意赐循环,故使咬金到此山。
认得英雄赠令箭,张环无奈把名删。
且讲那周青继续对众人说道:“我们薛大哥英雄无敌,与当初裴元庆差不多的气力。我是走江湖的教师周青便是。你们有什么本事,要我们烧饭?”众人说:“原来你众位多是有本事的能人,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多多有罪。如今愿拜为师,望乞教导我等,情愿伏侍将军。不知心下若何?”周青说:“这也罢了。你等伏侍我们,我们情愿教导你等枪棒。”这五十人即拜五位为师,火头军倒也安乐,日日讲论武艺,倒也好过。再讲天子驾坐朝门,文武朝参已毕,鲁国公程咬金催粮回京缴旨。又过了五日,王君可打表进京说,山东登州府造完战船一千五百号,望陛下速速发兵征东。朝廷看本大悦,说:“徐先生,催粮已足,战船已完,未知张士贵招兵何日得见应梦贤臣?”茂功说:“陛下只在五六天内。”果然过了五六天,黄门官呈上山西表章。龙目一观,只见上面写道:
臣张士贵奉旨招兵十万已足,单单没有应梦贤臣薛仁贵,想来决少此人。万事有狗婿何完宪,他武艺高强,可保皇上跨海征东,望陛下选日举兵,待臣为先锋,平复东辽便了。
朝廷看完,心下纳闷,叫声:“先生,张环招兵十万已足,并没有薛仁贵,怎么处?”茂功说:“陛下放心。张环招兵已足,薛仁贵已在里头了。”朝廷说:“既有薛仁贵,张环本章上为何没有?岂不是谎君之罪?”茂功道:“陛下,连张环也不知,故此本章上没有姓薛的,不知不罪。陛下兴兵前去,自然有应梦贤臣。”朝廷说:“果有此事?就择日起兵征东。但秦王兄卧床半载,病无好转,缺了元帅,怎好征东?”茂功说:“平辽大事,陛下若等秦元帅征东,来不及了。且令尉迟将军为帅,领兵征东;待秦元帅病好,随后赶到东辽,再让他为帅,领兵征东。”朝廷说:“这也有理。但帅印还在秦王兄处,程王兄去走一遭。”咬金叫声:“陛下差臣到哪里去?”天子道:“你往帅府望望秦王兄病恙可好些么?看好得来,不必提起,看形状不能好,取了帅印来缴寡人。”程咬金应道:“领旨。”退出午门,心中暗想:“这颗帅印在秦哥哥手内,若秦哥哥有甚三长两短,一定交与我掌看。若取帅印,被黑炭团做了元帅,倒要伏他胯下,白白一个元帅没我的份了。我偏不去取印,只说秦哥哥不肯。”咬金诡计已定,不知到哪个所在去转这么一转,又上金銮来了。
朝廷道:“程王兄来了么,秦王兄病恙可象好得来的么?”咬金说:“陛下,秦哥此病十有八九好不来的,只有一分气息,命在旦夕,不能够了。”朝廷听说,龙目下泪,大叹一声:“咳,寡人天下,秦王兄辅唐,尽忠报国。今朝病在顷刻,可不惨心!程王兄,帅印可曾取来?”咬金道:“陛下不要说起,帅印没有,反被他埋怨了一场。”朝廷说:“他怎样埋怨你。”咬金道:“他说:‘我当年南征北讨,志略千端,掌握了三朝元帅,从不有亏。今日臣病危,孩儿怀玉也是可以掌得帅印的;就是孩儿年轻,还有程兄弟足智多谋,可以掌得帅印。尉迟恭虽是一殿功臣,与秦琼并无瓜葛,怎么白白把这颗帅印送他掌管起来?此印不打紧,日日在乱军中辛苦,夜夜在马背上耽惊,才得此帅印,分明要逼我归阴了。’竟大哭,要死到金銮殿上来。臣只得空手前来见驾。”朝廷说:“徐先生,为今之计,便怎么办?” 茂功说:“秦三弟生病,虽言降旨,决不肯听。非御驾亲去走一遭不可。”朝廷道:“也使得,寡人早有此心,要去看望秦王兄病体。明日待寡人亲往便了。”皇上一道旨意传出,执掌官尽皆知道,准备銮驾,各自当心。其夜驾退回宫,群臣散班。
程咬金退出午门,说:“不好了,明日朝廷对证起来,我之罪也。不如今夜先去订个鬼门,算计一番,才为上着。”连夜赶至帅府。他是常入内的,径走到房内,却好合家尽在陪伴。咬金拜见嫂嫂,问候过了,叔宝睡在床上说:“兄弟趁夜到此,有何事干?”咬金道:“秦大哥,今日陛下降旨,要取你帅印。我犹恐恼你性子,假作走一遭,哄骗了朝廷。哪晓陛下明日御驾亲临,犹恐对证出来。万望秦哥帮衬,肯不肯由你。”叔宝说:“哪有这等事情。承兄递盛意,决不害你。请回府去,明日先通消息。”咬金说:“是,我去了。”出了帅府,回到自己府中过了一夜。
明日清晨,结束停当,各官多在午门候旨。朝廷降旨起驾,出了午门,徐𪟝保驾,文武各官随定龙驾,都到帅府。咬金先到秦府,对秦怀玉通了个信,转身随了天子行来。
再讲秦怀玉进房,说:“爹爹,天子顷刻驾到了。”叔宝说:“夫人回避,我儿取帅印来。”怀玉应道:“是。”便往外边取了进来,说:“爹爹,帅印在此。”叔宝说:“你好好放在床上。你到外边接驾,进入三堂,要如此作弄朝廷,然后进见。”怀玉应道:“晓得。”便出房走到外边。只见圣驾已到,就俯伏说:“臣秦怀玉接驾。”天子道:“御侄平身,领寡人进去。”怀玉说:“愿我皇万岁万万岁。”秦怀玉在前引路,进入抱沙厅。居中摆了龙案,供了香烛。朝廷坐下,两旁文武站立。朝廷就问:“御侄,王兄病恙今日可好些么?”怀玉说:“蒙皇龙问,臣父病体尚未率愈。”天子道:“病已久了,怎么还不好?御侄你去说一声,朕要看望他。”怀玉应道:“领旨。”走到里边,转一转身又出来,叫声:“陛下,臣父睡着,叫声不应。”朝廷说:“你也不必去叫他,待朕等一等就是了。”哪晓这是叔宝假装睡着,早与儿子说通了的。停一回,只说还不曾醒。又歇了一回,还不曾睡醒。等了许久,总然不醒。徐茂功明知他意,说道:“不如进到三弟房内去等罢。”朝廷说:“倒也使得。”怀玉在前引路,程咬金、徐茂功同驾入内,各官多在外面。尉迟恭心内要这帅印,又不敢进去,叫声:“陛下,臣可进去得么?”朝廷说:“不妨,随朕进来。”“是。”尉迟恭跟了龙驾,竟到秦琼房内。
朝廷坐了龙椅,怀玉揭开帐子,叫声:“爹爹,陛下在此看望。”叔宝睡在床上,明知天子在此,假作呼呼睡醒说:“哪个在此叫我?”怀玉说:“爹爹,御驾在此。”叔宝睁开眼一看,只见天子坐在床前,大骂:“好小畜生,陛下起程,就该报我,怎么全不说起?要你畜生何用!叫不醒,推也得推我醒来,要天子贵体亲蹈贱地,在此等我。秦门不幸,生这样畜生,罪恶滔天。陛下在上,恕臣病危,不能下床朝见。臣该万死,就在腕上叩首了。”朝廷说:“王兄安心保重身躯,不必如此。朕常常差使问候,并不回音,朕亲来看你,未知王兄病恙可轻些否?”秦琼说:“万岁,深感洪恩,亲来宠问,使臣心中欢悦无比。但臣此病,伤心而起,血脉全无,当初伤损,如今处处复发,满身疼对,口吐鲜血不止。此一会面,再不要想后会的了。”朝廷说:“王兄说哪里话来?朕劝王兄万事宽心为主,自然病体不妨。”
尉迟恭上前说:“老元帅,某家常怀挂念,屡屡要来看望,不敢大胆到府惊动,天天在程千岁面前问候下落。龙驾亲来,某家也随在此看望。”叔宝说:“多蒙将军费心。陛下征东之事,可曾定备么?”朝廷说:“都完备了。但是王兄有恙未愈,无人掌管帅印,领兵前去,未定吉日。朕看王兄这样容颜憔悴,就是痊愈,也只好在家安享,哪里领得兵,受得辛苦,前去征东?朕心倒很耽忧。”叔宝说:“陛下若要等臣病好领兵征东,万万不能了。平辽事大,臣病事小。臣若有三长二短,不能征东,少不得还要有人掌帅印去的。”朝廷说:“这个自然。但此印还在王兄处,交与朕,就好点帅领兵先去征东。待王兄病愈,随后到东辽,帅印还归王兄掌管。王兄意下如何?”叔宝说:“嗳,陛下又来了。臣这样病势,哪里想当什幺元帅?但此印当初受尽千般痛苦,万种机谋,挣下这印。今日臣病在床,还将此印架在这里,使我见见,晓得少年本事,消遣欢心。今陛下取去,叫臣睡在床上,看甚功劳?臣死黄泉,也不瞑目。”朝廷说:“这便怎么处?没有元帅,官兵三军焉能肯服?”叔宝说:“臣的孩儿虽是年轻,本事高强,志略也有,难道领不得兵?可以掌得兵权去的。”天子道:“王兄此言差矣。今去征东,多是老王兄,哪肯服御侄帐下?”叔宝说:“如此陛下取臣印,叫哪个掌管?”朝廷说:“不过是尉迟王兄掌管兵权。”叔宝说:“取臣印倒也平常,孩儿年轻做不得,送与别人,臣若有长短,公位都没有孩儿之分了。”天子道:“王兄说哪里话来?你如若放心不下,朕宫中银瓶公主,王兄面前许配御侄,招为驸马如何?”叔宝大悦说:“我儿过来谢恩。”怀玉上前谢过了恩。
叔宝又叫:“尉迟将军,你且过来,俺有话对你说。”敬德连忙走到床前说:“老元帅有什么话对某家说?”叔宝假意合眼。尉迟恭候进身躯,连问数声。秦琼咳嗽一声,把舌尖一抵,一口红痰望着敬德面上吐来,要闪已来不及,正吐在鼻梁上,又不敢把袍袖来揩,倒不好意思,引得咬金嘴都笑到耳朵边去了。叔宝假意说: “阿呀,俺也昏了。老将军,多多得罪,帐子上揩掉了。”尉迟恭心内好不气恼。
为要这颗帅印,耐着性子重又问道:“老元帅什么话讲?”秦琼道:“你要为元帅?”敬德说:“正是。”叔宝道:“你要掌兵权,可晓得为帅的道理么?”说:“某家虽不精通,略知一二。”叔宝说:“既如此,你说与我听。”敬德说:“老元帅,那执掌兵权第一要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安营坚固,更鼓严明;行兵要枪刀锐利,队伍整齐,鸣金则退,擂鼓则进;破阵要看风调将,若不能取胜,某就单骑冲杀,以报国恩;一枪要刺死骁将,一鞭要打倒能人,百万军中,杀得三回九转,此乃掌兵权的道理。”叔宝大喝道:“呔!你满口胡言,讲些什么话!这几句胡言乱语,岂能为元帅么?”程咬金大笑说:“老黑,你只晓得打铁,哪知道为元帅的道理?倒不如我来罢。”茂公说:“你不必笑别人。你越法不知道。”秦琼说: “不是这样的,俺教你为帅的道理。”尉迟恭说:“是,请教。”咬金笑道:“老黑,秦哥教训你,今日只当师徒相称,跪在床前听受教诲罢。”敬德无可奈何,只得双膝跪下。叔宝道:“老将军,凡为将者,这叫做莲花帐内将军令,细柳营中天子惊。安营扎寨,高防围困,低防水淹,芦苇防火攻,使智谋调雄兵,传令要齐心,逢高山莫先登,见空城不可乱行;战将回马,不可乱追。此数条,才算为将之道理,你且记着。”尉迟恭道:“是,蒙元帅指教。”秦琼说:“接了印去。”敬德双手来接。叔宝大喝一声:“呔!此颗印乃我皇恩赐与我,我虽有病,你要掌兵权,当与万岁求印。我交与万岁,与汝何干?还敢双手来接!”程咬金说:“走开些,不要恼我秦哥性子。”尉迟恭大怒,立起身来便走。秦琼道:“陛下,帅印原交还我王。一世功劳,藏于太庙了。”朝廷道:“说哪里话来?王兄病愈,帅印原在。”天子接过,交与茂功藏好。还有许多言语,且按下内房之事。
再讲尉迟恭大怒,气得怒发冲冠,跑出三堂,坐下交椅说:“反了,反了!可恼秦琼,你自道做了元帅,欺人太过了。你也是一家公位,我也是一家公位,怎能被你恶言羞辱?罢了,今日吃了这场亏。你命在旦夕,喉中断了气,还耀武扬威,得君龙宠,少不得恶人自有天报。可恼之极!”他正在三堂上辱骂叔宝,哪里知道程咬金看见敬德大怒出来,便随后赶到三堂屏风背后,听了这些话,便回转身来,思想要搬弄是非。却遇着怀玉出来,咬金便说:“侄儿,你爹爹此病再也不得好。”怀玉说:“老伯父,为什么?”咬金说:“你去听听黑炭团怎么咒骂。”怀玉说:“他怎么样咒骂?”程咬金道:“他说死不尽的老牛精,病得瘟鬼一般,还耀武扬威,这样作恶,一定要生瘟病死的,死去还要落地狱,永不超生,剥皮割舌。还有许多咒骂。为叔父的方才句句听得。你去听听看。”怀玉大怒,赶出三堂,不问根由,悄悄掩到背后。敬德靠在交椅上,对外边自言自语,不防备后边秦怀玉双手一扳,连着太师椅翻了一跤,就把脚踹住胸前,提拳就打。尉迟恭年纪老了,挤在椅子里,哪里挣扎得起,说:“住了。你乃一介小辈,敢动手打我?”怀玉说:“打便打了你,何妨!”一连数拳打个不住。咬金连忙赶过来说:“侄儿,他是你伯父,怎么倒打他?不许动手。”假意来劝,打的是左手,不去扯住,反扯住了空的右手说:“不许打。”下面暗地里又踹一脚。敬德说:“怎么你也踹我?”咬金说:“黑炭团,你只怕昏了。我在这里劝,反道我踢你,没有好交的了。”又是一脚。那个尉迟恭气恼不过,只得大叫:“阿唷,好打,好打!陛下快些来救,来救命啊!”不觉惊动里边房内。
诗曰:
御驾亲征起大兵,长安一路望东行,
今朝谁来东辽去,功建登州薛姓人。
再说天子当殿与众卿议定黄道吉日,与尉迟恭挂了帅印,来至教场。点起五十万大队雄兵,祭过了旗,朝廷亲莫三杯御酒,发炮三声,排开队伍,一路行兵御驾亲征。天子坐在日月骕骦马上,徐茂功、程咬金、马、段、殷、刘六将保住龙驾,前面二十七家总管随护元帅,离了大国长安。一路上盔滚滚,甲层层,旗幡五色,号带飘飘,刀枪剑戟似海如潮,一派人马下来。且不表。
单说总兵先锋张士贵,同四子一婿十万雄兵下来,只见前面有一座大山,名为天盖山。众人马相近山前,只听顶上炮声一起,闯出几百喽兵,多是青红布盘头,手内棍棒刀枪闪烁。当中有一位大王,全身披挂,摆动兵器,一马当先冲下山来,大叫:“呔,来的何人,擅敢领兵前来搅扰大王爷的山路!早早献出卖路钱,方让你们过去。”这一声大叫,惊动张士贵。抬头看见,心下暗想:“今天兵经过,还要买路钱!一定是活得不耐烦了。”吩咐大小三军,且扎下营盘。底下众儿郎一声答应:“是。”就把营盘扎住。
张志龙叫声:“爹爹,待孩儿去擒来。”张环道:“我儿须要小心。”志龙答应。按好头盔,紧紧乌油甲,举起射苗枪,催开坐下黑毫驹冲上前去,大喝一声: “呔,你这绿林草寇,你看我们是什么兵马,竟敢大胆阻我天兵去路么?”那大王哈哈大笑说:“你还不知大王厉害之处。天下闻孤董逵之名,在我山下经过都要给买路钱,你今好好献过粮钞,放你过去;如有半字支吾,恼了孤家性子,一顿乱枪,走脱一卒也不算大王爷爷本事。”张志龙大怒说:“该死的强徒,天下乃朝廷出入要路,你敢霸阻天兵!好好让天兵过山,饶你性命;若再支吾,取你性命。”董逵说:“不须夸口,照大王爷的枪罢。”催一步马,拿手中枪直望志龙面门上挑进来。志龙叫声:“不好!”把枪往杆子上噶啷一抬,险些跌下马来。交锋过去,冲将转来,志龙叫声:“狗强盗,照我枪罢!”飕这一枪,望董逵前心刺来。董逵叫声:“好!”把枪噶啷一架逼开,趁势一枪刺进来,张志龙躲闪不及,正刺中左腿,鲜血直流,大叫—声:“好厉害的狗强盗!”兜转马大败而走。
张士贵说:“好骁勇草寇,战不上二合,大孩儿受了伤败下来了。”何宗宪叫声:“岳父,待小婿出去擒来。”张环说:“贤婿出马,须要小心。”何宗宪说:“不妨。”按按头上凤翅双分亮银盔,紧紧身上柳叶银条甲,手举方天戟,催开银鬃马,冲上前来说:“咦!该死的强盗,休要扬威,我来取你之命哩。”董逵抬头一看,喝道:“哪怕你们有百万英雄,千员上将,也难过此天盖山。”何宗宪听了,说:“你敢是吃了狮子心大虫胆,说得出这样大话。照戟罢!”一戟直望董逵咽喉挑进来。董逵喊一声:“来得好!”把滚银枪架在一边,战不上三个回合,董逵横转枪杆子,照着何宗宪背上“当”只一击,打得抱鞍吐血说:“阿唷!唷唷,好厉害!”带转马,大败望营前回来了。”董逵哈哈大笑道:“哪怕你们百万雄兵齐赶上来,也过不得此山。”便勒马拦住山下。
何宗宪败回来到营前说:“岳父,强盗枪法厉害,小婿实难敌他。还有谁人胜得他来?”父子六人无计可施。单表五个火头军在营前看打仗,见强盗连败大老爷一子一婿,十分猖獗,恼了薛仁贵性子,说:“岂有此理!一个强盗尚被他霸住天盖山,阻住大唐兵马,无人可退,焉能到得东辽?”心内忿忿不平,走进自己营中,拿了方天画戟,来叫张环面前,叫声:“大老爷,公子爷不能取胜,待薛礼去擒来。”张士贵说:“又来了,小将军尚不能胜,何在于你?且上去看。”薛礼走上前,把戟串一串,喝声:“呔,狗强盗!此处乃朝廷血脉,就是客商也不该阻住,要买路钱。我们奉旨御驾亲征,开路先锋,天邦兵马打从天盖山经过,不思回避,擅敢拦阻此山去路。既撞在我手,快快下马祭我戟尖!”董逵说:“呔!步下来此穿白小卒,敢是铜包胆铁包颈?方才二位小将,尚然被大王爷打得吐血而回,你这小小鼠辈想是活得不耐烦了。照孤家的枪罢!”一枪望着仁贵拦腰刺来。薛礼说:“来得好!”把方天戟往杆子上噶啷一枭,董逵喊声:“不好了!”手一松,枪往半天中去了,人在马上乱晃。
薛礼在地下走上一步,右手拿戟,左手往董逵腿上一把扯住说:“过来罢。”一拖拖得董逵头重脚轻,倒坠转来。董逵好不着忙,两手乱挣个不住。薛礼道:“你挣到哪里去?”把董逵勒下,一夹一挤,手脚不动了。左手牵了这匹马,回身便走到营前说:“大老爷,小人薛礼活擒董逵在此。”张士贵满心欢喜,暗想:“薛礼好本事,我子万不如他,真算贤婿天大的造化了。薛礼这等骁勇,此去立得大功,多是我贤婿冒来的功劳了。”士贵有心冒功,叫薛礼放下董逵,待等绑起来。那仁贵将董逵放下,谁知动也不动,竟死去了。薛礼说:“大老爷,强盗被小人夹死了。”四子一婿把舌头乱伸,说:“好戟法,好力气!”士贵道:“薛礼,你本事果然高强,活擒董逵是你之功,待我大老爷记在功劳簿上。此去征东,再立得两个功劳,待我奏上朝廷,赎你之罪。”仁贵道:“是,多谢大老爷。那强盗这副披挂,小人倒很喜欢,求大老爷赏赐与小人穿戴,好去开兵立功。”张环道:“马匹盔甲自然是你的,不消问我。是你擒来,自己取用便了。”仁贵把董逵盔甲除下,将尸首撇在一旁,取得了银盔银铠,一骑白毫马。回到前锋营,周青、李、姜四人大喜说:“大哥,你倒立了一功,得了一副盔甲,我等兄弟们不知何日见功。”薛礼说: “莫要慌。一过海东,功劳多得紧。”
不表月字号火头军五人,单言张士贵吩咐起营,十万人马穿过天盖山。正行下来,不过四五十里荒僻险路,只听得前面括拉拉拉拉拉一声响,山崩地裂,人人皆惊。张士贵唬得面如土色,马都立定了,说:“我的儿,什么响?”志龙说:“爹爹,好奇怪,不知什么响。”差人前去打听,不多一回,报说:“启上大老爷,前边不上一箭之路,地下开了一个大窟,望下去乌暗,不知有多少深,看不明白。”张环说:“有这等事?把人马扎住,我儿同为父去看来。”众公子应道:“是。”张环父子六人催马上前,果见一个大窟如井一般。士贵说:“好奇怪!”吩咐手下人将索子丢下去探探有几多深浅。手下答应。数名排军把索子系了一块大石,望底下坠落,直待放不下了,拿起来量一量说:“大老爷,有七十二丈深。”张环道:“平空绷开地穴,到底未知凶吉,或有什么宝物在地下也未可知,或有什么妖精作怪也未可知。差人去探一探,看有何物在底下。”志龙说:“爹爹说得是。着哪一个下去?”士贵看看军士们,多是摇头说:“这个底下去不得的,决有妖怪在内,被它吃了,走又走不脱,白白送死。”士贵说:“我儿,谅此地穴,没人肯下去的。”志龙道:“爹爹,有了。我看薛礼倒也能干,不如差他下去探探看。有宝物,拿起来落得受用,若是妖怪吃了,也是他大数。”张环说:“我儿之言有理。”便到前锋营传薛礼。
那中军奉令来到月字号,说:“呔!火头军薛礼,大老爷传你。”薛礼正在与四个兄弟讲究武略,只听得中军说大老爷叫传,薛礼大众一呼风赶出营门,同中军来到穴前说:“大老爷在上,薛礼叩头。不知传小人到来,有何军令?”张环说:“薛礼,方才平空裂此地穴,其深无比,想一定是朝廷洪福,必有异宝在下。你下去探一探,看是什么宝物,拿起来献上朝廷,也是一件大功,可折得罪了。”薛礼道:“待小人下去。”周青说:“去不得的。”仁贵道:“不妨。生死乃命中所定,为兄下去得。”张环传令手下人,将一只竹篮系了一条索子,摇动响铃,我们就好收你起来。这根索子用了盘车,周青、姜、李四人执定盘车,慢慢坠将下去。彼时张环父子都在穴边,看守仁贵探穴上来回音。
单讲薛礼悠悠放至下面,黑洞洞,就有阴风冒起,寒毛直竖。仁贵暗想:“不好啊,我不听兄弟们的话,一时高兴下来,如今性命一定要断送的了。”心内十分胆怯。摸索着起出竹篮,团团一摸,多是满的。挨到东首,旁边有些亮光,也不管好歹,钻进去挨出外边,却好似山洞内钻出来模样,又是一个世界了。上有青天云日,下有地土树木,心中大喜说:“这也奇怪,此世界不知通于何处?”回头一看,出来之所,乃是一座高山洞里钻出来的。忽然间云遮雾拥,好似阴雨天空一般,却也明亮。两旁虽无人家田地,却也花枝灼灼,松柏青青,好似仙家住所。居中一条砖砌街道,仁贵从此路曲曲弯弯行去。
正去之间,忽听得后面大叫:“呔!薛仁贵!你回转头来看。我与你有海底冤仇,三世未清,今被九天玄女娘娘锁住,难以脱身。幸喜你来,快快放我投凡,冤仇方与你消清了。”仁贵回头一看,只见西南上一根擎天大石柱,柱上蟠一条青龙,有九根链条锁着。仁贵走将过来,把九条链条扯裂断说:“汝去罢!”这条青龙摆尾一啸,一阵大风望东北角腾空而去。回头对薛礼看看,把眼一闭,头一低,竟不见了。
仁贵回身又走,只见前面有座凉亭,走到亭内,有一座灶头,好不奇异。灶门口又不烧,又没有火,灶上三架蒸笼,笼头罩着,虽不烧却也气冒冲天。薛礼从早上下来地穴,又行了数里,肚中饥了,见了热腾腾三架蒸笼,想一定是蒸吃的东西,便将笼头除下。只见一个面做的捏成一条龙,盘在里边,便拿起来团一团,做两口吃了下去。又端开底下一层,有两只老虎,也是面做的,亦拿在手中捏做一团,吞了下肚。又端开第三架,一看有九条面做的牛,立在蒸内,也拿起来捏拢了,做四五口吃在腹中。此时已饱,便将蒸仍架在灶上,走出亭子,身上暴躁起来,肌肤皮肉扎扎收紧,不觉满身难过。行不上半里,见一个大池,池水澄清,仁贵暗想:“且下去洗个浴罢。”将白将巾与战袄脱下来,放在池塘上,然后将身走入池中,洗了一浴起来,满身爽快,身子觉轻了一轻,连忙穿好衣服,随大路而走。
忽听后面有人叫道:“薛仁贵,娘娘有法旨,命你前去,快随我来。”仁贵回头一看,见一青衣童子,面如满月,顶挽双髻,一路叫来。仁贵道:“请问这里是什么所在,因何晓得我名字?哪个娘娘传我?”那童子道:“此地乃仙界之处。我奉九天玄女娘娘法旨,说大唐来了一员名将,名唤薛仁贵,保驾征东,快领来见我,有旨降他。所以叫你名字。”仁贵听说,万分奇异,说:“有这等事?”连忙随了童子一路行去。影影见一座大殿,只听得鼓乐之声,来至殿前,童子先进内禀过了,然后仁贵走到里边,只见一尊女菩萨坐在一个八角蒲墩上。薛礼倒身下拜说:“玄女大圣在上,凡俗薛礼叩头,未知大圣有何法旨?”娘娘说:“薛仁贵,你乃大唐一家梁栋,只因此去征东,关关有狠将,寨寨有能人,故我冲开地穴,等你下来。有面食三架,被你吃下腹内,乃上界仙食。你如今就有一龙二虎九牛之力,本事高强,骁勇不过,不上三年就可以征服。咳,但是你千不是,万不是,不该把这条青龙放去。若这龙降下凡尘,就要搅扰江山,干戈不能宁静,所以我锁在石柱上。如今被你放走,它就在东辽作乱,即使你有一龙二虎九牛之力,也难制服得青龙,便怎么处?”仁贵说:“阿呀,大圣!弟子薛礼乃凡间俗子,怎知菩萨处天庭之事,所以放走了青龙。他在东辽作乱,搅扰社稷,今陛下御驾亲征,若难平服,弟子之罪大了。望大圣娘娘赐弟子跨海征东法宝,予以平定,恩德无穷。愿娘娘圣寿无疆。”
玄女娘娘说:“若要平定东辽,只是如今三年内不能够的了。除非过了十有余年,才得回平原,干戈宁静。我有五件宝物,你拿去就可以平辽。”叫童儿里边取出来。那青衣童子说:“领法旨。”连忙进内,取出递与薛礼。娘娘说:“薛仁贵,此鞭名曰白虎鞭,若遇东辽元帅青脸红须,乃是你放的青龙,用白虎鞭打他,就可以平定得来。”仁贵道:“是。”娘娘又道:“这一张震天弓,这五枝穿云箭,你开兵挂于身畔。这青龙善用九口柳叶飞刀,着了青光就伤性命,你将此弓用宝箭射他,就能破。射完把手一招,箭归手内。”仁贵应道:“是。”娘娘又说:“此件名曰水火袍,若逢水火灾殃,即穿此袍,能全性命。”仁贵应道:“是。”回头看四桩宝物,霞光遍透。又有一本素书,并无半字在上。就问娘娘:“此书何用?”娘娘说:“此书乃是异宝,名叫‘无字天书’。此四件,别人见得。这天书只可你一人知道,不可被人看见。凡逢患难疑难之事,即摆香案拜告,天书上露字迹,就知明白。此五件异宝你拿去,东辽就能平服。不可泄露天机,去罢。”薛礼大悦,拜别玄女娘娘,将天书藏于怀内,手拿弓箭,一手拿了袍鞭,前面青衣童子领路,仁贵离了殿亭,一程走到两房石门边,童子把门开了说:“你出去罢。”将薛礼推出门外,就把石门闭上了。
诗曰:
统领英雄到海边,旗幡蔽日靖风烟。
君王欲见征东将,命摆龙门宝阵盘。
且讲那张环来参见长国公王君可,专等朝廷到来一同下海。等不上四五天,早见前面旗幡密密,号带飘飘,长国公王君可、总先锋张士贵一路迎接下来。朝廷大喜说:“王兄平身。你奉朕旨在此督造战船,预先完造,是王兄之大功也。且随寡人进城来。”君可口答:“领旨。”尉迟恭传令五十万大小三军,屯扎外教场,三声炮起,齐齐扎下营盘。
朝廷同众公爷进城,扎住御营,武将朝参已毕,一一见礼问安。王君可说:“尉迟老元帅,长安秦千岁病体怎么样了?”敬德道:“他尚卧床不起,愈觉沉重,所以不能执掌兵权,某家代领兵来的。”王君可说:“他往日受伤,此病难愈。”尉迟恭道:“便是。”茂功说:“如今要选黄道吉日,下船过海。”天子道:“徐先生且慢。朕听先生说有应梦贤臣在军中,所以放胆起兵。今下船到东辽,非同小可。他那里多有骁将,我这里有了贤臣,方可以平辽。若无姓薛的小将,这班老将多是衰迈,不能如前日之威风,怎能抵敌。”茂功说:“不妨。张士贵十万兵中,现有应梦贤臣,请陛下放心。”天子说:“先生又来了,前在陕西行兵到山东,从不听见说有姓薛的,寡人定是放心不下,怎好落船过海?既是先生说有此人,今张环兵丁现在,待朕降旨宣出,封他一官,好随寡人下船过海,何等不美?”茂功说: “陛下不知底细,那个应梦贤臣他时运还未到,福分未通,近不得主上天子之尊贵,受不得朝廷一命之恩荣。且待他征东班师,才交时运,方可受恩。若今陛下就要他近贵,分明反害他性命难保了,岂非到底无人保驾?”朝廷说:“有这等事?既然他福分未到,受不起恩宠,就待后日也罢了。但是如今朕要见他一面,才得放心过海。若不见面,寡人不去征东了。”茂功说:“要见他一面容易的。万岁降一道旨意,着元帅三天内要在海滩上摆一座龙门阵,便见得贤臣了。”朝廷说:“既如此,宣元赃进营。”
尉迟恭正在吩咐部下,枪刀要锐利,队伍要整齐,忽听朝廷叫声:“尉迟王兄,朕要你在海滩上摆一座龙门阵,给寡人看看,限三天摆了来缴旨。”敬德一听此言,吓得魂不附体,说:“陛下,臣从幼不读书,一字不识,阵图全然不晓。不要说龙门阵,就是长蛇阵也只得耳闻,不曾眼见。臣只晓得一枪一鞭,哪里晓得摆阵?望陛下另着别将摆吧。”茂功把眼望朝廷一丢,天子心内明白,便假意把龙颜变转,大喝道:“呔!你做什幺元帅?摆阵用兵乃元帅执掌的常事,怎么说不曾会摆?若到东辽,他们要你讲阵图,你也是这样讲:‘我从小不读诗书,不晓得摆阵?’倘或东辽兵将摆出异样大阵,你也不点人马去破,就是这样败了不成?定要三天内摆下龙门阵;如若逆旨,定按国法!”敬德勉强领了旨意,踱出御营说:“真正遭他娘的瘟!秦琼做了一世元帅,从不摆什么龙门阵,某才掌得兵权,就要难我一难。但不知这龙门阵怎么摆法?”
心内烦恼,走出营来,却遇程咬金交身走过,只听得他自言自语说:“当初隋朝大臣曾摆龙门阵,被我学得精熟。可惜不掌兵权,不关我事,不然摆一座在海滩上,也晓得老程的手段。”敬德一一听得,满怀欢喜说:“程老千岁,不必远虑。待本帅作主,点些兵马在海滩上摆起龙门阵来,显显将军手段如何?”咬金说:“这个使不得。私摆阵图,皇上要归罪的。”敬德说:“不瞒将军说,朝廷方才要本帅三天内摆阵。你自悉知本帅不会摆阵,只要你提调我摆就是了。”程咬金道:“陛下要元帅摆阵,我又不是元帅,与我什么相干?龙门阵我是透熟的,摆也不知摆过多少,不要教你。”竟回身去了。
尉迟恭明知他说鬼话,回进营中,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左右过来,速传先锋张士贵进见。”左右一声答应:“嗄!”“呔!元帅爷有令,传先锋张士贵进营听令。”张环闻知,连忙到中营说:“元帅爷在上,末将张士贵参见。不知元帅有何将令?”敬德道:“本帅奉旨要摆一座龙门阵。本帅未曾投唐之时,常常摆过。如今投唐之后,从不曾摆,倒忘怀了。只记得些影子,故传你进营,命汝三天内在海滩上,代本帅摆座龙门大阵前来缴令。快去!”张士贵听言,大惊说:“是。元帅在上,末将阵书也曾看过,多精通的,也有一字长蛇阵,二龙出水阵,天地人三才阵,四门斗底阵,五虎攒羊阵,六子联芳阵,七星阵,八门金锁阵,九曜星官阵,十面埋伏阵,这十个算正路阵。除了这十个阵,别样异阵也有几个,从来不曾听说有什么龙门阵,叫小将怎生摆?”敬德道:“呔!我把你这该死的狗头,胡言乱语讲些什么?这十阵本帅岂有不知?我如今要摆龙门阵,你怎说没有?做什么总管,做什么先锋!快摆龙门阵,论功升赏;若再在此逆令,左右看刀伺候!”一声吩咐,两旁答应:“嗄!”“是!”吓得张环魂飞魄散,说: “待末将去摆来。”只得没奈何走出中营。
来到自己营中,说:“不好了,真正该死该死。”那四子一婿见说,大惊道:“爹爹,为什么方才元帅传你去?有何令旨?”张环说:“嗳,我的儿,不要讲起。我阵书也不知看了多多少少,从来没有什么龙门大阵。这元帅偏偏限为父的三天内,要在海滩上摆一座龙门阵。我儿,你可晓得龙门阵怎样摆法?”志龙道:“孩儿阵书也只当熟透的,不曾见有什么龙门阵。爹爹就该对元帅说了。”张环道:“我岂不知回说?他就大怒起来。如若逆令不摆,他就要把为父处崭。难道我不要性命的?所以不敢不遵,奉令出来的。可这龙门阵如何摆法?”四子道:“这便怎么处?”何宗宪叫声:“岳父,我想元帅也不曾摆的,故此要岳父摆。不如就将一字长蛇阵摆了,装了四足,当做龙门阵如何?”士贵大喜说:“贤婿之言有理。左右过来,传令三军披挂整齐,出城听调。”左右一声:“得令。”就把军令传下去。十万兵马明盔明甲,整整齐齐摆开队伍,统出兵来。父子女婿六人,竟到海滩,一队队摆了一字长蛇阵,装出四足五爪,略略象龙模样。张士贵大悦,命志龙与何宗宪在内领队,自己忙进城来到中营,禀上元帅说:“末将奉令前去,龙门阵已摆完备,请元帅去看阵。”尉迟恭说:“果然摆完了么?带马过来。”左右答应,牵过马匹,元帅上马,张环在前。
张环走出城来在海滩上。士贵道:“元帅,这龙门阵,可是这样摆法?”敬德是黑漆皮灯笼,胸中不识一字的,假做精明在道的一般望去,一看说:“不差,正是这样的影子。算你的功劳,待本帅去缴旨。”尉迟恭回进城来,忙到御营说:“陛下,臣奉旨前去,不到三天,已摆完了这座龙门阵,前来缴旨。”朝廷说:“既摆了龙门阵,徐先生快同寡人去看。”茂功同天子上马,出城来到海滩。程咬金也随来一看,暗想:“这座龙门阵原来是这样一个摆法的,待我记在此,也学做做能人。”那朝廷一见说:“尉迟王兄,这阵可行得动么?”敬德道:“行得动的。”就吩咐张士贵行起阵来。张环一声传令,阵中炮响一声,何宗宪领了头阵,照长蛇阵行动一个样。天子叫声:“先生,这梦内贤臣在何处?哪个是?指与朕看。”茂功说:“陛下看,看看象龙门阵否?若象龙门阵,才可见有应梦贤臣。”茂功说了这两句话,朝廷当心一看,况且向来督兵过的,这十阵书皆明白。方才一心要看应梦贤臣,所以不当心去看阵图,如今当心一看,明晓是长蛇阵,同了徐茂功回马就走。
尉迟恭不解其意,也转身进城,来到御营下马,叫声:“陛下,臣摆此阵如何?”朝廷大怒,喝道:“呔!朕要你摆龙门阵,怎么摆这什么阵来哄骗寡人?又不是一字长蛇阵,又不象龙门阵,倒象四脚蛇阵。”敬德说:“阿呀陛下,这是个龙门阵。”朝廷说:“呔,这是龙门阵么?这分明一字长蛇阵,将来摆了四足,弄得来阵又不象阵,兵又不象兵,这样匹夫做什幺元帅?降朕旨意,绑出营门枭首!”敬德着忙,说道:“啊呀万岁,恕臣之罪。这阵不是臣摆的,是先锋张环摆的。”茂功在旁笑道:“元帅,你分明被张环哄了。这是长蛇阵,你快去要他摆去。”尉迟恭道:“是。”连忙回身来至中营说:“左右过来,传总管张环!”左右一声答应,出营说道:“呔!元帅爷有令,传先锋张士贵进去听令。”张环连忙答应道:“是。”行入中营,叫声:“元帅,龙门阵可摆得象么?”敬德大怒道:“我把你这贼子砍死的。到底你摆的是什么阵?”张士贵回说:“元帅,不差的,这是龙门阵。”敬德道:“呔,还要强辩!
哄哪个!本帅方才一时眼昏,看不明白,想起来分明是一字长蛇阵。”张环道:“元帅,实在没有这个龙门阵,叫末将怎样摆法?所以把长蛇阵添了四足,望元帅详察。”敬德说:“乱讲!如今偏要摆龙门阵,快去重摆过来,饶你狗命。违令斩首。”张环无法,只得答应道:“是,待末将重去摆来。”出了中营,上马飞奔海滩。抬头一看,还在那里行长蛇阵。便喝道:“畜生,收了阵,快来见我。”四子一婿连忙收了阵图,来至营中说:“爹爹,龙门阵是我们的功劳,为什幺爹爹倒生起烦恼来?”张环道:“呔!什么功劳不功劳,难道他们不生眼珠的么?你把长蛇阵去哄他,如今元帅看出,十分大怒,险些送了性命。我再三哀求,才保得性命。如今仍要摆龙门阵。有什么功劳?这便怎处?”何宗宪叫声:“岳父,我看薛礼倒是能人,传他来商议,摆得来也未可知。”张环道:“贤婿之言有理。中军过来,速传火头军薛礼进营听令。”中军答应,传说:“薛礼,大老爷传你。”薛仁贵奉令进见说:“大老爷在上,小人薛礼叩头。”张环说:“薛礼,你如今已有二功,再立一功就可赎罪了。今陛下要摆龙门阵,故此传你进来。你可知此阵图?速前去摆来,其功非小。”仁贵说:“龙门阵书上也曾看过,但年远有些忘怀,待小人去翻出兵书,看明摆便了。”张士贵听言大喜,说: “既如此,快去看来。”仁贵应道:“晓得。”回到前锋营内,摆了香案,供好天书,跪倒尘埃,拜了二十四拜,说:“玄女天圣在上,弟子薛礼奉旨摆龙门阵,但未知龙门阵如何摆法,拜求大圣指教。”薛礼祷告已完,立起身来,拿下天书揭开一看,果然上有龙门阵图的样式,有许多细字一一标明。
薛礼看罢,藏好天书,来至大营说:“大老爷,那龙门阵其大无比,十分难摆,更且烦难,要七十万人马方能件件完全。小人想最少也要七万人,方可摆得。”张环道:“果有此阵么?既如此,待我统兵七万与你,可替本总小小摆一座罢。”薛礼一声答应说:“小人还求大老爷在海滩高搭一座将台,小人要在上边调用队伍,犹恐众兵不服,如之奈何?”士贵说:“不妨。本总有斩军剑一口,你拿去,如若不服听调,就按兵法。”仁贵道:“多谢大老爷。”接了斩军剑,竟到前锋营庄肃整齐。仁贵下令要靠山朝海高搭一台,点齐七万人马,明盔亮甲。薛礼来到海滩说:“大老爷,还要搭一座龙门。”士贵传下军令竖好龙门。仁贵道:“小人多多有罪,求大老爷在此安候。”张环说:“自然本总要在此听调。”仁贵走上将台,把旗摇动摆将起来。薛仁贵通掌兵权,谁敢不服?都来听候军令。那薛仁贵当下吩咐:这一队在东,那一队在西,大老爷怎么长,大老爷怎么短。四子一婿都来听调,上南落北不敢有违一回,张总兵反被火头军调来调去,不上半天功夫摆完了。张环心中大喜说:“看这薛礼不出,果然是个能人。你看此阵图,果然象一座龙门阵,活象龙在那龙门内探出探进的意思。”只见仁贵下将台,把黄龙行动泛出龙门,多用黄旗,乃是一条黄龙。张士贵忙进城,来到中营说:“元帅在上,那座龙门阵今已摆好在海滩上了,特请元帅去看阵。”尉迟恭道:“既然摆好在那里,你先去,待本帅同御驾前来便了。”张士贵答应,先往城外等候。敬德来至御营,同了天子、军师一齐上马来到海滩。朝廷坐在龙旗底下,望阵上一看,但见此阵:
旗幡五彩按三才,剑戟刀枪四面排。方天画戟为龙角,拂地黄旗鳞甲开。数对银枪作龙尾,一面金锣龙腹排,千口大刀为龙爪,两个银锤当眼开。
诗曰:
九天玄女赠兵书,巧摆龙门独逞奇。
考试文才年少将,平辽论内见威仪。
话说天子要试贤臣才学,军师徐茂功说:“容易。陛下要知贤臣腹内才学,须降旨尉迟恭,要他做一纸《平辽论》,就知他才学了。”朝廷连忙降旨一道。
敬德来到御营说:“万岁宣臣有何旨意?”朝廷说:“王兄,朕此去征东未知胜败,要讨个信息,王兄快去做一纸《平辽论》与寡人看。”敬德听言,一想说:“早知做元帅这等烦难,我也不做了。才摆得龙门阵,又是什么《平辽论》。我想什么论不论,分明在此难为某家。且不要管,再叫张环做便了。”便说:“陛下,待本帅去做来。”尉迟恭来到中营,说:“左右过来,快传张环进见。”左右奉令出营说:“呔,张环,元帅爷有令,传你进营。”张士贵答应,连忙来到中营说:“元帅在上,传末将来有何将令?”尉迟恭说:“本帅奉旨,要你做一纸《平辽论》,快去做来。”张环应道:“是。待末将去做来。”慌忙退回自己营中,叫中军过来,应道:“有。”张环道:“快传前营薛礼听令。”中军奉令,传进薛礼。薛礼说:“大老爷在上,小人薛礼叩头。”张环道:“起来。本总传你的时节多,以后见了我大老爷,不必叩头了。”薛礼说:“是。小人遵令。”张环道:“薛礼,方才元帅要本总做《平辽论》,你可做得来?一发立了此功。”仁贵道:“是。小人可做得的。”张环道:“如此快去做来。”
仁贵奉令进营,便叫兄弟们回避,周青、姜、李四人退出。仁贵忙摆香桌,上供天书,拜了二十四拜,祷告一番。拿来揭开一看,上面字字碧清,写得明白。就将花笺一幅,看了天书,细细写好誉下。写完,忙到张环营中说:“大老爷,小人《平辽论》做在这里了。”士贵说:“待本总记在功劳簿上。”说罢,就拿到中营,叫声:“元帅,《平辽论》乃是狗婿何宗宪做好了。”尉迟恭接了《平辽论》,把功劳簿又竖了一条杠子,即到御营说:“陛下在上,《平辽论》在此,请我主龙目清观。”朝廷说:“取上来。”侍臣接上,铺在龙案,军师同朝廷一看,上写着:
混沌初分盘古出,三才治世号三皇。天生五帝相继续,尧舜相传夏禹王。禹王后代昏君出,乾坤一统属商汤。商汤以后纣为虐,伐罪吊民周武王。周室东迁王迹熄,春秋战国七雄强。七雄并吞为一国,秦氏纵横号始皇。西兴汉室刘高祖,光武中兴后汉王。三国英雄尊刘备,仲达兴为司马王。杨坚篡周为隋王,国号兴称仁寿王。天生逆子隋炀帝,弑父专权大邺王。邺王邪政行无道,天下黎民尽遭殃。天公降下真明主,重整乾坤归大唐。施行仁政贞观帝,万民感戴太宗王。平除四海番王顺,无道东辽又放狂。明君御驾亲跨海,一纪班师东海洋。
朝廷看完大悦,道:“徐先生,此去征东,为何要这许多年数?”茂功道:“看来要得十二年才能平服。”天子道:“有了这样能人,自然平服得快。”茂功算定后日是黄道吉日,即可起兵下船过海。
再说次日,张士贵传令十万人马,先下战船,开了二百余号。多把链条绞拢一排,扯起御驾亲征旗号,径望海中而去。这一千三百号战船,只只绞定,海上风波最险,犹恐吹翻,故把链条绞定。五十万雄兵都乘在两边船内。朝廷同公卿于吉日上了龙船,扯起平辽大元帅旗号。尉迟恭好不威风,三声炮响,一齐开出。
在海上行了三日,只见天连水,水连天。忽一时,大风刮起,海上波浪泼起数丈,惊得天子面如土色,龙案都颠翻倒了。这些船在海内颠来簸去,人马跌倒船中,刚爬起来,又跌倒了,天子也翻倒数次。程咬金在船内滚来滚去,徐茂功也难起身,余者无有不跌,无有不吐。天子骇怕,吓得发抖说:“先生,不去征东。情愿安享长安,由他杀过来,让他也见见这海上颠簸。”程咬金说:“陛下,快降旨,转去转去,性命要紧。”茂功说:“不妨。只消陛下降旨,要元帅平风浪静。”敬德也跌得昏了,一听此言,心内大惊说:“军师大人差矣。风浪乃玉皇御旨,天上之事,叫本帅哪里平得来?”茂功道:“我算定阴阳,风浪该是你平的,有本事去平就罢了。如没有本事平这风浪,降旨将你绑缚,扔在海里,祭了海神,也平得风浪了。”尉迟恭道:“遭他娘的瘟,怎么海上风浪多,要我元帅去平起来?”没奈何,过了前船,传总兵张环。左右一声答应,说:“呔,帅爷有令,传先锋张士贵上船听令。”那个张士贵也在船内跌吐得昏花胀脑,好不难过。
只听中军说:“禀上大老爷,元帅军令,要传过去。”张环道:“这样大风,又来传我去做什么?”无可奈何,挨到船头。水手挽住一只船,爬上龙船说:“元帅传末将有何将令?”敬德说:“如此大风浪,今已危急,快去与本帅平静风浪,是你大功。”张环道:“元帅又来了,海内风浪,年年惯常,叫末将怎生平法?”元帅道:“你若不平风浪,叫两旁将士把你张环绑了,丢在海中祭了海神,或者平得风浪亦未可知。”张环说:“元帅,这个使不得,待末将去平复风浪便了。”士贵走至前船,进入内舱,就传薛礼。哪晓得仁贵在船内翻了两跤,也着了忙,就拜天书,上边字字明白。藏好了天书,正值大老爷来传。仁贵明知此事,到张环船内说: “大老爷传小人有何将令?”士贵说:“你可有平浪之计么?”薛礼笑道:“大老爷,有五湖四海龙王到此朝参,故此这等大风。只要万岁御笔亲书‘免朝’二字,扔在海内,风浪就平了。”张环大悦,道:“果有此事?应验了,你之大功。依你行事,平了风浪,你这大罪一定就赦去。”
不表仁贵退出回前营内。单讲张环来到龙船,照薛礼这番言语,对元帅说了。尉迟恭大悦说:“妙,妙,如果应其言,就记你功劳。”说罢,来到御营,进入舱内,叫声:“陛下,海内五湖四海龙王前来朝参,故起风浪。只消陛下亲书‘免朝’二字,扔入海中,风浪就息了。”朝廷说:“果有此事?待朕就写起来。”元帅摆好龙案,朝廷亲书“免朝”二字,递与敬德接在手中,走出船头,两边有水军扶定。敬德说:“圣上有旨,今去征东,诸位龙王免朝,各回龙驾。”把“免朝”二字丢入海中,犹如有人在底下接了去的一般,顷刻不见了皇旨牌。不一刻,风浪顿息。
朝廷说:“徐先生降朕旨意,把战船回转山东,不去征东,情愿待他起兵杀过来再处。”茂功说:“陛下又来了。如今风浪平息,正好行船,怎么反要回山东?倘东辽起兵杀至中原,怎生抵敌?”咬金道:“陛下不要听这牛鼻子道人。此去大海,风浪还大,乃是险路,性命要紧。趁此风息浪静,回到登州,安享长安。若是东辽兴兵过海侵犯疆界,不是我夸口,就是老程年纪虽老,还敌得他过。包在臣身上,杀退番人,决不惊驾。眼前避祸要紧。”敬德说:“老呆子,什么说话,自古道: ‘食君之禄,当报君之德。’趁此风平浪息,仗陛下洪恩,此去征东,有甚险处?你敢驾前乱道!”朝廷说:“不必埋怨。寡人愿死长安,决不征东入海。”徐茂功心下一想,说:“既然陛下不去征东,臣也难以逆旨,且回登州。”尉迟恭见军师说了,只得即忙传令,吩咐三军,回转登州,待风浪平息过海征东。元帅一声令下,只听齐声答应:“嗄!”这一千五百战船尽皆回转。行了三日三夜,到了登州海滩,把船泊住。朝廷与公爷下船进城,城内扎营。
天子说:“先生,我们明日回长安去罢。”茂功说:“陛下有了这样应梦贤臣保驾平东,此乃国家的大事,怎么万岁要回长安起来?”天子叫声:“先生,海上风浪极大,怎生行船?不如回长安去罢。”茂功说:“陛下放心。有几日风大,自然有几日风小的。就在这里等几天,待风息浪静,就可以过得海,平得东了。”朝廷说:“既如此说,就等几天便了。”
再言徐茂功来到帅营,尉迟恭连忙接住,说:“军师大人连夜到此,有何事见谕?”茂功道:“元帅,海内风浪太大,圣上不肯征东,怎么处?”敬德叫声:“大人又来了。
朝廷虽不肯征东,难道本帅回转长安不成?真若圣上驾回长安,待本帅同军师领兵过海,前去征东罢。”茂功道:“不是这等讲的,那东辽人马邪法多端,必要御驾亲征的。若元帅统兵前去,料难平复得来。”元帅道:“如今陛下不肯去,也没法奈何他。”茂功道:“我想也容易的,设一个瞒天过海之计,瞒了天子过海,到东辽就可征东了。”敬德道:“大人,何谓瞒天过海之计呢?”茂功说:“元帅不要慌,只消去传令这张士贵,要他献这瞒天过海之计,如有就罢,若没有,就掘下三个泥潭,对他说辰时没计,就埋一尺;午时没计,就埋二尺;戌时没计,将他埋三尺。这一天总不使计,将他连头都埋在泥里。他自然着忙,就有瞒天过海之计献出来了。”尉迟恭大喜说:“军师大人,当真么?待本帅明日要他献计便了。”徐茂功道,“是。”回转御营,其夜不表。
到了明日,敬德传令,一面掘坑,一面传张士贵进中营。士贵说:“元帅传末将有何将令?”敬德说:“朝廷惧怕海内风浪,不肯下船过海,故此本帅传你进营,要献个瞒天过海之计,使圣上眼不见水,稳稳的竟到海东,是你之功。如若没有此计,本帅掘下泥坑三个,你辰刻没有,埋你一尺;午时没有,埋你二尺;晚来没有,埋你三尺。如若再无妙计,将你活埋在泥里。”张环听了大惊,说:“元帅,待末将去与狗婿何宗宪商议此计,有了计即前来缴令。”敬德说:“既如此,快去。” 张环答应,回营说:“中军传令薛礼进见。”中军奉令来传,薛礼忙到营中说:“大老爷传小人有何将令?”士贵道:“只因朝廷惧怕风浪,不去征东。元帅着我要献个瞒天过海之计,使朝廷不见风浪泼天,就不致圣驾惊恐,竟到东辽。是你之功。”薛礼说:“待小人去想来。”奉令出来,回到前营,忙摆香案,拜求天女,翻看天书,上边明明白白。薛礼看罢,藏好天书,来到中营说:“大老爷,瞒天过海之计有了。”张环大喜道:“快说与我知道。”仁贵道:“大老爷,此非一日之功。可请元帅传令,买几百排大木头来,唤些匠人造起一座木城。各方要四里长,城内城外多用板造些楼房,下面铺些沙泥,种些花草,当作街道。要一万兵扮为士农工商经纪百姓。居中造座清风阁,要三层楼一样,请几位佛供在里面。等朝廷歇驾,将木城先推下海,趁着顺风缓缓吹去,哄朝廷下船赶到城边,竟上此城,歇驾清风阁。又不见海,又不侧身倒动,岂不瞒了天子过海么?”张士贵称谢,自回前营不表。
单讲土贵来到帅营,叫声:“元帅,有计了。只须降下令去,伐倒山木,筑一木城,如此这般做法,可以过得海去。”尉迟恭大悦,又记了何宗宪功劳,来见军师,一一将言对茂功说了。茂功称善:“此计甚妙。”茂功假传旨意,暗中行事,一些不难。十万人动手伐倒山林大木。正叫人多手多,不上三个月,这座木城就造完了。推入海上,果然是顺风稳稳的去了。单单瞒得朝廷。只有程咬金胆小,见了木城,心中怕去。又隔了三天,朝廷说:“先生,回长安去罢,在此无益。”茂功道:“陛下,臣算阴阳,这有半年风浪平静,何不下船前去?过了半载,风浪来时,已到东辽有二三个月了。”朝廷道:“果有此事么?”茂功道:“臣怎敢说谎?”天子道:“若下了船又起风浪,是徐先生之大罪了。”茂功道:“这个自然,是臣阴阳不准之罪,该当领罪。”天子道:“既如此,降朕旨意下船过海。”尉迟恭传下令来,张环先开五百号战船,先锋开路,竟自前去。
单讲这朝廷下了龙船,众国公保住。二十六家总兵官也下战船,只只开去。单有程咬金在沙滩上说道:“徐哥,我看这座木城甚是可怕。倘被风浪打翻,岂不白白送了性命?你且保驾去罢。我转长安,等秦哥病好一同前去,有何不可?”茂功道:“既如此,你天子驾前不可多讲。”咬金答应。上船进船舱说:“陛下在上,臣思秦哥有病在床,乏人看望,臣心难安。恕臣之罪,臣不敢保驾征东了。欲转长安,侍奉秦哥,病愈同到东辽助驾。”朝廷说:“正该如此。程王兄请便。”咬金辞驾上岸,别了诸将,快马转回陕西。
诗曰:
仁贵功劳天使灵,张环昧己甚欺君。
虽然目下多奸险,他日忠良善恶分。
话说那军师对诸位公爷说:“倘或主上问起海上风浪,你们多说不曾平息便了。”众公爷道:“这个我们知道。”自此以后,今日风浪大,明日风浪又大,众臣多是这等讲,急得朝廷龙心散乱,不知几时风浪平静得来。
且不表君臣在清风阁上,木城缓缓行动。再表张士贵领了十万人马为开路先锋,在战船上先行,木城走得慢,战船去得快,不上两个月,早到狮子口黑风关了。你道狮子口怎么样?却是两边高山为界,收合拢来的一条水路,只得一只船出进,故取为口子。进了口子,还有五百里水路,起岸就是东辽了。狮子口上有座关,名为黑风关,是东辽边界第一座关头。里面有个大将姓戴,表字笠篷。其人善服水性,力大无穷,所率三千番兵多识水性,在海水内游玩的。这一天正坐衙内,巡哨小番报进来了说:“报将军,不好了。”戴笠篷问道:“怎么样?”小番道:“将军,前日元帅劫了不齐国三桩宝物,又把不齐国使臣面刺番书,前往中原。今有战船几百,扯起大唐旗号,顺流而来,相近口子了。”戴笠篷闻言,哈哈大笑道:“此乃天顺我主,故使唐王自投罗网。待我前去望望看。”说罢,他就到海边往外一望,果有几百战船远远来了。他心中一想:“待我下海去截住船头,一个个水中擒他,如在反掌,何等不美。”算计已定,就取了两口苗叶刀,说:“把都儿们,随我下海去哩。”众小番一声答应,随了主将,催一步马,豁喇喇来到海滩。下了马,望海内跳了下去。这些小番向常操演惯的,几百小划子,每一人划一只,一手拿桨,一手执一口苗叶刀,都下海散在四边,其快异常。这些小番一个个都打点拿人。此言不表。
单讲唐朝船上,张士贵父子在后,五个火头军在前,领五十个徒弟,共五号船,薛礼居中。他们征东有三部东辽地图带来,你道是哪三部?朝廷船上一部,元帅船上一部,先锋船上一部。所以张士贵早把地图看明,先吩咐薛礼:“前面乃是东辽狮子口黑风关,必有守将,须要小心。”仁贵立在船头上,手中仗戟望下一看,忽见水浪一涌,远远冲过一个人来。仔细一看,只有头在上面,探起来又不见了。四边浪里,隐隐有许多小划子划将拢来。仁贵便叫众兄弟:“你们须要当心,水里边有人,防他过来敲翻船只。”那一首周青、姜、李等多准备器械迎敌。只见这些划子悠悠撑近,人在水内双眼不闭,能服水性,明知厉害,便心生一计,把方天戟插在板上,左手扯弓,右手拔箭,搭上弓弦,侯他探起头来,就一箭伤之。这员番将该当命绝,刚探起头来,仁贵大喝一声道:“看箭!”飕的一箭射过去,不偏不倚,正中咽喉,一个鹞子翻身,沉下海底去了。四边的小番见主将被南朝战船上穿白小将射死,早急掉划子进了口子,飞报到东海岸去了。
这里张士贵满心欢喜,上了薛礼功劳。一面穿过口子,仁贵同周青上岸搜寻一遍,并没见一人在内。盘查关中粮草,共有三千万石,且有许多金银宝物。关头上倒了高建庄王旗号,立起大唐龙旗,留下几员将官在此候接龙驾,大队人马即刻下船。过了口子,把这些金宝钱粮献与张环,好不欢喜,把那钱粮端正,专候龙驾来时,要申报何宗宪功劳,金宝私自得了。此言不表。
且说海岸守将官彭铁豹,还有两个兄弟彭铁彪、彭铁虎守在后关金沙滩。这彭铁豹力大无穷。他坐在衙内,忽报黑风关小番来报说:“平章爷,不好了。”彭铁豹问道:“怎么样?”小番道:“那中原起了几百号战船,过海前来征剿!大兵还没有来,只有先锋船到来。上有一将身披白袍,厉害无比,力大箭准,把我主将射中咽喉,打死宝骑,穿过狮子口来了。”铁豹闻言,大惊说:“有这等事?怎把狮子口失去了!现今与你令箭一枝,快一路报下去,与狼主庄王得知,飞马报至三江越虎城庄王、元帅知道。日日教场操演,关关守将当心,多防穿白小将厉害。
单表那彭铁豹通身打扮,率领将士出关。三千番兵,一齐冲出到了海滩上。望前一看,果有几百号战船,扯起风帆,驶将过来。铁豹叫一声:“把都儿齐心备箭。他战船相近,你们齐发乱箭,不容他靠岸。”
再讲仁贵在船上,见船近东辽,说:“四位贤弟,快些结束端整,领兵杀上东辽。”那四人领兵,手执器械,立在各自船头上。望前一看,只见番岸一派兵丁,纷纷扰扰,岸如城头模样,高有三丈。周青说:“薛大哥,不好。你看那岸甚高,兵马甚众,倘被他发乱箭射将过来,就不好近他的高岸了。”说言未了,只见岸上纷纷射箭过来,一人一支,那箭射个不休。四人大叫:“不要上前去,我们退罢。”那些水军见箭发得厉害,不退而自退,连仁贵的战船也退下了。仁贵连忙说:“怎么你们退下?快上前去!”水军道:“箭发厉害,上去不得。”仁贵说:“不妨,你们各用遮箭牌,快些冲上岸边,待我上了岸,就不敢发箭了。”众水军只得持了遮箭牌,把船梭子一般的冲上岸去。周青说:“大哥须要小心。”仁贵道:“我晓得。”说罢,众唐军右手执牌,左手执戟,在船上舞动。那番兵叮叮当当乱箭射来,多被戟打下了。岸上铁豹见穿白小将,也用方天画戟冒着乱箭冲将过来。他便把阴阳手托定,戟尖朝下,戟杆冲天,说:“船上穿白小将通名,好挑你下海。”仁贵道:“你要问我小将军之名么?洗耳恭听:我乃大元帅麾下,三十六路都总管,七十二路总先锋张大老爷前营,月字号火头军薛礼便是。”口未说完,船已冲住岸滩。这叫做说是迟,来时快。船一近,彭铁豹喝声:“照戟罢!”顺插一戟,直望仁贵当心刺下来。那仁贵喝一声:“来得好!”也把方天戟噶啷一声响,戟对戟绞钩住了。怎禁得仁贵一扯,力大无穷。铁豹喊声:“不好!”用尽平生猛力,想拔起这条戟来。谁知薛仁贵就起势一纵,上边一吊,飞身跳上岸去了。众小番见小将厉害,飞报金沙滩去了。铁豹见白袍小将纵上岸来,心内着了忙,把银杆戟了起,喝声:“照戟罢!”一戟直望仁贵面门上刺来。仁贵不慌不忙,把手中方天戟噶啷一声响,逼在旁首,喝声:“去罢!”复还一戟进来,铁豹喊声:“不好!”要把戟去架,哪里架得开,不偏不歪刺在前心,阴阳手一反,扑通往船头上丢去了。周青连忙割了首级,把尸骸撩在海内。叫众兄弟快些抢岸,一边泊船过去,一边在岸上杀得那些番兵有路无门,死的死,逃的逃,尽行弃关而走。张士贵吩咐将船一只只泊住,布了云梯,上了东海岸。仁贵进总衙府查点粮草金宝等类,周青盘查奸细,李庆红往盘头上改立号旗。张环父子传令十万人马关前关后扎住了,回进总府大堂,排了公案。仁贵上前说:“大老爷,小人略立微功。”张环道:“待我大老爷记在此,等朝廷驾到,保奏便了。”仁贵道:“多谢大老爷。”
再讲木城内,天子在清风阁上好不耐烦,对徐茂功说:“先生,自从上城,一月风浪还不平息,不知何时转得长安?”茂功说:“陛下龙心韬安,只在明后日风浪平息,就可以下船回长安了。”正在闲讲,有军士报说:“启上万岁爷,木城已泊在狮子口,请陛下下龙船进口子。”朝廷听言,倒不明不白。徐茂功俯伏尘埃说: “陛下,臣有谎君之罪,罪该万死,望陛下恕臣之罪。”朝廷说:“先生平身,汝无罪于朕,怎么要寡人恕起罪来?朕心下不明,细细奏来。”茂功说:“望陛下恕臣之罪,方可细奏。”天子说:“朕不罪先生,可细细奏与寡人知道。”茂功道:“臣该万死。只因前日怕来征东,歇驾登州,臣与元帅设一瞒天过海之计,使陛下龙心不知,竟到东辽。”就把设计之事,一是长,二是短,细细说了一遍。朝廷心下明白,龙颜大悦说:“这段大功,皆先生与尉迟王兄之大功劳也,何罪之有?快降朕旨意,着大队人马上岸攻关。”茂功说:“先锋张环已打破黑风关进口子去了。望陛下下龙船好进狮子口。”天子说:“既来到东辽,就在木城内驶去,何等不美?又要下什么船!”茂功说:“陛下又来了。狮子口最狭,船尚不能并行,木城哪里过得?”朝廷说:“如此,进口子到东岸有多少路,可有风浪么?”茂功说: “此去东岸,不上二三天水路,就有些风浪,也不大了。”天子说:“如此,待朕下船。”朝廷降旨一道,同众公卿下龙船进口子。
离黑风关不上二三天,到了东海岸。张士贵父子出关迎接,朝廷上岸歇驾。总衙府两旁文武站立,五十万雄兵齐扎关内大路上,张志龙吩咐安了先锋营盘。士贵领何宗宪进入大堂,俯伏尘埃说:“陛下在上,狗婿何宗宪箭射番将戴笠篷,取了黑风关狮子口,飞身跳上东海岸,戟刺番将彭铁豹,又有破东海岸二桩微功。求陛下降旨,再去打后面关头。”朝廷大悦说:“尉迟元帅,记了张爱卿功劳。”敬德领旨,把功劳簿又打了两条红杠子,心下暗想:“这张环翁婿为人狗头狗脑,如何成得大事?莫非这些功劳都是假冒的?”此言不表。
且说朝廷叫一声:“张爱卿,你女婿何宗宪骁勇,明日领人马去攻金沙滩便了。”张环退出总府,朝廷降旨摆宴,各大臣饮酒,一宵无话。到了明日清晨,朝廷命长国公王君可看守战船,这里众公臣保驾,发炮三声,五十万大兵一齐进发。再说张士贵父子领兵先行,在路走了数天,远远望见金沙滩。离开数箭之地,放炮安营。早有小番飞报总府衙门说:“启上二位将军,大唐起了六十万大兵,天子御驾亲征,四员开国功臣保驾,尉迟恭掌帅印,余者将官不计其数,杀过海东来了。还有一名火头军姓薛名礼的穿白袍小将,戟法甚高,他在乱箭之中飞身上岸,把平章爷挑死,已破此关。如今在关外安营,须要防备。”彭铁彪、彭铁虎弟兄二人听说,不觉大惊说:“住了,可是箭射戴笠篷将军的穿白袍小将么?”番兵说:“正是他。”铁虎道:“哥哥,闻得前日一箭伤了戴笠篷后,又伤我哥哥。自古说:父兄之仇,不共戴天。我与你出马前去会他便了。左右带马过来!”手下答应。弟兄二人全身披挂,连忙跨上雕鞍,领了番兵,离却总府衙门,来到关前。
炮声一响,关门大开,旗幡搴动,冲过吊桥来。营门前军士一看,只见两员大将,一个手中执一条镀金枪,一个手中拿两根狼牙棒,在外面讨战,连忙进营报启说: “大老爷,营外有两员番将讨战。”张环就传薛礼出马迎敌。仁贵此一番上马冲锋,抬头一见两员番将,果然威武。仁贵大喝一声:“呔!东辽蛮子休得耀武扬威,我来取你之命了。
”那彭铁彪见来将穿白袍,便说:“呔,慢来。小蛮子可就是前锋营火头军么?”仁贵道:“然也。”铁彪道:“呔!我把你这该死的狗蛮子,你把我大兄挑死,仇如海深。我不把你一枪刺个前心透后背,也誓不为人也。照枪罢!”插一枪,直望仁贵咽喉挑进来。仁贵把方天戟往枪上噶啷一卷,铁彪在马上乱晃,冲锋过去,刚圈转马来。仁贵把戟串动,飕一戟,又望番将面上挑进来。铁彪把手中枪望戟杆上噶啷啷啷这一架,挣得面如土色,马都退后十数步。铁虎见二哥不是薛礼的对手,也把马催上前来,叫一声:“照打罢!”当一响,把狼牙棒并打下来。仁贵架在旁首,马打交肩过去。三人战在关前,杀个平手。营前周青见了,也把马催上前来说:“薛大哥,小弟来助战了。”冲到番将马前,提起两根镔铁锏,望着彭氏弟兄,照天灵盖劈面门,乱打下来。铁虎用狼牙棒接战,同周青杀个平手。铁彪这条枪,哪里经得住仁贵的戟法?战不上五六合,被薛礼一戟刺中左腿,翻下尘埃死了。铁虎见哥哥被刺死,手中松得一松,被周青打一锏过去,打在顶梁上,脑浆迸裂,一命而亡了。仁贵大叫:“兄弟们,快抢关头哩!”后面姜、李三人撇了旗鼓,催开坐骑,抡动兵刃,豁喇喇抢进关门。那些小番被杀得片甲不存,弃了金沙滩,飞报思乡岭去了。此话慢表。
再讲张士贵父子,改立旗号,领十万人马穿进关来,安下营寨。张环赏五个火头军肉五十斤,酒五坛,大家畅饮。过了五天,大队人马早到。士贵迎接龙驾进关,安歇总府衙门。说:“元帅,狗婿何宗宪锏打彭铁虎,戟挑彭铁彪,已取金沙滩。”敬德提起笔来,又打了两条红杠子,此言不表。
单说思乡岭上有四员大将,一人名唤李庆先,一人名唤薛贤徒,一人名唤王新鹤,一人名唤王新溪。四人结义,誓同生死,都是武艺高强,封为镇守总兵,霸住思乡岭。忽有小番进来报:“启上将军,关外大唐人马在那里安营。”四将道:“他人马既到,须要小心。若有讨战,速来禀知。”小番答应,自去把守。不表关内之事。且说关外张士贵,吩咐发炮安营。一边起炮,齐齐扎住营盘。一到明日,仁贵出马,姜氏弟兄助战,豁喇喇冲进关前。关头上小番见了说:“哥啊,这穿白的就是火头军,厉害不过的,我们大家发箭哩?”说罢,纷纷射箭下来。仁贵把马扣定,喝一声:“呔!休得放箭,快进去报与你主将知道,说今有大唐火头军在此讨战,快快开关受死,免得将军攻关。”这一边小番早已报进道:“启上四位将军爷,关外火头军讨战。”四将听见火头军三字,不觉大惊说:“久闻穿白小将武艺高强,我们四人上马,出关去看一看,倒是怎生样骁勇。”
众人道:“说得有理。”四人披挂完毕,上马离了总府,带领小番来到关前。炮声一响,大开关门,四将拥出。抬头看时,你道薛仁贵怎生打扮?
诗曰:
仁贵威风谁不闻,东辽将士尽寒心。
张环何独将功冒,到底终须玉石分。
单讲王新鹤叫声:“哥哥,待我上去会他一会看。”薛贤徒道:“须要小心。”新鹤答应,催开战马上前说:“嗒,穿白小将休得耀武扬威,我来会你。”仁贵抬头一看,只见一将冲过来。薛礼大喝道:“呔,来的番将少催坐下之马,快通名来。”王新鹤道:“你要问我姓名么?洗耳恭听。魔家乃红袍大力子大元帅盖麾下总兵大将军王新鹤便是。你可知我将军厉害么?照魔家的枪罢!”说罢,把手中枪直望仁贵面上刺来。薛礼把方天戟架了枪,复回一戟,直望番将前心挑将进去。王新鹤说:“阿呀,不好!”把枪一抬,险些跌下马来。喊声:“阿唷,名不虚传,果然厉害。兄弟们快些上来,共擒薛蛮子!”一声大叫,关前薛贤徒、王新溪说:“李大哥,你在这里掠阵,我们上去帮助王大哥杀这火头军薛蛮子。”李庆先说:“既如此,各要小心。”二人道:“不妨。”催开战马上前,直奔仁贵厮杀。这薛礼好不厉害,一条戟敌住三人,杀得天昏地暗。薛贤徒使动紫金枪望着咽喉便刺,王新鹤舞动白缨枪望着胸前刺,王新溪使动大砍刀照天灵乱砍,薛礼全不在心。抬开枪,架开刀,四人杀到五十余合,不分胜负。周青、李庆红说:“他们三人战我一个薛大哥,我等也上去帮帮。”众人道:“说得有理。”周青在前冲上来,截住王新溪这把大刀;李庆红抵定薛贤徒这杆枪。
关前李庆先看见中原上来一将:“ 此人好象我同胞哥哥,当初我弟兄同学蔡阳刀,原有十二分本事,他霸住风火山为盗,我等四人出路为商,飘流至此十有余年。今看此将一些不差,不如待我上去问他,就知明白了。”李庆先带马上前大叫一声道:“使大刀蛮子,可是风火山为盗的李庆红么?”那庆红正杀之间,听得有人叫,抬头一看,有些认得,好象自家兄弟,连忙带过马来说:“你可是我兄弟庆先么?”庆先答应道:“正是你弟在此。”二人滚鞍下马,弟兄相会,叫:“王兄弟休要动手,这是我哥哥好友。”庆红叫薛大哥:“不要战,多是我弟结义弟兄,大家下马见礼。”四人听言,住了手中兵器,来问端的。李氏弟兄把细细情由说个明白。王新鹤大喜:“如此讲起来,我们都是弟兄了。嗄,薛大哥,小弟不知,多多有罪。”仁贵道:“说哪里话来,愚兄莽撞,得罪兄弟,不必见怪。”周青说:“二位王大哥,我等九人既为手足,须要服顺我邦,并胆同心才好。”新鹤说:“这个自然。况今又都是手足,自然同心征剿番王。”李庆红道:“如此,我们大家冲关夺了思乡岭,报你们四位头功。”众人道:“说得有理。”庆红、庆先上马,提刀在前引路,九骑马豁喇喇冲上吊桥。那些小番连忙跪下说:“将军们既顺大唐,我们一同归服。”仁贵道:“愿降者,决不有伤性命。关上改换旗号,运出粮草,送与张大老爷,上了四位兄弟头功。”不言王新鹤运粮投献。先锋张环带领人马穿进关内,扎定营盘,来到总府衙门,升坐大堂。九人跪下。李庆红说:“大老爷,这李庆先是小人同胞弟兄,望老爷收留。”四人也道:“我等王新鹤、王新溪、薛贤徒、李庆先叩见大老爷,今献粮草宝物马匹,愿伏帐下共破东辽,以助微功。”张士贵大喜说:“四位英雄归顺本总,赐汝等旗牌,辅其左右。”四人道: “我闻薛大哥是火头军,庆红兄是何官职?”庆红说:“我们五人都是火头军。”四人道:“如此,我等九人共为火头军。”张环心下暗想,不受抬举的,也罢,你四人俱往前营为火头军便了。遂上了四人名字,不必细表。
再讲天子闻报打破思乡岭,元帅传令起了人马,离了金沙滩,来至思乡岭。张士贵出关迎接,接进龙驾,坐于总府。张环俯伏说:“我主在上,狗婿何宗宪取了思乡岭,前来报功。”天子大悦说:“爱卿其功非小,奏凯班师,金殿论功升赏。”张环道:“谢主万岁万万岁。”尉迟恭上了功劳簿。
张士贵退出总府,来到帐房,不胜欢喜,犒赏火头军酒肉,前营内弟兄畅饮。仁贵开言叫声:“兄弟们,明日起兵下去,不知什么地方?可有能将保守?”王新鹤说:“薛大哥,思乡岭下去,乃是一座天山。山上有弟兄三人,名唤辽龙、辽虎、辽三高,十分凶勇,除了元帅英雄,要算他弟兄三人厉害。”仁贵说:“果有这样能人?愚兄此去,必要夺取天山,方显我手段。”新鹤说:“大哥此去,无有不胜。”大家饮至三更。一到明日,张士贵传令三军拔寨起兵,离开思乡岭,一路下来。相近天山,把都儿报上山去:“启上三位平章爷,不好了。南朝穿白薛蛮子果然厉害,取了思乡岭,四员总爷俱皆投顺。如今来攻打天山了。”辽氏弟兄听言大惊,叫声:“二位兄弟,我想穿白小将如此厉害,难以取胜。且守天山,看他怎样前来讨战。”两弟兄道:“哥哥之言有理。”
不表山上之言。再讲火头军薛仁贵,同八个弟兄尽皆披甲,出到营门,望天山一看,不觉骇然。但见天山高有数千丈,枪刀如海浪,三座峰头多是滚木。扯起一面大旗,上书七个字:“天山底下丧英雄。”望去影影有些看不出,小番一个也不见。不要管,待我喊叫一声:“呔,山上的快报主将得知,今有火头军薛礼在此讨战!”这一声喝叫,山顶上并无动静。仁贵连叫数声,并不见一卒。说道:“众兄弟,想必山太高了,叫上去没有人听见,不如待我走上半山喝叫罢。” 王新鹤叫声:“薛大哥,这使不得,上边有滚木打下来的。若到半山,被他打下滚木,不要送了性命么?”仁贵道:“不妨。”把马一拍,走上山来。不到二三丈高,只听得上面一声喊叫:“打滚木!”吓得仁贵魂飞魄散,带转马,望底下一跑一纵,纵得下山。滚木夹马屁股后打下来,要算仁贵命不该绝,所以差得一丝打不着。薛礼叫一声:“天山上的儿郎休放滚木,快报进去,叫守山主将出来会我。若个作耳聋不报,俺火头爷爷有神仙之法,腾云驾雾上你天山,杀一个干干净净,半个不留。”
山顶上把都儿听得说会驾雾腾云,忙报进说:“启爷,底下穿白的薛蛮子在那里讨战,请三位爷定夺。”辽龙说:“二位兄弟不必下去,由这蛮子在底下扬威罢。” 小番道:“将军,这个使不得。他方才说若不下来会战,他有神仙之法,腾云驾雾上山来,要把我们杀个干净。”那弟兄三人一听此言,不觉吃了一惊,说:“他是这等讲么?”辽虎道:“大哥,久闻火头军厉害,看起来定有仙法。”辽三高说:“不如我们走下半山,看看薛礼蛮子是何等样人,这般骁勇。”辽龙、辽虎说: “兄弟言之有理。”三人披挂完备,端兵上马,出寨来至半山说:“把都儿,我们叫你打滚木,便打下来;不叫你打,便不要动手。”小番答应:“知道。”辽三高在第一个低些,辽虎在居中又高些,辽龙在后面顶上。三人立在半山,薛仁贵抬头一看,三人怎么打扮?只见那辽三高:
戴一顶开口獬豸盔,面如锅底,两道红眉,高颧骨,铜铃眼,海下几根长须;身穿皂罗袍,外罩乌油甲;坐下一匹乌鬃马,手执一柄开山斧。
又见那辽虎:
戴一顶狮子卷缨盔,面似朱砂涂就,两道青眉,口似血盆,海下一部短短竹根胡;身穿一件锁子红铜甲,坐下一匹昏红马,手执两柄铜锤。
后面那辽龙:戴一顶虎头黄金盔,面方脸黄,鼻直口方,凤眼秀眉,五绺长髯;身穿一领锁子黄金甲,手端一管紫金枪,坐下一匹黄鬃马。
这三人立在山上,仁贵叫一声:“咦,上面三个番儿,可就是守天山的主儿么?”三人应道:“然也。你等穿白小将,可就是南明月字号内火头军薛蛮子么?”仁贵道:“你既知火头爷爷大名,怎不下山归服,反倒躲在山上?”辽龙说:“薛蛮子不必逞能。你上山来,魔家与你打话。”仁贵心下暗想:“不知什么打话?唤我上山,打落滚木亦未可知。论起来不妨,他们三人多在半山,决不打下滚木来的。”放着胆子上去。薛仁贵一手执戟,一手急带缰绳,望山上而来,说:“番儿,你们请火头爷上山,有何话说?”辽龙说:“薛蛮子,你说有腾云驾雾之能,世上无双。凭你有什么法术本事,献出些手段与我们三位将军看看。”仁贵闻言,心中一想,计上心来,开言说:“你们这班番儿,哪里知道腾云驾雾?不要讲别的,只据我随身一件宝物,你国中就少了。”辽龙道:“什么宝物?快献与我们看。”仁贵说:“我身边带一枝活箭,射到半空中叫响起来,你们道希奇不希奇?”辽氏三弟兄说:“我们不信。箭哪有活的?”要晓得响箭只有中原有,外国没有的,不曾见过,所以他们不信。仁贵说:“你们不信,我当面放一箭与你们看看。
”辽三高说:“你不要说假话,暗内伤人。”仁贵说:“岂有此理!我身为大将,要取你等性命,如反掌之易,何用暗箭伤你?”辽龙说:“不差。快射与我们看。”那薛礼左手拿弓,右手搭起两枝箭,一枝是响箭,一枝是鸭舌头箭。搭在弦上说:“你们看我射活箭。”辽氏弟兄听说,都把兵器护身。辽三高把开山斧遮住咽喉,在马上看薛礼望上面飕的一箭,只听倏哩倏哩响在半天中去了。
那仁贵这一响箭射上去,他力又大,弓又开得重,直响往半天中。仁贵把那一枝真箭搭在弦上,哪知辽家弟兄不曾见过响箭,认真道是活的,仰着头只看上面,身体多不顾了,辽三高把斧子也坠下了,露出了咽喉。这薛礼就猛射一箭,正中辽三高咽喉。辽三高跌落尘埃,一命呜呼。这吓得辽虎魂飞天外,说:“嗄唷,不好!” 带转马头,思量要走。谁想仁贵手快,又是一箭射去,中在马屁股上。哪晓马四足一跳,哄咙把一个辽虎翻下马来,惊得辽龙魂不附体,自己还不曾跑上山去,口中乱叫:“打滚木!”上面小番听得主将叫打滚木,不管好歹,哄哄的乱打下来。仁贵在底下听得打滚木下来,跑得好快,一马直纵下山脚去了。倒把辽家弟兄打得来头颅粉碎,尽丧九泉。待等番兵打完滚木,那下边薛仁贵回转头来叫声:“众位兄弟,随我抢天山!”豁喇喇一马先冲,上山来把那些小番乱挑乱刺,杀进山寨。
八员火头军,刀对刀,枪对枪,在山顶杀得那些番兵逃命而走。仁贵九人追下山有十里之遥,大家扣住马。士贵父子穿过天山,兵马屯扎路旁,犒赏九人,上了功劳簿,早报到思乡岭。正是:
三枝神箭天山定,仁贵威名四海传。
天子知道大悦,大元帅起程,三军放炮起行。一路下来,过了天山安营扎寨。士贵又进营来冒功了,说:“陛下在上,狗婿何宗宪三箭定天山,伤了辽家三弟兄,又立微功。”天子大喜说:“爱卿门婿厉害异常,你一路进兵奏凯,回朝论功赠职。”士贵大悦:“谢我主万岁万万岁。”不表张环退出御营。敬德上了功劳簿,心内将信将疑,这且不表。单讲士贵来到自己营中,传令人马拔寨起兵。离了天山,一路望凤凰城而来。且说凤凰城内有一守将,名唤盖贤谟。其人力大无穷,本事高强,算得着东辽一员大将。他闻得南朝火头军厉害,暗想:“天山上辽家弟兄本事骁勇,决不会伤于火头军之手。只怕他难过此山。”正在思想,忽有小番报进来说:“启上将军,不好了。南朝穿白小将箭法甚高,把辽家三弟兄三箭射死。天山已失,将到凤凰城了。”盖贤谟说:“有这等事?尔等须要小心保守,待唐兵一到,速来报我。”小番答应。出得衙门,只听轰天一声炮响,连忙报进:“启上将军,南朝人马已安营在城外了。”“带马!”小番答应,一边带过雪花点子马。盖贤谟全身披挂,上了雕鞍,手提混铁单鞭说:“把都儿,随我上城去。”小番答应。后面跟随番将数员,直上南城而来。远远一看,果见唐营扎得威武:
五色旗幡安四边,枪刀剑戟显威严。
东西南北征云起,箭似狼牙弓上弦。
再表张士贵营中九个火头军,上马端兵出到营外。仁贵先来到吊桥,大喝一声说:“城上的儿郎听着,今有火头将爷在此讨战,快报城中守将,早早出来受死。” 盖贤谟大喝道,“呔!城下的可是火头军薛蛮子么?”薛仁贵应道:“然也。你这城上番儿是什么人?”盖贤谟道:“你且听着,本总乃红袍大元帅盖标下,加为镇守凤凰城无敌大总管盖贤谟是也。我看你虽有一身智勇,不足为奇。久闻你箭法精通,黑风关伤了戴笠篷,又三箭定了天山,果然世上无双。魔家也不信。你今日若有本事,一箭射到城上,中我这一枝鞭梢,魔家就带领城中兵马情愿退隐别方,把此座凤凰城献了你们。若射不中,你即速退归中原,永不许犯我边界。”仁贵大喜说:“当真要一箭中你的鞭梢,即就献城么?”盖贤谟道:“这个自然。若射中了,无有不献。”仁贵道:“若射中了,你不献城便怎么样?”盖贤谟道:“嗳,说哪里话来!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能赖你?倘若射不中,你不肯退回中原,便怎么样?”仁贵道:“我乃中国英雄,堂堂豪杰,决不虚言。若射不中,自然退回。”盖贤谟道:“还要与你讲过停当。”仁贵道:“又要讲什么停当?”盖贤谟道:“我叫你射鞭梢,不许暗计伤人性命,否则就算不得大邦名将了。”仁贵道:“此乃小人之见,非大丈夫所为。”贤谟说:“既如此,快射我的鞭梢。”那仁贵飞鱼袋内抽起一张弓,走兽壶中扯了一枝箭,搭定弓弦,走到护城河滩边说: “你看箭射来了。”口内说看箭,箭只不发。但只见盖贤谟靠定城垛,左手把鞭呈后,在那里摇动。仁贵心中想:“我道他拿定了鞭由我射的,岂知他把鞭梢摇动,叫我哪里射得着?”便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道:“盖贤谟你听着,我在此只顾射你鞭梢,没有心防备你。你后面番将众多,倘使暗计放下冷箭伤我性命,将如之何?”贤谟道:“岂有此理。君子岂行小人之事?把都儿,你们不许放冷箭。”他口内说,手中仍把鞭梢只管摇动。那仁贵把弓开了说:“呔,你说不许放冷箭,为何背后番将攀弓搭箭在那里?”盖贤谟听言,把头回转去看后面,把鞭梢反移在前,手不摇动了。哪知仁贵箭脱弓弦,飕的一声,只见:
诗曰:
贞观天子看典图,游幸山林起祸波。
可惜功臣马三保,一朝失与盖贤谟。
话说那番将心惊胆战说:“阿呀,我上了薛蛮子的当了。众把都儿们,这火头军如此骁勇,我们守在此总是无益,不如献城,退归山林隐居罢。”这些番兵番将都依言尽开了东城,一拥退归,自有去处。我且慢表。
再说仁贵见城上顷刻间并无一卒,就呼:“兄弟们,随我去看来。”八个兄弟同仁贵进城,四处查看,并无东辽一卒。就把凤凰城大开四门,士贵父子带领人马进入城中,扎定营盘,城上改了旗号。仁贵等九人献了功,仍回月字号营内。张环差人去报知天子,朝廷大悦,传旨兵马离了天山一路下来。先锋接驾进城,发炮安营。士贵又奏道:“狗婿何宗宪,一箭射中凤凰城,又立了微功。”天子就叫元帅上了功劳簿。张环回到自己营内,传令三军拔寨进兵,离了凤凰城,一路先行。
且讲那汗马城中守将名唤盖贤殿,就是盖贤谟的兄弟。有千场恶战之勇,才高智广之能。那一日正在外操演,才进总府,外边报进来说:“报启上将军,不好了!凤凰城已失,大将军带领兵马,自去退隐山林了。如今大唐人马纷纷过来了。”盖贤殿惊得面如土色,说:“你可知凤凰城怎样失的?”小番说:“那大将军闻得薛蛮子厉害,不与他开兵打仗,设下一计难他,就把鞭梢给他射。哪知火头军箭法甚高,射中了鞭梢,大将军就献城而退了。”盖贤殿说:“阿呀哥哥,你好人贫志短也。怎的一阵不战,被他中了鞭梢,就退处隐居?难道困守不得的?把都儿过来,你们须要小心,唐后一到,速来报我。”小番答应:“嗄,晓得。”
且说张士贵人马到了汗马城边,一声炮响,齐齐扎下营盘,过了一夜。到了次日,仁贵通身披挂,来到城边大喝一声:“呔,城上儿郎快去报说,南朝火头军在此讨战。”早有小番报进总府:“报启上将军,城外有一位火头军前来讨战。”那盖贤殿全身披挂,上了雕鞍,出了总府,来至西城。一声炮响,城门一开,吊桥坠下,一十四对大红蜈蚣幡左右平分,豁喇喇冲过吊桥来了。仁贵一见,喝声:“来将少催坐骑,快通名来。”贤殿说:“你洗耳恭听,我乃大元帅盖麾下,加为总兵大将军盖贤殿是也。你这无名小卒,有何本领,敢来与魔家索战?”仁贵大怒道:“呔,你这番奴有多大本事,擅敢口出大言,来阻我火头爷爷的兵马?既要送死,放马过来。”盖贤殿大怒,把马一纵,把大砍刀一起,说:“照爷爷刀罢!”豁绰一刀,望着仁贵顶梁上剁来。那仁贵就把方天戟噶啷一声响,钩在旁首,把戟一串,望盖贤殿分心就刺。那一边大刀噶啷一声响,勉强架住,身子却在马上乱晃,两膊子多震得麻木了,大惊说:“嗄唷,果然这蛮子名不虚传。”二人约战有六个回合,盖贤殿杀得气喘吁吁。仁贵缓缓在此战他,忽见落空所在,紧一紧方天戟,插的一声直刺进去。贤殿喊声:“不好!”把头一仰,正中在左肩尖上,一卷一挑,去了一大片皮肉。“嗄唷唷,伤坏了,休得追赶。”带转马缰绳,飞也一般豁喇喇望吊桥一跑进了城,把城门紧闭,往总府去了。外边薛仁贵大悦,得胜回营。张士贵犒劳酒肉,到前营与众弟兄宴饮。
且讲汗马城中,盖贤殿身坐大堂说:“好厉害的薛蛮子。”他把金疮药敷好伤痕,饮杯活血酒,心下一想:“好厉害!战他不过,这怎么处!不如固守此城,永不开兵,看他如之奈何。”算计已定,吩咐把都儿上城,令各人小心把守。再加几道踏弓弩箭,他若再来攻城,速来报我。小番答应,自去吩咐众军,用心把守。
来日,薛仁贵又来讨战。小番连忙报入帅府:“启上将军,昨日的薛蛮子又在城外讨战。”贤殿吩咐带马,跨上雕鞍,来到城上说:“蛮子,你本事高强,智力甚好,故取天山与凤凰城。魔家如今也不开兵,固守汗马城,怕你们插翅腾空飞了进来么?”仁贵哈哈大笑:“你没有本事守城,何不早投降过来?我主封你官职,重重受用。你若立志固守,难道我们就罢了不成?少不得攻打进去,取你首级便了。”贤殿说:“凭你怎么样讲,我等总不开兵。把都儿,你们须要小心,我去了。” 贤殿自回衙门。仁贵无可奈何,大骂一场。骂到日已过西,总不见动静,只得回营。
过了一宵,明日同八个弟兄又去大骂讨战,总不开兵。一连骂了三四日,都不见有人出兵打仗,只得到中营来见张环。张环说:“为今之计便怎么处?他不肯出城对敌,拖迟时日,不能破城,奈何?”仁贵说:“大老爷放心,我自有法儿取他城池便了。”张环道:“如此须要竭力。”仁贵退出回营。到了次日,千思百想想成一计,到中营来见张环说:“大老爷在上,小人有个计策取汗马城。”张环道:“什么计?”仁贵道:“大老爷只消如此如此,日间清静,夜内攻城。”张环说:“此计甚好,就是今夜起。”仁贵同进前营。
其夜,张士贵传令大孩儿张志龙带领三千人马,灯球亮子照耀如同白昼,去往东城攻打,炮声不绝,呐喊连天,一夜乱到天明方才回营。那东城头上三千番兵遭了瘟,一夜不能合眼。第二夜,二子张志虎带领三千人马,灯球亮子在南城攻打,齐声呐喊,战鼓如雷,直到天明方才回营。第三夜,张志彪在西城攻打。第四夜,张志豹人马在北城攻打。一到第五夜,四子各带三千人马散往四城攻打。这城内人民大小男女,无不惊慌。这些番兵真正遭瘟,日间又不敢睡,夜间又受些惊吓,哪里敢睡一睡?盖贤殿又是每日每夜在城上查点三通,若有一卒打睡,捆打四十,这些番兵们好不气恼。
再表这一夜,又是张志龙攻城。轮到第五夜,四城一齐攻打。自此夜夜攻城,到了第十九日,薛仁贵先已设计:这一夜大家不攻城,安静一夜再说。城上番兵说: “哥啊,为今之计怎么处?他日间不来攻城,偏偏多是夜里前来出阵。我们日间又睡不得,夜里又睡不得,害得我们二十夜不曾合眼,实在疲倦不过。”又一个说: “兄弟们,倘今夜又四城来吵闹,哪里当得起?”说话之间,天又夜了。大家各各小心,守到初更,并不见动静;守到半夜,不见唐兵前来;守到天明,也无一卒到来攻城。大家虽只不睡,倒也快活,说:“唐军人马乱了这许多夜,也辛苦了,谅今夜决定也不来的。”且按下城上众兵之言。
且讲仁贵暗想:“那番邦人马二十天不睡,多是人困马乏,疲倦不过的了。”忙与众兄弟商议一番。直守到二更天,城上番兵明知不来,大家睡了。二十天不睡,这一夜就是天崩地裂也不晓得的了。
再说城外薛仁贵领头,九个火头军多是皂黑战袄,开档纨裤。因要下水去的,故此穿开裆的,恐其袋水。各各暗藏短兵器,拿了云梯,九人多下护城河去,上岸到城脚下。一边张士贵带人马,照起灯球亮子在西城。长子带三千人马在东城。次子带人马打南城。四子带人马守北城。把灯球照耀如同白日,真正人不知鬼不觉。姜家弟兄爬东城,李家弟兄爬南城,王氏弟兄爬北城,薛、周二人在西城,各处架云梯爬城。先说仁贵架着云梯一步步爬将上去,周青随后,薛贤徒在底下行将上来。这薛仁贵智略甚高,先把一口挂刀伸进垛内,透透消息,并无动静,方才大胆。两手搭住城墙,一纵跨进城墙,遂曳住周青也吊了进去。薛贤徒也纵进里边,看一看好象酆都地狱一般,那些番兵犹如恶鬼模样,也有睡的,也有靠的,也有垂落头的,尽皆睡着不知。三人把兵器端在手中,仁贵说:“你两个各自去杀四城番兵,我下去斩了盖贤殿,再来领你们出路。”仁贵即往城下去了。
这周青、薛贤徒大喊一声:“呔,你们不必睡,我们火头军领人马攻破城头,杀进来了!”一声喊叫,下面张环带领兵马,炮声一起,齐声呐喊,战鼓如雷,在下扬威。城中二人提刀持锏乱打乱斩,唬得番兵没头没脑,有路无门。只听南城一声炮响,下边呐喊助战,上边也在那里杀了。东、西二城,尽皆喊杀,连天炮声不绝。杀得番兵夺路而走,也有坠城而死,也有坠城而跑。也有斩了脚的,也有劈去膊子的,也有打碎天灵盖的,也有打坏脊梁骨的。周青舞动双锏,一路打往南城去,李庆红杀往西城来,李庆先使动板斧杀至东城,姜兴本反杀往南城,姜兴霸杀到北城,王新溪杀至东城,主新鹤舞动双锤打到西城,薛贤徒追到北城。八个英雄在四门杀来打去,这几千番兵遭这一劫,尽被打伤杀死。
且说总府内,盖贤殿靠定案桌,正车打睡,忽梦中惊醒,只听外边沸反滔天,喊声不绝,说:“阿呀,不好了!上他们计了。”跨上雕鞍,提刀就走。才离总府,哪知仁贵躲在暗内,跳上前去一刀,将其砍于马下,取了首级就走。然后又杀上城头,番兵大半被杀死在城内,一小半要逃性命,开了四城而走。不道城外伏住人马反杀进城,杀得番兵皆丧九泉。
士贵领人马进了城,四面八方把这些番兵杀得干干净净。东方发白,一面安营,一面查盘奸细,城头上改了旗号,把四门紧闭,方才犒赏火头军一番。连忙修成本章,差人送往凤凰城。
且讲凤凰城内,天子驾坐御营,同徐茂功、敬德正在说起张士贵攻打关头,去有二十余天,不见报捷,未知胜败如何。说话未完,忽有守营军士呈上张先锋本章,天子展开一看,方知汗马城坚守难破,亏他门婿何宗宪用尽心机,夜架云梯进城攻破,已取其地方。因延拖时日,望王恕罪。军师与元帅同观张士贵奏章,尉迟恭即在功劳簿上记了功。
天子心下暗想:“不知东辽还有多少城池未破?待朕取出东辽地图一看就知明白。”天子降旨,茂功取来地图,天子展开细看,从黑风头、狮子口看起,一直看到凤凰城,上边载得明白。凤凰城南首不上四十里,有座凤凰山,上有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春之草,还有凤凰石,石下有凤凰窠,窠外有凤凰蛋,此乃东辽游玩地方,古今圣迹。不觉惹动圣心,开言叫声:“徐先生,朕在中原常常看此地图。只有凤凰山古迹甚好游玩。只因远隔东海,难以得到,故不曾说起。如今天随人愿,跨海征东,已取凤凰城,只离得此地四十里之路,朕意欲游玩此山,看看凤凰蛋,不知怎么样的。先生你道如何?”茂功听见此言,不觉吃惊,心中一想:此番帝心不转,老将就有灾难了。但天机不可泄露,连忙回答道:“陛下既有此心去游玩,但恐凤凰山有将把守,必须要差能干大将探听过了,然后可去。”那下边这班老将们,听得天子要到凤凰山去看凤凰蛋,大家都很高兴。平国公马三保走上来说:“陛下要游凤凰山,待老臣先去探听个虚实,前来回复我主。”天子说:“既是马王兄前去,须要小心,速去速来。”
马三保答应下—来,结束完备,上马提刀,带了部下军士,出营就走。一路上好不快活,心内想:此去若无守将更好,若有守将,即开兵杀退番将,看个仔细,何等不美?不枉了随驾过海这一番跋涉,回朝去也好对故乡亲友说说海话。一头思想,一路行去。忽抬头远远望见凤凰山,遂加鞭赶近,果见山脚下有营帐扎在那里。你们道什么将官在内?就是凤凰城守将盖贤谟。他领兵隐在此山,暗中差人各路打听大唐天子消息,预先有报。盖贤谟晓得大唐老将到来,便暗中使计停当,然后上马端兵,冲出营来,大喝:“呔,南朝老蛮子,既到此地,快快下马受死。”马三保听言,抬头一看,阿唷,你看来将生来黄脸紫点斑,眼似铜铃样,两道赤眉毛,獠牙,狮子口,招风大耳朵,一部火练须,顶盔贯甲,坐下金丝马,手提混铁鞭。马三保看罢,大喝道:“呔,我砍死你这狗头!本藩奉天子旨意,要来游玩凤凰山,你还不早早退去,还敢前来拦阻么?快来祭我宝刀!”盖贤谟道:“此座凤凰山,乃是我东辽圣迹,就是我邦狼主尚不敢常去;你们是中原蛮主,擅敢到凤凰山么?分明自投罗网,只怕来时有路,去时无门。尚敢来夸口?”马三保大怒说:“番狗儿,休得逞强,看刀!”催马上前,把大砍刀一起,瞎绰一刀,剁将过去。盖贤谟把鞭噶啷一声响架开,马打冲锋过去,带转缰绳,贤谟把鞭就打,三保急架相迎。二人战到十六个回合,马三保年纪虽老,到底有本事,杀得盖贤谟吁吁喘气,有些招架不住,把鞭虚晃一晃说:“老蛮子果然厉害。我不是你的对手,今走也,休得来追。”带转马,豁喇喇望营前就走。马三保把大刀一紧,说:“你要往哪里走?我来取你之命了!”就拍马追上前去。才到营前,不防番将私掘陷坑,马脚踏空,轰隆一声响,连人带马翻下坑中。那些番将上前,把挠钩搭起,背缚绑了进营来。三保挺身立着,大叫一声:“罢了,上了他诡计。”哪晓营外八员军士见主将绑入营中,明知不好,等他营前挑出首级,好回报天子。等了一回,不见动静,只得离了凤凰山,前去报了。
诗曰:
凤凰山上凤凰鸣,凤去朝天番将惊。
请救扶余怀妙计,雄师百万困山林。
话说那军士报上:“万岁爷,老千岁杀败番将,追赶上去,不道中他诡计,身落陷马坑,被他活捉进营。小的们等候许久,不见消息,又不见首级挑出,一定凶多吉少。”天子听言,吓得浑身冷汗,便说:“徐先生,马王兄被他捉去,决然有死无生,快些点将去救才好。”尉迟恭道:“陛下放心,待臣去救来。”朝廷说:“尉迟王兄前去,须要小心。”尉迟恭道:“不妨。”按好头上金盔,提了黑缨枪,跨上乌骓马,带了四员家将出营,径往凤凰山而去。远远望见山脚下帐房密密,想来这是番将守山的营寨。尉迟恭正想之间,抬眼看见道路上一人,并无手脚,象冬瓜一般。尉迟恭吃了一惊,忙唤家将前面去看。众将奉命上前去看,忙来报说:“元帅,这就是马老千岁,被番营断去手足,还是活的。”敬德闻言:
犹如天打与雷惊,半个时辰呆住声。
连忙把枪尖放下,枪杆向天,纵上一步,见马三保这等模样,不觉泪如雨下,叫声:“老将军,你怎的不小心,遭这样惨祸?想你决不能活。有什众话说,趁本帅在此,可要荫封,还是怎样?负痛快快说来,待我申奏朝廷。”马三保被斩去手足,心疼不已,有口难言,只把口乱张,头乱摇,眼内泪如线穿。要近一步,又无手擎,又无脚挣,只把头一仰一曲拢来了些。尉迟恭说:“你心内疼痛,不必挣拢来,待我走近来便了。”敬德近一步,枪尖贴对马三保当心。这马三保痛得紧,正不能够死,用力挺起心来,正刺当中。一位兴唐大将,今日归天去也。敬德连忙拿起枪尖,马三保已合眼身故。尉迟恭吩咐家将抬到凤凰城去。家将答应,自去料理抬回。那尉迟恭说:“我此番要不为老将军报仇,枉为一殿之臣。”
尉迟恭暴跳如雷,纵马摇枪来到番营,呼声大叫:“呔,小番快报你主儿番狗奴知道,说我大唐大元帅尉迟将军在此,叫他早早出营受死。”小番闻言报进帐内。盖贤谟闻是大唐元帅尉迟恭,不胜欢喜,忙坐马端枪出到营外,架住兵刃,哈哈大笑说:“呔,尉迟蛮子,我只道你有兰头六臂,原来你也是个平常莽夫。看你年纪老迈,怎与魔家斗战一二合?你不见路上此人么?不要照样而死,那时悔之晚矣。”敬德听说,心中益发火冒,大怒说:“你这狗奴有多大本事,敢把本帅标下一员大将断去手足,仇如海深。故本帅亲来擒你,活祭我邦老将,以雪此恨。放马过来,照本帅一枪罢。”忙紧一紧乌缨枪,直望盖贤谟面门上挑将进来。盖贤漠喊声: “不好!”把鞭望枪杆子上噶啷一架,马都退后十数步,冲锋过去,圈得转马来。尉迟恭一心要报仇恨,捅的一枪,又望番将咽喉刺将过去。盖贤谟用尽平生之力,架得开枪,手都震麻了,只得勒马便走。敬德随后追赶,盖贤谟跑进营去了。尉迟恭才到得营前,也是哄咙一响,连人带马翻下陷坑中去了。这里挠钩搭起,绑起帐房。唬得外边军士忙报往凤凰城。这且慢表。
单讲盖贤谟捉了大唐元帅,心中大喜:“我狼主向有旨意说:‘有人生擒得南朝秦叔宝、尉迟恭活解建都候旨发落,其功非小。’我如今把他解去,岂不是我之大功也!”主意已定,说:“老蛮子,你的造化,若不是我狼主要活的,我早已把你的手足也断去了。”尉迟恭气得不开口。盖贤谟吩咐囚入囚车,五千人马护住,送往建都。仍扯起营盘,离了凤凰山,竟走三江越虎城。
再说那凤凰城内,天子正在忧愁,思想王兄此去,未知胜败如何。不想营外飞报进来说:“启万岁爷,那马老将军被番兵割去手足,撇在大路,负痛不过,正碰着元帅的枪尖而死。因此把尸骸抬在门外,请旨定夺。”天子闻言,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龙目中纷纷下泪。段、殷、刘三位老将军浑身冷汗直淋,赶出御营,一见马三保如此而死,不觉放声大哭,走进御营,哭奏天子,要求荫封。天子降旨,即荫封埋葬凤凰山脚下。段、殷、刘三老将领旨,带同军士亲往凤凰山埋葬。忽然探子又报天子说:“启上万岁爷,元帅为马老将军报仇,追杀番将,也入陷坑,被他绑入营中,未知生死,故特飞报。”天子闻此报,吓得呆了一个时辰,方才叫道: “徐先生,为今之计怎么处?”茂功说:“陛下龙心韬安。马将军惨死,乃是大数,不能挽回。尉迟恭阳寿未绝,自有救星,少不得太平无事回来。”
不表君臣议论之话,再说那汗马城先锋张士贵。他奉旨停兵在城养马,未有旨意,不敢攻打前关,所以空闲无事,日日同了四子一婿,在城外摆下围场打猎。这九个火头军,每日均在别处打猎。不想那一天张士贵用了早膳,打围去了。前营火头军正在那里吃饭,仁贵道:“众位兄弟,日已正中了,我们快去打猎要紧。”周青道:“薛大哥,我们与他去怎么?打得野兽来,又没我们分。昨日辛辛苦苦打两只顶肥壮麋鹿,都被大爷要了去。”仁贵道:“贤弟,你真正小人之见。两只鹿有什么希罕?今日闻得先锋大老爷,同众位小将军向北山脚下去了。我们往南山脚下,他们就撞不见了。”周青道:“哥哥说得有理。”
九人吃完了饭,各取了弓箭兵器,上马出了汗马城,向南山下去四十里,摆下围场,各处追赶獐鹿野兽,打猎游玩。日已正午过了,只见远远一队人马,多是大红蜈蚣旗。仁贵说:“兄弟们,你看那边用大红蜈蚣旗人马,一定是东辽兵将,必有宝物在内,所以有兵丁护送,解上建都去的。待我上前夺了来,或有金银宝物,大家分分,有何不可?”周青闻言,大喜说:“快上去。”仁贵就纵马将戟冲上前去,大喝一声:“呔,番狗奴!俺火头将军在此,快快留下名来。”盖贤谟听得,说道:“军士你等须要小心保住。”即纵马提鞭,呼一声进前大喝道:“呔,我把你这薛蛮子一鞭打死才好。前日在凤凰城不曾取你之命,今日却来送死么!”这仁贵想:“夺财宝要紧。”也不答话,喝声:“照戟罢!”绰地一戟,直望盖贤谟面门上刺来。盖贤谟就把混铁鞭噶啷一声响,枭往一边,马打交锋过去,圈得转马来。这仁贵手快,喝声:“去罢!”绰这一戟,刺将进来。贤谟喊声:“啊呀。”但已来不及了,贴正前心透后背,阴阳手一番,哄咙往那一首去了。薛礼赶上前来,这班番兵都散往四处去了。只留得一辆囚车,看他探起头来,是个黑脸胡须的人。仁贵认得就是尉迟元帅,倒吓得面皮失色,拍马便走。尉迟敬德见这穿白袍小将,好似应梦贤人,大叫:“小将快来救我本帅。”敬德叫得高兴,那边越跑得快了。敬德心下一想:“如今不好了,他杀了番将,救了某,倒跑去了。如今不上不下,丢我在囚车内,倘番兵再来,被他便便当当割了头,便怎么处?”此话不表。
且讲仁贵急急忙忙跑过去了,八弟兄一见,连叫:“大哥!”总不回头,只得大家随后赶上。却正遇张士贵父子打从东首兜转来,见了仁贵,忙问道:“薛礼,你今日打了多少飞禽走兽?”仁贵把马扣定,面色战栗。张环倒吃一惊,忙问道:“你为什么这样惊惶?”仁贵喘气定了,叫声:“大老爷,小人真正该死。方才正在那边打猎,不料却遇一队番兵前来。我只道是解什么宝物往建都去的,故此飞马上前,想夺来献与大老爷。谁知并非是什么宝物,乃是尉迟恭元帅,不知几时被擒,囚在囚车里面,解往建都去的。所以小人杀了番将,散了番兵,飞马就跑。望大老爷救救。”张环说:“原来有这等事!他可问你名字?”仁贵说:“小人拍马飞来,没有这个胆量与他攀话。他叫我放出囚车,小人有主意,不去听他,竟跑了来。”张环道:“还好,你的命长,以后再不可道出仁贵二字,算为上着。你快些同弟兄们进城躲避前营内,待我大老爷去放他,送回凤凰城就是了。”仁贵道:“多谢大老爷。”不表仁贵同众弟兄回营。
再讲张环满心欢喜,同了四子一婿,竟往南山脚下而来。果见一辆囚车,张环连忙下马,上前说道:“元帅,末将们多多有罪了。”连忙打开囚车,放出尉迟恭。敬德便问:“方才救我这穿白小将是什么人?”张环说:“这就是小婿何宗宪。”宗宪忙上前说:“是小将。”敬德道:“混帐!方才见的那一个人,明明不是这个模样,怎么说就是你?难道本帅不生眼珠的么?我且问你,既然是你,为什么方才飞跑而走?”张环说:“小婿何宗宪到底年轻,不比老元帅久历沙场。他偶遇一队番兵,道有什么金珠财宝,故一时高兴杀散番兵。看见元帅在囚车内,不敢轻易独放,所以飞跑来同末将父子一齐来放。”敬德道:“无影之言由你讲,少不得后有着落,悔之无及。去罢。”张环道:“请元帅到汗马城中饮水酒一杯,待末将送往凤凰城去。”敬德道:“这也不消,有马快去牵来。”张环答应,吩咐牵过高头白马。尉迟恭跨上雕鞍,不别而行,径往凤凰城去了。
唐王正在相望尉迟恭,忽军士报说:“元帅回营了。”天子闻言大喜。敬德走进御营朝参过了,天子道:“王兄,你被番将擒去,犹如分剖朕心。难得今早回营,未知怎样脱离?”尉迟恭道:“陛下在上,臣被他擒去,囚在囚车,活解建都。行至汗马城三叉路口,遇一白袍小将杀退番兵,见了臣飞跑而去。停一回,张环父子同婿何宗宪前来放我。
臣就问他此事,他说就是宗宪。虽脱离灾难,反惹臣满肚疑心,想来那白袍小将一定是应梦贤臣”。天子闻言便说:“徐先生,这桩事情必然你心中明白。救王兄者,是何宗宪,还是薛仁贵?”茂功笑道:“哪里有什么薛仁贵?原是何宗宪,元帅不必心疑。”尉迟恭说:“这桩真假且丢在一边。那凤凰山如今没人保守,望陛下明日就去游玩一番,好进兵攻打前关。”天子曰:“然。”即降旨:众臣兵士各要小心。此夜无言。
一到来日,众三军尽披挂在城外候驾,下面三十六家都总兵官上马端兵,一班老将保定龙驾,出了凤凰城,径往凤凰山。四下一看,果然好一派景致。但见:
红红绿绿四时花,白白青青正垂华。百鸟飞鸣声语巧,满山松柏翠荫遮。有时涧水闻龙哨,不断高冈见虎跑。玲珑怪石天生就,足算山林景致奢。
那天子心下暗想:“地图上只载得凤凰山上有凤凰窠、凤凰蛋。如今到了此山,地界广阔,知道这凤凰窠在哪一个所在?”即降旨一道:“谁人寻得凤凰窠,其功非小。”旨意一下,这班老将保驾在此,那二十四家总兵官领了旨意,分头各自去寻。
再表齐国远同着尤俊达寻到东首,忽见徐茂功立在那一边,便开言说道:“徐二哥,你在这里么?”茂功道:“二位兄弟,你们可有寻处么?”国远说:“哪里见有什么凤凰窠,凤凰蛋?”茂功道:“兄弟,你岂不知凤凰栖于梧桐?现在前面,你还要到哪里去寻?”国远道:“如此,这边这几株梧桐树下就有凤凰窠、凤凰蛋么?”茂功道:“你去寻寻看,便知分晓了。”那齐国远依了茂功之言,连忙寻到那梧桐树下。只见一座小小石台上,有一块碑牌,好似乌金一般,赤黑泛出亮光,犹如镜子,人多照得见的。约有一人一手高,五尺开阔。地下有一块五色石卵,长不满尺,碗大粗细,两头尖,当中大,好似橄榄一般。推一推,滚来滚去。石台底下一个穴洞,心想一定是凤凰窠了。便说:“尤大哥,如今凤凰窠已寻着,快报万岁知道。这个石卵倒好,待我拿着玩耍。”他双手来捧,好比生根一般,动也不动。那国远千斤石也拿得起来,这些小东西有多少斤数!拿他不起?两个用力来拿,总拿不动,推去原却浮松一般,推来推去,单是拿不动。大家自不信,好生疑惑。茂功走过来,见了笑道:“两个匹夫,岂不晓此是凤凰山上的圣迹!若然拿得动,早被别人拿去了,哪里还等得到你们两个来?”二人听说,也笑道:“是不差。”回身就走来报与天子。天子大喜,同元帅、段、殷、刘四员老将来到梧桐树下,跨上小小石台。天子观看,见乌金石碑甚是光亮,照得出君臣人影。天子说: “徐先生,此是何碑?”茂功说:“此非碑也,就叫凤凰石了。”天子说:“既然凤凰石在此,凤凰为何不见呢?凤凰蛋也没有见来。”茂功说:“当真凤凰生什么蛋的?止不过象这些。圣迹底下这块石卵,就是凤凰蛋了。”唐王说: “先生之言说得有理。如今但不知凤凰可在窠中不在窠中?若然见得凤凰,朕万幸也。”茂功道:“凤凰岂是轻易见的?但陛下乃天子至尊,就见何妨?只恐臣等诸人见了,就是天降灾殃,只恐见不得。”齐国远道:“我们不信!哪有看不得的道理?偏要看看这凤凰。”他就取了一根竹梢,来到凤凰窠边,透入里面,乱捅起来。
诗曰:
炼就飞刀神鬼惊,百发百中暗伤人。
可怜保驾诸唐将,尽丧刀光一缕青。
再说徐茂功对天子说:“怪鸟衔了王莽飞剑飞去,王莽就背及朝主,把汉室江山弄得七颠八倒。如今这怪鸟分明对陛下哭,还有什么好兆?”朝廷说:“此鸟这般作怪,待朕赏他一箭。”天子说罢,用弓搭箭射将上去。这鸟刮搭一声,衔了御箭,望东飞去。茂公道:“如今就有祸患来了。怪鸟衔了御箭,分明前去报信,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众大臣一听军师之言,吓得目瞪口呆,走也来不及了。这叫说时迟,来时快。
先讲大元帅盖苏文,早知大唐薛蛮子厉害,缺少人马,奉旨到扶余国借兵五十万,猛将数百员。却值这一日回来,大路上人马走个不住,相近汗马城,只听百鸟声音,抬头一看,只见一群飞鸟领着凤凰而去。盖苏文大怒,心内暗想:“此凤凰安安隐隐在山上窠内,狼主向有旨意,不许扰乱此窠。今凤凰已去,谅有人惊动灵鸟,故此飞去。我本邦将士决然不敢,一定中原有将在山上,故把凤凰都赶了去。”正想之间,忽听哭鹂禽在头顶上叫一声,落下一枝翎箭。盖苏文拾起来一看,上刻“贞观天子”四字,明知唐王在山上,连忙吩咐传下军士,五十万人马竟往凤凰山来。一声炮响,把凤凰山团团围住。下山的的大路排列十重营帐,番将数员。山前扎住帅营,盖苏文自己亲守。又传令到建都讨兵十万,前来困上加困,兵上增兵,哪怕唐王插翅飞了去。
不表盖苏文围困山下,单讲山上唐天子正欲降旨,忽听炮声一起,大家看时,山下番兵来得多了,围得密不通风。天子吓得目瞪口呆,说:“先生,诸位王兄,为今之计,怎么办?”军师与众将说:“陛下龙心韬安。盖苏文虽围住此山,要捉我邦君臣,却也烦难。”即降旨安下营盘,一面伐木作为滚木。这一天正当午刻过了,盖苏文也不开兵。山上君臣议论纷纷,当夜不表。到了明日,番营内炮声一起,大元帅冲出营来。你道他怎生打扮?
头戴一顶嵌宝狮子青铜盔,雉尾高挑,身穿一领二龙戏水蓝青蟒,外置雁翎甲。前后护心,锁袋内悬弓,右边插一壶狼牙箭,坐下一匹混海驹,手端赤铜大砍刀。那元帅立住山脚,高声大叫道:“呔,山上唐童听着,你在中原稳坐龙廷,太平无事。想你活不耐烦,前来侵犯我邦。今日上门买卖,不得不做。唐童要逃命,也万万不能。若降顺我邦,低首称臣,我狼主决不亏你一家亲王封你的。待保全性命,仍为万人之尊。若不听本帅之言,管叫一山唐兵尽作刀下之鬼。”按下苏文之言不表。
单讲山上君臣望下看时,只见盖苏文头如巴斗,眼似铜铃,青脸獠牙,身长一丈,果是威风。天子见了盖苏文,记着前年战书上第十二句:“传与我儿李世民”,不觉恨如切齿,恨不得飞剑下去,割他首级。段志远上前说:“陛下,待老臣下去会他。”天子说:“须要小心。”志远道:“不妨。”便按好头盔,紧紧胸甲,坐上马,提了枪,豁喇喇冲下山来,大叫一声:“呔,番奴!老将军来取你命也。”苏文抬眼一看,说:“来将可通名来。”段志远冲下山说:“你要问我之名么?我老将乃实授定国公、出师平辽大元帅标下大将,姓段双名志远。你可闻老将军枪法厉害么?想你有多大本事,敢自兴兵,困住龙驾!分明自投罗网,挑死枪尖岂不可惜?快快下马受死,免得老将军动恼。”
盖苏文闻言,大怒说:“你这老蛮子,当初在中原,任你扬武耀威,今到我邦界地,凭你有三头六臂,法术多端,只怕也难免丧在我赤钢刀下。你这老蛮子,到得哪里是哪里,快放刀过来,砍你为肉泥。”段志远心中大怒,喝声:“番狗,照老将军的枪罢!”就分心一枪挑将过来。这盖苏文不慌不忙,把手中青铜刀噶啷一声架开,回转刀来喝声:“去罢!”绰一刀砍过来。段志远见刀法来得沉重,哪里架得住?喊一声:“我命休矣!”躲闪已来不及,贴天上一个青锋过岭,头往那边去了,身子跌下马来。一员老将,可怜死于非命。盖苏文哈哈大笑说:“什么开国功臣,不够本帅一合,就死在刀下了。”山上唐王见志远身亡,心中不忍。旁首殷开山、刘洪基见了,放声大哭说:“啊呀,我那段老将军啊!”开山跨上马,提了大斧,带泪下山来,叫声:“盖苏文,你敢将我同朝老将伤了性命,我来报仇也!” 一声喊叫,后面刘洪基也下山来道:“不把你这番狗一刀砍为两段,誓不为人。”盖苏文说:“慢来,要丧在本帅刀下,必须要通个名儿。”殷、刘二老将道:“你要问老将军名字么?洗耳恭听,乃开国公殷开山、列国公刘洪基,可闻晓大名么?”盖苏文道:“中原有你之名,本邦不以为奇,放马过来。”开山纵马上前,把双斧一起,劈将过来,盖苏文把赤铜刀架在一边;刘洪基把蔡阳刀剁将过去,盖苏文也枭在一旁,冲锋过去,打转马来,量起赤铜刀,望刘洪基劈面砍将过来。刘洪基便把蔡阳刀望赤铜刀上噶啷噶啷这么一抬,马都退后了十数步,两臂都震麻了。苏文又是一刀,望开山顶上剁来。开山手中双斧哪里招架得住,闪避也来不及了。盖苏文力大刀重,竟把殷开山顶梁上一直劈到屁股头,分为两段,五脏肝花坍了满地,丧黄泉去了。刘洪基一见砍劈了殷开山,又要哭又要战,忽手一松,刀落在地,也被盖苏文拦腰一刀,身为两段,呜呼哀哉。正是:
松山四将久闻名,高祖开山开国臣。南征北讨时时战,东荡西除日日征。试看唐朝非容易,血汗功劳才得平,可惜四员年老将,凤凰山下作孤魂。
这唐天子见三员老将军尽丧盖苏文刀下,不觉龙目中纷纷掉泪,心中好不万分懊悔。尉迟恭吓得目定口呆。下面二十七家歃血弟兄见了,总兵官齐国远呆呆说道: “陛下,三位老将遭此惨死,难道罢了不成,待小臣下去与他会战,以报冤仇。”诸将道:“这个使不得。齐兄弟,你不要混帐。盖苏文手段高强,段、殷、刘三员老将尚死在他刀下,何在于你?”国远道:“不妨事的。”他不听众将之言,上马抡斧冲下山来,高声大叫:“番狗!齐爷爷来会你了。”盖苏文说:“又一个送死的来了,快快留下名来。”国远道:“呔,你要问爷爷的名姓幺?洗耳恭听,我乃大元帅尉迟恭标下,加为总兵官齐,表字国远。可闻我是杀人不转眼的主顾么?” 苏文道:“本帅不知你这无名小卒。今日本帅开了杀戒,凭你多少名将下来,也尽斩死在这口刀下。”国远大怒,纵马上前喝声:“照斧罢!”说罢,双斧砍将过去。盖苏文把刀架在一边,马打交肩过去,圈得转马来,苏文把刀一起,喝声:“去罢!”绰的一刀砍过来,国远哪里招架得住?说声:“啊呀,我命休也!”把头一偏,连肩卸背着了一刀,复上一刀,斩为四块,归天去了。
山上二十六家总兵,见齐国远身遭惨死,齐声大哭说:“兄弟,哥哥们方才伤了三员老将,乃是一殿之臣,所以也不十分着恼。今齐兄弟是我们歃血弟兄,生死之交,岂可坐视身亡?我等二十六家好友,不为他报仇,更待何时?”此时,王当仁兄弟、尉迟南弟兄、李如珪、尤俊达、鲁明弟兄、岳伯勋、鲁世侯、尚山智、夏山智、张公瑾、史大奈、韩世宗、金甲、童环、李公逸、唐万仁、卜光焰、卜光靛、邴远真、邴远直、贾闰甫、柳周臣、樊建威随征二十六家总兵,齐跨上雕鞍,枪对枪,刀对刀,尽皆含泪豁喇喇冲下山来,大叫:“盖苏文,我把你拿来剁为肉酱,以祭我兄弟齐国远,方消我恨。”这盖苏文往上一看,只见许多将官赶下山来。他问不得许多名姓,只是说:“来、来、来,快放马过来,祭我的刀口。”
这数家总兵齐下山,把盖苏文团团围住中间,望他乱斩乱打。也有紫金叉分挑肚腹,一字镋照打肩头,银画戟乱刺左膊,乌缨枪直刺前心,月牙铲望领就铲,雁翎刀顶上风声,混铁棍低扫马足,点光枪就刺咽喉,龙泉剑忽上忽下,虎尾鞭左打右打,开山斧砍劈后脑,大银锤打碎天灵,狼牙棒腾腾杀气,枣样槊四面征云,倍轮锏霞光万道,紫金枪烟雾腾霄。这盖苏文好不了得,把赤铜刀量在手中,抬开紫金叉,架调一字镋,钩下银画戟,逼住乌缨枪,撇去月牙铲,拦开雁翎刀,闪掉混铁棍,射过点光锚,抬定龙泉剑,架住虎尾鞭,拦去开山斧,遮定大银锤,钩开狼牙棒,闪掉枣样槊,躲过倍轮锏,逼住紫金枪。这二十六家总兵官不在马前,就在马后,手起刀落,臂举枪挑,杀得盖苏文招架不及,哪里还有空工夫还刀过去?手中刀法逝淅松放,人是呼呼喘气,要走奈杀不出。心内想一想,说声:“不好,我寡不敌众,不要一时失措,被他伤了性命,不如先下手为强。”主意已定,便一手提刀在这里招架,一手掐定秘诀。背上有个葫芦,他就把葫芦盖揭开,念动真言,飞出一口柳叶飞刀,长有三寸,蒜叶阔相似,冲开来倒有一丈青光,连飞出九口,山脚下布满青光。这数家总兵见了,还不知是什么东西。山上徐茂功大叫:“兄弟们,不好了,这是九口柳叶飞刀,要取性命。你们还不逃上山来么!”二十六人一听徐茂公之言,大家魂不在身,如今要走也来不及了。有几家着刀的,已经被砍为肉酱;有一大半刀虽不曾着身,青光多透身的了,便拼命地跑上山来。坠马而死不计其数。贾闰甫、柳周臣才上山,也跌落马下死了。唐万仁、尤俊达到得天子驾前,也是坠马而亡。二十六家歃血好友,为了齐国远尽皆身丧。着刀的碎身粉骨,着光的全尸而亡。那盖苏文微微冷笑,收了飞刀,说:“山上唐童,你可见么?本帅这九口飞刀,乃上仙所赐,有一百丧一百,有一千丧一千。方才死的这班老少将官也不为少,谅你驾前如今也差不多,没有能将了,还要挣住凤凰山怎么?快快献表归顺。”不表盖苏文猖獗。
单言唐天子在山上,见这班臣子死得很惨。看看面前,只有元帅尉迟恭了,心中好不痛苦。自己大叫:“唐童啊唐童,你该败江山!好好在凤凰城内不好,偏偏要到这个所在来送死,却害这班老将死于非命,受这般大祸。”那尉迟恭看见天子伤悲,不觉暴跳如雷,说:“罢了,罢了!陛下,这等臣罪不赦。当初秦老千岁做了一生一世的元帅,从不伤了麾下一卒。某尉迟恭才做得元帅,就麾下之将尽行丧与敌人之手,还有何面目立于人世?我不为众将报仇,谁人去报?带过马来!”唐王一把扯住,叫声:“王兄,这个使不得的。你难道不见盖苏文飞刀厉害么?”敬德道:“臣岂不知番狗飞刀?若贪生怕死,不为众将报仇,一来被人耻笑,二来阴魂岂不怨恨?臣今赶下山去,或许能杀得盖苏文,哪众将雪了仇恨。倘若臣死在番将刀下,也说不得了。陛下放手!”天子那里肯放?一把扯住道:“王兄,如今一树红花,只有你做种子。你若下去,一旦伤在盖苏文之手,叫寡人还靠何人?”茂功也劝道:“ 驾下乏人,报仇事小,保驾事大。元帅不必下去。”尉迟恭听了军师劝言,只得耐着性子。又听见盖苏文在山下大叫:“尉迟蛮子,本帅看你年高老迈,谅你一人怎保得唐王脱离灾难?何不早把唐童献下山来,待本帅申奏狼主,封你厚爵。若依然不献唐童下山,本帅就要赶上山来,把你碎尸万段,休要后悔!
”盖苏文虽是这等讲,心内却想:谅山上决没有十分能人在此,且由他罢,就回营去了。
再言山上徐茂功吩咐把这数家总兵尸首,葬于凤凰山后,单将唐万仁葬在山前。天子问道:“为何把唐万仁尸骸葬在山前?”茂功说:“陛下,后来自有用处,所以这尸首葬在山前。”即依军师言语,把总兵尸首尽行埋葬。天子降旨,设酒一席,亲自莫祭一番。徐茂公也莫酒三杯。正是:
府州各省聚英豪,结义兄友胜漆胶。
生死同心助唐业,可怜一起葬番郊。
唐太宗当夜在御营,同元帅、军师商议退番兵之计。茂功开言叫声:“陛下,要退番兵,非汗马城中先锋张环不可。他有婿何宗宪厉害,可以退得番兵。”天子道: “他们隔这许多路程,如何晓得寡人被困凤凰山上?必须着人前去讨救才好。但元帅老迈,怎能踹得出番营?”茂功道:“驸马薛千岁,往后山脚下可以踹得出。” 天子大喜,连忙降旨一道,命附马薛万彻到汗马城讨救。万彻领旨。
明日清晨,万彻连忙结束停当上马,揣了大银锤,望后山冲了下来。营前军士扣弓搭箭说:“山上来的小蛮子,少催坐骑,看箭来也!”这个箭纷纷不住的射过来。薛万彻大叫:“营下的休得放箭,孤家要往汗马城讨救,快把营盘撤去,让小千岁过了就罢。若有哪关不遵,孤就一顿银锤,踹为平地。”营前小番说:“哥啊,待我去报元帅得知。”一边去报盖苏文。这万彻听见此言,把刀一催,银锤晃动,冒着弓矢,冲进营中来了。手起锤落,打得这些番兵番将走也来不及,踹进了一座营盘。怎禁得万彻英雄,拼命打条血路而走。等得盖苏文提刀纵马而来,说:“小蛮子在哪里?”小番说:“他已去远了。”苏文道:“活活造化了他,追不及了。” 少表番营之事。再表唐王见驸马杀出番营,心中大悦说:“倒也亏他年少英雄。”不表天子山上之言。
诗曰:
驸马威名早远传,番营杀出锦雕鞍。
只因识认白袍将,却被奸臣暗害间。
那万彻道:“孤问你往汗马城从哪一条路上去。”砍草的人回言道:“既然将军要往汗马城,小人也要去的,何不一同而行。”万彻又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张环手下什么人?”那人道:“将军,小的是前营月字号内一名火头军,叫薛礼。”那万彻心下暗想:“他身上穿旧绫衣,又叫薛礼,不要是应梦贤臣薛仁贵。”便连忙问道:“呔,薛礼,你既在前锋营,可认得那个薛仁贵么?”仁贵听言,吓得魂不附体,面脸挣得通红,说:“将军,小的从不认得薛仁贵。”驸马道:“嗳,又来了。你既在前锋营,岂有不认得薛仁贵之理!莫非你就叫薛仁贵么?”薛礼浑身发抖,遍体冷汗直淋,说:“小的怎敢瞒着将军。”万彻心中乖巧,明知张环弄鬼,所以也不肯直通名姓。想他一定就是薛仁贵,也不必去问他,待我去与张环算帐。薛万彻就从居中这一条大路先走,一路来到汗马城,进入城来,到了士贵营前,说:“快报张环得知,圣旨下了。”军士报入营中,张士贵忙摆香案,同四子一婿出营迎接。薛万彻下马,进到中营,开读道:“圣旨到来,跪听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前日驾游凤凰山,不幸遭东辽主帅盖苏文兴兵六十万之众,密困凤凰山,伤朕驾下老少将官不计其数。因驾下乏人,又且难离灾难,故命驸马薛万彻踹出番营前来讨救,卿即速同婿何宗宪,提兵救驾,杀退番兵,其功劳非小。钦哉。
张环同子婿口称:“愿我主万岁万万岁。”谢恩已毕,前来叩见驸马。万彻变了怒容说:“张环,你说从没有应梦贤臣,那火头军薛礼,是哪一个?”张环听言,吃了一惊,说:“小千岁!应梦贤臣乃叫薛仁贵,是穿白用戟小将,末将营中从来没有。这薛礼是前营一名火头军,开不得兵,打不得仗,算不得应梦贤臣,故不奏闻我主。”万彻大怒说:“你这狗头,孤在驾前不知底细,被你屡屡哄骗。今日奉旨前来讨救,孤满身着箭,负痛而行,等人问路,见一个后生,他直对我讲,这薛仁贵名唤薛礼,怎么没有?亏得孤亲眼见他,亲自盘问。明明你要冒他功劳,故把他埋没前营内,还要哄骗谁人。孤今日不来与你争论,少不得奏闻天子,取你首级。快把好活血酒拿来,与我打落背上这支箭。”张志龙忙去取人参汤、活血酒。张环心内怀了反意,走到薛万彻背后,把这支箭用力一绰。要晓得,背心皮如纸,衣薄怎禁得?二尺长箭,插入背中,差不多穿透前心了,可怜一员年少英雄,大叫一声:“痛死我也!”顷刻死于张环之手。志龙慌忙说:“阿呀!爹爹为何把驸马拉箭身亡。”士贵说:“我的儿,若不送驸马性命,被他驾前奏出此事,我与你父子性命就难保全。不如先把他弄死,只说箭打身亡,后来无人对证,岂不全我父子性命。”志龙道:“爹爹妙算甚高。”张环即吩咐手下,把驸马尸骸抬出营盘烧化,将骨包好,回复天子便了。
不表军士奉令行事,单讲张环一面端正救驾,连忙去传火头军。薛仁贵正躲在前营内,恐怕薛万彻盘问根由,所以不敢出来。今奉大老爷呼唤,连忙到中营来,说: “大老爷在上,传小的有何吩咐?”士贵道:“朝廷被番兵困在凤凰山,今有驸马到来讨救,故尔与你商议兴兵救驾。”仁贵道:“如今驸马在哪里?”张环说: “他因踹出番营,被乱箭着身,方才打箭身亡,已今化为灰骨。现要前去救驾。但番兵有六十万之众,围住凤凰山。我兵只有十万,怎生前去迎敌,相救龙驾出山?”仁贵听说,心中一想:“大老爷,只恐三军不听令,薛礼若出令,众不遵服。如服我令,我自有个摆空营之法,十万可以装做得四五十万兵马的。”张环听见此言,心中大悦说:“薛礼,若会摆空虚人马,我大老爷一口宝剑赐与你。若有军兵不服,取首级下来,反加汝功,由你听调。”
仁贵得了令,受了斩军剑,分明他做了先锋将军一般,手下军士谁敢不遵?即发令下来,就此卷帐起营,出了汗马城,一路上旗幡招展,号带飘摇,在路走了一二日,远远望见凤凰山下都是大红蜈蚣旗,番营密密,果然扎得威武。仁贵就吩咐:“大小三军听着,前去安营,须要十座帐内六座虚四座实,有人马在内,空营内必须悬羊擂鼓,饿马嘶声。”三军听令,远看番营二箭路,吩咐安下营盘,炮声一起,齐齐扎营。十万人马倒扎了四五十万营盘。列位,你道何谓悬羊擂鼓,饿马嘶声呢?他把羊后足系起上边,下面摆鼓,鼓上放草,这羊要吃草,把前蹄在鼓上擂起来了,那饿马吃不着草料,喧叫不绝。此为悬羊擂鼓,饿马嘶声。这番人营内听见,不知唐朝军士有多少在里面。盖苏文传令把都儿,小心保守各营。便心中想道:“来的救兵决是先锋,定有火头军在内。不知营盘安扎如何,待本帅出营去看看。”那盖苏文坐马出营,望四下向唐营一看,啊唷唷,好怕人也!但只见:
摇摇晃晃飞皂盖,飘飘荡荡转旌旗。
轰雷大炮如霹雳,锣鸣鼓响如春雷。
又见那:
熟铜盔、烂银盔、柳叶盔、亮银盔、赤金盔,红闪闪威风,暗腾腾杀气。玲珑护心镜,日照紫罗袍、大红袍、素白袍、绛黄袍、银红袍、皂罗袍、小绿袍,袍袖销金砌,八方生冷雾。按按兽吞头,抖抖荡银铠、柳叶铠、乌油铠、黄金铠、红铜铠,铠砌五色龙。一派鸾铃响,冲出大白龙、小白龙、乌獬豸、粉麒麟、青鬃马、银鬃马、昏黄马、黄骠马、绿毛狮、粉红枣骝驹、混海驹。还见一字亮铁镋、二条狼牙棒、三尖两刃刀、四楞银装锏、五股托天叉、六楞熟铜锤、七星点钢枪、八瓣紫金爪、九曜宣花斧、十叉斩马力,枪似南山初出笋,刀似北海浪千层。又见一龙旗、二凤旗、三彩旗、四面旗、五方旗、六缨旗、七星旗、八卦旗、九曜旗、十面埋伏旗、一十二面按天大历旗、二十四面金斩定黄旗、三十六面天罡旗、七十二面地煞旗。剑起凶人怕,锤来恶鬼惊,叮当发袖箭,就地起金榜。眼前不见人赌斗,一派都是乱刀枪。
这盖苏文看了唐营,不觉惊骇,把舌乱伸,暗想唐朝将士好智略也!看完回进中营。
这日天色已晚,过了一宵。次日天明,前营内火头军薛仁贵,全身披挂,上马端兵,同了八家弟兄,出到营外。李庆先搴旗,王新鹤掠阵,姜兴本啸鼓,薛礼冲到番营前,高声大叫:“呔!番营下的,快报番狗盖苏文说,今有火头爷爷在此叫战,叫他早早出营受死。”番营把都儿射住阵脚,小番报进帅营去了。报:“启上元帅,营外有南朝火头军,身穿白袍,口称薛礼,前来讨战。”那盖苏文对大唐老少英雄,倒也不放在心上,如今听见火头军三字,却吃了一惊:“我在建都,常常闻报火头军取关厉害,从不曾会面,再不道倒在凤凰山会他起来。”带马抬刀,连忙结束停当,一声炮响,营门大开,鼓啸如雷;二十四面大红蜈蚣幡,在左右一分,冲出营来。你道他怎生打扮:
头戴一顶青铜盔,高挑雉尾两旁分。兜风大耳鹰嘴鼻海下胡须阔嘴唇;绿脸獠牙青赤发,倒生两道大红眉。身穿一件青铜甲,砌就龙鳞五色铠;内衬一领柳绿蟒,绣成龙凤戏珠争。前后鸳鸯护心镜,镜映天下大乾坤。背插箭杆旗四方,大纛宝盖鬼神惊;左首悬弓右插箭,惯射英雄大将才。脚登翘脑虎头靴,踹定一骑混海驹;手托赤铜刀一柄,犹如天上英雄将。
这盖苏文自道自能,赶出营来,抬头一看,但见火头军怎生打扮:
头戴一顶亮银盔,朱缨倒挂大红纬。面如傅粉交满月,平生两道凤鸟眉。海下齐齐嫩长髯,口方鼻直算他魁。身穿一件白银铠,条条银叶照见辉。内衬一领白绫袍,素白无花腰系绦;吞头衔住箭杆袖,护心镜照世间妖。左边悬下震天弓,三尺神鞭立见旁。手端丈八银尖戟,白龙驹上逞英豪。
这盖苏文见穿白小将来得威风,就把马扣住,说道:“那边穿白将,可就是火头军薛礼么?”仁贵说:“然也!你既晓得火头爷爷大名?何不早早自刎,献首级过来!”盖苏文呵呵冷笑,叫声:“薛礼,你乃一介无名小卒,焉敢口出大言。不过本帅不在,算你造化,由汝在前关耀武扬威,今逢着本帅,难道你不闻我这口赤铜刀厉害,渴饮人血,饿食人肉。有名大将,尚且死在本帅刀下,何在你无名火头军祭我刀口,也不自思想。你不如弃唐归顺,还免一死。若牙关半句不肯,本帅就要劈你刀下了。”仁贵道:“你口出大言,敢就是什幺元帅盖苏文么?”那苏文应道:“然也!你既认得本帅之名,为何不下马受缚。”薛礼微微冷笑说:“你这番狗,前在地穴内仙女娘娘有法旨,曾提你之名,这是我千差万差,放汝魂魄;今投凡胎,在这里平地起风波,连伤我邦大将数员,恨如切齿。我也晓得你本事不丑,今不一鞭打你为齑粉,也算不得火头爷本事高强。快放马过来!”盖苏文闻得火头军厉害,这叫先下手为强。把赤铜刀双手往头上一举,喝一声:“薛礼,照我的刀罢!”一刀望薛礼顶梁上砍将下来。这一首薛仁贵说声:“来得好!”把方天戟望刀上噶啷一枭,刀反望盖苏文头上跌下转来,说声:“唷!果然名不虚传,好厉害的薛蛮子。”豁喇冲锋过去,圈得转马来。盖苏文刀一起,望仁贵又砍将过来。薛礼把戟枭在一边,还转戟,望着盖苏文劈前心刺将过来。这盖苏文说声:“来得好!”把赤铜刀望戟上噶啷这一抬,仁贵的两膊臂震得酥麻,说:“呵唷,我在东辽连敌数将,从没有人抬得我戟住。今遇你这番狗抬住,果有些本事了。”打马交肩过去,英雄闪背回来。仁贵刺一戟过来,盖苏文又架在一边,二人大战凤凰山,不分胜败。正是:
棋逢敌手无高下,将遇良才各显能。一来一往莺转翅,一冲一撞凤翻身。刀来戟架叮当响,戟去刀迎放火星。八只马蹄分上下,四条膊子定输赢。你拿我,麒麟阁上标名姓;我拿你,逍遥楼上显威名。
二人杀到四十回合,八十照面,并无高下。盖苏文好不厉害,把赤铜刀一起,望仁贵劈面门,兜咽喉,两肋胸膛,分心就砍。薛仁贵哪里放在心上,把画杆戟紧一紧,前遮后拦,左钩右掠,逼开刀,架开刀,捧开刀,拦开刀,还转戟来,左插花,右插花,苏秦背剑,月内穿梭,双龙入海,二凤穿花,飕飕飕的发个不住。这盖苏文好不了当,抡动赤铜刀,上护其身,下护其马,迎开戟,挡开戟,抬开戟,遮开戟,这青龙与白虎,杀个不开交。一连战到百二余合,总无胜败。直杀得,盖苏文吁吁喘气,马仰人翻,刀法甚乱;薛仁贵汗流浃背,两臂酸麻。“呵唷,好厉害的番狗!”苏文道:“呵唷,好骁勇的薛蛮子!”二人又战起来了。这一个恨不得一戟挑倒了冲天塔,那一个恨不得一刀劈破了翠屏山。好不了当的相杀。只见:阵面上杀气腾腾,不分南北;沙场上征云霭霭,莫辨东西。狂风四起,天地锁愁云,奔马扬尘,日月蔽光华。那二人胜比天神来下降,那二马好似饿虎下天台。两边鼙鼓似雷声,暮动旗幡起色云。炮响连天,吓得芸馆书房才子顿笔;呐喊齐声,惊得闺房凤阁佳人停针。正是铁将军遇石将军,杀得一百四十回合,原不分输赢。
那盖苏文心中暗想:“久闻火头军骁勇,果然名不虚传。本帅不能取胜,待我放起飞刀,伤了火头军,就不怕大唐兵将了。”苏文算计已定,一手把刀招架,一手掐诀,把葫芦盖拿开,口中念动真言,飞出一口柳叶飞刀,青光万道,直望薛仁贵顶上落将下来。仁贵抬头看见,知是飞刀,连忙把戟按在判官头上,拉起震天弓,取出穿云箭,搭住在弓弦,飕地一箭射过去。只听刮喇喇一声响,三寸飞刀化作青光,散在四面去了。这吓得苏文魂不附体,说:“阿呀,你敢破我飞刀!”飕飕飕,连发出八口柳叶飞刀,阵面上多是青光,薛礼惊得手忙脚乱。当年九天玄女娘娘曾对他讲,有一口飞刀,发一条箭,如今盖苏文发八口起来,仁贵就有箭八条,也难齐射上来,所以仁贵浑身发抖起来,说:“阿呀!”无法可躲,只得拿起四条穿云箭,望青光中一撤,只听得刮啦啦啦连响数声,青光飞刀尽被玄女娘娘收去,五条箭仍在半空中。因此是宝物,不落下地来的。仁贵才得放胆,把手一招,五支箭落在手中,将来藏好,提起方天戟。那边盖苏文见破了飞刀,魂不在身,说:“嘎唷!罢了,罢了。本帅受木脚大仙赐刀,你敢弄起鬼魔邪术,破我飞刀,与你势不两立。我不一刀砍汝两段,也誓不为人了。”把马一催,二人又战起来。杀了八个回合,盖苏文见飞刀已破,无心恋战,刀法渐渐松下来;仁贵戟法原高,紧紧刺将过来,苏文有些招架不住,却被薛礼把铜牙一挫,喝声:“去罢!”插一戟,直望苏文面门挑将进来。盖苏文喊声:“不好!”把赤铜刀望戟上噶啷一抬,险些跌下雕鞍,马打交肩过来。薛仁贵抽起一条白虎鞭,喝声:“照打罢!”三尺长鞭,来得厉害,手中量一量,倒有三尺长白光。这青龙星见白虎鞭打来,说:“阿呀,我命死矣!”连忙闪躲,鞭虽不着,只见白光在背上晃了晃,痛彻前心,鲜红血喷,把那铜刀拖落,二膝一催,豁喇喇望营前败将下去。仁贵道:“番狗,你往哪里走,还不好好下马受缚!”随后追赶。苏文进了营盘,小番射住阵脚,仁贵只得回进自己营盘。张士贵大喜,其夜犒赏薛礼,且不必表。且讲盖苏文进入帅营,跨下马鞍,抬过赤铜刀,将身坐下,口哼嗄唷,说:“好厉害的火头军!本帅实不是他敌手。”就把须上血迹抹下,用活血酒在此养息。忽后营走出来一位夫人。正是:
诗曰:
番邦女将实威风,妖法施来果是凶。
杀得南朝火头军,人人个个面鲜红。
那夫人年纪不上三十岁,生得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四名绝色丫环扶定,出到帅营。盖苏文见梅氏妻子出来,连忙起身说:“夫人请坐。”梅月英坐下,叫声:“元帅!妾身闻得你与中原火头军打仗,被他伤了一鞭,未知他有什么本事,元帅反受伤败?”盖苏文道:“夫人!不要说起。这大唐薛蛮子,不要讲东辽少有,就是九州列国,天下也难再有第二个的了。本帅保主数载以来,未尝有此大败,今日反伤在火头军之手,叫我哪里困得住凤凰山,拎捉唐王?”月英眯眯含笑道:“元帅不必忧愁。你说火头军骁勇,待妾身明日出去,偏要取他性命,以报元帅一鞭之恨。”苏文道:“夫人又来了,本帅尚不能取胜,夫人你是一介女流,晓得哪里是哪里。”夫人说:“元帅,妾于幼时曾受仙人法术,故能取得他性命。”苏文道:“夫人,本帅受大仙柳叶飞刀,尚被他破掉了,夫人有甚异法胜得他来。
”夫人说:“元帅,飞刀被他破掉,妾的仙法他破不掉的。”苏文说:“既然如此,夫人明日且去开兵临阵。”说话之间,天色已晚。
过了一宵,明日清晨,梅月英全身披挂,打扮完备,上了一骑银鬃马,手端两口绣鸾刀,炮声一起,冲出营来。在营前大喝一声:“咦!唐营下的,快报说,今有大元帅正夫人在此讨战,唤这火头蛮子,早早出营受死。”那唐营军士连忙报进中营说:“大老爷在上,番营中出来一员女将,在那里索战,要火头军会她。”张环说:“既有女将在此讨战,快传火头军薛礼出营对敌。”军士得令,传到前营。仁贵打扮完备,同八家弟兄一齐上马出营,抬头一看,但见那员女将梅月英,怎么模样:
头上闹龙金冠,狐狸倒罩,雉尾双挑;面如满月,傅粉妆成。两道秀眉碧翠,一双凤眼澄清;小口樱桃红唇,唇内细细银牙。身穿一领黄金砌就雁翎铠,腰系八幅护体绣白绫。征裙小小,金莲踹定在葵花踏凳银鬃马上,手端两口绣鸾刀。胜似昭君重出世,犹如西子再还魂。
那仁贵纵马上前,喝声:“番狗妇!火头爷看你身无缚鸡之力,擅敢前来讨战,给我祭这戟尖么。”梅月英道:“你就叫火头军么?敢把我元师打了一鞭,因此上娘娘来取你性命,以报一鞭之恨。”薛礼呵呵冷笑道:“你邦一路守关将,尚且不能同将军抵挡一二合,何在你一介女流贱婢,分明自投罗网,佛也难度的了。”放马过来,两边战鼓啸动,月英纵马上前,把绣鸾刀一起,喝叫:“薛蛮子!照刀罢。”绰一声,双并鸾刀砍来。仁贵举戟急架忙还,刀来戟架,戟去刀迎,正战在一堆,杀在一起,一连六个冲锋,杀得梅月英面上通红,两手酸麻,哪里是仁贵对手。只得把刀抬定方天戟,叫声:“薛蛮子,且慢动,看夫人的法宝。”说罢,往怀里一摸,摸出一面小小绿绫旗,望空中一撩,口念真言,把二指点定。这旗在虚空里立住上面,薛仁贵不知此旗能伤人性命,却扣马观看。
且讲营前八名火头军,见旗立空虚,大家称奇。犹如看做戏法一般,大家都赶上来看。哪晓这面旗在空中一个翻身,飞下一条蜈蚣,长有二尺,阔有二寸,把双翅一展,底下飞出二百头小蜈蚣,霎时间变大了,化了数千条飞蜈蚣,齐往大唐火头军面上直撞过来,扳住面门。吓得仁贵魂不附体,带转丝缰,竟望半边落荒一跑,自然被咬坏了。那些蜈蚣妖法炼就,甚是厉害,八员火头军,尽被咬伤面门,青红疙瘩无数,都负痛跑到营内。顷刻面胀得犹如鬼怪一般,头如笆斗,两眼合缝,齐跌下尘埃,呜呼哀哉,八位英雄魂归地府去了。梅月英从幼受仙母法宝,炼就这面蜈蚣八角旗,惯要取人性命。她见大唐将士一个个坠马营门而死,暗想薛蛮子奔往荒落,性命也决不能保全,自然身丧荒郊野地去了。所以满心欢喜,把手一招,蜈蚣原归旗内。旗落月英手中,将来藏好,营前打得胜鼓回营。盖苏文上前相接,滚鞍下马说:“夫人今日开兵,不但辛苦,而且功劳非浅。请问夫人,大唐火头军被咬此重伤,是晕去还魂,还是坠骑身亡?”月英道:“元帅,他若不受此伤,还可逃其性命;若遭蜈蚣一口,断难保其性命了。”盖苏文听了,满心大悦,说:“夫人,多多亏你,本帅不惧大唐老少将官,单只怕火头军厉害。今日他们都被蜈蚣咬死,还有何人胜得本帅,岂不是十大功劳,都是夫人一个的了。”吩咐摆酒,与夫人贺功。
再讲张士贵父子,见八名火头军多堕骑身亡,面如土色,浑身冰冷,连说:“完了,完了。我想薛礼败往荒僻所在,也得中毒身死。为今之计,怎生迎战敌人。”大家好不着忙。且说仁贵败走旷野荒山,不上十有余里,熬痛不起,一气到心,跌下雕鞍,一命归阴。这骑马动也不动,立在面前。忽空中来了一个救星,乃香山老祖门人,名唤李靖。他在山中静坐,偶掐指一算,知白虎星官有难,连忙驾云到此,落下尘埃,身边取出葫芦,把柳枝洒下仙水,将仁贵面上搽到,方才悠悠苏醒,说:“哪一位恩人在此救我。”
李靖道:“我乃是香山老祖门人,名唤李靖。当初曾辅大唐,后来入山修道,因薛将军有难,特来相救。”仁贵连忙跪下,口叫: “大仙,小子年幼不知,曾闻人说兴唐社稷,皆是大仙之功。今蒙大仙救小子性命,小子感恩非浅。万望仙师到营,一发救了八条性命,恩德无穷。”李靖说:“此乃易事。贫道山上有事,不得到营。赐你葫芦前去,取出仙水,搽在八人面上伤处,即就醒转。”仁贵领了葫芦,就问貌一新:“仙师,那番营梅月英的妖法,可有什幺正法相破么?”李靖道:“贫道有破敌正法。”忙向怀里取出一面尖角绿绫旗说:“薛将军,她手中用的是蚣角旗,此面鼢犊旗,你拿去,看她撩在空中,你也撩在空中,就可以破了。即将葫芦祭起空中,打死梅月英。依我之言,速速前去,相救八条性命要紧。”薛仁贵接了鼢犊旗,拜谢李靖,跨上雕鞍。一边驾云而去,一边催马回营。张士贵正在着忙,忽见薛礼到营,添了笑容。说:“薛礼,你回来,这八个人怎么办?”仁贵道:“有救。”就把仙水搽在八人面上,即刻悠悠苏醒,尽皆欢悦,就问葫芦来处。仁贵将李靖言语,对众人说了一遍。张环明知李仙人有仙法,自然如意,就犒赏火头军薛礼等人,同回营中饮酒。
过了一宵,明日清晨依旧上马,端兵出到番营前,呼声大叫:“呔!番营的快报与那梅月英贱婢得知,今有火头军薛礼在此讨战。叫她快些出来受死。”
那营前小番,飞报上帅府说:“启上元帅,营外有穿白火头军讨战,要夫人出去会他。”盖苏文听见此言,吓得魂不在身,连忙请出梅月英问道:“夫人,你说大唐火头军受了蜈蚣伤,必然要死,为什么穿白将依然不死,又来营外讨战?”那夫人梅月英闻言,吃惊道:“元帅,那穿白将,莫非是什么异人出世,所以不死。我蜈蚣旗厉害,凭你什么妖魔鬼怪,受此伤害,必不保全性命,为甚他能得全性命起来?吩咐带马抬刀,待妾身再去迎敌。”
这一首牵马,月英通身披挂,出了番营,抬头一看,果然不死。心中大怒说:“唷,薛蛮子果象异人,不知得何仙丹保全性命,今娘娘偏要取你首级。”仁贵呵呵冷笑说:“贱婢,你的邪法谁人作准,我不挑你前心透后背,也算不得火头爷骁勇了。”催马上前,喝声:“照戟!”插的一戟,望面门挑进来。梅月英急架忙还,二人杀在一堆。马打冲锋,双交回合,刀来戟架叮当响,戟去刀迎迸火星。战到六个冲锋,梅月英两膊酸麻发,抬住画戟,取出蜈蚣角旗,望空中一撩,念动真言。薛仁贵见了,也把鼢犊旗撩起空中,他也不晓得念什么咒诀,自有李靖在云端保护。两面绿绫旗虚空立着。一边落下飞蜈蚣,一边落下飞金鸡,那飞蜈蚣,变化几百蜈蚣,飞过来;那飞金鸡,也化几百,把蜈蚣尽行吃去。吓得梅月英魂飞魄散,说:“你敢破我法术么。”连忙掐诀收旗,却哪里收得下?只见蜈蚣角旗与鼢犊旗悠悠高上九霄云内,一时不见了。仁贵心中大悦,便把葫芦抛起空中,要打梅月英。谁知李靖在云端内把手一招,葫芦收去,薛仁贵胆放心宽,把方天戟一起,纵马上前,照定月英咽喉中插一戟刺进来。这梅月英乃是女流,又见法宝已破,心内焦闷,说声:“不好,我命死也。”要招架已来不及了,贴正刺中了咽喉仁贵阴阳手一翻,轰隆响挑往营门去了。这盖苏文在营前看见,放声大哭说:“啊呀,我那夫人啊。”把赤铜刀一起,豁刺刺冲上前来说:“薛蛮子,你敢把我夫人伤害,我与你势不两立。我死与夫人雪恨,你死乃为国捐躯。不要走,本帅刀来了!”望仁贵劈顶梁上砍下来,这一刀,廿四分本事多显出在上面。仁贵把戟架在一边,马打交肩过去,英雄闪背回来。仁贵把方天戟直刺,盖苏文急架忙还。二人斗到十六个回合,薛仁贵量起白虎鞭来,盖苏文一白光,就吓得魂不附体,说:“阿呀,我命死也。”略略着得一下,鲜血直喷,带转丝缰,望营前大败而走。薛仁贵大喜,回头对营前八位兄弟说道:“你们快同张大老爷、小将们,扯起营盘,冲杀番兵,一阵成功了。”众人答应一声,八弟兄各将兵刃摆动,催马冲杀四面番营。
张环父子领了大队人马,卷帐发炮,冲向番帅营来。这番凤凰山前大乱,薛礼随定盖苏文冲到帅营中,把小番们一戟一个,挑得番兵走的走,散的散,死的死。苏文见火头军紧紧迫来,吓得魂飞魄散,只得兜住丝缰,望内营一走,砍开皮帐,竟走偏将营盘。哪知仁贵赶得甚紧,又且番营层层叠叠,人马众多,不伤着自家人马,一时逃走不出,仍冲到凤凰山脚下。忽前边出来一班火头军,高声大喝:“盖苏文,你往哪里走!我们围住,取他首级。”九人围住,把盖苏文棍棍只望颅头打,刀刀只向颈边砍,枪枪紧紧分心刺,斧斧只劈脊梁心。杀得盖苏文招架也来不及,被他们逼住,走也走不脱,架得开棍,那边李庆红插一刀砍将过来。苏文喊道:“不好!”把身躯一闪,肩尖上着了刀头,连皮带肉去了一大片,口中叫得一声,伤坏那边。王新鹤喝声:“喝枪罢!”飕这一枪,分心挑将进来。苏文说声:“我命死矣!”闪躲来不及,腿上又着了一个枪:“唷,罢了、罢了。本帅未尝有此大败!”他如今满身伤坏,拼着命,见一个落空所在,把二膝一催,豁喇喇冲出圈子,望山脚下拼命一跑。仁贵就吩咐人众弟兄,四处守定,一则冲踹,二则不许盖苏文出营。八人答应,自去散在四面守住。
这盖苏文心下暗想:“你看周围营帐密密,人马大乱,喊杀连天,哭声大震。我若望营中去,恐防有阻隔,反被火头军拿住,不如在凤凰山脚下,团团跑转,等有落空所在,那时就好回建都了。”苏文算计停当,只在山前转到山后,仁贵紧紧追赶,随了盖苏文团团跑转。这惊动了山上天子,同着元帅、军师出到营外,望山下一看,只见四面番营大乱,炮声不绝,鼓啸如雷。又听得山脚下大叫道:“阿唷唷,火头军果然骁勇,不必来追!”豁喇喇盘转前山来了。君臣往下看时,见盖苏文被一穿白小将追得满身淋汗,喊叫连天,只在山脚下打圈子。朝廷就问徐先生:“底下追赶盖苏文那员穿白小将,却是谁人?”茂功笑道:“陛下,这就是应梦贤臣薛仁贵。”朝廷听见说是应梦贤臣,不觉龙心大悦。就对山下大叫道:“小王兄,穷寇莫追,不必赶他,快些上山来见寡人。”连叫数声,仁贵在山下,哪里听得见,只在山脚下紧走紧迫,慢走慢赶。忽上边尉迟恭说道:“陛下,为何眼见本帅细心查究,军师大人说没有应梦贤臣,如今这穿白小将是谁?”茂功说:“元帅休要夸能,这是我哄你,你认真起来,哪里有什么应梦贤臣,你看原是何宗宪在下追他。”敬德道:“你哄哪个?明明是穿白小将薛仁贵,陛下若许本帅下去,拿他上来,看是仁贵还是宗宪?”朝廷急着想见应梦贤臣,乃说道:“元帅,快快下去拿来。”敬德跨上雕鞍,等盖苏文转过了前山,后面就见薛仁贵跑来。他就一马冲将下去,却正在仁贵身后,双手一把扯住薛礼白袍后幅,说:“如今在这里了。”总是尉迟恭莽撞,开口就说:“在这里了。”薛仁贵尚信张环之言,一听后面喊叫在这里了,扯住衣幅,不知要捉去怎样,不觉吓了一跳,把方天画戟往衣幅上一插,身躯一挣,二膝一催,豁喇喇一声响,把尉迟恭翻下尘埃,衣幅扯断,薛礼拼命逃走了。盖苏文回头不见薛仁贵追赶,心中大悦,跑出营去,传令鸣金,退归建都而去。那大小番兵齐声答应,见元帅走了,巴不得脱离灾难,败往建都去了,这且慢表。
诗曰:
荷花开放满池中,映得清溪一派红。
只恤狂风吹得早,凤凰飞处走青龙。
那仁贵心中大悦,说:“蒙大老爷屡次施恩相救,小人将何图报。”连忙脱落白袍,与何宗宪换转,两件白袍,花色相同。宗宪穿了仁贵无襟白袍,薛仁贵反穿了宗宪新白袍。薛礼竟回前营内,不必表他。
单讲张士贵思想冒功,领了何宗宪,拿着薛万彻尸骨离了营盘,来到凤凰山上,进上御营,俯伏尘埃,说:“陛下龙驾在上,臣奉我主旨意,救驾来迟,臣该万死。驸马踹马讨救,前心受了箭,到汗马城中开读了诏书,就打箭身亡。臣因救兵急促,无处埋葬,烧化尸骸,今将驸马尸骨,带在包中,请陛下龙目亲观。”朝廷听见此言,龙目下泪,说:“寡人不是,害我王儿性命了。”尉迟恭就开言叫声:“张环,驸马性命乃阻间判定,死活也不必说了。本帅问你,方才山脚下追盖苏文这穿白小将,是应梦贤臣薛仁贵,如今在于何处?快叫他上山来。”士贵道:“元帅又来了,若末将招得应梦贤臣,在中原就送来京了,哪里有什么薛仁贵。”敬德大喝道:“你还要强辩么,本帅因无认色,故亲自将他白袍襟幅扯一块在此,已作凭据,你唤何宗宪进来,配得着不必说了;如配不着,看刀伺候。”张环应道: “是。”朝廷降旨。宣进何宗宪,俯伏御营。张环道:“元帅,可就是这无襟白袍,拿出来对对看。”尉迟恭把这块袍幅与宗宪身上白袍一配,果然毫无阔狭,花朵一般。尉迟恭大惊,他哪里知道内中曲折之事,反弄得满肚疑心,自道:“嗳,岂有此理。”张环道:“元帅如何,是狗婿何宗宪么?”敬德大怒道:“今日纵不来查究,待日后班师,自有对证之法。”忙将功劳簿又打了一条粗杠子,乃凤凰山救驾,是一大功劳。朝廷说:“卿家就此回汗马城保守要紧,寡人明日就下山了。” 张士贵口称领旨,带了宗宪下凤凰山。一声传令,拔寨起程,仍回汗马城。
且讲天子回驾,降旨把人马统下山来,凄凄惨惨回凤凰城中,安下御营。朝廷见两旁少了数家开国功臣,常常下泪,日日忧愁。军师与元帅每每劝解。忽这一天,蓝旗军士报进营来,说:“启上万岁爷,营外来了鲁国公程老千岁。”朝廷听见程咬金到了,添上笑容,说:“降旨快宣进来见驾。”外边一声传旨,召进程知节。咬金俯伏尘埃,说:“陛下龙驾在上,臣程咬金朝见,愿我王万岁万万岁!恕不保驾之罪。”朝廷说:“王兄平身,这几时没有王兄在营,清静不过;如今王兄一到,寡人之幸。不知你从水路来,还是旱路来的?”咬金说:“陛下,不要讲起。若行水路,前日就同来了,何必等到今日?乃行旱路,同了尉迟元帅两位令郎,蹈山过岭,沿海边关受许多猿啼虎啸之惊,冒许多风沙雨露之苦,才得到凤凰城见陛下。”朝廷说:“还有御侄在营外,快宣进来。”内侍领旨传宣。尉迟宝林、尉迟宝庆来到御营朝见陛下,见过军师,父子相见,问安家事已毕。宝林是前妻梅氏所生,宝庆是白赛花滴血,家中还有黑金锭亲生尉迟号怀,年纪尚幼,因此不来出阵。天子又问程王兄:“中原秦王兄病恙怎么样了,好歹如何?”咬金道:“陛下,秦哥病势愈加沉重,昼夜昏迷不醒,臣起身时就在那里发晕,想必这两天多死少生了。”天子嗟叹连声。程咬金见了军师大人,回身叫道:“尉迟老元帅,掌兵权,征东辽,辛苦不过了。”敬德说:“老千岁说哪里话,某家在这里安然清静,空闲无事,有何辛苦?”咬金又往两边一看,不见了数位公爷,心中吃惊,开言说:“陛下,马、段、殷、刘四老将军,并同众家兄弟哪里去了?”朝廷听见,泪如雨下,说:“总是寡人万分差处,不必说了。”知节急问:“陛下,到底他们怎么样?”天子忙把马三保探凤凰山死去,一直讲到盖苏文用飞刀连伤总兵二十余员,吓得程咬金魂不附体,放声大哭,骂道:“黑炭团,你罪在不赦!我哥秦叔宝当了一生一世元帅,未尝有伤一卒;你才做元帅,就伤了我众家兄弟。你好好把众兄弟赔我,万事全休,不然我剥你皮下来偿还他们性命。”朝廷道:“程王兄,你休要错怪了人,这都是寡人不是,与尉迟王兄什么相干。”咬金下泪道:“万岁一国之主,到处游玩,自然众臣保驾。你掌了兵权,自然将计就计,开得兵,调兵遣将;开不得兵,就不该点将下去了。怎么一日内把老少将官都送尽了。”朝廷道:“不必埋怨,生死乃阴间判定,休再多言。过来,降旨摆宴,与程王兄同尉迟王兄相和。”内侍领旨,光禄寺在后营设宴,摆定御营盘内,两人谢恩坐下,饮过三杯,尉迟恭开言叫声:“程老千岁,某有一件稀奇之事,再详解不出,你可有这本事详得出么?”程咬金道:“凭你什么疑难事说来,无有详解不出。”敬德说:“老千岁,你可记得前年扫北班师,陛下曾得一梦,梦见穿白将薛仁贵保驾征东,老千岁你也尽知的。到今朝般般应梦,偏偏这应梦贤臣还未曾见,你道是何缘故?”程咬金道:“没有应楚贤臣薛仁贵,只有女婿何宗宪,穿白用戟。”咬金道:“老黑,既是他说女婿何宗宪,就不必细问了,谅他决不敢哄骗。”敬德道:“老千岁,你才到,不知底细,内中事有疑,若说何宗宪,谁人知,他本事平常,扫北尚不出阵,征东为什么一时骁勇起来?攻关破城,尽不在一二日内,势如破竹。本帅想起来薛仁贵是有的,张环奸计多端,埋没了薛仁贵,把何宗宪顶头,在驾前冒功。”咬金道们:“你见过薛仁贵么?”敬德道:“见过两遭,只是看不清楚。第一遭本帅被番兵擒去,囚在囚车,见一穿白将杀退番兵,夺下囚车,见了本帅,即飞跑而去。停一回,原是何宗宪。后来在凤凰山脚下追赶盖苏文的也是那穿白用戟小将,本帅要去拿他,又是一跑,只扯得一块衣襟,原是何宗宪身上穿无襟白袍。我想,既是他,为何见了本帅要跑,此事你可详解得了么?”咬金道:“徐二哥阴阳上算得出的,为何不去问他?”敬德说:“我也曾问过军师大人,想他受了张环万金之贿,故不肯说明。”程咬金道:“二哥,到底你受了他多少贿,直说哪一日受他的贿。”茂功道:“哪里受他什么?”咬金道:“既不受贿,为何不说明白?”茂功道:“果是他女婿何宗宪,叫我也说不出薛仁贵。”咬金道:“嗳,你哄那个老黑,想来必有薛仁贵在张环营内。前年我领旨到各路催趱钱粮,回来路遇一只白额猛虎随后追来,我要在后生时,哪会惧,只因年纪有了,恐怕力不能敌,所以叫喊起来。只见山路中跑出一个穿白袍小将,把虎打出双睛,救我性命。那时我就问他,有这样本事,何不到龙门县投军?他说已二次投军,张环不用。哪时我曾赐他金披令箭一支,前去投军。想他定是薛仁贵。”敬德道:“这里头你就该问他名字了。”咬金道:“只因匆忙之间,不曾问名姓。如今着张环身上,要这根御赐的金披令箭,薛仁贵就有着落了。”尉迟恭道:“不是这等得的,待本帅亲自到汗马城,只说凤凰山救驾有功,因此奉曾来犒赏,不论打旗养马之人,都要亲到面前犒赏御宴,除了姓薛,一个个点将过去。若有姓薜,要看清面貌,花十来天功夫,少不得点着薛仁贵。你道此计如何?”咬金说:“好是好,只是你最喜黄汤,被张环一番捣鬼,灌得昏迷不醒,把薛仁贵混过,那时你怎么得知?”敬德道:“这么一件大事,岂可混帐得的。今日本帅当圣驾前戒了酒,再去犒赏。”咬金道:“口说无凭,知道你到汗马城吃酒不吃酒?”敬德道:“是啊,口是作不得证的,陛下快写一块御旨戒牌,带在臣颈上,就不敢吃了。若再饮酒,就算大逆违旨,望陛下似正国法。”
天子大悦,连忙御笔亲挥“奉旨戒酒”四字,尉迟恭双手接在手中,说:“且慢,待我饮了三杯,带在颈上。”敬德连斟三杯,饮在肚中。将戒酒牌带在颈上,立在旁首说:“陛下,臣此番去犒赏,不怕应梦贤臣不见。”徐茂功笑道:“老元帅,你休要逞能,此去见不到应梦贤臣的。”敬德说:“军师大人,本帅此去,自有个查究,再无不见之理。”茂功说:“与你打个手掌,赌了这颗首级”。敬德说:“果然,大家不许图赖。此去查不出薛仁贵,本帅将首级自刎下来。”茂功道:“当真么?”敬德道:“嗳,君前无戏言,哪个与你作耍?”程咬金说:“我为见证,输赢由我动刀。”茂功说道:“好,元帅去查了仁贵来,我将头颅割下与你。”二人搭了手掌,一宵无话。不必细表。
到了明日清晨,先差家将去报个信息,朝廷降旨,整备酒肉等类,叫数十家将挑了先走。尉迟恭辞驾,带了两个儿子,离了凤凰城,一路下来。
先说汗马城张士贵同四子一婿在营欢乐饮酒,忽报进营说: “启上大老爷,快快端正迎接元帅要紧。今日奉旨下来犒赏三军,顷刻相近汗马城了。”张环听见,说:“我的儿,赶快披挂。出了汗马城,果见三骑马下来。张环等便远远跪下,叫声:“元帅,小将们不知元帅到来,有失远迎,望帅爷恕罪。”敬德道:“远近迎接,不来计较,快把十万花名册献与本帅。”张环说:“请到城中,犒赏起来,自有花名,为何就要。”尉迟恭喝道:“呔!你敢违令,拿下开刀。”士贵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说道:“元帅不必动恼,即取花名册来便了。”志龙回身到汗马城中,取来交与元帅。敬德满心欢悦,接来与大儿宝林藏好,说:“此是要紧之物,若不取,恐被子他埋没了薛仁贵名字。”
张士贵满心狐疑,接到汗马城中,另安下帅营一座。元帅进到里面,张环连忙吩咐备宴,与元帅接风。敬德说:“住了你看我颈中挂的什么牌?”张环说:“原本帅爷奉旨戒酒在此,即摆接风饭来。敬德说:“张环,且慢,本帅有话对你讲。”张环应道:“是。”敬德又说:“因朝廷困凤凰山,幸喜你等兵将救驾回城,其功非小。故今天御赐恩宴,着本帅到汗马城犒赏十万兵丁,一个个都要亲赏。皇上犹恐本帅好酒糊涂,埋没一兵一卒,是皆本帅之罪,故我奉旨戒酒。你休将荤酒迷惑我心,教场中还有令发。若有一句不依,看刀伺候。”张环应道:“是。”敬德吩咐道:“教场中须高搭将台,东首要扎十万兵马的营盘,好待兵丁住在营中听点;西首也要扎十万人马的营盘,不许一卒在内。依本帅之言,前去准备,前来缴令。”张环答应,同四子一婿退出帅营,说:“孩儿们,如今为父的性命难保了。”四子道:“爹爹,为什么?”张环道:“我儿,你看元帅行动,岂是前来犒赏三军的?这分明是来查点应梦贤臣薛仁贵。”张志龙道:“爹爹,不妨事。只要将薛仁贵藏过,他就查不出了。”张环道:“这个断断使不得,九个火头军名姓,现在花名册上,难道只写其名,没有其人?”志龙说:“爹爹,有了。不如将九人藏在离城三里外的土港山神庙内。若元帅查点九人名姓,随便众人们混过,或者找兵马顶了火头军,也使得的。” 张环道:“我儿言之有理。”先到教场中传令,安扎营盘已毕,天色已晚。
当日张士贵亲往前营中来。薛仁贵忙接道:“不知大老爷到此有何吩咐?”张环道:“薛礼,我为你九人,心挂两头,时刻当心。不想元帅奉旨下来犒赏三军。倘出头露面,那时九条性命就难以保全。故我大老爷前来救你。离城三里外,有座土港山神庙,倒也无人行走,你等九人作速今夜就去,躲在庙中,酒饭我暗中差人送去。待犒赏完时,即差人唤你。”薛仁贵应道:“多谢大老爷。”说罢,连忙同了八名火头军,静悄悄出了前营,径往土港山神庙中躲避。
且说尉迟恭吩咐二子,明日早往教场。二子答应:“是。”来日,张环父子全身披挂,先在教场中整备酒肉,少刻元帅父子来到教场,上了将台,排开公案,传令十万人马,安住东首营中。又吩咐尉迟宝林:“你将兵器在手,站在西首营盘。为父点过来,你放他进营,若有兵卒进了营,又复回出来,即将枪挑死。”宝林应道: “是。”就立在西营。尉迟恭叫声:“先锋张环,你在东营须要小心,本帅点一人,走出一人,点一双,走出一双。若然糊涂混帐,不遵本帅之令,点一人走一双,点二人走出一个,皆你张环之罪。”张士贵一声:“得令。”听元帅令严,心中急得心惊胆战,低低说道:“我儿,为今之计怎办?我为父只道他没有严令发下来,所以想随便混转来,顶那九个火头军。如今他这样发令严明,那个当火头军好?”四子应道:“便是。”
诗曰:
芙蓉影入在江边,黑菊如何访向前。
喜得芙蓉伶俐巧,故使张环性命全。
且说尉迟恭心中暗想:“ 若没有皇上的戒酒牌挂在颈上,就叫张环献上来,饮几杯何妨。”张士贵父子见尉迟恭飘眼盯住看这里倒酒,必然是想酒吃了,便说: “我儿怎样想个计策,献酒上去,灌醉了他才好?”志龙说:“爹爹,容易。把一碗酒放些茶叶在里边献上去,只说这个是茶,待元帅饮了下去,不说什么,只管献上去。若元帅发怒,丢下酒来,只说茶司不小心,撮泡差了。又不归罪我们,爹爹,你道使得么?”张环道:“我儿言之有理。”连忙在酒里放些茶叶,走上将台说:“元帅点兵辛苦,请用杯茶解渴,然后再犒赏。”敬德接过来,一闻香冲鼻,喜不之胜,犹如性命一般,拿来一饮而尽。暗想:“这张士贵,人人说他奸佞,本帅看起来,倒是个好人,因见我奉旨戒酒,故暗中将酒当茶,与我解渴。本帅再吃几杯,也无人知觉。”便说:“张环,再拿茶来。”士贵见元帅未发怒容,又要吃茶,才得放心。连忙传令张志龙泡茶。敬德慢慢吃,还看不出,哪晓他是一口一碗,只管叫拿茶来,一连饮了十来碗,倒不去犒赏三军了。
尉迟宝庆在案东横头见爹爹如此吃茶,疑惑起来,只怕一定是酒了。待等他拿起来看,张环接酒放在桌上,尉迟恭正要伸手来拿,被宝庆抢在鼻边一嗅,果是酒。连碗望台下一抛,说:“爹爹,你好没志气。岂不知酒能误事,你为着何来?况奉旨戒酒,又与军师赌下首级,谁不知张环向有奸计,倘被他灌醉糊涂,哪能清清白白犒赏。正经之事不干,反好酒胡吃,若朝廷知道,爹爹将何言陈奏,岂不性命难保?还不查点张环之罪,以正国法。”尉迟恭差不多已醉了,见儿子发怒,顷刻面泛铁青,乌珠翻转,说:“嗄唷,罢了,罢了。为父饮酒,人不知,鬼不觉。你这畜生,焉敢管为父的,不叫饮酒!我如今不戒酒了,把戒酒牌除在旁首,传令张环备一筵席,本帅偏要吃酒,吃个爽快。看你管得住么?”张环只怕元帅,哪里怕你这公子?连忙吩咐大摆筵宴,就在将台上赐张环陪酒,你一杯,我一盏,传花行令,快活畅饮。气得旁边宝庆泥塑木雕一般。饮到未刻,尉迟恭吃得大醉,昏迷不醒,说起酒话来了。”便叫:“张先锋,本帅一向不知你心,今日方知你为人忠厚,本帅奉旨犒赏,吃得醺醺大醉,天色又早,还有前营、左右二营不曾犒赏。今委你犒赏,明日缴令。本帅要去睡了。”张环大悦,应道:“是。元帅请回,末将自然尽心。”宝庆叫声:“爹爹,这是断断使不得的,岂可委与先锋犒赏,爹爹你自去想一想看,主意要紧,所以说酒能误事。”敬德心中已经昏乱,哪里想到查点贤臣之事,反喝道:“好畜生,犒赏三军,难道注定要元帅去赏。先锋赏不得的么?为父如今偏要委他去犒赏。你再敢阻我么?快扶我到营中安睡。”两位公子无奈,只得扶定尉迟恭来到帅营,倏忽睡去,这且不表。
单讲张士贵,心满意足,连忙吩咐四子一婿,人人犒赏,如今不象敬德那样查点,他却唤几百名来,大家分一阵。不上半日工夫,二营尽行赏到,人人无不沾恩。父子回营安睡,一宵不必表他。
再讲那帅营中尉迟敬德,这一觉睡到黄昏时候,方才睡醒。二子跪下叫声:“爹爹,你如今酒醒了么。”敬德说:“我儿,为父奉旨戒酒,不曾饮什么酒!”二子道:“阿呀!爹爹,你如今忘记了么?只怕朝廷得知,性命难保。那张环父子,把酒当茶,爹爹饮得大醉,这也罢了。不该把左右营的兵卒,委张环犒赏,如今兵将尽沾恩,应梦贤臣在于何处?岂不有罪了。”敬德吃惊道:“嗄,有这等事,为父或者好酒糊涂,要汝等则甚,岂可由我饮酒,阻不得么?”二子道:“啊呀,爹爹,孩儿们怎么不阻,爹爹执意不听,反摆筵席,快乐畅饮,如此大醉,酒醒已迟。为今之计,怎么样处?”尉迟恭无计可施,只听得营外猜拳行令,弹唱歌吹,欢舞之声不绝。敬德便说:“我儿,外边喧哗,却是为何?”宝林道:“就是那些兵卒,因受朝廷犒赏,所以皆在营中欢乐畅饮。”敬德道:“不差。如今是什么时候了?”宝林道:“ 还只是黄昏时候。”敬德暗想,今夜乃中秋八月,月色辉华,分外皎洁,便吩咐说:“ 我儿,你们随父静悄悄出营,前去走走。”宝林答应跟随。
那元帅头戴皂头巾,身穿黑战袄,腰挂宝剑,离了帅营,往东西营盘走来转去。也有四五人同一桌的,也有三四人合一桌的,也有二人对饮的,也有一人独酌的,也有猜拳的,也有行令的,也有歌舞的,也有弹唱的,也有劝酒的,好不热闹。敬德又行到靠东这座大营帐边,飘眼望去,见里面有四个人同饮,说道:“哥哥,来来来,再饮一大杯。”那人说道:“兄弟,你自吃罢,为兄的酒深了,吃不得了。”“哥哥,如此我与你猜拳。”“兄弟,你罗苏得紧,说不吃就不吃了,猜什么拳。”“哥啊,如此你来陪我饮一杯罢。”“兄弟,为人在世,不要不知足,我和你蒙朝廷洪恩,大家吃得有兴,为是我们今日酒肉犒赏,大家畅饮快活,可还有血汗功臣,反没福受朝廷一滴酒、一块肉哩。”“阿哥,哪个是血汗功臣?”“他攻打关城,势如破竹。就是朝廷被困凤凰山,若没有薛仁贵,谁人救得。就是元帅性命,也是他救的。这样大功劳,不能食帝王酒肉;我等摇旗呐喊之辈,倒吃得蘸醮大醉,还要不知足,只管吃下去!”“哥哥,你说得是。我到外边去小解,解了就进来的。”说到完便来外边。
尉迟恭一句句听得明白,暗想:“原来有这等事。”便说:“我儿,有人出来撒尿,快躲到暗中去。”三人尽躲在营后墩背,那人见皓月当空,不敢撒尿,也走到营背后月暗中,撩开衣服,正要对敬德面上撒起尿来。这尉迟恭跳起身来,把那人夹背一把,扭倒在地,靴脚踹定,抽起宝剑在手,说:“你认本帅是谁?”那人说: “阿呀!元帅爷,小人实是不知,望帅爷饶命。”敬德说:“别事不来罪你,方才你在营内,说九个火头军有血汗功劳,反不受朝廷滴酒之恩。那九个叫什么名字,得什么功劳,为何犒赏不着,如今却在何方,说得明白,饶你狗命;若一句呻吟,本帅一剑斩为两段。”那人叫声:“元帅,若小人说了,张大老爷就要归罪小人,叫我性命难保,所以不敢说。”敬德说:“呔,张环加罪,你惧怕,难道本帅你就不怕了?我儿过来,取他首级。”那人说:“阿呀,帅爷饶命,待小人说便了。” 敬德说:“快些讲来。”那人便说:“元帅,这前营有结义九个火头军,历害不过,武艺精通,本事高强。内中惟有一个名唤薛仁贵,他穿白用戟,算得一员无敌大将。进东辽关寨,多是他的功劳。一路进兵,势如破竹,东辽老小将官,无有不闻火头军厉害,只因大老爷与婿冒功,故招仁贵埋藏月字号为火头军。前日元帅来此,大老爷用计将九人藏在土港山神庙中,所以不能受朝廷洪恩。”敬德道:“原来如此。土港山神庙在于何地?”那人说:“离教场三里之遥,松柏旁就是了。” 敬德说:“如此饶你狗命,去罢。”那人说:“多谢元帅爷。”立起身,往营中就走。尉迟恭父子步月来到山神庙,这且慢表。
单讲庙中火头军人,虽不受朝廷的恩典,那张环却使人送来酒肉,他们摆开三席,倒吃得高兴,猜拳行令,快乐畅然。只有薛仁贵眼中流泪,闷闷不乐。酒到跟前,却无心去饮。周青叫声:“大哥,不必忧愁,快来吃一杯。”仁贵说:“兄弟,你自己饮,为兄尽有了。外边如此月色,我到港上步步月,散散心,停一回就来的。”周青说:“如此请便。我等还要饮酒爽快哩。”
薛仁贵离了山神庙,望松柏亭来。月影内随步行来,不想后面尉迟恭瞧见穿白小将走出庙来,连忙隐过一边。又见他往东首去,就叫:“我儿,你们住在此,待为父随他去。” 二子应道:“是。”那敬德静悄悄跟在仁贵背后,望东行去数箭之遥,空野涧水边立住,对月长叹道:“弟子薛仁贵,年方十八岁,欲待一日寸进,因此离家,不惜劳苦,跨海保驾征东。哪晓得立了多少功劳,皇上全然不晓,隐埋在月字号为火头军。”摇旗呐喊之辈,尚受朝廷恩典,我等有十大功劳,反食不着皇上酒肉,又象偷鸡走狗之类,身无着落。妻子柳氏,苦守巴巴,只等我回报好音,恩哥恩嫂不知何日图报,此等冤恨,惟天所晓。今见皓月当空,无所不照,何处不见,有话只得对月相诉。我远家万里,只有月照,两头剖割,心事无门可告,家中妻子只道我受享荣华,在天子驾前,却忘负了破窑之事。哪知我在此有苦万千,藏于怀内,无处申泄。今对月长叹,谁人知道?仁贵叹息良久,眼中流泪。尉迟恭听得明白,怎奈莽撞不过,赶上前去,双手把薛仁贵拦腰抱住说:“如今在这里了。”仁贵只道是周青作耍,说:“兄弟,不要戏耍。混帐!”谁知敬德的胡须扫在仁贵后颈中,那番回头一看,见了黑脸,直跳起来说:“阿呀,不好。”把身子一挣,手一摇,元帅立脚不定,哄咙一响,仰面一跤翻到在地。仁贵撒开双足,望山神庙乱跑,跌将进来。八人正吃得高兴,吓得魂不在身。大家立起身来说:“大哥,为什么?”薛礼爬起来,忙把山门关上说:“众兄弟,快些逃命。尉迟老元帅前来拿捉了。”八人听见,吓得浑身冷汗,各拥进里面,把一座夹墙三两脚踹坍,跨出墙,一齐拼命的逃走了。
且讲这尉迟恭赶到山神庙,把山门打开,喝叫:“我儿,随为父进去,拿应梦贤臣。”二子应道:“是。”三人同到里边,只见桌子上碗碟灯火尚在,并不见有一人。连忙进内来,只见墙垣坍倒,就出墙望大路上赶去。应梦贤臣依然不见,只听得旁首树林中一声叫:“奉旨拿下尉迟恭,理应处斩。”敬德听言,大吃一惊。回头看时,只见旁首林中一座营盘,帐内军师徐茂功已到,说是:“大人,本帅何罪之有?”徐茂功笑道:“怎说无罪,你逆旨饮酒,此乃大罪;查不见应梦贤臣,该取下首级。”敬德说:“逆旨饮酒,望大人隐瞒,若讲应梦贤臣,本帅虽不查取,却方才眼见明白,待天色一亮,本帅自往汗马城,将张环动刑,不怕不招出来。” 茂功道:“元帅,薛仁贵本来有的,只是内中有许多曲折缘故,所以查点不着。少不得后有相逢之日,你必须要见他,前去责张环,后来反自有罪在不赦之日。如今趁未究明,好好随我回凤凰城去罢。”敬德无奈何,从了军师之命,就连夜离了汗马城,赶到凤凰城。天色明亮,朝廷正坐御营,军师同元帅进营说:“陛下在上,老臣前去查点应梦贤臣,果然查不出,望陛下恕罪。”天子道:“王兄查访不出就罢了,何罪之有。”程咬金道:“老黑,陛下恕你之罪,我倒饶你不来;你自说过的,是你自己把头割下来呢,还是要我动手来割?”尉迟恭笑道:“老千岁,你又在此搅浑了。军师大人尚不认真,反要你割起首级来,岂非真正呆话了。”
自从犒赏之后,不觉又是三天,陛下降旨到汗马城,命先锋张环即日开兵,再破关攻城下去。张士贵奉了圣旨,传令大小三军,放炮起兵。“是!”一声得令,离了汗马城,一路下来,约有三百余里,到了独木关,即安下营盘。天子随后也进兵前来,到汗马城停扎,只等张环破关报捷。谁想这先锋张士贵进攻关寨,都得靠薛仁贵。那薛仁贵自从中秋月夜在土港山神庙,黑夜中被尉迟恭吓了这一惊,路上又冒些风寒,病在前营,十分沉重,卧床不起了,八人伏侍不离。张士贵闻报,心中闷闷不乐。停营三天,并无人出马。汗马城中朝廷旨意朝夕不停,催取进兵,说独木关有多少上将,为何还未能破?这急得张环无头无脑,日日差人往前营探薛礼的病体如何,却没有一人回报好音,只得停营在此,不敢开兵。
先说独木关守将名金面安殿宝,实授副元帅之职,其人骁勇厉害不过的,比着盖苏文本事更高万倍。两旁坐两位副总兵,一个名唤蓝天碧,一个名唤蓝天象,这二人也都有万夫不当之勇。生得来浓眉豹眼,蓝靛红须,正在堂中商议退敌南朝人马。忽有小番报进营来说:“启上三位平章爷,大唐人马扎营在关外,已有三天了,不知为什么,并无将士索战。”安殿宝说:“有这等事?”便叫:“二位将军,孤闻南朝火头军骁勇无比,走马攻取关寨,如入无人之境,为何起兵到此三日,并不出营讨战?”天碧、天象叫声:“元帅,待小将们出去,先去索战,若火头军出来,会会他本事;若火头军不在里边,一发更好,就踹他营盘,有何不可?”安殿宝说:“将军主见甚好,如此小心出马。”二将答应道:“不妨。”那蓝天碧连忙披挂,上马端枪,离了总府,放炮出关,来到唐营,呼声大叫:“营下的,快报说!今有将军爷在此。我闻汝邦火头军骁勇,既来攻关,因何三日不开兵,故此魔家先来索战,有能者快出营来会我。”那营前军士一闻此言,飞报进来说:“大老爷,关中杀出一员将士,十分厉害,在那里讨战。”张环闻报,便对四子一婿道:“我的儿,为今之计,怎么样?那薛礼卧床不起,周青等伏侍不离,关中来将在外索战,如今谁人去抵挡。”志龙叫声:“爹爹,不妨。薛礼有病在床,孩儿愿去抵敌。”士贵满怀欢喜说:“既是我儿出马,须要小心。贤婿戎装帮助些儿,掠阵当心。”应道:“晓得。”张志龙全身打扮,尽皆上马,端兵出到营外,抬头一看,但见蓝天碧:
诗曰:
蓝家兄弟虎狼凶,何惧唐师百万雄。
小将志龙遭捉住,这番急杀老先锋。
那番将蓝天碧一闻志龙之言,呵呵冷笑道:“不必夸能,魔家这支金枪,从不曾挑无名之将。既要送死,快通名来!”张志龙道:“我乃先锋大将张大老爷长公子爷张志龙便是,谁人不知我本事厉害,快快放马过来。”
蓝天碧纵马上前,把枪一起,喝叫:“蛮子,魔家的枪到!”插、插几枪,望张志龙劈面门挑将进去。志龙把枪架在旁首,马打冲锋过去,英雄闪背回来,二人战有六个回合,番将本事高强,张志龙哪里是他对手,杀得气喘吁吁,把枪一紧,望蓝天碧劈胸挑进去。天碧也把枪噶啷一声,挠在旁首,才交肩过来,便轻舒猿臂,不费气力,拦腰一把,将志龙提过马鞍鞒,带转丝缰,望关里边去了。
何宗宪见大舅志龙被番将活捉了去,便大怒纵马摇戟,赶到关前大喝:“番狗,你敢擒我大舅,快放下马来,万事全休,若不放还,可知我白袍小将军骁勇么!”这惊动了关前蓝天象,催开战马,摇动金背大砍刀,对前来抵敌的何宗宪道:“来的穿白小蛮子,你可就是火头军薛仁贵么?”宗宪冒名应道:“然也。你既闻火头爷大名,何不早早下马受死,反要死在戟尖之下。”天象说:“妙阿,我正要活擒火头蛮子。”放马过来。宗宪串动手中方天戟,照着蓝天象面门上挑将进来。天象把刀枭在旁首,马打冲锋过来,英雄闪背回来。二人战到八个回合,何宗宪用力架在旁首,却被蓝天象拦腰挽住,把宗宪活擒在手,竟自回关,打着得胜鼓,来见安殿宝。即把所擒郎舅二人囚入囚车,待退了大唐人马,活解建都处决。
单讲唐营内,张士贵闻报子婿被番将擒去,急得面如土色,心惊胆战,说:“我的儿,你大哥、妹丈被番邦擒去,出兵速救还好,若迟一刻,谅他必作刀头之鬼。为今之计怎么样处置?”志彪、志豹说:“爹爹,大哥,妹丈本事好些,尚且被他活捉了去,我弟兄焉能是他敌手?薛礼又有大病在床,如今谁人去救?”士贵叫声: “我儿,不如着周青去,自然救得回来。”中军那里应道:“有,大老爷有何吩咐?”张环说:“你到前营月字号,传火头军周青来见我。”应道:“是。”中军来到前营前,也不下马,他是昨日新参的内中军,不知火头军厉害之处,竟这样大模大样,望里面喝叫一声:“呔!老爷有令,传火头军周青。”内边这几位火头将军,也有在床前伏侍仁贵,也有在那里吃饭。周青听见他大呼小叫,便骂:“不知哪个瞎眼狗囊的,见我们在此用饭,还要呼叫我们,不要睬他。”仍旧是忙忙碌碌,只管吃饭,不走出来。
外边中军官传唤了一声,不见有人答应,焦躁起来,说:“你们这班狗忘八,如此大胆!大老爷传令都不睬了。”周青听得中军叫骂,大恼起来说:“哪个该死狗囊的,如此无理。待我出去打他娘。”周青起身,往营外一看,只见这中军在马上耀武扬威,说:“狗囊的,你方才骂哪个?”中军道:“怎么?好杀野的火头军,大老爷有令传你,如何不睬,又要中军爷在此等候,自然骂了。你也敢骂我?这等大胆的狗头,我去禀知大老爷,少不得处你个半死。”周青说:“你还要骂人么?” 走上前来,夹中军大腿上一拢,连皮带肉,抠出一大块。那中军官喊声:“不好。”在马上翻将下来,跌倒在地,中军帽也滚开了,一条令箭折为三段,爬起身就走。周青说:“打死你这狗头,你还要看我怎么?不认得你爷老子叫周青。”那个中军吃了亏,好不气恼,撞见了那些中军,好不羞丑,说:“啊唷,反了,反了,火头军倒大如我们。”那些中军说:“你原不在行,我们去传他,也观风识气,他们在里边吃饭,要等他吃完,在里边闲话,又要等他说完,况且这班火头,大老爷都怕他的,凭你营中千总、百总、把总之类,多要奉承他的。岂用得你中军去大呼小叫的,自然被他们打了。”那新参的中军道:“嗄!原来如此。我新任的中军,哪里知道。”只得来见张环说:“大老爷,这班火头军杀野不过,全不遵大老爷之令,把令箭折断,全然不理,所以中军吃亏,只得忍气回来缴令。”
张士贵听言,心中大怒说:“我把你这该死的狗头重处才是。我大老爷逐日差中军去传火头军,何曾有一言得罪,今日第一遭差你去,就折断令箭,不遵号令。想是你一定得罪了他们,所以吃亏回来。左右过来,把这中军锁了,待我大老爷自去请罪。”两旁答应,就把中军锁住。张环带了中军步行往前营来,三子跟着。中军见了,好不气恼,心想,早晓大老爷是这样惧怕火头军,我也不敢大呼小叫的了。
不表中军心内懊悔,张士贵已到营前,火头军闻知,尽行出来迎接。周青道:“本官来了,请到里边去。”张环进往营中,三子在外等候。八名火头军叩见过了,周青便说:“未知本官到来,有什么吩咐?”张环道:“薛礼病恙可好些么?我特来望他。”周青说:“既如此,本官随我到后营来。”张士贵同到后营,走近薛礼床前。周青叫道:“薛大哥,大老爷在此望你。”薛礼梦中惊醒说:“周兄弟,大老爷差人在此望我么?”张环说:“薛礼,不是差人,我大老爷亲自在此看望你。” 仁贵说:“阿呀,周兄弟,大老爷乃是贵人,怎么轻身踏贱地,来望小人?周青,你不辞大老爷转去,反放进此营,亲自在床前看望,是小人们之大罪也。况薛礼性命,全亏大老爷恩救在此,今又亲来望我,小人哪里当得起,岂不要折杀我也。”张环道:“薛礼,你不必如此,我大老爷念你是有功之人,尊卑决不计较,你且宽心。未知这两天病势如何?”仁贵下泪说:“是。大老爷,感蒙你屡救小人性命,今又不论尊卑,亲来看望,此恩难报。小人意欲巴得一官半职,图报大恩。看起来不能够了,只好来生相报。”张环说:“又来了,你也不必纳闷,保重身躯,自然渐愈。”仁贵说:“多谢大老爷费心,小人有病在床,不知外事,未知这两天可有人来开兵么?”张环道:薛礼,不要说起。昨日番将讨战,两位小将军已被他们擒去,想来性命难保,今早差中军来传周青去救,不知怎样得罪了,被周青打了一场,令箭折断,故尔我大老爷亲锁中军,一则来看望,二则来请罪。”
列位要晓得,九个火头军,只有薛仁贵服着张环,如今见他亲来看望,也觉毛骨悚然。今听见大老爷说周青不服法,气得面脸失色,登时发晕,两眼泛白,一命呜呼去了。吓得张环魂不附体,连叫薛礼,不见苏醒。周青着了忙,也叫薛大哥,仍不醒来。这恼了周青,大喝本官不是:“我大哥好好下床安静,要你来一口一声叫什么薛礼、薛礼,叫死了。兄弟们,把本官锁在薛礼大腿上,待他叫醒了大哥始放走。若叫不醒,一同埋葬。”王新鹤与李庆先拿过胡桃铁链,把张环锁在仁贵腿上。这士贵好不着恼,说:“怎么,周青你太无法无天了,擅敢把我大老爷锁住。”周青说:“你不要喧嚷,叫不醒大哥,连你性命也在顷刻。”这吓得张环魂不附体,连叫薛礼,薛礼方才悠悠苏醒说:“啊唷,罢了,罢了。那有这等事?”正是:
堪笑投军众弟兄,全无礼法枉称雄。
本官看得如儿戏,打得中军面发红。
便叫大老爷。士贵应道:“我被周青锁在你腿上。”仁贵听了,不觉大怒说:“怎么,周青你还不过来放了么?”周青说:“大哥醒了,我就放他。”走将过来把链子开了。此时仁贵气得大喊:“反了,反了!大老爷,小人该当万死。这周青容他不得,我有病在床,尚被周青如此无法,得罪大老爷。我若有不测,这班兄弟胡乱起来,大老爷性命就难保了。趁小人在此,你把周青领去,重打四十铜棍,责罚他一番。”张环答应。周青说:“凭你什么王亲国戚,要锁我火头军却也甚难,本官焉敢锁我起来。”张环心下暗想:“他与薛礼不同,强蛮不过的,哪里锁得他住?”叫声:“薛礼,我大老爷不去锁他。”仁贵说:“不妨,李兄弟取链子锁了周青,待大老爷拿去重责。”周青说:“大哥要锁锁便了。”
李庆先用大链锁了周青,张环拿了,走不上三两步,周青说:“兄弟们,随我去。他若是罢了就罢;若不然,我们就夺先锋做。”张士贵听了此言,心中好不惊骇,说:“不好。”只得重又走近仁贵床前,叫声:“薛礼,那周青倚仗强蛮,诸事不遵法度,我大老爷不去处他。只要周青出马,救了二位小将军,就将功赎罪了。” 仁贵点头道:“这也罢了。周兄弟,如今大老爷不来加罪你,你可好好出马,救了二位小将军,将功免罪。快去快去。”周青不敢违逆兄长,只好连忙结束,上马端兵,同了七个兄弟,跟随张环,来到中营。姜兴本、姜兴霸啸鼓掠阵,王新鹤、李庆红坐马端兵助阵。
周青一马当先,冲到关前,大叫:“呔!关上番儿,快报进去,今有大唐火头军周青在此索战,叫那番狗早早出马受死。”番兵闻叫,连忙报入帅府。蓝家兄弟早已满身披挂,放炮开关,出来迎住。喝道:“中原来将,留下名来,是什么人?”周青道:“你要问怎的,我说来也颇有名,洗耳恭听。我乃月字号内九员火头军里边,姓周名青,本事高强,你早献出二位小将军,投顺我邦,方恕你蝼蚁之命。若有半句支吾,恼了周将军性子,把你一锏打为肉酱。”蓝天碧呵呵冷笑说:“我们闻大唐火头军中,只有穿白姓薛的骁勇,从来不听见有你姓周之名,你就有仙人异法,六臂三头,也不惧你。放马过来,照我枪罢。”二马交锋,蓝天碧提枪就刺,周青急架相还。二人战到十个回合,怎经得周青铁锏厉害,番将抵挡不住,面皮失色。那周青越发厉害,冲锋过来,把左手一提:“过来罢!”将蓝天碧擒在手内,捺住判官头,兜转丝缰,望营前而来。
再讲关前蓝天象,见兄长被擒,心中大怒,忙纵坐骑出阵,大叫:“呔!蛮子不要走,你敢擒我哥哥,快快放下来。”那周青到营前将蓝天碧丢下。张士贵吩咐绑住,周青又冲出阵,大喝:“番狗!你若要送命,快通名来。”天象说:“我乃副先锋麾下,名唤蓝天象,可知我的刀法精通么?你敢把我兄长擒去,我今一刀不把你劈为两段,也不算魔家骁勇。”周青冷笑自言道:“且不要管他。”便放马过来。天象上前提刀就砍,周青急架忙还,二人杀在一堆。只听刀来锏架叮当响,锏去刀迎进火星。一来一往鹰转翅,一冲一撞凤翻身。这二人战有二十回合,蓝天象招架不住,被周青劈头一锏,打得脑浆进裂,翻下马来,呜呼哀哉了。那众小番急把关门闭了,去报副元帅。周青得胜回营,张士贵满心欢喜。带过蓝天碧喝问道:“番狗!你今被天邦擒在此,死在顷刻,还敢不跪。”天碧说:“呔!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我见狼主曲膝,岂肯跪你?要杀就杀,不必多言。况又父兄之仇不共戴天,你来审我怎么。”张环说:“既如此,吩咐推出营外斩首。”两旁一声答应: “嘎!”就把蓝天碧割去首级,号令营门,这且不表。
单讲独木关副元帅安殿宝,正坐三堂,忽有小番飞报进来说:“启上元帅爷,不好了,二位将军被大唐火头军伤了。”那金脸安殿宝听见此言,不觉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吩咐带马抬锤。手下一声答应,安殿宝通身打扮,跨上鞍辔,手执银锤,离了帅府,带领偏正牙将,放炮开关,吊桥坠下,五色旗幡招转,豁喇喇冲到营前,高声大叫:“呔!唐营下的,快报说,今有安元帅在此讨战。有能者火头军,早早叫他出营受死。”不表安殿宝讨战,单言周青连忙出马,随了众弟兄来到营外,望前一看,好个金面安殿宝。你道他怎生模样?但见他:头戴金狮盔,霞光射斗;身穿雁翎铠,威武惊人。内衬绛黄袍,双龙取水;前后护心镜,惯照妖兵。背后四根旗,上分八卦,左边铁胎弓,倒挂金弦。右有狼牙箭,腥腥点血,坐下黄鬃马,好似天神。面如赤金,两道绣丁眉,一双丹凤眼。高梁大鼻,阔口银牙。手端两柄大银锤,足足有那二百斤一个。虽为海外副元帅,要算东夷第一能。那周青见了,内心胆怯,叫声:“众兄弟,你们看这黄脸番儿,谅来决然厉害。倘我有差迟,你们就要上来帮我。”众人应道:“是,晓得。哥哥放心上去,快些擂起战鼓来。”说罢,战鼓一啸,旗幡摇动。周青冲上前去,把亮铁锏一起。那边银锤架定,大喝: “来将何名,留下来好打你下马。”周青道:“你要问我之名,洗耳恭听。我乃张大老爷前营内火头军薛礼手下,周青便是。可知我双锏厉害么?你这黄脸贼,有什么本事,敢来讨战。”安殿宝说:“本帅只闻火头军薛礼骁勇,哪曾有你之名?可晓本帅银锤骁勇,穿白将只怕逢我也有些难躲,何在于你。”周青道:“不必多言,若要送死,须通名姓下来。”殿宝道:“本帅双名殿宝,东辽一国地方,靠着本帅之能。你有多大本事,敢来送死?”周青听言大怒,舞动双铁锏,喝声:“照打!”当的一声,并锏直望番将顶上打将下来。安殿宝不慌不忙,拿起银锤望锏上噶啷一枭,周青喊声不好,在马上乱晃,险些跌下马来,说:“啊唷!果然好本事。”一马交锋过去,圈得转马来。安殿宝量起银锤,直望周青劈面门打下来。那周青看锤来得沉重,用尽平生气力抬挡上去,马多挣退十数步,眼前火星直冒。看来不是他敌手,回头叫声:“众兄弟,快来!”七个火头军齐声答应,纵马上前,刀的刀,枪的枪,把个安殿宝围在当中。三股叉分挑肚腹,一字镋照打颅头,银尖戟乱刺左膊,雁翎刀紧斩前胸,宣花斧斧劈后腮,紫金枪直望咽喉。那安殿宝好不了当,舞动大银锤,前遮后拦,左钩右掠,上护其身,下护其马;迎开枪,逼开斧,抬开刀,挡开戟,哪里放在心上。八人战他一个,还是他骁勇些,晃动锤头,左插花,右插花,双龙入海,二凤穿花,狮子拖绣球,直望八人头顶上、背心中、左太阳、右勒下、当胸前,当当的乱打下来。八个火头军哪里是他对手,架一架,七八晃,抬一抬,马都退下来了。战到个四十回冲锋,不分胜败。杀得来:风云惨惨天昏暗,杀气腾腾烟雾黄。
诗曰:
八将英雄虽说能,未如殿宝独称尊。
若无仁贵天星将,独木关前尽丧魂。
那两边战鼓敲得如雷霆相似,独木关前沸反盈天,忽惊动前营月字号内病人薛仁贵。他有大病在床,最喜清静,可以朦胧打睡。不想外面开兵,喊杀大震。薛仁贵哪里睡得稳,忙问徒弟们:“外面哪个开兵?为何杀了半日,不定输赢,只管鼓炮喧声,害得我再睡不着?”徒弟回道:“营外众师父在那里开兵,不道关内出来一将,名唤金脸安殿宝,其人骁勇异常,善用两柄大银锤,因此八位师父围住战他,不分胜败,所以战鼓不绝。”仁贵听言大怒,说道:“有这等事,我到东辽地方,从不败于番将之手,多是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今一病在床,想安殿宝有多大本事,八人都战他不过,我火头军之名,岂不一旦被他丧尽了。快将我的盔囊甲包取过来,待我去杀这金脸番狗。”十个徒弟上前道:“这个使不得,你有病在床,保重尚且不妙,怎去与他开兵,不要说这没正经的话。方才周老师临去,嘱咐我们小心服侍,怎么你反要出去战阵,分明自送残生;不要说别的,就是冒了风,也有几日难过。”仁贵道: “你等晓得什么来,我一生愤气,忿忿在心。今虽有病,哪里容得外面这番奴如此逞威耀武。八个兄弟没法,自当我去开兵。”说完,坐起身来,穿好衫裤说:“快拿盔甲与我穿好,带马抬戟,我好出阵。”那些小卒们都说道:“薛老师,这断断使不得的,要开兵,待病势好了,然后再去。”仁贵怒道:“别多讲!快去拿来。”小卒无奈,只得带马的带马,取盔甲的取盔甲。薛仁贵装束起来,拿一顶烂银盔戴在头上,犹如泰山般重,说:“这顶盔不象我的。”徒弟道:“正是老师的。”仁贵说:“为什么这般沉重?”徒弟说:“这个自然,老师虽那豪杰气性犹在,然而形容意景,恍惚不过,身体十分瘦怯,力气萧然,自然带这项银盔是沉重的了。”仁贵又把银甲披在身上,慢腾腾跨上了马,接过方天戟来,犹如千斤模样,再也拿不起来。未曾出戟,心中混乱,曲了腰,双手拿定戟杆,楞在判官头上,戟尖朝上。遂叫徒弟加鞭,手下答应:“是。”把马牵出营盘,加上三鞭,这骑马不管好歹,后足一蹬,四蹄发开,豁喇喇竟冲上前来。惊动了虚空九天玄女娘娘,见仁贵带病出马,遂传法旨,叫左首青衣小童仗剑,去帮薛礼取胜安殿宝。小童领旨,暗中保护。
再讲张士贵,见薛礼在马上腰驼背曲,带病出马,又惊又喜,说:“薛礼,你是恍惚之人,须要小心,不可造次。”仁贵也未听见,望看时,但见围在一团,枪刀耀目,大叫:“众兄弟快些退下来,待为兄取他性命。”阵上八个火头军,大家杀得眼目昏花,汗流浃背,巴不能够有人来替。他忽闻大哥出马,心中欢喜。大家按下兵刃,都转营前来。仁贵忘记了病体,只有他独自向前。安殿宝见八人退去,又听说叫大哥上来,知是有名薛蛮子,抬头看他穿白用戟,一定无疑。就扣住了马,把两柄银锤凤翅分开,一个朝上,一柄向下,看他冲来,必定住马与我打话。哪晓仁贵病颠之中,身不由主,哪里还把丝缰去扣,凭它冲到敌将马前。这叫天然凑巧,玄女保护童子,拿他戟尖刺人番将咽喉。这安殿宝不曾防备,要架也来不及,喊得一声:“啊呀!”人已穿在戟尖上了。仁贵原不曾扣马,又无力挑掉此人,由马直抢吊桥。后面八个火头军喜之不胜,跨马持枪刀,来夺关头。那些番兵刚退进关来,薛仁贵也到了关内。那些番兵齐举枪刀剑戟,直杀过来。仁贵着了忙,用尽膂力,把个安殿宝挑到旁首,抡戟就刺,好似无病一般,杀得番将死的死,逃的逃。后边八人冲进关来,四下一迫,杀入帅府,救出张志龙、何宗宪,查明粮草,关上改换旗号。张环领进人马,放炮安营,犒赏了九个火头军,取了独木关。此回书叫薛仁贵病挑安殿宝,张士贵又要冒功了。
朝廷闻报夺了独木关,命大元帅尉迟恭传令大小人马,发炮起营,离了汗马城,一路往独木关进发。先锋张环远远相迎,进了关门,发炮三声,齐齐扎下营盘。张士贵进到御营,俯伏尘埃道:“陛下龙驾在上,臣狗婿何宗宪,路上辛苦得了大病,前日又病挑安殿宝,已取独木关,略立功劳。”朝廷大喜说:“汝婿有病,取胜番将,功劳非小,待元帅上了功劳簿。”张环道:“多谢元帅爷。”尉迟恭又道:“张先锋,本师看你倒是个能人。”张环道:“不敢,何蒙元帅爷谬赏。”尉迟恭又说:“本帅营中有件古董,人人不识,想你必然识得。”张环道:“小将只怕未必识得。”尉迟恭道:“又来谦让了。且随我到帅营来。”张士贵只得随了元帅,进往帅营去。朝廷问徐先生:“尉迟元帅说有古董,未知是什么古董与张环看?”茂功笑道:“有什么古董,张环中了元帅之计,他哄去要打他。”天子道:“果然么?”应道:“正是。”
尉迟恭同张环进入帅营,说:“张先锋,待本帅去拿出来。”士贵应道:“是。”只等古董来看。尉迟恭到后营,拿了这条鞭,来到外面叫声:“张先锋,你看此件是什么古董。”张士贵看见说:“元帅,此条是鞭,元帅用的镔铁钢鞭,不算什么古董。”尉迟恭道:“为甚柄上又刻几行字?本帅不识,你来念与我听听看。”张环说:“元帅,这乃先王敕赐封的打王鞭,所以刻着几行字在上面。”尉迟恭说:“刻的是什么字?朗诵与我听。”张环只得念道:“这六句刻的是:无端狄虏造反,抢掳国家廊庙,朕知虢国公忠义,三宣召请还朝。上打昏君无道,下打文武不忠,神人万不能回避。神尧高祖亲封。”敬德大笑说:“依鞭上之言,汝等不忠奸佞,正可打得的了。”飞一腿把张环踢倒在地,提鞭就要打。吓得张环魂不在身,大喊道:“啊呀,元帅爷,末将有功于社稷,何为奸佞?望元帅饶命。”敬德道: “你还说不好么?本帅问你,那薛仁贵现在你前营内月字号为火头军,怎么在本帅跟前将他隐过,只说没有。自从破东辽,大小功劳多是薛仁贵的,你偏偏将他功劳全冒在自己身上,还说不奸么?”张环道:“啊呀,元帅,这是冤枉啊!末将月字号内火头军,只有薛礼,从来不听见仁贵二字。这乃同姓不同名,况薛礼又不晓得开兵打仗,何算应梦贤臣?望元帅休听旁人之言。”尉迟恭大怒道:“你还要强辩?本帅前日在汗马城犒赏三军,你把我灌醉,糊涂混过。那夜醒来,行到土港山神庙,见薛仁贵对月长叹,本帅隐在旁边,一句句听得明白,我就上前拿他,他便一走,走往山神庙内。本帅赶进庙中,他已跨墙而出,象还有七八个伙伴。当日就要问你,奈军师阻住,故我未曾与你算帐;今日取独木关,病挑安殿宝,一定是薛仁贵功劳,你又来冒他的。快说出真情,把薛仁贵献到本帅跟前,这还饶你狗命。你若半句支吾,今一鞭打你为肉酱。”
张士贵看来不妙,心下暗想:“我若不把情由说出,性命谅来难保。不如把仁贵说明,暂避眼前之祸,多贪留生命几天也是好的。”便叫声:“元帅且息雷霆之怒,待末将细说便了。”尉迟恭道:“快些讲来。”士贵道:“总是末将该死,望元帅恕罪。那薛仁贵果是山西绛州龙门县人氏,那年投军在内,因见他本事高强,故把他埋没在前营为火头军,将功尽冒在狗婿身上。此是情真,求帅爷饶命。待末将就去把薛仁贵献过来。”尉迟恭道:“前日救本帅小将是哪一个?”士贵道:“就是应梦贤臣。”又问:“前日凤凰山下追盖苏文,扯落袍幅者是哪一个?”答道:“也是薛仁贵。”尉迟恭便哈哈大笑说:“我把你这狗头砍死便好,你原来也有败露日子。本该一鞭打你为齑粉才是,奈功劳未曾质对明白,且饶你狗命,快去把薛仁贵献出,明对功劳,那时你少不得死在我手。”张士贵连声答应,叩了四个头,退出帅营,径往自己营中去了。
且讲尉迟恭满怀欢喜,来到御营说道:“陛下,薛仁贵如今有着落了。”徐茂功道:“有什么着落?分明把仁贵性命害了。”敬德道:“军师大人,本帅方才怒打张环,要献出应梦贤臣,他满口应承而去,谅他不敢不献,凡曾害贤臣性命?”茂功道:“元帅,你哪里知道,张环此去,只怕未必肯献仁贵出来。他若献了薛仁贵,是他性命难保,元帅岂肯饶他?”敬德道:“这个本帅恕他不过。”茂功又道:“却又来,他如今此去生心,把仁贵谋害了。”敬德道:“岂有此理!他若把薛仁贵谋害,明日怎生样来见我?”茂功说:“元帅又欠通了。他谋死贤臣,并无对证,只说没有薛仁贵,是元帅生心伤我性命屈招的,实没有仁贵,叫张环哪里赔补得出?这数句言语,就赖得干干净净,有何难处,岂不把一家朝纲梁栋,白白送在你手里。”朝廷听见应梦贤臣性命难保,忙说:“徐先生,这便怎么处,怎样救他才好?”茂功又掐指一算道:“还好,还好,内中有救,请陛下放心。”朝廷道:“既然有救,是朕万幸。”尉迟恭大怒说:“明日张环不献应梦贤臣,叫他吃我一鞭。”
不表元帅之言,且讲先锋张士贵,受了这一惊,回到自己营中,脸上失色,目定口呆。四子一婿上前问道:“爹爹前去报功,为什么这般光景回来?”张环说:“阿呀,我的儿,不好了,如今事露机关,为父性命不能保全了。”众人道:“为着何事?”张环道:“就是前营薛仁贵,被元帅细细的访出真情,要为父把他献出去;我献他出去,也不为难,只是那一番隐瞒冒功之罪一彰,他岂肯饶恕我们性命。”四子道:“爹爹,这薛仁贵献不得的,献出是死,不献出也是死。”张环道:“这便怎么办?”众子道:“倒不如把九个火头军一齐谋害,后无对证。那时元帅究问其情,爹爹就在驾前哭诉说应梦贤臣果然没有,叫臣哪里赔补得出?方才元帅要伤臣性命,所以随口乱道,屈认其情,其实没有,望陛下饶恕性命。这几句回奏何等不美。”张环道:“孩儿之言有理。如今事不宜迟,把此九人怎生谋害?”志龙道:“爹爹,不如将药酒灌倒,一齐杀死。你道如何?”志虎道:“不好,他们九人何等骁勇,倘被识破机关,造反起来,谁人服得他们?”志彪道:“有了,不如将砒霜毒药赏赐九人,待他饮下,一命呜呼。”志豹说:“尤其不好,九人在此,还怕未必齐饮,倘有迟晚,岂非画虎不成反类其犬,大家不保。”张环道:“这不是,那不是,便怎么处呢?只有想一个绝妙的妙计,把他九人陷害,人不知,鬼不觉,方为安稳。”何宗宪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岳父有了。前日小婿被番将擒捉到此,听得他们说此处天仙谷口,凭你多少人进去,塞住了口子,后路不通,无处奔逃。不如将九人哄入天仙谷口,外面端整木头石块塞住了。我们大家齐往山顶,将火弓、火箭、火球、火枪射打下去,多用些引火柴草撩下,岂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一齐活活烧死?”张环说:“贤婿此计甚妙。”一面差人去准备火球火枪等项,一面端正塞住谷口之事。
张环父子进往前营,叫声:“薛礼,不好了。我老爷为你时刻在心,谁想你前日在土港口山神庙中露出真情,尉迟恭十分着恼,今且把鞭打我,要我献你出去。我想把你献去,一定性命难保,枉费许多心机,十大功劳一旦休矣。所以我大老爷不忍,特差人打听得离关十里有个天仙谷口,你等且去那里避眼前之祸。待我兴兵夺了三江越虎城,在驾前保你出来。”仁贵听见,魂飞海外,魄散九霄。说:“有这等事?感蒙大老爷屡屡搭救,无恩可报。兄弟们,我们大家都去。”周青说:“不妨,有我在此,待元帅拿我,我自有话讲,不劳本官着忙。”李、王二人道:“你们专要倔强,性命要紧。”薛仁贵胆小不过,带了法宝,上马提戟,同了张环父子,一路来到天仙谷口,九骑马竟入谷口。但见两边高山峻岭,树木森森,居中有一位石弥勒佛,转到佛后,四面均是高山,全是绝路。
不表九人在内游玩,外面张环预备柴木在此,看他们多往山凹内去了,他就在外边传令,将谷口堆满硫磺硝炭,点着了火,烧将进去。张环父子六人上了高山,先把引火柴枝丢下去,落在山凹,然后把火球、火枪、火箭,如雨点般打将下去,满山凹都起火了。这把九个火头军吓得魂飞魄散,说:“如今性命不保了。”周青说: “都是大哥不好,张环这狗万恶奸臣,什么好人,只管信他。方才若听我周青言语,大家活了。如今弄到火里头来死,真正是火头军了。”仁贵说:“周青兄弟,不必埋怨了。哪里知道这班狗头,横心烂肚,冒认功劳,设这诡计,害我九人九骑性命。为今之计怎办?不要说是火,就是这个烟,也吞不过了。”真是叫天不应,入地无门,慌做一团。仁贵忽然记起九天玄女娘娘赠的水火袍。他说遇有火灾,拿来披在身上,今日亏得带在身边,待我取出来。仁贵就往囊中取出袍服,九骑马靠在一堆,将袍罩住。这是玄女法宝,火就不能着身。
诗曰:
张贼奸谋恶毒深,时时只想害贤臣;
九天若不行方便,万乘焉能入海滨。
单讲仁贵等九人行到傍晚,但有山林不见人烟,正在踌躇无处安歇,好生愁闷。抬头一望,只见前面忽来了一个老婆子,看来有百十余岁光景,老不过的了,头发眉毛多是白的,手中用拐杖一条,微微咳嗽,行上来了。薛仁贵叫声:“兄弟们,那边有个老婆子来了,不免去动问一声看。”众弟兄道:“不差。”
九人齐上前问道:“老妈妈,借问一声。”那婆子道:“阿呀呀!列位将军哪里来的,要到何处去?”仁贵说:“我们是中原人,保大唐天子龙驾跨海来征东的。因错了路头,如今要到独木关,不知从哪条路上去,有多少里路?今晚可去得及吗?”婆子道:“原来如此,你们是唐天子驾前大将,老身不知,多多冒犯,望乞恕罪。若说此地,离独木关有五百里足路,今晚哪里去得及?”薛仁贵说:“完了,这便怎么处?兄弟们,我们今宵到哪里去安歌?”众弟兄说:“大哥,这便怎么好?”周青说:“无可奈何,就在树底下蹲蹲罢。过了一夜,明日前行有何不可?”婆子道:“列位将军,若不嫌弃老身家寒,到我的草舍,水酒一杯,权且过了一宵,明日去罢。”仁贵道:“未知老妈妈贵宅在于何处,若肯相留过夜,明日自当重谢。”婆子道:“说哪里话来,舍下就在前面,将军们随老身来。”众弟兄应道:“既如此,妈妈先请。”
九个人跟随婆子,一路弯弯曲曲,行到一座山前,却见是个石洞,有五尺高。婆子道:“请各位将军下了马,随我进洞来。”九人只得下马,低了头走进洞中,里面黑洞洞的,行有半里路才见亮光。随着亮光走去,行出山洞,又换一个世界了。两边只见苍松翠柏,廊下花砌砖街,十分精巧。眼前有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生之草,双双白鹤成对,处处麋鹿成群,耳中只听得狼嚎虎啸猿啼豹叫之声,柳梅竹响惺忪,百树风调淅呖。喜得九人连连称赞:“妙啊!好一个所在。”一路观玩景致而行,哪里认得出去的原路。正走到一潭涧水边,这里水碧波清,中有一条仙桥,两边紫石栏杆,婆子领过桥来,见有一所石屋,高有一丈,那婆子道:“列位将军,此处就是舍下了,请到里面来。”九人抬头看见门前有个匾额,上写“藏军洞”三字。仁贵就问:“老妈妈,何谓藏军洞?”婆子说道:“将军不知底细,且到里边来,老身自有话讲。”九个弟兄入内,把马牢拴在树。抬头四下观看,奇怪得紧,家伙什物都是石凿成的,石台子、石交椅、石凳、石床,就是那缸盆瓶壶碗碟等类尽是石的。
大家坐下,因见家伙什物稀奇,不象是凡人,连忙动问道:“老妈高姓,向来祖上可是官宦出身,目下有几人在家,因何独住荒野,不知作何贵业,望妈妈细说明白。”婆子道:“不瞒众位将军说,老身姓宣,从小在荒山草屋苦苦度日,父母尽行归天,又无亲戚投靠,只得采薇修炼。目下一百零八岁,从未曾食过烟火,心惟居正。不道昨宵九天玄女娘娘托梦与我,说大唐天子驾下先锋张士贵前营月字号有火头军九个,万岁出旨要拿,亏得他们命不该绝,明日一定行到此山,你便将他们藏过,救了九条性命。所以老身领救你九位将爷到藏军洞内。此地原算仙界,就是东辽国王也不晓此地的,再没有人来往,你等放心托胆隐在此间。待老身去打听唐王赦宥,自然来领你们出去干功立业。”九人听见此言,不觉大惊,说道:“原来有这等事,多谢老妈妈费心,我等感恩非浅。但如今无处沽,米无处籴,便怎么办?”妈妈道:“不必沽籴去,那只石缸有米,这只缸内是酒,够你们吃的就是了。若要荤腥,仙桥北首名曰养军山,山上獐鹿野兽最多,打不尽的,有本事竟去寻来吃。”薛仁贵道:“这倒不消妈妈叮嘱,但我等都能吃上斗米坛酒,一缸半缸顶什么事,不到一二天就完了。”婆子道:“这两缸酒米吃不尽的。今日吃多少,明日又长多少出来,凭你吃千万年也不完的。”众说:“有这样好处!如此,老妈妈请便吧。”那婆子出了藏军洞。原来她就是九天玄女变化在此,安顿了九人,竟腾云去了。
单讲九个火头军,其夜饱餐夜膳已毕,过了一宵。明日上山打猎的打猎,煮饭的煮饭,游玩的游玩,好不快乐,倒也清静安稳,犹如仙家一般。若喜欢吃酒,一日吃他五六通,止不过野兽肉过酒过饭。白此安闲自在,在藏军洞住了数日,真是人鬼不知,哪里还把出仕干功挂在身上?
如今又要说到天仙谷张环父子。他们守了一夜,天明望下一看,满山凹尽是火灰,谅九人九骑也已化为灰了。如今同四子一婿回到自己营中,商议要哭诉天子事情。忽军师府差人传令,着张环父子作速起兵离独木关,前往建都攻打三江越虎城,破得城池,汝命可保,还要官上加官,不得违误。张环父子得了此令,满心欢悦: “我的儿,这是军师好意,暗中救我父子性命,如今不怕元帅归罪了。”当日就此打扮,传令三军拢寨起兵,离了独木关,走建都而去。徐茂功从不传令,今日为何传起令来?军师心中明白,犹恐元帅归罪张环,所以把张环提调建都,使他活了性命。元帅尉迟恭闻得张环不在独木关,知是军师救他性命,调往三江越虎城去了,只得无可奈何。薛仁贵却依然不见。
且按下独木关朝廷之事。单讲三江越虎城,高建庄王身登龙位,军师雅里贞及底下各位文臣武将站立两旁。单有元帅盖苏文不在,他往朱皮山求木角大仙炼飞刀去了,尚未回程。虽有千军万马在越虎城,无人提调。
君臣正在议论,忽有小番报进来道:“启上狼主千岁,不好了,独木关已破,安殿宝已死,不道兵临建都来了。”高建庄王听见失了独木关,挑死安殿宝,吓得魂不附体,叫声:“军师,为今之计怎生是好?元帅又不在城,倘唐兵来,谁人抵敌?”众文武无计可施。军师雅里贞上前奏道:“狼主龙心韬安,臣有一计,能擒中原君臣将士。”庄王大喜,说道:“军师有何妙计?”雅里贞说:“闻得大唐名将甚广,况有火头军骁勇,元帅尚且在凤凰山大败,安殿宝是有名的能将,也死在他们之手,料我数员将卒哪里守得住三江越虎城,不如把那城池调空,我们安顿营盘在贺鸾山上,把四门大开,专等唐兵一进城中,臣便点将暗中埋伏,统大兵把城围困,连扎数皮营帐,他纵有能人,也难踹出此营。然后慢慢攻打,岂不唐王性命如在反掌之中?”庄王说:“军师妙计甚高。”文臣武将无不欢心。即降旨小儿郎官员等类,尽皆搬到贺鸾山居住,点齐数十万人马暗中埋伏,专要围困城池。
且讲张环父子,在路行了四五天,这一日早到三江越虎城。张环说:“我的儿,此城乃国王身居之处,谅来能人勇士猛将强兵不知多少在内,如今又少火头军,只怕未必破得此城。”众儿道:“正是,只怕难以立功。”父子正在马上言谈,那一首早有探子马报道:“启上大老爷,前面番城不知为何城门大开,吊桥放平,但见旗幡招展,并无将卒把守,因此特来报与老爷得知。”张环说:“有这等事?阿,我儿,这是什么原故?想是他们闻得我那火头军厉害,所以不战而自退了。也算天赐循环,不如占了越虎城,待天子到来就要立功了。”何宗宪上前叫声:“岳父,非也,可记得扫北遇那空城,弄出大事来,招架不住。今日他又是空城之计了,不可上他的当。”张士贵道:“这等,见机而作就是,他邦摆的诡计,我们只要进得城,报天子那边,只说你本事高强,攻破越虎城,待他上了功劳簿,尉迟恭赦了我们之罪就是了,管他围住不围住。”四子道:“爹爹言之有理。”忙传大小三军统进三江越虎城。三声炮响,把四城紧闭,吊桥高扯,城上改换旗号,城中扎定营盘,寻查仔细已毕,即差人速报独木关去了。
朝廷与茂功正在御营言谈,忽有当驾官启奏说:“陛下在上,今有先锋张环同婿宗宪攻破越虎城,夺了建都一带地方,请陛下作速到越虎城。”天子听奏开言道: “徐先生,这张士贵原算得一家梁栋,不上几天就夺了建都地方,真算异人了。”尉迟恭说:“万岁,既然张环取了建都,待臣兴兵保驾往越虎城。”天子道:“元帅言之有理。”敬德传令大小三军卷帐起程,炮响三声,天子身登龙凤辇,众大臣保住龙驾,一路上旌旗飘荡,剑戟重重,离了独木关。在路行了数天,早到三江越虎城。张士贵父子远远出城迎接,朝廷进往城中,身登银銮殿。众臣朝参已毕,大元帅传令五十万大队人马扎住营头,把四城紧闭。张士贵前来见驾说:“陛下在上,小臣攻破越虎城,高建庄王逃遁,故未献降表,略立微功在驾下,待番王献了降表,然后班师。”朝廷说:“此爱卿之大功。”尉迟恭记了功劳簿。忽有黑风关狮子口来了报马一骑,叫进城来,飞报银銮殿说:“万岁爷在上,长国公王大老爷看守战船,冒了风寒,得其一病,前日已经身故,盛殓在黑风关了。今战船无人看守,恐番兵夺取,故来请旨定夺。”天子闻言说:“阿呀!王君可得病身亡了吗?”不觉十分伤感,便说:“战船是要紧之事,徐先生如今差那一个去看守?”茂功说:“今建都已取,料无能将,况张先锋立功甚广,不免差张环去看守战船。”朝廷听了军师之言,降旨张环带领一万雄兵到黑风关守船。张环领旨辞驾回营,同四子满身打扮,带领人马出了越虎城,径往黑风关看守战船。
单讲高建庄王暗点人马,探听唐王君臣已进入城中,就把四面旗号一起,早有百万番兵围统四门,齐扎营盘,共有十层皮帐,旗幡五色,霞光万道,吓得城上唐兵连忙报进银銮殿去了:“报!启上万岁爷,不好了,城外足有百万番兵困住四城,密不通风了。”这吓得唐天子魂不在身,众文武冷汗直淋,心想又中了空城之计了。敬德道:“多是军师大人不好,张士贵靠应梦贤臣,破关数座如入无人之境。如今既薛仁贵不在里头,张环有何能处,差他来攻打越虎城,自然上了他们诡计了。” 朝廷道:“如今若张士贵在此,也好冲杀番营,偏偏又差他往黑风关去了。这个城池有什么坚固,被他们攻破起来,岂不都要丧命在此吗?”茂功道:“请陛下且往城上去瞧看一番,不知那番兵围困得厉害不厉害。”朝廷说:“军师说得有理。”便同尉迟恭、程咬金众大臣一齐上西城一看说:“啊唷!扎得好营盘也。”你看杀气腾腾,枪刀密密,如潮水一般,果然好厉害也。但只见:东按蓝青旗,西按白绫旗,南有大红旗,北有皂貂旗。黑雾层层涨,红沙漠漠生,千条杀气锁长空,一派腥骚迷宇宙。营前摆古怪枪刀,寨后插稀奇剑戟,尽都是高梁大鼻儿郎,哪有个眉清目秀壮士。巡营把都儿吃生肉饮活血,好似魈羊猎犬;管队小番们戏人头玩骷骸,犹如夜叉魍魉。有一起蓬着头,如毡片,似钢针,赛铁线,黄发三裹打链坠,腥腥血染朱砂饼;有一起古怪腮,铜铃眼,睁一睁如灯盏,神目两道光毫,臭口一张过耳畔;有一起捞海胡,短秃胡,竹根胡,虾须胡,三绺须,万把钢针攒嘴上,一团茅草长唇边;有一起紫金箍,双挑雉尾;有一起狐狸尾,帽着红缨;有一起三只眼,对着鹰嘴鼻;有一起弯弓脸,生就镀金牙;有一起抱着孩儿鞍上睡;有一起搂着番婆马上眠;有一起双手去扯,扯的带毛鸡;有一起咬牙乱嚼,嚼的牛羊肉。红日无光霎然长,旌旗戈戟透寒光;好似酆都城内无门锁,果使番邦恶鬼乱投胎。阿唷唷!好一派绝险番营。朝廷看了,把舌乱伸,诸大臣无不惊慌。忽听见城边豁喇喇三声炮响,营头一乱,齐说“大元帅到了。”这盖苏文在朱皮山练好飞刀,又在鱼游国借雄兵十万。今又团团一围,元帅守住西城,御营扎定东城,南城、北城各有能将入员。雄兵数百万按住要路,凭你三头六臂,双翅腾云也难杀出番营。
不表城上君臣害怕。单讲盖苏文全身披挂,坐马端兵,号炮一声,来到西门城下,两旁副将千员随后,旗幡招展,思量就要攻城。忽抬头一看,见龙旗底下唐天子怎生打扮,但见他头戴赤金嵌宝九龙抢珠冠,面如银盆,两道蛾眉,一双龙眼,两耳垂肩,海下五绺须髯直过肚腹,身穿暗龙戏水绛黄袍,腰围金镶碧玉带,下面有城墙遮蔽就看不明白,坐在九曲黄罗伞下,果然有些洪福。南有徐茂功,北有尉迟恭,还有一个头上乌金盔,身穿皂绫显龙蟒,一派胡须都是花白的了。盖苏文也不认得是谁,在底下呼声大叫:“呔!城上的可就是唐王李世民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日已中我邦暗算之计,汝等君臣休想再活,快把唐太宗李世民献出来!”这一声喊,惊得天子浑身冷汗,众大臣都吃了一惊,望底下二瞧,却原来就是盖苏文。程咬金不曾认得,但见他怎生打扮,原来:
诗曰:
唐王御驾困番城,还仗忠心报国臣;
遗命亲儿跨海去,神明相护破番兵。
咬金说:“阿呀!万岁,自古说,父兄之仇不共戴天。况又当初在山东贾闰甫家楼上歃血为盟,三十六个好友曾说,一人有难三十六人救之,三十六人有难一人救之。如今二十余人尽丧这青脸鬼刀下,我老不见仇人犹可,现仇人在眼,我不去报仇,那些众兄弟在阴司不是要怨我无义了?一定要下去报仇的!”徐茂功一把扯住叫声:“程兄弟,断断去不得的,这盖苏文有九把柳叶刀厉害,青光可以伤人,谅你怎生报得仇来,岂不枉送性命?”咬金悲泪说:“我与杀我兄弟之人誓不两立,哪怕他飞刀厉害?我若死番将刀下,为国丧身;倘有侥幸,众兄弟阴灵有感,杀得番将首级,岂不是海深冤仇一旦休吗?”元帅尉迟恭一把上前扯住说:“老千岁,断然使不得!”下面文臣武将再三解劝才得阻住。程咬金大话虽说,到底也是怕死的,见众人再三解劝,方才趁势住了,便说:“造化了他,但这狗头只是气他不过。”靠定城垛,望城下喝道:“呔!青脸鬼番狗奴,你敢在凤凰山把我兄弟们伤害,此恨未报,今又前来讨战,分明活不耐烦了。你好好把颅头割下万事全休,若有半声不肯,可晓程爷爷的手段吗?我赶下城来,叫你们百万番兵尽皆片甲不留。”那盖苏文在底下说:“可恼可恼!本帅看你年高老迈,安享在家只恐不妙,你还要思量与本帅斗战吗?快留一个名儿叫什么,这样夸大口。”程咬金说:“我的大名中原不必说了,就是那六国三川七十二岛,口外无有不知,婴儿闺女谁人不晓?你枉为东辽元帅,大天邦老将之名都不闻知吗?我留个名儿与你,乃我主驾下实受鲁国公姓程双名称为咬金,可晓得我三十六斧厉害?你有多大本事,敢在城下耀武扬威?”盖苏文喝道:“老蛮子,你既夸能,为何不下城来?”程咬金道:“你敢走到护城河边,我有仙法厉害。你在城下,我在城上有本事取你首级。”盖苏文听说,心中暗暗称奇,说道:“不知什么东西,城上城下都能取得命的。待我走上前去,你倒献献你仙法看。”咬金说:“还要过来些。”盖苏文把马带近护城河边说:“快献仙法。”朝廷见他引过盖苏文,只道程咬金果然在中原学了什么仙法,正要看他稀罕,哪晓程咬金见盖苏文到了河口,喝叫道:“着!看我仙法!”左手攀弓,右手搭箭,望城下射将下来,盖苏文不提防,哪知这箭对着面孔上来的,说声:“阿呀,不好!”连忙把头一偏,正射伤左耳,鲜血直淋,带转马头回营去了。程咬金好不快活,说:“略报小仇,出我之气。”朝廷便说:“老王兄,你做出来的事就是稀奇。”朝廷说完,同诸臣退到银銮殿商议退番兵之策。一宵过了,明日大元帅盖苏文又在西城讨战。这一首报:“启上万岁皇爷,城下盖苏文又在那里攻城讨战,请陛下降旨定夺。”朝廷说:“为今之计怎么样?”程咬金说:“待我再去赏他一箭。”尉迟恭道:“老千岁又在这里发呆了,昨日他不防备,被你射了一箭,今日他来讨战,还上你的当?待本帅出马前去。”天子道:“不可出马,你难道不晓他有飞刀吗?”敬德说:“陛下,他虽飞刀厉害,如今在城下讨战,本帅不去抵敌,谁人出马?”朝廷说:“虽则如此,还是把免战牌挂出去为好。”敬德领旨传令下去,城上免战牌高挑。盖苏文哈哈大笑,回营来见狼主说:“臣看大唐营中,也没有什么能人在内,故而把免战牌高挑,量他们纵有雄兵,也难踹出番营。不要说破城活捉,就是那粮草一绝,岂不都要饿死了?”高建庄王闻说此言,满心欢喜,说道:“若能擒得住唐王,皆是军师元帅之功!”
再讲三江越虎城中,天子满脸愁容说:“徐先生,今日被番兵围住,看来难转中原了。又不能回京讨救,就是有骁勇众将,总是飞刀厉害,也难战胜盖苏文。若困住城中一年半载,粮草绝了,如何是好?”徐茂功叫声:“陛下龙心韬安,我们闭城不出,免战高挑,不要说一年半载,只消等过头二十天,就有救兵到了。”朝廷说:“果然吗?可是薛仁贵来救驾吗?”茂功说:“不是薛仁贵。”朝廷说:“这么倒是张环不成?”茂功说:“一发不是。从今日算去,过二十天,陛下有人救驾便了。若不准,便算不得臣的阴阳定数了。”天子道:“不差,徐先生阴阳有准,定算无差。且闷坐过去等这二十天看。”自此番将日日攻城讨战,老主意不去理他。正是:
光阴迅速催人老,日月如梭晓夜奔。
且讲大国长安护国公秦叔宝临终这日,传各府小爵主到床前,一个个教训说:“我当初幼年间,视死如归,枪刀内过日,不惜辛苦,才做到一家公位。汝等正在青年少壮,当干功立业,不可偷懒安享在家。我死之后,须领兵前去保驾立功。我儿过来,为父一点忠心报国,就是尉迟恭叔兵保驾,闻报一路平安,为父不能托胆放心,思量病好还要去保驾。如今看来,病势沉重,是不能的了。为父倘有三长两短,功名事大,祭葬事小,或三朝五日将来殡殓了,也不必守孝。单人独骑前往东辽,戴孝立功,为国尽忠,方为孝子,为父死在九泉,自当保佑你立功扬名后世,孩儿尽孝,天下人知。若忘我今日临终之言,就是逆子了。”怀玉含泪跪领教训。秦琼又叫罗通过来说:“侄儿,你虽在木阳城,朝廷也是一忿之气将你削职,你母亲乃女流之辈,不知大节,万分不快,但是有两句诗说得好:人爵不如天爵贵,功名怎比孝名高。原是劝勉人子事亲之意,你不要拿来认了真,到底为人功名为大,况且你少年本事高强,伯父未死之言,前去立功,朝廷决不来见责的。”罗通答应叔宝。这一日各府子侄一个个都是这样吩咐,公子不敢逆命。
叔宝归天,丧葬已完,众爵主不忘遗命,奏闻殿下,起兵十万,依然罗通督兵,有这一班段家兄弟、腾氏弟昆、程铁牛、尉迟号怀。秦怀玉受父训,戴孝立功,为前部先锋。他头戴三梁冠,身穿麻布衣,草索拴腰,脚踏蒲鞋,手执哭丧棒,随身带领三千人马,逢山开路,过海起岸,星飞赶到三江越虎城,刚刚徐茂功所算的二十天救兵已到。
怀玉远远望去,营盘密密不计其数,都是娱蚣旗招展,围住四城,并不见本国人马旌旗,心中吃了一惊。打发探子上前打听朝廷安扎何方。去不多时,前来回报说: “驸马爷,不好了。但见四营尽是番兵围绕城池,并不见我邦一个兵卒,一定万岁人马被困在城。”秦怀玉说:“既如此,安营下寨,待元帅大兵一到,然后开兵。”放炮一声,安下营寨。
次日罗通大兵已到,秦怀玉上前接住说:“兄弟,就在此处安营罢!”罗通说:“且到城边朝见父王,然后安营。”怀玉道:“你看城外营盘,尽是番邦人马,我们的兵将一个也不见,圣上定然困在城中。幸喜我们兴兵来得凑巧,等候兄弟到来商议救驾。”罗通道:“哥哥说得有理。”便传军令,大小三军安下营寨,一声炮响,十万大兵齐齐扎下营盘。众爵主聚集帅营,议论破番之策。罗通说:“秦哥,番兵围困城池,必然有几百万,所以城中老伯父不能杀出,须要里应外合才能救得。”秦怀玉道:“这也不难,当年扫北,兄弟独马单枪前去报号,今日理应愚兄踹进番营先去报知,就可里应外合了。”罗通道:“若说报号,原是小弟去,何劳哥哥出马。”怀玉道:“兄弟,你这句讲差了。
当日破虏平北,原是奉旨挑选元帅救驾,故此兄弟去报号。今日出兵不是奉旨,为兄不过受父亲临终之言,叫我戴孝立功,不惜身躯。所以愿为先锋,以抢头功,不忘我父遗训。一路上太太平平并无立功,今日理当是我单枪独马前去报号,算愚兄全了忠孝之心。”罗通道:“这也说得是,让哥哥前去报号。事不宜迟,速速前去,须要小心。”怀玉道:“晓得。”秦怀玉戴孝在身,又不顶盔,又不穿甲,坐下呼雷豹,手执提炉枪,摆一摆,大吼一声,冲上前来。番营内把都儿抬头看见,叫声:“不好了!大唐朝救兵到了,有个中原蛮子来踹营了。”那个说:“兄弟,他不是踹营的,他单人独骑而来,是到城报号的。哥们,我们发乱箭射他便了。”
秦怀玉大喝道:“不要放箭!天邦有公爷救兵到了,汝等作速弃围退去,还可保全性命。若然执意不从,尽要死在我爵主枪刀之下,断不容情的!快快让我一条进城之路,通个信息。”众番兵哪里肯听。秦怀玉大怒说:“你们这班该死的,不肯让路,我爵主爷要动恼了!”大呼一声,豁刺刺望着乱箭中冒了过来。冲进番营,手起枪落,识时者散往四城,不识时者枪挑而亡,杀条血路进了第一座营盘,拼着性命杀进第二座营头。这番不好了,那偏正牙将花智鲁达胡腊,提着一字镋,端把两刃刀,四楞锏,举起开山斧,抱定大银锤,拦住在怀玉马头前,一字镋裹头就打,两刃刀劈顶梁心,四楞锏护身招架,开山斧当面相迎,大银锤前心就盖,好一场厮杀。
那怀玉全不在心,抡动提炉枪,前遮后拦,左钩右掠,一个落空,伤掉了几员番将。把马一催,又踹进四五座营盘,兵马一发多了,但见枪刀耀目,并无进路。怀玉乃是少年英雄,开了杀戒,碰着枪就死,重重营帐挑开,连踹十座营帐,方到护城河畔。怀玉出得营来,抬头一看,但见越虎城城上伸出天邦旗号,便把马带住,正欲叫罐,忽听得两营中豁喇喇一声炮响,齐声呐喊,鼓声如雷,一员番将冲了出来。秦怀玉抬头一看,但见这员番将怎生打扮:
头上盔是生铁,四方脸白如雪,两道眉弯如月,一双眼染白黑,高梁鼻三寸直,兜风耳歪裂裂,狮子口半尺阔,腮下胡根根铁,素白袍蚕丝织,银条甲挂柳叶,护心镜光皎洁,腰挂剑常见血,虎头靴新时式,双铁鞭雌雄合,坐下马飞跑出。
番将冲到怀玉跟前,把双鞭一起。秦怀玉把枪抬定喝道:“来者是谁?快留名儿!”那员番将便说:“唐将听着,魔家乃红袍大力子盖元帅麾下总兵大将军,姓梅名龙,奉帅主将令保守西城。你有多少本事,敢来侵犯西城!”怀玉大怒说:“不必多言,照爵主枪!”举枪便刺,梅龙把鞭相迎,两马相交,枪鞭并举。不上三四回合,马有七八个照面,梅龙有些来不得了,回头叫:“众将快来!”这一班番将枪刀并举,上前把怀玉围住。数十将杀一个,怀玉自然战不过来。还算少年豪杰,一条枪抡在手中,前遮后拦,左钩右掠,上护其身,下护其马,杀得吁吁喘气,心中想道:“报号要紧,挑了他罢!”紧一紧提炉枪,喝声:“去罢!”一枪望番将面门挑来,正中咽喉。梅龙喊声:“不好!”挑在水里去了。这些将官见主将已死,即走散回营去了。怀玉喘气定了,把马带到西城吊桥首叫一声:“城上哪位公爷在此?快报说,本邦爵主救兵到了,秦怀玉进城要见父王,快快开城。”
不表秦公子在城叫号。单讲城中唐天子算到第二十天不见救兵来到,忙问道:“徐先生,你说算到第二十天有救兵到来,今日为何还不见有兵马来救。”茂功说: “臣阴阳有准,祸福无差。此刻中原救兵已在城外了!”尉迟恭说:“果有此事吗?待我上城去看来。”朝廷道:“王兄去看,有救兵来,速报朕知道。”敬德答应,上马来到西城,望下一看,只听秦怀玉正在叫城。尉迟恭仔细一看,见吊桥下一员小将身穿重孝,却认得是秦琼之子。敬德暗想:“难道秦老千岁身故了吗?可惜,可惜!啊,贤侄,令尊病恙,闻得危险,你今一身重孝,莫非令尊已归天去了吗?”秦怀玉应道:“正是家父身故了。”敬德叹道:“哎,本帅只道征东班师,还有相见之日,哪知老千岁一旦归天而去。啊,贤侄,你怎生得知驾困番城,前来相救?可带几家爵主,多少人马?”秦怀玉道:“老伯父有所不知,小侄奉家父临终嘱托,命我戴孝立功,各府兄弟受家父之命,要求干功立业,带得雄兵十万,安营大路一侧。小侄不敢违家父之严命,今单人踹营,望伯父速赐开城,算为报号头功。”尉迟恭在城上听见,暗想:“这秦怀玉小狗头,前年把我打了两次,此恨未消,今日趁此机会欲效当初银国公苏定方一样,要他杀个四门,本帅在城上看他力怯,再出去接应,也不为过。”尉迟恭算计已定,便开言叫声:“贤侄,这里西城军师有军令,凡一应兵将出入,单除西门,余下尽可出入。这西门开不得的,军师把风水按定此门,连我也不解其意,如今贤侄虽来报号,本帅也不好擅开此门,待我去请军定夺。”秦怀玉听见,便说:“有这等事?既然军师按在此风水,也不必去问,西城开不得,自有南门。请伯父往南城去等,小侄杀到南城门便了。”敬德假意说道:“好一个将门之子。”说罢,也往南城去了。
诗曰:
苏文骁勇独夸雄,全仗飞刀恶毒凶;
不是忠魂来报国,焉能小将立奇功。
且讲番将通名说:“魔家乃元帅麾下加为无敌大将军巴廉、巴刚便是。可知我弟尽本事?你不到南城还可寿长,既到南城,性命顷刻就要送了。”秦怀玉道:“你休要夸能,放马过来,照爵主爷枪罢!”插一枪望巴廉面门直刺过来。巴廉说声:“好枪!”也把手中紫金枪急忙架住,噶啷一响,枭在旁首,那马冲锋过去转背回来。巴刚也起手中赤钢刀,喝声:“小蛮子,看刀!”插一刀望怀玉面门上剁来。怀玉叫声:“不好!”把提炉枪望刀上噶啷噶啷只一抬,似有泰山般沉重,身子在马上乱晃,豁刺一声,马才冲过去。巴廉又一枪分心就刺。怀玉即把枪噶啷一响,逼在旁首。怀玉本事虽是厉害,'被两个番将逼住,只好招架,哪能还枪。只好把钢牙咬紧,发动罗家枪,噶啷一声分开刀枪,照定巴廉、巴刚面门,兜咽喉,左肩膊,右肩膊,两肋胸膛分心就刺。巴廉紫金枪在手中,噶啷叮当,叮当噶啷,前遮后拦,左钩右掠,钩开了枪,逼开了枪;巴刚手中赤钢刀,钩拦遮架,遮架钩拦,上护其身,下护其马,挡开了枪,抬开了枪。这一场好杀!只见三人杀在一堆。正是:
棋逢敌手无高下,将遇良才各显能;一来一往鹰转翅,一冲一撞凤翻身;十二马蹄分上下,六条膊子定输赢;麒麟阁上标名姓,逍遥楼上祭孤魂;枪来刀架叮当响,刀去枪迎迸火星;世间豪杰人无数,果然三位猛将军。
这一场大战,杀到有二十余合,两员番将汗流浃背,怀玉马仰人翻,吁吁喘气,正有些来不得了。那巴廉好枪法,左插花,右插花,双龙入海,二凤穿花,朝天一炷香,使了透心凉;那巴刚这口刀,上面摩云盖顶,下面枯树盘根,量天切草,护马分鬃,插插的乱砍下来。秦怀玉把枪多已架在旁边,不觉发起怒来,把提炉枪紧一紧,喝声:“去吧!”嗖的枪挑将进来,巴廉喊声:“不好!”闪躲已来不及,正中咽喉,挑往番营前去了。巴刚见挑了哥哥,不觉心内一慌,手中刀稍微松得一松,秦怀玉横转杆子,照着巴刚拦腰一击,轰隆翻下马来,鲜血直喷,一命身亡。那怀玉虽伤两员番将,自己力乏已极,在马上眼花缭乱,慢慢的走到吊桥,望上一看,尉迟恭早在上面。怀玉便叫声:“老伯父,快快开城,放小侄进去。”敬德说:“贤侄,本帅方才一时错了主意,叫你走北城放了你进来,不想你走了南城,倒又要贤侄杀一门,方好放你进去。”怀玉说:“老伯父,为什么缘故呢?这里南门怎又放不得进城?”敬德道:“贤侄你有所不知,这里朝廷龙驾正对南门一条直路,况番兵此处正多,紧闭在此,尚且屡次攻城,若把城门一开,倘被番兵一冲,虽不能伤天子,到底不妙。贤侄,杀往东城放你进来,方才不惊龙驾,有何不美?”
秦怀玉听说此言,明知尉迟恭作梗,在此算计他,说:“也罢,既是老伯父如此说,待小侄再杀奔东城,你还有别说吗?”敬德道:“贤侄,杀到东城,本帅再无别说。”即在城上先行。秦怀玉急带马缰,望着东城绕城而来,望见东门,城边未曾走近,只听番营内一声炮响,战鼓如雷,冲出一将出来,你道他怎生打扮:
头戴五顶斗篷盔,高插大红纬;面孔犹如紫漆堆,两道朱砂眉;双眼如碧水,口开狮子威;腮下胡须满嘴堆。身穿一领青铜甲,亮光辉,官绿袍,九龙队,护心镜,前后分。手端着两柄锤,青鬃马上前催,喝一声好似雷。秦怀玉见番将骁勇,忙扣住马,喝声:“番儿焉敢前来挡我去路!快留下名来,是什么人?”番将道:“你要问魔家名姓吗?我乃盖大元帅麾下随驾大将军铁亨便是。”喝声:“小蛮子,照枪罢!”把手中双锤一起,望怀玉顶梁上盖下来。怀玉叫声:“来得好!”举起提炉枪劈面相迎。不多几个回合,怀玉虽是力乏之人,本事幸亏来得,这番发了狠,一条提炉枪神出鬼没,阴手接来阳手发,阳手接来阴手去。耍、耍、耍,在这铁亨左肋下,右肋下,分做八枪,八八分做六十四枪,好枪法!番将的银锤如何招架得开?战到十余合,铁亨本事欠能,被秦怀玉一枪挑进来,正中前心,噗咚一响,翻下马来,一命呜呼。怀玉满心欢喜,急忙走到城下,望城上叫道:“老伯父,念小侄人困马乏,如今再没有本事去杀了。老伯父方才说过,自然再无推却,快快开城放我进去。”尉迟恭说:“贤侄,你这等讲,倒象本帅在此作弄你杀四门,害你多少心惊。好好叫你进了北城,何等不美?反叫你走起南城东城来,却倒象有心的做起旗号,学起苏定元来,倒觉有口难言。”秦怀玉道:“老伯父,小侄又不来怪你,为什么又不开城,只管罗罗嗦嗦有许多话讲?”敬德道:“非是本帅不肯开城,奈奉殷国公军令,三江越虎城只许开西北二门,不容开东南二门。所以不敢乱开,若到北门,定放你进来。”怀玉道:“也罢!我三门尽皆杀过,何在乎这一门。如此,伯父请先行,待小侄杀透四门你看,也显我小将英雄不弱。”说罢,带马慢慢沿城河而走,到得北城,差不多天色已晚了。只听得那边银顶葫芦帐内轰隆轰隆三声炮响。正是:
番营惊动豹狼将,统领貔貅杀出来。
原来是那盖苏文亲自出阵来了。怀玉抬头一看,一面大旗上写着:“六国三川七十二岛红袍大力子大元帅盖。”来得凛凛威风,后面有数十番将。秦怀玉看了,不觉心内惊慌,大喝一声:“来的番儿可叫盖苏文吗?”对道:“然也!你这蛮子,既知我名,为何不下马受缚?必要本帅马上生擒活捉!”怀玉道:“你满口夸能,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拦住我的去路?可晓得爵主爷枪法厉害吗?你敢是活得不耐烦,送来祭公子爷的枪尖!”盖苏文大喝道:“呔!小蛮子,本帅有好生之德,由你在三门耀武扬威,不来接应,你好好进了城,何等不美?该死的畜生,佛也难度,自投罗网,前来侵犯,要死在我马下。”喝声:“看刀!”这赤铜刀往头上一举,望面门砍将过去。怀玉看见,说声:“不好!”把提炉枪望刀上噶啷噶啷这一抬,挡得怀玉两膊酸麻,坐在马上不觉乱晃。秦怀玉生力尚不能及盖苏文,况且如今力乏之人,哪里是他敌手?盖苏文名不虚传,果然好厉害!秦怀玉豁刺冲锋过去,圈得转马,苏文便说:“蛮子,你才晓得本帅手段?照刀罢!”又是一刀砍将下来。怀玉把枪枭在一旁,盖苏文连砍三刀,不觉恼了性子,把枪噶啷一声逼在下边,顺手一枪,紧紧挑将进去。盖苏文哪里放在心上,把赤钢刀架在一旁。两人杀在北城,只听见枪来刀架叮当响,刀砍枪迎迸火星,一来一往鹰转翅,一冲一撞凤翻身,八只马蹄分上下,四条膊子定输蠃。这一场好杀!那二人大战十有余合,秦怀玉吁吁喘气,被这盖苏文逼住了,望着头顶面门、两肋胸膛分心就砍。怀玉这条枪哪里挡得及,前遮后拦,上下保护,抬开刀,分开刀,挑开刀,还转枪来也是厉害,上一枪禽鸟飞,下一枪山犬走,左一枪英雄死,右一枪大将亡。正是:二马冲锋名分高下,两人打仗各显输赢;刀遇枪寒光杀气,来往手将士心惊;怀玉这条枪,恨不爷一枪挑倒了昊天塔;盖苏文这柄刀,巴不能一刀劈破了翠屏山;提炉枪似蛟龙取水,赤铜刀如虎豹翻身。
二员将直杀到日落西沉,黄昏月上,不分高下。秦怀玉本事欠能,盖苏文思想要活擒唐朝小将,遂叫:“把都儿们,快快撑起高灯,亮子如同白日,诸将们围住小蛮子,要活擒他,不许放走!”两下一声答应,上前把秦怀玉马前马后围得密不通风,也有三股叉、一字镋、银尖戟、画杆戟、月牙铲、雁翎刀、混铁棍、点钢矛、龙泉剑、虎尾鞭,三股叉来挑肚腹,一字镋乱打吞头,银尖戟直刺左膊,画杆戟刺落连环,月牙铲咽喉直铲,雁翎刀劈开顶梁,混铁棍齐扫马足,点钢枪矛串征云,龙泉剑忽上忽下,虎尾鞭来往交锋,忽在马前,忽在马后。秦怀玉这条枪哪里招架得及,上护其身,下护其马,挑开一字镜,架掉银尖戟,闪开画杆戟,勾去月牙铲,抬开雁翎刀,遮去混铁棍,按落龙泉剑,逼开虎尾鞭,杀得怀玉枪法慌乱,在马上坐立不定,大叫一声:“阿唷!我命休矣!”盖苏文说:“小蛮子,杀到这个地步,还不下马受缚。照刀罢!”一刀砍下来,秦怀玉把枪枭在一边,但觉眼前乌暗,又无逃处,心想如今定要死了。尉迟恭在城上,见秦怀玉被盖苏文诸将围住,喊杀连天,谅秦怀玉性命不保,吓得心惊胆跳,说:“不好了!若有差池,某该万死了。左右,快来把吊桥放下,城门大开,后面张高亮子,待本帅出城救护。”手下一声答应,就大开北门。
敬德冲出城来,抬头看时,只见围绕一个圈子,枪刀耀目。敬德年纪老迈,心中也觉胆怯,又怕盖苏文飞刀厉害,不敢上前去救,只得扣马立定吊桥,高声大叫: “秦家贤侄快些杀出来,某开城在此,快些杀出来。”尉迟恭在吊桥边高叫,这时秦怀玉杀得马仰人翻,哪里听得见有人叫他。这些人马逼住四面,真正密不通风,围困在那里,要走也无处走,杀得浑身是汗。底下呼雷豹力怯,四蹄不能踹定,就要滚倒了。马也是要命的,把鼻子一嗅,悉哩哩哩一声嘶叫,惊得那番将坐骑尽行滚倒,尿屁直流,一个个跌倒在地。盖苏文这匹混海驹是宝马,虽惊得乱跳乱纵.还不至于跌倒。秦怀玉满心欢喜,加一鞭豁,喇喇往吊桥上一冲,敬德才得放心,也随后等候进了城,把城门紧闭,扯起吊桥。
番邦兵将不解其意,便说:“元帅,秦蛮子这匹是什么宝骑?叫起来却惊得我们马匹多是尿屁直流,跌倒在地。”盖苏文说:“本帅知道了,造化了这小蛮子。我闻得南朝秦家有这骑呼雷豹,很是厉害,方才本意欲活擒他,故不把飞马取他性命,谁想竟被他逃遁了。”要晓得怀玉的呼雷豹,当初被程咬金去掉了耳边痒毛,所以久不叫。今日被番兵围杀了一日,马心也觉慌张,所以叫了一声,救了怀玉性命,直到征西里边再叫。那盖苏文同诸将退进番营,这且不表。
另言秦怀来到城中,在路上走,后面尉迟恭叫住说:“贤侄慢走,方才叫你杀四门,不可在驾前启奏,这是本帅要显贤侄的威风,果然英雄无敌。”怀玉明知他说鬼话,便随口应道:“这个自然,万事全仗老伯父赞襄调度。方才之事,我小侄决不奏知朝廷,老伯父请自放心。”敬德闻言大悦。双双同上银銮殿,敬德先奏道: “陛下,果然救兵到了,却是秦家贤侄单骑杀进番营,到城报号,本帅已放入城。”怀玉连忙俯伏说:“父王龙驾在上,臣儿奉家父严命,戴孝立功,所以单人踹进番营前来报呈。”
朝廷闻说秦王兄亡故,不觉龙目中滔滔泪落,徐茂功也是心如刀绞,程咬金放声大哭,一殿的武臣无不长叹。天子又开言叫声:“王儿,你带多少人马在外,有几位御侄同来?”怀玉说:“儿臣为开路先锋,罗兄弟领大兵十万,各府内公子多到的,单等我们冲杀出城,大踹番营,外面进来接应。”朝廷道:“徐先生,我们今夜就踹番营呢,还是再等几日?”茂功道:“既然救兵已到,连夜就蹦他的营盘。”连忙传下军令,吩咐五营四哨偏正牙将,齐皆结束,通身打扮,整备亮子,尽皆上马,听发号炮,同开四门,各带人马杀出城来。
秦怀玉一马当先踹进番营,手起枪落,把那些番兵番将乱挑乱刺。后面程咬金虽年迈,到底本事还狠,一口斧子抡在手中,不管斧口斧脑,一阵乱斩,也有天灵劈碎,也有面门劈开,也有拦腰劈为两段的,也有砍去头颅的,杀得番营纷乱,哀声不绝。小番飞报御营说:“狼主千岁,不好了!南蛮骁勇,领兵冲踹营中来了,我们快些走罢!”
高建庄王听言,吓得魂不在身,同军师跨上马,弃了御营,不管好歹,径自逃命。只见四下里烟尘抖乱,尽是灯球亮子,喊杀连天,鼓声如雷,营头大乱,番兵拼力夺路而走。后面秦怀玉一条枪紧紧追赶,直杀得天地征云起,昏昏星斗暗,狂风吹飒飒,杀气焰腾腾。东城尉迟元帅带兵冲踹番营,这一条枪举在手中,好不了当,朝天一炷香,使下透心凉,见一个挑一个,见一对挑一双。惨惨愁云起,重重杀气生。西门有小爵主尉迟宝林,手中枪好不厉害,朵朵莲花放,纷纷蜂蝶飞。左插花,右插花,双龙入海,月内穿梭,丹凤朝阳,日中扬彩。撞在枪头上就是个死,血水流山路,尸骸堆叠叠,头颅飞滚滚,马叫声嚎嚎。南门有尉迟宝庆带领人马,使动射苗枪,枪尖刺背,枪杆打人,人如弹子一般,挑死者不计其数,半死的也尽有。如今不用对敌,为逃得性命,大家拼力杀开一条血路,口中只叫:“走啊,走啊!”四门营帐多被杀散了。此时放炮一声,惊动罗通,听得炮响,传令人马,众爵主提枪的举刀的拿锤的端斧的,催动坐骑,领齐队伍,冲杀接应。把这些番邦人马裹在中间,外应里合,杀得番兵大小儿郎无处投奔,哀哀哭泣,真正是:
诗曰:福主登基定太平,八荒贡服尽称臣;
何愁东海东辽国,转世青龙用计深。
再讲秦怀玉看见飞刀,欲拿黄金锏抵抗,不道心急慌忙,拿错了哭丧棒,往上一撩,只见二阵黑气冲起,耳边刮腊腊数声爆响,飞刀就不见了。盖苏文心内惊慌,便说:“什么东西,敢来破我飞刀!”便复念真言,叫声:“法宝,齐起!”果然八口飞刀连着青光,冒到秦怀玉身上。怀玉又量起哭丧棒,往上面乱打,只见阵阵黑气冲天,把青气吹散,八口飞刀化作飞灰,影迹无踪了。怀玉满心欢喜,挂好哭丧碎,提枪在手。盖苏文见破了飞刀,急得面如土色,叫声:“小蛮子,你敢破我法宝,本帅与你势不两立。不要走,照刀罢!”把赤钢刀往头上劈将下来。怀玉就举枪噶啷叮当架住,还转枪照苏文劈面门兜咽喉就刺。苏文哪里放在心上,把刀叮当一响,枭在旁首。二人战到二十余合,秦怀玉累得气喘吁吁。盖苏文喝道:“众将快快与我拿捉秦怀玉!”众将一声答应,共有数十员围将拢来,把怀玉围住。一场好杀,弄得怀玉好不着急,口口声声只叫:“我命休矣!谁来救救我?”忽阵外横冲一将飞马而入,杀得众将大败夺路而走。
你道那将是谁?原来就是罗通。他刚刚杀到,一闻怀玉唤救,就紧攒梅花枪,喝声:“闪开!”催一步马,冲进圈子,说:“哥哥休得着忙,兄弟来助战了。”秦怀玉见了罗通,才得放心。盖苏文提刀就砍罗通。罗通急架相迎,敌住苏文。怀玉把数十员番将尽皆杀散,也有刺中咽喉,也有挑伤面门,也有捣在心前,杀得番兵弃甲曳盔,催马拼命逃遁了。单有盖苏文一口赤铜刀厉害,敌住两家爵主。这一场好杀,你看:阵面上杀气腾腾,不分南北,沙场上征云霭霭,莫辨东西;赤铜刀刀光闪烁,遮蔽星月;两条枪枪是蛟龙,射住风云;他是个保番邦掌兵权第一员元帅,怎惧你中原两个小南蛮;我邦乃扶唐室顶英雄算两员大将,哪怕你辽邦一个狗番儿;炮响连天,惊得书房中锦绣才人顿笔;呐喊声喧,吓得闺阁内轻盈淑女停针。正是番邦人马纷纷乱,顷刻沙场变血湖。
三将战到四十冲锋,盖苏文刀法渐渐松下来,回头看时,四下里通是大唐旗号,自家兵将全不接应,大家各自逃命。看看唐将众多,盖苏文好不慌张,却被怀玉一枪兜咽喉刺进来,便说:“阿呀!不好,我命休矣!”要招架来不及了,只得把头一偏,肩膀上早中一枪,带转马望前奔走。罗通纵上一步,叫一声:“你要往哪里走?”提起手夹苏文背上一把。苏文喊声:“阿唷,不好!”把身子一挣,一道青光,吓得罗通魂不附体,在马上坐立不牢。那盖苏文便纵马拼命的杀条血路逃走,只因这盖苏文命不该绝,透出灵性,不能擒住。
大小番兵见元帅逃走,大家随定,也有的散开去了,也有的归到一条总路上而走。后面大唐人马旗幡招展,刀枪耀目,战鼓不绝,纷纷追杀。这一班小爵主好不厉害。这叫做:年少英雄本事高,枪刀堆里立功劳;东边战鼓番兵丧,西首纷争番将逃;爵主提刀狠狠剁,番兵拖枪急急跑;零零落落番人散,整整齐齐唐卒豪;蜈蚣旗号纷纷乱,大唐旗幡队队摇;千层杀气遮星月,万把硫磺点火烧;条条野路长流血,处处尸骸堆积糟;鼻边生血腥腥气,耳内悲声惨惨号;碎甲破盔堆满野,剑戟枪刀遍地抛。
这一场大战,只杀得那班番将,好似三岁孩童离了母,啼哭伤情;唐兵如千年猛虎入群羊,凶勇惊人。老将们挥大戟,使金刀,刺咽喉,砍甲袍,尽忠报国。小爵主提大斧,举银枪,刺前心,劈顶梁,出立功劳。千员番将衬马蹄,受刀枪,开膛破腹见心肠;百万唐兵擂战鼓,摇号旗,四处追征摆队齐。直杀得天昏地暗,可怜番卒化为泥。这一杀不打紧,但见:
雄军杀气冲牛斗,战士呼声彻碧霄。
城外英雄挥大戟,关中宿将夺金刀。
小爵主带领人马,远来救驾;老公爷先砍守营将士,放下吊桥。惊天动地,黑夜炮声不绝,漫山遮野,天朝旗号飘摇。唐家内外夹攻,无人敢敌;番邦腹背受伤,有足难逃。风凄凄,男啼女哭;月惨惨,鬼哭神号。人头滚滚衬马足,点点鲜红染征袍;沙地孤城,顷刻变成红海;番兵番将,登时化作泥糟。正是:
天生真命诸神护,能使邪魔魂胆消。
这一追杀下去,有八十里足路,尸骸堆如山积,哭声大震,血流成河。茂功传令鸣金收兵,诸将把马扣住,大小三军多归一处,摆齐队伍,回进三江越虎城去了。
另言讲这高建庄王,有盖苏文保护,只是吓得魂不在身,看见唐朝人马不来追赶,才得放心。元帅传令,把聚将鼓擂动,番兵依然同聚,点一点,不见了一大半,共伤一百十五员将。高建庄王道:“魔家开国以来,未尝有此大败。”盖苏文说:“狼主在上,今日那一场大战,损兵折将,多害在中原秦蛮子之手,不道如此凶勇,本帅九口飞刀被他尽行破掉,有这等大败。请狼主放心,且带领人马退往贺鸾山扎住。待臣再往朱皮山见木角大仙,炼了飞刀再来保驾,与唐邦打仗,务要杀他个片甲不回!”庄王道:“既如此,元帅请往。”这盖苏文即前往朱皮山而去,因路程遥远,正有许多耽搁,这且慢表。单讲那越虎城中,唐王元帅敬德把人马扎住教场点明白,然后上前缴旨。众爵主上殿朝见天子已毕,朝廷大悦,赐坐平身,钦赐御宴,老少大臣饮过数杯,撒开筵席。”秦怀玉说:“父王在上,那盖苏文九口柳叶飞刀要来伤害臣儿,不想把哭丧棒撩起,把飞刀打掉,黑气冲散青光,真算父王洪福,所以哭丧棒破了飞刀,可为天下之奇文也。”程咬金听见,不胜欢喜说:“陛下在上,这哭丧棒看起来倒是一件宝贝了,真乃天下少有世间稀,无处寻宝的宝物,拿来放在库中,日后遇有敌将用飞刀的,好将此物带在身边,再拿去破他。”徐茂功说:“御侄,使不得的。这根哭丧棒拿来烧化了。”朝廷说:“徐先生,难得这根哭丧棒破了飞刀,果然是天上有、世间稀的东西,怎么又要烧它?”茂功道: “陛下有所不知,这哭丧棒焉能破得飞刀?明明乃是秦叔宝兄弟一点忠心报国,阴魂不散,辅佐阵图。故此哭丧棒上有一团黑气破了飞刀,这是他在暗中报我主公。想秦兄弟在生时节,十分辛苦,为王家出力。他如今死后,阴灵还不安享,随孝子秦怀玉到东辽保驾。望陛下速速降旨,烧了这哭丧棒,等秦兄弟冥府安享阴间清静些。”朝廷听了,说道:“既有这等事,将哭丧棒拿去烧化了。”秦怀玉领旨,将哭丧棒烧化,秦琼阴魂才得放心而去。自此在城中安养三五日,外边十分清静,并无将土前来讨战,番兵影响俱无。城门大开也不妨,众将尽皆欢心。
朝廷空闲无事,这一天早上,思想出城打猎,便问徐茂功道:“徐先生,寡人今日欲往城外打猎,可肯随朕去吗?”徐茂功笑道:“臣不去。”朝廷说:“既然军师不去,也罢。诸位王兄御侄们在此,哪个肯保寡人出城打猎?”茂功在旁丢个眼色,把头摇摇,众爵主深服军师,明知其故,大家不应。尉迟恭也晓军师有些古怪,便说:“臣今日身子不快,改日保驾,望我主恕罪。”程咬金说:“你们大家不去,臣愿随驾前去。”茂功喝道:“你这个呆子匹夫,今日不宜行动,我们都不去,谁要你多嘴?”咬金道:“那么,臣也不去了。”朝廷说:“徐先生,你不肯去就罢,怎么连别人都不容许随朕去呢?寡人今日一时高兴要去打猎,为何不保朕驾去?到底有什么缘故,请先生讲个明白。”茂功说:“陛下有所不知,今日若到城外打围,要遇见应梦贤臣薛仁贵的。”
朝廷听了大悦,说道:“寡人只道出去要见什么灾殃,所以你们多不肯随朕。若说遇见应梦贤臣,乃一桩喜事,朕巴不能要见他,只是难以得见,若今日打猎可以遇见此人,乃寡人万幸了。降旨备马,待朕独自前去。”茂功说:“这应梦贤臣福分未到,早见不得我主,还有三年福薄,望陛下不必去见他。过了三年,班师到京,见他未为晚也。”朝廷道:“难道他早见朕三年,还要折寿不成?”军师说:“他寿倒不折,只怕有三年牢狱之灾。”朝廷说:“嗳,先生益发混帐了。这牢狱之灾,只有寡人作主,哪个敢将他监在牢中?如今朕发心要见,不会把他下牢狱的。”茂功道:“既如此,陛下金口玉言说了,后来薛仁贵有什么违条犯法之事,陛下都要赦他的。”朝廷说:“这个自然赦他。”军师说:“既如此说过,陛下出去打猎便了。”
天子打扮完备,上了骕骦马,并不带文臣武将,单领三千铁甲兵、八百御林兵出了东城,径往山险路险荒郊野外之所而行。离了越虎城有四五里之遥,到一旷阔地方,朝廷降旨摆下围场。御林兵也有仗剑追虎,也有举刀砍鹿,放鹰捉兔,发箭射熊,正在场中跑马打猎。朝廷龙心欢悦,把坐骑带往左边树林前,忽见一只白兔在马头前跑过,天子连忙扣弓搭箭,嗖的一箭,正射中兔子左腿。哪晓此兔作怪,全不滚倒,竟带了金披御箭望大路上跑了。朝廷暗想:“朕的御箭是怎被这兔儿带了去,必要追它脱来。”天子不肯弃这枝金披御箭,把马加上三鞭,豁喇喇随定白兔追了下来。这天子单骑追下来有二三里路,总是赶不上,朝廷扣住了马,不思量追赶了,那晓这兔奇怪,见朝廷不赶,也就停住不跑了。那天子见兔儿蹲住,又拍马追赶,此兔又发开四蹄跑了。总是朝廷住马,此兔也住;朝廷追赶,此兔也就飞跑。不想追下来有二三十里路,兔子忽然不见,倒赶得气喘吁吁,回转马来要走,只见一条三叉路,心下暗想:“朕方才一心追这只白兔,却不曾认清来路,如今三条大路在此,叫我从哪条路上去?”正在马上踟蹰不决,只见左边有个人骑马下来,头上顶盔,身上擐甲,面貌不见,只因把头伏在判官,所以认不出是哪个。天子心中想道:“这个人谅来不象番邦的将官,一定是我邦的程王兄,他有些呆头呆脑的,所以伏在判官头上,待朕叫他一声看:“程王兄,休要如此戏耍,抬起头来,寡人在这里。”便连声叫唤,惊动马上这位将军,耳边听得“寡人”二字,便抬起头来。天子一看:不好了!两道雉尾一竖,显出一张铜青脸,原来竟是盖苏文。他因飞刀被哭丧棒打毁,所以闷闷不快,要上朱皮山去炼飞刀,谅来此地决没有唐将来往,故而伏在判官头上,双尾倒拖着地,唐王哪里认得出?只道自家人马,就叫这几声。
盖苏文见唐天子单人独骑,并无人保驾,心中欢喜,大喝道:“咦!马上的可是唐童吗?上门买卖,不得不然,快割下头来便罢!”把手中的赤钢刀一起,把马一拍,追了上来。朝廷吓得魂飞魄散,说:“阿呀!不好了,朕命休矣!”带转马加上鞭就走。盖苏文大笑道:“你往哪里走。这事明明上天该绝唐邦,欲使我主洪福齐天,所以鬼神差使你一个在此。若不然,为什么你是天邦一国之主,出来没有一个兵卒跟随。分明唐邦该绝,还不速速献头!思量要逃性命,怕你走上焰摹天,足下腾云,也难逃脱!”朝廷拼命跑,后面盖苏文紧追紧走,慢追慢走。赶得唐天子浑身冷汗,想:“徐茂功该死,你方才说出去打猎要遇见苏文,要受灾殃的,这句话一说,朕也就不来了。偏偏说什么要遇应梦贤臣,引寡人出来相送性命。”谁想一路赶来,有三十里之遥,后面盖苏文全不肯放松,不住追赶。朝廷心慌意乱,叫声:“盖王兄,休得来追,朕愿将江山分一半与你邦,你可肯放朕一条生路吗?”盖苏文说:“唐童,你休想要性命了,快献首级!”
这二马追上山凹,天子往前一看,只见白茫茫一片大海,天连着水,水连着天,两旁高山隔断,后面有人追赶,如今无处奔逃,听死的了。盖苏文呵呵冷笑说:“此地乃是东海,又是高山阻隔,无路通的,如今还是刎头献与我呢?还是要本师自来动手?”天子心如刀割,回头见盖苏文将近身边,着了忙,加一鞭,望海滩上一纵。谁想海滩通是沙泥,软不过的,怎载得一人一马纵得?在沙滩上四蹄陷住,走动也动不得了。唐王无奈,只得又叫声:“盖王兄,饶朕性命,情愿领兵退长安。”盖苏文跑到海滩边,要用赤钢刀去砍也,远了些斩不着;欲待纵下滩去,又恐怕也陷住了马足,倒不上不下反为不美。心想“我不如今日逼他写了降表,然后发箭射死他,岂不妙哉!”心中算计已定,叫一声:“唐童,你命在须臾,还不自刎首级下来,本帅刀柄虽短,砍你不着,狼牙箭可能射你,你命在我掌中,还想在世万万不能了,快快割下头来!”朝廷叫声:“盖王兄,朕与你并无仇冤,不过你要朕江山,如何屡逼寡人性命?盖王兄若肯放朕一条活路,情愿把江山平分与你。”盖苏文说:“哪个要你一半天下,此乃天顺我邦。本帅取你之命,以立头功,要你江山,以保我主南面称尊。本帅看你如此哀求,要求性命也不难,快写一道降表与我,恕你性命。”朝廷道:“未知降表怎样个写法?”苏文说:“好个刁滑的唐童,你在中原为一国之主,难道降表都写不来?本帅也不要你写什么长短,不过要你写张劝票与我,拿到越虎城中,降你们这班老少将官爵主三军人等投在我邦,换你这条性命。”天子道:“但是纸没带在此,叫朕写在何处?”苏文日:“要纸何用?你穿的黄绫跨马衣,割下一块衣衿,写在黄绞上,使你的大臣肯服。”天子曰:“盖王兄,黄绞虽有,无笔难挥。”苏文叫声:“唐童,若用笔写,难以作证,你把小指嚼碎淋血,挥写一道血表,待我拿去!”正是:
诗曰:
万乘旌旗下海东,沙滩龙马陷金龙;
苏文虽逞违天力,难敌银袍小英雄。
且说盖苏文逼唐天子写降表,朝廷无奈,把金剑割下黄绫衣衿一块,左手拿住。如今要把小指咬破,又怕疼痛,心想:“朕若写了血表,当真把天下轻轻付与别人不成?这血表岂是轻易写得的?”心中好无摆布。盖苏文说:“不必推三阻四,快快咬碎指头写血表与我!”天子听了,龙目下泪,暗叫一声:“诸位王兄御侄,感你们个个赤胆忠心与朕打成这座锦绣江山,哪知今日撞见盖苏文立逼血表,非是寡人不义,也叫出于无奈,今日写了血表,永无君臣会面之日了。”这道血表原觉难写,指头咬破鲜血淋淋,实难落字,高叫一声:“有人救得唐天子,愿把江山平半分;谁人救得李世民,你做君来我做臣。”只把这二句高叫。盖苏文呵呵冷笑说: “唐童快写!这里乃我邦绝地,无人来救。
”一边逼他写血表,天子不肯写,在海滩叫救,逼勒不止。正是:
唐王原是真天子,自有天神相救来。
单讲那藏军洞中火头军,这一日,八位好汉往养军山打猎去了,单留薛仁贵在内煮饭。这骑雪花鬃拴在石柱上,饭也不曾煮好,这匹马四蹄乱跳,口中乱叫,要挣断丝缰一般,跳得可怕。仁贵一见,心内惊慌,说道:“阿呀!这骑马为何乱跳起来?”连喝数声,全然不住,还在此叫跳。仁贵说:“我知道了,想此马自从收来的时节,从不曾有一日安享,天天开战,日日出兵,自此隐在藏军洞有一月有余,不同你出阵,安然在此,想你也觉烦闷,故此叫跳,待我骑了你,披好盔甲,挂剑悬鞭,提了方天画戟,到松场上把戟法耍练一练,犹如出战一般。”这是宝马与凡马不同,最有灵性的,把头点点。仁贵就全身披挂,结束停当,手端画戟,跨上马,解脱丝缰,带出藏军洞,过仙桥,鞭子也不消用,四蹄发开,望山路中拼命跑。仁贵说:“怎么?”把丝缰扣定,哪里扣得住?越扣越跑得快,说:“不好了!我命该绝矣!马多作起怪来,前日出阵,要住就住,要走就走,今日为何不容我做主,拼命的奔跑,要送我的命。”
那宝马跑得腾云飞舞一般,好似神鬼在此护送,逢山冲山,逢树过树,不管好歹的跑去,冲过十余个山头,到一座顶高的山峰上住了。仁贵说:“阿唷唷,吓死我也!叫声马儿,你原有些力怯的时候,所以才住了吗?”到底此处不知什么所在,便抬头望下一看,只见波浪滔天,通是大海。又听见底下有人叫:“谁人救得唐天子,锦绣江山平半分;谁人救得李世民,你做君来我做臣。“那薛仁贵吓得魂不在身,连忙望山腰下看时,只见一个戴冲天翅龙冠穿黄绫绣袍的,把指头咬破,只听叫这二句,住马写血字,马足陷在沙泥。仁贵虽不曾见过朝廷,谅来那人必是大唐天子,不知因何在此海滩泥中。又见岸上一人,高挑雉尾,面如青靛,手执钢刀,却认得是盖苏文,暗想:“原来天子有难,我这骑马有些灵慧,跑到此山。马啊!你有救驾之心,难道我倒无辅唐之意?如今要下此山又无路道,高有数十丈,打从哪里下去?”坐下马又乱叫乱跳纵起,好象要跨下的意思,惊得仁贵魂不在身,把马扣住说:“这个使不得,纵下去岂不要跌死了?也罢!畜生尚然如此,为人反不如它?或者洪福齐天,靠神明保佑,纵下去安然无事。若然陛下命该绝,唐室江山被番人该应灭夺,我同你死在山脚底下跌为肉酱,在阴司也得瞑目。快纵下去!” 把马一带,四蹄一蹬,望山脚下好似神鬼抬下去一般,公然无事。薛仁贵在马上晃也不晃,心中欢喜,把方天戟一举,催马下来喝声:“盖苏文休得猖獗!不要走!”又说:“陛下不必惊慌,小臣薛仁贵来救驾也!”那唐天子抬头一见,见一穿白用戟小将,方才醒悟梦内之事,不觉龙颜大悦,叫声:“小王兄,快来救朕!小王兄,快来救!”盖苏文回头见了薛仁贵,吓得浑身冷汗,叫一声:“小蛮子,你破人买卖,如杀父母之仇!今唐王已入罗网,正在此写血表,中原花花世界十有八九到手,我邦狼主也为得天下明君,你肯降顺我主,难道缺了一家王位不成吗?”仁贵大怒道:“呔!胡说!我乃少年英雄,出身中原,有心保驾,跨海征东,岂有顺你们这班番奴?番狗,快留下首级!”苏文说:“阿唷唷,可恼,可恼!你敢前来救唐童,本帅与你势不两立!”把马催上一步,一起赤铜刀,喝声:“本帅的赤铜刀来了!”一刀直望仁贵劈面门砍将下去。仁贵把方天戟噶啷一声架开,冲锋过去,带转马来。盖苏文又是一刀剁将下来,仁贵又架在旁首。二人战到六七个回合,仁贵量起白虎鞭,喝声:“照打罢!”一鞭打下来,打在后背上,盖苏文大喊一声,口吐鲜血,伏鞍大败而走。
仁贵把马扣定,不去追赶,犹恐有番将到来,即跨下马,说:“陛下受惊了,可能纵得上岸?”朝廷叫声:“小王兄,寡人御马陷住沙泥,难以起来。”仁贵说: “既然如此,难以起岸,待小臣来。”便抽出腰边宝剑,把芦苇茅草割倒,将来捆了一堆,撂下沙滩,纵将下去,把朝廷扶到岸,又将方天戟杆挑在马的前蹄,此马巴不能够起来,因前蹄着了力,后足一蹬,仁贵把戟杆一挑,纵在岸上。天子上马,仁贵走将上来说:“万岁爷在上,小臣薛仁贵朝见,愿我王万岁万万岁。”朝廷叫声:“小王兄平身,你在何处屯扎?因何晓得朕今有难,前来相救寡人?”仁贵说:“陛下不知其细,且到越虎城中,待臣细奏便了。但不知陛下亲自出来有何大事,这些公爷们因何一个也不来随驾?”朝廷说:“前日那些番兵围合拢来,共有数十余万,把越虎城团团围住,有二十余天难以破番解围,正在着急,幸亏中原来了一班小爵主杀退番兵,安然无事。寡人欲往郊外打围,奈众王兄不许朕出猎,故而没有一人随朕。此来不想遇着了盖苏文,险些性命不保。全亏小王兄相救,其功非小,到城自有加封。”仁贵道:“谢我王万岁万万岁。”天子在前面行,薛仁贵跨上雕鞍后面保驾一路行来。到了三叉路口,原住了马立住,认不得去路。此时来了四五骑马,前边徐茂功领头,尉迟元帅、程咬金、秦怀玉带下三千铁甲马、八百御林军迎接龙驾。见了天子,茂功跳下马来,俯伏道旁叫声:“陛下受惊了,臣该万死万罪。”朝廷说:“啊唷,好个刁滑道人,怎么哄朕出来,几乎送朕性命?”茂功说:“陛下,臣怎敢送万岁性命?若不见盖苏文,焉能得遇应梦贤臣?”朝廷说:“虽只如此,幸有小王兄来得凑巧,救了寡人,若迟一刻,朕献了血表,君臣焉能还得再会?”茂功说:“臣阴阳有准,算定在此,若没有薛仁贵相救,我们领兵也早来了。今知我王不认得路道,所以到此相接。”天子道:“既如此,快领寡人回城去吧。”茂功领旨,众臣前面引路,朝廷降旨,薛仁贵与圣驾并马相行。
一路行来,到了三江越虎城,进入城中,把城门紧闭。同到银銮殿上,朝廷身登龙位,两班文武站立,薛仁贵俯伏尘埃启奏道:“陛下龙驾在上,臣有冤情细奏我王得知。”朝廷说:“小王兄,奏上来。”仁贵说:“臣幼出身在山西绛州龙门县大王庄穷苦破窑中,若不相遇王茂生夫妻结为手足,承他照管养膳破窑,焉能使我每日间学成武艺,习练得本事高强,思想干功立业,显宗耀祖,以报恩哥恩嫂。单单苦无盘缠投军,因此同柳氏苦度在窑。其年先锋大老爷张环奉我皇圣旨,到山西龙门县招兵买马。幸有同学朋友名唤周青赠我盘费,相同到龙门县投军。哪晓张爷用了周青,道小臣有犯他讳字,将臣赶出辕门。不用也罢了,第二遭到风火山收了强盗,三人同来投军,只用二人,又道小臣穿白犯他吉庆,仍旧逐出辕门不用。第三遭得了这位老千岁的金披令箭,张爷无奈,把小臣权用。他说,我张爷有好生之德,所以不用,放你生路,你偏生屡次撞入网来,叫我也实难救你,我岂为在此招军买马,单为朝廷得其一梦,梦见小臣不法,欲夺帝王之位,又赠什么四句诗。” 天子说:“有的,小王兄,这四句诗就该明白了。”仁贵说:“陛下,他对小臣讲:‘家住遥遥一点红,飘飘四下影无踪,三岁孩童千两价,生心必定做金龙。’故尔军师详出一点红是绛州地方,有薛仁贵谋叛之心,因此在山西查访,拿来解京处决。所以小臣怕得紧,情愿为火头军,隐姓埋名仁贵二字,他说立得三大功劳,保奏我王恕罪。我立了多多少少的功,奈陛下不肯饶恕,没有出头日子。知是张爷流言冒功,又不知陛下果有此事。”
朝廷听完大怒:“原来有此曲折,故尔难以明白。寡人此梦就如方才在海滩上逼写血表遇王兄救朕一样的模样,就是王兄赠我四句诗,家住遥遥一点红,飘飘四下影无踪,三岁孩童千两价,保王跨海去征东。原为小王兄一人,故命张环到龙门县招兵,查访王兄出来领帅印督兵的。哪晓张环奸恶多端,在朕面前只说没有姓薛的,反把第四句改成什么‘生心必定做金龙’,纵何宗宪在此混帐冒功!”尉迟恭上前叫声:“小将军,那日本帅被番将起解建都,想来一定是你救我的了?”仁贵说: “不敢,末将救的。”尉迟恭说:“如何?”我原道是你,本帅还要问你,前日在凤凰山脚下,把本帅扯了一跤,又在土港山神庙翻本帅一跤飞跑而去,却是为何这等害怕?”仁贵说:“末将该当有罪,这多是张爷不好,他说朝廷还有几分肯赦,只是元帅爷迷惑圣心,不肯赦我。故此屡次拿捉,叫末将不可相通名姓,怕被捉拿,故此末将见了帅爷逃命要紧,所以这等惧怕,只想走脱,哪里想什幺元帅翻跌不翻跌?”尉迟恭听说此言,暴跳如雷说:“可恼,可恼!孩儿们过来,令箭一枝,星飞赶往黑风关狮子口,速调张环父子女婿六人到来见我!”宝林、宝庆一声答应,接了父亲的令箭,带过马来,跨上雕鞍,按好头盔锦甲,提了兵器,出了越虎城,径往黑风关来调张环父子。
且讲朝廷开言问道:“小王兄,你既在张环座下为火头军,缘何知道寡人有难海滩,却来得正好,救了寡人性命?”仁贵道:“陛下有所未知,那日在独木关上,病挑安殿宝,小臣得了这个功劳,哪晓张环心生毒计,把我结义弟兄九人九骑哄入天仙谷口里边,后路不通前路,把柴木堆起,放火逼烧臣九条性命。幸有九天玄女娘娘摄救出了天仙谷,到一派山路中,躲住藏军洞中两个月有余。不想今日臣八个兄弟出山打猎,小臣在洞中煮饭,这一骑马乱跳乱纵,我便上马出洞欲练戟法,谁想这马好似神舞一般,丝缰总扣它不住,跑过几个山头,纵上这座山峰,如登平地一般,复又纵下海滩,才救我主。”朝廷说:“原来还有八位王兄在藏军洞中,降旨意快去宣来见朕。”军士上前道:“万岁爷,不知藏军洞在于何处?”朝廷道:“小王兄,去宣你八个兄弟,从哪条路上去?”仁贵说:“小臣去是玄女娘娘摄去,来是随马跑到一路上飞纵而来,所以连臣也不认得,不知藏军洞在东在西。”茂功奏道:“陛下,那藏军洞想是九天娘娘仙居之所,有影无踪的所在,岂是凡人寻得到的?少不得日后八人自有见面之日。”天子道:“既如此,传旨摆宴,命众御侄陪小王兄饮酒。”不表三江越虎城中钦赐御宴,众小爵主陪薛仁贵饮宴。
单讲宝林、宝庆在马上星飞来到黑风关战船内。张环父子闻报,远远接到船中。尉迟弟兄道:“张环,元帅爷有令箭一枝,要你父子女婿六人作速同往建都见驾,有要紧军情。”张士贵说:“二位小将军,不知元帅相传是什么要紧军情?”宝林道:“说是什么机密事,迟延不得的,快快整备同去见驾。我们也不知道。”士贵父子即忙上马,离了黑风关。连尉迟弟兄八人,一路上径望越虎城来。在路走了数天,这一日早到建都,进入城中,同上银銮殿。宝林、宝庆上前奏道:“陛下,张环父子宣到了。”尉迟恭说:“传到了吗?与本帅将他父子洗剥干净,绑上殿来!”茂功叫声:“元帅不可造次,我自有对证之法。陛下,快传旨意,好好宣他上殿来。”
朝廷降旨:“快宣来。”左右一声:“领旨。”军士出殿,宣进父子六人上殿。六人俯伏尘埃说:“陛下龙驾在上,臣张士贵朝见我王,不知万岁宣臣到来有何旨意?”天子龙颜翻转说:“张环,朕宣召你来到,非为别事,只因前日寡人出去打猎,路上遇着一位小将军,口称与你交好,朕现带在外,因此宣你来,可认得他姓什名谁?”张环道:“如今这位小将在哪里?”朝廷把头一点,班中闪出薛仁贵,俯伏银阶叫声:“大老爷,可认得小人薛礼吗?”这士贵一见,吓得魂飞魄散,面上失色,索落落扑倒尘埃说:“你不象个人。”他还只道是薛仁贵阴魂不散,在朝廷驾前出现告御状,所以张环这等害怕。仁贵说:“大老爷,怎么我薛礼不象个人起来?我自从被你那日哄在天仙谷内,亏玄女娘娘使出神通,救我九人九骑,故尔不曾送性命,还是好端端的一个薛礼,又不是什么鬼,为何这等发抖?”张环被这一吓,差不多把魂也吓出来了。四子一婿跪在驾前,浑身冷汗,暗想:“不好了!如今大家性命多活不成了。”
诗曰:
白玉关前独逞功,获将宝马赛蚊龙;
张环枉有瞒天巧,难出军师妙算中。
且说天子正叫张环招供,张环叫声:“陛下,这是冤枉的,臣实不知。若讲应梦贤臣,尤其无影无踪了,薛仁贵三字从来不曾听得,就有这个人,也是东辽国出身。前日在山西招兵,从来没有姓薛的,何见谎君之罪?”朝廷说:“寡人也不来查你别件,就是东辽这几座关头谁人破的?寡人龙驾困在凤凰山哪个救的?元帅被番兵囚在囚车内起解建都,何人喝退的?”尉迟恭说:“是,嗄!只问这几桩事就明白了,快些说上来!”张士贵叫声:“万岁在上,若说破关攻城之力,皆是臣婿何宗宪的功劳,凤凰山救驾也是何宗宪救的,元帅起解建都也是宗宪喝退的,何为冒他功劳?”仁贵笑道:“张环,这些都是你何宗宪功劳吗?亏你羞也不羞?自从在中原活捉董逵起,一直到病挑安殿宝,哪一件是你宗宪的功?还要在驾前谎奏!”茂功旁边冷笑道:“你二人不必争论,纵有千个劳功,无人见证,不知是何宗宪,达是薛仁贵,我也实难判断。如今有个方法在此,便能分出真假,可以辨明了。”朝廷说:“先生,怎样个方法呢?”茂功说:“这里越虎城下去有四十里之遥,东西有两座关头,东为白玉关,西叫摩天岭,你二人各带人马前去,先打破关头先来缴令,这些功劳都是他的。本来这两个关守将一样骁勇。张环,倘我或有偏向哪一个了,如今大家拈阄为定,拈着哪个阉就去打哪一座关便了。你们大家意下如何?”仁贵说:“军师大人言之有理。张环可有这个本事吗?”士贵道:“哪里惧你?我的宗宪戟法高强,大小功劳不知立了多少,何在为这一座关头?就去何妨!”茂功就在龙案上提御笔写了两个阄子,放在盒中倒乱一倒乱,说:“你们上来取。”仁贵先走上来要取,茂功喝道:“你乃是无职小臣,张环到底总管先锋,有爵禄的,自然让他先来取。”仁贵连忙住手应道:“是。”张环上前取阄子在手,拆开一看,上写“摩天岭”三字。茂功道:“既是张先锋得了摩天岭,薛仁贵去破白玉关,也不必拆开阄子看了。”张士贵听说,心中十分慌乱,不管好歹,连忙辞了驾,元帅发兵一万,父子六人巴不能够早到早破,领了人马星飞赶到摩天岭,这且慢表。
单讲徐茂功说:“薛仁贵小将军,这两座山,惟有白玉关好破,可以马到成功,手到擒来。这摩天岭好不厉害,纵有神仙手段,也有些难破,谅张环不知何年何月得破此关。方才这两个阄子都是摩天岭,所以叫你迟取,不必拆开看了。”仁贵听言,大喜道:“蒙大人照拂,薛礼无恩可报,求元帅发兵,待小将前去破关。”尉迟恭道:“等本帅点十万兵与你带去。”茂功道:“元帅不必发这许多人马,只消一千兵足矣,就他单人独骑也去破得此关了。”尉迟恭说:“既如此,待本帅点雄兵一千与你。”仁贵说:“多谢元帅爷。”连忙打扮结束,辞了天子正欲转身,茂功道:“你住着,我还有话对你讲。”仁贵说:“不知大人有什么吩咐?”茂功道: “小将军,我有护身龙披一角,你带在身边。这有锦囊一个,你到了白玉关,然后开来细看,照上行事,不得有违。”薛仁贵将锦囊、龙披藏好,应声:“得令!” 出了银銮殿,跨上雕鞍,手提画杆方天戟,带领一千人马离了三江越虎城,径往东行来取白玉门。另讲这张士贵父子一路望西而行,走了四十日,来到摩天岭,一看真吓死人也!但见:迷迷云雾遮山腰,山顶山尖接九霄,一堆不见青天日,虎豹猿猴满牧嚎;两旁树木高影影,踏级层层生得高。望上雾云乌昏黑,哪见旗幡上面飘?见说天山高万丈,怎抵摩天半接腰;纵有神兵骁勇将,这番见了也魂消。
张士贵说:“我的儿,你看这座山头如此模样,也不知有多高,上面云雾漫漫,也看不出此条山路,又有壁栈在此,怎生样破法?井志龙说:“爹爹,我们且攻他一阵,呐喊叫骂,待他有将下来,好与番将斗战。”士贵道:“我儿言之有理。”连忙传令人马,呐喊连天,炮响不绝,鼓啸如雷,番奴番狗骂得沸反盈天,可上面响也不响。又是一阵喊骂,上面仍不见动静。连攻十余阵,天色渐暗,上面听也不曾听见。张环说:“我儿,此山高得紧,我们在此叫破喉咙,上边也不晓得。今日天色已晚,且到明日我们走上去看,倒使得吗?”志龙道:“爹爹主见甚好。”此夜,父子商议停当。
明日清晨,坐马端兵出了营盘。张环说:“我儿,待为父先上去探听消息,然后你们上来。”志龙道:“是!爹爹须要小心。”张环道:“不妨。”带马望山路一步步走将上来,直到了半山中,望上去见影影旗幡摇动,只听得上面喝叫:“南蛮子上来,打滚木下去。”众番兵应道:“晓得!张环听见,吓得魂不附体,带转丝绳,三纵两纵跑下山脚,数根滚木也跟着打到山脚下了,说:“阿唷!我的儿,这个摩天岭看来难破的,我们在山下叫骂,他们不来理你,若然上去,就要打滚木下来,这等厉害,分明军师哄我们来送性命!”志龙说:“爹爹,我们不破摩天岭,少不得也要死,如何是好?”张士贵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我儿,今番摩天岭看来难破,破不成了。不如带领人马竟望黑风关,下落战船过海到中原,只说万岁班师,哄住大国长安,把殿下除了,谅无能将在朝抵敌,你们保为父身登九五,不怕天下地方官不肯降顺。那时差勇将守住潼关,不容朝廷进中原。一则全了六条性命,二来一统江山,一鼓而擒,岂不两全其美?反大唐不用丝毫之力,孩儿们自当保父南面称孤。”张环传令兵马拔寨起程,离了摩天岭,竞走黑风关,下落战船,吩咐发炮三声,把三千几百号战船都开尽了,一只也不留在此独木城,解开篾缆,由它大风打掉了。先锋之令,谁敢不遵?就是朝廷差将追赶,没有战船,也是无法。此为断后之计。且按下张士贵反往中原。
且讲薛仁贵带领一千人马来到白玉关前,吩咐安下营寨,一声炮响,军士安营。天色已暗,当夜在灯下取出军师所赠的锦囊拆开细看,只见上边有几行字写得明白: “白玉关守将,名为完贤朱追都罗弥,有一骑宝马,名唤寨风驹,日行万里,夜走五千,可以在海浪中水面上奔走不湿人衣。你快取番将性命,夺此宝马。今张士贵难破摩天岭,已经带兵往黑风关齐开战船,反到中原去了。大国长安有千岁在那里,惟恐延挨有伤殿下性命,所以赠你锦囊护身披一角,你快上赛风驹,下东海往中原救殿下性命要紧。且把张家父子拿下监牢,速来缴旨。是有王封。”仁贵见了这个锦囊,也觉魄散魂摇,心下暗想:“谅军师之言决然有准,救兵如救火,若不破白玉关,没有赛风驹,怎到中原?也罢,不如到关前讨战便了。”仁贵算计已定,把马催到关前,大喝:“呔!关上番儿快报,今有大唐朝护驾小将军薛仁贵在此讨战,闻得你们守将叫什么完贤朱追都罗弥厉害不过,有本事叫他早早出关受死!”
不表关外讨战,单说关内把都儿飞报总府来说:“启上将军,关外有大唐人马扎安营盘,有一将名唤薛仁贵,在那里呼名讨战!”都罗弥大怒说:“既有唐将在外讨战,与魔家带马过来!”旁有一将应声道:“不必哥哥亲自出马,待兄弟前去取胜便了。”都罗亦说:“既如此,兄弟须要小心,,待为兄到关上与你掠阵。”二人全身披挂,带马过来,跨上雕鞍,离了总爷衙门,来到关前,发炮一声,关门大开,吊桥坠下,豁刺刺冲出关来。抬头一看,原来就是火头军穿白将薛蛮子:“魔家久闻你的本事高强,到了此地,你命就该绝了。”仁贵抬头一看,但见这员番将怎生打扮:
头上戴一顶黄金虎头盔,面如锅底相同,两道朱砂红眉,一双碧眼圆睁,高梁大鼻,阔-口板牙,招风大耳,腮下一派连鬓竹根胡,身穿一领映花紫罗袍,外罩红铜甲,左悬弓,右插箭,手端大砍刀,坐下乌骓马。
仁贵心下暗想:“这一骑马不象赛风驹,未知可是完贤朱追都罗弥,待我问声看。”“呔!来将少催坐骑,通下名来!”番将答应道:“你要问我之名吗?我乃大元帅盖麾下加为镇守白玉关副将雷青便是!”薛仁贵要救殿下到中原要紧,哪里还有工夫打话,听见说不是都罗弥,便纵一步马上喝道:“番狗照戟吧!”这一戟挑将进来。雷青喊声:“不好!”把手中大砍刀望戟上噶啷噶啷这一抬,险些跌下马来。马打交锋过去,圈得转来,仁贵喝一声:“去吧!”插一戟刺将进来,雷青喊声:“不好!我命休矣!”躲闪也来不及,正中咽喉,一命身亡了。关上都罗弥一见雷青被刺死,不觉两眼下泪,吩咐开关,一马当先冲出关来,大叫:“薛蛮子,你敢伤我兄弟,不要走,魔家与你势不两立!”薛仁贵抬头一看,你道他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一顶镔铁凤翼盔,面如紫漆,两道扫帚眉,一双铜铃眼,口似血盆,狮子大鼻,腮下一脸五绺长髯,身穿一领柳叶黄金甲,外罩血染大红袍,手执一条银缨枪,坐下乃是一骑赛风驹!
那薛仁贵连忙喝问道:“来者可就是完贤朱追都罗弥吗?”那番将应道:“然也!既闻大名,何不早早下马归降?”仁贵闻他就是,心中喜之不胜,也不答话,巴不能夺了赛风驹就走,喝声:“放马过来,照小将军的戟吧!”“嗖”这一戟望都罗弥面门上刺将过去,十二分本事都显出来,那番将怎生招架得住?喊声:“不好!”把手中银缨枪望戟上噶啷这一挡,架得双眼昏花,马都退后数步。冲锋过去,圈转马来,仁贵提起白虎鞭,望守将背上一击,番将从在马上翻下尘埃,背梁打断,呜呼哀哉。仁贵连忙纵下马来,一把把赛风驹牵将过来,跨上马,传令将自己这匹马交军士带着,一千雄兵先报回越虎城去。身边早备干粮人参饼,在路上充饥,遂加上三鞭,这一骑赛风驹发开四蹄,离了白玉关飞跑而去。此马本是宝骑,四足有毫毛发出,犹如腾云驾雾一般,但见树木山溪在眼前移过,不一天到了黑风关塘口,只见波浪滔天,一片汪洋大海。仁贵把赛风驹扣定,叫声:“马啊马,我闻你乃是龙驹,在海面上可以行得,今我主殿下千岁在中原有难,该我薛仁贵相救。你若果有过海之力,便纵下去,倘淹死海中,也算尽忠而死了。”说罢把马一纵下了海,只见马蹄着水,毫毛在水面上,仍旧奔跑。仁贵好不害怕,耳边只听得呼呼风声不绝,这赛风驹用起跨海之力,真正飞风而去。仁贵用了些干粮,伏在马鞍鞒上,眼睛合着,连日连夜由它在海中行走。
不到三天,早见中原登州府海滩。但见战船密密,有汛地官在那里看守战船。仁贵纵上岸滩,登州府王彪总兵官徐熊二人喝住道:“呔!哪里来的?可是海贼?到何处去?”仁贵说:“ 我乃应梦贤臣薛仁贵,在东辽得功势如破竹,保万岁龙驾,乃扶唐大将,怎说海寇?你等做了汛地官员,为何这等不小心?张环父子瞒了陛下,在中原谋反,欲夺大唐世界,你们不查明白,竟放了过关去,因此我随后赶来擒张环父子,相救殿下千岁,快容我到大国长安去。”
两个官员听了,魂不在身,说:“你既奉旨前来,可有凭据?”仁贵说:“有的。”身边取出护身龙披一角,那二人见了朝廷龙披,说:“小将军,卑职们罪该万死,请将军到衙中,待我备酒接风。”仁贵说:“救殿下千岁要紧,不劳你们费心。那张环到来有几天了?”二人说:“小将军,他们昨日到的。”仁贵大悦道: “如此不妨,还可赶得上。”即告别上路。二人说:“将军慢行。”
薛仁贵离了山东,径走长安。一日一夜,到了潼关,连忙扣住马,望关口一看,只见上边大红旗上书着“大唐镇守潼关殷”。仁贵说:“啊,原来是殷驸马,我不免叫关便了。呔!关上的报与驸马爷知道,说今日有圣旨下,要往长安,叫他开关。”那关上的军士问道:“既有圣旨,可拿凭据出来照验。你是什么官长,说得明白,待我好报。”仁贵说:“我乃应梦贤臣薛仁贵,有功于社稷,现有护身龙披在此,你拿去看。”丢上关头,军士接住一看:“真的。”连忙报人府中说:“启上驸马爷。”驸马问道:“启什么事情?”军士禀道:“东辽国奉旨来了一员小将,自称应梦贤臣薛仁贵,现在外边,要过关到长安见殿下千岁。”
殷成听见此言,心中暗想:“昨日张士贵父子说朝廷奏凯班师,停驾登州府了,今日为何又有东辽国奉旨来的?事有可疑。便说:“不必理他。”军士说:“驸马爷,现有龙披在此。”殷成接来一看,果是朝廷的龙披,见了凭据,心内踟蹰了一回,便说:“军士过来,放他进关前来见我。”军士答应道:“是。”回身就走。到关上把关门开了,放进薛仁贵,领到帅府。薛礼下马,进入殿来说:“驸马爷在上,小臣薛仁贵朝见。”殷成用手搀扶说:“你乃应梦贤臣,请起看坐。”薛仁贵说:“不消坐了。请问驸马,张士贵父子怎样过关的?”殷成道:“正是孤也要问你,张环昨日到我关上,他说陛下奏凯班师,已经停驾登州,四五日内就到长安了。为什么小将军又说在东辽奉朝廷旨意要去长安,有何急事?到底陛下班师否?”仁贵道:“驸马爷有所不知,张环奉旨领兵攻打摩天岭,不想竟把战船一齐开了,赶到中原往进长安,有心要登龙位。我奉军师密令,赠我锦囊,叫我白玉关上取了赛风驹马,四日四夜跨海登岸,赶来拿捉张家父子,相救殿下。谁想他哄进潼关,前往大国长安。事不宜迟,小臣就要往长安而去。”殷成听了,吓得浑身冷汗,说:“果有此事?将军请先行,孤也随后就来。”薛仁贵答应,忙到外边,跨上宝马如飞就走。驸马也通身装束,带领二十名家将,离了潼关,望陕西而来。
诗曰:
仁贵乘驹过海来,张环父子定招灾。
也应唐主多洪福,预令高人算安排。
且说魏征丞相忙上金銮殿,俯伏金阶说:“殿下千岁在上,臣昨夜得一梦兆,甚为奇怪。”殿下李治叫声:“老王伯,未知什么梦兆?”魏征道:“臣昨夜梦中见我三弟秦琼来到床前,谏言几句道:“你为掌朝宰相,为何这等不小心?万岁到东辽,曾把殿下托你保护,权掌朝纲,料理国家正事,今日下三两日内,有朝中奸臣谋叛,欲害储君,你为何不究心查访,四门紧闭。过了三天,决无大事。若不小心,弄出大事,你命就罪该万死了。’臣此梦兆奇怪,朝中哪个是奸,哪个是佞,叫老臣也无处去查。”李治道:“秦老王伯在日,尽心报国,一片忠心,今死后有这番言语,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说把城门紧闭三天,决无大事,不免降旨,今日就把四门紧闭,差将守城。”魏征传下令来,把城门紧闭了,君臣们在金銮殿上议论纷纷,这且慢表。
珠日早上,张士贵父子领兵到了长安城,望上一看,只见光大门早已紧闭,吊桥挂起。心中惊骇,叫声:“我的儿,为什么光大门关闭在此,难道有人通了线索,预先防备我们前来,所以把吊桥高挂,四城紧闭。”张志龙说:“爹爹,我们在东辽国来,人不知,鬼不觉,何人知道我父子存反叛之心,先把城门紧闭起来?必然又有别样事情。今日可对殿下说,朝廷奏凯回朝,自然开城,放我们进去。”张环说:“这也有理。”连忙带马到护城河边,叫一声:“城上的,快报与殿下得知,今万岁爷奏凯班师,歇马登州,先差张士贵在此,要见殿下,快快开城。”那城上军士一见,说:“大老爷,请候着,待先去报殿下,然后开城。”张环道:“快去通报。”军士来到午门禀知,黄门官上殿奏说:“殿下千岁在上,外边有三十六路都总管,七十二路总先锋张环到了。说朝廷圣驾今已班师,先差张士贵来见殿下,望千岁降旨开城。”李治殿下听报父王班师,喜之不胜,立刻降旨,去放张环进城。丞相魏征连忙止住道:“殿下千岁且慢。秦三弟托梦,原说要把城门紧闭三天,才无大事。刚刚昨日闭城,才得二天,就有张环父子到来。万岁奏凯还朝,岂可预先无报。事有跷蹊。臣看张环父子短颈缩腮,将来必有反叛之心,不可乱开,且往城上去问个明白。”李治说:“老王伯言之有理。快到城上去。”
群臣上马,带了文武大臣,离了午门,上城头一看,只见张家父子人等,满身结束,坐马端兵,后有数千雄兵,摆列队伍,满面杀气。魏征问道:“张先锋班师了么,陛下圣驾可曾到否?”张士贵听言抬头,一见殿下同魏征在城上,心内欢悦,连忙应道:“正是。陛下奏凯班师,歇驾登州,先差小将到来,料理国家大事。未知光大门为何紧闭?望老丞相快快开城。”魏征说:“我受秦元帅梦中嘱托,他说今日有奸臣不法,欲夺天下。叫我紧闭城门,待朝廷亲到长安,然后开城。今陛下已在登州,不日就到,张先锋请外面扎营安歇,待等圣驾到了,一同放你们进来。”张士贵听见此言,吓得浑身冷汗,说:“好个秦琼,你死在阴间,还要来管国家大事。也罢!”叫一声:“老丞相,我实对你说,朝廷与众大臣被番兵围困在越虎城中,并无大将杀退,小将焉有神仙手段去救万岁,想来君臣不能回朝的了,因此我把战船齐开到中原。想殿下年轻,不能理国家大事,不如让我做几时,再让你做如何?”魏征大怒,喝声:“呔!你这该死的狗头,朝廷有何亏负了你,却如此丧心!既然万岁有难在番邦,理当尽心救驾,才为忠臣。怎么私到长安,背反朝廷。幸亏秦元帅阴灵有感,叫我紧闭城门,不然被你反进城来,我与殿下性命难保。” 张环道:“魏征,你不过一个丞相,难道我张环立了帝,少了你一家宰相职分么?快快开城,放我进去就罢!若有半句不肯,我父子攻破城门进来,拿你君臣二人,要碎尸万段才罢!”魏征气得满脸失色,把张士贵父子不住的声声恨骂。那底下六人带兵呐喊,放炮攻城,耀武扬威,了当不得。
忽听后面豁喇喇一骑马跑来,上边坐着薛仁贵,一见张环人马,大喝一声:“呔!张环,你往哪里走,可认得我么?”张志龙回头一看,唬得心跳胆碎,说:“爹爹,不好了,薛礼来擒拿我们了。”士贵听见,魂魄飞散,纵马摇刀,上前叫声:“小将军,你向在我营中,虽无好处到你,却也费许多心机。今日可念昔日情面,放我一条生路。”仁贵喝道:“呔!我把你们这六个狗头,若说昔日之情,恨不得就一戟刺你个前心穿后背。今乃奉军师将令,让你多活几天,叫我前来生擒活拿你父子监在天牢,等陛下班师,降旨发落。快快下马受缚,免得本帅动手。”张环知仁贵本事高强,自己决不是他对手,心想倒不如受罪监牢,慢慢差人求救王叔,或者赦了,也未可知。便叫:“我儿,画虎不成反类其犬,既有将军在此,我们一同受罪天牢便了。”四子一婿皆有此心,全皆下马。仁贵喝叫张环手下将士,把张环父子去了盔甲,上了刑具。
那边殷驸马也到了,大叫:“小将军,张环父子可曾拿下?”仁贵说:“已经拿下了,专等驸马前来,一同叫城。”殷成大悦。便纵马来到吊桥边,叫声:“殿下千岁,臣在此,快快开城。”李治在上面说道:“殷驸马,这员小英雄哪里来的,可放得进城么?”驸马说:“殿下放心,这位英雄,就是应梦贤臣薛仁贵。在东辽保驾立功,是扶唐好汉。今奉军师密令,前来捉拿张环。”李治听了,才得放心,降旨开了光大门。吊桥坠下,殷驸马押了张家父子,带了一万人马进入城中。将人马扎定内教场,带张士贵来到午门。殿下李治同魏征先到金銮殿,身登龙位。仁贵上殿俯伏尘埃说:“殿下在上,小臣薛仁贵,愿殿下千岁千千岁。”李治叫声:“薛王兄平身。孤父王全亏王兄保驾,英雄无比,因此太太平平进东辽关寨,势如破竹,皆王兄之大功。未知父王龙驾几时回朝,张环因何反到这地?”仁贵道:“殿下有所不知,待臣细细奏闻。小臣一向被张±贵埋没前营,为火头军,大小功劳尽被何宗宪冒去。后来在海滩救驾,遇见朝廷,取张环对证。”如此这般,一直说到破摩天岭,后又受军师锦囊,得赛风驹,赶来拿捉张环,救千岁龙驾。李治闻言大喜说:“王兄如此骁勇,尽心报国,其功非小。张环有十恶不赦之罪,理当枭首级前来缴旨。”仁贵叫声:“殿下且慢,陛下龙驾现在东辽建都之地,太平无事。
且将他父子拿在天牢。待小臣到东辽,逼番邦献降表,如在反掌。圣驾不久就要班师,回朝之日,还要取他对证,然后按其军法,未为晚也。”殿下李治说:“既如此,降旨带去收监。”殿下即赐宴一席,仁贵饮过三杯,谢恩出朝。次日带了干粮,跨上赛风驹,离了长安,径往登州,下海来到东辽。这且慢讲。如今且讲东辽越虎城中,天子这一日问军师道:“朕想薛仁贵与张环各去破关,有八十余天,为甚还不来缴旨?一定这两座关上强兵勇将众多,所以难破。”徐茂功笑道:“这个自然。只在这两天内,就有一处缴旨了。”君臣正在言谈,外边军士报进来说:“启上万岁爷,城外来了八员将官,都有坐骑,手内还有枪刀器械,口称与薛仁贵生死弟兄,要见万岁的。”朝廷听言,说声:“徐先生,可放得进来?不妨事么?”茂功说:“陛下,不妨。这八人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厉害异常。乃应梦贤臣的结义好友,东辽大小功劳,他们也有一半在内的。陛下降旨宜他们上殿,就可加封八人爵禄了。”朝廷大喜,一道旨意降出。
不多一会,八人下雕鞍,放下兵器,上银銮殿来,俯伏银阶,说:“万岁龙驾在上,小臣们姜兴本、姜兴霸、李庆先、李庆红、王新鹤、王新溪、薛贤徒、周青朝见我王。愿陛下万岁万万岁。”天子龙颜大悦:“卿等平身。寡人也闻得八位爱卿有功于社稷,朕今加封为随驾总兵。”八人欢喜,谢了恩,参见了元帅,与众爵主见礼。这些火头军向在张环侧首,今立朝纲,自觉威风。
外边军士又报进来说:“启上万岁爷,薛仁贵现在外边,要见万岁。”朝廷听言大喜,降旨快宣。军士往外宣进。仁贵俯伏银阶说:“陛下龙驾在上,小臣薛仁贵奉我王旨意,前去攻打白玉关,不上一二天,就取关头。速到中原,救了殿下千岁,才得今日到东辽来缴旨。”天子听言,心中不明,说:“小王兄几时往中原,救哪个殿下?你且细奏明白。”仁贵道:“陛下有所不知。张环父子领兵到摩天岭,无能可破,私开战船,反往中原,欲杀殿下,思想登基。臣受军师锦囊,叫我破了白玉关,得了东辽一骑赛风驹宝马。那宝马在大海上行走,如履平地,臣即骑宝驹星飞赶到中原,同驸马殷千岁迫到大国长安,已经把张环父子拿下天牢,等我王班师,然后按其国法。又晓夜兼行,复到东辽来,保万岁平定东辽。”朝廷说:“有这等事?小王兄真乃异人了。在东辽救了寡人,又在长安救了王儿,复又往东辽来救寡人。正所谓百日两头双救驾,其功浩大。朕意欲加封,奈急切少有掌兵空职去补,如何是好?”
尉迟恭上前启奏道:“陛下在上,臣年迈无能,不堪执掌兵权,愿把帅印托小将军掌管。”朝廷说:“若得尉迟王兄肯交帅印与小王兄,朕即加封为天下九省四郡都招讨平辽大元帅之职。”尉迟恭道:“某这颗帅印,秦府中所得,不知吃了多少亏,就是自己儿子也不放心付他执掌,今看小将军一则武艺精通,本事高强,二来一定前生有缘,我心情愿交付与你,安然在小将军标下听用。”仁贵推辞道:“这个不敢。老元帅乃开国勋臣,到底掌兵权,道理明白,小臣不过一介寒儒,略知些韬略,自应在老元帅麾下执鞭垂镫,学些智谋,深感洪恩,怎执掌兵权起来?”天子道:“朕今为主,小王兄不必再奏,就此当殿披红,掌挂帅印。钦赐御酒三杯。” 仁贵不敢再逊,口称:“愿我王万岁万万岁。”薛仁贵如今为了元帅,心中欢悦不过。有底下这些武职官,一个个上前参见一番。周青、李庆先、王新鹤八人,走将进来,叫声:“元帅哥哥,小将兄弟们参见。”仁贵道:“阿呀,兄弟们不消了。你们因何得知为兄在此,从哪里寻来的?”众弟兄说:“哥哥,我们那日打猎回到藏军洞,不见了哥哥,害得我们满山寻遍,忽遇那婆子到来,说起哥哥保驾干功立业去了。兄弟们要见哥哥,便相随婆子来到这里。”仁贵道:“嗄,原来如此。可笑张环父子,把我们埋没,冒夺功劳,不想还有出头日子。今张环父子性命尽不保了。”八人说:“便是。”说罢,众人仍退两旁。
如今有秦怀玉、罗通、程铁牛、尉迟宝林、尉迟宝庆,这一班小爵主,上来参见。仁贵叫:“当不起。”心下不安,连忙跪下说:“陛下在上,臣有言陈奏。”天子说:“王兄有何事奏闻?”仁贵道:“臣乃山西绛州一介贫民,蒙陛下恩宠,又承尉迟老千岁大恩,将帅印交与臣执掌,在尔虽是臣小,出兵号令最大,今尉迟老千岁也在麾下听用,臣哪里当得起,意欲拜认老千岁为继父,未知陛下龙心如何?”朝廷说:“小王兄既有此心,朕今作主,将你过继尉迟王兄。”敬德心中也觉欢喜,假意推辞说:“这个某家再当不起的。”仁贵道:“说哪里话来。”就当殿拜了四拜,认为继父。尉迟恭从今待仁贵一条心的了,比自己亲生儿子还好得多。
薛仁贵又与众爵主结拜为生死之交,朝廷准奏,就在驾前,各府公子爷们上前歃血为盟。大家立了千金重誓,共同一处,处同一块,一十八人患难相扶到底。信盟已毕,朝廷赐宴,金銮殿上大摆筵席,款待这班小英雄。饮过数杯,把筵席扯开,仁贵讲述破东辽关寨用兵之法,如此这般,直讲到黄昏时候,方才辞驾,回往帅府安歇。
到了明日清明,薛元帅进殿,朝过天子。军师茂功开言叫声:“薛元帅,你既掌兵权,东辽兵将未晓汝名,快提兵马,去破了摩天岭,前来缴旨。”仁贵应道: “是。”回营吩咐,把聚将鼓打动,传令五营四哨,偏正牙将。左右忙传令道:“呔!元帅爷有令,传五营四哨,偏正牙将,各要披挂蹩齐,结束停当,在教场伺候。”元帅哨动三通聚将鼓,爵主们、总兵官无不整束,尽皆披甲上营说:“元帅在上,末将们打拱。未知帅爷有何将令?”仁贵道:“诸位将军,兄弟们,本帅今日第一次得君王龙宠,叨蒙圣恩,加封平辽元帅,今又奉旨出兵,前去攻打摩天岭,奈摩天岭难破,为此本帅要往教场祭旗一番,烦诸位将军同往教场。今乃本帅头阵掌兵,故传汝等到教场助兴,祭旗一番,往摩天岭攻打。自有八员总兵在此,不劳诸位爵主将军去的。”众爵主齐回言道:“元帅说哪里话来,今往摩天岭攻打,理应末将们随去,在标下听用。”元帅说:“这个不消。”众将出营,上坐骑,端了兵刃,后面元帅坐了赛风驹,同到教军场。这班偏正牙将、大小三军,尽行跪接。偷眼看仁贵,好不威风。怎见得,但见他:
诗曰:摩天高岭如何破,赖得英雄智略能。
赚上番营夸逞技,周家兄弟有归心。
不表众三军暗相称赞。单说元帅祭旗已毕,众将拜过,莫酒三怀。元帅说:“诸位将军,请各自回营。本帅只带八员总兵,去破了摩天岭,回来相会罢。”众将道: “元帅兴兵出战,末将们理当同去听用。”元帅说:“不消,保驾要紧。城内乏木,请回罢。”众将道:“元帅既如此说,末将们从命便了。”众爵主便各自回营而去。
且讲薛仁贵传令发炮起营,点齐十万大队雄兵,八员总兵护住,出了三江越虎城,径望摩天岭大路进发。一路上旗幡招展,号带飘摇,好不威风。在路行了二三天,这一日来到摩天岭,离山数箭,传令安营。炮响三声,齐齐扎下营盘。元帅带马到山脚下,望摩天岭一看,只见岭上半山中云雾迷迷,高不过的,路又是壁栈,要打此山,确是难破。周青道:“元帅哥哥,看起来,这座摩天岭来实难攻破。当初取那天山,尚然费许多周折,今日此座山头,非一日之功可成,须要慢慢商量,智取此山。”仁贵说:“众位兄弟,我们且山脚下传令,三军们震声呐喊,发炮擂鼓,叫骂一回,或者有将下山,与他开兵交战如何?”周青道:“元帅又来了,前日天山下尚然叫骂不下,今摩天岭高有数倍,我们纵然叫破喉咙,他们也不知道的。”元帅道:“兄弟们,随我上山去,探他动静,看看此山有多高。”周青说:“不好。如有滚木打下来,大家活不成。”仁贵道:“依你们之言,摩天岭怎生能破?待本帅冲先领头,你们随后上来。倘有滚木,我叫一声,你们大家往山下跑就是了。”八员总兵不敢违逆,只得听了仁贵之言,各把丝缰扣紧,随了仁贵,往山路上而去。一直到了半心,才见上面隐隐旗幡飘荡,兵丁虽然不见,却听得有人喊叫打滚木。唬得仁贵浑身冷汗,说:“阿呀,不好了,有滚木了!兄弟们快些下去。”那班总兵听说要打滚木下来,尽皆魂不在身,带转马头,往山下拼命的跑了。薛仁贵骑的是赛风驹宝马,走得快,不上几纵,先到山下,数根滚木追着总兵马足上扫下来,只逃得七条性命,那姜兴本因马迟得一步,可怜尽打为肉泥。姜兴霸放声大哭,七员总兵尽皆下泪。仁贵说:“众位兄弟,事已如此,不必悲伤,且回营去,慢慢商议。”八人回往帅营,摆酒设席,饮到午夜,各自回营。
过了一宵,明日营中商议,全无计较。看看日已沉西,忽然记起无字天书,原说凡有疑难事,可以拜告。今摩天岭难破,也算一件大事,不如今夜拜看天书,也许可能得破了。薛仁贵算计已定,到了黄昏,打发七员总兵先回营帐,随即把天书放在香案上供奉,三添净水炉香,拜了二十四拜,取天书一看,上边显出二七一十四个字,乃九天玄女所赠:“卖弓可取摩天岭,反得擎天柱二根。”仁贵全然不解,暗想这两句话实难详解。卖弓可取摩天岭,或者要我到山顶上卖这张震天弓,行刺守山将士也未可知。后句反得擎天柱二根,怎样解说?且上山去卖弓,也许自有应验。
其夜薛仁贵全不合眼,直思想到天明。见众兄弟进营来了。仁贵说道:“兄弟们,本帅昨夜拜见天书,上显出两句诗来,说‘卖弓可取摩天岭,反得擎天柱二根。’ 不知什么意思,本帅全然详解不出。”周青开言叫声:“元帅哥哥,此事分明是玄女娘娘要你扮做卖弓人,混上山去,别寻机会,或者可破此山,也未可知。”仁贵说:“本帅也是这等详解,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兄弟们,且在此等候,待本帅扮作卖弓模样,混上山去。”周青说:“哥哥须要小心。”仁贵说:“这个不妨。”薛仁贵扮做差官,带了震天弓,好似张仙打弹模样,静悄悄出了营盘,往摩天岭后面转过去,思想要寻别条路上去。走了十有余里。才见一条山路,有数丈开阔,树木深茂,乃番将出入之处。上落所在,好走不过的。薛仁贵放着胆子,一步步走将上去。东也瞧,西也观,并没有人行。走到了半山,抬头望见旗幡飘扬,两边滚木成堆,寨口有把都儿行动。心下暗想:“我若从正面走上去,恐打下滚木,反为不美。我不如从半边森林中,掩将上去,使他们不见。”仁贵正在暗想,忽听见山下有车轮之声,响上山来。仁贵往下一看,只见一人头戴一顶烟毡帽,身穿一领补旧直身,面如纸灰相同,浓眉豹眼,招风大耳,腮边长长几根须髯,年纪约有四五十岁,推一车轮,望山上行来。仁贵暗想,必定是番将差下来的小卒,不知推的是货物呢还是财宝,不免躲过一边,看他作为。拭往左边,隐在一株大槐树背后,偷眼看他。
这人一步步推将上来,到得半山槐树边,薛仁贵往上下一看,并没有人走动,飞身跳将出来,把推车的夹领毛一把拖倒在地,一脚踹在腰间,拔刀要砍。吓得这人魂不附体,叫声:“阿唷,将军饶命。可怜小的是守本分经纪小民,营生度日,并不做违条犯法之事,为何将军要杀起我来?”仁贵说:“住了,你且不必慌张,我且问你,你哪处人氏,姓什名谁?既说经纪小民,谅不是番邦手下之卒,现从何处来,车子内是什么东西,推上去与哪个番将的,你且细细讲明,饶你回去。”那人道:“将军听禀,小人姓毛,别号子贞,只有老夫妻俩,并无男女,住在摩天岭西首下荒郊七里处一邦要算我顶好手段,因此山上右两位将军,名唤周文、周武,要我解四十张宝雕弓上去。奈因今年天邦人马来征剿,各关纷乱,都来定弓箭,忙得紧,没有空,所以直到今朝,才解这四十张弓上去。”薛仁贵道:“你不要谎言,待我看来。”就把车子上油单扯开一看,果然都是弓。点一点,也不多,也不少,准准四十张。仁贵方才醒悟,天书上这一句:卖弓可取摩天岭,原来非是要我卖了这张震天弓,却应在他身上。就叫毛子贞:“你一人推上去,要被小番们拦住,或者道你是奸细,打下滚木来,如之奈何?”那人道:“这个年年解惯的,摩天岭上时常游玩,乃小人出入之所,从幼上来,如今五十岁了,番兵番将无有不认得我,见了这车子,就认得的,再不会打滚木下来。若走到上边,小番还要接住替我推车,要好不过的。就是二位周将军,待我如同故旧一般,哪个敢拦阻我。”
薛仁贵道:“好,你这人老实,我也实对你说个明白。你看我是谁?”那人说:“小人不认得将军。”仁贵道:“我乃大唐朝保驾征东统兵招讨大元帅薛仁贵,白袍小将就是本帅。”那人说:“啊呀!原来是天朝帅爷,小人该死,冒犯虎威,望帅爷饶命。”仁贵道:“你休得害怕,若要性命,快把山上诸事讲与本帅听。守将有几员,姓什名谁?番兵有多少,可有勇可有谋?说得明白,放你一条生路!”那人说:“帅爷在上,待小的讲便了。”“快些讲来!”那人道:“帅爷,这里上去便有寨门,紧闭不通内的。里边有个大大的总衙门,守将周文、周武弟兄二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后半边是个山顶,走上去又有二三十里足路,最高不过的。上有五位大将,一个名唤呼那大王,左右有两员副将,一名雅里托金,一名雅里托银,也是同胞兄弟,骁勇异常。这两个还算不得狠,还有猩猩胆元帅,胁生两翅,在空中飞动,一手用锤,一手用砧,好象雷公模样打人的。还有一个乃高建庄王女婿,驸马红幔幔,马上一口大刀,有神仙本事,力大无穷。小人句句真言,并不隐瞒,望帅爷放我上去。”仁贵一一记清在心,取剑说:“天下重事,杀戒已开,何在你个把性命?”说罢,嚓的一剑,砍作两段。上前把他衣帽剥下,将尸首撇在树林中,自把将巾除下,戴了烟毡帽;又把白绫跨马衣脱落,将旧青布直身穿好,把自己的震天弓放在车子内,推上山来。
上面小番在寨门见了,说:“哥啊!那上来的好似毛子贞。”那一个说:“啊,兄弟。不差,是他。为什么这两天才解弓上来?”看看相近寨口下了,那人说:“兄弟,这毛子贞是乌黑脸有须的,他是白脸无须,不要是个奸细,是解弓之人。”仁贵听见要打滚木,便慌张了,叫声:“上边的哥,我不是奸细,是解弓之人。” 番军喝道:“呔!解弓乃有须老者,从来没有后生无须的!”仁贵说:“我是有须老者的儿子,我家父亲名唤毛子贞,皆因有病卧床,所以今年解得迟了。奈父病未好,故打发我来的。若哥们不信,看这辆车子,是可认得出的,可象毛家之物?”小番一看,道:“不差,是毛子贞的车子,快快进来。”那仁贵答应,走进寨门。小番接住车子说:“待我们去报,你在那里等一等。”仁贵道:“晓得。”小番往总衙府报说。”启上二位将军,毛家解弓到了。”周文道:“毛子贞解弓来了么?为何今年来得迟,唤他进来。”小番道:“启将军,那解弓的不是毛子贞。”周文道:“不是他,是哪一个?”小番禀道:“那毛子贞因有病卧床,是派他的儿子解来的。”周文说:“他在此解弓,走动也长久了,从不曾说起有儿女的,今日为甚有儿子来?不要是奸细,快与我盘问明白,说得对才放他进来。”小番道:“我们已盘问过了,说得对的,车子也认清是毛子贞的。”周文道:“既如此,放他进来。”小番往外来道:“将军爷传你进去,须要小心。”仁贵道:“不妨事。”将身走到堂上,见了周文、周武,连忙跪下来说:“二位将军在上,小人毛二叩头。”周文道:“罢了,起来。你既奉父命前来解弓,可晓得我们有多少大将,叫什么名字,你讲得不差,放你好好回去;若有半句不对,看刀伺候。”两下一声答应,吓得仁贵魂魄飞散,便说:“家父对我说明,原恐盘问,小人一一记在心中。但这里将爷尊讳,小人怎敢直呼乱叫?”周文道:“不妨,恕你无罪讲来。”仁贵道:“此地乃二位将军守管,上边有五位将军为首,是呼那大王、雅里托金、雅里托银、元帅猩猩胆、驸马红幔幔,通是有手段厉害的。兵马共有多少,小人一一记得明白。”周文道:“果然不差。你父亲有什么病,为甚今年解得迟?”仁贵道:“小人父亲犯了伤寒,卧床两月,并不肯好,况关关定下弓箭,请师十位,尚且做不及,忙得紧,所以今年解得迟了。”周文说:“你今年多少年纪了?”仁贵说:“小人二十岁了。”周文说:“你今年解多少弓来?”仁贵道:“车子中四十张在内。”周文叫手下外边把弓点清收藏了。
小番答应去了。不一会回来禀道:“启上将军,车子中点弓,有四十一张。”周文、周武因问道:“你说四十张,为何多了一张出来?”仁贵心中一惊,当真我的这张震天宝弓也在里边,若说四十一张,不要把宝弓留在他手,如何是好?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原本是能人,随机应变,说道:“二位将军在上,小人力气最大,学得一手弓箭,善开强弓箭,能百步穿杨,所以小人带来这张弓,也放在车子中,原不在内的,望将军取来与小人。”周文、周武听见此言,心中欢喜,说:“果然你有这等本事,你自快去,拿你这张震天弓来与我看。”仁贵就往外走,车子上取了震天弓进来,对周文、周武说道:“二位将军,请开一开看,可重么?”周文立起身来接在手中,只开得一半,那能有力扯得足?说:“果然重。你且开与我看。”仁贵立起身,接过弓来,全不费力,连开三通,尽得扯足。喜得周文、周武把舌伸伸说:“好本事,我们为摩天岭上骁将,也用不得这样重弓,你倒有这样力气,必然箭法亦高。我且问你,那毛子贞是向在此间走动的人,他从不曾说起有儿子,哪晓你反有这个好本事,隐在家中,倒不如在此间学学武艺罢。”仁贵说:“不瞒二位将军,小人在家不喜习学制弓箭手艺,曾好六韬三略,所以一向投师在外,操演武艺,十八般器械,虽否能精,也知一二。今将军既然肯指点小人武艺,情愿在此执鞭垂镫,服侍将军。”
周文、周武听他说武艺多知,尤其欢喜。说道:“我将军善用两口大砍刀,你既晓十八般器械,先把刀法耍与我们看看好不好?待我提调提调。”仁贵道:“既然如此,待毛二使起来。”就往架上拿了周文用的顶重大刀,说:“好轻家伙,只好摆威,上阵用不着的。”就在大堂上使将起来,神通本事显出,只见刀不见人,撒头不能近肌肤,乱箭难中肉皮身。周文见了,连忙称赞说:“好好,兄弟,再不道毛子贞有这样一个儿子在家,可惜隐埋数年,才得今朝天赐循环,解弓到此,知道他本事高强。幸喜今日相逢,真算能人。我们刀法哪里及得他来?”周武道:“便是。这样刀法,世间少有的,我们要及他,万万不能。看他一刀也无破绽,可以批点得的。”
诗曰:
天使山河归大唐,东洋番将枉猖狂。
征东跨海薛仁贵,保驾功勋万古扬。
且讲那周文、周武对薛仁贵说:“我们保奏你出仕皇家,为官作将,未知你意下如何?”仁贵听言,满心欢喜,便说:“二位将军乃皇家梁栋,小人乃一介细民,怎敢大胆与将军结拜起来?”周文、周武道:“你休要推辞过谦,这是我来仰攀你。况你本事高强,武艺精通,我弟兄素性最好的是英雄豪杰,韬略精熟,岂嫌你经纪小民出身?快摆香案过来。”两旁小番摆上香案。仁贵说:“既如此,谨遵兄命。”三人就在大堂拜认弟兄,愿结同胞,共母一般,生同一处,死同一埋。若然欺兄灭弟,半路异心,天打雷击,万弩穿身。一齐发了千斤重誓,如今弟兄称呼。随后吩咐摆宴。小番端正酒筵,三人坐下饮酒谈心。言讲兵书、阵法、弓马、开兵,头头有路,句句是真。喜得周文、周武拍掌大笑,说:“兄弟之能,愚兄们实不如你。快吃一杯。如今讲究日子正长,我与你今夜里且吃个快活。”仁贵大悦道:“不差,不差。”三人猜拳行令,吃得高兴,看看三更时候,仁贵有些醺醺大醉,周文、周武送他到西书房安歇去了。
且说弟兄二人在灯下言谈仁贵之能。周武不信仁贵是毛家之子,一定是大唐奸细,故而有这本事。周文也有些将信将疑,其夜二人不睡,坐到鼓打四更。
再讲薛仁贵吃醉在书房中睡了,一时醒来,昏昏沉沉,还只道是在唐营中,口内发燥,枯渴起来,喊叫道:“哪一个兄弟,取杯茶来与本帅吃。”这一句叫响,不觉惊动周文、周武,亲听明白。周武便道:“哥哥,如何!既是毛家儿子,为何称起本帅来,难道他就是唐朝元帅?”周文方才醒悟道:“兄弟,一些不差。我看他戟法甚好,我闻说大唐穿白用戟小将厉害,近来又闻掌了兵权,敕封天下都招讨平辽大元帅,名唤薛仁贵。想他一定就是,故此口称元帅。”周武说:“哥哥,如此我们先下手为强,快去斩了他,有何不可。”周文说:“兄弟差矣,不可。我们一家总兵职分,与元帅结为兄弟,也算难得的了,且又立了千斤重誓,怕他不来认弟兄。况且我们又不是东辽外邦之人,也是祖贯中原,山西大隋朝百姓,有些武艺,飘洋做客,流落东辽,狼主有屈我们在摩天岭为将。况发心已久,不愿在外邦出仕,情愿回到中原,在唐朝为民。奈无机会,难以脱身。今番邦社稷十去其九,难得大唐元帅在山,正合我意,不如与他商议,投顺唐朝,反了东辽,取了摩天岭。一来立了功劳,二来随驾回中原,怕少了一家总兵爵位,岂不两全其美?兄弟意下如何?”周武道:“哥哥言之有理,不免静悄悄进去,与他商议便了。”
兄弟二人移了灯火,走进书房说道:“薛元帅,小将送茶来了。”仁贵在床上听见,坐起身一看,见了周文、周武,吓得魂飞魄散。暗想事露机关,我命该死了。心内着了忙,跳下床来,一口宝剑抽在手中,说:“二位哥哥,小弟毛二好好睡在此,未知哥哥进来有何话讲?”周文、周武连忙跪下说:“元帅不必隐瞒,小将们尽知。帅爷不是毛家之子,乃大唐平辽大元帅薛仁贵,欲取摩天岭,冒认上来的。”仁贵说道:“二位哥哥休要乱道,小弟实是毛家之子,蒙二位哥哥抬举,结为手足,岂是什么大唐元帅。”周文道:“我看你武艺精通,戟法甚好,方才又听得自称元帅,怎说不是起来?若元帅果是唐邦之将,我弟兄二人也不是东辽出身,向是中原山西太原府百姓,后因飘洋为客,流落在此,狼主屈我们为总兵,镇守摩天岭的,心向中国己久,奈无机会脱身。今元帅果是唐朝之将,弟兄情愿投降唐邦,随在元帅标下听用,共取东辽地方,他日班师回家乡,全了我二人心愿。望帅爷说明。”
仁贵听他陈说投降之意,料想瞒不过,只得开言叫声:“二位哥哥请起,本帅与你们今已结拜为生死弟兄,患难相扶到底,并无异心。难得二位心愿投降唐朝,我也不得不讲明,本帅果是大唐朝薛仁贵,叨蒙圣恩,加封招讨大元帅,食君之禄,理当报君之恩,故领兵十万,骁将千员,奉旨来取摩天岭。现今扎营在山下,不道此山高大,实难破取,故本帅闲步散闷,偶遇毛子贞解弓上山,只得将计就计,冒名上山。谁道二位哥哥眼法甚高,识出其情。不如同反摩天岭,帮助本帅立功,到中原出仕,岂不显宗耀祖。”周文、周武道:“元帅肯收留,末将情愿在山接应。元帅快去,领人马杀上山来,共擒五将,略立头功,好在帐下听令。”
说话之间,东方发白。仁贵道:“我下去领兵上山,倘小番不知,打下滚木来,如何抵挡。”周文说:“这滚木是小将叫他打,他们才敢打下山来;若不叫他打,他们就不敢打。元帅放心,正好冲杀上来,决无大事。”薛仁贵满心欢喜,闲话到了天明,薛仁贵仍扮做毛家之子,出了总府衙门。周文、周武送到后寨,仁贵径下山去了,此言慢表。
且讲周总兵回衙,吩咐偏正牙将小番等说:“东辽地方,十去其九,不久就要降顺大唐了。方才下去这解弓之人,乃天邦招讨元帅薛仁贵冒名上来的,我总爷本事平常,唐将十分骁勇,谅不能保守此山,故今投顺大唐。与他商议,今日领兵杀上山来,我们接应,直上山顶,保全汝等性命,如肯投唐,在中原做官出仕;不肯降顺,尽作刀头之鬼。未知众等心下如何?”那些偏正将官小番等,见主子已经投顺,谁敢不遵,都愿心投顺。大家结束起来,端正枪刀马匹,候大唐人马上山,共杀上山顶。周文、周武也打扮起来,头上大红飞翠扎巾,金扎额;二翅冲天阴阳带,左右双分。身穿大红绣蟒袍,外罩绦链赤铜甲。上马提刀,在总府衙门等候。
再讲薛仁贵下山,来到自己营中。周青与众兄弟接见,满心欢喜,说:“元帅哥哥回来了么?”仁贵道:“正是。”进入中营,周青问道:“事情怎么样了,可有机会?这两句天书,应得来么?”仁贵说:“众兄弟,玄女娘娘之言,不可不信。如今有了机会,你等快快端正,即速兴兵,杀上摩天岭,自有降将在上面救应。”周青道:“元帅,到底怎样应了天书上的两句说话,且讲与小将们得知,好放心杀上去。”仁贵就把顶冒毛子贞卖弓,混上后山,如此这般,降顺了周文、周武弟兄,岂不是又得擎天柱二根。周青与众弟兄听见,心中不胜之喜。大家各自端正,通身结束,上马提兵。薛仁贵头顶将盔,身上贯甲,跨了赛风驹,端了画杆方天戟,领了十万雄兵,先上摩天岭,后面众弟兄排列队伍,随后上山。一到寨口,周文、周武接住道:“元帅,待末将二人诈败在你马前,跑上山峰。你带众将随后赶上山来,使他措手不及,就好成事了。”仁贵道:“不差,不差,二位兄长快走。”周文、周武带转丝缰,倒拖大砍刀,望山顶上乱跑。薛仁贵一条戟逼住,在后追上山峰。后面七员总兵,带领人马,齐声呐喊,鼓啸如雷,炮声不绝,一齐拥上山去。
再讲周文、周武跑上山,相近寨口,呼声大叫:“我命休矣!快来救我,休待来追。”这番惊动上面小番们听见,望下一看,连忙报进银安殿去了。这座殿中有位呼哪大王,生来面青红点,眉若丹朱,凤眼分开,鼻如狮子,兜风大耳,腮下一派连鬓胡须,身长一丈,顶平额阔。两位副将生得面容恶相,扫帚乌眉,高颧骨,古怪腮,铜铃圆眼,腮下一派短短烧红竹根胡,身长九尺余外。驸马红幔幔,面如重枣,两道浓眉,一双圆眼,口似血盆,颔下无须,钢牙阔齿,长有一丈一尺,平顶阔额。其人力大无穷,本事高强,元帅猩猩胆生得面如雷公相似,四个獠牙呲出唇外,胁生二翅,身长五尺,厉害不过。这五人正在银安殿上讲兵法,正说到大唐人马势如破竹,大元帅屡次损兵折将,狼主银殿尚被唐王夺去,为今之计怎么办。呼哪大王说:“今闻唐朝穿白将掌了帅印,统兵来取摩天岭。我不是笑他,若要破此山,除非日落东山。千难万难,断断不能的了。”众人说:“这个何消说得,凭他起了妖兵神将,也是难破。”这里口还不曾闭,小番报进来报道:“启上大王、驸马、元帅爷,不好了。”众人连忙问道:“为何大惊小怪起来,什么事?”小番道:“唐朝大队人马杀上山来。二位周总兵被杀得大败,被追上山来了。”
五人听见此言,定心一听,不好了!只闻得山下喊杀连天,鼓炮如雷,说:“为何不打滚木,快传令打滚木下去。”说道:“滚木打不得,二位周总兵也在半山中,恐伤了自家人马。”急得五将心慌意乱,手足无措,披挂也来不及了,喝叫带马抬刀拿枪来。元帅猩猩胆连忙取了铜锤铁砧,飞在半空中去了。这里上马的上马,举刀的举刀,提枪的提枪,离了殿廷,来到山寨口,呼哪大王冲先,后面就是雅里托金、雅里托银,劈头撞着周文、周武假败上山来,说:“大唐将骁勇,须要小心。且让他上山斗战罢。”两人说了这一句,就溜在呼哪大王背后去了,倒抵住雅里弟兄,不放他俩到寨口接应,不由分说,两口刀照住托银托金乱斩乱剁。这二人不防备,说道:“周总兵,怎么样杀起自家来了,敢是杀昏了。”连忙把枪招架,四人杀在一堆。后面驸马举起忽扇板门刀,一骑马冲上前来喝道:“周文、周武,你敢是反了,为什么把自家人马乱杀?”二人应道:“正是反了,我弟兄领唐兵来,生擒活拿你们。”驸马听言,心中大怒,说:“把你这奸贼碎尸万段。狼主有何亏负于你,怎么一旦背主忘恩,暗保大唐,诱引人马杀上山来。”说罢,一马冲上前来,不战而自心虚。
呼哪大王见周文、周武反了,就要取他性命。正欲回身,薛仁贵来到寨口,说:“你往哪里去,照戟罢。”插一戟,直望呼哪大王面门上刺将过去。他喊声:“不好!”把手中枪噶啷一架,这马都退后十数步,雕鞍上坐立不牢。仁贵又一戟刺来,这位大王招架已来不及,贴身刺中咽喉,阴阳手一泛,这位呼哪大王被挑到山下去了,差不多跌得酱糟一般。仁贵又冲上一步,直撞着驸马红幔幔。“穿白将不要走,照刀罢。”量起手中板门刀,望仁贵顶粱上砍将下来。薛仁贵说声:“来得好。”把手中方天戟望刀上噶啷一声响,架在旁首。两膊子一振,原来得厉害,冲过去,圈得马转,薛仁贵手中方天戟紧一紧,喝声:“照戟罢。”插一戟,直望驸马前心刺将过去。红幔幔说声:“来得好。”把刀噶啷一声响,枭在旁边,全然不放在心上。二人杀个平手。半空中元帅见驸马与仁贵杀个对手,不能取胜,飞下来助战。周文晓得猩猩胆会飞,一头战,一头照顾上面,见飞到薛仁贵那边,遂叫:“元帅防备上面此人,要小心。”仁贵应道:“不妨。”左手扯起白虎鞭,往上面架开,即要打,猩猩胆又飞开去了,望周文、周武顶梁打下去。周氏弟兄躲过,猩猩胆又往薛仁贵这里飞来。仁贵如今抵住红幔幔这口刀,哪里还有空工夫去架上面,倒弄得胆脱心虚。且讲周青、王新鹤七人,领兵到得山上,把这些番邦人马围在居中好杀。王新溪一条枪使动,杀往南山。李庆先一口刀舞起乱斩乱剁,竟望东首杀去。薛贤徒抡动射苗枪,催马杀往西山。姜兴霸在北营杀得番兵番将死者不计其数,哭声大震。周青两条锏好不厉害,看见仁贵杀得气喘吁吁,连忙上前说: “ 元帅,我来助战了。”把马催到驸马马前,提起双锏就打。红幔幔好不了当,把手中刀急架忙还。一人战一个,红幔幔原不放在心上。仁贵说:“周兄弟,你与我照顾上面猩猩胆的砧锤,本帅就好取胜了。”周青答应,正仰面在此,专等猩猩胆飞来,提锏就打。如今这猩猩胆在上,见周青在那里招架,倒不下来了,即往周文、周武那边去浑打了。周氏弟兄与托银、托金杀了四十余合,枪法越来越高强,刀法渐渐松散下来。那一首李庆红、王新鹤见周文、周武刀法渐渐乱了,带马上前相帮,提刀就砍。托金、托银忙架相还,四口大刀逼住两条枪,不管好歹,插插插乱斩下去。
这番将哪里招架得及,说声:“啊唷,不好,我死矣!”噶啷叮当,叮当噶啷,前遮后拦,左钩右掠,上护其身,下护其马。又战了二十冲锋,番将汗流浃背,吁吁喘气,要败下来了。上面猩猩胆见托金、托银力怯,就转身飞下来,照李庆红顶梁上当一锤砧。庆红说声:“不好。”要架已来不及了,挨了一个大窟窿,脑浆冲出,坠骑身亡。王新鹤见庆红被打死,眼上落泪,只好留心在此招架上面那猩猩胆。周文、周武两口刀原不能取胜雅里弟兄,那一首仁贵、周青与红幔幔杀到一百回合,总难取胜,又闻猩猩胆伤了李庆红兄弟,心中苦之百倍,眼中流泪,手中戟法渐渐松下来。又听见满山炮火惊天,天昏地暗,刀斩斧劈,吓得神鬼皆惊,滚滚头颅衬马足,叠叠尸骸堆积糟,四面杀将拢来。番邦人马有时运的逃了性命,没时运的枪挑锏打而亡,差不多摩天岭上番兵都死尽了,有些投顺大唐,反杀自家人马。姜兴霸、李庆先、薛贤徒、王新溪举起刀,提着枪,四人拥上来帮助仁贵,共杀驸马。把一个红幔幔围绕当中,枪望咽喉就刺,刀往顶梁就砍,戟望分心就挑。那驸马好不厉害,这一把板门刀抡在手中,前遮后拦,左钩右掠。薛仁贵叫声:“众兄弟,你们小心,我去帮助周兄弟,挑了两员将,再来取这狗番儿性命!”
诗曰:
苏文炼宝往山林,借取邻邦百万兵。
复困番城惊帝主,咬金诱贼脱逃行。
且说薛仁贵见降将周文、周武战托金、托银兄弟不下,高声说:“众兄弟,快去帮周文、周武,取了托金、托银性命,再来助我。”薛贤徒、姜兴霸、王新溪手持兵刃,连忙答应,向前帮助周文、周武,围住雅里弟兄,刀斩斧劈,杀得他两条枪招架也来不及。雅里托银心中忙乱,那柄枪略松得一松,即被王新溪刺中咽喉,翻下马来,一命呜呼了。托金见同胞已死,泪如雨点,心中慌张,被周文用力一刀,砍将过去,托金口说:“嗄唷,不好!”闪躲已来不及,连肩带背,着了一刀,跌下马来,呜呼身亡。众人大悦,拥上来把驸马围住,又杀了一回。薛仁贵手中戟逼住红幔幔,杀得他吁吁喘气,刀法混乱,招架也来不及。红幔幔望四下一看,并没有自家人马,四将尽皆惨死,四周都是大唐人马,心中慌张不过。此时仁贵一戟打将进来,红幔幔喊声:“啊呀,我命休矣!”戟正刺中前心,穿了后背,阴阳手反往半边挑去了,自然死的。那些番兵尽行投降。
薛仁贵吩咐山前山后,改换了大唐旗号。大家进往银安殿,查点粮草已毕,传令摆酒数桌,众将坐席饮宴。仁贵叫声:“周文、周武二位将军,此座摩天岭乃二位之功,待本帅班师到越虎城,在驾前保举一本,自有封赠。”周文、周武道:“多谢元帅。”席上言谈,饮至半夜,各回帐房安歇。
明日清晨,元帅传令要回越虎城。周文、周武上前道:“元帅且慢起程,此处殿后宝石基乌金子最多,请到后面去拣择几百万,装载车子,解去献与万岁,也晓得为臣事君之心。”仁贵道:“哪里有这许多金子?”周文道:“元帅,你道天下间富贵人家的乌金子,是哪里出的?多是我们这里带到中原的。这乌金子乃东辽摩天岭上所出。”仁贵道:“有这等事?快到后面去。”众弟兄同往宝石基一看,只见满地通是乌金子,有上号、中号、下号三等乌金。仁贵传令:“众兄弟分头去拣选上等的,准备几十车,好献陛下,也算我们功劳。”数家总兵奉令,十分欢悦,各去用心寻拣上号乌金,各人腰中藏得够足。从此日日拣兑乌金,也非一日之功。
且慢表仁贵兵马耽搁摩天岭,如今要讲到番邦元帅盖苏文。他复上朱皮山求木角大仙,又炼了九口柳叶飞刀,拜别师父下山,从扶余国经过,借取雄兵十万,猛将十员,来到贺鸾山,见狼主千岁。狼主说:“摩天岭已被大唐仁贵夺取,事在累卵,幸元帅下山,将何计可退得天兵,复转关寨,孤之万幸。”盖苏文启奏道:“狼主龙心韬安,臣下朱皮山,半路上就闻报摩天岭已被大唐夺去,又闻薛仁贵同偏正将多在山后宝石基拣择乌金子,还要耽搁两个多月,未必就班师下山。趁他不在越虎城,因此臣就在扶余国借得雄兵十万,猛将十员,请狼主御驾亲行,带领大队,围困越虎城,谅城中老小将官也不能冲踹。臣就传令四门攻打,倘徼幸破了城池,捉住唐王,就不怕仁贵恃强了。岂不关寨原归我主,中原亦归我主,中原天下一统而得。”
高建庄王大悦,遂即降旨,拔寨起了大队儿郎,离了贺鸾山,早到越虎城。大元帅传令围困,安下营来。手下一声号令,发炮三声,分兵四面围困住了,齐齐屯下帐房,有十层营盘,扎得密不通风,蛇钻不透马蹄,鸦飞不过枪尖。按了四方五色旗号,摆开八卦营盘,每一门二员猛将保守。元帅同偏正将保住御驾,困守东城以防恐唐将杀出东关,往摩天岭讨救,所以绝住此门要道。今番二困越虎城,比前番不同,更觉厉害,雄兵也广,猛将也强,坚坚固固,凭他通天手段,也有些难退番兵。
不表城下围困之事,又要讲到城内。唐天子在银安殿,与诸大臣闲谈仁贵本事高强,计取摩天岭,只怕即日就要回城了。正在谈讲,忽听见城外三声大炮。朝廷只道仁贵回朝,喜之不胜。那一首军士飞报进殿来道:“启上万岁爷,不好了!番邦元帅带领雄兵数万,困住四门,营盘坚固,兵将甚多,请万岁定夺。”朝廷一听此报,吓得冷汗直淋,诸大臣目瞪口呆。茂功启奏道:“既有番兵围困四城,请陛下上城,窥探光景如何,再图良策。”朝廷道:“先生言之有理。”天子带了老将、各府公子,齐上东城。望下一看,只见:
征云霭霭冲斗牛,杀气重重漫四门。风吹旗转分五彩,日映刀枪亮似银。鸾铃马上叮当响,兵卒营前番语清。东门青似三春树,西插旌旗白似银。南首兵丁如火焰,北边盔甲暗层层。中间戊己黄金色,谁想今番又困城。
果然围得凶勇,如之奈何。急得老将搔头摸耳,小爵主吐舌摇头。天子皱眉道:“徐先生,你看番兵势头凶勇,怎生是好?薛元帅又不在,未知几时回城。倘一时失利,被他攻破城池,怎么处?”茂功道:“陛下龙心韬安。”遂传令罗通、秦怀玉、尉迟宝林、尉迟宝庆,各带三千人马,保守四门,务要小心。城垛内多加强弓硬弩,灰瓶石子,日夜当心守城。若遇盖苏文讨战,不许开兵,他有飞刀厉害,宁可挑出免战牌。若有番将四门攻打,只宜四城紧守,决无大事。不要造次,胡乱四面开兵。倘有一关失利,汝四人一齐斩首。四将得令,各带人马,分四门用心紧守。朝廷同老将、军师退回银銮殿,计议退兵。
且说城外庄王御营盘。其夜,庄王同元帅军师摆酒畅饮,三更天各自回营。一宵过了,明日清晨,饱餐战饭已毕,大元帅全身披挂,带领偏正将出营来到护城河边,一派绣绿蜈蚣幡,左右分开,盖元帅坐在混海驹上,摆个拖刀势,仰面呼声高叫:“呔!城上的,快报与那唐童知道,说前日曾在本帅马前苦苦哀求,追往东海,陷住沙泥,逼写血表,中原世界已入我手,可恨者穿白薛蛮子,把唐童救去,破人买卖;也是本帅自己不是,留得唐童首级,不早割取,为此心中时时懊悔。所以再上仙洞,炼就飞刀,借得雄兵猛将,今非昔比,眼下四门我兵甚多,谅薛仁贵在摩天岭上决不能就回。唐童即日可擒,越虎城必定就破,汝等蝼蚁之命,也只在目前化为乌有。”底下厉声喝叫,忽惊动上面罗通,一闻此言,心中大怒,望下大喝道:“呔!我把你这狗番奴一枪刺死才好。怎么你自恃飞刀邪术,在城下大呼小叫,耀武扬威,满口夸言。我小爵主因奉军师将令,只要紧守,故不开兵。你今日且好好回营,少不得只在几日内,还你个片甲不留就是了。”苏文说:“我认得你是大唐罗蛮子之后,原有几分本事,只是太觉夸能,你还不知我四门兵马骁勇。谅汝城中老少之将,也不能守住越虎城,不如把唐童献出,归顺我邦,重重加封。如有片言不肯,本帅就要四门架起火炮攻打,管教你满城生灵,尽作为灰,那时后悔却迟了。”罗通呵呵冷笑道:“青天白日,敢是做了春梦,在此说这些鬼话!凭你火炮、水炮打上城来,今日小爵主爷不与你斗战,把免战牌挑出去。”手下兵士一声答应:“嗄。”东门把免战牌高挑,四门上尽挂了免战牌。盖苏文一见,哈哈大笑回营,将言细说与狼主得知。庄王大悦,称赞元帅雄威。
到了次日,大元帅传下令来,四城门一共架起十二尊火炮,各发五千雄兵。围绕护城河边又架起连珠火炮,打得四处城楼摇动,震得天崩地裂。齐声呐喊,惊得荒山虎豹慌奔;锣鸣鼓响,半空中鸦鹊不飞。满城外杀气腾腾,冲得神仙鬼怪心惊。这番攻城不打紧,吓得那些城中百姓,男女老少,背妻扶长,抱子呼兄,寻爹觅子,哭声大震。街坊上纷纷大乱,众兵丁慌张不过。朝廷在殿,听得四处轰天大炮,觉得地上多是震动,浑身发战,心中慌乱,并无主意。又听得城中百姓哭声不绝,惊乱异常,连及众大臣心胆俱碎。
茂功十分着急,连叫:“陛下龙心韬安,番兵攻城,虽是厉害,但有四位爵主在城上用心抵挡,一时决不能破,料无大事,请陛下宽心,降旨差臣招安黎民要紧。况外面有兵,里边不宜慌乱,若是卒兵喧嚷,这外将势广,城即破矣。”朝廷听了军师之言,遂命尉迟恭、程咬金往四路招安百姓。亏他二人领旨前去各路招安,方便这些百姓哭声略略缓低了些。
二人进殿复旨已毕,尉迟恭又上四门叫诸公子抵挡,令三千攒箭手,望番兵队内,嗖嗖嗖的乱射下去;又把火炮、灰瓶、火箭打个不住,一直闹哄到黄昏时候,番兵才得退回营去,方便耳边清静。这一夜马不御鞍,人不卸甲,只在保守四城。到第二天,盖苏文又架起火炮,四门攻打。城中各门用二千攒箭手抵挡。自此连攻三天,四位爵主食不甘,夜不寝,人劳马倦,越虎城危在累卵。四位公子急得面容憔悴,又不敢亲去见君,各差人报知万岁,说番兵势大,攻城厉害,若再不图良策而退,顷刻就有大祸。这番急得朝廷魂飞魄散。茂功奏道:“今夜且过,待臣明早图其计策。”朝廷许之。
次日清晨,天子升殿,武将侍立两班,朝廷开言叫声:“先生,番兵连珠炮可怕,银鸾殿尚县震动,想四处城楼独造空中,倘然震塌,城门着火,冲进城来,那时谁人御敌?可叹薛王兄破摩天岭已有五六天,这几日应该回来,不知何故耽搁住了。”茂功说:“陛下要退番兵,须当外合里应,内外夹攻,才可退得来。”天子说: “薛王兄这标人马现在外边,若回城来,天缘凑合,两路夹攻,就可得胜。如今不知他几时回城,事在危急,哪里等得及?”茂功道:“依臣阴阳上算起来,薛元帅未必就来,应在此月外方回。”朝廷听言,面多忧色。说:“依先生之言,我等君臣活不成的了。”茂功道:“非也,陛下只消降旨,命一大臣踹出番营,前往摩天岭讨救,薛仁贵自然前来,共退番兵,有何难哉。”朝廷说:“先生又来了,城中数万人马,老少英雄尚不敢冲杀番兵,寡人殿前哪一个有这本事独踹出营?”茂功道:“这个本事的人尽有,只恐他不肯去,若肯去,番兵包可退矣。”天子道:“先生,哪一位王兄去得?”茂功笑道:“陛下龙心明白,讨救者,昔日扫北的功臣也。”
天子心中醒悟,说:“程王兄,徐先生保你冲踹番营,前去讨救?未知可肯与朕效力否?”程咬金听说,心中老大吃惊,连忙跪奏道:“陛下在上,老臣应当效力,舍死以报国恩。但臣年纪老迈,疾病满身,况到摩天岭,必从东门而出。盖苏文飞刀厉害,臣若去,只恐有死无生,必为肉泥矣。”朝廷想了一想,说道:“先生,当真程王兄年纪老迈,怎生敌得过盖苏文,不如尉迟王兄走一遭罢。他这一条枪,还可去得。”茂功道:“陛下动也动不得,臣算就阴阳,万岁洪福齐天,程兄弟乃是一员助唐福将,盖苏文虽有飞刀邪术,只好伤害无福之人,有福的不能伤他。故此臣保程兄弟前去,万无一失,大事可成。若说尉迟将军,他本事虽然比程兄弟高几分,怎能避得过番帅的飞刀,不但兵不能退,反损一员梁栋。程兄弟当年扫北里头,也保你讨救,公然无事,占取功劳。今日怎么反推三阻四起来?”咬金道: “你这牛鼻子道人,前年扫北,番将祖车轮本事低些,用兵之法不精,营帐还扎得松泛,此乃一也;二则还亏谢映登兄弟救护出营,所以全了性命。如今我年纪增添,盖苏文好不厉害,营盘又且坚固,更兼邪法伤人,我今就去,只不过死在番营,尽其臣节,只恐误了国家大事,自然是你我之罪也。”茂功道:“你的说话作得证,为了一生,军师我妙算无差,难道你倒将我的说话算为乱道?你既有心保天子,我岂无心帮国家,诱你出去,送汝性命?此刻映登在番营内等了半日,又来度你,所以我保你去讨救立功,岂来害你性命。你若执意不去,迟延日子,须臾打破城池,少不得都是个死。”
咬金听见茂功说谢映登又在营中救渡,喜之不胜,忙问道:“二哥,果然谢映登又在营中等我?”茂功说:“当真,哪一个哄你。”程咬金说:“既有谢兄弟在番营渡我,臣情愿往摩天岭走遭。”朝廷说:“既是王兄愿去,寡人有密旨一道,你带往摩天岭开读,讨了救兵,退得番邦人马,皆王兄之大功也。”程咬金领了旨意,就在殿上装束起来,按按头上盔,紧紧攀胸甲,辞了天子,手端开山斧,出了午门,跨上铁脚枣骝驹,也不带一兵一卒,单人独骑,同徐茂功来到东城。咬金对茂功道:“二哥,我出了城,冲杀番营,营头不乱,你们把城门紧闭,吊桥高扯,若营头大乱,你们不可闭城,吊桥不可乱扯,可得放我逃进城来。”茂功说:“这不消兄弟吩咐,你只放胆前去,我自当心在此。”一面茂功径上城头,一边放炮开门,吊桥坠落,咬金一马当先,冲出城来。咬金过了吊桥,徐茂功一声吩咐,城门紧闭,吊桥扯起。程咬金回头见城门已闭,心中慌张,叫声:“二哥,我怎样对你讲的。”茂功叫声:“程兄弟,你放大胆子,只顾冲营,自有仙人搭救。我这东门不会开的,休想进城,快往摩天岭讨救罢。我自下城去了。”
诗曰:
大唐福将鲁国公,满口花言逞英雄。
哄脱番营去讨救,回朝应得赏奇功。
那盖苏文马快,纵到面前,好似天将模样。大叫一声犹如霹雳交加,喝道:“呔!老蛮子,你有多大神仙本事,敢独骑来踹本营帅的营盘,思想往哪里走?”这一声大喝,把个程咬金吓呆了,重又带转马头,往番营内冲进去了。早有偏正将官一拥上前,阴住咬金去路。后面盖苏文纵一步,马上叫声:“老匹夫,你休想活命,吃本帅一刀。”量起赤铜刀,瞎绰的望程咬金顶梁上斩将下去。这咬金也来得作怪,呼地里把马一带转,口中只叫:“我命死矣!”把手中大斧,用尽周身之力,在这口刀上噶啷噶啷这一抬,把个程咬金险些跌下雕鞍,马都逼退后十数步,眼前火星直冒。盖苏文又要起刀来砍。程咬金把斧钩住说:“呔!盖元帅,休得莽撞,慢来慢讲,我有话对你讲。”盖苏文把刀停住,说:“你既来冲营,有什么话对本帅讲?”程咬金善捣鬼,在马上欠身,打一拱道:“元帅,请住雷霆之怒,暂息虎狼之威,容孤细细告禀。”盖苏文见程知节如些谦逊,只得在马上亦对道:“老将军既有话讲,本帅洗耳恭听。说得盈耳贯耳,本帅当送你回城,若有一句不得盈耳,休怪本帅恃强。”咬金说:“这个自然。不瞒元帅说,孤乃唐天子驾前一员开国功臣,名唤程咬金。将军若说到当初少年时,我的本事颇颇有名,也曾干过多少无天大事,曾在中原隋天子,分他一半江山,霸住瓦岗城,杀死隋朝大将数十余员,更兼断王杠,劫龙袍,反山东,老杨林尚不敢除剿,乱隋朝的头儿就是我程老将军为始。你东辽难道不闻得我的大名么?”盖苏文哈哈大笑道:“我道你是哪一个,有名目的好本事,原来就是大唐朝的程老蛮子。本帅也闻说你是乱隋朝的头儿,你倚仗少年这些本事,今日还敢单人独骑来踹营头,藐视本帅么?中原由你横行天下,这里就算你不着,今既冲我营盘,有本事早些放出来,不然本帅就要抓你驴头下来了。”咬金也冷笑道:“盖元帅,孤家若是少年本事还在,哪怕一个盖苏文,就是十个盖苏文,也不在我心上,何用善言见你。亏你为了东辽大将,将才也无一些,我邦若有心踹你营盘,比我狠些的老少英雄尽有在城中,难道不会兴兵,四门冲杀,单差我年迈老将,独一个来冲你帅营?你看前无开路一卒,后无跟从半人,须发苍白,年纪老迈,鞍鞒上坐立不牢,又且善言求见。盖元帅呵盖元帅,难道我程老将军是这般行径,可是来踹你营盘的么?”盖苏文道:“你既不来冲营,到此何干?”程咬金说:“孤奉陛下旨意,有一件紧急事情,要往黑风关去,奈因急促了些,不曾面见元帅,以借道路。今元帅既来究我,我剖心直言,以明告元帅,望元帅放我出营盘。”
盖苏文暗想—会,呵呵冷笑说:“老蛮子,本帅心中也知道,哪里是什么紧急事情,分明是要往摩天岭讨救,勾引薛仁贵来退我兵马。你哄哪一个?”咬金道:“你原算一个英雄,心中明白,却被你猜摸着了。我老将军实不瞒你所讲,我城中兵微将寡,今见元帅兵强马壮,枪刀锐利,攻城紧急,所以朝廷命孤往摩天岭讨教,情愿抵死来营中走一遭,不道触怒元帅虎威,拦住去路。若肯开一线之恩,放我出营讨救,则孤深感帅爷厚恩矣。”盖苏文哈哈笑道:“老蛮子,只怕你想念差了。这叫做放虎归山终有害。你既要讨救,巴不能够截住你去路,岂肯轻易放你。本帅若开恩让你去讨了救兵来,束手被缚,反害我性命,此事皆孩童所干,非大将军所为也。老匹夫啊老匹夫,管叫你来时有路,去就无门。本帅今日一刀将你劈于马下,也除了后患。”
程咬金听了,哈哈大笑道:“何如,我原说不出我之所料,盖苏文你纵有通天本事,非为大将,真乃废人也。”盖苏文听见此言,就问:“老蛮子,不出你口中所料什么事来?”咬金道:“你有所不知,孤在城中与军师斗口打手掌来的。”苏文道:“打什么手掌?”咬金道:“我那军师保我摩天岭讨救,万无一失。孤惧你本事高强,此行自知必死番营,所以不肯前来讨救,屡次驾前辞脱。谁道军师说,盖苏文为一国大元帅,有通天本事,名扬流国山川七十二岛,豪杰气性,吃食吃硬,欺人欺强,只要几句善言求恳,他自会宽洪大量,放你出营的。孤家就对军师说,盖苏文枉为大将,在东辽决不比我朝中老将,都是仗义疏财大将军,气性柔弱暴强,素有忠义之心,以尽为人臣大节。他是个狼心狗肺、奸猾刁人,虽为国家梁栋,到底倭君蛮将,怎晓人臣关节,只仗自己牛刀本事,妖术伤人,恃强吞弱,专欺善良,最惧高强。况薛仁贵骁勇,世上无双,盖苏文屡次败在他手,阵阵鞭伤,若闻薛仁贵三字,就把他魂魄提散,岂肯放我出营,勾引仁贵来,自害其身?料想必定乘便先杀我程咬金,除了后患。今元帅果不肯放我,提刀要杀,岂不是果不出我口中所料。”
盖苏文听了这番言语,心中大怒,叫一声:“老匹夫,本帅为国家大将,英雄性气,人臣大节,岂可不知,汝邦军师言语还可中听,本帅就放你去讨救来,退我兵也无翻悔;但你这老蛮子口中不逊,骂咒本帅,休想活命了。”咬金说:“我在城中也要死的,我死你刀下,不过为国捐躯,但你为国家良将,坏了一生英雄之名,却被各国元帅耻笑,都说你惧怕薛仁贵厉害,故把一员年老将军杀死,可不踩死了一个蝼蚁。如有本事,把薛仁贵首级割得下,才为东辽元帅也。”
盖苏文被程咬金花言巧语,说得面上无光,厉声叫道:“罢了,罢了!我为一生大将,被你这老匹夫十分耻辱我无能,我就斩汝下马与蝼蚁无二。罢!众将闪开一条大路,让他去引了薛蛮子来,少不得一齐割他首级。”程咬金大喜说:“妙啊,才算你是个大将。我去了回来,把头割与你。”营中让出大路,咬金催马就走,出了营盘,走出一箭之地,心中放落惊慌,回头一看,见盖苏文远远望着,就叫道:“你这青面鬼,不必看我,把头候长些,三日内就来取你首级。”说了这一句,把膝盖一催,骑马往摩天岭大路上疾驰去了。
且说盖苏文退进帅营,闷闷不乐,忙传军令传四门守将到帅营,有事相传。这一令传到四门,六员大将飞骑来至东城下马,进往帅营说:“元帅在上,传末将等有何军令?”苏文道:“诸位将军,你等今番各要用心保守。今早城中有一将冲出我营,讨救兵去了。这摩天岭一支人马,为首是诏讨元帅薛仁贵,其人本事高强,十分厉害,他麾下偏正将官一个个能征惯战,若唐兵一到,必有翻江倒海一场混战,汝等小心紧守,不可粗心轻敌,损兵失志。”六将齐声应道:“元帅将令,怎敢有违。末将等自当小心。”苏文道:“各守汛地要紧,请回罢。”六将辞了元帅出营,跨上雕鞍,分头各守城门去了。原来,盖苏文手下十员大将,原是扶余国张大王驾下殿前十虎大将军,力大无穷,骁勇不过。盖苏文故而借来守城。你道十位大将姓什名谁:
飞虎大将军张格
玉虎大将军陈应龙
雄虎大将军鄂天定
威虎大将军石臣
烈虎大将军孙祐
螭虎大将军栾光祖
龙虎大将军俞绍先
越虎大将军梅文
勇虎大将军宁元
猛虎大将军蒯德英前四员保盖苏文守东城,故不必叮嘱;后六员分守西、南、北三门,所以传谕。
且说程咬金不上一天,到了摩天岭,竟大胆望上面走上来。但见寨门口旗幡飘带上书大唐二字,心中欢悦。又见许多小军保守,将近寨口,那些军士嚷道:“阿呀,不好了!有奸细上山了,快打滚木下去。”程咬金听见,大喝道:“谁是奸细,我鲁国公有旨意在身,快报元帅得知,叫他快来接旨。”军士们听见,魂不附体。一面到上面去报元帅,一边就开关放进程咬金,说:“老千岁,帅爷屯兵在山峰上,随小的上去。”程咬金同军士上了山峰,只见薛仁贵冠带荣身,在殿背后闪出,曲躬接进。一座小小银殿,仁贵俯伏,程咬金开读圣旨道,圣旨已到,跪听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日:今有东辽国番帅盖苏文,统雄兵数十余万,战将数百余员,四门重重围困,营盘坚固,守将高强,飞刀妖术伤人;更遭连珠火炮,四城攻打,昼夜不宁,城楼击动,地动山摇。老少将无能冲杀,闭城紧守。奈番兵攻城紧急,使城中百姓慌乱,君臣朝暮不安至极。日不能食,夜不能寝,人不卸甲,马不离鞍,人劳马乏,越虎城危于累卵,即日可破,军民旦夕不保。故尔朕今命鲁国公程知节,杀出番营,前来讨救。小王兄可速急领兵,踹退番营,以救寡人危难。功劳非小,就此钦哉!
薛仁贵听了,俯伏道:“愿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请过圣旨香案供奉。仁贵叫道:“程老千岁,本帅见礼了。”咬金说:“不敢,元帅。孤也有一礼。”二人见礼已毕,坐下道:“本帅奉旨来取摩天岭,不下二月有余,哪晓盖苏文又兴兵困住城池,四门攻打,朝廷受惊,不必言之。老千岁这两天在城中也觉辛苦了。”咬金说:“番兵火炮厉害,攻城紧急,数日都觉不安。前日闻元帅取了摩天岭,番兵还未困城,只道你不久就回城缴旨,哪晓困住在城五六天,竟无信息。为此朝廷命我前来讨救。请问元帅在山上还有何事未了,所以耽搁住了。”仁贵道:“老千岁有所不知,本帅得了摩天岭,就想回城。奈殿后宝石基专生乌金子,所以我领众弟兄,日日在后面,拣择上好的充足十车,进献朝廷,故而耽搁住了。”
咬金这人生性好色贪财,听见乌金甚多,不觉大喜,忙问:“元帅,如今宝石基在于何处?领我后边去看看。”仁贵起身,同了知节出殿,转到后山,到宝石基所在,见诸位总兵在那里忙忙碌碌的拾金子。咬金就欲心顿发,也去乱拾乱捡,往腰中乱藏,往怀内乱兜,现出旧时本相来了。仁贵叫声:“老千岁,且慢拾金子。本帅有言告禀。”咬金道:“什么?有话请说便了。”仁贵道:“本帅欲兑完十车乌金,然后到城缴旨,谁想只选得六车,还有四车不曾装载,如今越虎城事在危急,救兵如救火,本帅就要连夜点将,兴兵速去,天明就要冲营的,望老千岁且守在此间,得空把上号乌金兑选,装满了四辆空车,凑成十车在山,待本帅退了番兵,奏知陛下,差将来取乌金,献上朝廷,本帅就感戴老千岁深恩矣。”程咬金道:“元帅说哪里话来,臣之事君,人人如此,有什么感戴。”薛仁贵连忙传令殿中摆宴,众人齐往殿上坐席饮酒。咬金上坐,仁贵侧坐。酒饮至二更,安顿了程咬金,点一万人马保守摩天岭前后寨门,余者多下岭去,山脚下听调,料理灯球亮子,一起篾蜡高烧,照耀如同白昼,偏正将装束停当,齐下摩天岭,在山脚下等候。大元帅全身披挂,来至山脚下,扎住帅营。仁贵升帐,就点周文、周武。二将答应一声说: “元帅,有何将令?”元帅说:“你二人带正白旗人马二万,前往越虎城西门,离番营一箭之地,且扎营头,听东门放号炮,然后冲进营盘,遇将截住斗战,不得有违,去罢。”周文、周武一声:“得令!”接了令箭,带领白旗人马二万径往西城前进。
再讲薛仁贵又传将令,命姜兴霸、李庆先往南城冲杀,也听号炮,领兵踹营。“得令!”二人接了令箭,带正红旗兵马二万,离了帅营,往南城进兵。
再讲仁贵又传王新鹤、王新溪,带领黑旗兵二万,往越虎城北门进扎,听号炮然后冲营。“得令!”二人接了令箭,出帅营带领黑旗兵二万,望北门前进。再讲薛仁贵点将,按了三处城门,如今传令拔寨起兵。三声炮响,元帅上马,前面周青、薛贤徒跨上雕鞍,各执兵刃,随了元帅,带领二万绣旗兵马,前后声张亮子。咬金送一里程途,方回摩天岭安顿不表。单说大元帅人马,黑夜赶到三江越虎城。元帅吩咐安营,埋锅造饭,三军饱餐已毕,扯起帐房,往东城而来。太阳东升,高有二丈,薛仁贵坐在马上,望番营前一看,但见一派绣绿旗幡飘荡,营前小番扣定弓箭,摆开阵势,长枪手密层层布住。薛仁贵按按头上盔,紧紧攀胸甲,吩咐开炮。只听轰隆括喇括喇,这一声号炮不打紧,四门都知道了,都打点冲营不表。仁贵喝声:“兄弟们,随我来!大小三军冲营头哩。”把二膝一催,舞动一条方天戟,后面人马齐声呐喊,锣鸣鼓响,叫杀上来。仁贵在前领头,冒着乱箭,冲到营门首,挺戟乱刺,挑掉了几名小番。左右攒箭手长枪手,早闻白袍将厉害,一见魂不在身,大家弃弓撇枪,各自要命,多逃散了。仁贵一马冲进番营,把座牛皮帐房挑倒,冲进第二座营头,有偏正牙将,平章胡腊,持斧端刀,挺枪执戟,拦上前来,围住仁贵一场厮杀。但见明枪耀眼,劈斧铮光。仁贵哪里放在心上,手中戟好比蛟龙一般,护住马,遮住身,如执一条活龙在手,番将哪里近得仁贵之身。却被仁贵连捣三戟,挑翻了二员番将,纵出圈子,手起戟落。番将招架不定,损伤落马不计其数,只有几员脱逃性命。
诗曰:
枉去扶余借救兵,苏文难获大唐君。
飞刀失去雄师丧,天意谁能谋得成。
且说盖苏文一见薛仁贵,怒气冲天,说:“你领兵好好退转摩天岭,万事全休;如若执意要冲我营盘,放马过来,与你决一雌雄,管叫你片甲不留。”薛仁贵呵呵笑道:“我把你这番狗奴,本帅屡次把你这颗颅头寄在颈上,不思受恩报恩,献表归顺,反起祸端,兴兵侵犯城池,此一阵不挑你个前心透后背,也算不得本帅厉害。照戟罢!”嗖的一戟,分心就刺。盖苏文赤铜刀劈面交还。二人战到十合,不分胜败。左右飞虎将军张格,玉虎将军陈应龙,二骑马冲将过来助战。苏文见有帮助,越发胆壮。
那仁贵旁边,周青飞马上来相助,把双锏往二人兵器上一分,二将觉得膊子震动,明知仁贵标下将士十分厉害,也不通名答话,截住了,斧刀并举,双战周青。周青好不了当,使起铁锏,护身招架,三人大战,并无高下。右手赶上雄虎将军鄂天定,威虎将军石臣。鄂天定善使一口青铜刀,石臣使两柄亮银锤,都有万夫不当之勇,来助盖苏文。只见仁贵旁边,又冲出薛贤徒,挺枪迎住。三将战在一旁,没有输蠃。二位元帅战到四十个冲锋,杀个平交。苏文手下偏正将甚多,喝声快上来,就有二十余员番将,把薛仁贵围在垓心,刀斩斧劈,锏打枪挑,仁贵虽然厉害,却也寡不敌众,少了接战将官,也有些难胜番兵。
且按下东城交战之事,另言南门姜兴霸、李庆先,听得东城起了号炮,连忙吩咐扯起营盘,也放一声号炮,带二万人马,冲杀番营。庆先舞动大砍刀,冲到番营前,乱斩乱斫,杀了几名小番,踹进营盘,砍倒帐房。姜兴霸手中枪胜似蛟龙,杀进营盘,手起枪落,小番逃散不计其数。冲到第二座营盘中,忽听一声炮起,杀出两员将官,大叫道:“唐将有多大本事,敢冲我南营汛地,前来送死么!”二人抬头一看,但见这两员番将,怎生打扮:头上边都是大红飞翠包巾,金扎额二翅冲天,阴阳带打结飘左右,面如重枣,两道青眉,一双豹眼,狮子大鼻,口似血盆,海下一派连鬓长须,身穿一领猩猩血染大红蟒服,外罩一件龙鳞砌就红铜铠。左悬弓,右插箭,脚蹬一双翘脑虎头靴,踹定踏镫,手端一条紫金枪,坐下胭脂马,直奔过来。
李庆先喝道:“番将少催坐骑,俺将军刀下不斩无名之辈,快留下名来。”番将说:“蛮子听着,我乃大元帅盖麾下,加为烈虎大将军,姓孙名祐。”又一个说: “我乃螭虎大将军栾光祖便是。不必多言,放马过来。”孙祐晃动紫金枪,望庆先劈面门刺将进去。李庆先把大砍刀噶啷一声,枭在旁首。姜兴霸挺枪上前,那一首栾光祖持生铜棍,坐下昏红马,纵一步上前,迎住兴霸,枪棍并举,二人大战番将,不分胜败。
且按下南门交战之事,单表西城周文、周武,听南城发了号炮,也起炮一声,带领二万人马,冲杀番营。里面炮响一声,冲出两员将官。你道他怎生打扮,但见那:
头戴的都是亮银盔,身穿的尽是柳叶银条甲,内衬白绫二龙献爪蟒。左边悬下宝雕弓,右边插着狼牙箭,手端浑铁鞭两条,坐银鬃马,面如银盆,两道长眉,一双秀眼,兜风大耳,海下长须,飞身上前来。周文喝道:“来将留名,敢来送死么。”番将喝道:“呔!蛮子听着,我乃大元帅标下龙虎大将军俞绍先。”周文道:“我也认得,你是张仲坚驾下大将,有本事,放马过来,看将军一刀!”说罢,持大砍刀直取番将。绍先舞起双鞭,敌住周文,来往交锋,各献手段。周武也冲进番营,手起刀落,把那些番邦人马杀散奔跑,劈头来了一员番将,便问道:“来的番将,快留名字,好枭你首级。”那员番将大喝道:“呔!蛮子听着,我乃越虎将军梅文便是。奉元帅将令,来拿你反贼,明正其罪。不要走,照打罢!”把坐下雪花驹催上一步,举起两根金钉狼牙棒,望周武顶上就打。周武手中刀急架忙迎,相斗一处。马分上下战住。
西城输赢未定,又见北门王新鹤、王新溪,闻号炮一响,带二万人马,两条枪直杀进番营,挑到帐房,番兵四路奔走。只见两员番将直冲过来,你道你怎生打扮,但只见:头戴开口镔铁獬豸盔,面如锅底一般,高颧骨,古怪腮,兜风耳,狮子鼻,豹眼深眉,连鬓胡须,身穿一领锁子乌油甲,内衬皂罗袍,左右挂弓插箭,手端一口开山大斧,催开坐下乌鬃马,赶上前来。那番将大叫:“唐将有多大本事,敢冲踹我这里营盘!”王新鹤喝道:“来将慢催坐骑,我枪上从不挑无名之辈,快留姓名来。”一番将道:“蛮子,你要问我之名么,洗耳恭听,我乃大元帅盖麾下,加为勇虎大将军,姓宁名元。”另一番将道:“我乃猛虎将军蒯德英便是。快放马过来!”把坐下黑毫驹一纵,手中大砍刀一举,直望王新鹤劈面斩来。新鹤把枪架住在一边,马打冲锋过去,英雄闪背回来,提起枪直刺面门。蒯德英大刀护身架住,两人无分高下。王新溪纵马摇枪来战,那边宁元使动斧子迎住。新鹤尽力厮杀,一来一往,四手相争,雌雄难定。
不表东南西北四门混战,喊杀连天,番兵四散奔逃。又要讲到城上,四门公子见城下番营内乱哄哄鼓炮不绝,喊声大震,知晓元帅救兵已到,齐下城来,到银銮殿奏其缘故。天子龙心大悦,众将方才放下心。茂功当殿传令:“汝等快快结束,整备马匹,带齐队伍,好出城救应,两路夹攻,使番兵片甲不留。”众爵主齐声得令,各各回营,忙忙结束,整备马匹,端好兵刃,传齐大队人马,在教场中等候。
众公子上银銮殿,听军师调点。当下茂功先点罗通、秦怀玉:“你二将领本部人马一万,开东城冲杀,接应元帅,共擒盖苏文。”罗通、怀玉一声:“得令!”出银銮殿上马,至教场领兵一万,往东门进发不表。茂功又点尉迟宝林、程铁牛:“你二人带兵一万,往南门冲营,须要小心。”二将口称不妨,就奉令出殿,跨上雕鞍,前往教场,领本部人马一万,往南城前进。再表茂功又点尉迟宝庆、段林:“你二人带兵一万,往西门营,不得有违。”二将答应,上马端兵,领人马往西城进发不表。
再讲茂功又点尉迟恭:“你可独带兵马五千,开兵接应北门。”敬德一声答应,上马挺枪,领兵五千望北城而来。放炮一声,城门大开,吊桥放平,一马当先,冲到番营前,手起一枪,把番兵尽行杀散。尉迟恭一条枪踹进二座营盘,五千兵混杀开去,番兵势孤,不来对敌,弃营逃走。敬德催马,无人拦阻,直进营头,见王新鹤弟兄大战番将二员,有二十余合不分胜败。这恼了尉迟恭,把乌骓马纵上一步,喝声:“去罢!”手起一枪,把个蒯德英挑在他方去了。宁元看唐将多了,心内着忙,斧子一抡,却被王新鹤一枪刺中咽喉,坠骑身亡。三人大踹番营,喊杀连天。番兵逃亡不计其数。北门已退,营盘多倒。
且讲西门开处,挂下吊桥,冲出一标人马,踹踏营来。尉迟宝庆、段林各执一条枪,杀散小番,冲进营盘。只见周氏弟兄大战二将,数十合不定输赢。宝庆把枪一挺,拣个落空所在,插一声响,挑将进去,把俞绍先穿透后背,死于非命。梅文见伤了一将,叫声:“阿呀,不好!”周武趁势拦腰一刀,将其砍为两段,结束了性命。两条枪在左乱伤性命,两口刀在右乱砍小卒,尸骸堆积,砍倒幡旗满地,坍皮帐践踏如泥,西城也破了。
再表尉迟宝林、程铁牛带兵冲出南门,杀进番营,见李庆先、姜兴霸与番将战有三十冲锋,未分胜败。恼了程铁牛,纵马上前,抡起开山斧,把栾光祖连头劈到屁股下,战马皆伤,身遭惨死。孙祐心中又苦又慌,被庆先一刀将头砍落尘埃,一命归天去了。这番乱杀番兵,大踹辽营。番人料想不能成事,多抛盔卸甲,弃鼓丢锣,四散逃命。三门帐房被踹为平地。骸骨头颅,堆拦马足。血水成河,到处涌流,人踩马踹,尸身被踏为泥酱。四下里哭声大震,多归一条总路,逃奔东行。唐朝人马鸣锣擂鼓,紧紧追杀。
那罗通、秦怀玉领人马到东门,发炮一声,开城堕桥,卷杀番营,两条枪胜似蛟龙一般,番兵不敢拦阻,让唐将直踏进营。抬头看见盖苏文同偏正将,围住薛仁贵厮杀,番兵喝彩。明知元帅不能取胜,正欲接应,但见左右两旁杀声大震,战鼓不绝。罗通一马冲到,左边见二员番将,战住周青,足有数十回合,番将渐渐刚强。这恼了罗通,一马冲到,手中攒竹梅花枪,嗖的一枪刺进去,把个陈应龙挑下马来,一命休矣。张格见了,魂不在身,手脚一乱,周青量起铁锏,照头一下,可怜一员猛将,脑浆迸裂,死于非命。
右首怀玉见番人双战薛贤徒,不问根由,纵马上前,把提炉枪一紧,刺将过去。石臣架在一边。怀玉手快,左手把枪捺住,右手提起金装神锏,喝声:“去罢!”当背一下,石臣大叫一声:“我命休矣!”翻鞍坠马,鲜血直喷。复一枪刺死在地,马踏为泥。鄂天定见了,心中伤惨,兵器略松,贤徒紧一枪,挑中咽喉,阴阳手一反,扑通一声跌在苏文圈子内。吓得众偏将心慌意乱,却被怀玉、罗通上前,不是枪挑,就是锏打,可怜二十余员将官,遭这一劫,逃不多几名,死者尽为灰泥。众人把盖苏文围住当中,杀得他马仰人翻,吁吁喘气。一口刀在手中,只有招架之功,不能还手过去。
盖苏文被五位唐将逼住,自思难胜,若不用法,必遭唐将所伤。苏文计定,把钢牙一挫,赤铜刀往周青短锏上一按,周青马退后一步,闪得一闪,却被苏文混海驹一催,纵出圈子,走出数步,把刀放下,念动真言,一手掐诀,揭开背上葫芦盖,一道青光,飞出一口三寸柳叶刀,直望唐将顶上落下来。罗通、周青等一见,心内惊慌,望后边乱退。仁贵纵上前来,放下戟,左手取震天弓,右手拿穿云箭,搭住弦上,望青光内一箭射去,一道金光冲散青光,空中一响,飞刀化为灰尘。把手一招,箭复飞回手中。这恼了盖苏文,连起八口飞刀,阵阵青光散处,仁贵也便一把拿了神箭四条,望上一齐撩去,万道金光一冲,括喇括喇一声响,八口飞刀尽化为灰尘,影迹无踪,青光并无一线,把手一招,收回穿云箭,藏好震天弓,执戟在手,四将才得放心,一齐赶上。
盖苏文见飞刀已破,料想不能成事,大叫:“薛蛮子,你屡破我仙法,今番势不两立,与你赌个雌雄。”纵马摇刀,直杀过来。仁贵舞戟战住,四位爵主亦围上前来,使枪的分心就刺,用戟的劈面乱挑,混铁锏打头击顶,大砍刀砍项劈颈。杀得盖苏文遍身冷汗,眼珠泛出,青脸上重重杀气,刀法渐渐慌乱,怎抵挡得住五般兵器。此时,仁贵一条戟逼住,照盖苏文面门、两肋、胸膛、咽喉要道,分心就刺。苏文手中刀只顾招架方天戟,不防罗通一枪劈面门挑将进来。苏文把头一偏,耳根上着了伤,鲜血直淋,疼痛难熬,心内着忙。周青一锏打来,闪躲不及,肩膊上着了一下。盖苏文慌张,用尽周身气力,望贤徒顶梁上劈将下来。薛贤徒措手不及,肩上被刀尖略着一着,负痛往旁边一闪,盖苏文跳出圈子,拖了赤铜刀,把混海驹一催,分开四蹄,飞跑而去。后面仁贵串动方天戟,在前引路,后面四骑马追杀番兵。高建庄同雅里贞拍马就走。众番兵一见元帅大败奔走,都弃营撇帐,四下逃亡。唐朝人马拢齐,几处番兵各归总路,望东大败。天朝兵将渐渐势广,卷杀上前,这一阵,可怜番兵:
遭刀的连肩卸背,着枪的血染征衣,鞍鞒上之人战马拖缰,不管营前营后。草地上尸骸断筋折骨,怎分南北东西。人头骨碌碌乱滚,好似西瓜;胸膛滴淋淋血涌,五脏开花。恨自己不长腾空翅,怨爹娘少生两双脚,高岗尸叠上,低溪血水流。来马连鞍死,儿郎带甲亡。
唐军追到十有余里之外,杀得番邦:
番将番兵高喊喧,番君番帅若黄连。南蛮真厉害,咱们真不济。丢去幡旗鼓,撇下打腊酥。貂裘乱零落,黄毛撒面飞。刀砍古怪脸,枪刺不平眉。镖伤兜风耳,箭穿鹰嘴鼻。一阵成功了,片甲不能回。人亡马死乱如麻,败走胡儿归东地,从今不敢犯中华。
这一场追杀又有十多里,番兵渐渐凋零,唐兵越加骁勇,杀得来枪刀耀眼,但只见:
日月无光,马卷沙尘。认不清东西南北。连珠炮发,只落得惊天动地。喊杀齐声,急得那鬼怪魂飞。四下里多扯起大唐旗号,内分五色。轰轰烈烈,号带飘持。何曾见海国蚣幡彩色鲜,闹纷纷乱抛撇路摇。唐家将听擂鼓,诸军喝彩,领队带伍,持刀斧,仗锤锏,齐心杀上;番国兵闻锣声,众将心慌,分队散伍,拖枪棍,弃戟鞭,各自奔逃。天朝将声声喊杀,催战马犹如猛虎离山勇;番邦贼哀哀哭泣,两条腿徒然丧失望家园。刀斩的全尸堆积,马踹的顿作泥糟。削天灵脑浆迸裂,断手足打滚油熬;开膛的心肝零落,伤咽喉惨死无劳。人人血如河似水,人马头满地成沟。怪自己不生二翅,恨双亲不长脚跑。抛鸣鼓四散逃走,弃盔甲再不投朝;逢父子一路悲切,遇弟兄气得嗷号。半死的不计其数,带伤的负痛飞逃。这番踹杀唐兵勇,可笑苏文把祸招。数万生灵空送命,如今怎敢犯天朝。这一追杀有三十里之遥,尸骸堆横如山。大元帅薛仁贵传令鸣金收兵,不必再追。当下众三军一闻锣声,大队人马,各带转丝缰,众将领回城去。这且慢表。
诗曰:
苏文几次上仙山,再炼飞刀又设坛。
怎奈唐王洪福大,机谋枉用也徒然。
且讲盖苏文要仗仙法战胜唐兵,庄王即问道:“你有何法破他?”盖苏文道:“大唐将士虽多,臣皆不惧怕,但所惧大唐者,薛蛮子厉害非常。臣如今再上仙山,请我师父前来,擒了薛仁贵,哪怕大唐将士厉害,城即可破矣。”庄王大喜,说:“事不宜迟,快些前去。”盖苏文辞驾出营,上雕鞍,独往仙山,这且慢表。
单讲唐朝人马退进城中,四门紧闭,把三军屯扎内教场,清点队伍,损伤二万有余,偏将共折四十五员。薛元帅遂同众爵主、总兵等,上银銮殿俯伏尘埃,奏说退番兵大踹营头之事。朝廷大喜,说:“皆王兄们之大功劳,赐卿等各回营卸甲,冠带上朝。”众将口称领旨。回营换朝服,重上银銮殿。朝廷一看,不见程咬金,心内一惊,忙问:“薛王兄,可是程王兄到摩天岭讨救,兴兵来的呢?还是薛王兄已班师回城,退杀番兵的?”仁贵说:“陛下,若非程老千岁到来,臣焉能得知?这时可能还耽搁在摩天岭哩。”朝廷说:“既如此,为什么程王兄不见到来?”仁贵就把兑选乌金,看守摩天岭之事,细细奏明。唐王大悦,降旨一道,命尉迟王兄往摩天岭解乌金来缴旨。敬德口称:“领旨。”上马提枪,带领家将八员,出了东城,望摩天岭去了。
次日清晨,尉迟恭、程咬金同解十车金子,到殿缴旨。天子降旨,把乌金入库,又命光禄寺,在银銮殿上大摆筵宴,赐王兄、御弟、众卿们饮安乐逍遥酒贺功。诸将饮至日落西山,众大臣谢酒毕,扯开筵席,黄昏议论平复东辽之事。仁贵满口应承,说:“陛下,此一番若遇番兵交战,必然一阵成功,使他心甘情愿归降。”朝廷大悦,叫声:“薛王兄,你的英雄世上无双。寡人受盖苏文屡次削辱,恨如切齿,若得王兄割他头颅,献于寡人,以雪深恨,功非小矣。”仁贵奏道:“若讲别将,臣不敢领旨,若说盖苏文,这有何难,取他首级如在反掌。包取他头颅,以泄陛下仇恨便了。”天子说:“前仇得泄,皆赖王兄之力。”君臣讲到三更时候,方各回营安歇。到明日,薛仁贵升帐,调拨副将四员,带兵五千,看守摩天岭山寨已毕,逍遥无事,安享在城,半月有余。
单讲番邦盖元帅三上仙山,请了木角大仙,又往扶余国借兵二十万,有国主张大王,叫声:“盖元帅,那大唐朝薛仁贵有多大本事,你屡屡损兵折将,把孤一国雄兵尽皆调空。今日大仙亲自下山,扶助东辽社稷,谅仁贵必擒。待孤亲领精壮人马,同元帅前去,杀退唐兵。”苏文道:“若得如此,我邦该复兴矣。”张仲坚即点起雄兵,三声炮发,一路上旗幡招展,号带飘摇。到了东辽国,相近御营,高建庄王早已闻报,远远相迎,道:“孤家狭守敝地,并无匡扶邻国之心,敢劳王兄御驾亲临敝邑,赴我邦襄助,使孤心甚不安,何以报此大德。”张仲坚连忙下马,挽定庄王之手,笑曰:“王兄是首国之君,孤虽有小小敝地,犹是股肱之臣,今天邦出兵侵犯,孤理当左右待劳。现尚未见一线之功,何德之有。”二人谈笑,进御营施礼,分宾主坐定。
当驾官献茶毕,庄王道:“王兄,大唐薛仁贵骁勇,我邦元帅盖王兄大队雄兵损折,实在惶恐之至。”仲坚答道:“王兄,胜败乃兵家常事,打仗交锋,自然有损兵折将之事。盖元帅虽不能取胜,也未必常败;薛仁贵屡屡称威,也未必连胜。今王兄洪福,现在仙人下山,扶助社稷,薛蛮子即日可擒,王兄所失关寨,自然原端复转,有甚烦难。”说话之间,元帅同木角大仙进入御营,说:“狼主千岁在上,贫道稽首了。”庄王一见,心中欢悦,说道:“大仙平身!孤家苦守越虎城,小小敝邑,谁道天朝起大队人马前来征剿,边关人马十去其九,事在危急,幸得大仙亲自下山救护,孤家深感厚恩不尽。”木角大仙开言道:“贫道已入仙界,不入红尘,奈我徒弟二次上山,炼就飞刀,尽被薛仁贵破掉,未知他什么弓箭射落飞刀,因此见进,愤愤不平。今又算狼主天下旺气未绝,仁贵命该如此,所以贫道动了杀戒,下入红尘,伤了薛蛮子,大事定矣。”庄王大喜,御营设宴款待大仙。
次日清晨,元帅进营,问大仙今日兴兵前去,是困城,还是怎样。大仙道:“此去不用困城,竟与他交战。贫道只擒了薛仁贵,回山去也。”那番元帅点起大队,同了师父,竟望越虎城。不及半天,早到东门下,离城数里远,扎下营头。日已过午,不及开兵,当夜在营备酒待师。席上欢谈,饮到半酣,方回营安歇。
次日清晨,摆队伍出营。大仙上马端剑,后随二十名钩镰枪,一派绣绿旗幡,一字排开,飘飘荡荡,攒箭手射住阵脚,鼓啸如雷。盖苏文坐马端兵,在营掠阵。木角大仙催开坐骑,相近河边,高声大叫:“城上的,快报与那薛蛮子得知,叫他速速出城与贫道答话。”城上军士见了,连忙报入帅府来道:“启上元帅,番邦又领了大队人马,扎营在东城。今有一位道人在那里讨战,口口声声要请元帅答话。”薛仁贵立起身来,顶盔擐甲,通身结束,上下拴扣,底下总兵们齐皆装束停当,候元帅提戟,同上东城,望下一看,但见这道人怎生模样:头上青丝挽就螺蛳髻,面如淡紫色,长脸狭腮,黑浓眉,赤豆眼,鼻直口方,两耳冲尖,海下无须。身穿一件金线弦边水绿道袍,脚蹬一双云游棕鞋。坐马仗剑,扬威耀武。
仁贵左首周青叫道:“元帅,我看这道人身躯软弱,有何能处,待兄弟出城去取了他性命罢。”仁贵道:“兄弟休得胡乱,不可藐视他们,从来僧道不是好惹的。这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本帅看这道人虽然身躯软弱,谅有邪术伤人,故敢前来声声讨战。且待本帅亲自出马,会他一会。兄弟们随我到城外,掠阵助战。”众弟兄一声答应:“ 是。”元帅吩咐发炮开城,吊桥堕下,二十四对白绫旗左右分开,鼓声啸动。姜兴霸搴旗,李庆先擂鼓,周青坐马端双锏,在吊桥上观望。仁贵一马冲上前来,大喝:“妖道,请本帅有何话说?”那大仙抬头看时,果然好威武也。但只见薛仁贵怎生模样:
头上白绫包巾金抹额,二龙抢块无情铁。身穿一件白绫蟒袍,条条丝缕蚕吐出;外罩锁子银环甲,攀胸拴口鸳鸯结。左首悬弓右插箭,三尺银鞭常见血。催开坐下赛风驹,手仗画戟惊人魄。
木角大仙笑道:“来者可就是薛仁贵?”仁贵道:“然也!既问本帅大名,你是何方妖道,今请本帅出城,待要怎样?”木角大仙怒道:“呔!谁是妖道,我乃朱皮山木角大仙是也。已入仙界,不落红尘。因我徒弟盖苏文炼飞刀,被你将妖术破掉,故尔贫道动了杀戒,下落红尘,特来会你。
可知贫道本事厉害,见我还不下马归降,投顺狼主,共擒唐王,则饶汝性命。若有半句支吾,贫道一剑将你砍为两段。”仁贵哈哈大笑道:“汝不过一妖道,擅敢乱言,藐视本帅。你既说已入仙班,能知天文地理,难道不晓本帅骁勇,何苦落此红尘中,管国家闲事。我劝你好好回山,免其大患。若执意要与本帅比论,可惜你数载修炼,一旦伤在我戟下,悔之晚矣。”木角大仙大叫一声:“放马过来,吃贫道一剑。”说毕,望仁贵头上挥将下来。薛仁贵把戟钩在一边,二人相战十余合,怎杀得过薛仁贵的手段。道人本事平常!剑法松了两剑,马退后数步。仁贵哪里知道,只把手中戟逼下来。哪晓这道人把剑按开了戟,口中一喷吐出杯口粗细一粒红珠,望仁贵劈面门打来,光华射目。元帅眼前昏乱,看不明白,把头低得一低,正打中在额角包巾的无情铁上。此铁乃是二龙抢这一面小小镜子,不想这珠打得重了,连镜子嵌入皮肉内有六七分深,鲜血直冒,染红银甲。仁贵喊声:“痛杀我也!”马上一摇,扑通一声,翻落尘埃。大仙把口一张,红珠仍收嘴内,随后仗剑纵马,要伤仁贵。不防吊桥边周青见了,魂不附体,大叫:“妖道!休伤我元帅。”飞马舞锏,迎住道人厮杀。薛贤徒赶上前来,救回元帅,一径入城。来到帅府,安寝在床,连忙把药敷好,松了包巾。哪晓仁贵昏迷不醒,只有一线之气在胸中。薛贤徒着忙,急到银銮殿奏说此事。朝廷大惊,就命茂功前来看视。只见仁贵闭眼合口,面无血色,额上伤痕四围发紫。徐茂功问道:“此伤必受妖道口中精华打中,毒气追心,无药可救。不知阵上还有何人开兵,断断不可,若受此伤,一定多凶少吉。只可高挑免战牌,保护城池再作道理。你须服侍。三天内有救星下临。”众将应道: “是。”徐茂功即上银銮殿,细奏仁贵受伤,命在须臾。天子闻言,心内牵挂。
单讲薛贤徒听了军师之言,忙到东城,把金锣敲动,外面周青与道人战不上八九合,只听城上鸣锣,就松下双锏,叫声:“妖道,欲打你为齑粉,奈城上鸣锣收兵,造化了你,明日出来结果汝的性命。”带转马,望城中去了。吊桥高扯,紧闭城门。薛贤徒吩咐高挑免战牌。木角大仙见了,哈哈大笑。回进帅营,盖苏文接到里面坐定,说:“师父,今日开兵辛苦了。”吩咐摆酒上来。大仙道:“你屡次失利,称赞仁贵之能。起大兵数万,未闻一阵得利。今我一人下山,没有半日交战,就送了薛仁贵性命,又败唐将一员,杀得他免战高挑,闭城不出。”苏文道:“薛仁贵方才被师父打落马去,明明唐将救回,未伤性命,怎说已送他残生?”大仙道: “你有所不知,我口中这一颗红珠,打去不中就罢,若已中在他身上,凭他有什么神仙妙药,也到不得第四天。”盖元帅听言大喜,说:“师父,此珠这等厉害,万望师父再在此与徒弟把唐将伤几员,就好灭大唐,兴东辽,取中原天下。”大仙道:“我这番下山,眷恋红尘,开了杀戒,也非独伤仁贵而来。原有心辅佐狼主,剿灭唐兵,夺取中原花花世界,锦绣江山,做了中华天子,然后上山的了。”盖苏文不胜欢喜,营中摆酒款待。
次日天明,大仙出营,在城上厉声喝叫,大骂讨战。唐将只是不理。大仙回营,下马走进帅营,苏文开言道:“师父,今唐将闭城不战,何日得破此城?延挨时日,如之奈何?”大仙道:“不妨,今看城上免战高挑,一定唐将十分惧怯。待等三天后,绝了仁贵性命,然后四门架火炮攻城,怕他们君臣插翅腾空,飞回中原去了不成?”苏文道:“师父主见甚高。”就依其言,日日营中饮酒,不表。
不想光阴迅速,停兵到了第三天,惊动香山老祖门人李靖,正坐蒲团,忽然心血来潮,遂掐指一算,知白虎星官有难,即驾起风云,来到越虎城,按落仁贵帅府前。周青在外边,见空中落下—道人,倒吃了一惊,大喝:“妖道何来?快些拿下。”李靖道:“周青,休得莽撞。我乃香山老祖门人李靖是也。今因薛仁贵有难,特来救他。快报进去。”周青听得李靖二字,倒身下拜,说:“原来是恩仙,小将不知,多多有罪。元帅卧床不起,昏迷不醒人事,请恩仙同进去看视。”李靖随周青来至后堂,走近床前,揭开帐子。李靖看了额上伤痕,就知是朱皮山这妖道作怪。忙取葫芦中仙水,搽药伤处;又取一粒丸药,将汤灌于口中,登时落腹。肚中响了三声,仁贵悠悠醒转,说:“嗄唷,好昏闷人也。”两眼睁开,身上觉得爽快,忽然坐起床上。周青、薛贤徒欢喜不过,叫声:“元帅,李恩师在此救你。”仁贵见李靖坐在旁首,即下床整顿衣冠,拜伏在地,说:“蒙恩师大人屡救薛礼性命,无恩可报。”吩咐摆素斋款待。李靖说:“不必设斋,贫道已不食烟火。今有朱皮山妖道在此横行,阻逆天心,故此下山收服妖畜,除其大患,好待你剿平东辽,奏凯班师。”薛仁贵大喜,连忙传令,摆队出城,与这妖道开兵。各营总兵全身打扮,薛元帅披挂完备,随李靖来至东城,炮声一起,城门开处,吊桥坠下,冲出一彪人马,攒箭手射住阵脚,薛贤徒搴旗,周青掠阵,战鼓啸动。薛仁贵坐马端戟,在吊桥观望。
只见李靖手中不端寸铁,惟有拂尘一个,飘飘然步行至番营,喝道:“营下的,快报与朱皮山泼道得知,叫他早早出营会我。”营前小番看见,连忙报进营来道: “启元帅,唐邦也有一个道人,在外面请大仙答话。”盖苏文听报,便问道:“师父,他们不知往哪处也请了道人来,谅必法术高强,所以擅敢前来讨战。”师父木角大仙道:“不妨,谅这班蠢俗莽夫,怎到得名山圣界访请高人。不过荒山庙宇,请其邪法妖道,投入罗网,自送残生。快摆队伍出营,取他性命。”盖苏文传令,摆一支人马,旗门开处,大仙上马提剑,营前摇旗擂鼓,冲将上来。李靖喝住道:“来者朱皮山龟灵洞道友,少催坐骑,可认得贫道么?”那木角大仙听叫龟灵洞三字,不觉惊得浑身冷汗,心下暗想:“龟灵二字,原是暗名。凭他相交道友,得爱徒弟,从不知我龟灵暗号,哪晓这个道人竟猜破我名,谅他定是道术精高。”遂问曰:“道友何处名山,哪方洞府,今到红尘,乱入阵中,有何高见,敢来会我贫道?”李靖笑曰:“我乃香山老祖门人李靖便是。那高建庄王不过外邦小国之主,盖苏文虽有本事,只好镇压番国海岛之君,扶兴社稷,该依理顺行,年年进贡中国,岁岁朝拜君王,保护边关才是。如今他横行无忌,倚仗道友九口飞刀,伤害上邦名将,眼底无人,藐视中国,以逆天理,反打战书,将圣天子十分羞辱。故大唐起雄兵来征剿,理上应该。盖苏文屡伤大唐开国国老,及将官数十多员,得罪天子。在凤凰山上,上苍已判定,不久死于薛仁贵之手,顺了天心。今朝又得一位道友精华珠打伤仁贵,幸亏贫道早知,救了他性命。不然一旦归阴,谁除苏文大患。此罪却归道友,只怕难上仙山,修其正果了。为此特请你出来,有言相告。你虽是朱皮山学修截教,也有数千年功德,不入红尘,可成正果。然而上天爻象,该当知道,为何一时昏乱道心,助恶违逆天道,其罪难逃。故我贫道劝你好好去红尘,回仙山,可免灾殃。若有半声不肯,现你原形,悔之晚矣。”木角大仙听李靖一番言语,口虽不信,心中却慌。但被他羞辱,不好意思,便大喝:“李靖,你仗香山老祖之势,欺负贫道无能。我是截教,法力不弱于你,今既落红尘,开了杀戒,谅也不妨。但你既是正教,怎的也入红尘,管国家闲事?贫道今已下山,不擒唐王,誓不归山。”这正是:
诗曰:
龟灵妖法仗红珠,千载精华功不殊。
指望威名成海国,那知一旦露形躯。
且说那木角大仙自逞其能,不听李靖劝告,仗剑纵马上前,望李靖一剑挥来。李靖闪过,把手中拂尘望剑上一拂,大仙手便震痛,仗剑不牢,落于地下,李靖便大步上前。木角仙看了,把口一张,即吐出红珠一颗,精华射目,望李靖面门打来。李靖全无惧色,把手中拂尘轻轻一拂,这颗红珠拂落于地,拾在手中,往怀内藏过。
木角大仙见红珠收去,料想不能复回朱皮山去,吓得面如土色,慌忙下马拜伏于地,高叫:“大仙,可怜念我弟子千年修炼苦功,得受此珠。今一旦被大仙收去,难成正果。望大仙还珠复口,感戴甚深,恩重如山。从今回山去,再不敢胡为了。”李靖笑道:“我方才劝言在前,你偏偏不肯听我。今哀求贫道,事已迟了。若要还珠,快快现出原形。”木角仙听言,心下十分懊悔。为要此红珠,无奈何只得现了原形,乃是一只簸箩大的乌龟,受日月精华,采天地之气,修成这颗红珠,才炼人形,哪晓得李靖猜破,要他献形,把符咒画在龟背,要复人像,且待五千年之后。便说:“孽畜,贫道助你风云一阵,你去罢。若执迷不悟,要还此珠,便赏你一刀。”那龟精料哀求无益,便借风云而去,影迹无踪,引得吊桥边兵将笑声大震。番营前盖苏文气得面如土色,来取李靖。仁贵一见,催开战马,舞戟上前迎住。苏文算计已定,把赤铜刀架住画戟,说:“住着,本帅有言对你讲。”薛仁贵收住坐骑,问道:“你有什么话对本帅讲?”苏文应道:“我是番邦元帅,你为中国大臣,必然眼法甚高,能识万样阵图。今本帅刀法平常,实不如你。我有一个阵图在此,汝能识得否?”仁贵笑道:“由你摆来,自当破你阵图。”苏文传令,就调数万大队儿郎,分开五色旗幡。登时列成一阵,果然摆得厉害。苏文道:“薛蛮子,你在天朝为帅,可能识此阵否?”仁贵抬头一看,但见此阵,有诗为证:
一派白旗前后飘,分排五爪捉英豪。
银枪作尾伸头现,中有枪刀胜海潮。
薛元帅看罢,哈哈大笑说:“盖苏文,你摆此阵难我,明明藐视本帅,此乃一字长蛇阵,我邦小小孩童也会识破,难着甚人?”苏文道:“你休得夸口,只怕能识不能破。”仁贵道:“就是要破也不难。你还未摆完全,限你三日后摆完了,待本帅领兵从七寸中杀将进去,管教你有足难逃。”盖苏文听见此言,知仁贵能破此阵,即传令儿郎散了此阵。又说:“薛蛮子,你既然识此阵图,本帅还有异阵摆与你看。”仁贵道:“容你摆来。”盖苏文就分开旗号,顷刻演成一阵,叫声:“薛蛮子,你可识此阵否?”元帅看时,但见此阵,有诗为证:
红白大旗按后前,居中幡子接云天。
刀剑枪戟塞森森,英雄入阵丧黄泉。
仁贵道:“此乃是三才阵,只消按天地人三才,用三队人马,往红白黄三门旗内杀入,此阵立可破矣。”苏文见仁贵识破,不足为奇,传令儿郎散了三才阵,又复分列旗幡,摆成一阵。说:“薛蛮子,你可认得此阵否?”仁贵看见,微微冷笑,便叫声:“盖苏文,你有幻想异奇之阵,摆一座来难我,怎么却摆这些千年古董之阵,谁人不识,哪个不知!本帅既在天朝为帅,便是依靠实力而来,就是这些兵力战册,阵法多也看得精熟的。若说这十座古阵,你也不要摆了,我念与你听,头一座乃一字长蛇阵,第二座乃二龙取水阵,第三座乃天地三才阵,第四座名曰四门斗底阵,就是你摆在此的;还有第五座五虎攒羊阵,第六座六子连芳阵,那第七座七星斩将阵,第八座八门金锁阵,第九座九曜星官阵,第十座便是十面埋伏阵。总是不足为奇。你既作东辽梁栋,要摆世上难寻,人间少有,异法幻阵,才难得人倒。今本帅为中国元戎,倒学得一个名阵在此,若汝识得出此阵之名,也算你邦真个能人了。”苏文道:“既如此,容你摆来。”那薛仁贵退往城中,调出七万雄兵,自执五色旗号,吩咐周青、薛贤徒擂鼓鸣金,按住八卦旗幡,霎时摆下一个阵图。仁贵在黄旗门下大叫:“盖苏文,你摆三阵,我俱能识破。本帅只摆一阵,你可识否?是什么阵名。”苏文听说,便抬头一看,但见此阵好不异奇,十分厉害。焉见得有许多厉害呢?有诗为证:
一派黄旗风卷飘,金鳞万道放光毫。刀枪一似千重浪,阵图九曲象龙腰。炮声行走金声歇,不怕神仙阵里逃。五色旗下头伸探,露出长牙数口刀。一对银锤分左右,当为龙眼看英豪。双双画戟为头角,四腿束取攒箭牢。二把大刀分五爪,后面长枪摆尾摇。苏文哪有神通广,不识龙门魂胆消。
盖苏文见此阵摆得奇异,半晌不动,口呆目定,暗想:我东辽数十年,雄策兵书阵法看过多多少少,从来不见此阵。便叫道:“薛蛮子,凭你稀奇幻术,异名阵图,也见过多少,从来没有此阵。你分明欺我番邦之将,把这座长蛇阵装得七颠八倒,疑惑我心,前来难着。本帅不知你杜造的什么阵。”仁贵哈哈大笑,说:“盖苏文,料你是个匹夫,怎识本帅这座异阵调乱阵,三天之后,你敢兴人马破我阵么?”苏文道:“既为国家梁栋,开兵破阵,是本帅分内之事,容汝三天摆完全了,待我兴兵破你。”薛仁贵传下令来,令散了龙门阵。当日即又点大队雄兵—十万,调出城来,扎住营头,一共十七万兵,安营在外,旌旗飘扬。仁贵同八员总兵屯扎帅营左右,前后帐房安得层层密密,坚坚固固。不觉日已向西,城上唐王同诸将闭了东门,竟往银銮殿升登龙位,饮了御酒,专等第三天看盖苏文破龙门阵。这话慢表。
单讲城外盖苏文退进御营,来见狼主。庄王先传令设酒,御营中掌灯点烛,大摆筵席。二位王爷坐在上边,苏文坐在旁首。底下数席文武大臣。共饮三杯之后,庄王问道:“元帅,你摆三阵,唐将尽皆识破。他只摆得一阵,你就目定口呆,岂不被大唐兵将耻笑么?”苏文奏道:“有所不知,臣摆三阵,是阵书有的;他或者也看熟在肚中,故被他识破。这仁贵摆的,书上不载,自己杜造次乱长蛇阵图,分明疑难于我,所以臣回他不识。待三天后臣调遣人马,容我破阵,那时杀得他们血溅成河,尸骸堆积。何必识那阵名。”庄王笑道:“倒也说得有理。元帅能人,待破阵之日,孤家发八员猛将,雄兵十万由你带去,阵即破矣。”苏文称谢,酒散回营安歇,不必去表。再讲唐营中薛仁贵,同八员总兵在营饮酒席上,开言叫声:“八位兄弟,本帅在山西县苦楚不堪,三次投军,张环奸诈,把我隐藏前营为火头军,虽承数位兄弟不愿为旗牌,原做火头军,同居一处,一路上立功,尽被奸臣冒去,害得你们不能早见君王,享荣华富贵,受苦多年。今天幸蒙圣恩封天下招讨,才为本帅。尔等也得受总兵爵禄,我九人干功立业,征剿番邦,尽心报国,从来不烦老少众将之力。今盖苏文要破我龙门阵,是他命该休矣。我前番在中原探地穴,曾受玄女娘娘法旨,说要复青龙一十二年,可平靖矣。今算将起来,足足十二年了,况今朝仙师李大人又说欲复青龙,定摆龙门阵,正应在三日后。龙门阵中多要用心擒捉,好成功班师,我九人功非小矣。明日须听本帅调遣。”八人大喜说:“这个自然。若能平复东辽,我等俱听哥哥号令,用心擒捉,立功标下。”言谈半夜,各归营帐安歇一宵。
次日清晨,元帅传令二将,对番营高搭五座龙门,不消半日,完成整备。火炮火箭,强弓硬驽,钩镰短棍,长枪大刀,端正锐利,盔甲新鲜,又忙了半日。
第二天众军兵饱食一顿,调齐队伍,扯起营盘,忙忙打扮,顶明盔,披亮甲,旌旗招展,内按五色冲天大纛旗领队分班,八总兵装束坐马,两旁站立,仁贵执旗一面,领队分排四面八方,鸣锣击鼓,调东南,按西北,顷刻摆完全了。五座龙门,按金、木、水、火、土分竖旗幡。
到了第三天,仁贵在阵内用了些暗计,四周长枪剑戟,火炮、火球架起,八员总兵分四门而立;中门薛仁贵,手中拿白旗,对番营叫道:“快唤盖苏文出营看阵。” 早有番营前小卒,飞报进御营来说道:“大唐薛仁贵请元帅看阵。”盖苏文听言,同二位大王一齐上马,排开队伍出营,带同诸将至阵前一看。啊唷,好座厉害的战阵!但只见:五座龙门高搭,对联金字惊人。左边写:踹杀番兵、血染东辽;右道书:活捉庄王、头悬太白。摆攒箭手、长枪手、火炮手、鼓旗手、搴幡手,密密层层护定;龙门首上,接着绣绿旗、大红旗、白绫旗、皂貂旗、杏黄旗,风飘飘一派五色旗。东发炮,龙头现出,专吞大将;西鸣金,摆尾身弯,进阵难逃。满阵白旗如银雪,霎时变作火龙形。其中幻术无穷尽,内按刀枪连转身。五色绣旗一刻现,神仙设此大龙门。专为东辽难剿灭,故把龙门建策勋。
盖苏文见前日那不完全的龙门阵,随口应承说破得此阵,如今见了这座完全阵图,惊得呆了半个时辰。方才开言道:“薛仁贵,你既摆全阵图,本帅明日兴兵来破。”仁贵道:“若能破者,必遣能将进我的阵。”
不表盖苏文回进帅营,打点破阵之事。另言薛仁贵摆了龙门阵,带领总兵进入城中,来至银銮殿上,见朝廷奏道:“陛下在上,臣欲擒盖苏文,灭东辽,奏凯班师,所以摆了座龙门大阵。待明日必捉番邦元帅,大事可成矣。”朝廷大悦,降旨摆筵,钦赐仁贵饮酒。言谈至三更方散。
次日五更,炮声一响,将鼓啸动,各营将官满身披挂,结束停当,饱食战饭。大元帅顶盔擐甲,整顿齐备,上马端戟,离了帅府,同诸将出城,升帐而坐,众将侍立两旁听调。薛仁贵传罗通、秦怀玉二将,领五千人马,速往西行,离阵四五里,埋伏山林深处,等盖苏文败来,发炮拦阻去路,赶他转来。罗、秦二将一声得令,接了令箭,齐出营门,上马端兵,领五千人马,前往西边埋伏。再讲仁贵又点周青、薛贤徒,你二人也带五千兵马,北路而行,埋伏树木深处,等候盖苏文逃到,赶他转来,不得有违。二将一声得令,接了令箭,出营上马,带领五千铁骑,竟往北路埋伏不表。那仁贵又点王新鹤、王新溪,你二将领五千兵马,往南方绿树林中埋伏,拦截盖苏文去路,不得有违。二将一声得令,接了令箭,出营上马,带领飞骑五千,前往埋伏。仁贵发遣三路精兵已毕,只见东方发白,番营无人知觉。元帅起身吩咐扯开帐房,摆开龙门大阵,按定当阵门守将,点姜兴霸、李庆先守住左首二门,周文、周武守住右首二门;仁贵自执红旗,守住中门。走出走进,演此活阵。锣鸣鼓响,只等破阵擒将,此言慢表。
单讲盖苏文也是五更起身,众将齐集两旁,站立听令。都是英雄强壮,气宇轩昂之辈。苏文心下踌躇:“我看这数员战将,几万雄兵,破阵也尽够有余了,然而此阵中,决然厉害,故敢口出大言,摆与我破。未知此阵何名,书上并不记载,看看稀稀奇奇,似此阵图十分幻异,叫我怎生点兵调将,将何令发使他们进阵,怎样破法?”正是:恨无黄石奇谋术,难破亚夫幻异功。
盖苏文坐在帅营,无计可施,不敢发兵调将前去破他异阵。哪晓高建庄王同扶余国张大王,带一支御林军出营,看元帅发兵破阵。但只见自家人马明盔亮甲,排队分班,只不见元帅动静,不觉心中焦闷起来,降旨一道,传元帅出营破阵。左右得令,就传旨意前往帅营。苏文接旨,来到御营见驾,说:“狼主,召臣前来,有何旨意。”庄王说:“元帅,你看唐朝阵中杀气冲天,逞威耀武,为何元帅全不用心调兵遣将,前去破他,反是冰冰冷冷,坐在营内呆看,岂不长他们志气,灭自己威风么?”苏文奏道:“狼主在上,唐朝摆此阵图,臣日夜不安,岂不当心?但阵书上历来所载有名大将阵图,臣虽不才,俱已操练精明熟透,分调人马,按发施行,或东或西,自南自北,出入之路,相生相克,方能破敌,得逞奇功。如今他所摆之阵,十分幻异,虽不知那阵中利害如何,今看他摆得活龙活现,希希奇奇,连阵名臣多不曾识得,就点将提兵去破,竟不知从何门而入,从何路而去,又不知遇红旗而杀,还不知遇白旗而跑。”庄王叫声:“元帅,他摆五个龙头,俱有门入,必然发五标人马,进他阵门的。”苏文道:“进兵自然从五门而入,臣也想来如此,但愿得五路一直到尾还好破他,倘然内有变化,分成乱道,迷失中心,那时不是生擒,就是肉酱了。”
张大王笑道:“若是这等讲,歇了不成?”
盖苏文听见张大王取笑他,只得无奈,点起五万人马,五员战将,分调五路进兵,按四足后尾,听号炮一齐冲入。传孙福、焦世威带兵五万冲左首二门;又调徐春、杜印元领兵五万,冲右首二门。四将答应去讫。盖苏文按按头上金盔,紧紧攀胸银甲,带五千兵马,催开坐骑,摇手中赤铜刀,望中门杀过来。后面号炮一起,左首有孙福、焦世威纵马摇枪,杀上阵门。里边姜兴霸、李庆先上前敌住。斗不数合,唐将回马望阵中而去。孙、焦二将随后追进阵中,外面锣声一响,火炮、火箭乱发,如雨点相同,打得五万番兵不敢近前,欲出阵门无路。里面二将望绿旗兵中追杀,忽一声炮响,兵马一转,二员唐将影迹全无,四下里尽是刀枪剑戟,裹二将在心,乱砍乱挑。回望看时,前后受敌,心下着忙,叫救不应,二将兵器架不及,刀山剑岭之中,作为肉酱而亡。料想不免那姜兴霸、李庆先有暗号在内,纵绿旗引走,转出龙门外去了。右边有徐春、杜印元纵马端兵,冲到阵前,内有周文、周武舞动大砍刀接住番将,厮杀一阵,唐将拍马诈败入阵,徐春、杜印元不知分晓,赶入阵门。
诗曰:
龙门阵岂凡间有,原出天神幻化工。
灭取苏文东海定,唐王方见是真龙。
且讲那徐春、杜印元随起入阵,忽听阵中锣声一响,阵门就闭,乱打火炮,乱发火箭。五万番兵在后者逃其性命,在前者飞灰而死,不得近前。
单说阵中徐、杜二将追杀白旗人马,忽放炮一声,二员唐将不知去向,前路不通,后路拥塞,眼前多是鞭、剑、锏、棍,前后乱打。二将抵挡不住,心内一慌,措手无躲,料想性命自然不保的了,只怕难免马踹为泥。正所谓: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中亡。周文、周武转出龙门阵,又去救应别将,这且不表。
单讲盖苏文拍马摇刀,至阵前大叫道:“本帅来破阵也!”薛仁贵一手拿旗,一手提戟,出阵说道:“盖苏文,你敢亲来入我阵么?放马过来吃我一戟!”说罢,望苏文直刺。苏文也把手中刀急架忙还。二人战不上六合,仁贵拖戟进阵。苏文赶进阵中,外边大炮一响,中门紧闭,满阵中鼓啸如雷,龙头前大红旗一摇,练成一十二个火炮,从头上打起,四足齐发,后尾接应,连珠炮起,打得山崩地裂,周围满阵烟火冲天,只打得五路番兵灰焦身丧,又不防备,只剩得数百残兵,那折脚折手的拼命逃回番营。高建庄王见阵图厉害,有损无益,元帅入阵,又不知死活存亡,料难成事,见火炮不绝,恐防打来,反为不妙,随传令扯起营盘,退下去有十里之遥,方扎住营头。只留盖苏文一人一骑,在阵中追薛仁贵。
不一时,锣响三声,裂出数条乱路,东穿西走,引盖苏文到了阵心,哄咙一声炮起,不见了薛仁贵,前后无路,乱兵围住,刀枪密密,戟棍层层。乱兵杀得苏文着忙,一口刀在手中前遮后拦,左钩右掠,上下保护。哪晓此阵是九天玄女娘娘所设,其中变化多端,幻变无穷。但见黑旗一摇,拥出一层攒箭手,照住苏文面门四下纷纷乱射。盖元师虽有本事,刀法精通,怎禁得乱兵器加身,心慌意乱,实难招架,又添攒箭手射来,再难躲闪,中箭共有七条,刀伤肩尖,枪中耳根,棍扫左腿,锏打后心。这番盖苏文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有力难胜,有足难逃,叫救不应,满身着伤,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心下暗想:“我此番性命休矣!”把钢牙咬紧,用力一送,赤铜刀量起手中,拼着性命,手起刀落,杀条血路,往西横冲直撞,逃出阵去了。薛仁贵见苏文逃走,忙传令散了龙门阵,带四员总兵随后追杀。
那苏文逃出阵图,望西而走。有五六里之路,忽听树林中一声号炮,冲出一支人马,内有二员勇将,挺枪纵马,大叫:“盖苏文,你往哪里走?”我将军们奉元帅将令在此等候多时,还不下马受缚!”苏文一见,吃惊道:“我命休矣。唐将少要来赶!”兜回马便走。只见南首又来了一支人马,内中有姜兴霸、李庆先,伏兵齐声大叫:“不要走了盖苏文。”追上前。忽西首炮声响处,冲出王新鹤、王新溪,带领一支人马,纷纷卷杀过来,大叫:“不要放走了盖苏文,我奉元帅将令,来擒也。”盖苏文见三路伏兵杀到,心中慌张不过,催急马望东大败。只见有二将横腰冲出,却是周青、薛贤徒,提枪舞锏,追杀前来。只杀得盖苏文离开越虎城,败去五里路之遥,但见自己营前有庄王站立,欲要下马说几句言语,又见唐兵四路追赶,薛仁贵一条戟紧赶后边,全不放松。遂泣泪叫曰:“狼主千岁,臣一点忠心报国,奈唐兵势大,杀得我犹如破竹,追赶甚急,臣生不能保狼主复兴社稷,死后或者阴魂暗助,再楚江山。今日马上一别,望千岁再不要想臣见面日期了。”哭奏之间,冲过御营,望东落荒,拼命奔路。薛仁贵催开坐骑,紧紧追赶,喝声:“盖苏文,你恶贯满盈,难逃天数了。今日命已该绝,还不早早下马受死,却往哪里走!如今决不饶你,就是你飞上焰摹天,终须还赶上。”豁喇喇一路追下来。
苏文只顾上前逃遁,不觉逃了五十里,望前一看,但见波浪滔天,长江滚滚,并无一条陆路,心中大悦,暗想:“如今性命可保全了。”到得海滩,把混海驹望水中一跳,四足踏在水面,摆尾摇头,竟到水中去了。重又回头,对岸上仁贵哈哈大笑道:“薛蛮子,你枉用心机。如今只怕再不能奈何我了。岂知本帅命不该绝,得这匹龙驹宝马,今逃命去了。谅汝中原虽有勇将,决无宝马,你若也下得海来,本帅把首级割与你;你若下不得海,多多得罪,劝你空回越虎城去罢,不必看着本帅。料想要取我的性命,决不能了。”薛仁贵立马在海滩上,听见此言,微微冷笑道:“盖苏文,你有龙驹宝马,下得海去,笑本帅没有龙驹宝马,下不得海么?我偏要下海来,取你之命,割你头颅,以献我主。”说罢,把赛风驹一纵,跳下海中,宝驹四蹄立在水面上,仁贵把戟晃动,随后追赶。苏文坐下马在水游不快,仁贵的坐骑浮于水面,四蹄奔跑,好不迟快,犹如平地一般而走。这苏文见了,大叫一声:“呵呀!此乃天数已定,合该丧于仁贵之手了。”遂把马扣定,开言叫道:“薛元帅,我与你往日无仇,今日无怨,只不过两国相争,各为其主,所以有这番杀戮,尽与主上出力夺江山,以兴社稷,立功报效,至此极矣。今我盖苏文自恨无能,屡屡损兵折将,料想难胜唐王,故败入海来,已将东辽世界与汝立功,也不为过。难道我一条性命你也不肯放过,又下海来竟要取本帅首级?”薛仁贵说道:“非本帅执意要你性命,不肯放你,只是你自己不是,不该当初打战书到中原,得罪大唐天子,大话太多,十分不逊。天子大恨,此句牢记在心,恨之切骨,包在本帅身上,要你这颗首级,非关我事,只得要送你之命了。”盖苏文听了这些言语,心中懊悔无及,大叹一声:“罢了,罢了!我虽当初自夸其能,得罪了大唐天子。薛元帅,你可救得本帅一命么?”仁贵道:“盖苏文,你岂不知道么,古语说得好:阎王判定三更死,并不相留到四更。我若容情放你逃身,岂不自己到难逃逆旨之罪了。” 盖苏文道:“也罢,你既不相容,且住了马,拿这头去罢。”便把赤铜刀望颈项内一刎,头落在水。仁贵把戟尖挑起,挂于腰中。但见苏文颈上呼一道风声,透起现出一条青龙,望着仁贵,把眼珠一闭,头一点,竟望西方天际腾云而去。鲜血一冒,身子落水,沉到海底。这匹坐骑游水前行,去投别主,不必去表。可怜一员东辽大将,顷刻死于非命,正是: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中亡。
苏文一旦归天死,高建庄王霸业荒。
薛仁贵得了盖苏文首级,满心欢喜,纵在岸上,即同诸将领兵回来,把苏文首级高挂在大纛旗上,齐声喝来,打从番营前经过。小番们抬头看见元帅头颅挂在旗竿之上,连忙如飞一般报进御营。这且慢表。
先讲薛仁贵回上三江越虎城,安顿了大小各军,上银銮殿奏道:“陛下在上,臣摆龙门阵,杀伤番将番兵不计其数,把盖苏文追落东海,勒逼其头,他已自刎,现取首级在此缴旨。东辽灭去大将,自此平复矣。”朝廷听奏,龙颜大悦。降旨把首级号令东城。又传旨意,命薛仁贵明日兴兵,把庄王也擒来。仁贵口称领旨。其夜各回,安歇一宵。到次日,仁贵欲点人马去捉庄王,军师徐茂功急阻道:“元帅,不必兴兵。庄王即刻就来降顺我邦也。”仁贵依了军师之言,果不发兵。
再说番邦高建庄王,在御营内闻报盖元帅已死,放声大哭,仰天长叹道:“孤家自幼登基,称东辽国国之主,受三川海岛朝贡,享乐太平,未尝有杀戮伤军之事。哪晓近被天朝征剿,兴师到来,一阵不能取胜,被他杀得势如破竹,关寨尽行失去,损折兵将不计其数,阵阵全输。今盖元帅归天,料不能再整东辽,复还故土,有何面目再立于人世,不如自尽了罢。”扶余国大王张仲坚在旁即忙劝阻道:“王兄,何必志浅若此。自古道胜败乃兵家之常事。况大唐天子有德有仁四海闻名,天下共晓。因王兄殿下元帅盖苏文自矜骁勇,复夸飞刀,惹此祸端。今已自投罗网,有害东辽,这场杀戮也是天数。如今元帅已死,王兄何不献表称降,免了死罪,再整海东,重兴社稷,有何不可。”高建庄王叹息道:“王兄又来了。大唐势广,兵马辛苦,跋涉多年,才服我邦,岂肯又容孤家重兴社稷?”张大王道:“王兄,不妨。唐天子乃仁德之君,决不贪图这点世界。王兄肯献降表,待孤与你去唐邦见天子,说盟便了。”
庄王大喜,即写降表一道,付与仲坚。张大王连忙端正停当,辞了庄王出番营,跨上雕鞍,带领亲随将官八员,望三江越虎城而来。到了东门,叫道:“城上军士听着,快报与大唐天子得知。说今有扶余国王张仲坚,有事要见万岁。”城上军士听见,连忙禀与守城官,即便进朝,上银銮殿见驾。奏道:“陛下,城外有扶余国王张仲坚,有事要见万岁。”朝廷道:“他有何事来见寡人?”茂功道:“他来见驾,不过为东辽国投降之事。陛下快宣他进来朝见。”朝廷便着宣张仲坚见驾。守城官领旨出朝,来到东城,说:“放琉球千岁入城。”张仲坚进朝上银銮殿,俯伏奏道:“天朝圣主龙驾在上,臣扶余国张仲坚朝见,愿我王圣寿无疆。”朝廷道: “王兄平身。”张仲坚口称:“领旨”。扶笏当胸,立于底下。王爷问道:“未知王兄见朕,有何奏章?”仲坚低首称臣,说:“陛下在上,臣无事不敢轻蹈银銮。今有事冒奏天颜,罪该万死。望圣天子赦罪。”天子道:“王兄既有事来,何罪之有。快奏上来。”仲坚道:“陛下在上,今因高建庄王虽有欺君大罪,皆因误听盖苏文之言,故尔有今日之事。今苏文已被我王名将杀入东海,身已灭亡,庄王追悔无及。所以臣冒犯天威,大胆前来说盟,陛下若肯容纳,现有高建庄王降表在此,请圣上龙目亲瞻。”朝廷说:“既王兄献呈他的降表,取上来待朕观看。”近侍领旨,接来铺展龙案之上。天子龙目细看,只见上面写道:南朝圣主驾前:小邦罪臣庄王顿首朝拜,天朝皇爷圣寿无疆。臣不才,误听盖苏文之言,浑乱天心,失其国政,十分欠礼,得罪天颜。故使我王亲临敝邑,跋涉圣心。臣又不率令文武到边接驾,早早招安,献表归顺,以免后患。窃听众臣谗言,一旦藐视圣主,屡屡纵将士作横,欺负我主,全不尽其天理。所以有这场杀戮。天网恢恢,致使臣文武官尸骸暴露,军兵将剑戟刀伤。苏文虽保护国家,由然助纣为虐,使我江山败落,文武惨亡,到如今虽被我皇名将薛元帅取其首级,臣还痛恨在心。自思滔天之罪不小,乱刀剁酱之危难免。臣闻我王向有仁政好生之德,所以万邦感戴。臣罪虽在不赦,理当献过头颅,以赎前罪。然奈臣实无欺君之心,陛下龙心明白,可肯恕臣之罪,容其复兴社稷,重整乾坤,则臣感戴不尽,情愿年年进贡,岁岁来朝,以后再不兴兵侵犯。望主容纳,深感仁德矣。
贞观天子看罢,十分欢悦:“既蒙王兄不避斧钺,前来讲和,寡人无有不准之理。”收下降表。张仲坚谢恩已毕,退出午门,回番营相见庄王,回复言语不表。
再说次日,唐王留兵马三十余万,偏正将八十二员,降旨一道,命使臣送到庄王帐下,掌管东辽,重开社稷,复转江山,不必细表。如今打点黄道吉日,就要班师。徐茂功算定阴阳,选一吉日,大元帅薛仁贵把尽数人马统出越虎城,调点整齐,各位大臣,诸老将,爵主们,皆满身装束,打扮新鲜,在外伺候。底下这一班总兵、先锋、游击、千把总、百户、守备,一应武职,大小官员,都是顶明盔,披亮甲,骑骏马,端兵刃,分班侍立。大唐天子头戴闹龙金冠,身披降黄蟒服,腰围金镶玉带,坐下日月骕骦马,出了越虎城。降旨宰杀牛羊,祭旗已毕,主上亲奠御酒三杯,众将拜旗过了,正欲起兵班师,早有高建庄王同张大王飞骑而来,拜伏在地,说:“南朝圣上今日班师,臣无物进献,特贡金银二十四车,略表臣心。愿陛下一路平安,竟到长安。”天子大喜道:“蒙二位王兄之德,又献金银与朕,使寡人欢悦班师,真乃寡人之幸也。不消远送,各守社稷去罢。”庄王与张大王口称:“愿我王万岁万万岁。”二王谢驾,退回三江越虎城,坐银銮殿,聚集两班文武,传旨各路该管官员,调点兵将镇守地方。张仲坚自回扶余国,料理国政,永为霸主。庄王子孙兴复,东辽至唐没,不敢侵犯中原。这些后话,不必细表。
单讲大元帅薛仁贵,带领大队人马,分列队伍起程。后有程咬金、尉迟恭、徐茂功三人,保定龙驾。罗通、秦怀玉、尉迟宝林、尉迟宝庆、程铁牛、段林,各管五营四哨。前后左右营军卒摆齐队伍,放炮三响,离却越虎城,一路上旗幡招展号带飘,齐声喝彩,马卷沙尘,出东辽边界。沿海关逾山过岭走荒僻,往崎岖险地行虎穴,日起东方行路,日西沉落停兵。朝行夜宿,饿食渴饮,在路行数月有余,早到中原山东登州府。地方官闻报,忙忙整备,接天子御驾扎住登州城内。连发三骑报马,往大国长安报知。殿下千岁同首相魏征,传旨巡城都御史出告示,张挂京师,使百姓人等悉知。
诗曰:
圣驾回銮万事欢,京城祥瑞众朝观。
万年海国军威震,全仗元戎智勇兼。
那征东将士个个受朝廷恩典,尽是欢心。犒赏已毕,元帅传令散队回家。于今枪刀归库,马散山林,众军各散回返家乡故土,真个夫妻再聚,子母重圆,安享快乐。太平食粮,不必细表。
再表天子临朝,那日正当天气晴和,只见: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
两班文武上朝,山呼已毕,传旨分立两班。大元帅薛仁贵同诸将上朝,当金銮殿卸甲,换了朝王公服,盔甲自有官员执掌。朝廷命光禄寺大摆筵宴,钦赐功臣。朝廷坐一席九龙御宴,左有老公爷们等坐席,右有众爵主饮酒,欢乐畅饮,直至三更,酒散抽身,谢恩已毕,散了筵席,龙袖一转,驾退回宫。珠帘高卷,群臣散班。天子回宫,长孙娘娘接驾进入宫中,设宴献酒。朝廷将东辽之事,细说一遍,皇后也知薛仁贵功劳不小,这且慢表。再讲众爵主回家,母子相见,也有一番言语;老公爷回府,夫妻相会,说话情长。八位总兵自有总府衙署安歇。薛仁贵元帅自有客寓公馆,家将跟随伏侍。当夜众将欢心,单有马、段、殷、刘、王五姓公爷,五府夫人,苦恨不已,悲伤哭泣。但见随驾而去,不见随驾而回。这话不过交待个清楚。一到了次日清晨,朝廷登位,文武朝过,降旨下来,所有阵亡公爷、总爷们,在教场设坛追荐,拜七日七夜经忏。天子传旨,满城中军民人等,俱要戒酒除荤。又要料理许多国事,足足忙了十余日。
这日天子驾坐金銮,文东武西,朝廷降下旨意,往天牢取叛贼张环父子对证。早有侍卫武士口称领旨前去。顷刻,下天牢取出张环父子女婿六人,上殿俯伏阶前。天子望下一看,但见他父子披枷带锁,赤足蓬头,龌龊不过。左有军师徐茂功,吩咐去了枷锁;右有尉迟恭,即将功劳簿揭开。薛仁贵连忙俯伏金阶。朝廷喝问道: “张士贵,朕封你三十六路都总管,七十二路总先锋,父子翁婿都受王封,荫子封妻,享人间富贵,也不为亏负了你。你不思报国恩,反生恶计,欺朕逆旨,将应梦贤臣埋没营中,竟把何宗宪搪塞,迷惑朕心,冒他功劳。幸亏天意,使寡人君臣得会,今平静东辽,奏凯回朝。薛仁贵现今在此,你还有何分辩?”士贵泣泪道: “陛下在上,此事实情冤枉,望我王龙心详察。臣当年征鸡冠刘武周之时,不过是七品知县出身,叨蒙皇父隆宠,得受先锋之职。臣受国恩,杀身难报,岂敢起欺心灭王之意?若讲前番月字号内火头军,实叫薛礼,并无手段,又不会使枪弄棍,开兵打仗,何为应梦贤臣,所以不来奏明;况且破关得寨,一应功劳,皆臣婿宗宪所立。今仁贵当面在此,却叫臣一面不会,从不认得,怎陷臣藏匿贤臣,功劳冒称已有,反加逆旨之罪。臣死不足惜,实情冤屈,怎得在九泉瞑目。”薛仁贵闻言大怒,说:“好个刁巧奸臣,我与你说为火头军之事,料然争论你不过,你即言宗宪功劳甚多,你且讲来有哪几功,是你女婿的?”张士贵心中一想,说:“陛下在上,第一功就是天盖山活捉董逵;第二乃山东探地穴有功,第三是四海龙神免朝,第四是献瞒天过海之计。”却忘了龙门阵、做平辽论二功。又说是第五功箭射番营,戴笠篷鞭打独角金睛兽;第六功飞身直上东海岸,但又忘记了得金沙滩、智取思乡岭二功。径说到三箭定天山、箭中凤凰城、凤凰山救驾之事,尽行失落,不说起了。明欺尉迟恭上的功劳簿不写字迹,只打条杠子为记的。又讲到枪挑安殿宝,夺取独木关。正说得高兴,就又记得不清,竟住了口。
谁知仁贵心中倒记得清楚明白,一事不差。便说:“张环,这几功就算是你女婿何宗宪得的么?”张环道:“自然,都是我们的功劳。”仁贵笑道:“亏你羞也不羞,分明替我说了这几功。你女婿虽在东辽,还是戟尖上挑着一兵一卒,还是亲手擒捉了一将一骑,从无毫末之力,却冒我如许之大功,今日肉面对肉面在此,还不直说,却在驾前强辩。我薛仁贵功劳也多,你哪里一时记得清楚?你可记得在登州海滩上,你还传我摆龙门大阵,又叫我做平辽论,东海岸既得了金沙滩?思乡岭,难道飞过去不得功劳的么。还有冒救尉迟千岁,夺囚车,还有凤凰山救驾,割袍幅,可是有的么。为什么落了这几桩功劳,不说出来?”张环还未开口,尉迟恭大怒,叫道:“呵唷,张环这奸贼,你欺我功劳簿上不写字,却瞒过了许多功劳,欺负天子罪之一也。”茂功亦奏道:“陛下,这张士贵狼心狗肺,将驸马薛万彻打箭身亡,无辜死在他手,又烧化白骨,巧言诳奏君王,罪之二也。”朝廷听言,龙颜大怒。说:“原来有这等事!我王儿无辜,惨伤奸贼之手。你又私开战船,背反寡人,欲害寡人的殿下,思想篡位长安。幸有薛仁兄能干,将你擒入天牢。如今明正大罪,再无强辩。十恶大罪,不过如此而已。”降旨锦衣武士,将士贵父子绑出午门,踹为肉酱,前来缴旨。锦衣武士口称:“就来捆绑张环父子女婿。”
单说尉迟恭来得细心,仔细睁睛看绑,却见张环对东班文武班内一位顶龙冠、穿黄蟒的丢眼色,侍卫扎绑不紧。尉迟恭知是成清王王叔李道宗与张环有瓜葛之亲,在朝堂卖法,暗救张环。连忙俯伏金阶奏道:“陛下,张环父子罪在不赦,若发侍卫绑出,恐有奸臣卖法,放去张环,移调首级,前来缴旨。不如待臣亲手将先王封赠的鞭,押出张家父子到午门外打死,谁敢放走张环。”朝廷准了敬德之奏。这吓得张环面如土色,浑身发抖。急得王叔李道宗一时没了主意,只得大胆出班俯伏金阶,奏道:“陛下龙驾在上,老臣有事冒奏天颜,罪该万死。”天子道:“王叔有何事奏闻?”李道宗奏:“张环父子屡有欺君之罪,理当斩草除根,但他父子也有一番功劳在前,开唐社稷,辅助江山,数年跋涉,今一旦尽除,使为人臣者见此心灰意冷,故老臣大胆冒奏,求陛下宽洪,放他一子投生,好接张门后代。未知我王龙心如何?”天子见王叔保奏,只得依准,说:“既然王叔行德,保他一脉接宗。”降下旨意,将张环第四子放绑,发配边外为民,余者尽皆诛戮。侍臣领旨,传出午门外,放了张志豹,哭别父兄,配发边外。后来子孙在武则天朝中为首相,与薛氏子孙作对,此言不及细表。且讲尉迟恭将张环父子女婿五人打死,割落首级,按了君法。成清王李道宗将他父子五人尸骸埋葬。王叔宠妃张氏容貌超群,已经纳为正室,闻父兄因与薛仁贵作对,被打死午门,痛哭不已,怨恨仁贵在心,必要摆布,好为父兄报仇。王叔十分解劝,方得逍遥在宫,不表。
单言尉迟恭缴过旨意,仁贵侍立在旁,有黄门接了湖广汉阳荒本一道,奏达天子。朝廷看本,顿发仁慈。说:“湖广如此大荒,不去救济,民不聊生,恐有变乱之患。”便对茂功说:“徐先生,你往湖广走遭罢。寡人开销钱粮,周济子民,招安百姓,要紧之事,非先生不可。”徐茂功领旨。当日辞驾,离了长安,径往湖广救荒而去,此非一日之功。
当夜驾退回官,群臣散班。其夜朝廷睡至三更,梦见一尊金身罗汉,到来说:“唐王,你曾许下一愿,今日太平安乐,为何不来了偿此愿?”天子梦中惊醒,心中记得,专等五更三点,驾登龙位。文武朝见,三呼已毕,侍立两旁。天子开言说:“寡人当初即位时,天下通财,铸国宝不出,曾借湖广真定府宝庆寺中一尊铜佛,铸了国宝,通行天下。曾许复得辽邦,班师回朝,重修庙宇,再塑金身。不想今日安享班师,国事忙忙,朕心忘怀此愿。幸菩萨有灵,昨宵托梦于朕。今开销钱粮,铸此铜佛,其功洪大。尉迟王兄,你与朕往湖广真定府,一则了愿,二则督工铸铜佛完工,回朝缴旨。敬德领了旨意,辞驾出午门,带家将上马,趁早离了大国长安,径往湖广铸铜佛去了。此言不表。
如今单言那薛仁贵,俯伏尘埃奏道:“陛下在上,臣有妻柳氏,苦守破窑,候臣衣锦荣归,夫妻相会。不想自别家乡,已有一十二年,到今日臣在朝中受享,未知妻在破窑如何度日,望陛下容臣到山西私行察访,好接来京,同享荣华。”天子听奏,心中欢悦。说道:“薛王兄功劳浩大,朕当加封为平辽王之爵,掌管山西,安享自在,不必在长安随驾,命卿衣锦还乡,先回山西。程王兄,你到绛州龙门县督工,开销钱粮,起造平辽王府,完工之日,回朝缴旨。”程咬金当殿领了旨意,打点往山西督工造王府。薛仁贵受了王位,心中不胜之喜。三呼万岁,谢恩已毕,退出午门。其夜安歇公馆。次日清晨,端正船只,百官相送出京。下落舟船,放炮三声,掌号开船。离了大国长安,一路上威风凛凛,号带飘飘,行了数天,已到山西,炮响三声,泊住号船。合省府州县大小文武官员,献脚册手本,纷纷乱乱,兵马层层,明盔亮甲,戎装结束,多在马头迎接。仁贵见了,暗想当初三次投军的时节,人不知鬼不觉,何等苦楚,到今日身为王爵,文武俱迎,何等风光。我欲乘轿上岸,未知妻在破窑度日如何?不免在此地改装,扮做差官模样,上岸到绛州龙门县大王庄,私行探听妻房消息,然后说明,未为晚也。薛仁贵算计已定,传令大小文武官员尽回衙署理事。只听一声答应,各自散去。
薛仁贵扮了差官,独自上岸,只带一名贴身家将,拿了弓箭,静悄悄往龙门县而来。天色已晚,主仆歇宿招商,过了一宵。明日清晨早起,离了龙门县,行了数里,前面相近大王庄,抬眼看,但见:丁山高隐隐,树木密森森。那破窑,依然凄凄惨惨;这世态,原是碌碌庸庸。满天紫燕,飞飞舞舞;路上行人,联联续续。别离十余载,景况未相更,当年世界虽然在,未晓窑中可是妻。
仁贵看罢,一路行来,心中疑惑。我多年不在家,必定我夫人被岳父家接去,这窑中不是我家,也未可知,且访个明白。只听得前面一群雁鹅飞将起来,忙走上前,抬头一看,只见丁山脚下满地芦荻,进到那边,有一个金莲池。仁贵见了凄然泪下,我十二年前出去,这里世界依然还在。只见一个小厮,年纪只好十多岁,头满面白,鼻直口方,身上穿一件青布短袄,白布裤子,足下穿双小黑布靴,身长五尺,手中拿条竹箭,在芦苇中赶起一群雁鹅,在空中飞舞。他向左边取弓,右手取了竹箭,犹如蜡烛竿子模样,搭上弓对着飞雁一箭,只听得呀的一声,跌将下来,口是闭不拢的。一连数只,均是如此,名为射开口雁。仁贵想:“此子本事高强,与本帅少年一样,但不知是谁家之子。待我收了他,教习武艺,后来必有大用。正要去问,只听得一声响,芦林中一个怪物跳出来,生得可怕,独角牛头,口似血盆,牙如利剑,浑身青色,伸出钉耙大的手来拿小厮。仁贵一见大惊,可惜这小厮,不要被怪物吞了去,待我救了。他忙向袋中取箭搭弓,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嗖的一声,那怪物不见了,可是那箭不左不右,正中小厮咽喉,只听得呵呀—声,仰面一跤,跌倒尘埃。唬得仁贵一身冷汗,说道:“不好了,无故伤人性命,倘若有人来问,怎生回答他来。自古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管什么平辽王。”欲待要走,又想夫人不知下落,等待有人来寻我,多把几百金子,他自然也就罢了。”不言仁贵胸内之事,原来这个怪物是有来历的,他却是盖苏文的魂灵青龙星,他与仁贵有不世之仇,见他回来,要索他命,因见仁贵官星盛现,动他不得,使他伤其儿子,欲绝他的后代,也报了一半冤仇。故此竟自避去,此话不讲。
再说云梦山水帘洞王敖老祖,驾坐蒲团,忽然心血来潮,便掐指一算,知金童星有难,被白虎星所伤。但他阳寿正长,还要与唐朝干功立业,还有父子相逢之日。忙唤洞口黑虎速去,将金童星驮来。黑虎领了老祖法旨,驾起仙风,飞到丁山脚下,将小厮驮在背上,一阵大风,就不见了。仁贵见一只吊睛白面黑虎驮去小厮,大惊失色,茫然无措。再讲黑虎不片时工夫,就到洞口缴令。老祖一看,将咽喉箭杆拔出,取出丹药敷好箭伤,用仙药灌入口中,转入丹田,须臾苏醒。即拜老祖为师,教习枪法。后来征西,父子相会白虎山,误伤仁贵之命,此是后话慢表。
再讲仁贵叹气一声说:“可怜,尸骸又被虎衔去,命该如此。”慢腾腾来到窑前,窑没有门,是一张竹帘挂的。叫一声:“有人么?”只见走出一个女子来,年纪不多,只好十二三岁的光景。生得眉清目秀,瓜子脸儿,前发齐眉,后发披肩,青布衫,蓝带裙,三寸金莲,倒也清清楚楚,斯斯文文,好一个端严女子。口中说道: “我道是哥哥回来,原来是一个军官。”问道:“这里荒野所在,尊官到此怎么?”仁贵说道:“在下自京中下来的,要问姓薛的这里可是么?”金莲说:“这里正是。”仁贵就胆大了,连忙要走上来。金莲说:“尊官且住,待我禀知母亲。”金莲进窑说:“母亲,外面有一人,说是京中下来的歹要寻姓薛的,是见不见,好回复他?”柳金花听得此言,想丈夫出去投军,已久没信息,想必他京中下来,晓得丈夫消息,也未可知,待我去问问他。便说:“长官到此,必是我丈夫薛仁贵有音信回来么?”
诗曰:紫蟒金冠爵禄尊,夫人节操等松筠。
甘将冰雪尝清苦,天赐恩荣晚景声。
那仁贵开言道:“原来就是薛礼。他与我是同辈中好友,一同投军。他在海外征东,在张大老爷帐下,充当一名火头军。今圣上班师回朝,少不得就要回家。我闻大娘十多年在窑中凄凉,怎生过得日子?我有黄金十锭,送与大娘,请收下好了。”金花一听此言,大怒说:“狗匹夫,你好大胆,将金调戏。我男人十分厉害,打死你这狗匹夫才好,休得胡言,快走出去。”仁贵看见小姐发怒,只是嘻嘻的笑道:“大娘不必发怒。”金莲也便喝一声:“叫你去不肯去,哥哥回来,怎肯甘休。” 顾氏乳娘看见仁贵举止端庄,出言吐语,依稀声音,像当年薛礼无二,便上前叫声:“小姐,不要动气,待我问他。”说:“尊官,你悉知薛官人怎么样了,不要糊糊涂涂,说个明白。”仁贵听了乳母问他之言,欲待说明,这一双男女从何而来?莫不是窑中与人苟合生出来?也要问个明白。若不说明,夫人十多年苦楚,叫我哪里放心得下。我今特地来访,难道不说明白不成。待我将平辽王三字隐藏,如果一双男女果然不妙,我一剑将她分为两段。算计已定,开言说:“娘子,卑人就是薛礼,与你同床共枕,就不认得了?”金花闻言,气得满面通红说:“狗匹夫太可恶,益发了不得。女儿,等哥哥回来,打这匹夫。”乳母说:“小姐且住怒,待我再问个明白。尊官,你把往年之事细细讲明,不要小官回来斗气。”仁贵说:“我自从到府做小工,蒙小姐见我寒冷,相赠红衣,不道被岳父知道,累及小姐,亏岳母救了,在古庙殿中相遇,蒙乳母撺掇,驮回在破窑中成亲,亏了恩兄王茂生夫妻照管,天天在丁山脚下射雁度日,蒙周青贤弟相邀,同去投军,在总兵张大老爷帐下月字号内,做了一名火头军。今班师回来,与娘子相会。”金花说:“我官人左膊上有朱砂记的,有了方信是薛礼。”薛礼脱下衣服,果然有朱砂记。金花方信是实,抱头大哭,叫女儿过来拜见父亲。金花叫声:“官人,你今日才晓得你妻子之苦,指望你出去寻得一官半职回来,也为父母争气,也表你妻子安享。如今做了火头军回来,还不如前年不去投军,在家射雁,也过得日子。也罢,如今靠了孩儿射雁,你仍到外边找些事业做做,帮助孩儿过了日子罢。”仁贵听了,叫声:“娘子,我出门之后,并无儿女,今日回来,怎又有什么男女,说一个明白。”金花说:“官人,你去投军之后,我身怀六甲,不上半年,生下一双男女,孩儿取名丁山,女儿取名金莲。都有十分本事,与你少年一般。孩儿出去射雁,不久就回。见了他十分欢喜。”仁贵心说:“不好了,不要方才射死的小厮,就是孩儿。”待我再问一声:“娘子,孩儿身上怎样,长短如何,说与我知道。”金花道:“孩儿身长五尺,面如满月,鼻直口方,身穿青布袄,青布裤儿。”仁贵说:“坏了,坏了!”双足乱踹说:“娘子,不好了,方才来访娘子,丁山脚下果见一个小厮射开口雁,不想芦林之中,跳出一个怪物,正要把孩儿擒吞,我见了要救孩儿,被我一箭射死,谁知那怪物倏然不见,却误射死了孩儿。如今悔也迟了。”金花一听此言,大哭说道:“冤家,你不回来也罢,今日回来,倒把孩儿射死,我与你拼了命罢。”一头大哭,一面乱撞。金莲叫声:“爹爹,射死哥哥,尸骸要埋葬。”仁贵说:“那尸首被虎衔去了,叫我哪里去寻。”金花母女尤其大哭。
仁贵见了,也落了几点眼泪。上前叫一声:“夫人、女儿,不必啼哭,孩儿无福,现现成成一个爵主爷送脱了。”金花听了,说:“呸!在此做梦,人贫志短,一名火头军妻子,做了夫人,正军妻子做王后?”仁贵道:“夫人不信,如今绛州起造王府,是哪个?”金花道:“这是朝廷有功之臣。”仁贵叫声:“夫人,你道王爷姓什么?”金花说:“闻得王家伯伯说姓薛,名字不晓得。”仁贵道:“却又来了,我同尉迟老将军,跨海征东,海滩救驾,平定东辽,班师回来,皇上恩封平辽王,在山西住扎,五府六州一百零三县地方,都是下官执掌,一应文武官员,先斩后奏。如今访过了夫人,接到王府,受享荣华富贵。不想孩儿死了,岂不是他无福,消受不起。目下府州官公子也要有福承受,况我一介藩王的世子,不是他无福么?夫人哭也无益。”
金花一听此言,心中一悲一喜,悲的是孩子死了,喜的是丈夫做了王位。便回嗔作喜,开口问道:“你做了平辽王,可有什么凭据。莫非射死孩儿,巧将此言哄骗我们?”仁贵道:“夫人,你如不信,还你一个凭据。”便向身边取出五十两重一颗黄金印,放在桌上,说声:“夫人,是骗你不骗你?”金花看见黄金宝印,方信是真,叫声:“相公,你果然做了藩王,不差的么?”仁贵说:“金印在此,决不哄夫人。”金花嘻嘻笑道:“谢天谢地,我这样一个身上,怎好进王府做夫人。”仁贵说:“夫人不必心焦,到了明日,鲁国公程老千岁,自会同着文武官员来接。但不知我出门之后,岳父家中有信息么?”夫人说:“呀,相公。家中只有我父亲道我真死。母亲、兄嫂放走我,但不晓得我住在窑中,十余年没有音信,如今不知我爹爹、母亲怎样了。”仁贵点点头说:“夫人,你这一十三年怎生过日子呢?”金花说:“相公不问犹可,若问你妻子,苦不可言。亏了乳母相依,千亏万亏,亏了王家伯伯夫妻,不时照管,所以抚长了儿女一十三年。”仁贵说:“进衙门少不得要接恩哥、恩嫂过去,报他救命之恩,一同受享荣华,还要封他官职。夫人,如今且到岳父家中去,他有百万家财,高堂大厦,鲁国公到来,也有些体面。若住在破窑里面,怎好来接夫人,岂非有玷王府,笑杀绛州百姓?下官先回绛州,夫人作速回到岳丈家中,去等程老千岁来接。就是恩哥恩嫂,不日也要差官相迎。我要去到任要紧,就此别去。”夫人说:“相公,我与你远隔十多年,相会不多时,怎么就要去了?”仁贵道:“夫人,进了王府,少不得还要细谈衷曲。”依依不舍,出了窑门,到了山冈,上了马,看山脚下,想起儿子,好不伤心。几次回头,不忍别去。说罢,长叹一声,径望绛州而去,此话不表。
单讲金花小姐见丈夫去后,母女晓得仁贵做了王位,不胜之喜,便对乳母说:“方才相公叫我到父母家中去,好待程千岁来接,这窑中果然不便。但回到家中,父母不肯收留,将如之何?”乳母说:“小姐放心,这都在我身上。同了王家伯伯前去,对员外说小姐不死,说薛官人如今他征东有功,做了平辽王位,哪怕员外不认?况且院君、大爷、大娘,都知道叫我同小姐逃走的,只不晓得住在窑中,只要院君、大爷对员外讲明白,定然相留。”金花说:“乳母言之有理。就去请王家伯伯到来,一同去说。”乳母依言,报与王茂生。那王茂生闻说薛仁贵做了王位,满心大悦,对毛氏大娘说:“不枉我结义一番,救了他性命,如今这桩买卖做着了。”毛氏大娘说知:“我早见薛官人面上官星现发,后来必定大发。”茂生说:“不必多言,快快同去。”夫妻二人忙忙来到破窑中,说:“弟媳恭喜,兄弟做了大大的官,带累我王茂生也有光彩。”金花将仁贵来访之事,说了一遍。还要报答大恩,不日差官来请。相烦伯伯同乳母到我家中报知消息,好待来接。王茂生满口应承,口称当得,便同了乳母,来到柳员外家中报喜。此言慢表。再讲那柳员外那年逼死了女儿,院君日日吵闹,柳大洪与田氏相劝不休,那员外倒有悔过之心。这一日乳母同王茂生到来报喜,员外难寻头路,茫然不晓。那柳大洪说:“妹子不曾死。当初做成圈套,瞒过爹爹,放走妹子逃生的。今日乳母、王茂生所说,薛仁贵做了大官,要接妹子回家,好待明日鲁国公来接妹子到任。爹爹,如今事不宜迟,速做准备,差人去接妹子到来,等候程千岁相迎。”柳员外说:“到底怎么,讲得不明不白,叫我满腹疑心。”柳大洪说:“爹爹不知,向年薛礼在我家做小工,妹子见他身上寒冷,要将衣服赏他,不想暗中错拿了红衣,被爹爹得知多要处死妹子。孩儿同母亲放走妹子,至今十有余年,不知下落。今乳母回来报喜,果有其事。”员外听言说:“此事何不早讲,直到今日,我倒受了你母亲几年吵闹。既是你们放走,后来我气平之时,早该差人寻取,到家安享,却使她在窑中受这多年的苦。”叫声:“乳母,你同我进去见了院君,羞她一羞。”说罢,同乳母进内,叫声:“院君,你做得好事,把老汉瞒得犹如铁桶一般。”说着,哈哈大笑。院君见了,又好笑又好气,啧声:“老杀才,还我女儿来。”员外说:“乳娘,你去对院君细细讲明,我有事要去外边料理。没有工夫与她讲。”就把十个指头轮算,这件缺不得,那件少不得。
不表员外之事,再言院君对乳娘说:“这老杀才在那里说什么鬼话?”乳娘说:“有这个缘故,待老身对院君说。”院君道:“我正要问你,你自从那日同小姐出门之后,十有余年,到底怎么样了,快说与我知道。”乳娘说:“自从出门,走到古庙,遇着了薛礼,同到破窑中成亲,不一年薛礼出去投军,救驾有功,封本省平辽王。昨日来访,说明此事,窑中不便迎接,明日要到员外家中。院君就是护国一品太夫人了,为此员外在此喜欢。”院君听了满心喜欢。对员外说:“如今打点先去接女儿回家,明日好待程千岁到来迎请。”员外说:“我都晓得。”吩咐在庄挂红结彩,端正轿子二乘,差了丫环、妇女、家人们先去,接了小姐回来。筵席要丰盛,合族都请到,嫁妆要端正。女儿一到,明日等程老千岁,忙得不得了。
乳娘同茂生先去报知小姐,然后接迎家人妇女数十名,两乘大轿,来到窑前。小姐晓得乳娘先来报知,正同女儿打扮,忽听得—班妇女来到,取出许多新鲜衣服送与金花,说:“奉员外、院君之命来接小姐。”金花大喜,打扮停当,然后上轿,回转家中。见了父母,谈说十余年之苦。院君听了,心中不忍,反是大哭。员外在旁相劝。当夜设酒款待女儿,自有一番细说,不必细表。
再讲仁贵离了窑中,一路下来,来到绛州,进了城门,不知王府造在哪里。见一钱庄,便问一声道:“店官,借问一声,如今平辽王府造在哪里?”那店官抬头一看,见马上军官十分轩昂,相貌不凡,忙拱手说:“不敢,那里直过东下北就是。”仁贵说:“多谢。”果然不多路,来到辕门,好不威势:上马牌、下马牌、马台、将台、鼓亭、东辕门、西辕门,巡风把路;朝房、节度司房、府县房、奏事房、简房。仁贵把马扣住,下了马,将马拴在辕门上。那巡风一见,兜头吆喝:“把你这瞎眼的,这里什么所在,擅敢将你祖宗拴在这里。好一个大胆的狗才,还不拴在别处去,不要着老爹嗔怪!”仁贵道:“不要噜苏,我是长安下来,要见程老千岁的。快些通报,前来接我。”巡风听了,对旗牌说:“我们不要给他说。听得平辽王不日来到,莫不是私行走马上任,也未可知。”旗牌道:“说得不错。”对巡风说:“不要被他走了,连累我们。程千岁性子不好,不是好惹的。”巡风道:“晓得的,不必费心。”那旗牌来到里面对中军说知,中军忙到银銮殿报与程千岁。
程咬金正坐在殿上,低头在那里算鬼帐,造了王府开销之后,只落下银一万,安衙家伙等项,只落得五千两头,仪门内外中军、旗牌官、传宣官、千把总、巡风把路、各房书吏上了名字,送来礼仪不上三千头,共二万之数。我想这个差事可以摸得三万,如今共只有一万八千,还少一万二千,再无别处凑数。正在乱哄哄,听得中军跪下报说:“启老千岁,外面有一人,说是长安来的,要老千岁出去迎接。”程咬金不曾提防,倒弄得心里一惊,一边说:“呔!死狗才,长安下来的与我什么相干,要本藩出去迎接;倘长安下来的官,难道要我去跪迎。放屁!叫他进来见我,待我问他。倘有假冒,不要难为你们。”那中军不敢回言,喏喏连声而退,对巡风说:“叫他进来。”巡风见了仁贵,说:“程老千岁唤你进去,须要小心。”仁贵想:“这怪他不得,他是前辈老先生,怎么要他出来接我,自然待我进去见他。”便说:“你们这班人看好了我的马,见过了程老千岁就出来的。”巡风听了他言语,真好个大模样,心想:看他进去见了程千岁,怎生发落。此话不表。
诗曰:
金绣双花福分商,赤绳缘巧配英豪。
一朝得受藩王爵,鸾凤和鸣瑞圣朝。
再说那程咬金下了轿,见了柳刚父子,呵呵笑道:“亲翁不必拘礼,今日来迎侄媳,快快请令媛上轿。”那员外父子连声答应,迎进大厅,父子下拜,咬金扶起。叙及寒温,三盏香茗,柳刚父子在傍相陪。柳刚说:“承老千岁下降,只恐小女消受不起。请回銮驾,老夫亲送小女到王府,还有薄仪相送。”咬金大悦,说:“这也不必费心。本藩先回,致意令嫒,舍侄候令嫒到王府团圆。”说罢,起身别了员外,大门上轿,吩咐各官同护国夫人送归王府。各官跪下说:“是。”咬金先自回去。然后各官同柳刚到大厅见过礼,一面小姐转身,本宅家人妇女,半副銮驾,前呼后拥,兵丁护从,放炮起身。然后那各官同员外起身,离了柳家庄,前往绛州城。一路风光,不必细说。
来到辕门,三通奏乐,一声炮响,两旁各官,跪接夫人。进了王府,直到后殿下轿。仁贵接见,然后出轿拜见父亲,夫妻相见。柳员外过来赔罪。仁贵说:“岳父,何出此言,少不得一同受享荣华。小婿命内所招。”员外辞别出府,回家去了。平辽王与夫人后堂设宴共酌,叙其久阔之情,不必细讲。少刻传令出来,令文武官各回衙署,不必伺候。外面一声答应,回衙不表。
再讲员外回去,与院君商议,整备银子三千两与程千岁,各官送银三百两,兵丁各役俱有赏赐。嫁妆备不及,折银一万两。程咬金见了礼单,对仁贵说:“令岳送我三千银子,再不敢受。”仁贵说:“有劳贵步,自然请收,不必过谦。”咬金说:“又要令岳费心,老夫只得收了。”
再讲王茂生见金花出门之后,窑中剩下这些破家伙,收拾好了,顾氏乳娘跟随小姐也进王府去了,弄得冷冷清清,回到自己家中,对毛氏说:“薛礼无恩无义,做了王位,忘记了我王茂生。他说着人前来接我,怎么今日还不见人来?”走门出户,东一望,西一望。毛氏大娘见了,倒也好笑,说:“官人,他不来,我们到要去驾他。”王茂生道:“这也说得有理。拿甚东西去驾他?也罢,将两个空酒坛放下两坛水,只说送酒与他,他眼睛最高,决不来看,就好进去见他,自然有好处的。” 夫妻二人商议已定,次日果然挑了两坛水,同了毛氏,径望绛州而来。到得辕门,只见送贺礼的纷纷不绝,都到号房挂号,然后禀知中军,中军送进里面,收不收,里面传出来。王茂生夫妻立在辕门外,众人睬也不去睬,理也不去理,却被巡风官大喝一声说:“这是什么所在,把这牢担放在这里。快些挑开去。”王茂生道: “将爷,我与千岁爷是结义弟兄,烦通报一声,说我王茂生夫妻要见。”巡风听见说:“瞎眼的奴才,难道我千岁爷与你这花子结义。不要在这里讨打,快快挑开去。”王茂生无可奈何,今日才晓得做官这样尊重。只得将担子挑在旁首,叫妻子看守,自己来到签房,看见投帖子的甚多,不来细查,茂生就将帖子混在当中。签房送与中军,中军递与里面去了。仁贵正与咬金言谈,相谢接夫人之事。传宣官禀上说:“外面各府行台、节度、族中具有手本帖子礼单,送上千岁爷观看。”仁贵看了,对传宣说:“各府等官三日后相见,族中送礼,原帖打还。你去对他说,千岁不是这里人,是东辽国人,没有什么族分,回复他们这班人去。”咬金说:“住着,平辽公,这些都是盛族,礼也不受,说什么东辽国人,不明不白,说与我知道。”仁贵说:“老千岁不知,晚侄未遇之时,到叔父家中借五斗米,都不肯的,反叫庄客打我转身。亏了王茂生夫妻,救了性命,与他结义在破窑中。”即将当时受苦之事,说了一遍。咬金道:“这也怪你不得,老夫少年时,也曾打死了人,监在牢中,没有亲人看顾,后来遇赦出来,同结义哥哥尤俊达做成事业。这样势利的人,我就不睬他。如今贵族中也有势利人,礼物不要收他,传他进来,每人罚他三碗粪清水,打发他回去。”仁贵道:“礼物不收就够了,粪清水罚他,使不得的。”传令一概不收。咬金说:“你拿帖子再看一看,内中也有好的,也有歹的,难道一概回绝不成?”仁贵见说:“老千岁高见。”就将帖子看过,内中有一帖,上写着:“眷弟王茂生,拜送清香美酒二坛。”仁贵见了帖子大喜,对咬金说:“方才晚侄说恩哥恩嫂,正要去接他,不想今日倒来拜我。”咬金说:“如何?我说好歹不同。”
仁贵一面传令,回绝合族众人,一面吩咐开正门,迎接王老爷。这一声传话,外面都知道了。巡风把总听得千岁出来接王老爷,大家都吓得胆战心惊,走上前见了王茂生,跪下说:“小人们不知,多多得罪。求王老爷在千岁面前不要提起。”竟乱磕头,一连磕了好几个。王茂生说:“请起,我说结义弟兄,你不信呀,磕头无益。”巡风看来不答对,连忙袖子里拿出一封银子,送与茂生。茂生接了,放在身边,说:“发利市了。”只听得里边击鼓三通,报说:“千岁出来,接王老爷。” 王茂生摸不着头路,黑膝皮灯笼,冬瓜撞木钟,迎将进去。仁贵一见,叫声:“恩哥,兄弟正要差官去接,不想哥哥先到,恕兄弟失接之罪。”茂生说:“不敢。” 同进银銮殿,到后堂见过了礼。茂生说:“你嫂嫂毛氏也在外面。”吩咐打轿。即有数名妇女随轿,毛氏在外面上轿,来到后堂。这两坛酒也挑进来。仁贵夫妻拜谢哥嫂,请嫂嫂里面去。金花同毛氏来到里面不表。
再讲仁贵吩咐,将王老爷酒取上来。王茂生看见,满面通红,想道:“这不是酒,是两坛清水,不打开便好。”好似天打一般。仁贵吩咐家将,将王老爷酒打开来。家将答应,将泥坛打开一看,没有酒气,是水。禀道:“不是酒,是水。”仁贵呵呵大笑,说:“取大碗来,待本藩立饮三碗。叫做人生情义重,吃水也清凉。”仁贵忙将水喝了,王茂生置身无地。仁贵吃完水,封王茂生辕门都总管,一应大小事情,以下文武官员,俱要手本禀明王茂生,然后行事。如今王茂生一脚踏在青云里,好不快活。请程千岁相见。王茂生见了咬金,跪将下去。咬金说:“如今,平辽王恩哥,就是我子侄一样,以后不必行此礼。”吩咐设酒,与哥哥贺喜。此话不表。
另回言说那传宣官到外面,对送礼人说:“千岁不是这里人,是东辽国人,礼物一概不收。请回,不必在此伺候。”薛氏族中一闻此言,大家没兴,商议送银三千与程千岁,不知此事允否。又听得传宣官言是东辽国人,礼单一概不收,将信将疑。听得击鼓开门,接王茂生。薛雄员外说:“他是卖小菜背篓子,妻子做卖婆,倒开正门出接,无疑是我侄儿。我是他嫡亲叔父,怕他不认?”内中有一人姓薛名定,开言说:“王小二夫妻尚然接见,叔父头顶一字,无有不见之理。”员外想起前事,懊悔不已,只得去央王茂生了。忙打点三千银子,到次日用衙门使费,央传宣官先送银子给王茂生,然后送礼单进去。传宣官说:“这个使不得,王爷出令如山,不敢再禀。”巡风道:“昨日王老爷得罪了他,几乎弄出事来。他是千岁的叔父,就是通报也无妨。现今王老爷得了银子,怕他则甚。”
却说王茂生是个穷人,不曾见过银子面的,今见了许多银子,心中想道:“我没有这宗胆量得这注财喜,必要与程千岁商议,况且他是前辈老先生,与仁贵合得来的。”算计已定,来到咬金面前,说:“程老千岁,我有句话上达。”咬金道:“茂生,你有什么话,说便了。”茂生道:“那薛雄员外要认侄儿,送礼来庆贺不收;如今特地请我,送银子三千两,要我在千岁面前帮衬。我一人得不得许多银子,特来与老千岁计议。”咬金说:“老王不要哄我。这银要对分,不要私下藏过,有对会的。”茂生道:“若要独吞,我不来对老千岁说了。”即一同来见仁贵。那仁贵正在大怒,说:“狗官,昨日已经发还,今日又拿礼单来。混帐,要斩,要打!”传宣官在地磕头。咬金说:“平辽王为何大气?”仁贵说:“老柱国不知,昨日寒族来送礼,要认本藩。已经将礼单发出,不认他们这班势利小人。今日又来混禀,你道可恼不可恼。”咬金说:“世态炎凉,乃是常事。如今做了王位,族中不相认,觉得量小了些。”仁贵说:“这些是无情无义之物。那恩哥送来水,吾也吃三碗。这官儿一定要正法。”茂生跪下说:“这个使不得,要说兄弟不近人情,做了藩王,欺灭亲族,这是一定要受的。”仁贵连忙扶起,说:“既承老千岁、哥哥二位指教,吩咐将礼物全收了,与我多拜上各位老爷,千岁爷改日奉谢。”“是,得令!”传宣官传出外面去,那薛氏合族见收了礼,大家欢喜回家。这是仁贵明晓咬金、茂生二人在内做鬼,落得做人情。此话不表。那王茂生做了辕门都总管,冠带荣身,这些大小文武官员,那一个不奉承,个个称他王老爷,千岁言听计从,文武各官要见,必先要打关节与茂生,然后进见,足足摸了几万余金。咬金完工复命,仁贵送程仪三千两,设酒送行。次日清晨,送出十里长亭,文武百官都送出境外,满载而归。一路风光,径望长安而去,不必细表。
再讲风火山樊家庄樊洪海员外,对院君潘氏说:“你我年纪都老了,膝下无儿,只生女儿绣花,十二年前被风火山强盗强娶,被薛仁贵擒了三盗,救了女儿。我就将绣花许配他,说投军要紧,将五色鸾带为定,一去许久,并无音信。我欲将女儿另对,后来有靠。女儿誓不重婚,终身守着薛礼,这也强她不得。若没有薛礼相救,失身于盗,终无结局,所以忍耐到今。但是老来无靠,这两天闻得三三两两说薛仁贵跨海征东,在海滩救驾有功,平了东辽,班师回朝,封为山西全省平辽王之职,上管军,下管民,文武官员,先斩后奏。手下雄兵十万,镇守绛州。前日程千岁到家中,接取护国夫人,难道忘记了我女儿不成?”院君听了,大喜说:“此言真的么?”员外说:“我不信,差人到绛州打听,句句是真。指望他来接,半月有余,不来迎接,却是为何?”院君说:“员外不要想痴了,前年薛礼原说有妻子的,你对他说愿做偏房,故将鸾带为定。止有女儿嫡亲一脉,你我两副老骨头,要他埋葬,做了王府偏房,决非辱没了你。不要执之一见,要他来接到绛州,路又不远,备些妆奁,亲送到王府,难道他见了鸾带,不收留不成?”员外点头说:“此言倒也有理。”吩咐庄客备齐嫁妆,叫了大船,一面报与小姐。绣花闻知大喜,连忙打扮。果然天姿国色,犹如月里嫦娥。打扮停当,员外取了五色鸾带,同了院君、小姐下船,一路来到绛州,泊船码头,在馆驿安顿,扯起了旗:“王府家眷”四字。府县闻知,忙来迎接。员外说起因由,府县官好不奉承。一同员外来到辕门,只见弓上弦,刀出鞘,扯起二面大黄旗,上书“平辽王”三字,有许多官员来往。员外心中倒觉害怕,不敢上前。府县官说:“你到奏事房中坐坐,待我禀知都总管王老爷,然后来见。你将鸾带待吾拿去。”员外将鸾带付与府县官。府县官见了,连忙来到总管房内禀明,说:“樊家庄樊洪海,向年有女绣花,曾与千岁爷有婚姻之约,现有五色鸾带为定,如今亲送到此,未知是否有因。卑职们不敢擅专,求总管老爷转达千岁。”王茂生听了,说:“二位老爷请回,待本总见千岁便了。”府县官打一拱辞出,回复员外,此话不表。
单讲王茂生拿了鸾带,到里面见了仁贵,叫声:“千岁恭喜,今有樊家庄樊洪海员外夫妻,亲送小姐到此,与兄弟成亲。”仁贵竟忘怀了,听了此言,便叫:“恩哥,哪一个樊员外送小姐到此,此话从何而来?”王茂生说:“向年在樊家庄降了大盗三人,员外将女绣花许配,现有五色鸾带为定。方才府县官问,果有此事么?”仁贵低头一想:“嗄,果有其事。出去十多年,此事竟忘了。如今员外在哪?”茂生说:“大船泊在码头,员外在奏事厅相候,兄弟差人去接。”仁贵说: “我道他年远另行改嫁,到任之后,自有原配夫人,所以不放在心上。今日他亲送小姐到此,难道不去接么?须要与夫人商议,夫人若肯收留,差官前去相接;若不收留,只好打发他们回去。”叫声:“哥哥,待我见过夫人,然后对你讲。”仁贵来到后堂,叫声:“夫人,下官有一件事,要与夫人商议。”夫人说:“相公有甚言语,要与妾身商议?”仁贵说:“夫人不知,那年出门投军不遇,回来打从樊家庄经过,员外相留待饭,问起因由,说是风火山强盗三人,内有一个姜兴霸,要逼他女儿成亲。我因路见不平,降了三寇。那三人见我本事高强,结为兄弟,员外竟将女儿许配与我,我彼时原说家中已有妻房,不好相允。他说我救了他女儿,愿为偏房。我将鸾带为定。只道年远,自然改嫁,不料樊员外夫妻亲送女儿到来。夫人,你道好笑不好笑,我今欲要打发她回去,夫人意下如何?”夫人说:“相公,你说哪里话来。既然定下樊小姐,员外夫妻亲送到此,岂有不接之理。就是妻子,也当姊妹相称,相公不差官去接待,妾身自去相接。”吩咐侍女们打轿,同我去接樊小姐。左右答应一声。仁贵说:“不劳夫人贵步,烦恩哥同府县官前去接便了。”王茂生带了千百户把总执事,先到奏事厅叫道:“府县官在么?”那绛州府龙门县官立起身来说:“卑职在。” “千岁有令,着你二位同我去接樊小姐。”府县官答应道:“是。”员外抬头一看,这人是王小二,肩篓子的阿好阔绰,圆翅乌纱,圆领红袍,随了数十名家丁,昂昂然。员外叫声:“王茂生,你认得我么?”茂生回转头一看,说:“是员外,小官不知,多多得罪。
”茂生做生意时,常到樊家庄去买卖,所以认得。
前言说到薛仁贵大小团圆,今不细述。且说程咬金进京复旨,君臣相会,朝见已毕,退出朝门,回到府中。裴氏夫人接着说:“老相公辛苦了。”程咬金道:“如今这个生意做着了,果然好钦差,落了有三万余金,再有个把做做便好。”老夫人道:“有利不可再往,如今你年纪高大了,将就些罢。”吩咐备酒接风。程铁牛过来,拜见父亲,孙儿程千忠也来拜见祖父,他年纪只得十三岁。今日夫妻二人吃酒,自不必说。次日自有各公爷来相望,就是秦怀玉、罗通、段林等。徐茂公往河南赈济去了,尉迟恭在真定府铸铜佛,皆不在京。只有魏丞相在朝,他是文官,因程咬金是兄辈,也来相见,坐满一殿。程咬金一一答礼,程铁牛出来相见,把平辽王事告知。众公爷辞别起身,各归府中。
又有周青等八个总兵,一同到来问安,问起薛大哥消息。
程咬金道:“他有两个老婆,又有女儿,兴头不过,不必挂念。”周青对姜兴霸、李庆红、薛贤徒、王心鹤、王心溪、周文、周武说:“如今在长安伴驾,不大十分高兴,薛大哥在山西镇守,要老柱国到驾前奏知,保我等往山西一同把守,岂不是弟兄时常相会,操演武艺,好不快活,胜似在京拘束。”程咬金道:“都在老夫身上。”周青等叩谢而出。
次日五更上朝,天子驾坐金銮,文武朝见已毕,传旨有事启奏,无事退班。程咬金上殿俯伏。天子一见,龙颜大悦:“程王兄有何奏闻?”程咬金奏道:“老臣并无别奏,单奏周青等总兵,愿与薛仁贵同守山西全省,要封赠樊氏夫人、王茂生等。”传旨依程咬金所奏,卷帘退班,龙袖一转,驾退回宫。
文武散班,程咬金退出朝门。周青等闻知,不胜之喜,到衙门收拾领凭。八个总兵官辞行起程,离了长安,竟到绛州,至王府与薛大哥相会,王茂公实授辕门都总管,柳氏原是护国夫人,樊氏封定国夫人。王府备酒,弟兄畅饮,自有一番言语,不必细表。次日薛仁贵传令八位总兵官各处镇守,自有副总参将都司等官,都是总兵掌管。薛仁贵在山西镇守,盗贼平息,境内太平,年岁丰稔,安乐做官,不必细述。
再说长安城中,有皇叔李道宗成亲王在朝,晓得薛仁贵在山西镇守,朝廷时常赐袍带盔甲名马等项,自不必说。这日回到金銮殿中,想起那薛仁贵朝廷如此隆重,执掌兵权,镇守山西,手下有八个总兵,我只生一女,名唤鸾凤,今年已十七岁了,是元妃所生,才貌双全,意欲招他为婿,使他退了前妻。
难道不从皇叔之岳丈?他做了郡马,但是张美人与他有仇,因他将张士贵子婿五人斩首,每每对我哭哭啼啼,要报冤仇。想起薛仁贵,他也过失算计,不如且回宫中,将此事劝说。算计已定,退回宫中,张美人接驾,来到安乐宫。张妃朝见,宫娥备筵席,李道宗朝南坐着,下首张美人相伴,彩女敬酒。酒至数巡之后,到二更了,退回宫内,与张妃安歇。成亲王与朝廷只差一等,也有内监宫娥彩女,东西两宫,殿前有指挥,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尊。
次日王爷起身梳洗,吃了早膳,张妃流泪,说父兄惨死,要千岁与贱妾复仇,杀了薛仁贵,方泄胸中之恨。成亲王道:“孤家岂不知之,那仁贵朝廷十分隆重,朝廷大小俱是他心腹,左丞相魏征,鲁国公程咬金在朝,圣上最是听信。他无短处,难以动他;倘有反叛之心,孤家方好在圣上面前上本,如今如何动手?今孤家倒有心事,我家郡主鸾凤未招佳婿,意欲招仁贵为婿,使他休了前妻,若允便罢!若然不允,说他欺骗亲王,强逼郡主,私进长安,此节事就好摆布他了。”张妃听得,心中一想,只得答应。待我与张仁商议,他足智多谋,又是我赠嫁,他屡屡要报老爷之仇,忿忿不平。于是勉强对王爷道:“千岁之言不差,也要从长计较。”王爷说:“美人之言不差。”传令带了兵丁,出长安打猎去了。
张妃宣张仁。那张仁黑煨煨一张糙脸,短项束腮,大眼鹰鼻,颔下六撮胡须,其人刁恶多端,奸巧不过。随了张妃,来到王府,成亲王看他能事,凡事与他商议,言听计从。听得娘娘传宣,他头戴圆顶大帽,身穿紫绢摆开直身袍,粉底乌靴,来到宫中,口称:“娘娘,奴才叩见。不知呼唤奴才,有何事干?”张妃道:“张仁,你知老爷公子姑爷都被薛贼陷害,夺了功劳,昏君听信,不念有功之臣,竟将我家满门屈杀,倒封薛贼做了王位,十分隆重。我想起来,此仇怎报?今日千岁要把郡主招他为婿,如今想起来,此事怎样?故此特唤你到来,与我定下一计,须要摆布他。”张仁低头一想,说:“有了。郡主又不是娘娘所生,须要如此如此。”张妃听了大喜。命张仁出去,候大王回来听宣伺候。
再说王爷回归府中,张妃接着王爷,又说此事。张妃说:“千岁须要与张仁商议,他极有高见。”王爷听了,忙唤张仁。
张仁听唤,来到宫中,叩头已毕,立起身来说:“大王呼唤奴才,有何吩咐?”王爷道:“孤家有一事与你商议,但不知你主见如何?”张仁道:“千岁有什么事,说与奴才知道。”王爷道:“孤家想那郡主招薛仁贵为婿,事在万难。”张仁道:“这不难,千岁要招仁贵,他已有二位夫人,定然不顺,莫若传一道旨意,骗他到长安,待奴才邀到王府,若不顺从,王爷将酒灌醉,五更上本,说他私进长安,闯入王府,有谋反之心,是以擒拿,候万岁发落。凭他认了什么罪,难道万岁叔父倒弄不倒仁贵不成?此计如何?”王爷听了大喜,道:“张仁此计倒也决绝,若不成,王府宫中之事,外边必不晓得,倘不然就报了张美人的杀父之仇。”摆宴饮酒,张妃在旁,极口称扬,当晚就在张妃宫中歇息。来朝与张仁做成主意,差官往山西。
再说薛仁贵在山西,太平无事,与二位夫人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已经一载,四方安静。这一日正坐银銮,忽探子报进,说:“圣旨下。”吩咐打开中门,忙摆香案,接进天使,当殿开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念卿救驾之功,思念至深。朕忽有小恙,召卿来京,君臣一面,作速来京!钦哉。”仁贵谢恩道:“我皇万岁万万岁。”香案供着,一面相待天使,说圣上欠安。天使道:“前日龙驾危险,如今天子幸好了。故此召平辽王进京,朝廷还有圣谕。”仁贵听了,吩咐总管王茂生,令各守汛池,武官不必相送,本镇连夜进京,二位夫人不必想念。君命召不俟驾而行,即同天使上了赛风驹,离了绛州,竟望长安而来。不知吉凶祸福,且看下回分解。
却再讲说天使,原是张仁扮的,假传圣旨,所以旨上说圣上有恙,故不敢耽搁。此乃仁贵一点忠心,不多数日,来到长安,进光大门,相近成亲王府前,有一班指挥相迎,邀进了府中。仁贵不知是计,竟到银銮殿,同这假天使朝见王爷,口称千岁。王爷见了大悦,吩咐内监办酒,邀入宫中,说:“平辽王在山西辛苦,朝廷想念,孤家无日不思,今日来京,特备水酒,与平辽王接风。”仁贵道:“承老千岁美意,但是臣未见天子,不敢从命,待见过万岁,然后领情。”王爷苦苦相留,仁贵只是不允。天使道:“大王相留,平辽王暂饮几杯,不必推卸,少不得下官与你同去复旨,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五更朝驾,大王也要进朝,暂且相留,却是老大王美意。”仁贵听了他劝,信其意实,上前谢了大王,然后安席。大王主位,天使同仁贵坐了侧席,仁贵告坐坐下,席中笙箫盈耳,灯烛辉煌,珍馐百味。太监上前敬酒,天使又在旁相劝,杯杯满,盏盏干。仁贵吃的是药烧,不好落肚的,大王与假天使吃的是平常酒。酒壶有记认的。直饮到三更时,仁贵吃得大醉,不省人事,睡在地下。王爷传旨:一面撤去筵席,闲人赶出外面,然后将仁贵绑出,明日见驾,说仁贵私进长安,闯入王府,行刺亲王,此节事就可处死他了。张妃道:“这节事不稳,倘然朝廷问起说怎么私进长安,他说奉旨钦召来京,天使是假,圣旨又是假的,说闯入王府,行刺亲王,这节事益发无影无踪,况且朝中鲁国公程咬金,圣上最是亲密的。奏怀玉、罗通、尉迟宝林、尉迟宝庆,又与他是心腹,倘反坐起来,就当不起了。”王爷听了这话,目定口呆,说:“坏了坏了!如今怎么办?”张妃道:“如今木已成舟,悔已迟了,想出一个妙计才好。张仁你且去想来。”张仁原要王爷上当,说:“果然娘娘虑得到,朝廷追究根由,奴才这狗命虽万剐千刀情愿的,但是大王金枝玉叶,遇其一难,甚为可惜。”李道宗听了,发抖说:“依你便怎样?”张仁道:“如今势不由己,只得如此如此。”大王无可奈何,将仁贵抬进翠云宫,放在郡主娘娘床上。
郡主一看大怒,说:“父王听信妖精,将丑事做在我身上。”大哭一场,将头撞死房中,血流满地,忙报知千岁,张妃好不欢喜。李道宗凄然泪下说:“害了女儿,可恨薛礼这厮,与他不共戴天。”忙乱了半夜,传殿前指挥,将仁贵发到刘廷尉司勘问。
那廷尉司奉承王府,将仁贵百般拷打,昏迷不醒,乃用大刑,将锡罐蟠在身上,用滚水浇进,其身犹如火烧,他只是不醒。正在那里审问,郡王们多晓得了,秦怀玉听报大惊,说道:“反了!反了!从来没有这般刑法,若见了朝廷,自有国法,怎么私下用刑。”吩咐殿前侍卫速到廷尉司,将薛爷放了,不必用刑。侍卫奉了驸马爷之命,来到廷尉司讲了。他惧怕驸马,只得放了,所以没有口供。太宗圣驾坐朝,见文武百官已过,班中闪出-位亲王皇叔,头戴闹龙冠,身穿黄袍,足下乌靴,执笏当胸,上前哭奏道:“陛下龙驾在上,老臣有事冒奏天颜,罪该万死。”天子道:“皇叔有何事启奏?”李道宗道:“老臣只生一女,名唤鸾凤,不想薛仁贵昨日私进长安,闯入王府,老臣将酒待他,他强逼郡主为配,老臣回绝了他,不想竟闯入翠云宫,将小女强逼,小女立志不从,竟拿起台上端砚,将小女当头打死,现今血流满地,尸首尚存。”亲手将本送上。天子听奏,龙颜大怒,将本放在龙案上,暴跳如雷,说道:“这逆贼行此不法之事,擅自私离禁地,私进长安,闯入王府,竟将御妹打死,寡人不斩这贼子,埋没了萧何法律。”怒发冲冠,喝叫指挥将逆贼绑出法场枭首,前来缴旨。指挥领旨,竟到廷尉司,将仁贵绑缚牢拴,拥进朝门。仁贵还是昏迷不醒。
那些众臣子一见,哪里知道曲折之事,不知仁贵犯了何事,皇上如此大怒,立刻要把他斩首起来。内中尉迟宝林兄弟等,好似雷打一般,乱箭攒心,把皇上一看,又不敢保奏。程咬金见陛下大发雷霆,也不敢救他。只见仁贵推出午门,望法场而去,只得闪出班来,大喊刀下留人。午门前指挥回头一看,见是鲁国公保救,只得站住了脚。程咬金连忙跪下,说道:“陛下在上,仁贵犯了何事,龙颜如此大怒,要把他处斩?”皇上说:“程王兄不知细故。”就将此事说明,道:“王兄,你道该斩不该斩?”咬金道:“万岁还要细问,不可斩有功之臣。”众公爷又上前俯伏保救。皇上道:“诸位王卿御侄在此,多去问他,为何打死御妹?”秦怀玉等谢恩,离了金阶,来到午门叫声:“大哥,因何而起?”仁贵原是不知人事,满身打坏了,低着头,指挥扯定,一句话也没有。众公爷也没法,只得复旨说:“人已打坏了。”皇上哈哈冷笑说:“这个十恶不赦之徒,斩首有余,王兄还要问他什么?”咬金看见皇上赦是一定不肯的,且保他下落天牢,另用别计相救。又奏道:“他跨海征东有十大功劳,万岁可赦其一死。”万岁道:“虽有功劳,封平辽王已报之矣。今日因奸打死御妹,朕切齿之恨,王兄且退班。”咬金没法,只得说:“陛下念他在三江越虎城滩上救驾,又在长安救了殿下,百日两头双救驾,暂监天牢,百日之后处斩。”皇上听了准奏,说:“以后不可再奏,恼着寡人。若有人后来保奏,一同斩首。”传令放绑,下落天牢。文武谢恩退班,驾退回宫。
成亲王回府,与张妃说知,圣上大怒,立刻处斩,有程老头儿苦苦相救,如今下落天牢,百日之后枭首。张妃听了,流泪道:“倘然百日之后圣上回心,又有一番赦免,怎么办?只是不能报父兄之仇。”王爷说:“美人不必悲伤,他害了我女儿,此恨不消,慢慢在圣上面前设法,就要处斩。”吩咐开丧,收拾女儿尸首。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说仁贵下落天牢,才得苏醒,满身疼痛,对禁子道:“这是哪里?”禁子道:“千岁,你还不知?”就将如是长短,一一说明。仁贵听了,说:“昨晚我在王府饮酒,怎么因奸打死御妹?此事没有因头,分明中了奸王之计,若无程老千岁,险些儿我有杀身之祸。我府中二位夫人,怎得知道?恩哥恩嫂,未得报知。李道宗要害我,不知有何冤仇。罢罢!唯命而已。”不表仁贵在牢中受苦,再说那一班公爷,都到程府商议。
咬金道:“侄儿们回去,差人先到牢中探望,倘圣上回心,就好相救了。”众公爷称是,多回府中,只有秦怀玉同了尉迟宝林,进牢相望。禁子见了驸马,即忙叩头,开了牢门放进二位,外面跟随之人不容进去。秦怀玉、尉迟宝林见里面俱是披枷带锁囚犯,又到一处,原是干净一间房子,狱官出来跪接。问薛爷在哪里?言在里面。即吩咐且回避,不要伺候。二人走进一看仁贵身上刑具,实是伤心。叫声:“哥哥,为何受了这般苦楚?”仁贵抬头一看,见了二位大哭,叫声:“兄弟,愚兄有不白之冤,要与兄弟讲明。”立起身来见礼,拜谢救命之恩。
二人说:“哥哥不必如此,你且讲来。”仁贵把天使钦召进京,王府相留饮酒讲了,以后之事并不晓得。秦怀玉道:“你中了奸王之计。张士贵之女是李道宗之妃,她恨你杀了他父兄,她在奸王面前做成圈套。圣上有甚小恙?哪里有天使相召?他将女儿逼死,陷害你强奸郡主,又将砚将女儿打死。圣上误信,龙颜大怒,竟无宽赦。程叔父保救一百天,倘圣上回心,我等保救出狱。”仁贵道:“二位哥哥不消费心,君要臣死,不得不死,奸王将女儿污吾,圣上岂不大怒。吾若一死,走到阴司,决不饶他。烦致谢程老柱国,我薛礼生不能补报,当死衔结于九泉也。”秦怀玉说:“哥哥何出此言。”再说那张仁,打听得驸马公爷往监相望,便报知千岁。道宗听了大怒,忙差人到监中禁约,一面抱本上殿奏知。天子传旨,差指挥到天牢,说薛仁贵是钦犯,若有人到监,通与本犯一齐治罪。秦、尉二位正在监内与仁贵言语,忽王府人到来,说不许容留官员往来。狱官无奈,只得对驸马说:“有圣旨下。”狱官接旨开读,秦、尉二位无奈,只得出监,从此监门紧闭,牢不通风,就是罗通等到来相望,也不能够了。只得差人暗暗送饭。王爷又晓得了,对张仁说:“如今怎么摆布他?”张仁说:“千岁,他同党甚多,哪里绝得米粮。若要绝他,只有大王亲驾守住牢门,不容人送饭,十天之外绝了他的食,就饿死了。且他斗米一餐,哪里挨得三天。愿王爷明日便去。”道宗听了大喜,张妃又在旁撺掇,果然次日道宗带了家将,竟到监门守住,十分严密,禁子哪里用得情来。如此守了一天,次日又到监门把守查问,差人守住牢中,禁子不许进内送饭。
秦怀玉闻知,十分着急,无计相救。怀玉正在着急,报说罗千岁等到来相望。怀玉接进殿前,罗通、尉迟宝林、迟尉宝庆、段林、程铁牛等,坐满一殿。罗通开言说:“薛大哥此事,如今怎么相救?”宝林道:“如今绝食,要饿死的,我们无计可施,特来与大哥商议。”程铁牛道:“我家老头儿无主意。”怀玉说:“圣上十分不悦,皇叔做了对头,如今绝了食,要饿死了。待进了食,然后另寻别计就好做了,如今奸王守住监门,哪里容得进去,这便如何是好?”大家在殿上议论纷纷不决。只见殿后走出-个小厮,年八九年,满身煊华,面如满月,鼻若悬胆,还是光着头儿。来到殿前,对着众人说:“伯父叔叔,要救薛伯父,待孙儿救他,使他不能绝食。”怀玉听了,大喝道:“小畜生还不进去,满殿伯叔俱不能有计,你这小童出来胡说。”他却不走,对着怀玉说:“爸爸不依,看你众人怎么救法。”笑了一声,走进去了。那罗通道:“此子何人?”怀玉道:“不瞒诸位兄弟说,小弟有两个孩儿,一个名唤秦汉,年才三岁,在后花园玩耍被大风刮去,至今并无下落,公主十分苦楚。方才是二小儿,名唤秦梦,年方八岁,公主爱惜如珍。小弟只有此子,方才出来无礼,兄弟们莫怪。”众人道:“原来是侄儿,年少如此高见,后来必成大器。”怀玉道:“不敢。”再说秦梦出了后门,吩咐家将,请各府小将军,罗章、尉迟青山、程千忠、段仁等,都是八九岁,逐日嬉游惯的有十多个,闻得秦梦相请,都到秦府后门,见了秦梦说:“小哥,今日呼唤吾等到来,向哪里去玩耍?”秦梦道:“兄弟们,吾有一事,要与你们同去。”将薛伯父如此长短,要去打那皇叔。
小英雄听了,高兴说:“快去。”吩咐家将不必随从,兴兴头头来到监门。道宗见了这班小厮,说:“此是什么所在?擅敢来探。”吩咐手下人打开。这般小英雄听见来捉,倒也乖巧,忙动手,见一个,打一个,打得那些王府家将头青脸肿,没命的跑了。可怜李道宗,被秦梦当胸一把扭住,面上巴掌乱打,胡须扯去一半,小拳头将皇叔满身打坏,跌倒在地,只叫饶命。
秦梦道:“今日才认得秦小爷,恐防打死了,弄出事来,饶了你这老狗头罢!”这道宗好像落汤鸡。又见罗章等将车轮轿伞都打得粉粹,说:“兄弟们去罢。”打得这个模样回去,各自回府。
再说那李道宗,爬起身来,满身疼痛,胡须不见大半,黄冠蟒袍粉碎,乌靴劈断,忙唤家将,只见那些家丁一个个犹如斗败了的公鸡,强伸头颈,喝道好疼痛。道宗说:“狗才,为何都躲过了,看孤家被人打得这个模样,回去处死你们。”家将道:“大王不看见么?小人们被他们打坏了,性命都不保,这般人年纪虽小,力大无穷,小人才动得手,被他一拳一脚,哪里当得起。”道宗道:“如今不必讲了,为首的是秦怀玉之子,我明日上本奏他。如今轿伞都打碎了,就扶我回府去罢!”家将忙扶了王爷回府,与张仁商议,连夜修成本章,待五更上朝,奏明圣上。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说秦梦向至后门,心生一计,将鼻子一拍,又拾三角尖石头,将头划开,满面流血,大哭进房,见了公主,倒在地下。
公主看见,忙问:“孩儿,被何人打得这般?说与母知。”秦梦道:“孩儿被李道宗打坏。”公主听了,柳眉倒竖,信以为真,便吩咐摆驾。内侍宫娥依旨,公主上了三金銮,带着宫娥宫监,出了后门,进了后宰门,来到保身殿,见了长孙娘娘,朝拜已毕。皇后传旨平身,公主谢了恩,立起身来。金墩坐下。
长孙娘娘说:“公主女儿,又不宣召来到,必有缘故。”公主禀说:“那皇叔十分无礼。外孙年少,偶然走到牢门,只见皇叔在那儿把守,竟唤家将把外孙打坏,特去奏明父王。女儿况且只生一子,念他祖父父亲,要与孩儿出气。倘若死了,要李道宗偿命的。”唤秦梦过来,拜见娘娘。秦梦见了皇后大哭。
娘娘见外孙儿被打得头破血流,十分爱惜说:“孙儿不必如此悲伤,外祖母都晓得了。”正在那里讲,忽报天子驾到,长孙娘娘与公主俯伏接驾。
天子问道:“御妻,为何皇儿也在这里?”公主奏道:“父王,孙儿被人打伤,特来奏知。”万岁道:“皇儿,朕的外孙,哪个敢打?”公主说:“孩儿过来,拜皇外祖。”秦梦年小伶俐,见了万岁,啼啼哭哭上前来奏说:“孙儿出外游玩,偶然在监门经过,闻得薛伯父在监,想看一看,只见成亲王守住监门,要绝他的食。这也罢了,他竟将孙儿拿来毒打,要将吾拿去处死。亏孙儿逃得回来,奏明皇外祖。”圣上看了,果然有伤。
公主又奏道:“他祖父秦叔宝,东荡西除,打成唐朝世界,就是驸马,也有一番功劳。望父皇作主。”万岁道:“孙儿你总会生事,所以有这番缘故。”公主又奏道:“父皇看孙几年才八岁,皇叔身居尊上,难道小童打了老的不成?”长孙皇后又在旁帮说:“果然不差,八岁的小孩难道倒打了皇叔。”圣上说:“知道了。”一声传旨退宫,与皇儿解愁,命左右治酒,在宫饮宴。
再说贞观天子,五更三点,景阳钟撞,龙凤鼓敲,珠帘高卷,底下文武朝见已毕,谢恩退班。只见班中闪出一位大臣,当殿跪下,奏道:“臣成亲王李道宗有本奏明。”万岁道:“奏来。”成亲王奏说:“秦怀玉纵了秦梦,将老臣毒打,胡须扯去大半,蟒袍拉碎,遍身打坏,还有行凶外人,总要万岁究出处治。”圣上一看,果然皇叔胡子稀稀朗朗,面上俱是伤痕,碎袍东挂一片,西挂一片。朝廷是昨日公主先已奏明,是晓得的,闻言叫声:“皇叔,你在哪里被秦梦打的?秦梦年方八岁,倒来打你,毕竟在外多事。”李道宗道:“老臣不过在天牢经过,被他就打,万望圣上详察。”朝廷道:“姑念你皇叔,不来罪你,你守住监门,要绝薛仁贵的食,而朝廷自有国法,百日之内,少不得偿御妹之命,本也不必看了,拿去。”竟丢下来,天子龙袖一卷,驾退回宫,文武散班,只有李道宗满面羞惭,被秦梦打了,还被圣上道不是,只得闷闷回去。
再说怀玉这一班同朝,看见李道宗唇上的胡须都不见了,满脸青肿,一双眼睛合了缝奏出许多事来,众人都捏把汗。听得圣上不准,才放下心,一齐来到秦府。差人到监门打听,果然不差,就秘密与禁子商议暗暗送饭,想这仁贵便有命了。差人回复驸马,怀玉等欢喜。秦梦走出外面,来到殿上见了诸位,叫伯父叔父,说:“倘无我,薛伯父真要饿死。”秦怀玉道:“畜生几乎弄出事来,皇叔是打得的么?倘然死了,为父的性命活不成了。”秦梦道:“孩儿打他不是致命处,要打死他有什么难处。”罗通道:“果然侄儿主意不差。”秦梦道:“罗叔父说得极是。我去也。”就往里头去了,秦梦伤的是外伤,头是自己砍伤的,停了一天就好了。
再说银銮殿上这些公卿称扬秦梦,又商议要救仁贵,但无计可施,只得各自回府,慢慢的与程伯父计较。且讲仁贵进京时,有家将跟随,见王府邀进。后在外闻了这个消息,耽搁了数天,有程千岁保救,下落天牢中。便连夜回到山西,报知王茂生,如此长短,一一说了。王茂生大惊,忙进后堂,报与二位夫人听了,昏倒在地。樊员外忙来相助,扶起柳氏夫人,王茂生说:“二位夫人不必悲伤,如今我要赶到京中,与奸王拼一拼。”换了青衣小帽,带了盘缠,吩咐妻子好生伺候二位夫人,以防奸王又生别计,来拿家小。员外道:“此刻不必费心,朝中大臣自有公论,决无有累家属,王官人放心。”茂生含泪别了二位夫人,竟上长安告御状不表。
再言八位总兵晓得这个消息,也无可奈何,只得暗差人来京打听。王茂生一路风惨雨凄,到了长安,进了这光大门,又走了数里,只听前面有喝道之声,乃是程千岁朝罢回来。千岁乘了八人大轿,一路下来,看见王茂生,乃认得的,命左右唤他到府中来。左右领命,上前唤王茂生先到府中。咬金回府,到后堂唤王茂生进来问道:“你来京做什么?”王茂生见了咬金,叩头说道:“老千岁,我是一个小人,明日朝中告御状,就死也罢!我兄弟是正人君子,不会做这样污行,奸王听信张妃,将女儿陷害,圣上不明,反将有功之臣处斩,此真不明,明日与奸王拼命。”咬金说:“我知道,朝中多少公侯尚不能救他,御状切不可告,倘动了圣怒,你的性命难保,平辽王反要加罪了。且到监中探望兄弟,待吾寻计相救就是了。”茂生听了,谢了千岁。此时正是午饭时候,带了午饭,竟往天牢。
禁子不肯放进茂生,茂生多将银子相送,然后进监,与仁贵相会,抱头大哭,言讲了半日。禁子催促起身,无奈回到程府。
明日又到牢中送饭,天天如此。程咬金心想,过一百日能有几何,倘然到了日期,焉能保救。吾一面修书二封,差人往汉阳府报知徐大哥,真定府报知老黑,待他二人到来,就好相救了。
不表差人望二处投递,却说英国公徐茂功正在那里赈济,见来书要去保救薛仁贵的事。他晓得阴阳算定,薛仁贵有三年牢狱之灾,早了救不得,忙回书付原人带回。差人接了回书,回到长安,来到府中。咬金接着,忙取回书来,拆开一看,书上说明,朝中现有魏大哥同众兄弟相救,要我无用。竟回绝了。
咬金说:“坏了坏了!”怀玉道:“老叔不必着忙,还有尉迟老叔到来,就可有救了。”却又等了数天,尉迟恭不到,好生着急。为何尉迟恭还不到来,如今一百日相迫,故此着急,汉阳府是早路多,水路少,来得快;真定府是水路多,旱路少,来得慢。
尉迟恭何日到来,救得成救不成,且看下回分解。
再讲尉迟恭奉旨在真定府铸铜佛,还未完工,看了咬金来书,十分大怒。忙将公事交督工官,带了从人,不分星夜就往长安,来到府中。二位公子同了黑、白二位夫人接着,尉迟恭问起情由,宝林、宝庆就将事长事短说明。老千岁一闻此言,大怒说:“哪有此事!圣上昏庸,忘了有功之臣。罢了!我明日进朝,先要扳倒奸王,必要救出仁贵。如不然,有打王鞭在此。”等不到五更三点,就上朝。二位爵主相随,来到朝房。百官还未到,黄门官听报虢国公尉迟老千岁上朝来,吩咐开了午门。老千岁来到朝廷坐定,不多一刻,百官多到了,上前参见。
鲁国公程咬金,驸马秦怀玉,并那殿下罗通,一班小公爷都到了,一齐上前参见。程千岁叫道:“尉迟千岁,来得正好,仁贵受了奸王屈陷,吾保救监牢中一百天,如今限期将满,要你相救。”尉迟恭说:“老千岁,吾特为此事星夜赶回。吾今日上朝,少不得与圣上奏明,无有不赦之理。”那倒运的奸王也在朝房,听得此言,忙出位来到尉迟恭面前叫声:“黑匹夫,薛贼犯了大罪,你在此胡言乱语。”尉迟恭一见李道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喝道:“奸王,唐朝哪有你这不争气的,自己亲生女儿,将奸情污她,羞也不羞?还有何颜立在朝房,还不回去。”李道宗听了这番羞厚,心中大怒。说:“黑贼,你擅敢得罪亲王,罪该万死,少不得要凌剐你。”尉迟恭听了,说:“你剐我,我挖你这双眼睛看看。”李道宗看见,就把袍袖一遮,把头一低,尉迟恭两个指头要挖他眼,他袍袖高大,两个牙竟被打落了,满口鲜血,疼痛不过,说:“反了反了,黑厮擅打亲王,打落门牙,与你一齐面君再说。”尉迟恭原是莽夫,见道宗满口流血,倒着了急。程咬金说:“果然打亲王,老臣见的,大王快将牙齿与我做赃证,少不得上朝要见驾,老臣是个见证。”李道宗只道他是好意,就忙将两个门牙交与咬金。咬金拿来,竟往朝门外抛了去,无影无踪。皇叔见了说:“你们这班都是一党,将吾门牙抛到哪里去了?来拿还我,少不得面君。”咬金哈哈大笑道:“大王你进朝门,年纪高大,性急跌落了门牙,与老黑什么相干?”尉迟恭看见程咬金丢了门牙,就胆大了。说:“你自己性急跌落门牙,不要来欺诈。”李道宗听了益发大怒,说:“明打脱我门牙,倒来说反话。”咬金对文武百官道:“那大王方才进朝,自己跌落门牙,你们都看见么?”百官听了,也不说不跌,只把头点点。咬金道:“如何!跌了下来,倒来诈人。”只听净鞭三响,驾坐早朝,文武朝见,山呼已毕,退班就位。只见虢国公当殿见驾。圣上一见,龙颜大悦,说:“朕久不见王兄,想是王兄完工前来缴旨么?”尉迟恭上前奏道:“完工尚未,久不见龙颜,老臣前来,有表上奏朝廷。”下面成亲王李道宗见他保救仁贵,倘圣上准了他怎么处?只得也上金阶奏道:“尉迟恭不奉圣旨,私进长安,在朝房擅打亲王,将老臣打落两个门牙,望万岁处治!”尉迟恭奏道:“皇叔进朝房时,跌下马来,撞落门牙,现有文武百官、鲁国公程咬金等都见的。”圣上听了,半信半疑。宣鲁国公上殿。咬金走上金阶,跪下俯伏。圣上说:“王兄,此事如何?”咬金奏道:“皇叔进朝性急。年纪高大,在马上跌下来,偶然跌落门牙是真的。”万岁爷听了此言,低头一想说:“皇叔退班。”李道宗又吃了一番大亏,只得退在班中。朝廷细看尉迟恭本章,说:“尉迟王兄,薛仁贵因奸不从,打死御妹,朕甚可恨,曾降旨若有保救者,与本犯同罪。王兄与朕患难相从,焉肯舍得?传旨殿前指挥,速往牢中取薛仁贵,午时三刻处斩,前来缴旨。”指挥奉旨,往牢中将仁贵缚绑停当,拉往法场而去。王茂生一见大哭,到法场活祭。
再言尉迟恭见本章不准,反将仁贵绑赴法场,吩咐抬鞭来。
左右忙将鞭取过。尉迟恭接了,忙上金阶,说:“圣上既不准老臣之言,为何又将仁贵立刻斩首。这鞭乃先皇所赐,有几行字在上,求万岁龙眼观看!”天子只做听不见,传旨驾退回宫。
尉迟恭好不着急,难道为臣的拿起鞭来打君王不成,没有此理。
尉迟恭没法可施,在万岁后面一路随了,口中大叫说:“万岁要赦薛仁贵的罪。”朝廷进了止禁门,将门闭上,要进里头去不得了。尉迟恭没法可施,只得对着门上高叫:“薛仁贵有十大功劳,海滩上又有救驾之功,万望万岁准老臣之言,放了薛仁贵。不然,有功之臣心中不服。老臣冒奏天颜,伏乞圣思宽赦。”忽内监传旨:薛仁贵犯了十恶,罪在不赦,老千岁不必苦奏,少不得明日早朝讲明此事。尉迟恭听得此言,心中大怒说:“此鞭乃是先君所赐,上打昏君,下打奸臣,善求不如恶求。”用尽力气叫声:“昏君听了,当真不赦?”内使说:“圣旨已出,不能挽回,老千岁请回府去罢!”尉迟恭见难以保救,且待吾打进宫门,与昏君性命相拼,必要救仁贵性命。不然难在朝中见人,拿起竹节钢鞭,对着止禁门一鞭,只听得一声响,那鞭分为十八段。尉迟恭说:“不好了,当日师父有言说:鞭在人在,鞭亡人亡。”再看门上,写着止禁门,说道:“宫中止禁门,任你甚么大臣,不奉宣召,不准到这里;倘非宣召到此,就要斩首。我倚仗着这条鞭,如今断了鞭,焉能得出去。
也罢!性命难保了。”对着止禁门说:“老臣苦心来奏,万岁只是不准,念臣相随多年,尽忠报国,如今就此拜别了。”向止禁门拜了二十四拜,立起身来,将头向着止禁门一撞,血流满地,竟死在门下。
内宫圣上闻知,将禁门开了。圣上一见,说:“王兄何苦如此?”心中十分苦楚,龙眼滔滔下泪,传旨鲁国公程咬金、尉迟宝林兄弟。他三人原在外面打听,闻传旨,即忙进宫,看见尉迟恭撞死,俱大哭。圣上说:“御侄不必悲伤,就在止禁门首开丧,文武挂孝,以报王兄开国之恩。”宝林兄弟谢恩。
程咬金奏道:“尉迟恭为保薛仁贵,将性命来换,念他征东救驾之功,洗马单鞭救主之功,望万岁将仁贵还禁监中,至来年秋后处决。”朝廷听了,龙首点点,传旨将薛仁贵仍下天牢,待明年秋后处决。圣旨一下,刽子手放下了绑。王茂生扶了薛仁贵,复进天牢。仁贵回到监牢,晓得尉迟恭身死,放声大哭,说:“尉老呵!你今为了区区,将身惨死,吾好痛心!”茂生再三劝慰。
不知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说那宫中朝廷亲自祭奠,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亦都来祭奠。三日之后出殡,在朝文武俱来相送,一路上素车白马,安葬已毕。兄弟谢了圣旨,复谢各官。朝廷降旨:封宝林荫袭父爵虢国公,宝庆封为陈国公,尉迟号怀封平阳总兵。黑、白二夫人见老相公身死,大哭。但蒙圣恩御祭御葬,又封了三位儿子,遂感念圣恩。朝中无事,太平天下,不知不觉,又是一年了。到了秋后,万岁驾坐早朝,文武朝见已毕,圣上对程咬金说:“如今没得说了。”咬金无可奈何,不能保救。下边秦、罗、尉迟等,好似雷打相同,都不敢出来保救,面面相觑。圣上即降旨,将仁贵绑出法场斩首,报来缴旨。旨意已出,竟将仁贵绑缚去了。
合当仁贵有救,却好徐茂公汉阳府赈济完了,前来缴旨。
见法场正要处决,茂公说:“刀下留人!”指挥见了英国公徐千岁,怎敢动手。徐茂公来到殿上,俯伏金阶复旨。圣上看见徐茂公,龙心不胜之喜,说先生在湖广赈饥,想是完毕了,百姓如何?徐茂公奏说:“湖广汉阳府前年大荒,蒙万岁洪恩,救活了数百万百姓,今年麦熟,百姓均活了,如今来复旨。老臣来朝,见法场处决薛平辽,已刀下留人,欲求保救。”万岁道:“他犯了十恶不赦之罪,朕旨意今日一定要斩,先生你不必再管他。”徐茂公奏说:“老臣亦奉旨要救薛仁贵。”万岁说:“徐先生痴了,只有寡人的旨意,哪个做得朕的旨意。”徐茂公说:“万岁三年前已降过旨意,老臣奉旨的。”圣上说:“先生益发荒唐了,三年之前,哪里有什么旨意?”徐茂公说:“万岁前年在三江越虎城外打猎,老臣奏明要遇见贤臣,但这人福浅,早见不得君主,还要得三年福满。望陛下不要见他,过了三年,班师到京,见他尚不为晚。就是圣上金口玉言一说:-早见朕三年,难道他还要折寿?-臣说:-寿倒不折,只怕有三年牢狱之灾-万岁说:-卿益发虚混了,这牢狱之苦,只有寡人做主,哪个监得他在牢。如今既发心要见,虽然应梦贤臣,将来犯了十恶大罪,寡人只将功折罪,并不把他下在天牢-老臣又奏道:-万岁金口御言,说在此的,后来薛仁贵有什么违条犯法之罪,求陛下要赦的-蒙吾主金口说:-自然赦他-故此,老臣今日是奉三年前万岁的旨意。”贞观天子听了,龙首点点说:“先生主意什么样?”徐茂公道:“如今仍将薛仁贵发下天牢,明年秋后处决。”天子说:“依先生所奏。”乃传旨放他仍落牢中。万之际,待他立功赎罪,传旨意一道:速往赦出薛仁贵。封为天下都诏讨,九州四郡,马大将军,挂印征西大元帅。
天使来到天牢开读,仁贵也不谢恩,也不受旨。天使回殿复旨,天子问道:“薛仁贵不肯受旨,情愿受死,怎么处?”徐茂公说:“他受三年辛苦,心不甘服,要万岁赐他上方宝剑,倘若有文武不从,先斩后奏,必然肯受诏的。”圣上依议,就将上方宝剑付与天使,即到天牢开读。仁贵只说:“要成亲王到天牢,同到万岁驾前,奏明冤情,三年受苦,绑赴法场。如皇叔不到,臣愿受死。”天使只得又将此言奏明,圣上知了,宣皇叔成亲王,道宗慌忙跪伏金阶奏道:“老臣不往牢中去了。
他掌了兵权,生杀之柄,倘有羞辱,老臣性命难保矣!望圣上恩宥。”天子想想不差。程咬金见圣上不决,只得上前说:“老臣前去宣仁贵,不怕他不受旨。”天子闻言说:“程王兄此去,必然薛王兄肯来。”程咬金接了旨意,竟往天牢。开读已毕,仁贵谢了恩,对咬金说:“老柱国你晓得的,晚生受奸王哄骗,三年牢狱之苦。必要杀他祭旗,方泄此恨。”程咬金说:“平辽公,都在老夫身上,包你祭旗。”仁贵说:“老柱国担当得定么?”咬金说:“担当定的。”二人出了监门,有左右请换了袍甲,上马竟入朝来,兵将跟随,文武簇拥,昂昂然来到金阶俯伏,口称:“罪臣薛仁贵,蒙吾主不斩之恩,又封元帅,心中感恩不过。”底下武职官,一个个上前参见。薛仁贵说:“明日相见。”圣上赐宴金銮殿,众小公爷相陪,你弟兄饮酒庆贺,朕不奉陪回宫。小弟兄三年不会,今日相逢,欢喜不过,饮至二更,各自回府。
次日五更坐朝,命大元帅薛仁贵在教场之内,把团总兵大小三军武职们等,操演半个月,演好武艺,然后发兵。领陛下旨意,仁贵出了午门,来到元帅府,说要发令与各府总兵官,明日俱嘱大小三军,在教场中操演龙门阵。
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说徐茂公在朝,奏说:“万岁,西番不比东辽,那些鞑囚,一一都是能人,厉害不过,必须要御驾亲征才好。”万岁道:“先生,苏宝同这厮,朕甚痛恨,必要活擒拿来碎剐,以泄此忿,方称朕心。”徐茂公说:“这个自然。”一面降旨,着户部催促各路粮米。户部领旨。圣上把龙袖一转,驾退回宫。
明日清晨,薛仁贵打发哥哥王茂生,往山西安慰二位夫人并八位总兵周青等,教他操演三军,不日调用。
再说薛仁贵在教场中,操演三军。选定吉日,兴兵前去征西。过了半月,薛仁贵上金銮殿,奏:“臣三军已操演得精热了,候万岁几时发兵?”圣上说:“徐先生已选定在明日起兵,请王兄回衙准备,明日就要发兵了!”仁贵领了旨意,退回帅府,另有一番忙碌。这如今各府公爷,都是当心办事,到了明日五更三点,驾登龙位,只有文官一班了,武将都在教场内。
大元帅薛仁贵戎装上殿。当驾官堂前捧过印绶,交与元帅,皇上御手亲赐三杯酒,仁贵饮了,谢恩退出午朝门,上了赛风驹,竟往教场来。先有众公爷在那里候接,俱是戎装披挂,挂剑悬鞭,都上前称:“元帅在上,末将们在此候接。”薛仁贵说:“诸位兄弟将军,何劳远迎,随本帅上教场来就是。”诸家兄弟及驸马秦怀玉等,同元帅来到教场中。只见团总兵营官员,游击千总参将百户都司守备,这一班武职们,都是金盔银铠,跪接元帅。仁贵吩咐站定教场两旁,当中三军齐齐跪下,迎帅爷登了帐,点齐队伍,共起兵三十万。大队人马,点秦怀玉为先锋:“带一万人马,须过关斩将,遇水成桥,此去西番,不比东辽,这些鞑囚甚是骁勇,一到边关停兵,候本地大兵到了,然后开锋打仗,若然私自开兵,本帅一到就要取罪。”秦怀玉得令,好不威风,头戴白银盔,身穿白银甲,内衬白罗袍,腰挂昆仑剑,左悬弓,右插剑,手执提罗枪,即跨上呼雷豹。尉迟兄弟为左右接应,护送粮草,程铁牛、段林、胜贤为保驾。
鲁国公程咬金,英国公徐茂公,同了天子,在金銮殿降旨,命左丞相魏征料理国家之事,托殿下李治权掌朝纲。
天子降旨已毕,然后同鲁国公、英国公出了午门,上日月龙驹马,一齐来教场。元帅薛仁贵接到御营,即刻宰杀牛羊祭了旗。元帅对程咬金说:“老柱国,晚生前日有言,要将李道宗祭旗,老柱国一力担当,如今皇叔不来,晚生承老千岁屡屡相救,不曾报得,今日论国法,借重老先生一替了。”咬金听了,大惊说:“借不得的,待我去拿来罢!”走出帅台,心中想起,王爷怎么拿得?转念一想:有了,令箭一支,传先锋秦怀玉。驸马说:“老叔父有何使令?”咬金说:“贤侄,如今不好了,李道宗不到,要将吾祭旗,你到王府且不可拿他,若说拿他,他定不出来,只说奉旨点了先锋,特来辞行,骗他来至银銮殿,叫人拿住,捉了他来,交与元帅,吾就没事了。”驸马依言,来到王府。叫人通报,说驸马爷做了先锋,要去征西,特来辞别。家将报进,对王爷说了。李道宗想道:秦驸马乃朝廷爱婿,倒来辞行,难道不去见他?令左右请驸马进来,果然秦怀玉即下马,来到银銮殿,李道宗出来相迎。
秦怀玉一见李道宗,大喜,命左右拿下。王爷说:“为何前来拿我?”驸马说:“圣上在教场,命吾们来请你去商议。”竟带了李道宗,出了王府,直往教场而来。那个倒运的张仁,看见王爷带去,也跟到教场来了。程咬金一见大喜,说:“贤侄之功不小,救了老夫性命。天子同元帅在演武厅。”仁贵一见李道宗身边张仁,知就是假传圣旨的,即命左右速将李道宗身边的长大汉子拿来。左右一声答应,忙将张仁拿上将台薛元帅奏道:“假传圣旨,哄进长安,骗入王府,都是这人。望圣上究问。”天子道:“你叫什么?为何把元帅骗入长安,此节事情,你从头讲来。如说不明白,取刀伺候。”张仁吓得魂不在身,口中说道:“没有此事,小人从来不认得元帅,冤枉的。”元帅奏说:“不用刑法,焉能得招。”天子传旨取箍头带上来。张仁一上脑箍,口中大叫说:“小人愿招。小人是张娘娘妇嫁,来到王府,蒙王爷另眼相待,后来太爷父子都被元帅斩首,娘娘十分大哭,用计假传圣旨,将元帅召进,用酒灌醉,抬入王府宫中。郡主畏羞,撞阶而死。求圣恩饶小人狗命。”天子听见,龙颜大怒,说:“有这等事,倒害了元帅三年受苦,朕悔无及。”命指挥斩首报来。一声答应,将张仁绑出法场斩首。又传旨将张妃白绫绞死。
圣上再对薛仁贵说:“元帅,如今屈事已清,张仁取斩,张妃绞死,但皇叔年纪老了,作事糊涂,倒害了御妹,如今又无世子,看朕之面,免其一死。”薛仁贵说:“只要万岁心下明白,晓得臣冤屈,也就罢了!”程咬金听得说:“不好不好!仁贵做了王位,尚且被他算计,死中得活,想起来我乃是国公,也被他算计,就当不起了,必须斩草除根为妙。”忙奏道:“皇叔不死,元帅征西,恐不肯尽命去拿苏宝同。”皇上听得此言,但深恨番表,要活拿苏贼,如元帅不肯用心,如之奈何?只得说:“王兄所言不差,但天下无有杀皇叔之理。”程咬金说:“这不难,如今将皇叔放入瓮中闷死,待今日起了兵,明日差人暗暗放他出来,岂不公私两拿。”圣上说:“如今哪里得有一大瓮来。”咬金说:“长安城中有一古寺,叫玄明寺,大殿上有一口大钟,倒也宽大,将皇叔放在当中。”圣上就依议。
程咬金谢了恩,带了李道宗竟到玄明寺而来,看那大殿上有汉铸的一口钟倒在地下,钟架子已烂掉了,便叫许多军士将钟抬起,请皇叔坐在当中。
李道宗懊悔不该听了张妃,如今是奉旨的,倘皇天有眼,等他去了,还有一条生路,只得听天而已。军士看见皇叔坐定,将钟罩皇叔在内。咬金吩咐取干柴过来,放在钟边,四面烧起。
军士果然拿火来烧,李道宗在内大叫:“程大老头儿,这个使不得的!”凭你喊破喉咙,外面只做听不见,顿时烧死,竟来到教场复旨,说:“皋叔恶贯满盈,天忽降下火来,将殿宇烧坏,皇叔竟烧死在殿内。”天子听了,也无可奈何,命户部将玄明寺大殿修好。
再讲元帅祭了大纛旗,皇上御奠三杯。元帅祭旗已毕,吩咐升炮拔营,三声炮响,拔寨起兵,前有三十万兵马,摆开队伍,元帅戎装打扮,保住了天子龙驾,底下有二十九家总兵,都是弓上弦,刀出鞘,文官同殿下李治送父皇起程。皇上传旨不必远送,文武各回衙署理事。殿下谢了父皇,回转长安。薛仁贵护驾帅兵径望西凉进发,好不威声震耀,家家下帘,户户闭门。正是:太宗在位二十年,风调雨顺太平安。迷王麾下苏元帅,差来番使到中原。辱骂贞观天子帝,今日兴兵往西行。剑戟刀枪寒森森,旗幡五色鬼神钦。金盔银铠霞光见,洁白龙驹足端轻。年老功臣多厉害,此番杀尽西番兵。
若要问征西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讲大唐人马,旌旗烈烈,号带飘扬,正望陕西大路而行,前去征西平番。这不比扫北,所以御驾亲征。大队人马步行,过了宁夏甘肃一带地方,出了玉门关,过了瀚海,一路多是沙漠之地,来到界牌关。界牌关外五百里,是西凉国地方,人烟稀少,此处划有江界,若是大唐人马到来,必须要穿过宁夏,过了玉门关,然后到西鞑靼地方。前日贞观天子将杨魁斩了,随来的使者,飞奔到锁阳城,报与苏宝同。早已作好防备的各关守将,日夜当心,差小番儿探马,远远打听。
界牌关有一位镇守总兵姓黑名连度,其人身长一丈,头大如斗,膊阔腰画,一张朱砂脸,面短腮阔,眼如铜铃,颔下一部连鬓红须,两臂有千斤之力。他上阵用一柄九连环大刀,重一百二十斤,其人厉害不过。他正在私衙,与偏将们讲谈国舅带战书到中国,被大唐天子将使臣斩了的事。国舅听了大怒,要起人马取唐天下,以报父母之仇,早晚必有一番厮杀。忽有小番儿报进来,说:“不好了!启平章爷,小番打听得南朝圣主御驾亲征,带了大兵三十万。有平辽王薛仁贵为大元帅,前部先锋驸马秦怀玉,左右先行,有战将数员,底下合营总兵官,前来攻打界牌关。”黑连度听了,大笑道:“方才在这里讲,国舅兴兵取中原,谁知他们来送死!可打听明白了?”小番道:“在玉门关打听明白的。”问离关有多少路?说是头站先锋快出玉门关了。再要速去打听。诸将连忙问道:“大老爷,南朝兵马到来,何以这等大笑?”“唔呀!诸位将军,国舅欲取中原花花世界,所以前日下战书与大唐君主,他反将使臣杀了,国舅大怒,奏知狼主,狼主怒甚,命国舅起兵。不料他倒兴兵前来,亦算狼主洪福齐天,大唐天下该绝的了!薛仁贵为帅,他是火头军,有什么本事?盖苏文堕其术中,他征东容易,看来如今征西烦难,我国元帅厉害,乾坤一定是我狼主的了。”诸将说:“何以见得。”“今唐朝所靠薛仁贵本事,只道西番没有能人,所以御驾亲征。可他还不晓得,西番狼主驾前都是英雄豪杰,何惧薛仁贵、秦怀玉。待唐兵到来,必然攻打界牌关,待本镇出去活擒唐将,以献国舅,岂不是本镇之功。”诸将大喜,叫声:“平章爷,这个关头全靠你,小将们回衙操演人马,早晚必有一番厮杀。”却说这花智鲁达不花等告别回衙,自是小心去料理。那黑连度吩咐把都总,关上多加火炮灰瓶石子,强弓弩箭,若唐兵一到,即来报我,紧守关头为要。
再说大唐先锋秦怀玉,领了一万人马,从陕西、宁夏、甘肃一带地方,出了玉门关。有军士报说:“启上驸马爷,前面是界牌关了。”问还有多少路。说离关十里。吩咐放炮安营。
军士们过来,打听大兵一到,速来报我。各领命前去。
如今要说大唐天子,统带大队人马,过了玉门关,一路西来,早有驸马秦怀玉相接道:“小将在此接侯龙驾、帅爷。前面就是界牌关。不敢抗违帅爷将令,扎营在此。”薛仁贵说:“驸马听了本帅之令,马到成功,西辽可定。”吩咐大小三军,扎下营寨,忙进御营。天子说:“小王兄前选召的八位总兵到否?”薛仁贵奏道:“前蒙圣恩调用,离了山西,早晚必到。”话未了,外面报进说:“周青等八位总兵见驾。”天子大悦,吩咐宣进来。周青等跪下奏说:“周青同兄弟七人朝见。”天子说道:“八位总兵在此保驾。”即谢了恩,立在旁边,传令拔营进兵攻关,放炮三声,各营齐进。
关里小番报进:“启上平章爷,唐兵已到关下了。”黑连度说:“方才关外放炮之声,想必唐兵到了停营。若然有唐将讨战,前来报我。”番儿得令,在关上观望。再说唐营元帅出令:“哪一位将军出去讨战,闪出先锋秦怀玉,道:“小将出去讨战。”元帅大喜说:“西番鞑子甚是厉害,第一关开头,须要取他之胜,才算得唐将英勇,今驸马出去,必定成功。”命尉迟宝林、尉迟宝庆兄弟二人为左右翼,若驸马胜了番将,二人乘势抢关。秦怀玉骑了呼雷豹,手执提罗枪,挂剑悬鞭,顶盔擐甲,一声炮响,大开营门。尉迟弟兄俱结束停当,随了秦怀玉,金鼓声响,豁喇喇豁喇喇,一直冲到关下,小番兵看见,好一个唐将,乱箭纷纷的射下来。天子御驾亲征,叫他早早出关归降。“秦怀玉关下大叫,早有小番报进:“启平章爷,南朝蛮子在关外讨战。”黑连度听报,传令诸将和大小三军同本镇出关,杀那唐兵片甲不回。黑连度脱了袍服,顶好盔,穿了甲,拿了刀上马。出了总府衙门,来到关上,往下一瞧,晤呀!好一个蛮子,但见他头顶闹龙银盔,身穿锁子黄金甲,面如银盆,三鬓长须飘扬脑后,左悬弓,右插箭,坐下呼雷豹,好不威风。远远的有二员恶像唐将在后面。黑连度吩咐把都儿,发炮开关。一声响,关门大开,放下吊桥,黑连度出得关外,诸将一同出关,后拥有三百攒箭手,射住阵脚。秦怀玉抬头一看,见一个鞑子,望吊桥直冲下来,见他头顶双凤翅金盔,斗大红缨,画如红砂,狮子口,大鼻子,朱砂脸,一双怪眼,短短一脸连鬓胡子,身上穿着一领猩猩血染大红袍,外罩龙麟红铜铠,左悬弓,右插箭,手执一柄九连环大刀,坐下一匹乌黑点子马。直奔阵前,把刀一起。秦怀玉执提罗枪架定,说道:“那守关将留下名来。”“晤,你要问本镇之名么?俺乃西凉国驾下,红袍大刀国舅大元帅苏麾下,加封镇守界牌关,总兵大将军黑连度。你可晓得本镇的刀法厉害么?”秦怀玉说:“不晓得你无名之辈。今天兵已到,要将你们一国蝼蚁,杀个尽尽绝绝,何在你这胡儿霸住界牌关,阻大兵去路。顺吾者生,挡路者死,快快献关,方免一死。若有半字不肯,那时死在秦爷枪头之上,悔之晚矣!”黑连度大怒,喝道:“你这狗蛮子,有多大本事,如此夸张么?俺不斩无名之将,通下名来,俺家好斩你。”秦先锋说:“你要问爷之名么?洗耳恭听,吾乃大唐驸马,大元帅薛麾下,加封护国大将军、前部先锋,姓秦名怀玉,难道不闻秦驸马之名么?”黑连度哈哈大笑,说:“原来就是秦琼之子,我也晓得中原有你之名,到西凉就无奇了。
唐主尚要活捉,何祝你狗蛮。”秦怀玉说:“休得多言,照秦爷的枪罢!”即挺枪照黑连度面门刺来。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黑连度忙把手中大刀噶喇叮当还转几刀,战到二十个回合,怀玉这条提罗枪神出鬼没,阴手接来阳手发,阳手接来阴手发,不即不离,在连度两肋里刺进,左肋上,右肋下,一枪分做八八六十四枪。这黑连度舒动连环刀,迎开来,挡开来,抬开去,还转刀来,左插花,右插花,苏秦背剑,月里穿梭,双龙入海,二凤穿花,左上右落,却砍不着。他二人战到四十个回合,并无高下。黑连度大喊一声,诸将快与我上前擒捉秦怀玉。众将齐声赶到,花智鲁达不花等数十员将官,一齐上前,围住秦怀玉。唐将尉迟兄弟二马冲到阵前,叫声驸马休得着忙,兄弟来助战。秦怀玉见二人来到,方得放心。
黑连度提刀就砍宝林。宝林急来相迎,敌住黑连度。宝庆把数员番将尽皆杀散,番兵死了大半。单有黑连度一口大刀厉害,战住秦怀玉、尉迟宝林二人,不分雌雄,一场好杀。三将又战有四十回合,黑连度刀法渐渐松下来,回头看那自家兵将,多被宝庆杀死,好不慌张。此时却被秦怀玉一枪,兜咽喉刺进来。黑连度叫声:“呵呀,我命休矣!”要招架已来不及了,只得把头一偏,但肩膊上已中了一枪,大叫一声,带马就走。宝林一纵坐马上前,叫声哪里走,提起竹节钢鞭,夹背心儿一击。
黑连度大喊一声,口吐鲜血,马上坐身不稳,被秦怀玉兜心一枪,跌下马来,复一枪结果了性命。即吩咐军士取了首级,迅快抢关。秦怀玉一马先冲上吊桥,宝林、宝庆兄弟二人把枪一招,令诸将快抢吊桥。周青、薛贤徒、姜兴霸、李庆先、周文、周武、王心溪、王心鹤,八位总兵官,上马提刀,抢过了吊桥。
那些小番儿闭闪不及,被秦怀玉一枪一个刺死。宝林兄弟同众将把刀乱斩,斧劈的,枪挑的,杀死不计其数。杀进帅府,检查钱粮国课,粮食丰盈,仓廒充足。遂请关外大元帅同贞观天子,大小三军,陆续进关。
百姓香花灯烛挂灯结彩,迎接天子。又将粮草钱粮,开清在簿,送上元帅。怀玉、宝林兄弟上前奏道:“小将们杀却番奴,已得关了,钱粮开写明白,献上元帅,奏请缴令。”薛仁贵说:“三位贤弟取了界牌关,西辽丧胆,其功不小,果称英雄。”太宗大悦:“王儿御侄,真乃将门之子,比那秦王兄,尉迟王兄更狠。”传旨备办御筵,庆贺大功,过了一宵。次日清晨,把关上哈迷王旗号毁除了,升起大唐帅旗,驻扎三日,令发炮拔营。三军如猛虎,众将似天神,离了界牌关,一路往前,人马向金霞关进发。番兵探马听说失了界牌关,飞报进关去了。
行兵三日,地广人稀,青草不生。又行三日,来到关外,将人马扎住。后队大元帅人马已到,吩咐安营,放炮三声,安下营寨。
再说金霞关守将名忽尔迷,身长一丈,头如笆斗,面如蓝靛,发如朱砂,颔下黄须,力大无穷。这一日升堂,有小番报进,说:“界牌关被大唐打破,夺取关头,黑平章阵亡。现有败伤把都儿在外。”忽尔迷闻说界牌关失了,大惊说:“快宣进来。”把都儿走进跪下说:“大老爷,不好了!大唐兵将实在骁勇,界牌关已打破,不日兵到金霞关了。”忽尔迷一听此言,吓得胆战心惊说:“本镇知道,速去锁阳城报与苏元帅知道,早早发兵救护。”吩咐关头上多加石子灰瓶炮石,弓弩旗箭,小心保守。大唐兵将到来讨战,即报与本镇。“再说关外元帅升帐,聚齐众将两旁听令,尉迟宝林披挂上帐,说:“启元帅,界牌关驸马立了头功,如今金霞关,待小将出马取此关头,以立微功。”仁贵说:“好,贤弟此言,真乃英雄,但要小心向前。”怀玉听了,说:“启上元帅,界牌关多亏二位贤弟助战,取这关头,今日原是我去枪挑番将。”元帅说:“将令已出,驸马可去押阵接应。”尉迟宝林顶盔擐甲,挂剑悬鞭,提枪上马,带领军士冲出营门。来到关前,大喝一声:“着关上的快报与关主知道,今南朝圣驾亲征破番,要杀尽你这班胡儿。界牌关已破,早早出来受死。”关上小番急忙报进:“启爷,关外大唐人马已到,有将讨战。”忽尔迷闻报,忙取盔甲,上马提刀,披挂结束,打扮停当,带过马跨上雕鞍,提刀出府来到关前,吩咐开关。哄隆一声炮响,大开关门,放下吊桥,一字摆开,豁喇喇一马冲出。宝林抬头一看,此将甚是凶恶,你看他怎生打扮?头戴红缨亮铁盔,身披龙鳞铁甲,面如蓝靛,发如朱砂,眼似铜铃,两耳招风,一脸黄须,坐下一骑红鬃马,大刀一把,亮光闪烁,枪刀双起响叮当,喝声霹雳似雷鸣。宝林大叫道:“来的胡儿羯狗,通下名来。”忽尔迷说:“你要问魔家的名么?俺乃红毛大刀大元帅苏麾下,加封镇守金霞关大元帅,忽尔迷便是。”宝林说:“看你尽是西辽羯狗。今日天兵已到,不迎接献关,反阻抗去路,分明活得不耐烦了!”忽尔迷大怒,也不问姓名,提起刀来,向宝林头上劈将下来。宝林叫声来得好,把枪呱哒一声,便一枭,忽尔迷喊声“不好”,在马上一仰。宝林把手中枪紧一紧,一枪当心刺进来。忽尔迷避闪不及,枪中前心,将身一仰,跌下马来。宝林复一枪刺死,即吩咐诸将抢关。众人听得抢关,骑马争先冲上去了。秦怀玉在那里押阵,见宝林刺了番将,急把枪一招,说声:诸将军快去枪关。麾下尉迟宝庆、周青、王心溪、王心鹤、李庆先、姜兴霸,这六骑人马,带三军在后赶来。宝林赶上吊桥,小番扯起也来不及了,忙发狼牙箭乱射,被宝林枪拨开,从箭中赶进,刺了几个小番,一拥赶上,俱过了吊桥。
六骑人马杀进关中,鼓响如雷,叫杀喧天。这关内偏将、牙将、麾将们,顶盔擐甲,上马提刀,前来抵敌。宝林弟兄两条枪,好不了得,来一个刺一个,这番兵俱被杀伤。周青使一口铁剑,逢见兵将逃走不及的,尽皆杀死。尉迟宝庆、王心溪等,提大刀杀人如切菜。进入帅府,盘查钱粮,迎请唐朝大元帅,同天子及御军进关。
宝林上前启奏,说:“小将缴令。”元帅说:“贤弟取此关头,其功不小。”天子说:“御侄少年扫北,本领还与秦驸马一样。”立即传旨:在帅府设宴贺功,称赏恩犒。次日清晨,把西辽旗号去了,竖了大唐旗号,养马三日,放炮起行。三军浩浩荡荡,行兵三日,望接天关进发。来到关外,人马扎住。
后队大元帅人马已到,吩咐离关十里安营。尉迟宝庆上前说道:“驸马与哥哥取了二关,元帅且慢安营,待小将出马取关,先开一阵,倘胜了番将,就此冲进关去,马到成功,岂不为美。
若不能取胜,安营未迟。”秦怀玉说:“此番将厉害,我自去罢!”尉迟宝庆说:“驸马何轻视我,未曾与朝廷出力,此关决要让与小将去破。”元帅说:“将军若果然要去,必须小心,待本帅与你押阵,靠着陛下洪福,将军胜了番将,本帅领人马冲进关中,这也是你之功。”宝庆领命,顶盔擐甲,挂剑悬鞭,上了乌骓,把马一催,来到关前,大喝一声:“守关的快报进去,说天兵到了,速速献关。若有半言阻抗,本将军要攻关了。”不知宝庆如何胜得番将,且看下回分解。
不讲外面宝庆攻关,且说小番报进来道:“启总爷,大唐人马已到,有蛮子讨战。”总爷大惊道:“中原人马几时到的?可曾安营?”小番启上道:“平章爷,才到未曾扎营,走马抡枪讨战。”总爷说道:“连取二关,又要取接天关。”吩咐带马过来,结束停当,挂剑悬鞭,手执琅琊棒,却带领众把都儿,一声炮响,大开关门,一马当先冲过吊桥。宝庆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员恶将,十分凶险。怎生打扮:头戴一顶四凤双龙亮铁盔,身穿锁子黄金甲,手执惯使琅琊棒,坐下一匹千里银驹马,好一位鞑子番将,黑脸黄须,直到阵前。宝庆大喝一声道:“来的胡儿住马,可通下名来。”总爷把棒一起,噶喇架定说:“要问魔家名来,你听我说,我即镇守接天关总兵段九成便是。
可晓得大将军厉害么?还不速退,休来纳命!”宝庆便把枪直刺过来。段九成把棒一架,回手就是一棒,喝声打来,当头向顶梁上打将下来,好厉害,果然泰山一般。宝庆把枪往上一挡,噶喇一声响,架开在旁,回手一枪,正中咽喉,跌下马来,即死于非命。小番儿见主将已死,晓得金霞关内杀得厉害,大喊一声,各自逃生,往锁阳城去了。元帅好不快意,领人马随宝庆进关去了。兵卒一齐到总府驻扎。宝庆进帐缴令,勇猛取关,朝廷大悦,说:“其功非小,御侄英雄更胜父兄,果然将门之子。”宝庆见朝廷称赞,好不快活。即传旨改换大唐旗号,盘查官库钱粮,养兵三日。元帅与军师商议取锁阳城。
再言锁阳城,乃西辽地方人烟稠密之处。周围百里,三关十门,元帅苏宝同镇守,帐下有雄兵百万,战将千员。他是苏定方之孙,苏凤之子。罗通扫北将他父亲杀死,但逃走了苏凤。
后来他投在西凉国,招为驸马,其姊纳为皇后。苏宝同幼年投师在金凤山李道符仙长处学法,炼就九口飞刀,飞镖三把,一纵长虹一千里。时时切齿,要报祖父之仇。差官下战书到中原,不料唐主斩了差使,苏宝同大怒。正欲兴兵夺取长安,不料唐主拜仁贵为帅,御驾亲征。失了三关,告急文书飞报锁阳城,苏宝同大慌,忙请二位军师商议。你道这两位军师是谁?一是扫北野马川李道人,名唤铁板道人。他用铁打成一尺长半寸阔铁板,共有十二块,块块有符,要与他交战,念动真言,起在空中,打将下来,要打为灰泥。他身长一丈,头如笆斗,眼似铜铃,尖嘴大鼻,颔下红须,根根如铁红,惯用古定剑。当年被尉迟恭杀败,在西凉投在苏宝同帐下,拜为军师。另一僧乃敖来国出身,名唤飞钹禅师,用两副金钹,与人交战,起在空中,打将下来,头儿打得粉碎,自称西天活佛。长不满四尺,阔有三尺,似石敢当。
这两位合契投机,都在元帅帐下。闻知元帅相请,二位来到帅府,见了宝同,主客坐定,铁板道人说:“不知帅爷唤吾二人到来何干?”宝同说:“二位军师,你还不知,本帅欲取中原报祖父之仇,不料唐王拜薛蛮子为帅,兴兵前来,征伐西凉。前日小番来报,已夺了三关,不日来攻锁阳城。吾与军师商议,今唐兵到来,必要一网而擒,拿住罗通,活捉薛蛮子,然后兴兵杀上长安,夺了中原国位,狼主为君,将罗家满门抄灭方休。吾实不知二位军师有何妙计,以为本帅雪恨。”飞钹禅师与铁板道人道:“只要我二人略施小计,总教唐兵百万一网兜尽,钱粮兵马尽归我邦,唐朝君臣尽将诛戮,直上长安,狼主身登龙位,帅爷十大功劳,可以报仇雪恨。”苏宝同一听此言,欢喜大悦,开言说:“二位军师有何妙计?早说与本帅知道。”铁板道人说:“一些也不难,若薛仁贵遣将讨战,不必与他交战打仗,现在元帅统领三军出城,退至寒江关,留此空城,这薛仁贵必赶进城来,只要一进城中,我们即将百万雄兵,将锁阳城团团围住,此时十门攻打,任教他外无救兵,内无粮草,插翅也难飞出去,不出三月,尽皆饥死。彼若出城交战,帅爷弄起飞刀,吾二人相助,杀他片甲不留,能人亦难出营,然后慢慢攻打,岂不是拿唐皇如反掌矣!”元帅说:“军师计算甚高。”众将无不欢欣,传令大小儿郎官员人等,尽搬到寒江关安营,把座城池调空。宝同同了二位军师及诸将,离却锁阳城,竟往寒江关居住,点齐数十万人马,暗中埋伏,专待合围城池,不许漏泄。
再说薛仁贵在接天关,传令发炮起行,进兵几日,乃陆续到了锁阳城。有探马报进,上前禀道:“启知元帅,前面就是锁阳城,但见城头上旌旗展荡,又无兵卒,大开城门,吊桥并不扯起,不知什么计策?故此禀上元帅。”仁贵哈哈大笑:“诸位将军,你们莫轻视,料此苏宝同无能,大开关门,兵卒全无,内中有计。今日圣驾征讨,谅无大事,你们大家须要小心进关,看他使何诡计?”那徐茂公开言声称:“元帅,那苏宝同不出关门交战,竟带三军去了,留此空城,吾军兵马休要乱动,不可进关。不然,又是征东三江越虎城故事。”程咬金叫声:“军师非也,我们的秦驸马并尉迟二位将军,英雄无敌,连夺三关,不用吹灰之力,锁阳城之将,难道不晓得么?决然是闻此威风,谅他不敢迎敌,所以弃城逃遁。即闻我老臣之名,他亦胆战心惊,哪里有什么计?分明是怕我们,逃走去了。”薛仁贵说道:“老千岁之言不差,他这班都是犬羊之辈,何足虑哉!我大唐天兵一到,他便望风而走,此关又非建都之地,怕什么?且入锁阳城,然后进兵取西辽,吾皇洪福齐天,西辽必定该灭。”遂吩咐大小三军开进城去。元帅一声令下,众军齐望关内而走。
军师徐茂公屈指一算,却是圣上该有几年灾难,将官有此一劫,天机不可预泄。元帅命尉迟宝林四处查点明白,恐防暗算奸计,盘查钱粮,原实充足,意有数年之粮。百姓安顿如故。军师传令军士,先运粮草进关,然后请圣上进城。元帅及诸将远远出城,迎接天子,进入关中。天子身登银銮宝殿,众臣朝参已毕,大元帅传令,把三十万人马扎驻营头,把十门紧闭,商议取寒江关。
再言苏宝同暗点人马,探听飞报,今见唐王君臣已进城中,四面号炮一起,有百万番兵围绕,十门齐扎营盘,共有十层白帐,旗幡五色,霞光浩荡。吓得城上唐军急忙报入帅府,奏上万岁道:“不好了,城外有百万辽兵,围住十门,密不通风。”吓得天子魂不在身,众大臣冷汗淋漓,知是中了空城之计。天子道:“薛王兄,这便如何是好?中了他们诡计了,这一个城池有什么坚固,若他们攻打进来,岂不要丧性命?快快拨备人马出关,杀退辽兵,以见英雄。”薛仁贵说:“陛下宽心,且往城上看虚实,如果然厉害,再定主意。”圣上说:“是。”同了军师、元帅、程咬金及众将上西城一看,围得密密重重,枪刀威烈森森。唐主见了,心慌胆丧,诸大臣无不惊慌。忽听得三声炮响,营头一乱,都说大元帅到了。这苏宝同又来围住西门,九门有能将九员,数百万雄兵,截住去路,凭你三头六臂,双翅能上腾云,也难杀出辽营城,如何是好?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不表城上君臣害怕,单表苏宝同全身披挂,坐马持刀,号炮一声,来到西城。两旁骁将千员,随后旗幡招展,思量就要攻打城池。忽抬头一看,见龙凤旗底下,坐着唐天子。怎生打扮?但见:头上嵌宝九龙珍珠冠,面如银盆,两道长眉,一双龙目,两耳垂肩,颔下五绺花须,长拖肚腹,身穿二龙戏水绛黄袍子,腰围金玉碧带。下面城墙遮蔽看不明白,坐在九曲黄罗伞下,果然好福相。南有徐茂公;北有程咬金;还有一个头戴白银盔,身穿白绫显龙袍,三绺长须。苏宝同在城下高声大呼道:“城上的可就是朝廷李世民么?可晓得在木阳城之时罗通将我祖父杀死,吾祖有功在朝,吾父苏凤被打百下,奔入西辽,生我兄妹二人,正欲兴兵到长安,不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日已到此邦,我把尔等君臣,尽归一网。快把罗蛮子送下来,万事全休,放你君臣回去;若不放出,休想回国。”扬声喝叫,吓得圣天子毛骨悚然。
薛仁贵、秦怀玉奏道:“万岁休要慌忙,待臣发兵出去,擒此苏贼。”圣上依然回帅府。元帅来教场,聚齐诸将,说:“如今苏宝同在城下猖獗,本帅起兵到此未曾亲战,他口口声声要拿罗通,此情可恨。待本帅开关,与他交战,立斩番将,方消此恨。”闪过先锋秦怀玉,说:“元帅未可,待小将出去开兵。”元帅说:“驸马出城,待尉迟兄弟与你押阵。”顶盔擐甲,准备停当,吩咐放炮开城,金鼓一响,大开城门,一马争先,来至阵前。抬头一看,见一员大将十分厉害,他头戴凤翼盔,斗大红缨满天威,身穿铜龙甲,内衬绿绫袍,绣金龙凤腰,左有宝雕弓,右插琅琊箭,坐下乌龙驹,四蹄发炮声如雷,手持大砍刀,左手提刀,右手抚三绺长须,果然是中原人物。
苏宝同提刀,一声喝:“蛮子,少催坐马,通下名来。”秦怀玉说:“我乃唐天子驸马,世袭护国公,大元帅薛仁贵帐下前部先锋秦怀玉便是。你可知驸马枪法厉害么?还不速退,休来纳命!”苏宝同哈哈大笑,说:“原来是秦琼之子,大唐有你的名,本帅只道三头六臂,原来是个狗蛮子,不要走,看本帅的刀罢!”把刀一刺,秦怀玉拈起提罗枪,串一串噶喇一声响挡住,说:“且慢!我这支枪不刺无名之将,通下名来。”苏宝同说:“本帅乃西辽国王驾下之舅,加封灭寇大元帅,苏宝同便是。你君臣快快投降。”秦怀玉说:“原来是你这逆子,你的祖父受唐朝厚恩,却不忠反叛了。你休要走了。”穿梭一枪刺来,苏宝同手持大砍刀,噶喇一声挡过去,一连几枪,都被苏宝同架在一旁,怎肯让了一毫。还转几刀,前后隔架。好刀法,秦怀玉一架上手,彼此一场大战,鼓响如雷,炮响震天,二人战了五十回合,马交五十个照面,杀个平手。
宝同暗想:待我诈败下去,暗放飞刀伤了他。乃虚晃一刀,带转马就走。秦怀玉哪肯放松,把杆提罗枪压住,不容他放出飞刀,大叫一声:“苏宝同你乃堂堂好汉,不要暗器伤人,与你战几百回合,分个胜负。”宝同兜起缰,又把手中刀一架。
喝声:“秦蛮子,难道本帅怕你不成,暗器伤人,非为英雄,你是中原驸马,我是西辽国舅,你晓得我刀法,我尽知你的枪势,皆是英雄好汉,你后面所背的何兵器?且看毫光直透,耀日争光。”秦怀玉叫一声:“胡儿,你还不晓得么?此乃露骨昆仑锏,是我父亲双锏打成唐朝天下,灭十八路诸侯,扫北征东,都是这二口宝锏,此锏重一百二十四斤,外裹赤金六斤,共一百三十斤。你闻知了应畏惧,卸甲倒戈,早降归唐。今不投降,却要送死?”宝同道:“原来是金装锏放光。可借我一观,未知肯否?”怀玉说:“宝同,你要借观么?也应承借与你看。”怀玉十分好心,向背后解下,把双锏拿在手中,叫一声:“宝同,借你拿去看罢!”宝同接在手中,仔细看,连声称赞说:“好锏,果然名不虚传,我父也曾说起,此锏曾挡李元霸双锤。”越看越好,说:“秦蛮子,此锏送与我罢!”兜马就走,驸马看见,大叫:“无信的番奴,本不过借与你看,你倒骗了去,难道不还我不成。”打呼雷豹一鞭,追上来了。
那宝同听见说无信二字,都是自己不是,哈哈冷笑说:“秦怀玉,你好小器,本帅不过取笑,难道果然要你的不成。双锏在此,还了你。”便把双锏抛在半空,叫秦怀玉收锏。岂知怀玉命该归天,此时抬头一看,双锏跌将下来,刚刚打在面前,大叫一声,翻身跌下马来。宝同回马,正要取首级。
尉迟兄弟在这里押阵,看见先锋落马,奋勇齐出,抢了他尸首回来。一双宝锏失落沙场,被宝同拾了去。
尉迟兄弟回城,吩咐军士闭关,来见元帅。元帅闻报,惊得魂飞魄散,叫苦连天,众将劝解,速报知天子,说:“驸马与苏宝同大战,取去宝锏,还锏身亡。”天子闻报,失声哭倒龙床之上,叫声:“王儿,你为国亡身,十大功劳,麒麟阁上图名,五凤楼上画影。必要活捉苏贼,以祭王儿。”龙目滔滔下泪。徐茂公闻言,说:“驸马命数归天,望圣上不必悲伤,恐损龙体。”天子依言,传旨将驸马收殓御丧,文武挂孝三日,开丧祭吊。那孝子秦梦闻知父亡,哀号大哭。来向元帅说:“我父亲死于苏贼之手,侄儿愿为先锋,亲提人马,杀死苏贼,以报父仇。”薛仁贵听了,说:“贤侄虽然忠孝,武艺高强,但年轻少力,不是那叛贼敌手。待吾另点别将,为你父报仇。”元帅传令:点尉迟兄弟出城,杀那苏贼。二将顶盔擐甲,提枪上马,一声炮响,开了城门,放下吊桥,直到阵前。宝同抬头一看,见来两位大将,怎生打扮?头戴双龙盔,双龙串珠,面如锅底,一脸黄须,身穿乌金甲,铁扫眉,内着玄色衮龙袍,左插弓,右挂剑,腰边悬竹节钢鞭,手执乌缨枪,坐下乌龙马。
这二位尉迟兄弟冲将过来。宝同喝声:“住了,你两个蛮子留下名来!”尉迟兄弟道:“你反贼要问俺家名么?吾乃大唐天子驾前,征西元帅帐下,左右先行,尉迟宝林、尉迟宝庆便是。
你前日将我那秦驸马打死,今日奉元帅将令,特来取汝首级,与驸马报仇。”宝同说:“前日秦蛮子何等厉害,尚死在本帅之手,何惧你两个狗蛮子。你在中原,有何本领?况在西辽,哪有你的话说,看刀罢!”持大砍刀往头上砍来。宝林把手中枪一挑,宝庆手持长蛇矛枪来刺。宝同这把刀挡住两支枪,亦不在心上。二枪也是厉害,上一枪禽鸟飞奔,下一枪山犬惊走;左一枪英雄死,右一枪上将亡。宝同这把刀也厉害,架住了两枪,望着头顶面两肋胸膛分心就砍。正是三马冲风,各分上下,三人打仗,各显高强。大砍刀,刀光闪烁;二条枪,枪似蛟龙。
那宝同是个西辽掌兵权第一元帅,怎怕你两个小蛮子;我邦乃是天朝英雄盖世。二位将军,何惧辽蛮一个狗胡儿。大砍刀如猛虎,两条枪似双龙。
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言苏宝同这把刀,焉能挡得住二员大将的枪?战了四十余回合,实在来不得了。倘一时失措,会被他先伤了性命,不如先下手为强。即一手提刀在那里招架,一手掐定秘诀。背上插一个葫芦,他把葫芦盖开了,口内念动真言,飞出两口柳叶刀,长有三寸,阔如蒜叶,倒有一丈青光。尉迟兄弟见了,不知什么东西,只听得一声响亮,犹如霹雳,哗喇喇一响,那尉迟兄弟抬头一看,吓得魂不附体,只见两口飞刀,好似两条火龙。宝林、宝庆大叫一声:“我命休矣!”即把手中枪来挡,哪里挡得住?但听得浩浩长声,向头顶上斩将下来。二人把头闪侧一偏,但左膊上已斩了一刀,忽然间右膊上又斩一刀,满天火气焰灭。番兵来取了首级。军中来抢尸骸,却被他用挠钩钩去,将头号令。宝同大胜,即来到关前大骂道说:“快快押出罗通来,万事全休,若然不放出来,本帅要杀进城中,踏为平地。”探子报进城中,道:“元帅爷不好了!尉迟二将被飞刀杀死,敌又来讨战,请元帅爷定夺。”元帅一听此言,深惜二位将军死于飞刀之下,传令本营将官,抬戟备马,要亲身出去杀此番贼。此时闪出尉迟号怀,放声大哭,说:“二位哥哥死得好惨。”轰隆一声,撞倒地下,晕死过去了,吓得众将魂飞魄散,连忙扶起,好言劝解。仁贵泪如雨下,说:“贤弟不必心伤,待本帅为你二兄报仇。”尉迟号怀道:“此仇不共戴天,乞令出城。”吩咐备马。元帅阻不住,尉迟号怀即上了雕鞍,把鞭一加,猛勇抢先,一马飞奔,冲将出城去了。元帅点起三千铁骑,一同出城。号炮三声,尉迟号怀奔到阵前,大骂:“狗鞑靼杀我二兄,今来报仇!”不问因由,劈面就是一枪,说道:“将我二兄飞刀斩死,我与你势不两立,将你西番踏为平地,方雪我胸中之恨!”用枪乱刺过来。苏宝同呵呵大笑说道:“这乳臭小儿也来送死。”把手中大刀噶喇一声,架住旁首,两马交锋,二人在战场上战到三十回合,难胜号怀。这宝同暗想,唐朝来的将官都是能人,这个年轻人本事如此厉害!待我诈败下去,用飞刀伤他。算计已定,兜回马,把刀虚晃一晃,叫声:“小蛮子果然骁勇,本帅不是你敌手,我去了,休要来追。”带马收缰,望营前就走。号怀喝声:“胡囚哪里走?”即时要追,只听得城上鸣金乱响,号怀听得鸣金,知元帅要自己回军,心想:罢了!不与二兄报仇,要命何用?如今只得违令了。把马一加鞭,望前追上,这宝同又将柳叶飞刀要伤号怀。号怀一见,魂飞魄散,大叫:“二位哥哥,兄弟不能报仇了。”说罢放声大哭。
适韦驮菩萨在云端,看见宝同飞刀要伤号怀,知号怀后来要为唐天子代主出家,佛门弟子,不该死于飞刀之下。即忙使法令,把降妖杵一指,那飞刀便不见了,依旧云开见日。宝同大惊,不知此飞刀哪里去了?叫声:“小蛮子,本帅飞刀被你一阵哭往哪里去了,还我的宝贝来。”那尉迟号怀抬头一看,果然不见了飞刀,心中暗暗称奇,开言叫一声:“狗蛮子,我本将军自有神通,哪怕你飞刀,快快下马受死!”宝同道:“休得胡言。”听得一声响,又是一口飞刀下来。韦驮又把降妖杵一指,飞刀又不见了。一连三把,妖刀弄得无形无影。那苏宝同慌张,心中一想,我九口飞刀,连失三口,如若再放,依然失去,便怎么处?没有了飞刀,怎报得杀父之仇,倘有疏虞,全功尽弃。罢了,如今且自回营,另生别计杀退唐兵。主意已定,传令鸣金收军,兜回丝缰回马就走。尉迟号怀飞马追赶,只听得空中大叫一声:“尉迟将军,你快快收兵,不必恋战,若追性命难保。”尉迟号怀抬头一看,见空中有金甲尊神,手中执着降妖杵,立在云端内面。原来是天神相救,不免望空拜谢。只见天神冉冉向西而去。再说尉迟号怀收兵进城,来见元帅回令。贞观天子传令:将二位将军衣冠礼葬,必要灭杀西辽方雪朕恨。薛仁贵奏道:“龙心且宽,臣明日发兵出城,擒此番贼。”天子说:“王兄出城,须要小心,征西辽全靠你,切莫失着于他。
”“臣领命小心。”不表君臣商议。
再说探子次日报进说:“元帅爷,苏宝同又在外讨战。”元帅闻报大怒,连忙打扮结束停当,同帐下八位总兵官,并程铁牛、秦梦、段林、王君一、尉迟号怀等,上帐启元帅出阵破贼,小将等同往。薛仁贵说:“众位将军要守城,本帅有八员总兵随阵,不劳诸位将军相随。”众将齐声道:“哪里话来,元帅出阵,末将相随听调。”元帅上了赛风驹,放炮三声,大开城门,鼓响如雷,二十四面大红威勇旗左右分列,冲出城来。
你看他怎生打扮?但见头上戴亮银盔,双龙蟠顶,身穿一件银丝铠,中央护心镜,内衬暗龙袍,背插四杆白绞旗,左挂着宝雕弓,右插着狼牙箭,腰间挂上豹皮虎鞭,坐下一匹赛风驹,手执画杆方天戟。后面白旗,大书天朝招讨元帅旗号。那薛仁贵来到营前,抬头一看,但见这宝同怎生模样:头顶青铜盔,两边高挑雉鸡尾,粉白面,颔下微胡须,身穿一件青铜甲,衬着龙麟五色花,内衬一件绿柳袍,绣成二龙争珠,前后护心镜,背挂葫芦,暗藏飞刀,插箭飘旗,左边悬弓,右边插箭,足穿虎头靴,坐下一骑白龙驹,手持大砍刀,后面扯起一面大红灭寇大元帅旗,果然来得很有威风。薛仁贵把马扣住,喝声:“你这狗鞑靼,可就是苏宝同么?
”宝同道:“然也,既晓得本帅之名,何不早早自刎!献首级过来。”仁贵大怒说:“你乃无名小卒,擅伤我天朝大将,本帅不来罪你,汝怎又在关前逞武扬威。今本帅奉旨要为三将报仇,难道不闻本帅方天戟厉害么?曾破高丽国,有百万雄兵,盖苏文自割首级,不如卸甲投唐,见圣上方保首级。不然,捉住你时,将你斩尸万段,以祭驸马尉迟二位爵主。若有阻挠,半句不从,本帅就要灭尽了。”苏宝同回说:“你口出大言,敢就是什幺元帅薛仁贵么?”仁贵道:“你既晓得本帅之名,就该下马请罪。”宝同说:“薛蛮子,你不晓得,我与大唐有不共戴天杀父之仇,恨如切齿,我亦晓得你的本事骁勇,今日一刀两段,何等畅快。”手持大砍刀,往头上一挥,喊——声:“薛仁贵照我的刀罢!”这一挥刀,向仁贵头上砍将下来。仁贵把画杆方天戟望刀上一枭,刀反向苏宝同头上砍转过来。宝同称赞,果然名不虚传,这薛蛮子好厉害,立时冲锋过去,圈转马还,把刀挥起,望着仁贵又砍将过来。仁贵把刀枭在一边,来持戟望着苏宝同的前心刺将过来。宝同说声来得好,把大砍刀望画戟抬一抬,仁贵两臂振一振,说:“这狗蛮子抬得我戟,果有这本事。”转马交锋过去,二人交战有四十回合,不分胜负,又战了十合,杀得宝同吁吁喘气,马倦人乏,刀法甚乱,汗流浃背,浑身酸麻,口称厉害。这苏逆贼抵挡不住,带转马就走。薛仁贵喝声:“哪里走!”随后赶来,天子在城头看见元帅得胜,十分喜悦,乃对徐茂公道:“军师你看王兄得胜,苏逆贼果然被他杀得大败。”遂吩咐三军擂鼓。只听得战鼓擂动,薛仁贵不得不追。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话说苏宝同回头看见薛仁贵追上来,心中大悦,把葫芦盖拿开,口中念起法语,飞出柳叶刀,青光万道,直望薛仁贵头上杀将下来!薛仁贵抬头一看,知是飞刀,连忙把戟按住判官头上,拔出震天弓,扯出穿云箭,搭在弦上,望飞刀上面飕的一箭射将过去。只听得括呖一声响,三寸青刀化作青光,散在四面去了。这番吓得苏宝同魂不附体,飕飕飕一连发出五口飞刀,阵上都是青光,薛仁贵手忙脚乱。当年九天玄女娘娘曾对他说,一口飞刀射一支箭,前年在摩天岭失了一支,于今只剩得四支,他今一连发五口飞刀,就得五支箭,且亦难一齐射上,所以浑身发抖,料此时命休矣!仁贵只得总把三支穿云箭拿起,望青光中一撒,只听见括呖括呖数声响,五口飞刀尽皆不见,四支箭仍在半空中不落下来。薛仁贵手一招,四支箭落手中,取来藏好。那边苏宝同见已破了飞刀,魂不在身,说道:“罢了!罢了!本帅受李道符大仙炼就,你敢弄些邪术破我飞刀,与你势不两立。”只得扯腰间飞镖祭起,轰雷闪电,日色无光,不辨东西南北。薛仁贵十分慌张,抬头一看,影影绰绰,似那怪蟒一般飞奔前来,张牙舞爪要来吃人。薛仁贵忙将手中画戟照定飞镖舞跃,十分沉重,如泰山一般打将下来,抵敌不住,兜回丝缰,往城下逃避。那飞镖好不厉害,紧紧追赶,追至吊桥边打将下来了。薛仁贵把头一偏,正打在左边膊上,仁贵大叫一声,仰天一翻,跌下马来。周青等八员位兵看见元帅落马,一齐上前抢了元帅,抬入城中。苏宝同后面追来,城中发起乱箭,扯起吊桥。宝同看见城中箭发如林,只得带了三军回营。
再言天子在城上看见元帅落马,传旨鸣金收军,城上多加灰瓶炮石,弓弩矢箭,紧守城门。军士将元帅抬进帅府,安寝在床,衣甲卸下。此时薛仁贵昏迷不醒,只有一息。周青等忙到驾前奏知此事。天子大慌,同了徐茂公、程咬金来看视。只见仁贵闭眼合口,面无血色,膊上伤痕四围发黑。徐茂公说道:“吾主有福,若是中了飞刀,尸首不能完全,此镖乃仙家之物,毒药炼成,凡人若遇此镖,性命不保。今日元帅受此镖还算上天有靠,不至伤命。”天子说:“先生又来了,现在王兄这么疼痛,凶多吉少的,尚有什么可靠?岂不是荒唐之言。”龙泪滔滔。徐茂公说:“陛下不必悲伤,臣昨夜观天象,主帅该当有刀血之难,命是不绝的,少不得后来有救星目下凶星照耀,不能顷刻除根,只怕要三番死去,七次还魂,须待一年灾,自然病体脱了,救星到了。此乃毒气在心,必须割去皮肉,去此毒气,流出鲜血,方保无虞。”天子准奏,说:“先生所见不差。”即对仁贵道:“王兄养疾,徐先生为你医治,你须要忍其痛苦,莫要高声大叫,有伤原神。”薛仁贵说:“蒙万岁厚赐,虽死不辞,又蒙国公费心。”徐茂公说:“不敢,元帅且自宽心。”吩咐军土等人扶起中间,一人拿一把小刀在手,连忙将淤肉细细割去有二寸深,不见鲜血,都是淤黑的肉。圣上问为何不见血迹?徐茂公说:“此镖用七股毒药炼就,一进皮肤,吃尽了血,变成黑淤。必须割去一层,以痛而止,见血方能保命。”圣上道:“王兄如何当得起。”军师道:“不妨,决无妨害。”天子准信,叮咛再三,又是细细割去三层皮肉,方见鲜血流出来了。元帅大叫好疼痛,三翻四转,好不痛心,八个军人都扶不住了。徐茂公说:“元帅且定心忍痛,血不停的出来了。”薛仁贵就洋洋晕去,又醒转来,对徐茂公说:“先生如此,再禁不起了,负了圣上龙恩,碎身难报,如今恐要死了。”大喊一声,两足一直,呜呼哀哉,一命归天。
圣上看见薛仁贵身死,大哭,对诸将说:“怎生解救?”徐茂公说:“圣上且宽心,他疼痛难忍,故而死去,少时即醒来了。”吩咐军士将丹药敷好伤痕,不可喧哗,请圣上回营,待他静养几天,少不得还阳活命,吩咐八位总兵小心看守。那周青等异姓骨肉,轮流通班伺候。天子无奈,同了军士回到宫中,日夜忧闷。
再言薛仁贵阴魂,渺渺茫茫,出了锁阳城。身上觉得爽快,似骑了赛风驹,手中持了方天戟,把马一鞭,待去杀此苏贼,报此一镖之仇,大叫:蛮贼,快出来纳命!高声大骂,横冲直撞。杀到前边,抬头一看,见一座城池上写着阴阳界;只见牛头马面侍立两旁。望城中仔细一看,见城内阴风惨惨,怨雾腾腾,心中一想,此是阴间地府,我要杀苏贼,如何在这里,心中好不着急。带马忙寻旧路,只听得城中鼓震喧天,冲出一阵人马,为首一将大叫:“薛仁贵,你走往哪里去?还我命来!你当初征东,我在海中求你,你不肯放松,致我一命身亡。我已等久,各处寻你,屡遇不着,谁料今日在此相逢,你休想回去,决要报仇。”薛仁贵抬头一看,见此人青皮脸面,原来是盖苏文,说:“我道是谁,原来是你,不要走,本帅要取你命!”回转马来,说:“盖苏文你这狗蛮子,本领不堪,又犯天朝,自来送死,今日如何怨我,可晓得本帅厉害么?”盖苏文听了大怒,把铜刀一起,说声“照刀罢”,劈面砍来。薛仁贵把手中画戟,噶喇一声响,架在一旁,向前心刺将过去。盖苏文把赤铜刀一抬,砍将过去,两下交锋有二十回合不见胜负。
一连又战了十余合,盖苏文有些抵挡不住,刀渐渐松了。薛仁贵戟法甚高,紧紧刺将过来,盖苏文说声“不好”,把赤铜刀向戟上噶喇的略略一抬,险些跌下马来。薛仁贵抽出一条白虎鞭,喝声:“看鞭罢!”三尺长鞭手中量一量,倒有二丈白光,这青龙星见白虎鞭来得厉害,说声:“不好!”连忙闪躲,只见白虎在首上,映照一影,痛彻前心,红血一喷,把赤铜刀拖落地下,一纵马,飞跑回城中走避了。薛仁贵说:“狗蛮子哪里走!”随后追赶。盖苏文进了城,牛头马面把城门紧闭,军士也不见了。薛仁贵十分大怒,说道:“城上的人听了,快将盖苏文放出来,若不放出,本帅要攻城哩。”一声大叫,牛头马面忙下城来,开了城说:“将军,这里且不见什么盖苏文,不必在这里查察。”薛仁贵大怒,一戟刺死了牛头马面,进了那阴阳界,要寻盖苏文,却哪里寻得着。
他追赶有数里,远远听得吆喝之声,只得走向前边,抬头一看,见一所巍巍大殿,上面匾额上写着森罗殿三个大字。薛仁贵心中一想,森罗殿是阎君所居。不用管问阎君,只寻盖苏文便了。忙来到殿下。只见阎君正坐在殿上判断人间善恶。那崔判官立在东边,下面是那夜叉小鬼牛头马面,阶墀底下,跪着许多人犯,披枷带锁,实是可怜,都是生前造孽,忤逆不孝,瞒天昧地,使用低银,奸盗邪氵㸒,不公不法之徒。正在那里发落这些人犯,亦有打的夹的,只听得叫苦连天。薛仁贵在大殿上看见,暗想说:生前原要做好人,死后免得地狱之苦。见发落已定,正要上前去问,不知有盖苏文否,且看下回分解。
诗曰:梦魂杀死盖苏文,热血刚刚一路寻。
马面牛头忽见欺,青龙白虎比输赢。
闲言少叙,再讲阎罗君发落已定,抬头见了薛仁贵,说:“将军哪里人,因何到此,愿闻其详。”薛仁贵说:“阎君你不知,本帅住在山西绛州龙门县,姓薛名礼,号仁贵。蒙贞观天子赐封跨海征东,救驾有功,封平辽王之职。今奉旨征西,来到锁阳城,逆贼是苏宝同,用飞刀伤我邦三员大将,圣上大怒,命本帅擒拿苏贼,不料中了飞镖,故此追杀苏贼,不想错走了路途,谁知遇着盖苏文,方才与他大战,他败走退入阴阳界关,我随后追来,却无形无影无踪,所以来到宝殿。相烦与我拿那盖苏文,本帅好复旨。”阎王听了,开言说:“薛大人不知端的,盖苏文是上天青龙星降下来的,该有这番杀戮,即今阴间,这阴阳簿上,没有他的名姓。得罪了。”薛仁贵大怒说:“阎君不必瞒,他死故多年,转世投胎,岂有不知么?说什么簿上无名,不是阴司该管,这些胡说。快快放出万事全休,若再藏瞒躲匿,本帅就要动手了。”阎君说:“将军息怒。”吩咐判官,取阴阳簿过来,送与薛大人看。那判官领命,忙将簿子送薛大人,接来一看,从头到尾,果然没有姓盖的名字。
薛仁贵说:“方才与他大战,追入至此,难道说不在这里?此话难信。”阎君说:“将军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本阴司这里铁面无私,判断人间善恶,岂能徇私将人藏匿,欺骗大人?委实其人不在这里,大人可速回。”薛仁贵说:“他既然簿上无名,要此簿子何用?将火焚了罢!”阎君听说,遍身冷汗出透,上前拿住道:“这使不得,本阴司奉玉帝敕旨,掌管阴阳簿子,一日一夜,万死万生,生前行善造恶,俱在此簿子上,将军若然毁了,世人善恶不能明白,上不能复旨天庭,下不能发落酆都地狱罪犯,由此皆判断不得,逆犯天条,罪该不赦。大人还要三思。”薛仁贵说:“既然不容我毁阴阳簿子,请还我盖苏文,吾就不毁了。”阎君听了,呵呵笑道:“大人,你既然要看这不难,同你到孽镜台前,一看就明白了。但是还有一说,只宜远观,不宜近观。大人阳寿来终,还要为朝廷建功立业,复还阳世。”薛仁贵说:“承命。”阎王出殿,上马同了仁贵来到孽镜台前。转轮大王吩咐鬼卒,把关门开了,请大人观看。
二位同上楼中,开了南窗,又是一个天地。分明是中原世界,桃红柳绿,锦绣江山,好看不过。阎王说:“你这边尊府见了么?”薛仁贵仔细一看,果然一些也不差,但见平辽王府里面二位夫人,愁容满面,坐在那里。旁边薛金莲,手内拈着一本兵书在那里。薛仁贵看这光景,放声大哭:“我想二位夫人,满心终日望我得胜班师,谁想受许多磨折,今落在阴司,你如何晓得?”阎君说,再随我到这里来。吩咐开了西窗,便请薛大人望西一观沙漠之地,说:“就是当今圣主了。”薛仁贵抬头一看,果然是锁阳城,见万岁愁容默默,军师徐茂公、鲁国公程咬金亦默默立在旁边。主帅营中寂寞无声,只见床上睡着一人,薛仁贵大惊,问阎君道:“本帅营中床上睡一死尸,究是什么人?”阎君说:“难道你忘了本来面目?睡的死尸,就是将军阳世。”薛仁贵道:“原来就是我,这般说起来,我身已脱凡尘,不能再回阳世了。我想,圣上如今休想朝会了。”乃号啕大哭。阎君说:“大人且免愁烦,方才本阴司说你阳寿未终,即送大人还归旧路。”薛仁贵忽然醒悟,说:“方才冒犯龙颜,请受薛礼一拜。”阎大王连忙扶起,说:“何出此言?大小不来责备就好了。”仁贵满面羞愧,开言相求:“望阎君放我还阳,保主征西,灭那苏贼,但不知秦驸马和尉迟二位将军如今在哪里,待我会他一会,可使得么?”阎君说:“这不能,天数已定,寿命已终,如今已上天庭去了,待本阴司开了东窗你看。”薛仁贵抬头一看,见楼台有数丈高,中间悬一面大镜子,上面写着“孽镜台”三字,望着镜子里面看去,别有一天世界,龙楼凤阁,神鹤神鹿成群。内里亦有牛头马面判官小鬼在那里。看到半边,好作怪,囚车里内坐着一位将军,饿得犹如骷髅,脚镣手铐锁在那里。薛仁贵问道:“老大人,此人犯何罪,受此禁锁?”阎君说:“大人你今到本阴司寻人,就是他,今日此人当面,还来问我是何人。”薛仁贵道:“如此说来,这就是盖苏文。他为何这般光景?我明明与他交战,何等威势,如今弄得这样形容。”阎君说:“大人与他交战的,原非盖苏文,乃是大人被苏宝同飞镖所伤,疼痛难忍,真魂出现,梦游地府,转念死人,一霎时间即就来了,并非盖苏文来索命,这是大人的记心。”薛仁贵说:“原来如此。”又道:“老大人,这盖苏文犯丁何罪,在囚笼里受苦?”阎君说:“阴间判断,决无徇情。当初未遇大人之时,受奸臣张士贵之陷,探取地穴,金龙柱上用九条火链锁住的就是他。既大人怀恻隐之心,将他释放,来投阳世,他若改过自新,其罪即无了。不想他逆天行事,好杀生灵,伤害百姓,致死数十万人性命。虽蒙大人除却了他,他的罪过太重,虽是青龙下降,合当受此磨难,要等他罪孽完满,才放上天去归位。”薛仁贵想道:生前作恶,阴司察断明白,断断躲不过去。
如今为人,必要正直无私。又问阎君说:“但不知我后来结局如何?伏乞阎君指示。”阎君道:“大人你平生正直,三年天牢,不忘圣恩,并无怨心,扶助紫微圣主,打成唐朝天下,并无罪孽,你何必心慌。”薛仁贵说:“虽是如此,究竟后来如何?”阎君说:“既然如此,开了北窗与你看就明白了。”吩咐鬼役开了北窗。鬼役听令,忙开了北窗,对薛仁贵说:“一生结局,都在里面。”薛仁贵抬头一看,全然不解,只见一座关头,高有数丈,十分坚固,刀枪剑戟如林,关前三个大字,写着白虎关。只见关中冲出一骑马,为首一将,生得凶恶,身长丈二,青面獠牙,赤发红眉,眼如铜铃,坐下一匹金猊狮,手持铁戟,直冲到阵前来了。一员大将,白甲白盔,手持方天戟与他交战,那白将军被杀败。贞见顶上一只白额虎张牙舞爪,随着将军一路赶上来。旁边又赶出一位少年将军,浑身结束,年纪只有十六七岁光景,坐下一匹腾云马,手搭狼牙箭,扳满强弓,只听得飕的一声弓弦响,一箭正射中这猛虎,片刻不见了白虎。前面将军跌下马来,霎时飞沙走石,关前昏暗。少停一刻,天光明亮,只见仙童玉女,长幡皂盖,引了中箭穿白的将军上了马,送上天庭,冉冉而走。又见年少将军号啕大哭,一员女将,十分美貌,手舞双刀,接住恶将大战,不上十个回合,那恶将抵敌不住,被女将斩下马来,片时又不见了。薛仁贵看见,全然不知是何缘故,忙问阎君说:“老大人,这内中景界,全然不解,请详示。”阎君说:“此将名叫杨藩,有万夫不当之勇,乃是上界披头五鬼临凡。大人若遇此人,须要小心。”薛仁贵道:“关中赶出这一位青面獠牙使铁戟的,想是杨藩了。”阎君道:“然也。”不知后面还有何景象,且看下回分解。
再说薛仁贵又问那边一员大将是哪一个?阎君道:“后面将军就是大人了。”薛仁贵问道:“既是本帅,为什么头顶上放出一只白虎来?主何吉凶?”阎君道:“这是你自己本命真魂出现。”薛仁贵道:“这般想起来,本帅是白虎星临凡。”阎君说:“然也。”仁贵又问:“那边一员小将,我与他前世何仇?今生何冤?为何将我本星一箭射死。但不知他姓什名谁,我与他宿世何仇?竟来伤害本帅。”阎君微微笑道:“大人,这小将就是你的令郎,名叫丁山。”薛仁贵想道:“生前尚未有儿子,此是龙门射雁的小厮。原来是丁山儿子,他为何伤我?”阎君说:“你当初曾将他射死,今日他来还报,你无心害子,他有心救父,白虎出现,故而射死白虎,怪他不得,只教一报终然还一报。”薛仁贵说:“我儿已被我射死,尸首又被猛虎衔去,本帅亲眼看见的。如何又得回生?竟来助战。”阎君道:“你令郎原是枷相救还阳,目下应该父子相逢,夫妻完聚。”薛仁贵说:“原来有这个缘故,我后将死于亲子之手了。”二位说毕,同下楼来。阎罗吩咐鬼役,送大人回阳世去,不可久留在此,恐忘归路。薛仁贵拜谢,同了鬼役离却森罗殿,来到前面。只见一个老年婆婆手拜香茶,请一声吃了。此时薛仁贵称言多谢,却不敢受领。阎君道:“莫要辞却,此茶有缘故,倘后还阳漏泄天机,为罪不浅耳,请大人饮了这杯茶,忘了阴司事情,好回阳世,享受人间爵禄。”薛仁贵听了,把这茶吃了一杯,辞别阎君回阳路。看看相近锁阳城,鬼役称说:“薛元帅,小鬼送到此间,阴阳阻隔,要去了。”薛仁贵说声还有话说,只听得一声大叫,元帅苏醒转来。那周青等八位日夜伏侍,听得元帅大叫,各人齐说:“好了!元帅醒来,快报与万岁知道。”薛贤徒即忙来到驾前奏知。圣上大悦,同了徐茂公前来询问,叫声:“王兄,你七日归阴,朕七日不曾安睡,今日王兄苏醒,朕不胜之喜,今要静养为主。”传旨煎茶汤。
薛仁贵只得翻身转来说:“臣该万岁,蒙圣主如此隆重,浩大天恩只得在席上叩谢天恩。”徐茂公道:“只要安心保养为先。”薛仁贵说:“军师,这几天苏贼来攻城否?”徐茂公说:“自他失了九口飞刀,不来十分攻打。”薛仁贵对周青说:“你等不要在这里伺候。吩咐军校巡值,你等带领人马,十门紧守,多加炮石便了,免被攻打,勿惊圣驾。”这八员总兵听令前往,俱向城上紧守去了。又对徐茂公说:“待本帅病好,然后再出战。如今不必点将出城,枉送了性命。”徐茂公说:“这个自然,元帅且宽心。”薛仁贵说:“万岁请回营。”圣上再三叮嘱,同了徐茂公回宫不表。
再说苏宝同为何不来攻打,因前日与尉迟号怀交兵,失去了三把飞刀,又与薛仁贵交兵,失去了六把飞刀。师父所赠九口飞刀都一齐失去;剩得飞镖三柄,哪里敌得住唐兵。吩咐三军把城池围住,倘然放出一人,本帅回来军法处治。众将得令。
那苏宝同又往仙山炼飞刀去了。再言锁阳城中徐茂公,他善晓阴阳,晓得他营中飞钹和尚和铁板道人甚是厉害,不必出去枉送性命,惟日日到帅府看视仁贵。将药敷好,仁贵只日夜叫疼痛,亦无法可治。不觉耽搁了有三个月,君臣议论纷纷。
如今再讲到西辽元帅苏宝同,他上仙山求李道符大仙又炼九口飞刀,辞谢下山。到狼主那里,又起雄兵十万,猛将千员,带领人马来到锁阳城。料城中薛仁贵不能就好,其余将官亦不冲杀,定是胆寒心惊,传令在那十城门周围安下营盘,又号令三军发炮,分兵四面团团围住,扎下帐房有十层营盘,扎得密不通风,蛇蝎亦不能通过。又安四方五色旗号,排八卦营盘,每一门二员猛将把守。宝同同军士围守东城,恐唐将杀出东关,到中原讨救,所以绝住此门。此时二困锁阳城,比以前更加厉害。
再讲锁阳城中贞观天子正在银銮殿与大臣言谈,薛仁贵病体尚未全好。忽听得城外炮响三声,圣天子大惊。有一军士飞报进来,上殿启奏道:“如今这辽蛮苏宝同,又领兵十万,围住十门,营盘坚固,兵将众多。请圣上早为定夺。”天子闻知此报,吓得浑身汗流,诸大臣口呆目瞪。徐茂公奏道:“既有辽兵围城绕十门,请圣上到城观探光景如何,再图良策。”天子道:“先生之言甚是。”带了各将、各府公子,都往东城,望下一看,但见:征云霭霭冲牛斗,杀气重重满十门。风吹旗幡分五色,日照刀枪白似银。
帐前马铃叮当响,兵卒营前番语清。东门青是三春柳,西接旗幡白如银。
南拥兵丁气炎炎,北边盔甲列层层。中央戊己黄金色,谁想今番又困城。
果然围得铁桶相似,老将军搔头摸耳,小英雄吐舌摇首。
天子皱眉道:“徐先生,你看辽兵浩勇厉害,如之奈何?薛王兄有病,不知何日得愈。倘一时失利,攻破城池,便怎么样?”徐茂公说:“陛下龙心且安。”遂领秦梦、尉迟号怀、段林、滕贤:“各带三千人马,同周青等八员总兵官保守十门,决要小心,城上多加强弓硬弩,火炮沙石,日夜留心守城,若遇苏宝同讨战,不许出战,彼有飞刀厉害。倘有十门攻城,只宜十门紧守,况城池坚固,必无失守,不宜造次乱动,四面受困,不可一门失利,汝四人一一齐心。”四将领命,各带人马,分十门用心紧守。圣上同老将军各退回银銮殿,高声大叫:“此事如何是好?”徐茂公道:“降一道旨意,到长安讨救兵来方好。”圣上说:“先生又来说混话了,城中多少英雄,尚不能冲杀番兵,即今殿前哪一个好汉肯冲出番营,只恐怕不肯去。”徐茂公道:“内有一员将官,他若肯去,辽兵自退矣。”天子道:“哪一位王兄去得?”徐茂公道:“圣上明白,讨救者扫北征东之人也。臣算定阴阳,此去万无一失。他是一员福将,病疾甚少,惟他可往,陛下只说不用,老臣自有办法,使将不如激将。”圣上知意,就叫:“程王兄,今军师保你冲出番营,回朝讨救,未知王兄肯为朕效力否?”程咬金跪奏道:“陛下在上,为臣子者,本应忠心效力,誓死以报国恩,但臣年有八旬,不比壮年扫北征东之时,如今疾病多端,况且到长安,必从东门而出,苏宝同飞刀厉害,若出去有死无生。军师借刀杀人,臣不去。”圣上说:“此话是真,程王兄年高,怎能敌得苏宝同。不如尉迟御侄走一遭罢!看他这枪法还可去得,况程王兄风中之烛,只好伴驾朝堂,可以安享富贵,若要他出去,分明送了一条性命,又被敌邦好笑。
军师不要再说此混话,此事还要商议。”不知程咬金肯去否?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徐茂公说:“陛下,臣算就阴阳,天子洪福,料这程王兄乃一员福将,苏宝同虽有飞刀,有福者不致受伤,故此程王兄出去万无一失。尉迟小将军武艺虽高,怎当得番将飞刀之患,况且他兄长已伤,此去兵不能退,又折一员大将。程王兄当年扫北时,也曾保你出去讨救,平安无事,得其功劳,前在三江时,越虎城亦保你到摩天岭讨救,俱太平无事,今日倒要推三阻四起来。”程咬金道:“这牛鼻子道人,前年扫北,左车轮本事,系用兵不精。营帐还扎得松,可以去得。向年征东,盖苏文说道:-我决不放刀-,还可敌得过,可以去得。如今老了,况且这苏宝同更加厉害,营盘又坚固,且又以邪术伤人。
若要此去,只不过尽其臣节,误了国事大事,我之罪也。”天子说:“程王兄之言不差,他若出去,被苏宝同见笑,说城中并无能人大将,遣一个老将废物出城,岂不笑也笑死了。”程咬金一听此言,心中不悦,言道:“陛下何以视人如草芥?当初黄忠老将,年已七十五岁,尚食斗米,能退曹兵百万。况臣未满八旬,尚有廉颇之勇,何为无能?待臣出去。”天子道:“既然王兄肯去,朕另有密旨一道,你带往长安开读,讨了救兵到来,退得番兵,皆王兄之功也!”程咬金领旨一道,就在殿上装束起来,按了头上盔,紧索腰中带,辞别了天子,手持大斧。开言对徐茂公说:“你们到城上去看我武艺,杀进番营。
如营头大乱,乃杀出番营;若营头不乱,我就死在营中了,另点别将去讨救兵。”茂公说:“我知道你是福将,自有灵助。”程咬金说:“诸位将军,今日一别,再不能会了。”众公爷道:“说哪里话来,赖陛下洪福,神明保佑老千岁,此去决不妨事。”程铁牛上前道:“爹爹,你是风中之烛,不该领了圣旨,到长安去。”程咬金说:“吾儿,自古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国家有难,情愿舍身报国。生死由天命,即死亦不为夭寿,况为父的受了朝廷大恩,哪有不去之理。”程铁牛纷纷流泪道:“孩儿保着父亲杀出番营,同回长安。”程咬金道:“这个使不得。你伴驾要紧,若一齐出去,倘有三长两短,就不妙了。”父子二人大哭,君臣见了均皆伤心,辞了天子,上了铁脚龙驹,不带一兵一卒,出了城门。
但见徐茂公来到东城,天子同公卿上马,都到城上观望。
程咬金叫道:“徐二哥,你念当初结拜之情,可照管小儿些罢!”徐茂公道:“这个自然,但愿我弟马到成功,归到长安,早讨救兵来,愚兄犒劳,切望切望!”程咬金说:“徐二哥,我出城冲杀,辽营不乱,你们把城门紧闭,把吊桥高扯。营头大乱,你们不可闭城,吊伊不可高扯,我或者逃进城来。”徐茂公说:“这不要吩咐,你且放胆前去,赠你三通鼓。”铁牛看了不忍,君命所使,无可如何?同徐茂公上城边头望着。一边放炮开城,吊桥落平。程咬金一马冲出城来,过得吊桥之时,徐茂公吩咐城门紧闭,吊桥扯去。程咬金回头一看,见城门已闭,吊桥已扯,心中慌张说:“徐二哥,怎样向你讲的?”徐茂公道:“程王兄放胆前去,我这里城门再不开了,休想进来,快往长安,我自下城去了。”程咬金心中大怒道:“罢了!这牛鼻子道人,我与你前世无冤,今日无仇,何苦要害我。”在吊桥边探头探脑,却被营前小番看见,放出弓箭,犹如雨点,炮响连珠。程咬金好不着忙,向前又怕,退后无门,叫声:“狗蛮子慢动手,借你口中言语,去报与胡囚鞑靼知道,说我兴唐鲁国公程咬金,有话面商。”小番听了报与营主:“启上帅爷,今日有城中走出一名奸细,口称鲁国公程咬金,要与元帅打话。”苏宝同说:“此人带多少兵马,用何兵器?”“启上元帅,那人并无兵将,单人匹马,手提着一柄大斧,其外并无什么。”苏宝同吩咐军士拉马。苏宝同上了龙驹,来到营前,大喝一声道:“老蛮子,你姓什名谁,有何话说?”程咬金开言道:“狗鞑靼,你要听真,只为你飞刀厉害,主帅命我程千岁到长安催取粮草,来杀你们。”苏宝同说:“原来程老蛮子,本帅也尽知,我亦不杀你,回去罢!”程咬金大叫道:“胡囚,我中原还有上天入地英雄好汉,我家老人家有孙子名叫程千忠,用十六个军人扛抬一柄板斧。一到西凉,你们-带犬羊,俱难逃生路了。叫一声苏宝同,你若怕杀,快把我程老爷爷杀了;你若是英雄好汉,不怕杀,放我过去讨取救兵,搬运粮草。”苏宝同听了此言,心中一想,哪有上天入地的好汉英雄?哪里有十六个军人扛抬的斧子?一派胡言。果然无粮草,一定运粮草去是真情了,我想这老头儿,杀他无益,不如放他去罢,倘然粮草取来,我就一网而收,乘机攻破城池,将仇人杀尽,捉住罗通,搜觅御印,杀入长安,功劳不浅,何等不美。主意决定,叫一声:“老蛮子,本帅放你过去。”程咬金道:“胡囚,你好奸诈,此回假意放我程爷爷过去,这前面关口俱被你胡囚移去,你差兵到关上,嘱咐他拿我,将程爷爷一刀两段,岂不是上了你的当,要杀就这里杀。”苏宝同道:“爷哪里话来!本帅乃堂堂好汉,岂是花言巧语。我不容你过去,一刀立斩你的头下来,不用一些气力,反将疏放,决无是理。你不用介怀,放心过去罢!”程咬金道:“胡囚,你爷爷此去,救兵到来,杀你鞑靼了,但要你请我一请,我好吩咐孙子程千忠将斧子磨快些,把你这班胡囚狗鞑靼一刀一个,杀快些,少受些痛苦。”苏宝同问军士,那老蛮呵呵噪噪,说什么话?小番说:“启帅爷,这蛮子要酒饭吃。”苏宝同道:“这个老匹夫,不知饿了几天,本帅做个好事。”吩咐小番,赏他一饭。军士连忙取出鱼肉好酒,送老南蛮子吃。程咬金大悦,将吃了有些酒意时,开言道:“狗鞑靼,快将令箭批文给与我,到关前做个执照。”苏宝同吩咐小番,将批文令箭与这南蛮前去。程咬金接令箭批文,出了营门,叫声多扰,打马加鞭,往前放起流星而去。
再说唐王君臣正在城头看望。少停,只见远远流星放起。
天子大悦,叫一声:“徐先生,看营后流星放起,程王兄想必无害了。”徐茂公道:“臣已算定,晓得不妨。”程铁牛在旁听了,不胜之喜,传旨回宫。
再言程咬金到了关头津口,有了那批文令箭执照,俱皆放行。不一日到了玉门关,是中原地方,闻知钦差,俱来迎接。
程咬金不敢耽搁,日夜赶行,一路上风餐雨宿,过了陕西,早来到长安地方。进了城内,来到午门,驾已退殿回宫去了。有黄门官抬头一看,说道:“恭喜老千岁,随侍天子御驾平征西辽,可是得胜班师了么?”程咬金说:“非也,快与我请驾临殿,今有圣上急旨到了。”黄门官听说天子急旨,钦差到来,忙传与值殿官。
不知圣旨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话说值殿官即忙鸣钟击鼓,宫监报进宫中。殿下李治穿着龙袍出宫升殿。宣进程咬金,俯伏金阶,口称:“殿下千岁爷在上,老臣程咬金见驾。愿殿下千岁千千岁。”李治叫声:“王伯平身。请御椅上坐。”程咬金谢坐,坐在旁边。殿下开言道:“孤父王前去破虏平西,未知胜败如何?今差王伯回朝,未知降何旨意?”程咬金奏道:“圣上龙驾亲领人马,一路势如破竹,连夺三关,如入无人之境。不料他设个空城之计,入了锁阳城,苏宝同调百万兵马,将锁阳城团团围住,水泄不通,日日攻打。驸马出兵,在阵前骗去昆仑,被他还锏身亡。次日尉迟宝林、尉迟宝庆兄弟二人,被他飞刀所害,尸首不能完全。
元帅亲领六师自出,又被飞镖所伤,众将救回。死了七日,然后还阳,至今未好。折了兵马无数,大将数员,高挂免战牌。
城中粮草将尽,事在危急,有惊天子龙驾,所以单人匹马穿出辽营到此讨救。现旨意一道,请千岁观看。”李治殿下出位跪接父王旨意,展开龙案上,看了一遍,说:“原来我父王被困锁阳城内,命孤出榜文招取能人,到朝领兵,前去破番。”遂对程咬金道:“父皇旨意要出榜文,不知是何意?”程咬金说:“这牛鼻子道人善算阴阳,所以得知。”殿下说:“事宜早行,救兵如救火,老王伯与孤调齐三军,操演阵法,一面张挂榜文。”程咬金说道:“老臣知道。”就此辞驾,午门已出,回到自己府中,裴氏夫人早已亡故,有孙儿程千忠接见。千忠亦是青面獠牙,使一柄大斧,有八十余斤,两膊有千斤之力。程咬金无暇细谈,自去料理。秦、尉二家公主夫人闻此消息,苦恨不已,悲伤哭泣,但见从驾而去,不见随驾而回。乃设立灵帐,殿下亲临吊奠,文武百官皆来亲祭。
另言云梦山水帘洞王敖老祖,当年救了薛丁山留在洞门,收为门徒,教习兵法,不觉过了七年,晓得紫微星被困锁阳城,白虎星有难。目下应该父子重逢,是以唤徒弟丁山,前往西凉救驾,使他父子相会,而且又能建功立业,何等不美。叫声:“徒儿过来,有话要对你说。”薛丁山听师父呼唤,忙到蒲团前跪下,启问:“师父,有何吩咐?”王敖老祖道:“薛丁山,你今灾难已满,应该离我仙山。今有西凉苏宝同作乱,唐王有难,被困锁阳城;汝父为飞镖所伤,今命你下山,前往锁阳城救驾。你父子相会,平定西辽回朝,其功不小。”薛丁山听言启称:“师父,弟子承蒙师父相救,情愿在山上修道,学长生之法,不愿到尘世中走矣!”说着,泪流不止。老祖说:“徒儿呀!你命应享福禄也!焉能修道得成。”薛丁山说:“弟子练习兵法,才疏学浅,武艺低微,手段平常,如何能到西凉杀退番邦人马,倘一失手,岂不有坏师父仙名,又不能救驾,父子亦不能会面,如之奈何?”老祖点头说道:“果然不差,此去西凉,关关有猛将,寨寨有能人,焉能得到西凉,苏宝同又厉害不过。呀!有了。”吩咐仙童:“去取我十件宝贝出来,付与师兄。”仙童领法旨去取了法宝,送与薛丁山。老祖说:“此十件宝贝能破辽邦,你可收藏,后有用处。”十件宝贝:一顶太岁盔;一件锁子天王甲,刀枪不进;一双利水穿云鞋,穿上腾云驾雾;方天画戟;昆仑剑;玄武绣锦剑袍;一张宝雕弓;三支穿云箭;引出一匹驾雾行云龙驹马,给他坐骑。薛丁山受了十件宝贝,全身披挂。老祖道:“此十件宝贝,你带在身边,就能平定西凉。天机不可泄露。”薛丁山又问师父:“徒弟此去,不知何日再见师父。”老祖说:“我赠你四句偈言,日后富贵荣枯结局,都在其内,你须牢牢紧记。”偈曰:一见杨藩冤孽根,红丝系足是前生;两世投胎重出见,自家人害自家人。
薛丁山说:“徒弟不知吉凶,乞师父指示。”老祖说:“不须问我,后自应验。”薛丁山谨承师命,辞拜师父,离了仙洞,上了龙驹。老祖又叫徒弟回来,我还有话说。薛丁山道:“不知师父还有何法旨。”老祖说:“今你父有难在西凉,被苏宝同飞镖所伤,我赠仙丹,你前去救父之命。”薛丁山道:“谨遵仙师法旨。”便将葫芦收了,辞别师父,问道:“弟子此去却往何地?”老祖说:“你往西南而行,原在龙门县,你父受职平辽王,镇守山西。你回去母子相逢,速往长安,去揭榜文,到西凉退贼。”薛丁山一听此言,心中明白,将弓箭挂在腰间,辞别仙师下山。这匹龙驹好不快便,但听风声,不消片刻,来到山西。
到龙门县,按落云头一看,早到平辽王府前,说道:“我几个年头不在世间,但不知母亲妹子如何?”正在此想,只见走出一个人来,名叫薛青,抬头一看,问起原由,薛丁山细说一遍。薛青叫声:“小主人,你自从龙门射雁身亡,夫人终日痛哭,难得今日回来,使小人喜出望外。待小人进去通报夫人。”薛青来到中堂双膝跪下说:“主母,当年小主人未死,特来禀知夫人,现在辕门外边。”夫人听了此言,心中大喜,吩咐薛青说道:“快快出去请大少爷进来。”
薛丁山一进门,跪下拜道:“母亲,孩儿拜见。”夫人抬头一看,果然是丁山,乃抱头大哭,说:“七年不见,今日相逢。我儿细细道来。”薛丁山道:“母亲,孩儿那时射雁,误被父亲射死,王敖师父即差虎衔去,救活儿性命,在山修道。今日师命孩儿下山,与我十件宝贝,说圣上被围锁阳城,父亲被飞镖所伤,无人往救,目下长安挂榜求将,孩儿要往长安揭榜,领兵前年西凉,救父要紧,特先来拜见母亲,随后就要起程。”夫人听了,大喜道:“难得仙师相救,飞年恩养,又前去救父亲,这也难得。”金莲小姐在内闻说哥哥回来,大喜,即忙走出中堂,见了哥哥,满心大悦。兄妹二人也有言语,回身拜见樊氏二娘,摆设团圆酒,与孩儿接风。饮酒之间,夫人下泪说道:“孩儿呀!闻得西凉兵将凶狠,不卜你父死活存亡?叫做娘的怎么放心得下?”丁山听了,忙跪下说道:“母亲不必愁烦,待孩儿明日到长安揭榜,前去救父,母亲放心。”夫人道:“孩儿你要上长安去救父也罢了!生死愿同一处,为娘的同你前去,免得挂怀劳心。”金莲小姐上前道:“哥哥,小妹亦受仙母教习仙法,炼就六丁六甲,金甲神符,武艺精通,凭他番兵百万,哪里在妹子心上。现与哥哥一同前去救父。”薛丁山说:“妹子果有仙法,一同前去更妙,但不知家事田园王府托与何人?”夫人道:“托樊氏二夫人便了。”母子兄妹三人谈了半夜,各自回房。未至天明,各自起身,将家事尽托与樊氏夫人。收拾齐备,兄妹结束停当,与母亲离了山西。百官相送,传令不必远送,放炮三声,径向长安大道而行。
不一日到了长安进城,果见操演兵马。丁山来到午门,看见榜文张挂,有圣谕招将领兵到西凉救回圣上,官封万户侯,妻封一品夫人。薛丁山大悦,忙上前揭了榜文。守榜官看见,忙来见鲁国公程千岁。咬金听说,忙上马来到榜前,见一少年将军。程咬金大喜道:“昨日张榜,今日就有人揭榜。待我问他姓名,有何本事可退得辽兵。”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程咬金留少年将军,来到自己府中,问小将军姓什名谁,有何本领,来揭此榜文?薛丁山启言道:“老千岁,我乃平辽王之子丁山,师父仙法救去,几年教习兵法,今命小将下山往西凉救君父,今连母亲妹子一齐至此,望老千岁奏明殿下,待我领兵征西辽。”程咬金听了大喜,说道:“小将军原来是平辽王之子,恭喜,待一同去朝见殿下。”二人齐上马来至午门,当驾官奏明李治,殿下升殿。程咬金同丁山上了金銮殿,朝见已毕,殿下道:“原来是薛王兄。
卿家有何本领?受此重任去征辽。”丁山奏道:“千岁在上,臣父蒙圣上洪恩,拜将征西随驾番邦,不料被困锁阳城。今闻千岁招纳贤士,臣遇仙师传授兵法,岂怕辽兵百万,苏宝同之厉害。此去必要杀死苏贼,平定西番。”殿下举目一看:果然相貌不凡,人才出众,必然大将之才,心中大悦,封丁山为二路元帅。就当殿挂帅,亲赐三杯御酒说:“王兄领兵前去,一路上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救了王父龙驾,得胜回朝,其功非小。”薛丁山谢了恩。程咬金说:“千岁,救兵如救火,殿下速降旨意,命各府爵主明日教场点起大队人马,连日连夜往西番救龙驾,要紧要紧!”殿下说:“老王伯,这个自然要紧的。”即降旨意,各府公爷回家,各自整理盔甲,殿下回宫不表。且说薛丁山威威武武,来到程府中,咬金设酒饯行,当夜不表。
到了五更天明,各府公爷俱戎装披挂,结束齐整,到教场中听令。薛丁山头上带一顶闹龙束发太岁盔,身披一件锁子天王甲,外罩暗龙白花朱雀袍,背插四面描金显龙旗,足穿利水穿云鞋,上截装成描凤象战靴,手持画杆方天戟,腰间挂着玄武鞭,左边悬下宝雕弓,右边袋内放下三支穿云箭,座下一匹驾雾行云龙驹马,后面飘着一面大纛旗,上书着大唐征西二路大元帅薛,好不威武。来到教场,诸将上前打拱已毕。点清了三十万人马,薛丁山命尉迟青山解粮,点罗通为前部先锋,点程千忠为后队,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后面薛丁山祭过了旗,放炮三声,摆开队伍,众将保住了元帅。程咬金亦是戎装甲胄在身,径往西番大路而行。夫人小姐亦结束打扮一同前往,只见龙旗分五色,剑戟密层层,军队分行伍,众将似天神,尽带乌金盔,都穿亮银甲,果然名不虚传。
出了陕西,过了宁夏,出了玉门关,前面有座棋盘山。山高险峻,只听山上一阵锣响,山上有数千喽罗下山来了,冲出一个大王,年纪还小,一表堂堂,身长三尺,头戴亮银盔,身穿熟铁甲,手持黄金棍。他是王禅老祖的徒弟,武艺高强。他在上望见唐军营中薛金莲,不由神魂飘荡,妄想拿来成亲,持了黄金棍飞奔而来,挡住去路,大叫一声说:“打我山前过,十头留九个,若然没有买路钱,去走你娘的尽头路。不肯拿来,你军中留下一个少女子,做个押寨夫人。”罗通听了大怒道:“好大胆的狗强徒,天兵到此,你如此口出胡言乱语。”把枪一起,照胸一枪,向面门上刺将进来。那大王叫窦一虎,是步战,纵跳如飞,把黄金棍望枪上噶啷只一枭,亦来得厉害。罗通此条枪,抬转来了,又是一枪,如是窦一虎抬不起了。二将交锋三十余合,罗通果然本领高强,杀得窦一虎浑身是汗,险些儿被刺了,把身子一扭不见了。罗通抬头看,说:“这就奇了,方才这矮子正要拿他,为何就不见了?”三军看见强徒好似玩戏法的,忽然不见。罗通心中想道:“不如追上山去,捣其巢穴,除此草寇,好等通商来往。”算计已定,带领二千铁甲,杀上山来。小姐正坐忠义堂,喽罗报上山来。启:“小姐,不好了!大王在山前打探,不料来了唐朝大队人马,大王要截住讨买路钱,那军中闪出一员先锋,十分凶勇,与大王交战,有三十余合,大王大败逃遁去了,这唐将追上山来了。”小姐大怒:“唔!有此等事,待我拿他便了。”上了白花龙驹,带领三百女兵,冲下山来,刚刚正遇着罗通。罗通见一员女将冲下山来,抬头一看,真是绝色的女子!你看她怎生打扮,但见头上挽就螺丝黑狐尾,倒挂雉鸡翎高挑,眉似绿柳两弯青,面如傅粉红杏艳,一口银牙,两耳金环,十指尖尖如春笋,身穿锁子黄金甲,八幅护腿龙裙,足下小小金莲,果然倾城国色,好似月里嫦娥下降。罗通哈哈大笑说:“你这女子有何本领?口出狂言,快快跟我到营中,送与元帅做个夫人罢!”小姐说:“狗南蛮不知俺窦小姐的刀法厉害么?你敢讨我的便宜,不要走,照刀罢!”把刀一起,望着罗通顶上砍来。罗通把枪逼在一旁,还转过来一枪,劈面上刺将进来。小姐把枪噶啷啷一挡,打马急战交锋过去。二人在山前战到二十回合,小姐虚晃一刀,带回马就走,叫一声:“南蛮狗,咱不杀你了,好走呢。”罗通不知她有计,打马也追下来了。窦仙童回头一看,正中机谋,忙向怀中取出捆仙绳,抛在空中。罗通抬头一看,只见一道红光落下,被她捆住,昏迷不醒。翻身一跤,跌下马来,被喽罗拿上山去了。
那窦小姐收了仙索,又到阵前讨战。败残兵卒报进营中说:“元帅,不好了!山上有一女子,能用妖法,把先锋罗千岁用绳索生擒活捉上山去了。”薛丁山听报大怒,吩咐军士备马抬戟,说:“待本帅亲自捉贱婢。”装束停当,跨上龙驹,手持方天戟,带领三军,冲出阵来。来到阵前,一声大叫:“贱婢,好好放我先锋出来。若不然,本帅要将你巢穴踹为平地。”窦小姐一见,心想:我一十六岁,从不见南朝有这等美貌郎君,面如傅粉,口若涂朱,两道秀眉,一双俊眼,好似潘安再世,宋玉还魂。窦小姐暗说:我枉生这样花容,如此才郎难逢。便说:“来的唐将少催坐骑,留下名来?”丁山说:“唔,你要问本帅之名么?我乃唐王驾下元帅薛丁山便是。你快快放罗千岁出来,我要去锁阳城救君父。”窦仙童听了,说:“奴家有言相告。”元帅说:“有话快说来。”小姐道:“奴家乃非俗人,是九龙山黄花圣母徒弟,仙师传授,武艺精通,虚度十六岁,父母早亡,只有哥哥窦一虎,有地行之术,奴家窦仙童欲与元帅成凤鸾之交,同往西凉救驾,不知将军心中如何?”薛丁山一听此言,心中不悦道:“不识羞的贱人,我乃堂堂世子,岂肯与你草莽匹配。快照本帅的戟罢!”一戟直向小姐面门上刺去。那小姐不慌不忙,举双刀一起,架在一边。二人战在一处,杀在一堆,一连二十个冲锋,战得窦小姐满面通红,两手酸软,哪里是薛丁山对手。只得把双刀抬定方天戟,叫声:“郎君,且慢动手,看我的法宝。”就在怀中取出捆仙绳,望空一抛,将丁山捆住,大胜回山,将丁山解进银銮殿。
薛丁山醒来,见了窦仙童立而不跪,口中骂道:“贼泼贼,好妖婢,你用妖法捆我天朝元帅。”窦仙童说:“奴家惜你人才出众,饶你一死,今日就在山寨成亲。”薛丁山喊道:“要杀就杀,何必多言。”窦小姐听了,吩咐喽罗推出斩首示众。
喽罗得令,即将丁山推出。
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女大王命喽罗将丁山推出斩首,正要开刀,只听有人叫刀下留人。你道是哪一位?就是程咬金!他在大营听得军士报说:“帅爷与女将交战,不上三十合,被他红绳捆住,把帅爷活捉上山去了。”程咬金听了,吓得魂不附体,开口便问道:“怎么!”军士说:“阵上女将要与帅爷成亲,帅爷不肯,被她拿去。”咬金问此女生得如何?军士回道:“好一个绝色女子。”程咬金对柳氏夫人说:“夫人,令郎今日捉去凶多吉少,待老夫为媒结成姻好,同去西凉救驾。”薛金莲听说哥哥被捉,柳叶眉边生杀气,说:“待我前去为兄报仇。”夫人说:“我儿不可,你哥哥尚然如此,何况你去。听老伯之言,前去说亲救驾要紧。”咬金听了,连忙上马来到寨前,大叫刀下留人。喽罗一见老将军,喝声:“唔!你这老头儿是何等之人,听你呼刀下留人。”咬金道:“速去报与女将知道,说兴唐鲁国公程千岁有话,要对女大王面讲。”喽罗听了,来到殿上说:“大王,有位大唐程千岁要来进见。”窦仙童听了,心中暗喜。莫非此人来与我做媒?不可怠慢他,吩咐喽罗且慢开刀,请程千岁进来相见。喽罗得令,来到外边说:“且慢开刀,请千岁进去相见。
见过之后再定夺。”程咬金下了马,来到殿前,窦小姐连忙迎接,上了银銮殿。
小姐坐下,开言说道:“老将军到小寨,有何见谕,乞道其详!”程咬金说:“老夫到此非为别事,特与小姐作伐。就是这平辽王世子,官封二路元帅之印,今被所捉之人,他与小姐年纪相仿,才貌兼全,休要错过此段姻缘。”窦小姐听了,满面通红,暗想:先前私自对亲,拿到殿上强逼成亲,尚未成就,如何回答?程咬金道:“此乃小姐终身大事,不必害羞。”那窦小姐听了,只得含羞开言叫声:“老千岁,虽蒙光降作伐,然婚姻大事,父母虽然去世,还有长兄,自古长兄为父,敢烦老将军说知我兄,允不允就定了。”程咬金想道:这个丫头果然好做作,方才明明白白要成亲,今推在哥哥身上,推得干干净净。想了一会,说道:“小姐既要令兄作主,请来相见。”那窦一虎在地中听得明白,想道:我有心要他妹子成亲,不想自己倒上了当,反把妹子嫁他,正是我算人,倒被人算了去,亦是天赐奇缘。遂从地中走上来。程咬金见了稀奇,说道:“好似周朝土行孙,会地行之法。如投归唐朝,该是我主洪福。”对窦一虎道:“将军真神人也,世所罕见。”咬金上前见礼,说与他妹子作伐。窦一虎早知妹子心事,当即允诺。将丁山放了绑缚,亦到银銮殿上一齐见礼。咬金说:“元帅你就允了罢!老夫也有一杯喜酒吃。”丁山说:“奈父亲在西凉,被伤锁阳城,更兼国难未安,如何能私自成亲?这不忠不孝之罪,不能从命。
”咬金说:“贤侄孙不妨,万事有我老人家在此。虽是令尊不在旁,令堂作主一样的,就是老夫为媒,令尊决不来责你的。允了罢!”薛丁山心中一想:前日下山时,师父曾言,前途有良缘,况此女有法宝,前往西凉救驾可做帮手,乃开言道:“承老柱国美情,晚生从命了。”程咬金大喜,向窦一虎道:“今日正是黄道吉日,即与令妹完姻。
窦一虎道:“遵命。”吩咐喽罗下山,迎接亲家夫人到来,同观花烛。又放了罗通。当夜丁山与仙童成亲,摆了喜筵款待唐朝众将。
再言次日窦一虎放散金银,放火烧山,喽罗俱归唐。放炮三声,离了棋盘山。一路下来,行了三天,到了界牌关,吩咐放炮,立下营寨。
且说这界牌关的守将,姓王名不超,官封一等侯,年九十八岁,身长一丈,面如银盆,五绺长须,一条条好似银丝,斗米石肉方可一餐,使一支丈八蛇矛,重百二十斤,有万夫不当之勇,四海闻名。是日在关上操演兵马,说:“此关日前被南唐所破,今日魔家镇守,须要小心。”即有小番来报:“启知平章爷,南朝差二路元帅薛丁山,领兵三十万,勇将千员,已至关前。请爷定夺。”王不超一听此言,大怒道:“可恶南蛮这等无理,只怪我国元帅放这老蛮子程咬金过去,被他领兵取救。如今既有大队人马到来,我若放了一个过去,亦不为盖世英雄。”即吩咐备马抬枪,拿披挂过来,结束停当,挂剑悬鞭,上马提枪,来到关前,吩咐开关。大炮一响,开了关门,放下吊桥,带领三千人马冲出关来。来到阵前,高声大叫:“程老蛮子,俺元帅前时放你出关取救兵。俺今若不杀你这程咬金,也不算好汉。哪怕你二帅薛小蛮,也要一鼓而擒。快快将那程老蛮子放出来见我。”探子报入营中,启上:“元帅,今有辽将王不超领兵讨战。”薛丁山闻报大怒说:“大胆胡囚,敢如此无礼,左右取披挂过来,待我亲去拿他。”千忠上前启道:“待小将去取罢。”元帅抬头一看,原来是后队先锋程千忠,恨不能要在程咬金面前说一句好话:你出去马到成功。程千忠领命,欣然提了大斧,带领三军。一声炮响,开了营门,冲出营来,到了阵前。王不超一看,说:“来将快快通下名来,待本将军挑你下马。”程千忠一听此言,气得三尸神暴跳,七孔内生烟,大喝道:“番狗休出胡言,只怕你闻我之名,就要吓死。我乃兴唐鲁国公长孙,官拜大将军二路元帅后队先锋程千忠便是。”不超道:“呀,你就是老蛮子程咬金的毛孙子,你来得正好,你祖父骗我元帅出关。俺今引兵在此,将你千刀万割,方消我恨。看枪罢!”出马迎面一枪。程千忠把大斧噶啷啷一声劈去。
打马交锋过去,忙转回坐骑。程千忠把大斧当头劈下,王不超将手中枪一架,程千忠在马上一震,斧子挑回过来了。千忠叫声:“不好。”把斧子又起上,不超又架在一边。战到六十个回合,程千忠不是这番将对手,把斧虚晃一晃,勒回马,豁喇喇往营前走,来到营中道:“元帅,西凉番将甚是厉害,小将不能胜他,望元帅恕罪。”薛丁山说:“胜败兵家之常。谁人出马会他。”罗通说:“末将愿往。”元帅道:“须要小心。”罗通提枪挂剑,悬鞭上马,开了营门,冲至阵前。王不超持手中枪架住说:“方才有个蛮子,不够老将军几个回合,杀得他大败。你今又来送死!通下名来。”罗通大笑道:“你这狗鞑靼,要问我的名么?我乃太宗天子驾前越国公,罗千岁的爵主干殿下,前部先锋罗通是也。”王不超听了,说道:“呀!原来你就是什么扫北的罗通。本将军向闻你名,原有些手段,但是今日要与我西凉老将王不超老子比武,恐怕你不是俺的对手,劝你免来送死!”罗通大怒道:“老蛮奴休要夸口,在我马前战二十合,不斩下你的狗头来,不算好汉。”王不超呵呵笑道:“我的儿,口说无凭,看本领分高低。”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罗通听了此言,说道:“老蛮奴不必多言,照枪罢。”劈面一枪,王不超把手中枪一架,二人交锋,各显本领,一来一往,一冲一撞,战到三十个回合,不分胜负。杀得罗通汗流浃背,王不超也吁吁喘气,把手中枪抬住说:“罗蛮子果然厉害。”罗通说:“老狗胡囚,你怕战了么?”王不超说:“谁怕战,今日本将军不取你命,誓不进关。”罗通说:“本爵主不刺你下马,决不回营。”吩咐三军齐发,金鼓就如雷鸣,又战起来。又杀了五十回合,仍不分胜负。
这王不超老当益壮,使这一条丈八蛇矛,真正好枪,阳诈阴诈,虚诈实诈,点点杨花纷纷而刺。这罗通一条枪也厉害,使了八八六十四枪抵住。又战了二十个回合,看看枪法要乱。
元帅在前营见枪法不好,说道:“罗将军枪法要乱了。”传令鸣金,只听得锣声一响,罗通回转头来。被王不超一枪直刺过来,罗通失了手,不及回避,把身子一闪,被那枪尖往左脐下一刺,好不厉害,登时刺进铁甲,直入皮肉五寸深,肉损骨伤,五肠刺穿,浑身疼痛,肠子出来,血流不止。
主帅营前望见,吩咐大小三军星驰前去相救。只见罗通之马已到营前,叫声:“元帅,不必惊慌。吩咐众将助鼓,我罗通若不杀此老番贼,死了也不甘心。”说罢,抽出腰刀,将旗割一幅扯下,就将坠出五肠六腑包好,拉来盘在腰中扎束停当,勒马又冲出阵前,开言大骂道:“老番狗,我罗将军再来同你决一死战。”那王不超睁目一看,吓得魂不附体。不想罗通来得怪,把手中枪向前心一刺,这王不超大叫一声“不好”,仰面一跤跌下马来。
罗通跳下马割了首级,上马加鞭,复来营中献上首级,也一跤跌下马来。众将上前扶起,罗通大叫一声,痛杀我也!一命归阴去了。
元帅大哭,备棺入殓。其子罗章大恸。薛元帅差官护送棺木回长安去了。罗章愿为前部先锋,当先杀到界牌关。小番见主将已死,闭门不及,被这罗章带领众将杀入关中,如入无人之境。得了界牌关,盘查钱粮马匹三日,然后放炮起行,一路行到金霞关。吩咐安营,号令一下,安下营寨。
次日清晨元帅升帐,齐集众将两旁听令,罗章披挂上前道:“启元帅,小将新在元帅麾下,不曾立功,今日这座金霞关,待小将走马取关,以立微功,方可立在帐前听令。”薛丁山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贤弟乃当世英雄,亦须小心在意为是。”罗章接了令箭上马,手提梅花枪,带领大小三军杀到关前,大叫一声说:“守关番奴快报主将知道,说小爵主乃在唐越国公罗先锋是也。今界牌关已破,奉元帅将令,来打此关,你若顺天命,快快献关,饶你一死。”小番忙报进关上:“平章爷,关外大唐二路人马已到,有将讨战。”巴儿赤闻报大怒,说:“苏元帅不该放程咬金出关。
今提兵到此,这乳臭小儿竟出大言,欺吾太甚。不斩此匹夫,不算为西凉大将。小校取我披挂过来。”传令各将,准备号令。
一声炮响,大开关门。罗章抬头一看,见此将甚是凶恶。你看他怎生打扮:头戴红缨亮银盔,身穿锁子黄金甲,目如铜铃,两耳兜风,一头红发,坐下一匹黑鬃马,手执大刀,冲出关来。
来到阵前,罗章大叫道:“那胡狗鞑靼儿,快通下名来-那番将道:“你要问魔家姓名么?俺巴儿赤,乃是红袍大力子大元帅麾下,加封镇守金霞关大将军巴儿赤便是。”罗章说:“哪有什么巴儿赤,尽是些狗胡囚,今日二路元帅已到,要往锁阳城杀那苏宝同。不思让路开关,反阻我去路,分明活不耐烦了。”巴儿赤大怒,提起刀来说:“照魔家的刀罢!”便向罗章头顶上劈下来。罗章喝声“来得好”,把枪呱罗罗一枭。巴儿赤喊声“不好”,身子在马上乱摇,这把刀倒挑转来了。先闪一圈,冲杀过去。兜得回刀来,罗章把手中枪当心刺进,巴儿赤躲闪不及,正中前心,跌下马来。罗章下马取了首级,回身上马,即吩咐诸将抢关,喊声大震,罗章这一骑马已先冲在吊桥上了。前营有程千忠、窦一虎等众将,见罗章刺了番将,把大斧一起,持刀执戟,如飞而上,奋勇争抢过了吊桥。众番辽兵闭关不及,却被罗章一枪一个,把那众番兵杀死大半,余军逃走。盘查钱粮,关外请太太元帅夫人小姐都到帅府。罗章上前缴令。薛丁山称道:“走马取关,立功不小。”将西凉旗号去了,升起大唐旗号。少歇一日,放炮拔营,前往接天关进发。兵行三日,来到关外,吩咐安营,一声炮响,安了营盘。
且说接天关总兵黑成星闻报,失了界牌、金霞二关。王不超、巴儿赤两员大将阵亡。现大兵已近接天关。黑成星忙与胡腊花、智不花等商议说道:“今两关已失,唐兵抵近接天关。
此关兵微将寡,不能抵敌。倘若他攻破城池,兵民遭害,不如献关为上,以免一城生灵之苦。众将以为如何?”两边众将说:“平章爷之言甚是,况前时薛蛮子到来,番兵受其大害,今不如投降。”黑成星大喜,吩咐小番扯起降旗,开了关门,百姓香花蜡烛迎接二路元帅。探子报进营中,丁山大喜,传令百姓,秋毫无犯,排开队伍进城,重赏黑成星,扯起大唐旗号,歇兵三日,招安番兵。
次日放炮起行,又向锁阳城进发。
再讲番帅苏宝同,想程老蛮子回去长安,必有救兵到来,粮草定多,不如先打破城池,拿住唐王,然后杀尽后至人马,岂非一举两得。主意已定,即传下令来,一连架起二十门大炮,十门各带兵五千,围绕护城河边,连珠火炮,打得四处城楼摇动,远近天崩地裂,众军齐声喊杀。城中男女老少,携妻抱子,呼兄唤弟,觅子寻亲,哭声大震,街坊上纷纷大乱,众军士慌张不过。圣上在城上听得四处喧嚷哄天,毫无主张。徐茂公启奏:“陛下龙心且安,十处城门,六个城门俱枕山上,谅亦不妨事。有四处紧要,虽是厉害,但有八员总兵和秦、尉、程、段四将在城下抵敌,料不能破。决无大事。请陛下宽心。降旨差官招安黎民,料想过几日自有救兵来到,里应外合,好破番兵。”天子准奏,遣使差人往四路招安百姓。使臣领旨,各处招安,哭声略略少些。“天子说:“徐先生,程王兄出去已久,应该救兵到了。”徐茂公说:“依臣算起阴阳来,救兵不日就到,原说过的。”天子半信半疑,日夜惊慌。
不知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讲薛丁山行兵相近锁阳城,远望周围俱是番兵辽将,炮声不绝,剑戟如林,营头扎得坚固,想圣天子定是被困在里面。
此战不比别时,元帅全身披挂,扎住元帅营,薛丁山升帐,点窦一虎,副将王奎,带领人马二万,扯白旗为号,前往锁阳城西营一箭之地,扎住营盘,听号炮一起,杀进番营,不得有误。
窦、王二将官扯起白旗,率兵马二万,往西城去了。又点程千忠、副将陆成,往南城冲杀;也听号炮,领兵扎营传令。他二人接了令箭,带红旗兵马二万,离了帅营,往南城。又点尉迟青山、副将王云带兵二万,往北城停扎,听号炮冲杀。二人接了令箭,带黑旗人马二万,往北而去。
再说薛丁山点将,接了城门三处传令,拔寨起程,三声炮响,元帅上了马。程咬金、薛金莲、窦仙童均各执了兵器,同了元帅带领大队人马,向东城而来。薛丁山坐在马上,望营前一看,但见一派绿绣旗幡,飘荡营前。小番扣定弓箭,列开阵势,长枪短刀,密密层层。里面苏宝同听小番报知大唐救兵已到,复夺三关,心中大惊。点将出营,,三声炮响,冲出阵前。
正迎着薛丁山人马,大喝道:“程咬金老匹夫,你果然引兵到此,救应唐王,本帅恨不能把你万剐千刀,尚还罪轻。且快快出来,吃我一刀!”程咬金大怒,一马冲出,喝道:“苏宝同,你这狗鞑子,俺程千岁又不哄你,原说引取救兵,前来杀你这班胡囚。你自夸好汉,放我过去,与程爷爷什么相干。你如今反怨着我了。今日大兵到来,你该下马受死,怎么还要胡言乱语。”苏宝同听了大怒,把手中大砍刀劈面砍来。薛丁山把方天戟迎住说:“苏贼休得无礼,照本帅的戟罢!”飕的一声,分心就刺。苏宝同大刀劈面砍来,二人战到十合,不分胜负。
苏宝同左右飞龙将军赵良生、猛虎将军金守臣,冲出来助战,薛金莲、窦仙童上前敌住交战。
再说南门程千忠、陆成听得东城炮响,也放号炮,带领人马杀入辽营,舞动大斧,乱砍乱杀,杀进番营。忽一声炮响,来了辽将。斧劈枪挑,杀进营中,手起枪落,小番逃散不计其数。冲到第二个营盘,忽一声炮响,来了两员将官,大叫道:“唐将有多大本领,敢冲我南营,前来送死!”二人抬头一看,两员辽将生得凶恶,便开口说:“本爵主不斩无名之将,通下名来!”二将道:“魔家乃大元帅麾下大将军孙德、徐仁便是。
你不必多言,放马过来!”孙德舞动乌杆枪,向程千忠劈面便刺,程千忠把大斧一架,枭在一边;陆成挺枪上前,那边徐仁持棍飞奔前来,枪棍并击,双方大战,不分胜败。
且讲西门窦一虎、王奎听得南城号炮,即带领二万人马,杀进番营。里面炮声一响,冲出二员大将,乃是雄虎大将军葛天定、威武大将军杨方,持大刀直取窦一虎。一虎忙把一条金棍,敌定葛天定,往来冲杀。窦-虎本领原厉害,忽在刀前,忽在马后,将黄金棍乱打。葛天定将大刀砍过来,一扭不见了,忽又在马后穿将出来。杨方前来救应。这里王奎使金鞘刀,手起刀落,见一个杀一个,大杀一场。
再言北门,尉迟青山抡动竹节钢鞭,听得号炮一声,同了王云带了人马杀进辽营。杀到帐房,番兵四散逃走了。此时见二员番将冲杀出来,喝道:“唐将休要冲我北营。”尉迟青山说:“胡囚,本将军这条钢鞭,不打无名之将。快通下名来。”番将道:“你要问我之名,我乃大元帅苏麾下,加封飞虎大将军赵元是也。”“我乃猛虎大将军李先便是。
快放马过来!”番将说罢,把大砍刀一击,直望尉迟青山劈面砍来。尉迟青山将手中钢鞭一迎,架在一边,冲风而去。转回马来,尉迟青以提出钢鞭,照顶打下。这赵元用大刀架住,二人大战,并无高下。
那王云持枪来战,李先持大斧来迎,拼力厮杀,一往一来,四手相争,雌雄难见。
再说城中将官在城上见番营大乱,鼓炮不绝,杀声四起。
徐茂公晓得救兵已到,奏知天子。天子闻报大悦,众将军亦放下心怀。徐茂公当殿传令:“汝等快快结束,整备马匹,排齐队伍,出城救应,两路夹攻,使番邦片甲不留。”即发令点尉迟号怀、秦梦领一万人马,开东门冲杀救应,共擒苏宝同,二将得令而去。又点姜兴霸、李庆先领兵一万出西门接应厮杀,二将得令,上马提枪,领了兵马,出南门冲杀。又点周文、周武整顿人马一万,出北城接应。
先说北门放炮一声,城门大开,放了吊桥,二将当先,杀至番营,冲进第一座营盘。一万军混杀,番兵势孤,不敢抵敌,弃寨而逃。二将杀入,无人敢当。见尉迟青山、王云大战二员番将,二十回合不分胜败,这恼了周武,纵马喝声休走,手起一枪,把赵元刺在地下。李先见唐兵英勇,心慌手乱,被尉迟青山一鞭打下马来。四人大杀番将,番兵逃亡不计其数。北门已退,营盘乱倒。
再说西城门开处,放下吊桥,杀出一路人马,直踹番营。
姜兴霸、李庆先各执一枪,散杀小番,冲进营盘,只见窦一虎、王云大战数十合,不分胜败。姜兴霸持枪拣个落空所在,一枪将葛天定挑下马来,窦一虎上前,一棍将其打死,四将乱杀,杀得小番尸骨堆积,旗幡满地,皮帐践踏如泥,西城也破了。
再讲周青、薛贤徒领兵冲出南门,杀进番营,见程千忠、陆成与番将战有三十个回合,未分胜败。那周青纵马上前,手起一锏,将徐仁打死。孙德见了,措手不及,被程千忠一斧砍死。即时乱杀,番兵多抛甲弃盔,四散而逃,唐朝兵马擂鼓追杀。
再说东门薛丁山与苏宝同大战。薛金莲将六个纸圈一抛,都变做二丈四尺金甲神来到。苏宝同兵将虽多,被金甲神将人乱砍,窦仙童祭起捆仙绳乱落绑人。苏宝同见势头不好,把葫芦盖揭开,放出柳叶飞刀,直向薛丁山头上落将下来。那薛丁山头上戴的太岁盔,毫光一冲,飞刀散在四方不见。苏宝同一连放起八口飞刀,只听叮哩当啷,尽化为飞灰。又放起飞镖。
薛丁山放下戟,左手取弓,右手搭上穿云箭,扣在弓弦上,一箭向飞镖射去。飞镖无影无踪,将手一招,其箭自落,用手接住,插存袋内。
苏宝同大惊,回马要走,被薛丁山抽出玄武鞭,长有三尺,青光亦有三尺,将鞭一起,苏宝同回头一看,只见一道青光,在背上一落,叫声:“不好了!”后心着鞭,口吐鲜血,大败而走。窦仙童祭起捆仙索,叫道:“哪里走?”苏宝同见仙索来得厉害,化作长虹而走。薛丁山见了,倒觉心惊。程咬金道:“此非凡人,焉能擒得他。”后面秦梦、尉迟号怀领了人马,杀上前来帮助,追杀番兵三十里,杀得尸横遍地,血流成河,遗下刀枪剑戟、旗幡粮草不计其数。程咬金传令鸣金收兵。薛丁山说:“老千岁为何就收兵?”程咬金说:“天子困在锁阳城日久,待见过天子,然后发兵进取西凉,捉拿苏宝同未为晚也。”薛丁山说:“老千岁言之有理。”聚齐三路人马,一同到锁阳城见驾。
不知众将朝见圣上有何言语,且看下回分解。
再言天子同徐茂公、程铁牛在城上观战,只见程咬金带领人马,飞奔来到城头边。天子看见,知已杀败番兵,即下城回到银銮殿传旨,令程铁牛去迎接他父亲。
铁牛领旨上马,来到城外,后面大队人马在城外扎营,城门大开。程咬金同二路元帅、众将来到殿上,朝见已毕。天子开言说:“程王兄回长安,带领的二路元帅是谁?奏与朕知道。”程咬金奏道:“殿下出榜招贤,挂榜一日,来了薛元帅之子,名唤丁山,是王敖老祖徒弟。有十件宝贝,武艺精通,殿下拜为二路元帅,领兵三十万来救圣驾。”天子大悦,闻言叫道:“王兄,朕远远望见一员女将,遣出长大金甲神,将西辽兵砍死。又一员女将,抛起红索,有万道金光,将番兵捆住。又见一个矮将,在地中钻出钻入,手提黄金棍子,打死番将无数。这几人哪里降下来的?辅助孤家破番,得能平复。不知其人是谁?快奏朕知道。”程咬金道:“使戟的是平辽王世子,遣金甲神的乃仁贵之女。用捆仙索的,臣有罪,不敢启奏。”天子道:“卿有何罪?奏来不妨。”程咬金道:“薛丁山同护国夫人母女一同西进,来至棋盘山,山上有兄妹拦路。世子出战,被捆仙索绑去要处斩。老臣看她本领高,兄妹皆有仙术,并且女将才貌双全,便与护国夫人商议,为救圣驾,老臣为媒,成就婚姻。臣该万死。使双刀捆仙索的,乃二路元帅之妻窦仙童也!用金棍的地行者,窦一虎也。”天子闻奏,龙颜大悦,开言道:“王兄无罪有功,成其美事,又来辅助孤家,天遇良缘。不知还有何将一同前来?”程咬金道:“有罗通为先锋,程千忠、尉迟青山一同征战,但是那越国公来到界牌关,遇老将王不超,他年纪九十八岁,勇壮难当,罗通与他战了百十回合,误被其伤了肋下,腰下肠腑都穿出来了。罗通盘在腰间,一枪刺死老将,即忍痛而回,死在营中,棺木已上长安。其子罗章,愿代其父领先锋,连破二关,来到这里。”天子听奏罗通已死,龙目滔滔下泪。徐茂公说:“龙体且安,越国公乃是天数。”天子问先生有何详论?茂公道:“当年不记得,前经扫北时,罗殿下曾与屠炉公主立终身之誓。背誓即死在九十八岁鞑子手,今果应矣。”天子又传旨:“命程王兄速带御侄,往帅府父子团圆。”程咬金同薛丁山母子来到帅府,有军士报进。薛仁贵有病在床,已一年有余,不能痊愈。军士报说:“元帅爷,程千岁要见。”薛仁贵听报,身体翻醒,面朝向外说:“程千岁,救兵到了么?可即传启,说本帅有病,不能远迎,多多有罪,请千岁进来面谢。”军士忙来到外面传宣。程咬金听了,即同丁山到里面。
见了薛仁贵,说:“恭喜元帅,我别一载有余,你现今背上伤痕如何?幸亏我骗信番奴,走回长安,讨了救兵,复夺三关,来到锁阳城救驾,杀败苏宝同化虹逃走,特来会你。
”薛仁贵听了,说:“多谢老千岁,但不知朝中点了何人为帅?本领高强,胜于本帅,杀退番兵百万,来锁阳城救驾。”程咬金哈哈大笑说:“平辽王,皇上是洪福齐天,二路元帅不是别人,就是元帅之令郎,名唤丁山,领兵前来救驾。”薛仁贵听了,说:“老千岁休要哄我。我家儿子丁山,被我神箭误伤性命,亡过数年了,哪里还有什么儿子。”程咬金道:“元帅你还不知道么?你令郎幸得王敖老祖救去,收为徒弟,在山学法。今奉君命特来谒你。你看此位是何人?”丁山走上床前,跪在地下说:“爹爹,孩儿不曾死,被师父救活了。”薛仁贵不觉希罕,人死哪有复生之理,不免问他说:“你果是丁山儿子,是王敖老祖救活的么?”丁山纷纷泪下说:“父亲,儿子在山中学习了七年,师父吩咐速往西凉救驾,殿下封孩儿为二路元帅,杀退番邦人马,前来见父亲。”薛仁贵大喜道:“这样,难得父子相逢。我今背上被他飞镖所伤,已一载有余,疼痛非常。你既是王敖老祖徒弟,可有什么灵药,救为父的性命。”丁山道:“我师父曾言,父有灾殃,付我灵丹一粒,敷在患处,立刻就好。”薛仁贵听了,说:“孩儿,如此,快拿灵药敷好。”丁山连忙立起身来,身边取小小金葫芦倒出一粒灵丹,含在口中嚼碎,敷在伤痕之处。猝然发痒,流出黄水,不消一刻,伤痕痊愈,痛苦俱无。薛仁贵好不畅快,翻起身,走下床来说:“果然仙丹妙药,难得难得。”丁山又说:“母亲、妹子俱在辕门外,是同孩儿来的,望父亲接之。”薛仁贵听了,吩咐:“孩儿,你母亲同来,你即可去转致母亲,待为父的大开辕门谢圣恩之后,然后相见便了。”丁山应命,忙出外面,对母亲说:“父亲伤痕已愈,开门谢了圣恩,然后接见。”夫人听说大悦。
程咬金亦要辞出回营,薛仁贵相谢送出不表。
再言元帅传令放炮开门,将令传到外面说:“元帅爷有令,叫大开辕门。”忽又听得三吹三打,炮响三声。元帅升帐,排开香案二十四拜,叩谢圣恩。众将一齐打拱,立在两边,夫人小姐媳妇,三乘轿子抬进府门,来到帐前下轿,薛仁贵出令迎接夫人,吩咐掩门,来到后堂,夫妻见礼。金莲上前见父,叩拜已毕。薛仁贵不悦说:“下官奉旨征西,乃奉王命,不敢违拗,所以大战沙场。你们妇女,乃深闺弱质,不该同孩儿一同到此,有伤千金之体,出乖露丑,甚为不便。”夫人道:“相公不知,妾与女儿深达闺门女训,岂肯轻举妄动,只因在家闻说相公锁阳城身中飞镖,那时我母女二人闻知,吓得魂不附体。
幸得孩儿仙师所教,学成仙法,先回家中说,有仙丹妙药能救父亲。便奏明殿下,领兵起行。妾舍不得孩儿远行,情愿相随,并问相公吉凶,故此同来。女儿亦放心不下,跟我一同来了。
女儿虽是千金之体,其兵略战策,无一不晓的,是桃花圣母亲授法术,武艺精通,相帮助战,杀败番兵,女儿也有功劳。”薛仁贵说:“夫人如今既来,亦不必说了,但不知此位是何人?”夫人道:“媳妇过来,快拜见公公。”窦仙童听了,忙来见礼。仁皋道:“何等之人,呼为媳妇,请道其详。”夫人道:“相公,此女乃棋盘山夏明王窦建德之孙女,当初七十二路烟尘反乱,未能归服。与兄窦一虎屯兵数载,在棋盘山招兵买马,十分英勇。我儿奉命征西,到山下经过,那窦家兄妹下山讨战。我儿大怒,与她大战,谁知她兄妹俱有仙术,把我儿拿去,强逼成亲。为儿大骂。登时将我儿绑缚山前,要将其斩首。有军卒报知,吓昏了我母女。诉知程千岁,千岁慌张,情愿为媒,两边说合成亲。他兄妹二人改邪归正,拔寨烧山,同归唐朝,扶助圣主,杀退番兵,亦是一大功劳!今已为媳,理当拜见。”薛仁贵大怒:“我生这样逆子,治家不正,焉能治国。难做主将。”夫人见薛仁贵大怒,说:“相公今日父子团圆,为何发怒?”薛仁贵道:“夫人有所不知,这小畜生做二路元帅,出兵救应既被不服王化的草寇窦家兄妹捉去,怎能被逼成亲?身为主帅,非同小可,王军司令,全在于你,应该请旨定夺,胆敢私自成亲?这畜生十恶不赦之罪难免。”吩咐军士,绑这畜生斩首辕门外。那军士们领命,将丁山绑起,拥出辕门。
不知丁山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说柳氏夫人大哭道:“相公你身为大将,不晓得父子至亲。前日征东回来,把孩儿射死,若非王敖老祖相救,已做绝嗣之人。今日得见孩儿,就如枯木逢春,况且救驾救父,功劳极大,因此小过,就要斩孩儿。劝相公不要如此,放了绑罢!”薜仁贵道:“这畜生年纪正少,尚不把君父看在眼内,自己做主成亲,倘外人知他是好色之徒,将美人诱之,岂非我君父性命也尽被他断送。军令已出,断不轻饶。夫人不必罗嗦,请退入后营。”喝令刀斧手过来,推出辕门斩首报来。
夫人大哭,叫道:“住了,相公要做主。妾身是央程老千岁为媒,三军皆知,非是他贪其美色,自行做主,背逆君父。
相公看妾之情,饶他免其一死。”薛仁贵听了,全然不恤,喝令快斩首报来。军士正要将丁山推出,只见程咬金大怒,抢步上前,大叫刀下留人,赶上帐前说道:“元帅,自古道:狼虎尚知不食其儿,为人反不如禽兽。小将军英勇无敌,勇冠三军;令媳窦小姐仙传兵法,本领不凡。目下朝廷用武之际,况小将军本不肯成亲,乃是老夫请尊夫人做主,而成花烛。想将起来与令郎并无干系。你若固执一己之见,何不就杀老程。”将头项伸出叫道:“快斩老程。”薛仁贵说:“老柱国,这是哪里话来。只因这个小畜生,既蒙东宫之命,拜二路元帅,为何不知兵法,路遇敌人对阵,知他好色,便将美色诱而杀之,岂非我百万之军,都被其害了。老千岁,别的事情从命,此事断然不从。明日我到府上负荆请罪。”程咬金见说,真正急煞。
忽报圣上驾到。薛仁贵出帐俯伏奏道:“陛下何故到此?”天子道:“闻元帅军令甚严,小将军虽有过犯,幸而破贼,救朕有功,可赦前罪。况用人之时,请王兄依旨赦罪。”仁贵跪伏说:“谢恩,愿我王万岁万万岁。”天子即赐平身,驾退回宫。薛仁贵吩咐:“带畜生过来。方才圣旨赦宥,死罪赦了,活罪难免。军士们,把这畜生拷打四十铜棍。”两边答应一声,正要将丁山捆打,只见程咬金走过,将身扑上,叫道:“平辽公,休打小将军,老夫叩头了。”薛仁贵急忙扶起:“既是老千岁再三用情,暂且免打。追还帅印,监禁三月,以赎前罪。
窦仙童野合之女,不能算得我家媳妇,打发他兄妹回山。”窦家兄妹无奈,只得收拾要行。窦小姐纷纷下泪,上前拜别婆婆柳氏、姑娘金莲;婆媳姑嫂难舍难分,看薛仁贵执拗不过,铁面无情,不敢上前劝,只得放手。仙童兄妹二人营门上马。那程咬金上前留住,再见元帅道:“窦小姐与令郎成亲,怎么不是你家媳妇,叫她回山。况且他兄妹二人英勇无敌,令郎尚且被擒,倘心中抱忿,若踞住棋盘山,兴兵杀上长安,其祸不小。
纵然灭了西凉,他们反上中原,不是放虎归山吗?还该留他们随征调用。”薛仁贵听了,省悟说:“老千岁既苦劝,就相留他兄妹二人军前效用。”程咬金听得,来到营前,叫声:“窦将军,窦小姐,我再三相劝,元帅如今依允了。快进营相见。”窦家兄妹一听此言,来到帐前,参见元帅。薛仁贵认了媳妇,一虎称为大舅。窦仙童跟婆婆进了后营,窦一虎退出营外,安心效力。
再说天子向徐茂公道:“寡人自离长安出兵以来,已有六载,幸而杀退辽兵,寡人意欲起驾回朝,命元帅督领进兵,灭此反贼,以雪朕恨。”徐茂公即领旨同文武退出朝门下令。天子起驾回朝。众大臣听了,不胜之喜,收拾行装,候驾起程。
又有旨下:一应文武,文的同军师保驾回朝,武将从元帅进军伐叛。旨下,唐王起驾出了营门之外,众武臣送出锁阳城。天子传旨:将阵亡诸将士骸骨带回长安归葬。众将谢恩。
再说薛仁贵送出龙驾,回到帅府传令:本帅奉旨重托,即日征西。尔等各要尽忠,灭得西辽,得胜班师,论功升赏,众将不得有违。众将依令。
再说苏宝同杀得大败,回转头来,不见追兵,忙鸣金收军。
百万人马,只剩得好兵二十万,余皆带伤。大将二百员星散人亡。九口飞刀,三支飞镖,皆作飞灰。心想不如且回西辽,再取兵复仇。主意已定,往前而行,只见前面一支人马下来,苏宝同吓得魂不附体,说:“前有伏兵,后有追兵,我命休矣!”相近时睁眼一看,原来是飞钹和尚、铁板道人飞奔而来。两人一见苏元帅,连忙问道:“元帅,俺闻南蛮大破锁阳城,故来与元帅共议报仇之事。请问元帅,莫非惧怕大唐,让了他么?”苏宝同二目流泪说:“军师,只恨自家不是,放出程咬金,欺他老迈无用。谁知他回朝引取救兵,就是薛仁贵之子丁山,为二路元帅。手下兵多将广,又有一员大将十分骁勇,把我飞刀飞镖尽行灭去,被他里应外合,杀得我大败,夺去锁阳城。我欲回到西凉奏知我主,再整兵马,前来雪恨。”飞钹和尚、铁板道人听了哈哈大笑,启道:“元帅,你枉为主将。自古说得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怎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胜败兵家之常事,如何就要收兵?今日若回到西凉,却被唐朝兵将耻笑,说我西凉没有人物。幸得我二人提兵来到,天幸遇了元帅,如今同元帅再攻锁阳城,拿住薛蛮子父子,碎尸万段,以泄元帅之恨。”苏宝同听了大喜,就令大小三军共精兵三十万,连夜赶到锁阳城。
炮响三声,苏宝同第三次调兵又将锁阳城团团围住,水泄不通,营盘扎得坚固,鸟鹊飞不过,枪刀耀日明,人马更辉煌。
此次三困锁阳城,果然厉害。唐兵探子飞报,来到辕门击鼓,元帅升帐,问:“中军官,半夜三更谁人击鼓?”中军官启上:“帅爷,辕门外有探子飞报紧急军情,故此击鼓。”元帅道:“既然如此,速唤探子进来。”中军官走出营前,唤探子入帐启报。探子来到帐下,即禀道:“帅爷在上,探子叩头。”元帅道:“有何军情,半夜三更击鼓,从头报来!”探子说:“打听得苏宝同,今又同飞钹和尚、铁板道人,复领三十万大军,二更时分将锁阳城重重围住,锣鸣鼓响,人喊马嘶,好不惊人,故此忙来启报。”元帅听了大怒道:“杀不尽的囚奴,我早料苏贼败去,必然再来猖獗,今幸圣驾回朝,少一惊慌。慢道三十万雄兵,再困锁阳城,就是三百万,本帅何足惧哉。左右,赏探子银牌一面,再去打听。”探子谢赏出营而去。
再言元帅在帐中听得炮声连天,鼓声不绝,有攻城之势,忙传令紧守城门,城上多加炮石弓矢,小心保守,待明日出兵。
再言苏宝同同二位军师,次日到来讨战。那飞钹和尚全身披挂,结束停当,领了三千罗汉兵,一声炮响,冲出营门,来到西城,大叫一声:“城上的快报与薛蛮子知道,今有苏元帅标下左军师飞钹禅师在此讨战,有本领的早早来战,不然打破城池,你这班蝼蚁俱要伤命的。”早有守城军士飞报帅府去了。
不知交战胜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军士奔入帅府,启报城外番兵讨战。元帅道:“哪位将军出去迎敌?”下面应道:“小将愿往。”元帅抬头一看,见是龙骧将军王奎,便说:“将军出去须要小心。”王奎接令出了帅府,上马来到教场,点了三千铁甲人马,来到城边,吩咐放炮开城。三声炮响,开了城门,放下吊桥,冲到阵前。抬头一看,见一番僧,头戴毗卢帽,身披烈火袈裟,内穿熟铜甲,坐一匹金狮马,手持浑铁禅杖,纸灰脸,两边排开三千罗汉兵。
王奎大喝-声:“狗秃贼,休来讨死!快叫苏贼出来会我。”飞钹和尚听了,大怒说:“狗南蛮休要多言,放马过来!”王奎道:“你这秃奴就是飞钹和尚么?”答日:“然也!既知我名,尚敢与我对敌。俺不斩无名之将,通下名来。”王奎道:“你要问本将军之名吗?洗耳恭听,我乃大唐王驾前大元帅麾下龙骧将军王奎便是。”飞钹和尚听了,把马一纵,抡起禅杖就照顶门一下。王奎把手中大刀只一枭,架在一边,还了一刀。
和尚也架在一边。一往一来,战有三十回合,和尚料不能胜,兜转马头就走。王奎哪里肯饶,把马一鞭,追上来了。“和尚回头来一看,知已中计,忙把禅杖放在判官头上,怀中取出飞钹一祭。王奎抬头一看,见亮光一道,劈面打来,躲闪不及,打得头脑迸出,死于马下。三千铁骑上前来救,被罗汉兵杀得大败。回进城中,折了一千三百兵马,乃紧闭城门。
忙报进帅府道:“启帅爷,不好了!王将军出战,被和尚打死了。”薛仁贵听了大怒,道:“可恨妖僧,伤我一员大将。”即传令:陵云、主成上帐,带领三千人马出城,将妖僧斩首;又点马标带领人马出去押阵,若二人不胜,即前去救,这番人马倘有差失,即鸣金收军。那二人得令,出了帅府,全身披挂,结束停当,提枪上马,即来教场点了人马。来到城边,吩咐放炮开城,随着三声炮响,城门大开,放下吊桥,二将冲出阵前。
只闻战鼓如雷,向和尚就刺。飞钹和尚将铁禅杖挡住二人大战。
两柄长枪如长蛇一般,乱刺乱搠,或在前心,或在两肋,和尚哪能抵挡得住,即将飞钹打了下来。可怜两位英雄,都丧在两扇飞钹之下。马标见了,魂不在身,连忙鸣金收军,紧闭城门,进营报知元帅。薛仁贵大怒说:“这妖僧如此凶勇,一刻之间,连伤我两员大将,不知用何兵器,这等厉害?”马标禀道:“启元帅,他用飞钹祭在空中,有万道金光,遮人耳目,故此二将不曾提防,被他打死。”元帅大怒道:“马标,你既为押阵官,见有飞钹妖法,何不早说。探事不明,何能押阵?左右将马标绑出斩首。”众军士将马标推出辕门一刀杀讫,进营报元帅,呈上首级。
元师见两边众将皆惧怕起来,不敢出战。单有窦一虎上前说道:“小将愿往。”元帅说:“窦将军,闻你有仙传之术,定能破这妖僧,与你令旗一面,步兵三千,作速出阵去。”窦一虎接令出了帅府。他不戴头盔不穿甲,头上扎就太保红,身穿绣龙墨战袍,脚踏粉底乌靴,大红裤子,拿了黄金棍,带三千步兵,开了城门,来到阵前。飞钹和尚抬头一看,见城中冲出一队兵,不见主帅。心中正在思疑,窦一虎即向和尚腿上打了二棍,好不疼痛。和尚往下一看,见一个矮子跳来跳去。和尚忙将禅杖来打,一虎用棍子相迎,杀了几个回合,和尚在马上终是不便,倒被窦一虎一棍打在马屁股上。那马跳起来,几乎和尚颠下马来。和尚忙打下飞钹。窦一虎看见,想来厉害,身子一扭,就不见了。和尚四下里看不见。窦一虎在地下叫道:“妖僧不要慌,我在地下。”和尚想道:唐朝有如此异人,怪不得元帅大败,怎能夺回锁阳城?忙将两手拈下两扇飞钹,向地下说:“你这矮子,你躲在地上,岂不要闷死了,少不得气闷不过。快伸出头来,待我把你活活打死,方消此恨。”那窦一虎听见和尚这样言语,在地中哈哈大笑:“妖和尚可奇怪,你要将飞钹打我,只怕还早些,我在地中行走,不怕闷死,我今回营去矣!”说罢,拍手大笑,只听笑声渐远,和尚气得满面通红。窦一虎回进营中,元帅一见,问道:“窦将军回来了,你方才出兵胜负如何?”窦一虎说道:“这个和尚果然厉害,若无地行之术,亦被他打得成了肉泥矣。”元帅听了,心中暗想:这妖僧飞钹如此厉害,今阻住在此,怎好进兵。开言说道:“窦将军且退,待本帅思一妙计,必要擒他。”传令城门高挂免战牌。
再言和尚看见城上挂出免战牌,哈哈大笑。明日又来讨战,又见免战牌挂出。和尚在城下百般大骂,至晚方回。一连三日,俱皆如此。薛仁贵聚了众将说:“那和尚如此厉害,诸将可有妙计,能退番兵?”尉迟青山说:“要破番兵,除非放出世子,他有仙师传授十样宝贝,是王敖老祖徒弟,出阵可擒妖僧。”众将一齐道:“尉迟将军之言不差,必须小将军,方可退得。”元帅说:“军令已出,再不挽回,众家将军不必多言。”众将无可奈何,各自回营。
看看又过了三日,元帅无计可施,就令挂榜营门,有人退得和尚,破了飞钹,奏明圣上官封万户侯,锦袍一件,玉带一条,黄金千两,决不食言。“榜文-挂,那窦-虎见了,心中暗喜:那个薛金莲小姐稳稳到手了。便来到帐前说:“小将有计可以破飞钹,要求元帅恩赏。”元帅大喜道:“窦将军,你果有妙计破了飞钹,本帅赏你锦袍二件,玉带一条,还要请旨封官。”窦一虎笑道:“小将不愿请旨封官,不贪锦袍玉带,只有一句话儿不好说,若元帅见允,小将便能破得飞钹。”元帅道:“你俱不要,要本帅赏什么?快快说来。”窦一虎带笑说道:“小将乃夏明王之孙,当今天子之表侄。今见令爱小姐尚未定婚,要元帅将令爱小姐许配我,我有仙法,能破飞钹。
然后进兵征西。未知元帅肯否。”薛仁贵一听此言,十分大怒,想道:夫人没见识,不该带女儿一同到此,被矮子看见,倒来开言。于是大怒说道:“你这蠢物,本帅虎女,焉能配你犬子。
也罢!你若破了飞钹,本帅另眼看待。若说亲事,断断不能。”窦一虎道:“元帅不必发怒,上将仍回棋盘山去了。”军士正要来拿,见窦一虎将身子一扭,就不见了。
元帅亦无可奈何,心中暗想,目下正是用人之际,他若回去了,飞钹谁人能破?兵又不能进,不如骗他破了飞钹,允不允由我。乃向地下说道:“窦将军,我不杀你,且出来,你若破得飞钹,回朝之日将小女与你成亲。”窦一虎在地中听见元帅相允,便钻出来道:“既蒙允诺,如今便称岳父了。”薛仁贵心中敢怒而不敢言,只得说道:“但不知你有何计能破妖僧飞钹?”窦一虎说:“待小将今夜三更时候,往番营盗取飞钹,杀了妖僧,明日元帅就好进兵了。”元帅道:“既然如此,你今夜前去,依计而行便了。”不知窦一虎能盗得飞钹否?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窦一虎回到自己营中,结束停当,待到三更,钻入地中,竟向番宫。
再说苏宝同见飞钹军师连日得胜,杀了唐朝三员大将,吓得他们闭门不出,高挂免战牌,心中大喜。便安排宴饮请飞钹和尚、铁板道人,大开营门,用长竿挂起飞钹庆贺,名为聚宝会。那窦一虎来到营门,将头伸出往上一看,却被苏宝同看见,向和尚说:“军师方才说,唐营有一地行之将,今正来了。”和尚说:“在哪里?”苏宝同说:“在这地中钻出来了,怎么不拿他。若被他走了,反为不美。”和尚说:“这不难。”忙使指地金刚法,使地皮坚硬。窦一虎正钻出来,和尚忙将飞钹抛起。窦一虎见了大惊,欲要钻下地去,地皮坚硬,不好去了,被钹一合,合在飞钹内面了。心中想:为那婚姻,性命竟丧在钹内!忽忆师父有言:你有后难,付你一粒丹药,吃了可以免灾。即在衣缝内中取出来,吃在肚内,果然不见闷气,腹又不饿。安心住在钹内。
再言苏宝同说:“军师拿住矮子,何不把他斩首,放在钹内何故?”和尚说:“他是王禅老祖徒弟,有仙法道术,杀他不得。放在钹内,任你神仙道术,不出七日,化为脓血。”苏宝同听了大喜,称赞军师之功。
再说薛仁贵,自窦一虎往番营盗钹,候至天明不见回来,心中猜疑,既然盗不动,也该回来了。他满口应承欣然而去,想是被妖僧拿住,也未可定。即命程千忠前往城上看那营头,可有首级号令,速来报我。程千忠接令,忙出了帅府,上马来到城上,向番营观看,静悄悄不见什么首级。等了一会也不见动静,于是下城,来到帅府交令。元帅听了,心中好不烦闷,正要差探子出城打听,忽城上军士飞报:“启上元帅,城下有铁板道人讨战。”元帅对众将说:“前日一个和尚,今又来一个道士,想俱是左道旁门之人,不可与他交战,待三日之后,商议出兵。”众将说:“元帅之言有理。”传令城上高挂免战牌。铁板道人看了免战牌,即大笑回营。
再言双龙山莲花洞王禅老祖驾坐蒲团,忽心血来潮,屈指一算,说:“不好了!大徒弟窦一虎有飞钹之难,幸有仙丹相救,七灾难已满。不免唤二徒弟出来,去救师兄。”童子领命来到里面说:“师兄,师父唤你。”那秦汉正在里面学习,听见师父呼唤,即忙来到座前,倒身下拜,道:“师父唤徒儿有何事体吩咐?”老祖说:“现今你师兄有飞钹之灾,命你相救,况你孽缘未满。我今给你二件宝贝,名曰钻天帽,入地鞋。你去往锁阳城,用灵符一道,救取师兄窦一虎。然后就在薛元帅帐下,助他征伐西凉,夫妇团圆便了。”那秦汉也是矮子,头上挽起空心髻,大红缨披两边,身穿绣绿袄子,手上带了一双赤色黄金镯,好似小孩儿一样。他闻听师父言语,心中大悦,说:“请问师父,二件宝贝怎么用法。”王禅老祖笑道:“秦汉,你要问两件宝贝么?我对你说,那钻天帽乃瑶池王母娘娘的宝贝,戴在头上便能腾云从风,可入天门朝拜诸天日月星宿;那入地鞋是南极仙翁的宝贝,着在足上能入地中,可到阎王殿,十殿阎王便来接迎。这两件宝贝付你,可助大唐。另还有一对狼牙棒,随手器械,灵符二道带去。”秦汉大喜,拿了狼牙棒,拜别师父,随即便下山,心中起了凡心,戴上钻天帽,那宝贝也是作怪,刚一戴在头上,忽听得耳边风声,一阵大风就将秦汉提到半空。秦汉哈哈一笑,按下云头一看,另有一个仙界,见一座山庄极其华美,内面走出一个女人,生得十分美貌,天姿国色。她见了秦汉,叫声:“郎君,因何到此?”秦汉见了,浑身酥麻,说:“小娘子下问,我乃王禅老祖徒弟秦汉,奉师父命往锁阳城去救师兄窦一虎,今由此经过。我遇小娘子,莫非三生有幸,敢求片刻之欢。”那女子半推半就,满面通红。秦汉欲火难禁,说:“敢问小娘子尊姓。”答云:“奴家姓松,爸爸出外去了,并无人在家。”又问小娘青春几何。答云:“虚度一十八年,尚未配人。”那秦汉色胆如天,将美人抱进房中,解带宽衣。秦汉赤了身子,抱住女子,正要欢喜,忽然一阵狂风,抬头一看,房子不见了,连那女子也不知哪里去了,两手抱住一棵松树。忽见师父来了,秦汉满面羞惭,置身无地,两手又放不开,忙乞师父救命。老祖说:“畜生,你做的好事,还要怎么说?”秦汉说:“求师父饶过,弟子以后不敢大胆了。”老祖说:“看天子之面放你。”将拂尘一拂,秦汉两手松了,拜谢师父救命之恩。老祖说:“去罢!”原来是老祖试他之心。
秦汉别了师父,戴上钻天帽,不消一个时辰,就到了锁阳城。元帅正与众将商议,忽一个矮子从天上落下,大家都认作窦一虎,说:“非但地行,如今七日不见,连天上也会走了。”元帅也觉骇然。只见那矮子上帐,见了元帅,作揖不跪。众将仔细一看,方知不是窦一虎,是另一个矮子。身长一样,身子阔些。元帅问道:“你是哪里来的怪物,从天上下来?快将情由细细说来。”那矮子笑道:“我乃秦叔宝嫡孙,秦怀玉之子,秦汉是也。三岁时被风刮去,王禅老祖收为徒弟,学道一十三年,今师父命我下山,一则救师兄窦一虎飞钹之灾,二则相助元帅一臂之力,共征哈迷国。”元帅听了,大喜道:“原来是王禅老祖徒弟,秦驸马之子。”心中暗笑,老祖俱收的小矮子。
便说:“秦将军既来相助本帅,你师兄窦一虎去盗飞钹,今已七日不见回营。若来相救,快去走一遭。”秦汉道:“小将就去。”正要出营,只见左班中走出秦梦,听说兄长到此,忙出来相见,两下拜见,诉说衷情。秦汉说:“兄弟,我往番营救了师兄,再来会你。”仍戴上钻天帽,轻轻飞出锁阳城,落下番营。正黄昏时候,只见旌旗不动,刀枪如林,战戟森森,杀气腾腾,好不怕人。正在营哨看,只见前面来了一个巡兵,秦汉将手中狼牙棒照头一打,把巡兵打死,脱了他的衣帽,解下他的腰牌。那巡兵名唤哈得强,秦汉就冒了他的名字,打听师兄消息。正走之间,只见又来一个小番,手中拿一支令箭。秦汉问道:“你向哪里去?”这小兵说:“我奉活佛爷之命,因南蛮矮子前来盗取飞钹,被军师捉住,合在飞钹之内,今已七日,必成脓血,故此军师发出令箭一支,差我到帅营中去取飞钹内矮子脓血,焙干祭钹。”秦汉听了,大吃一惊,心想师兄性命休矣!如今有此机会,打死番儿,用他令箭到苏宝同处,骗出飞钹,救了师兄再说。主意已定,上前用狼牙棒将番儿打死,拿了令箭,去到元帅营中。见了苏宝同,启上:“元帅,小军奉军师之命,要取飞钹前去祭钹。”苏宝同见了令箭,不分真假,吩咐将飞钹交与小番。秦汉接了,戴上钻天帽,即出了番营。他想,不知师兄死活如何,且叫一声看:“窦师兄!”窦一虎在钹中听了声音,似秦汉师弟,忙应声道:“你为何在此?做什么?”秦汉道:“不瞒师兄说,我在山中,师父说你有飞钹之灾,命我前来相救,我今盗了飞钹到城中,见了元帅请功。”窦一虎听了,心中好不着急,前日在元帅面前夸口要小姐薛金莲成亲,倒被那妖僧将我合在钹内七日,若在众将面前开看,不好意思,倒被元帅好笑,叫声:“师弟,就在此间放了我罢!”秦汉道:“师兄,你七日也过了,如今一刻就等不得?我奉师父之命,必要到元帅面前开的。”说罢飞上,早到大营前,按下云头,连忙传报。
元帅闻报,升帐问道:“秦将军可能救得师兄么?”秦汉放下飞钹道:“我师兄现在这钹内,请元帅开看。”元帅大喜,便唤军士快快开钹。众小兵忙将铁索解下,重有千斤,用尽力气,不能开得。众将上前一看,这飞钹合在一处生成,没有痕缝。要想拉开,任你刀砍斧劈,只是不动。元帅说:“秦将军,如之奈何?”秦汉说:“不难,师父有言,灵符贴上,其钹自开。”将符贴上,果然一分两半,窦一虎一个筋斗跳在地下,双手遮住面孔,好不羞煞。元帅同众将一见大笑,果然仙家妙用。窦将军饿了七日,就令回去休息,明日收了免战牌,众将各回营去。
再说番营和尚差小番取钹不见回报,早有小番报进,启上:“军师,不好了!方才差去番儿,被南蛮杀死,盗了令箭。元帅不知底细,竟将飞钹交付,一霎时人也不见了。”和尚听了,吓得魂不附体说:“枉费了我往日功夫,如今一旦休矣!救去那矮子倒也罢了,我这飞钹全仗了它,如今失去,怎么与唐兵交战?”铁板道人说:“师兄失去飞钹,还有我铁板十二面,厉害不过,师兄放心。”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次日道人见去了免战牌,即到营前叫阵。唐阵军士报进:“启上元帅,城外道人讨战。”元帅道:“今有道人讨战,谁去出阵?”秦汉走将出来说道:“小将愿往。”元帅道:“既然如此,与他步兵三千出城破敌。”秦汉接令出了帅府,来到教场点步兵三千,双手持两条狼牙棒,来到城边。放炮开城,炮声一响,开了城门冲出城外,来到阵前。那道人抬头一看,原来又是一个矮子,哈哈大笑道:“唐朝不用大将,俱用矮子。”话言未了,只见秦汉走至面前,将双棒照道人腿上便打。道人在马上不便相架相迎,忙下了马,手执古定剑劈面砍来,一来一往,战了三十回合。道人不能取胜,忙抽取铁板来。秦汉抬头一看,见铁板打下,把入地鞋一蹬,不见了。道人看见,心中大惊,原来唐营中多有异人,前日矮子有地行之术,今这矮子也会地行,必定仙传妙法,不如收兵再处。
再言秦汉到了城边,也收兵进城,回到帅府缴令。次日道人又来讨战,元帅问道:“今日谁去?”秦汉应道:“今日必要活捉妖道回营。”元帅道:“既然如此,将军须小心。”秦汉得令,带了三千步兵,出城来到阵前。道人见了笑道:“小矮奴,昨日被你逃去,今日又来,必要活捉,方见俺的手段。”秦汉道:“休要夸口,吃我一棒。”举起狼牙棒,当头就是一下。道人持剑向上一迎,噶啷一声响,架在一边,回转马来一剑,望面上砍来。秦汉将棒一晃,亦跳在一边,杀得道人浑身是汗。道人念动真言,忽然天昏地暗,无数青面獠牙鬼怪杀来。
秦汉见了,幸有钻天帽戴在头上,如飞纵上云端。只听霹雳一声,霎时鬼怪化作无影无形,依然云开见日。道人看了心内慌张,昨日钻到地下,今日又会上天,决是异人。秦汉亦料道人邪法多端,不能降服,向道人哈哈笑道:“你不要想,我收兵去了。”一声鸣金,收兵进城。道人亦收兵而回,千思万想,一夜未睡。
次日又领兵讨战,探子入报。元帅说:“今日道人又来,谁去出阵?”两边走出八员总兵,周青、周武、姜兴霸、王心溪、王心鹤、李庆红、李庆先进营启禀:“元帅,末将愿去阵前杀此妖道。”元帅说:“众人出去,须要小心。”就令窦一虎、秦汉为左右军押阵。众人各领命离了帅府,持了兵器,出离城门,来至阵前。道人抬头一看,只见城中走来八员将官,把道人团团围住,刀砍棍打。道人把古定剑执在手中竭力接架。
八员将官忽在马前,忽在马后,杀得道人招架不定。哪能还剑过去?心内一想,说:“不好!寡不敌众,不可一时失意,有丧性命,不如先下手为强!”忙祭起铁板。众将见了魂飞魄散,叫声“不好”,俱被打中,跌下马来。窦一虎、秦汉上前抵敌。
底下步兵救了八将,窦、秦二将无心恋战,鸣金收兵,回进城中,报入帐内。元帅听了,大惊说:“铁板如此利害,伤我八个兄弟,如何是好?”程咬金说:“前年元帅中了飞镖一年之灾,幸而小将军到来救活,如今八员总兵命在旦夕。乞元帅监中放出小将军,要他用仙丹救了八员总兵方好。”元帅听此言有理,传令即到监中放出小将军。丁山来到帅府,拜见父王。
薛仁贵道:“我儿前日灵丹还有么?”丁山道:“还有。”薛仁贵道:“既有,你用仙丹到后营去救八位将军。”丁山领命,到后营取出葫芦,倒出仙丹,口中嚼碎,敷在八位背上。只听一声唔呀,俱立起身,道谢丁山。元帅闻知,心中大惊,果然仙丹妙用。即唤丁山进后堂叩见母亲,再见妻妹。吩咐后堂设宴,合家团圆。
再言铁板道人杀败了二将,连伤八员大将。苏宝同说:“军师今日阵上全胜,那南蛮必定害怕,明日须要打破他城池,杀他个片甲不留,方称俺心。”道人说:“这个自然。”当夜营中庆贺。次日苏宝同领了大队人马,分作三路攻打。铁板道人领二万人马攻打东门,飞钹和尚领人马攻打南门,苏元帅领大队人马攻打北门。单留西门不攻。摇旗呐喊,鼓炮连天,架上云梯三门攻打。探子忙报元帅。元帅升帐,点窦一虎、秦汉二将,领三千人马出了南门,听号炮一响,各自进兵。二将接令,忙出帅府,往教场点兵,出南门。又点丁山、窦仙童夫妇,领人马三千出东门。元帅自领兵三千,同女儿金莲出北门。其余众将守城。飞钹和尚正攻打南门,只见一声炮响,一千步兵冲出阵来,一对矮将冲到城外。和尚一见大怒,把手中铁禅杖打来。窦一虎将黄金棍架住,喝道:“妖僧!你的本事平常。如今飞钹没了,如何杀得过我?不如快快受死!免得出丑!”和尚大怒道:“杀不完的小南蛮,前日被你诡计骗去宝贝,今天决不饶你,照杖罢!”一禅杖当头打来。窦、秦二将奋勇争先,忙起棍棒上迎,杀了几个回合。和尚哪里战得过二将,带转马大败而走。二将随后追赶。
再讲薛丁山夫妇领兵至东门,只听号炮一响,东门大开,冲出阵来。正迎着铁板道人。这道人一见窦仙童,心想,好一个美貌佳人,不免先打死了少年将军,抢这女子过来,还俗成亲。算计已定,回马过来就走。薛丁山拍马追上去。
铁板道人回头一见追来,满心欢喜,忙将铁板祭起,当头打下。只见丁山头上一道红光射出,铁板见了红光,化为飞灰。道人一看,见打不他中,又祭起一块来,照前一样,连祭了十块铁板,都被那红光一齐烧得无影无踪。吓得道人魂不附体,无心恋战,带回马就走。薛丁山夫妻在后追赶。再言元帅同金莲小姐杀出北门,正迎着苏宝同。两下大战,杀得宝同大败,倒拖大砍刀回马而逃。金莲小姐在后追赶。苏宝同忙取腰间飞剑打来。谁知薛金莲有六丁六甲护身神,见宝剑飞来,被六甲神收去。此时苏宝同急得汗流浃背,心中慌张,又见女将追了上来,只得回来又战。不到三十个回合,后面元帅杀了上来,宝同哪杀得出重围?只听元帅高声传令:休要放走了。金甲人上前来拿。
苏宝同一看大惊,只得化道长虹而逃。三军追赶三十里,杀得血流盈河,尸横遍野,喊叫之声连天,遗下刀枪剑戟旌旗不计其数。
元帅传令收兵,妖道妖僧大败而走,三路同归一处,点一点人马,三十万剩下不足一万,都是折手坏脚之人。三人抱头大哭,一同商议,只得再往仙山去炼宝贝,若是此仇不报,枉做西邦元帅。和尚说:“元帅之言有理。”三人领了败兵,一路下来。相近寒江关,冲出一彪人马,回头一看,只见龙凤旗升起,上写着:征东皇后。苏宝同一见大喜,说:“原来是我姐姐苏锦莲。”即行下马,进营中朝见千岁娘娘。朝见已毕。
赐平身,说:“贤弟,你奉旨出师,为何还在这里?”苏宝同大哭道:“前日兄弟即欲报祖父大仇,奏知狼主,起兵伐唐朝。----
第一阵被我设计将唐朝君臣困在锁阳城,要把他粮绝饿死。他虽雄兵似虎,猛将如龙,与他大战几阵,即用飞刀杀他大将几十员,那大唐元帅被我飞镖打伤左肋,败回城中,便闭城不出。
怎晓得他粮草带得充足,困住城池一年有余,不想被程咬金骗出营中,竟回中原,取了救兵。这第二路元帅就是薛蛮子之子,名唤丁山,他法术高强,本事厉害。我的九口飞刀,三支飞镖,俱被他破化了,内应外合,把我杀得大败。我即化道长虹而走,撞着两位军师。飞钹和尚说起此事,一同兴兵,三困锁阳城,交锋三个月,阵阵俱胜。可城中又出了两个矮子,法术精通,薛丁山出阵交兵,将飞钹、铁板化作飞灰,又是大败而散。如今各人正想再往仙山炼就法宝再来复仇,不想会着姐姐千岁。”苏锦莲听说前情,十分大怒说:“贤弟,你既要再上仙山,去炼宝贝,以复大仇。我奉狼主之命,领精兵四十万,战将数千员,前来助你。不想你杀得大败,损兵折将,有何面目回见国王?你将帅印交付给我,我要杀尽南蛮,为祖父报仇便了。”苏宝同听了,心中大悦,知道姐姐仙丹妙法,英雄无敌,且有打将神鞭,厉害不过。即忙把帅印、兵符上前交割,付给皇后。
然后同那和尚道人拜别娘娘,各自上山炼宝去了,此话不表。
未知苏锦莲可有本事破唐,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苏锦莲皇后传令放炮起行。炮响三声,大队人马径向锁阳城进发,不一日早到锁阳城。吩咐安下营盘,将锁阳城四面围得水泄不通,鸟飞不过枪尖,蛇钻不进人马,好不厉害。
再言薛元帅大获全胜,三支人马一同进城。所得粮草器械旌旗,不计其数。即与众将商议起兵西征。
这一日升帐,只听得炮声连天,探子报入营中说:“启上元帅,西凉国苏皇后领兵四十万,要来报仇,又将城池围住了。
请元帅定夺。”元帅听了,大怒道:“可恨苏宝同将帅印交他姐姐番后,复领兵到来,又将城池围住。你这小小番后有何本领,前来与本帅对敌。也罢,趁她安营未定,点兵出城,杀他个片甲不回。”即点周青等八员总兵出城,必要活捉番将。周青等接令出府上马,各人结束停当,手执兵器,往教场点了一万人马,来到城边,放炮开城。那八家兄弟都出城来到阵前,两边射住阵脚,营中鼓响如雷。抬头一看,只见苏锦莲带领三千番婆,一声炮响,冲出营来。但见她头戴闹龙金冠,狐狸尾倒挂,雉尾高挑,面如满月敷粉,装成两道秀眉,一双凤目,小口樱桃,红唇内细细银牙,身穿一件黄金砌就鱼鳞甲,腰系八幅绣龙白绫裙,小小金莲,踹定葵花镫腾云马,手持打神鞭,胜比昭君再世,犹如西子还魂。那周青纵马上前喝道:“胡妃番后,本总兵看你手无缚鸡之力,竟敢领兵到此给我祭剑?”苏锦莲喝道:“你这狗蛮子,将我兄弟杀得大败,因此娘娘来取你这蛮子性命。”周青冷笑道:“你的狗弟尚且不胜,何况你一女流。贱婢放过马来!”这边战鼓擂动,苏锦莲把鞭一指,喝道:“照打罢!”这里八员将官一齐上前,将番后围住。苏锦莲见唐将众多,虚晃一鞭,勒马败阵而走。八位兄弟随后追赶。苏锦莲把鞭一指,即忙取出身边葫芦,念动真言,放出无数火鹊,望八员总兵烧将来了,十分厉害。周青等一见,魂惊魄散,都被烧得焦头烂额,败进城中。
一万唐兵被番后杀得大败,折了八千人马。元帅看见,心中慌张,不想兄弟们遭番后火鹊灼伤,谁去出阵?丁山上前说道:“孩儿出阵擒此番后。”元帅道:“我儿出去,须要小心。”传令秦、窦二将同去掠阵。三人同出了帅府,领了兵马,来至阵前,那苏锦莲抬头一看,只见薛丁山面如白玉,唇若涂朱,胜比宋玉,貌若潘安,不觉欲火难禁,浑身发痒。丁山喝声:“番婆,不要呆呆看我,照戟罢!”一戟直望面门上刺将过去。
那番后吃了一惊,忙催坐马追上来,放出火鹊。薛丁山说声“来得好”,左手挽弓,右手拔出穿云箭,照火鹊一射,只听得一声响,那些火鹊无影无踪。番后见破了火鹊,十分大怒,忙祭起神鞭。薛丁山叫声不好,正中后心,口吐鲜血,大败而走。幸得身上穿天王甲,不致伤命。若是别将,便成肉饼矣!那番后叫声:“哪里走?”把二膝一磕,骑马紧紧追来。追过荒山,看看追上,薛丁山正在着急,只听山头上有虎啸之声,抬头一看,见一个打柴女子,生得奇形怪状,手持铁锤,在那里打虎。
薛丁山叫一声:“姐姐救我一救。”那女子望下一看,说道:“小将军,你是哪一个,为何一人一骑奔到此间,求救于我?”薛丁山说:“女将军,我是平辽王薛元帅之子,因奉圣旨征西,方才阵上被番后打中后心,我负痛而逃,她在后面追上来了,我中伤甚痛,不能抵敌,万望姐姐救我一救,没齿不忘大恩。”那女子嘻嘻笑道:“这个容易,请世子暂避树林之下,待他追来,我当敌住,杀他个有死无生。”说罢,只见苏锦莲追上山来。薛丁山心慌,躲在林内。后面番后见了女子,问道:“方才有一少年将军,可曾到此?”女子说:“他在林内。”番后听了,连忙追入林中,不提防女子抓起死虎照番后头上打将下来。那番后措手不及,叫声:“哎呀!”跌下马来。薛丁山上前,取了首级,忙来叩谢救命之恩,说:“请问姐姐姓什名谁,回营告知父亲,前来相谢。”那女子道:“奴姓陈,名金定。
祖贯中原人氏,父亲陈云,昔为隋朝总兵,奉旨借兵,流落西番乌龙山居住,樵柴为生。母亲毛氏,乃番邦之女。上无兄,下无弟,我今年一十七岁,只因生长在西番,面黑又丑,浑号母天篷。舍下不远,还有言语相问。”薛丁山道:“多蒙姐姐盛情,但我有军令在身,不及细谈,我缴令之后,再来叩谢。”陈金定见他执意要去,忙将丹药与他装好说:“我明日望你到来,不可失信。”薛丁山说“晓得”,上马出了山林。走到半路,撞见了秦、窦二将,三人大喜,同到城中,入帐缴令。
元帅问道:“方才秦、窦二将说,你被番后金鞭打伤,吐血而走,番后拍马追赶,为何反得她首级?”薛丁山道:“爹爹呵!孩儿被她打伤落荒而走,被她赶到山林,正在危急,幸有那打柴女子,暗暗抓起死虎将番后打死,救了孩儿。打柴女子之父原是隋朝总兵,名唤陈云,流落西番。望父王送金帛,谢她救命之恩。”元帅道:“既是我儿的大恩人,理当相谢。”问程咬金道:“老千岁,他父是前朝总兵,你必然认得,就烦一行。”咬金应允。次日同丁山带了金银缎匹,望乌龙山而来。
陈云闻知,远远相迎,接入草堂,分宾主坐下,各通姓名。咬金说:“昨蒙令爱相救世子,今日元帅备礼,差老夫同世子来叩谢救命之恩。”陈云说:“老千岁,下官流落西番数十余年,久闻中原已归大唐,每欲思归,恨无机遇。我家小女乃武当圣母徒儿,前日有言,与世子有姻缘之分,如不嫌小女丑陋,我就明日送到营中,与世子成亲。我家父母情愿执鞭随镫,报效微劳,相助征西。承蒙礼物,作为聘仪,望乞周旋。”程咬金说:“极是,老夫作伐,就此告别。”回到营中,说明因由,元帅依允。薛丁山说:“爹爹,这使不得的。”元帅说:“陈云既要将女儿送你成亲;理当应允,方不负救命之恩。陈金定小姐虽然貌丑,但她乃武当圣母门下,法力无边,将她带在军中,定能助一臂之力,我儿明日须备下礼物车马,前往迎接她父母来到帅府,为父的做主,与你成亲。”薛丁山不敢有违,即忙端正。
再说后营夫人小姐知道,心中喜悦;窦仙童闻知陈金定本事高强,亦是心中愿意,催促丁山早些端正。话言未了,只听炮声连响,陈云夫妇亲领女儿到了。薛元帅连忙接入帅府,安排筵宴,当夜成亲。陈金定敬重大娘,窦小姐感她救夫之恩,不分大小,姐妹相称。一夫二妻团圆,合营庆贺。再言那番兵四十万人马,见主将已丧,又都被唐兵杀得七零八落,便四散而逃。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薛元帅杀死苏锦莲,薛丁山与陈金定成亲。再说苏宝同逃走锁阳城,太平无事,左近依附州县,俱皆纳款投降。一面打本进朝,差薛贤徒镇守界牌关,点兵一万,文武数员,一同保守。周文镇守金霞关,周武镇守接天关,俱有兵马,文官同守。一路直到玉门关,俱归中原所管,百姓安居如故。
这一日元帅升帐,商议西进。有陈云老将上帐说:“此去四百里,有寒江隔阻,对江有一座寒江关,关上老将姓樊名洪,足智多谋,官封定国王。有两个儿子:长子樊龙,次子樊虎,皆有万夫不当之勇,一同保守。他知我兵西进,必然防备,此去非船不能征进,必须造下大船,方好过江。”元帅听了,说:“陈亲翁之言有理。”就令程铁牛、尉迟号怀、王君一、姜兴霸四将,带领军士四千,上山伐木督造战船。一月时间,船已造完,停留江口,候元帅起兵。薛仁贵在教场点起大兵三十万,命罗章为前部先锋,秦梦押后队,尉迟青山解运粮草,程千忠督运解粮官,周青催赶各路粮草,留王心溪、王心鹤二将带兵五万,镇守锁阳城。老将陈云为向导官。点齐众将,放炮三声,往教场祭旗,然后起行,一路三军司命,浩浩荡荡离了锁阳城,望西而进。
不一日来到寒江渡口,放炮停行,驻扎营盘,候下船过江。
元帅到江口一看,果然白浪滔滔,又见大小战船无数,程铁牛等四将上前缴令。薛元帅传令,向罗章、秦梦、窦一虎三将说:“本帅昔年跨海征东,进狮子口,箭射戴笠篷,鞭打独角兽,飞走金沙滩,也曾过河,何在这个小小江面。你们三位将军,须要小心,一齐向前,并力同心过了寒江,取了关头西进。本帅自在后督阵。”三将听了,说声:“得令。”各执器械,下船去了。大小俱皆下船,一声炮响,开了炮船,俱望江中而行。
你看那船头上,旌旗布满,炮声连天。
再言寒江关主将樊洪,正与二子及左右偏将在衙中言及关内苏宝同要报祖父之仇,兴师东征,反失数座关头,苏娘娘阵亡,元帅不知去向。寒江以东,均属中原,今又造大小战船,要来取寒江关。别处还可,料想寒江难过。
忽有番儿报进,说:“爷,不好了!中原薛蛮子领兵过江来了。”樊洪一听此言,吓得魂不附体。说:“有这等事,再去打听。”命二子带领水军十万下江,等待唐兵半渡之时,号炮一发,众军拦腰冲出,使他首尾不能相救,杀他片甲不回。
樊洪领大兵在后接应。二人得令,领兵下江。随后,樊老将军带领大小众将,纷纷下江。
再言唐朝大兵行至半江之中,忽听炮声连珠响,只见各港中出来无数番船。船上番将,俱是红扎巾,身上穿的水手袄,手持长枪,摇旗呐喊,冲了出来,勇不可当,竟把大小战船冲做两处。后面元帅看见,急忙下令:水战不比岸战,须要向前,不可退后。众将得令。秦梦迎着樊龙,罗章接着樊虎,两下大战。后面老将樊洪看见二子大战,划动兵船,冲上前来,被窦一虎接住厮杀。秦梦与樊龙战到三十余合,秦梦放下提罗枪,抽出银装锏,照樊龙肩膊上一下,樊龙负痛,拿不起大刀。番兵见主将受伤,急忙划转番船,大败而行。樊虎被罗章腿上一枪。那番船上樊老将军见二子大败,弃了窦一虎,也把战船划回。
元帅见胜了番将大喜,传令擂鼓追赶。樊家父子连忙弃船登陆,竟望关中去了。剩下的番船,逃走得快的,俱逃走了;逃不走的,俱被杀死。元帅传令收兵,一齐登岸,杀到关前。
两边高山,中间一条关路,此关在半山之中,山上檑木炮石打将下来,众将只得退回。元帅见此山难破,就令安下营盘,商议攻打。
再言樊洪老将同二子败进关中,吩咐番儿,关头多加灰瓶石子,强弓硬弩,檑木炮石。夫人接见说道:“妾身久闻跨海征东薛仁贵,十分厉害,水战被他取胜,二子又被他打伤,幸喜女儿前日回家,或有仙丹妙药,可以医治。”樊洪道:“我却忘了。昔年黎山老母,收去八年传授法术,有移山倒海之法,撒豆成兵之术,又赠她诛仙剑、打神鞭、混天棋盘、分身云符、乾坤圈,五遁俱全。谅来必有妙药的。”吩咐丫环,请小姐出来。丫环领命到房内道:“小姐,老爷相请。”那樊梨花听了,来到中堂,见了父母。说道:“呼唤孩儿,有何吩咐?”夫人道:“女儿啊!唐朝差薛仁贵领兵屯征直杀到寒江,倘此关有失,西番不能保全。故此你父亲和二位哥哥截住寒江,俱被他打伤,败阵而回。今你父闷闷不乐,特地唤你出来商议,不知你可有仙丹,相救了二位哥哥,然后杀退唐兵,解得你父烦闷。”小姐听了,心中暗想,记得师父吩咐说,我与大唐小将薛丁山有姻缘之分,故此命我下山完聚姻缘,一同征西。如今果然他兵来到寒江关伤我兄长。也罢!只得开言说:“父亲,既是二位哥哥受伤,女儿自有妙药医治,不必父亲多虑。”樊洪听了大喜,连忙唤进二子说:“你妹有仙丹救你。”小姐把丹药敷在他伤处,不消一刻,其伤即愈。弟兄二人大喜,说:“难得妹子来救我。其中必有奇谋杀退唐兵,复回番邦。狼主必加封赠,我一门功劳不小。”小姐说:“这个何难!不是妹子夸口,且待妹子明日出阵,必要活捉唐将,以泄二兄之忿。”二兄听了,说:“既是妹子出阵,做哥哥的与你掠阵。”老将哈哈大笑道:“这个自然,女儿有主意的,不用父亲叮嘱。”当晚不表,各归房内。
小姐回到房中,心想姻缘分上要配薛世子,但不知他相貌才能如何?又闻得父母有言,将我许配白虎关总兵杨藩,打听得他生得丑陋不堪,面如青靛,目似铜铃,岂可配我?想我师父黎山老母能知过去未来,许我薛丁山是夫主,谅来杨藩决不是我夫君。待我明日出阵,看看薛丁山,就晓得了。主意已定。
再言次日樊老将军升帐,樊梨花披挂上前领兵,樊龙、樊虎结束停当,各执兵器,同妹子出阵。点齐本部人马来到关前,放炮三声,关门大开,冲下山来,来到平阳之地,排齐队伍,樊梨花一马冲出,高声大叫,坐名要薛丁山出阵。探子报进营中说:“启上元帅,今有樊老将军之女樊梨花,带领女兵出关讨战。”元帅说:“昨日他父子兄弟这般骁勇,尚且大败,何况他的女儿,值得什么?”探子说:“元帅不要看轻樊梨花,她英雄无敌,仙法多端。今她指名要小千岁出阵,不然要杀进营来。”元帅听了,大怒说:“这番女好夸口,我偏不点孩儿出阵去,另点别将出阵。”问谁人出去擒此番女。那窦一虎是好色之徒,听说樊梨花美貌超群,待我出阵活捉进营,元帅自然将来配我。想罢,上帐说:“小将窦一虎愿出去会她。”一边又走出先锋罗章,上前喊道:“元帅,待小将出阵,必要活捉番女。”元帅道:“既然你二人愿去,一同出阵便了。”二人接令出阵。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罗、窦二将领兵到阵前,樊梨花一看,不是薛丁山。
小姐骂道:“南蛮果来与我对敌,免污我刀,快唤薛丁山出来,与我决一胜负。”二将听了,说:“好一个娇滴滴声音。”二人各执兵器,笑吟吟指着樊梨花说道:“难道我们不是男子?你指名要小千岁出来,你若胜我二人手中兵器,便请小千岁会你。你若被捉,伴我一宿,二人方得称心快意。”小姐听了大怒,骂道:“匹夫少要胡言,放马过来,斩为肉泥!方泄我恨。”遂举起双刀,望罗章面上砍来。罗章把枪架住,窦一虎将黄金棍向马头上打来。樊梨花不慌不忙,将刀一指,只见四面喊声大起,二人抬头一看,俱是青面獠牙,长大汉子,金盔金甲,大刀阔斧砍来。吓得唐兵都逃散了。二将看来抵敌不住,鸣金收兵。报知元帅说:“末将被番女用撒豆成兵之法,杀得大败而回。如今她又在营前讨战,指名要小千岁出阵。”元帅听了,大怒道:“这小贱人如此无礼?她有妖术,况且男不可与女敌。”便点了窦仙童出阵迎敌。窦仙童全身披挂,手执双刀,跨上马,带领兵将,出营来到阵前,见樊梨花果然美貌,心想:我不及她。樊小姐见一员女将出阵,身边藏许多宝贝,又生得俊俏,暗想道:善者不来,别失手。便开口喝道:“来的女将少催坐骑,通下名来。”仙童道:“我乃薛元帅之媳,小千岁之妻,窦仙童是也。你这无耻贱人,坐名要我夫君,可不羞死人么?”樊梨花大怒,便把双刀砍来。窦仙童把双刀迎住,两下大战。正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才,战到四十回合,樊小姐料难取胜,忙祭起打神鞭。窦仙童躲闪不及,正中肩膊,负伤伏鞍逃入营中。
金定大怒,便上前讨令:“待小将出去会他!”元帅说:“须要小心。”陈金定领令,结束停当,上马提锤冲出营门,来到阵前。樊梨花抬头一看,倒也希奇,方才女将,甚为齐整,今来此女,好似灶君夫人:面如黑漆,丑陋不堪,好笑唐朝元帅帐下,都用怪异之人。便喝道:“黑蛮休来送死了,快唤薛丁山出来,方是我的对手。”陈金定大怒道:“你这贱人,又非娼妇,为何指定要我丈夫出战?”樊梨花听了,倒也好笑,难道这般丑陋,亦收为妻,正是瞎猫偷鸡死不放。便说:“你这黑脸儿,只好配挑柴运水火头军,怎可配小千岁?”金定听了大怒,便把五百斤的铁锤当头打来。梨花将双刀迎住,一来一往,战了三十回合,不分胜负。樊梨花忙祭起打神鞭,金定躲闪不及,正中左肋,大喊一声,败回营中。
元帅一见,大怒道:“可恶番女连伤我二将!”又令女儿金莲出阵,需要与二位嫂嫂出气。金莲接令,上马来到阵前,只见樊梨花千娇百媚,耀武扬威,莫若说她投唐,以便西进。
主意已定,便说:“樊梨花,你既有如此本领,何不投降我国,择配才郎,夫荣妇贵,岂不美哉!”梨花见薛金莲貌美,听她婉言,便问:“女将何名?方才所说,奴岂不知。但奉师命下山,要会薛丁山,若然胜我兵法,与他成为夫妇。故此指名要会他一面。谁知连战数将,俱不合我之意。”薛金莲微微笑道:“女将听了,我乃唐朝大元帅之女,薛丁山之妹,名唤金莲,随父西征到此,既然要会我哥哥,待我告知父亲。今天色已晚,待明日出营会你。”说罢,二人各自收兵。那薛金莲回营上帐,对父亲细说番女之事。却说薛丁山回见二妻,说知此事。窦、陈同说:“今日这无耻番女,阵上将我二人打坏,幸有仙丹治好。她口口声声要会你,定要和你成亲。明日阵上切不可从她。
若然与她成了亲,我二人决不肯甘休。薛丁山暗想道:未分黑白,先要吃醋。便说道:“二位夫人尽管放心,卑人不是这样人。”再说次日薛金莲说:“樊梨花又来讨战。”元帅传令丁山出兵。丁山得令,结束停当。挂剑悬鞭跨上腾云马,手执方天戟,带领兵将,放炮三声,出了营门,冲到阵前。樊梨花抬头一看,见一位少年将军出阵,但见他头戴太岁盔,身穿天王甲,坐下腾云马,手执方天戟,背插四支小角旗,写着二路元帅薛。
果然美如宋玉,貌若潘安,心中十分之喜,心想师父之言不谬。
再说薛丁山看见樊梨花姿容,赞道:“我夫人仙童虽然美貌,不及她一二,妹子金莲亦不能比她。”虽然心中得意,家有二妻,此心休生。叫声:“番婆看戟!”刺将过来。梨花把手中刀架住说道:“你就是薛丁山么?奴奉师父之命下山,说与你有夙世良缘,应当配合。我父兄虽是番将,你若肯从议结婚,我当告知父母,一同归降西征。你意下如何?”薛丁山听了,骂道:“我正大光明,唐朝大将,岂肯配你番邦氵㸒乱之人,不必妄想。放马过来!与你决一死战。”樊梨花被他羞辱,心中大怒,手持双刀,劈面砍来。薛丁山把方天戟架住,两下大战三十合。樊梨花念动真言,顷刻之间,将高山遮住。薛丁山见前面昏暗,即被樊小姐活捉过去,吩咐捆起。樊梨花问道:“薛丁山,你今被擒,若肯联姻,饶你一死。”薛丁山睁眼一看,身上被绑,料难脱身,待我骗她一骗,遂道:“既蒙见爱,回去告知父母,然后央媒说合。”樊梨花微微笑道:“世子这句话,果然真心许我,当赌个誓来,我才相信。”薛丁山心中一想,那个女子倒也老成,不若权且赌一个无着落的咒,有何不可。便说:“若放我回营,背负了你,我就半天吊挂,没有存身之处。”樊梨花见他赌了咒,便解其缚,吩咐带马过来,放了薛丁山。丁山回马不及一箭之地,重又勒回马头,回过头来大骂:“樊梨花,你这不知羞耻的贱人,我方才中你鬼计,被你擒住。岂肯与你联姻,不要想错了念头,快快放马过来,与你决一胜负。”梨花大骂薛丁山:“你这无信义之人,看我刀罢!”又战不数合,樊梨花念动真言,便见前面一座山。樊梨花诈败上山,薛丁山在后追赶,赶到半山,忽听霹雳一声,回头不见了樊梨花,周围并无去路,见四面都是高山遮住,心中好不着急。只听山顶松林之中,有一樵夫在那里砍柴,薛丁山大叫:“樵哥,救我一救,出得此山,重重相谢。”那樵夫听得山坑内有人叫唤,忙向下一望,见了薛丁山,笑嘻嘻说道:“小将军何故在此山凹内!”薛丁山道:“不瞒你说,我因追赶番邦之女,迷路到此。”樵夫听说,便道:“小将军既要我救,待我丢下担绳,你系在腰间,扯你上来,就有路了。”薛丁山道:“樵哥既如此,快些丢下绳来,扯我上去。”樵夫回身,便把担绳丢将下去。薛丁山将绳系在腰间,说道:“樵哥,我系好了,快快扯我上去。”那樵夫答应道:“晓得。”不知可能救得上来,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樵夫用力将绳扯动,扯到半山之间,将绳扣在松枝上,把薛丁山倒挂在虚空。薛丁山叫道:“樵哥快扯我上去,因何将我吊在空中?”樵夫大笑道:“小将军你罚了无着落之咒,善于骗人,我也骗你一骗。这就是半天倒挂,没有存身之处了。
我去了。”丁山想道:方才赌的咒,如今应了,叫我怎处?正慌急间,只见两只老鼠,走近树枝,将绳乱咬,咬断两股,将要落下来,吓得丁山魂不附体,叫道:“松鼠,你也欺我,此绳断了,跌了下来,碎骨粉身,万无生理。”竟大哭起来。只见山上有一女子,打扮犹如仙子一般,八个丫环跟随,说说笑笑道:“底下有一个人,吊在那里,将要饿死了。”薛丁山在下听见,大声喊道:“山头上姐姐救我一救。”小姐便叫丫环,你去问他姓什名谁,家住何处?丫环奉命望下问道:“我家小姐问你名姓住居,说明因何吊此,方好救你上山来。”薛丁山说:“诸位姐姐,我姓薛名丁山,乃唐朝二路元帅,征西到此,因被女将樊梨花诱我上山,迷失归路;樵夫作弄,把我绳系腰间,扯至半空,吊在松枝,如今绳将断了。万望姐姐们向小姐帮衬一声,开恩救我上山,是万代鸿恩了。”丫环问明,回报小姐。小姐说:“你们再去问他,他要相救,须要依我言语,方肯救他;他若不允,则不相救。”薛丁山只得满口应承。小姐说:“既是他肯依我言,扯他上来相见。”小姐回进园中百花厅上坐下。
再言丫环向下说道:“小将军,好了,如今你有命了,待我们扯你上来。”便把担绳扯上。丁山来到山上说:“好了。”忙向腰中解下担绳,问:“姐姐们,方才你家小姐哪里去了?待我问一声,不知有何言吩咐我,好待本帅回营去。”丫环说:“前面这座花园,就是我家住处。”薛丁山问:“姐姐们,你家小姐姓什名谁,何等人家之女?”丫环道:“我家主人姓崔,官拜兵部尚书,单生这位小姐。”薛丁山道:“原来如此,望姐姐们领我进去。”果然园中景致非常,过了石桥,来到百花厅上。只见小姐坐在湘妃椅上,薛丁山上前叩谢,小姐连忙还礼,宾主坐下,丫环进了香茗。薛丁山道:“承蒙小姐救我上来,不知有何见教,乞道其详。”小姐笑道:“樊梨花是奴中表,他是黎山老母徒弟,与将军有宿世姻缘,若不见弃,奴家为媒,结成秦晋,归顺唐朝。若还不从,休想回去。”薛丁山叫道:“恩人,本帅已娶过拙荆二人,此事断难从命的了。”那小姐听了,大怒道:“你这忘恩负义之人,我好意救你上来,这事又不肯依我。”吩咐丫环把他绑了,关锁在此。
不由分说,齐上前来。忽听得一声霹雳,抬头一看,花园不见,花厅变作囚车,原在战场上。樊梨花仗剑立在前面,说:“今次依允否?再不依允,我便斩你了。”薛丁山说:“今放我回去就说合。”小姐说:“方才赌了咒,如今也立个誓来。”薛丁山道:“若再反悔,身投大海而死。”樊梨花见他赌咒,又是不着落的,便卖弄手段,兵士打开囚车,放他回去。丁山出了囚车,上了马,便骂道:“我被你这贱人两次羞辱,岂肯与你成亲,放马过来!”樊梨花原晓得他反悔,复又相战,不到十个回合,樊梨花念动真言,薛丁山面前昏暗,被那些军士将丁山活捉下马来绑住。薛丁山抬头一看,茫茫大海,口叫救命,只见海上来了一只大船,船上坐着一位太子,听见岸上喊救,船家将薛丁山救上船来。太子说:“你是何人?丢在大海滩上。”薛丁山就将与樊梨花如何交战,及自己姓名细说了一番。太子说:“今便怎么处?”薛丁山说:“难得太子相救,伏望送我回国。”太子劝道:“你原是唐朝大将,樊梨花既然招你成婚,应许了才是。不然将你一门杀尽,征辽又不能平,前功尽弃,不如从了她。”薛丁山说:“太子,你不晓得么?我乃王禅老祖徒弟,说如有大难,必来相救。岂怕她神通广大,我定然不从。”太子听了大怒道:“你既不从,寡人亦不救了。”吩咐取大石过来,把这个无义畜生绑于石上,置之海中,自然必死,看你师父救你不救。后艄走出四个金刚大气力的人,就把薛丁山捆住,放于大石之上,望海中叮当一声,薛丁山自道必死,忽见太子没有了,大海全无,船亦没了,原在山旁边,坐马依然立着,单单身上捆着大石,不能够起来。正在无法,只见樊梨花飞马过来,大叫一声:“薛丁山,你今次被擒,还有何理说?”薛丁山道:“如今再不敢了,望乞小姐放我回去,立刻央媒说合便了。”樊梨花道:“你这薄情人,奴家一番待你,反来背我,你两番的空誓,俱已假应,若要放你,再赌咒来。”薛丁山道:“我此去负心,合死于刀剑之下。”樊梨花见他赌了重咒,谅来没有更变,亲解其缚,千言叮嘱说:“你回去即速央媒到来,我先去告知父母,劝令归唐,方能并力同心,平定西番。”薛丁山应诺,拜别上马,回到营中。
元帅说:“我儿,那樊梨花十分厉害,你今日出阵,如何发付她,直到日落西方,方才回来见我。”薛丁山道:“爹爹呀!那樊梨花是黎山老母弟子,法术精通,要与孩儿结婚。孩儿已有二妻,抵死不从,他百般大骂。”将梨花三擒三放作弄之言,细说一遍。最后说:“只得又许了亲事,立了千金重誓,才放孩儿回见爹爹之面。”丁山又道:“若要与此女成婚,孩儿情愿与她决一死战,必定不从。”再言窦仙童遂向陈金定道:“可喜冤家还有情义。”说罢,只见程咬金哈哈大笑道:“吾主洪福齐天,西番可平矣!”薛元帅道:“老柱国为何说此二句?”程咬金说:“元帅你不听见么,此女有移山倒海之术,撒豆成兵之能。而唐营诸将,非她敌手。她既然要与世子成亲,父兄一齐投降,杀到西番,擒了番王,功劳岂不是元帅所得,吾皇洪福齐天么?”元帅听了大喜道:“就烦老柱国前往做媒。”程咬金道:“这个都在老夫身上,别样做不来,媒人做过两回,如今老在行了。”元帅道:“既然如此,烦驾明日就行。”程咬金说:“这个自然。”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话说樊梨花见薛丁山收兵进关,来到内衙。樊洪说:“女儿今日出兵,胜败如何?”樊梨花说:“爹爹,孩儿今日开兵,会着薛丁山,被女儿连败他数阵,得胜而回。”老将听了大喜,说:“幸得女儿法术精通,以泄吾忿。明日必要把薛丁山擒了。”小姐道:“爹爹,儿奉师父之命,说我与薛丁山有宿世姻缘,女儿犹恐薛丁山亦如杨藩之丑,今阵上见薛丁山才貌出众,武艺超群,是以孩儿不忍加害,恐负师父所嘱。故此把终身相许,放他回营。明日必来说合,万望爹爹垂允,归顺唐朝。不知爹爹意下如何?”樊洪一听此言,圆睁怪眼,怒发冲冠,骂声:“无耻贱人,哪有此理?婚姻自有父母作主,岂有女儿阵上招亲,不顾廉耻。你这贱人留下何用。”遂拔出腰间宝剑,望女儿头上砍来。
樊梨花见父亲发怒,连忙躲避,不敢走近身前。因见势头不好,没法遮护,只得也拔出剑来招架。那老将一发大怒,连声大骂:“小贱人,你敢杀父么?吃我一剑。”正要砍将过去,谁想脚上穿的皮靴一滑,将身一闪,一跤跌下去,刚撞着小姐剑尖上,正中咽喉,扑通一响,跌倒在地呜呼身亡。小姐见了,吓得魂不附体少忙抱住大哭道:“非是女儿有心杀父,事出无心。”早有人报知樊龙、樊虎。弟兄闻知俱大怒,一同提了宝剑,赶进内衙,大骂道:“你这小贱人,为何弑了父亲?忤逆不孝,饶你不得,吃我一刀。”小姐见来得凶猛,也把宝剑架住,哭诉道:“二位哥哥且休动手,容白一言,天理昭彰,岂敢乱伦弑逆。因父亲要杀小妹,妹子把剑架住逃走,刚好父亲一跤跌倒,撞着小妹剑尖而亡。两旁有家人共见。望乞哥哥饶恕错误之罪。”樊龙、樊虎道:“父亲虽则误死在你手,也饶你不得。”于是举刀乱砍。小姐无奈,把剑相迎。兄妹三人在内衙混战,战到三十回合,樊龙措手不及,被樊梨花斩了,樊虎也被一剑砍死。樊梨花暗想:杀死二兄,出于家门不幸,骨肉相残,如何是好。遂放声大哭。老夫人闻听,吓得魂飞天外,连忙赶来,见了三个尸骸,好不痛心,遂大哭道:“樊门不幸,生出这个不孝女儿,弑父与兄,叫我如何了得?今日子死夫亡,靠着谁来?”叫一声老将军,与两个孩儿,枉是官高爵显,今日死在无明之地。大哭一番,晕倒在地。小姐见了,上前来救。
半晌方醒。遂劝慰道:“母亲,父亲与哥哥既死,不能复生,有女儿在此,决不教母亲受苦。须要收殓父兄,免得薛丁山知道。不然,姻事就不成了。”吩咐家人备办三副棺木,顷刻收殓,停在西厅。吩咐男女家人,不许声扬。夫人无可奈何,只得依允。
再言次日小姐披挂,升坐帐中,传令三军说:“只为父兄遭其不测,我今立意降唐,关头旗号扯起降唐字号。”却好程咬金来到城外,见了投降字号,心中大喜,吩咐报进。樊梨花母女闻知,出关迎接,接入府中,分宾坐下。程咬金道:“本官奉元帅之令,特来与小姐作伐,配对世子丁山。为何令尊令兄不见来相会,却令老夫人小姐会我?甚不可解。”樊梨花犹恐母亲说出前情,遂接口道:“不瞒老将军说,只为家父与二兄有病,不及接待,多多得罪。况且投唐一言既出,决无更改,只消元帅择一吉日完了婚,一同西进。”程咬金听了,叫声:“夫人,既然投顺,回去请元帅兵马进关。”夫人说:“领教。”程咬金辞别而出,来到营中,对元帅说了,元帅大喜。只有薛丁山不乐,因父亲作主,迫不得已,传令大小三军进兵寒江关。
三声炮响进了关门,夫人、小姐接入。元帅和柳氏夫人见樊梨花十分美貌,夫妻二人大喜。
程咬金说:“今日黄道吉日,正好与世子成亲。元帅说:“老千岁之言有理。”当晚就与世子成亲。乐人送入洞房,夫妻坐下,薛丁山问道:“请问娘子,今日花烛之期,诸人俱在,为何你父兄不出来相见?”小姐回说有病。薛丁山道:“我不信,必要讲个明白,方好做夫妻;不说明白,就要去了。”小姐见他盘问,满面通红,心中想道:“此事久后要明,况今既已成花烛,不妨明言。遂将劝降发怒,父亲跌死剑尖,二兄骨肉相残。薛丁山听了此言,大怒,骂道:“贱人,你不忠不孝,父兄岂可杀得的么?留你必为后患,少不得我的性命也遭汝手。”遂拔出腰间宝剑,说道:“要为你父兄报仇。”小姐说:“我与你既成花烛,并胆同心,奴家纵有差池之处,伏望宽恕。”薛丁山道:“要我饶恕,不能的了。”便一剑砍来。小姐也把宝剑迎住,说:“奴家因为夫妻之情,不忍动手,为何这般气恼,我劝你须忍耐些。”薛丁山不听,复又一剑砍来。小姐道:“小冤家呀!我让你砍了两剑,千求万求,你必要杀我么?”薛丁山骂道:“这样不忠不孝的贱人,不杀你,留下何用。吃我一剑!”小姐大怒,连忙举起宝剑敌住。丫环见了,飞来报知元帅。元帅大惊,传令二位媳妇快去劝解。窦仙童、陈金定奉命一齐来到房中,陈金定一把扯住薛丁山往外就走。窦仙童拦住樊梨花,说道:“妹妹,你才与官人第一夜夫妻,为何就恼起来了?将来怎好过日子?做丈夫的,也要忍耐;做妻子的,也该小心,岂可用刀相杀。我劝妹妹忍耐。”樊梨花道:“姐姐呀!我正在此让他,谁想他越弄越真了。他道我弑父与兄,必要杀我,把我连砍三剑,你道气也不气。”窦仙童道:“这与妹妹什么相干!怪不得你动气,待我去埋怨他,必来赔罪。”樊梨花说:“多谢姐姐。”再言陈金定扯了薛丁山,来见元帅。元帅骂道:“畜生,樊小姐神通广大,营中谁是她对手,她奉师命与你联姻,归顺我邦。乃,我主洪福齐天,第一夜与她大闹,倘若激变,如何是好?快快进房赔罪。若不依我言,军法处治。”丁山道:“只为这贱人弑父与兄,有逆天大罪,容她不得。若恕了她,将来弑父弑君,无所不为,宁可激变,难容这贱人。”元帅听了,喝声:“畜生,你果然不进房去么?”丁山道:“孩儿今日逆了父命,断然不要这贱人。”元帅吩咐将士,将他捆打三十荆条,监禁牢中。元帅对程咬金说:““烦老柱国相劝樊小姐,待畜生日后回心,便成百年大事。”程咬金奉了元帅之命,来对樊梨花说:“小姐,你公公命我来劝你,万事看公婆之面,方才已将世子打了三十,监进牢中。少不得磨难起来,自然回心。
劝小姐忍耐几时罢!”樊梨花听了,满眼流泪道:“多谢千岁劝我,焉能不从。
拜上公婆,我已立志守着薛门,请放心。”程咬金听了,说:“难得,难得。”即别了樊梨花,回复元帅。再说小姐哭见母亲,说起此事,今日暂往黎山,去问明师父,为甚姻缘如此阻隔?问个明白,方好回家。夫人泪流不止,叫声:“女儿,你当初八岁时节去了,有二位兄长在此;如今你去了,叫做娘的举目无亲,如何是好?”小姐道:“母亲放心,女儿此去,不过几天就回来的。”不知日后来与不来,且看下回分解。
话说樊梨花道姑打扮,借了土遁,来到黎山,见了师父,说:“蒙师父吩咐,与薛丁山有夙世姻缘,谁想他薄幸,屡屡休婚,不知为什原因?望乞指明。”黎山老母道:“徒弟,我一向不曾对你说,你夫妻二人,原有缘故。当日蟠桃会上,有九天宿夙群仙都来赴会,玉帝驾前,金童打碎琼瑶,玉女失手打碎水晶屏,玉帝大怒,欲将金童、玉女问罪。时南极老人出班启奏说:-他二人戏耍,有思凡之心,望君皇赦罪,罚其下凡,结为夫妇,了此夙缘-玉帝准奏,立刻降下凡尘,玉女走出凌霄宝殿,撞着敢头五鬼星,见他生得丑陋,格勒一笑,五鬼星只道玉女有意,妄起痴心,他走下凡,就是白虎关总兵杨藩,央媒错对了你。那金童看见玉女,逢人便笑,说她轻贱,开言就骂贱人。玉女回头向金童一连三啐。金童乃是薛丁山,玉女就是你,故此有几番休弃,少不得日后夫妻自有完聚,不必忧心。将来薛仁贵兵打青龙关,有妖仙摆下烈焰阵,仁贵难破,赠你金钱,好请仙人。快快回去,倘有急难,前来见我。”樊梨花问明,拜别师父,借土遁而回,母女相见。
再说薛仁贵已得寒江关,养兵五日,命李庆红镇守。起兵离了寒江关,到青龙关,传令十里安营,放炮一声,扎下营盘,交待明日开战。
再言青龙关总兵赵大鹏,一日升堂,小番报进,说:“爷,不好了,大唐薛蛮子起兵前来,一路势如破竹,夺了许多关寨,我邦苏元帅大败,不知逃去哪里?今寒江关樊老将军的女儿梨花杀了父兄,投降中国,不日兵到青龙关了。”赵大鹏听报,说:“怎有这等事!再去打听。”赵大鹏想道:有我镇守此关,看薛蛮子过得否?传令众将趁他未到关门,今夜领兵劫寨,杀他措手不及,灭他锐气。吩咐饱餐战饭,三更时候杀入唐营。
果然唐营未及防备。听得炮响连天,番兵扳倒鹿角,杀进营中。
薛仁贵梦中惊醒,连忙披挂上马,传令众将准备交战,幸而众将尚未卸甲,各执兵器,上马厮杀。赵大鹏杀进营中,早有数员唐将敌住。赵大鹏一看难胜,忙祭起化血金钟,可怜数员偏将遭其大难。这恼了窦一虎,提起金棍,照前打去。赵大鹏不能招架,又祭起金钟罩将下来。窦一虎见金钟厉害,将身一扭,往地下去了。秦汉见罩了窦一虎,前来相救,又被金钟罩来。
秦汉看见不妙,借土遁而逃。黑夜交兵,一场大战,十分厉害,杀到天明,赵大鹏得胜收兵。
薛仁贵点齐兵将,折了兵马数千,偏将十员,幸得众将无事。秦汉、窦一虎逃回,俱说金钟厉害。元帅好不烦恼,正言未了,探子报说:“赵大鹏又来讨战,请元帅定夺。”元帅闻报大怒,传令窦仙童、陈金定二将出阵。二员女将结束停当,手执兵器,上马出营,冲出阵前。赵大鹏抬头一看,见是两员女将,想是唐营男子被我昨夜杀尽,故点女将出来交战。且不要管他,待我再将宝贝祭起,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双杀一双,将他杀得尽绝便了。便说:“你两个女子也来送死么?”二人见赵大鹏生得凶恶,非良善之辈。说:“不必多言,看刀罢!”四把刀如雪片飞来。赵大鹏哪里招架得住,忙祭起化血金钟,当头罩来。二人看见,说:“不好了!”幸宝驹一纵如飞,败回营中。元帅见了,心中气闷。赵大鹏又在营外讨战,众将都怕金钟,俱不敢出战。程咬金说:“世子神通广大,老夫保他可破金钟。”元帅说:“老柱国力保,本帅从命。”传令往寒江关牢中,放出小将军。
再言元帅吩咐高挂免战牌。赵大鹏见了,哈哈大笑,转回关去。次日薛丁山到了。赵大鹏营前讨战,元帅就传令世子出阵。世子领令,全身披挂,带了宝马,放炮出营,冲到阵前。
赵大鹏抬头一看,见来了一位年少将军,喝声:“少催坐骑,通下名姓来!”薛丁山道:“你要问小爵主之名么?洗耳恭听,我乃薛元帅世子薛丁山便是,你可是赵大鹏么?快快投降,免汝一死!”赵大鹏怒道:“乳臭小子,休得夸口,吃我一刀!”便把刀向薛丁山顶头砍来。薛丁山把方天戟往刀口架住。赵大鹏看来不对,忙祭起金钟。谁想薛丁山身上穿着天王甲,头上戴的太岁盔,有万丈毫光托住。薛丁山把画戟当心刺来,赵大鹏躲闪不及,正中前心,仰面一跤跌下马来。薛丁由下马,取了首级。吩咐诸将抢关。元帅大队人马正要抢关,忽关上有一道人降下,乃蓬莱山朱顶仙,见徒弟赵大鹏被薛丁山所杀,欲来报仇,传令把灰瓶石子滚水火炮打下。元帅见有防备,鸣金收军。关外安下营盘,待明日开兵取关。
那朱顶仙连夜出关,摆下阵图,名曰烈焰阵,极其厉害,四面杀气腾空。次日出阵,手中仗剑,指名要薛丁山来会我,要为徒弟报仇。探子报入营中。薛丁山听了,大怒说:“孩儿情愿出去,除此妖道。”元帅道:“我儿出去,须要小心。”薛丁山领令,来到阵前。看见道人,红头绿眼,阔脸尖嘴,长颈短脚,看其人定是左道旁门之士,不如先下手为强:“看戟!”道人把剑架住,说:“你不过王敖门下,敢伤我徒弟,且不要走,看剑!”薛丁山把戟架开,交战了三十回合。道人哪里敌得住,回马跑入阵中。薛丁山不舍,跟后追来。元帅见了,即点窦一虎、秦汉并十员副将,兵马三千,一齐冲入阵中。那道士将背上一个红葫芦,打开了盖,放出无数烈火,顷刻之间,满阵大火。唐兵马三千,偏将十员,俱皆烧死。窦一虎看势不好,把身子一扭地行去了。秦汉满面被烧坏,也借土遁而回。
只有薛丁山陷在阵中,幸得身上穿着天王甲,纵有烈火,也不能上身。
再说秦、窦二将逃回,说明此事。元帅大惊。柳夫人、金莲小姑听了,俱皆大哭。窦、陈二人听得丈夫陷在烈焰阵中,皆上前讨令往救。元帅道:“这使不得!你们此去,性命难保,不如请程千岁往寒江关请三媳妇到来,他有移山倒海之术,可能破灭烈火,方救得孩儿。那时不怕他不肯成亲。”夫人道:“相公之言有理,待妾身书条去请。”书中极写情切。元帅接来一看,说:“夫人真好才学。”连忙封好,送与程千岁。
程咬金奉命,上马飞奔到寒江关,将书付与樊小姐。樊小姐一看,知薛丁山陷在阵中,婆婆书中致意,许多不安,若不去救,便违公婆之命了。只得出来相见。程咬金见小姐道姑打扮,手拿拂尘,俨然修仙学道的人,便上前施礼,宾主坐下。
程咬金道:“书中之意,想已尽知,相请去破烈焰阵要紧,快请上马。”小姐说:“老千岁,你还不知,只恨奴家听从师命,立心要嫁此人,谁想花烛之夜,便即弃我,自怨薄命,情愿出家学道。烦老千岁回去,多多拜上元帅、夫人,说我如今不染红尘。”不知樊梨花肯去否?且看下回分解。
再言程咬金说道:“小姐,虽是薛丁山无情无义,须念公婆面上,休得记恨,要做宽洪大量之人,破了阵图,好待元帅进兵。小姐十大功劳,我都晓得,快些去罢。”那小姐十分做作。程咬金在旁苦苦相劝,小姐只得允诺前往。遂别了母亲上马。夜宿晓行,相近青龙关,程咬金报进。柳夫人同两个夫人,并金莲小姐,迎接樊梨花入营中。樊梨花对元帅夫人禀道:“自从休弃之后,我已出家修道。今蒙夫人书召,并劳老千岁远行,我只得勉强前来面辞,伏望元帅夫人不要见怪,我出家人不管俗事了。”元帅、夫人流泪道:“媳妇呀!这畜生虽则薄幸,当以国家为重。这畜生今陷在妖道阵中,不知死活。若能救得出来,自然夫妻团圆。”程咬金道:“请小姐出兵打阵要紧。”小姐道:“既然如此,待奴家同二位姐姐去救世子看一看,然后开兵打阵。”元帅说:“小姐见识甚高,赛过张良,胜如诸葛。”即命女儿金莲同了三位姐姐,一同去看。三人领命,全身披挂。樊梨花仍是道装打扮,各跨上马,带了数千精兵,向番营东西南一看。
樊梨花对窦仙童、陈金定道:“那个妖道果然仙机奥妙,要破此阵,非同小可,不识仙机,难破此阵。”金莲小姐问道:“此阵何名?怎生破得,如何救得哥哥?”樊梨花道:“此乃十绝阵中第九阵,名烈焰阵,凡人到阵中,立刻化为灰尘。幸得世子乃王敖老祖门下,身上有许多宝贝,不为大害。若要破此阵图,贫道权掌帅印,好号令众将召请仙人,破此恶阵。”薛金莲道:“既能破此阵,待我禀知父亲,权交兵权将印嫂嫂掌管,救出哥哥,自然赔罪,重谐花烛。”樊梨花见说,好不欢然,说道:“姑娘安慰我心极好,但不知你兄心中如何?我们且回营中打点破阵便了。”于是姑嫂带马回营。
且说番兵报知道人,说:“有四员女将到来看阵。”朱顶仙听了,仗剑上马,赶出关来,大叫道:“好大胆的蛮婆,偷看我阵。不要走,看剑!”飞马赶来,四人住了马,樊梨花喝道:“妖道!慢来,看我法宝。”背上拔出诛仙剑,祭在空中。
道人抬头一看,说声“不好”,逃回阵中。樊梨花笑道:“你也晓得宝贝厉害,逃回去了。明日破阵,取你狗命未迟。”遂收了宝剑,四人回到营中,见过元帅和夫人。
元帅、夫人问阵中如何?金莲禀道:“爹娘,樊梨花深识仙机,熟谙阵图,他说是十绝阵中之第九阵,名自烈焰阵,凡人必死,幸兄有法宝护身,烈火不能侵害。要破此阵,必须全付帅印嫂嫂代管,发兵请仙破阵,救兄出来。爹爹意下如何?”元帅喜道:“请你嫂嫂来破阵,自然悉听主张。”于是传令大小三军,明日三更点将开兵便了。樊梨花说:“多谢元帅。”同了姑娘三人,一齐回营去了。次日众将披挂完备,都在帐前候令。樊梨花顶盔贯甲,升座帐中,只见元帅手捧兵符将印,在帐前等候。樊梨花连忙下阶赔罪,说:“元帅在上,我贫道今日代为发兵破阵,僭妄威仪,先容见罪。”说罢,即便上礼。
夫人连忙扶起,说:“今日全仗你出兵破阵,何消多礼。”樊梨花只得升帐。元帅送上兵符将印,樊梨花接下放在案前,诸将上前打拱,说:“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望乞恕罪。”樊梨花道:“不敢。列位将军,请立两旁,贫道权掌帅印,各宜肃静,听候发令,不遵者立行枭首。”众将齐声答应:“是。”樊梨花道:“秦将军过来听令。”秦汉听了,连忙上帐,说:“有何将令?”樊梨花说:“你有钻天帽,把手过来,待贫道书五雷符一道,飞上当空,上管天门,不得有违。”“得令。”秦汉戴了钻天帽,飞在云端等候。
又说:“窦将军过来听令。”窦一虎听了,走上帐前,说:“帅爷有何将令?”樊梨花道:“窦将军伸手过来,待贫道书符一道,你有地行之术,下管地府,倘朱顶仙到来,不可放走。”“得令。”窦一虎走下帐来,把身子一扭,扭往地下去了。“又点窦仙童说:“与你青龙旗一面,守住东方,不得有违”“得令。”窦仙童即镇守东方去了。又点薛金莲过来听令,薛金莲走上帐中说:“有何将令?”樊梨花说:“姑娘,与你红云旗一面,守住南方。”“得令。”薛金莲上马提兵,往南方不表。
又点陈金定过来听令。陈金定连忙走上说:“主帅有何将令?”樊梨花说:“姐姐,与你白虎旗一面,镇守西方,不得有违。”“得令。”陈金定上马提兵,往西方不表。又点先锋罗章过来听令。罗章连忙上前说:“元帅有何将令?”樊梨花说:“罗将军,与你黑星旗一面,带领本部人马,守住北方,不得有违。”“得令。”罗章带兵上马,往北方而去。
且说樊梨花自己即叫麾下人马小校,拿了黄龙旗,向中道而进。只见阵中烈火腾空,四面通红。樊梨花难进阵中,想起师父赠我金钱,何不祝告,请了上仙,好进此阵。口中念道:“金钱一个,祖仙传下,特请仙人消灭烈火,焚香祷告,虔诚感求。”念毕,摆下金钱,忽见一朵红云,落下来一位仙人,手执宝剑,头带一顶逍遥巾,白面五绺长须,布衣道服。樊梨花见了,连忙稽首道:“太仙留名。”答道:“小仙乃蓬莱山散仙谢应登,前来助你破此阵图。”樊梨花道:“既蒙大仙下降,快请入阵,消灭烈火,速擒妖道。”大仙听了,解下背上葫芦,揭开水晶盖,放出雪白一道亮光,变成四条白龙,张牙舞爪,顿见满天乌云,落下倾盆大雨,立刻将烈火扑灭。朱顶仙见破了法,大怒冲天,出来抬头一看,见谢应登在云端里,吓得魂不附体。大仙喝道:“孽畜哪里走,吃我一剑。”朱顶仙臂生两翼,往东方逃遁。只见东方撞着青龙旗堵住,上有灵符,不能逃出。又见窦仙童手舞双刀,忙来敌住。朱顶仙无心恋战,向西方而走,又被白虎幡守住。陈金定提起铁锤来打,只得逃往北方。又见黑星旗下,罗先锋飞马杀来。又往南方而逃,却撞着红云旗守住,薛金莲小姐手舞双刀杀出。朱仙顶无处可逃,难以脱身,说:“不好了!我乃逍遥自在神仙,为了徒弟,走入是非门,你看四面八方守住,叫我往哪里走。也罢!不如借土遁而去。”那窦一虎却在地下看见,开手放出一声霹雳,把黄金棍打来。朱顶仙见了大惊,只得飞身往天上而去。
秦汉见了,把手一放,虚空一个霹雳,打将下来,朱顶仙半空跌下。秦汉亦落尘埃,手把狼牙棒正要打去,只见一个道人喝道:“秦汉小侄孙,且慢动手,他是南极老人坐骑,逃身下凡,不可伤他性命。”秦汉大怒道:“我与你不相识,讨人便宜,叫我侄孙。”举起狼牙棒正要打来,这个大仙把剑架住,只见樊梨花带同三员女将,一齐来到,说道:“秦将军,休得无礼,此乃上界大仙谢应登便是。”秦汉回说道:“他讨我便宜,叫我侄孙,故此气恼。”大仙笑道:“你祖父秦琼,与我是八拜之交,故叫你侄孙。”秦汉道:“原来如此,多多得罪。”便倒身下拜,请问:“叔祖,此道何物变形?现了真形看看。”大仙便念动真言,喝声孽畜,还不快现原形。朱顶仙无奈,就地一滚,变成仙鹤。大仙道:“樊梨花,你夫身陷阵中,我收回四海龙神,你进去救出丈夫,我将这坐骑送还南极老人。”只见道人跨上鹤背,腾空而去。众将骇然,望空拜谢,然后一同入阵。只见火光尽灭,又见薛丁山如醉如痴,醒将转来。一见妻子妹子,放声大哭道:“莫不是梦中相会么?”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话说薛金莲见兄长如梦初醒,便道:“吾兄性命,幸樊氏嫂嫂救了,胜如重生再造。今且回营,再备花烛,夫妻和谐,休得异心了。”薛丁山见了樊梨花,拍马出阵,并无言语。樊梨花见他如此,不觉眼中泪落,遂收兵回营,缴回元帅印。乘便进了青龙关,杀得番兵无影无踪,遂扯起大唐旗号,查点仓库钱粮,一面差人回朝报捷。
再说薛丁山回见父亲。元帅道:“今亏樊小姐破阵相救,趁此良辰吉日,整备花烛,与你成亲,以后夫妻和合,不得再逆父命。”薛丁山连说:“不可,樊梨花既为唐将,应为朝廷出力,何恩于我?况她是不忠不孝之人,孩儿断不与那人为婚,望爹爹恕罪。”元帅大怒道:“畜生,樊小姐真心为你,你偏偏不从,若不依从,重责不饶。”薛丁山道:“孩儿情愿受责,亲事断不敢从。”元帅见他执意不肯,十分大怒,吩咐:“将畜生吊起,捆打三十。”军士只得将薛丁山吊起。众将上前讨饶,劝世子道:“小将军不要固执,一则违逆父命,难逃不孝之名,枉受痛楚;二则樊小姐有救命之恩,遵了元帅之命,岂不是恩孝两全?小将为何不三思?”薛丁山只是不依。元帅见众将劝他不听,吩咐重打三十皮鞭,上了刑具,下落监牢。樊梨花忍不住落泪,上帐禀道:“元帅、夫人不必着恼,贫道就此告别。万望元帅、夫人保重。”夫人流泪道:“这畜生无情无义,还看我公婆之面,耐心等候,就是破阵夺关的功劳,待奏过圣上,自然封赠,且慢慢降服畜生回心,定然团圆有日,决不使你独守。须听我言,随着公公西进为是。”窦仙童、陈金定也流泪劝道:“妹妹,你是有志气的人,心上明白的。虽是冤家情义太薄,还有我公婆爱惜之心。那时早灭西番,奏凯回朝,圣上作主,他敢不从么?”薛金莲劝道:“嫂嫂且自宽心,虽今未成花烛,亦是薛门媳妇。况我们三人,还求嫂嫂教习兵法,一路谈心西进,不可回去。”樊梨花说:“婆婆姐姐姑娘留我,我岂不知,也不怨冤家薄幸,只怨自己命苦。母亲年老无人侍奉,故要辞别,日后自有会期。”元帅看留她不住,只得准备香车送行。于是姑嫂三人送出关前,挥泪而别。
且说元帅养马三日,留姜兴霸领兵镇守青龙关。大军放炮起行,罗先锋开路,过了多少风沙之地,方到朱雀关。吩咐放炮安营,候大兵一到,然后开兵。不数日,后队大兵到了,罗章接进营中。次日元帅问陈云道:“老将军久住西番,此关主将如何?”陈云答道:“那朱雀关守将姓邹名来泰。生得红面青须,蛾眉凤眼,如我邦镇守铜旗阵东方王一般,用宜花月斧,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有异人传授一件宝贝,名曰伤灵塔,每层内有火龙两条,七层共有火龙十四条,张牙舞爪,口吐烈火,上阵时十分厉害,须要防备。”罗章听了,笑道:“老将军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前日烈焰阵尚破了,何况这个宝塔。待小将先取此关。”元帅说:“先锋出去,须要小心。”罗章遂带了本部人马,出了营门,来到关前。一声大叫,只见关门大开,冲出一队人马,一字排开。罗章看见一个红面番将,头扎红巾,身穿龙鳞甲,手执宣花月斧,骑下一匹鬣马,把蜈蚣旗分开,来到阵前。看见罗章年少英雄,全不在意,喝道:“看爷爷的斧。”把斧望面上砍过来。罗章把枪枭,那红面番将宜花斧几乎拿不住,在马上乱摇,叫声:“看小蛮子好气力。”回转马来,又把斧一起,罗章又架在一旁。不几合,邹来泰回头一看,见他追来,忙祭起宝贝,喝声:“唐将慢逞威风,看我宝贝下来了。”罗章见宝贝来得厉害,十四条火龙喷出火来,唐兵尽皆烧坏了。罗章烧得心慌,被番兵团团围住,不能脱身。
元帅在帐中与诸将商议,忽探子报道:“罗先锋出阵,被番将祭起宝塔围住,十分危急,望元帅快发兵救应。”元帅大惊,即令窦一虎、秦汉领兵前去救应。一声炮响,窦、秦二将杀到关前。只见番兵围住罗章,二人提起棒棍杀散番兵,冲入阵中。
邹来泰看看不对,又祭起火龙塔。二将见势头不好,各借地行而走。罗章吓怕过的,预先逃走。元帅在旗门下看见,大惊道:“前日遇了烈焰阵,如今又有火龙伤兵。”传令鸣金收兵,再议破火龙塔。邹来泰遂打得胜鼓回关。
再言元帅传令:营中多加强弓弩箭,提防番人劫寨。又对咬金说:“征西多难,关关多有异人,怎好破得火龙塔?”程咬金道:“待我再保世子出来,好破此塔。”元帅依言。程咬金上了马,不日来到青龙关,监中放出世子,说出此事,故此召你前去破火龙塔。薛丁山听了,同了老将,马不停蹄,来到朱雀关,忙入帐中,拜见父亲。元帅道:“有劳老千岁鞍马奔驰。”程咬金道:“皆为朝廷出力,何言多劳。”元帅见了世子,道:“你这逆子,三番三次逆父之命,一见了你,心中不喜。但是番将宝塔厉害,若能破得,将功折罪,好进关门。”薛丁山说:“爹爹放心,包在孩儿身上。”带了人马冲出关前,大叫道:“杀不尽的狗鞑靼,今世子在此,快出关受死。”关内小番报进。邹来泰一闻此言,心中大怒,结束停当,上马提斧,一声炮响,大开关门,冲出阵前。正迎着薛丁山,不上数合,又祭起伤灵宝塔。薛丁山抬头一看,说:“这些小技,何足为害。”向袋中取箭,壶中取弓,搭上穿云箭,望塔上一箭,火龙塔被箭射中了,跌在地下,打得粉碎。邹来泰见了,吓得魂不附体,即被薛丁山一戟刺于马下,枭下首级。正要抢关,忽听得云端里面高声大叫,说:“薛丁山你这畜生,休要进关,吃我一鞭。”即腾空降下。薛丁山一看,只见一个凶恶道人,长得奇形怪状,象老龙精一般。头上挽起空心髻,面如噀血,两道板刷眉毛,眼如铜铃,两个獠牙,一部胡须,穿着仙鹤道服,手执双鞭,背上系着两个葫芦,来到面前,叫道:“薛蛮子,我扭头祖师,与你同道,为何伤我徒弟?今特来为他报仇,且吃我一鞭。”举起双鞭,照薛丁山打来。薛丁山忙将画戟迎住,大战三十回合。道人祭起双鞭。薛丁山见势头不好,带转马大败回营。见了元帅,说知此事。元帅说:“每到一关,就有妖人阻兵,皆是左道旁门之士,神通广大。”遂传令三军暂且安营,扎好营寨,待明日交战。
且说扭头祖师见薛丁山败退逃去,也不追赶,连夜摆成阵图,四面布列旗幡,摆得停当,回进关中。番兵送上酒肴,道人吃不合意,就道:“小番,向日我祖师在龙洲山,吃惯活猪活羊,你们快去取来我吃。”番儿连忙抬过猪羊摆好。道人大喜,把刀向猪羊心中割开,将口吸了热血,然后割肉来吃,不多一回,吃得干干净净,说道:“饱了。取一大缸水来我用。”小番听了,想道:“不知要水何用?”只得依他。登时取了一缸清水,放在面前。只见道人和衣躺在缸内,呼呼睡熟。番儿见了好笑起来,不见有这么个睡法。且自由他,只要退得唐兵,就好了。
不知明日事体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言次日天明,大唐元帅同了诸将,走出营门上马,来到阵前。只见旗幡插满,杀气冲天。不知此阵何名?正在观看,阵中一个道人手舞双鞭杀出,高声叫道:“薛仁贵,我闻你起初踏海征东,名闻天下,若能破得此阵,我教国王归顺唐朝;若是不能破我此阵,杀你片甲不回。”薛仁贵听了此言,气得三尸神直跳,七窍内生烟,心中大怒,问道:“谁去杀此妖道。”闪过世子说道:“孩儿愿去见阵。”元帅道:“须要小心。”薛丁山应声得令,冲出旗门,迎住道人厮杀。不上十个回合,道人便走入阵;薛丁山也追入阵。
元帅看见,恐防有失,命秦、窦二将出去助战。二将得令,连忙也杀入阵中。三人围住道人厮杀,杀得道人手忙脚乱,即忙解出葫芦,倒出洪水,顷刻平地水深几丈,大小三军一齐淹在水中。秦、窦二将看势不好,借土遁而回,报知元帅夫人小姐。窦仙童、陈金定听了,大哭说:“此番性命休矣!”薛金莲道:“皆因哥哥不是,若得樊氏嫂嫂在此,决无今日之祸。”元帅听了,踌躇一番,遂向咬金道:“今日敌人如此猖獗,纵淹死这畜生,不足为惜;但三军不能西进,莫若烦老柱国再到寒江关一走。”程咬金道:“昔者破烈焰阵时,老夫去请她,已不肯来,我许她夫妻和合,今却依旧不从。看她恨恨之声而去,此番恐决不来。”元帅道:“事在危急,全在老柱国鼎力善言,前去请她到来方好。”程咬金说:“非是老夫惮劳,唯恐劳而无功耳!今元帅吩咐,只得老了面皮,再走一遭。”遂别了元帅,跨上马,加鞭上马而行。过了青龙关,不一日到了寒江关。心中想道:“今番去请樊小姐,谅不肯来,只便怎么处?不免哄她一哄,说今薛世子回心转意,特请小姐前去做亲,她听得此言,或者肯来,也未可知。”算计停当,进了关,来到辕门,说道:“门军,你去通报一声,说程老千岁要见。”那管门的认得程咬金,不敢怠慢,便笑嘻嘻问道:“老千岁,薛元帅进兵到哪里了?”程咬金道:“大军已到朱雀关,今世子回心,情愿与你家小姐完姻。我特来相请。烦你快快通报。”门军听了欢喜,连忙报知夫人、小姐。
夫人说:“女儿,昨夜灯花报喜,今朝喜鹊临门,果然你丈夫回心转意了,故遣千岁前来相请。”小姐道:“无情无义的人,岂肯回心?今日老将军复来,决然大兵阻住,不能进兵,又遣老将军到来,必定请我去破阵。”夫人道:“不要管他做亲不做亲,承他远来,岂有不见之理!且请他进来相会,听他说话就明白了。”小姐道:“谨依母命。”出来接进程咬金,分宾主坐定。夫人道:“承蒙老千岁到舍,有何见教?”程咬金听了,叫声:“夫人,老夫前来道喜,如今薛世子愿与令爱再成花烛,奉元帅之命,央我媒人到此,速请小姐前去完姻。”夫人听了,回头看看小姐,说道:“做娘的说得不错。如今难得贤婿回心转意,快快准备,同老千岁前往。愿你们夫妻和顺,做娘的有掌了。”小姐叫声:“母亲,你不知道薛丁山冤家,要他回心,万不能够。今老千岁到来,定是番兵阻住关门,前来求救。”咬金听了,心内钦服,暗道:“见识胜于男子,我哪里及得她来?”只得开言大笑道:“小姐你不信么?难道老夫是个骗子?请收拾前去,自然夫妻百年和谐。方信我老夫是个好人,我从来不会说谎,若然此番不成花烛,我再也不上你的门了。”程咬金再三用情,小姐只是不依。程咬金道:“若小姐不肯前往,叫我如何回复,怎见你公公?”夫人见程老千岁这般言语,叫声:“女儿,看老千岁之面才好,今番走一遭,若然依旧无情无义,以后再也请你不动了。快些端正,万事吉利为主。”小姐见母亲这般说,顺水推舟说道:“老千岁,奴家本不欲去的,因是再三央求,只得前去。若还依旧,后来休想见我。老千岁请先回去,我领兵随后就来。”程咬金心想:“今番被骗肯了,应许我提兵前来。”便道:“既蒙小姐见允,老夫奉命先行,望乞速领人马,快些来罢!”小姐道:“这是自然。”程咬金拜别,母女送出厅堂,程咬金上马回去。
却说樊梨花脱去道服,戎装打扮,结束停当。带了女兵,拜别母亲,硬着头皮,跨上金鞍,出了关门,一路行来。忽天边一群鸿雁飞来,小姐对天暗祝道:“此去果然夫妻完聚,便射中第一只雁。左手扳弓,右手搭箭,搭上弦,正好射中第一只鸿雁,两边女将看见,连声喝彩,拾了鸿雁送上。小姐心中暗喜,遂道:“苍天苍天,既是天从人愿,巴不得早到军前,好与良人配合,不负当初一片痴心。若从大路去,要行三十天。
闻得人说,另有一条小路,只消十余日就到朱雀关,拣近些的好。”吩咐军士,由小路进去.军士说:“若走小路,必从玉翠山八角殿经过,但那座山中有一彪人马,不服王化的占住。
若在他山前经过,必然要来寻事,反要耽搁,不如还从大路上走罢了。”小姐说:“不必多言,竟从小路走罢。”军士不敢违命,打从小路而行。
正行之间,只见山上一声炮响,冲出一队强人,为首一个少年将军,喝声:“留下买路钱。”樊梨花一见大怒,出马大喝一声:“我的乖孩子,你若杀我不过,须要认我为母。”那小将应声道:“娇娇,你果有手段,我拜你为母;若输了我,你要做我的妻子。”小姐也不回话,将手中刀乱砍。小将将手中枪相迎,怎当得她有仙传,被杀得大败而走。小姐伸手活擒过马来,吩咐绑了,传令上山。八角殿上坐定,登时推过,小姐说道:“我的儿子,方才有言,如今被擒,应该拜我为母。”小将说:“既蒙不杀之恩,愿拜为母。”命放了绑,小将忙跪下,拜了四拜,叫声:“母亲,孩儿有言,请问母亲家住何方,姓什名谁?爷爷是何人,因何独自行兵到此?要往何方?请道其详。”梨花说道:“孩儿,你要问我姓名么?我父亲樊洪封王,镇守寒江关,我两个兄弟俱封做总兵。只为唐朝薛仁贵,奉旨征西,从寒江关经过,世子求亲,我父兄不允,在厅前要杀。你娘故此无心弑父,有意诛兄,相招世子成亲,归顺唐朝。
你父薄幸,将婚退了,大闹销金帐,因此夫妻反目回转寒江。
前番请我去破烈焰阵,今者请我去成亲。故此打从小路而来,得你拜认为母,但不知你姓什名谁?因何流落如此,快说与为娘知道。”小将说:“母亲,孩儿乃大唐薛举四代玄孙,名唤应龙,当初祖父兴兵伐西戎,与番将刘必大之女雨化娘子成亲,从来归宁母家,就在玉翠山居住,地名刘家庄,传流到我。我因父母双亡,自恃骁勇,占住八角殿,打劫为生。今年一十四岁,积草屯粮,招兵买马,处处闻名。久慕母亲武艺高强,孩儿要习学,今日相逢,正是三生之幸也!今娘既要往军中与父完婚,孩儿情愿同行。”樊梨花道:“原来我儿姓薛,又是大唐人氏,既肯同行甚妙,着你做个先锋,就此起程前往。”应龙道:“在此半日,后殿已备酒筵,请用三杯,然后起程。”樊梨花听了,说声有理。应龙接进到后殿。樊梨花坐下,应龙下面相陪,传令三军,多加犒赏。酒至数巡,吩咐拔寨起程。
离了玉翠山,一路前往,非止一日,来到唐营。探子报知元帅,夫妻喜之不胜,说:“程千岁尚未回来,三媳因何先到?”忙令金莲姑嫂三人,出营迎接。樊梨花一见,下马就叫:“姑娘姐姐,何劳远迎。”金莲说:“嫂嫂说哪里话来。”四人挽手同进。命应龙小将同我进去,拜见祖父、婆婆。应龙领命,一齐进去。不知进来说出什么话?且看下回分解。
再言元帅、夫人一见梨花大喜,开口叫声:“三媳,你一向都好?”梨花上前拜见。元帅说:“不消多礼。”梨花道:“我儿过来拜见了祖父祖母。”应龙听了,上前拜见;回身又拜见仙童、金定。金莲满心欢喜,叫声:“嫂嫂,哪里寻来这位侄儿?”梨花说:“姑娘你不知,程老千岁到来请我说:-冤家回心,到营中完姻-母亲听了,叫我还俗,不要出家。换了盔甲,奉母之命,领兵前来,大路又远,小路近些。故此先从小路行来,到玉翠山遇着了他,两个交战,被我擒了,拜认为母。他是唐朝薛举玄孙,名叫应龙,今年一十四岁,随我到此,一同征西,要拜见父亲,但不知冤家今在何处?定于何日成亲?待我见他一面,还要问他真假-金莲道:“嫂嫂,我哥哥陷在阵中,程老千岁请你来破阵。”就将此事细细说明。
梨花听了,不言不语。
元帅、夫人见梨花不开口,就叫:“媳妇,你是宽宏大量之人,看我夫妻面上,救了畜生,公婆做主,不怕他不依。”正在里面说话,只见探子报进:“元帅爷,妖道又在阵前叫骂。”元帅听了大怒说:“可恶这妖道欺人太甚。”又对梨花道:“媳妇儿,你不听见探子报说,妖道十分无礼。明日仍望媳妇救了畜生,破了番阵,自然成婚,做公婆的决不哄你。”梨花见了,开口说道:“公公大人,媳妇既与令郎订为终身,我不负他,宁可他负我。况且公婆待我如此,令郎既然有难,自然媳妇相救。且待看了阵图,再行计较。”即忙同三位女将探看番阵。
往里一看,只见白水滔天。梨花叫:“姑娘、姐姐,此阵名曰洪水阵,并无兵马在内,借来北海之水,凡人进去不得性命,幸亏冤家身上穿了天王甲,不妨事的。”姑嫂三人听了,称赞梨花法力高强,看完番阵,回转营中,金莲对父亲说明。
次日众将披挂,候梨花发令,元帅亲自捧帅印,交与梨花升帐。先点窦仙童、陈金定、薛金莲,三人各带铁骑三千,分为三路打阵,休要放走妖道。如违军法处治!三人得令,各人上马出营。又点寒一虎、秦汉二将听令。二将走上帐前说:“有何将令?”梨花说:“与你各人五雷符一道,打东、西二门,不许放走妖道,不得有违将令。”二将带了精兵出营而去。又点小将薛应龙,与你水晶图一轴,冲入阵中,若洪水冲到就把地图张挂,自然立刻消灭,定要小心。应龙收拾上马,提枪出营直往番阵。梨花点将已完,走下将台,骑上宝驹,手执双刀,带领女兵径上番营。
再言仙童、金定、金莲三员女将,分兵三路,杀进阵中。
只见一道寒光冲出,白水滔天,滚到面前。三人有避水诀避住,立在旗下。只见道人从空中飞下,见了三员女将,心中欢喜,待我擒她回去作乐。忙提起双鞭来战,但哪里敌得过三员女将,就把葫芦揭开,飞出一队火鸦,奔上前来。三员女将见了,带转马头就走。妖道后面追赶,应龙小将提枪迎来,大唤道:“妖道休得追赶,我来也。”挺枪接住。道人回身走入阵中,应龙赶进,只见白水滔天,就把水晶画挂起,忽见万丈水势,顷刻俱平。道人见了,说:“敢来破我洪水么?”又把火鸦放出,迎面飞来。应龙吓得魂不附体,带转马正要走。却值梨花手舞双刀杀进来,看见火鸦厉害,祭起乾坤圈,火鸦立刻跌在地下。
那扭头祖师的这两个葫芦,一个藏北海之水,一个藏南山之火,名为水火葫芦。不想今日俱为梨花所破。道人大怒来战梨花,应龙接住,又被窦一虎、秦汉东西杀来。道人被杀得有路无门,正要土遁,樊梨花举起打仙鞭一鞭打中肩骨。道人叫一声啊呀,跌倒在地,现出原形,乃一条孽龙,摆尾摇头,钻入地中。一虎见了,一扭也入地中,提起金棍打来。孽龙疼痛难当,俯伏于地,被梨花斩为两段。那些番兵见道人已死,逃入关中。梨花把五雷符焚化,霹雳一声,丁山阵中惊醒,抬头一看,不见了大水,只见妻妹俱在面前。此时元帅大兵已到,即传令抢关。
那番兵百姓开了关门,香花灯烛,接入关中。元帅来到总兵府,梨花交还帅印,诸将都说樊小姐英雄,法力高强。元帅谢了梨花。丁山上前见父,元帅说:“你被妖人水困阵中,若非贤媳救你,只怕你性命不保。这样大恩,杀身难报,快过去跪下请罪恩人。”丁山听了不开口。此时走过三位女将,金莲小姐为头,仙童、金定随后,不由丁山做主,竟扯到梨花面前,说道:“三嫂嫂,如今哥哥来赔罪,要你宽恕他,不要记他薄幸。快些下礼。”仙童、金定一齐说:“冤家,快些跪下请罪。”那丁山被姑嫂三人捉住,又见爹娘有不悦之色,勉强跪下。梨花见了,不记前恨,也慌忙跪下,一同拜见。然后丁山又拜了诸位,元帅见了大喜。只等大媒一到,完其花烛。
再言丁山此夜先到仙童房内安歇,仙童已有重身。仙童说:“若非樊妹二次破阵,谁人救你?你须完其花烛顺礼方好。”丁山领命。次日又到金定房内,说起身怀六甲,丁山大喜,难得二妻有孕,须要保重。第三日程老千岁到了,见了元帅。元帅细说梨花之事,已经破阵进关,虽然三媳法力高强,还是老柱国智量高超骗到此。不然,谁人破阵斩妖?小姐不记前恨,畜生也心愿情伏,只等老千岁到,择日成亲。程咬金听了,满心大悦,说:“非老夫之力也,此乃万岁洪福,今樊小姐夫妻和合,哪怕番兵百万西番指日可平。趁今日乃黄道吉日,就此完姻。”元帅听了老将之言,吩咐准备今夜完姻。丁山不敢违父之命,换了吉服金花,双插紫金冠,身穿大红袍。小姐带了凰冠霞帔,大红吉服,鼓乐喧天,待诏谒礼。请出新人一对,同完花烛,参拜天地,夫妻交拜,然后拜见了公婆。又与姑嫂见礼,谢了大媒。
应龙即上前叫声:“爹爹,孩儿拜见。”丁山一看,只见应龙面如满月,眉清目秀,相貌堂堂,身材强壮,心中疑惑,说:“住了,他同我薛丁山年纪相仿,哪有这样大儿子?你是哪里来的野种?擅敢冒认我为父,快快说来!若有支吾,立刻斩首。”应龙说:“爹爹息怒,容孩儿说明:前日母亲在玉翠山经过,我要讨她买路钱,不料被她擒住,拜认为母,学习兵法。今宵父母团圆,孩儿应该见礼。”丁山听了一想,她前番见我俊秀,就把父兄杀死,招我为夫,是一个爱风流的贱婢;目下见我几次将她休弃,她又别结私情,与应龙假称母子,前来骗我。今宵虽成花烛,且幸尚未同床,不如休了贱人,杀了应龙搭识私情。想罢,开言说:“你这小畜生,我薛丁山官居极品,拜将封侯,焉可认你无名野种,坏我名目。左右,绑这小畜生,辕门斩首。”两边军校一齐答应,竟将应龙捆绑。梨花见了,说道:“官人,今日吉期,如今好端端把孩儿斩起来,他无过犯,杀之无名,还要三思。”丁山道:“贱人还说没过犯,我问你,他年纪与你差不多,假称母子,我这样臭名,哪里当得起?还要在我面前讨饶。这样无耻贱人快快回去罢了!休被人谈论。”梨花听他抢白一场,怨气冲天,晕倒在地。姑嫂三人连忙扶起。丁山吩咐将应龙斩讫回报。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说丁山将薛应龙,令军校正要推出斩首。元帅喝道:“畜生,今日才与樊小姐和好,怎么又起了风波?”吩咐放了应龙,快把这畜生绑出枭首。众将得令,放了小将,将丁山绑出帐前。
众官将面面相觑,不敢相劝。姑嫂急得无法,老夫人看见仁贵大怒,暗暗垂泪。程咬金看见说:“刀下留人,待我去见元帅。”气吼吼走上,见了元帅,说道:“世子与樊小姐前世有甚冤仇?今生夫妇不得团圆。还望元帅念爷子之情,天伦为重,再饶一死,”元帅道:“老柱国,这小畜生几次三番休妻,本帅心不安。如今又要把她休弃,反羞辱她,教我也无颜见三媳。
还不斩此畜生,更待何时?左右与我速斩报来。”吓得咬金无法,只得跪下道:“令郎乃皇家柱石,望乞刀下留人,看老夫之面,饶恕了他。若是元帅不依,我也撞死在阶下。”元帅见了,忙扶起道:“老千岁,这样畜生,让他死了罢!何苦救他。
看老千岁面上,死罪饶了,活罪难免。”吩咐放了捆绑,重打四十,下落监牢。
再言应龙,连夜带了本部人马,仍上玉翠山而去。此时梨花小姐已气得昏沉,亏了姑嫂三人扶进内营,悠悠复醒。梨花放声大哭说:“姑娘啊!薄情无义犹可,反把污秽之言陷害于我,哪里当得起,怎好做人,不如撞死朱雀关下,表我清白之心。”仙童、金定劝说:“公公将冤家捆打四十棍子,仍发入监,也为贤妹出气了。况且令堂老夫人独守寒江,日后单靠贤妹,你若有差池,令堂依靠何人?须自作主要紧。”梨花只是痛哭。金莲小姐叫声:“嫂嫂,哥哥虽是无情无义,还要看我们面上。我哥哥乱道之言,只当放屁,不要理他。”老夫人过来,叫了声:“媳妇,你是大贤大德之人,有志气的,宽心为主。”梨花见众人苦苦劝住,哭说道:“婆婆、姐姐、姑娘啊,多承你们再三劝我,我想前生孽大,今生夫星不透,命中所招,三番花烛,三次休弃,反被众将谈论,留为话柄。从今以后,再不愿与冤家成亲,如今回家剃了青丝,身入空门,无挂无碍,了却终身,落得个僧衣僧帽,修来身之事。”说罢,大哭拜别,就要登程。柳夫人听了,咽住喉咙,不能出声。姑嫂三个哭个不了。金莲带哭道:“嫂嫂,谅你不肯同住,决意再去,惟万不可落发。”梨花大哭道:“姑娘,我恩怨俱绝,必要落发,独坐孤灯,以了终身。凭你们怎样劝我,我心如铁石,决难从命。”姑嫂三人见她执意,一齐跪下道:“求贤嫂再发慈悲,留了青丝。丁山虽有不是,还要看我姑嫂三人情面,定然要奏过君王,封赠忠义有功之人,少不得奉旨成亲。”梨花见三人义重,也大哭跪下说:“姐姐、姑娘请起,不要折杀奴家。”仙童、金定说:“要求妹妹应许回去不落发,我们才起来。”金莲说:“嫂嫂要答应一声,头发万落不得。只要应允,我们就起来;若是不从,即跪倒在此,不放你登程,愿听嫂嫂发放了我三人。”梨花说:“姐姐、姑娘,我今立意落发为尼。既蒙你们情义,怜我苦命之人,只得权且忍耐,带发修行,从你三位之情便了。快快请起。”金莲道:“嫂嫂只是口头之言,不过宽我们的意思,不是真心实意依从的。”又叫一声:“嫂嫂,非是不信,只是难舍你有恩有义,必要爹爹奏明圣上,你功劳第一。倘你回去落了发,后来皇封诰赠,怎能当得?岂不是欺君之罪。必要立下誓来,方好信你,不然,不起来了。”梨花无可奈何。又见老夫人悲伤,叫声:“媳妇儿,你若不立下誓言,做婆婆的也要跪下来了。”梨花听了,带泪说道:“婆婆,这个媳妇受当不起。待我对天立誓,安了婆婆之心。”又道:“我樊梨花回家带发修行,若负了诸亲,世守孤灯。”姑嫂见她立了誓,一同拜毕。梨花也拜别公公。元帅说:“畜生无礼,望媳回家休记恨于他,宽心忍耐。”梨花说:“多谢公公。”即忙传小将军。女兵说:“小将军昨夜就走了。”梨花听了大怒,说:“这小畜生不服王化,虽然继父不仁,被祖父放还,理当静候,怎么就去了?好,这倒也安静。”遂领了女兵,打从大路上回去。
再言元帅传令命周青带领兵马,镇守朱雀关,起兵上路,往西而进。山路崎岖,难以行兵,亏了先锋罗章,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在路行了十余日,早到玄武关,传令放炮停行。一声炮响,扎下营盘,候大兵一到,即便开兵。
不一日,元帅大兵人马到了,罗章接进营中商议打关。再言玄武关总兵姓刁名应祥,妻亡过,只生一女,名唤月娥,年方十八,尚未成亲。文武双全,幼时拜金刀圣母为师,传授兵法,用双刀一对,又有摄魂铃一个,上阵之时此铃一摇,其人魂魄摄落,不杀自死。后来金刀圣母去了,金铃传与女徒,镇守关门。这日刁爷对女儿说:“大唐起兵前来,一路势如破竹,夺了许多关塞,如何是好?”此时有小番报道:“启爷,不好了,唐兵破了朱雀关,已到关前了,请爷早为定夺。”刁爷听了大惊,说:“有这等事,再去打听。”小番得令出去。刁爷立刻传令,吩咐大小三军,明日与唐兵交战,须要三更造饭,五更披甲,天明出战,违令者立刻斩首。众将得令。
再言次日天明,总兵升帐,点齐队伍,一声炮响,开了关门,冲到阵前抬头一看,唐营扎得坚固,旗分五色,号带飘扬。
即传令先锋番将红里达出马讨战。红将军得令,手执大刀,飞奔营前,一声大叫:“快叫唐将有本事的前来会我!”元帅正要打关,忽尉迟青山解粮来到,参见元帅。忽听探子报说:“玄武关总兵令先锋红里达讨战。”元帅问:“谁出迎?”闪出尉迟青山,说:“小将初到,未曾立功,愿去见阵。元帅见他骁勇,又是将门之子,闻之大喜,说:“将军出去,须要小心。”尉迟青山得令,出营上马,提鞭冲到阵前。红里达抬头一看,见营中出来一位将军,但见他头戴乌金盔,身穿黑铁甲,骑了乌龙马,黑脸无须,手执钢鞭冲到面前。红里达喝声:“来将少催坐骑,通个名来!”尉迟青山一看,番将红面青须,身穿红衣甲,坐下红鬃马,手执大刀,说道:“你要问我之名么?我乃鄂国公尉迟宝林长子,奉元帅爵主薛解粮官尉迟青山便是。
我不斩无名之将,快通名来!”红里达说:“我乃玄武关总兵官刁帐下,前部先锋红里达是也。你原来是尉迟蛮子之孙,中原有你之名,今到西番,轮你不着。快放马过来。
”拍马一催,提起大刀,劈面砍来。青山把手中鞭往刀上一架,二人冲锋。
红里达回转马来,被青山将鞭照头打下。红里达叫声不好,回马就走。青山喝声哪里走,抡起竹节钢鞭,照红里达背上一鞭,正中肩背。红里达口吐鲜血,伏鞍而走。刁应祥在旗门下看见大怒,抡动手中降魔棍,拍马飞来,到了阵前,喝道:“休得无礼,我今来也!”一声大叫,犹如半天里起个巨雷。
不知交战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言尉迟青山见刁总兵出阵,抬头一看,只见他头戴凤翅金盔,斗大红缨,穿着龙鳞金甲,手执降魔棍,骑了一匹花标马,面如银屏,三绺长须,威风凛凛,一马冲到,把棍一起,照面打来。青山把钢鞭接住,两下战了五十余合。元帅在旗门下同众将观看,见刁总兵本事高强,陡添精神。尉迟青山鞭法散乱,只有招架之势,并无还手之力。即令罗章出去助战。罗先锋听了,把马一拍,冲将出来,叫声:“兄弟,为兄来取番将首级。”尉迟青山见了罗章,才得放心。刁应祥提棍就打罗章。罗章急架相迎,双战应祥。应祥抵住两个爵主,只见三将杀到四十回合后,刁应祥不能取胜,被罗章一枪刺来,正中左臂,带转马就走。
月娥见父受伤,忙出阵接住。罗、尉二将见月娥齐整,但见她头戴金凤冠,双雉尾高挑,分为左右,穿一件龙鳞软甲,胸前挂一个金铃,足下穿着小蛮鞋,坐下一匹玉狮驹,手舞双刀,果然生得闭月羞花之貌,天姿国色。刁月娥叫道:“蛮子不得无礼,看刀!”罗章听了,好一个娇滴滴声音,待我活擒她回营。把手中枪往前敌住,战不到十合,月娥胸前解下金铃,对罗章一摇,罗章马上就坐不住了,撞下马来。月娥正要上前取首级,被窦一虎抢上敌住,罗章被尉迟青山救回。一虎见月娥花容,遍体酥麻,虚将棍子来打。月娥定睛往地下一看,原来是一个矮子,心中倒也好笑:这样人儿也来交战!忙将金铃摇动,只见一虎滚倒在地,被番兵捆住,拿进营中。小姐也不来讨战,打得胜鼓回关。总兵见了一虎,说:“此贼拿来作甚,斩讫报来。”此铃只有一时三刻之力,一虎已经醒来,睁眼一看,满身被捆住了,见军士解绑要斩他,说:“不劳费心,我去也。”将身子一扭,竟不见了。报知总兵,总兵父女闻报大惊,说:“唐朝有这样异人,所以才夺了许多地方。且待明白开兵,拿了矮子提在空中斩首,怎怕他又去了!”再言青山救回罗章,元帅见他面如死人,四肢不动,于是大惊,说:“尉迟将军,方才怎么战法?罗先锋昏迷,人事不知,窦将军又被捉去,不知死活存亡,如之奈何!”青山说:“小将只见西番女将方才与先锋交战,她胸前取下金铃,连摇几摇,罗哥哥就跌下马,窦将军接住,小将即回。”秦汉听了,说:“小将昔日在山中学法之时,听得师父说:“金刀圣母有个金铃,叫摄魂铃?对人几摇,灵魂摄去,要一时三刻方还魂。
莫非女将这金铃,就是摄魂铃?也未可知。”元帅听了,心中大悦,传令收兵。罗章才得醒转,一虎也回了营,细言其事。
再言次日女将又在营前讨战。秦汉是好色之徒,听了一虎之言,上帐请令,愿去拿来。元帅依言,奏汉提了狼牙棍出营,赶到阵前,见了女将,笑嘻嘻说道:“小姐,你生得整齐,我秦将军爱你不过,随了我去做个夫人罢!”月娥听了大怒,仔细一看,不是昨日那矮子,今日是另一个,且不要与他开口,就把铃儿对他几摇,秦汉翻身栽倒,被番兵捉住。小姐得胜进关。刁总兵左臂敷好,见小姐捉了矮将,抬头一看,不是昨日的,就说拿去砍了。秦汉才得还魂,只见刀来斩他,因他有钻天帽,便腾空而去。刁家一见,吓得胆战心惊,如何唐营二个矮子,一个钻天,一个人地?大唐有此异人辅助,所以势如破竹,来到这里。我主误听苏宝同,起兵惹出祸来,幸亏我家有金铃宝贝;若无此宝,,玄武关焉能保守?一面打发番兵往朝中求救,一面准备迎敌。
再言元帅在营,对众将说道:“连日出阵不得,秦将军又被拿去,此关如何得进?”秦汉回营,说那铃儿厉害,我若没有钻天帽,性命休矣!程咬金说:“这个不难,只消你二人今夜盗了金铃,就不怕她了。”元帅听了有理,命奏窦二将,三更时分把金铃盗来,其功不小。二将听了,满心欢喜。候到三更,一个上天,一个入地,潜进关中。秦汉飞在云端之内,心中想道,我想这番女花容月貌,师父前日曾说我姻缘该配此女。
今宵不如且到房中,做个偷香窃玉,睡她一夜,就死也甘心。
算计已定,轻轻落下地来,躲在黑暗之中,专等夜深闯进卧房。
不表秦汉痴心妄想,再言刁家父女连日得胜,商议军情,只见庭前一阵大风,吹落残灯。月娥屈指一算,对父说:“今夜不要安睡,恐有刺客进营盗铃。”总兵说:“女儿之言有理,交战全赖此铃,倘被盗去,有些不妙。”小姐说:“父亲放心,女儿自有奇谋,吾父防他行刺,须要甲胄护身才好。”刁总兵传令,点了五百番兵,弓上弦,刀出鞘,明盔亮甲,灯球火把,照得如同白日,齐齐排列内堂之下,此话不表。
再言一虎到黄昏时候,在地下听得父女之言,说金铃挂在床上,竟往房中探出头来一看,见香房清雅,桌上红烛光明,果见天花板下挂着金铃,连忙取下,挂在衣内。小姐恐防行刺,回到内营,卧房无人。一虎想道:“这样好床,不如睡在床上,天明回去。”不表一虎睡在床上,再言秦汉挨到三更时分,摸到小姐房中。为何孤灯一捶,静悄悄并无使女?走到床前,只听得鼻息之声,说:“妙啊!原来小姐日间交战辛苦,早已睡了。且与她饮活一番。”揭开绣帐,叫声:“小姐,我来陪你。”一虎梦中惊醒,见说小姐,连忙抱住道:“小姐,你来了么?”秦汉见不是小姐,原来厂是师兄;一虎也看见是秦汉,二人满面羞惭。一虎道:“金铃我盗在此了,回去罢。”秦汉说:“师兄不要哄我。”一虎说:“谁来哄你。”取金铃一看,秦汉欢喜,一个钻天,一个入地,出了关门,来到营中。天色明了,二将上前缴令。
再言刁家父女一夜未睡,乱到天明,忽侍女来报,床上不见金铃。总兵听了大惊,连忙问道:“女儿金铃失去,如何是好?”小姐笑道:“父亲,昨夜大风一起,孩儿就晓得这两个矮子要盗金铃,将真的藏过,假的就挂在床上。父亲昨夜问我真铃,不敢说出,恐怕他听见,他却把假铃盗去。”刁爷听了,说:“女儿,你志气胜过男儿,为父的不及你了。”再言秦、窦二将缴令已毕,元帅大喜道:“今你二人功劳第一,昨夜辛苦了,回营安歇”二将正要回身,有探子报说:“女将又来讨战,指名要找盗金铃之人。”元帅即传令命秦汉、窦一虎二人快出营会她。二人得令,一齐出营来到阵前,笑嘻嘻地把住棍棒。月娥大骂道:“昨夜偷盗金铃,就是你二人?看你贼头贼脑,不是好人,今日捉你回去,碎尸万段,以泄我恨。”秦汉、一虎笑道:“我的活宝,你如今没有金铃出手,只怕难捉我,倒不如随了我罢!”月娥听了大怒,舞动双刀,杀将过来。二将连忙接住,战了数合,月娥又把金铃一摇。二将见了金铃,钻天入地去了。
月娥又来讨战,众将惧怕金铃,不敢出战。元帅传令,高挂免战牌。月娥见了,大笑回去。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言二将地中还魂,来到营前,见了元帅说:“小将弟兄二人用尽心机,盗得铃儿,原来是假的,倒被她算计了,今日见阵交兵,几乎落了圈套,亏得地行,不致伤命。今被她阻住兵马,焉得征西!”元帅道:“这便是如何处置?”秦汉道:“小将下山之时,师父说我该与番女有姻缘。今见刁月娥容貌如花,不觉动了眷恋之心。她金铃厉害,小将欲回山中,去见师父问个明白,再来军前效用。”元帅道:“秦将军既要前去,限你三日就回。”秦汉大喜退去,戴上钻天帽,腾空而去。
一虎在旁听见了,心想,我在棋盘山遇见薛小姐,也有了心。后来要盗钹,元帅曾把小姐许我,反被飞钹合住,亏师父救了,我自觉无颜,不好说起。我想师弟此去不远,待我上前叫他,替我问问师父,不知姻缘到底如何?算计已定,出营地行而去,却被挡路,将头伸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座大山。你看松柏耸天,翠竹成林,飞崖峭壁,瀑布泉声,好一派山景。一虎心中一想,我方才性急,望地下行来,不知到了什么地方?竟有这样去处,不是神仙所居,就是得道洞府。一虎正在自言自语,只听得空中叫一声:“师兄,你为何也在这里?”一虎见了,大喜说:“师弟,我对你说。”秦汉落地。一虎叫声:“师弟,你为婚姻要往山中同明师父,愚兄也为婚姻,特地追来寻你,幸得此间相遇。现要拜烦你,千祈代问师父,不知我与薛小姐姻缘如何?”秦汉说:“晓得了。”正要回身,只见一个白发老翁,打从出曲内走出,手持竹杖上前,问道:“你二人在此做什么?”二人一看老翁,童颜鹤发,仙风道骨,知他不是凡人,忙叉手向前,深深一礼,说道:“我二人是王禅老祖门下弟子,因奉师父之命,相助大唐薛元帅麾下征西。只因婚姻大事,要去求见师父问明,所以从此经过。还要请问老翁尊姓大名。”老翁笑道:“我乃月下老人,在此乾坤山修炼长生,已得神仙不老之丹,蒙上帝命我掌管人间男女婚姻。你二人既为婚事访师,今日有缘,待我为你取姻缘簿子查查看。”二人听了大喜,便道:“仙翁,既有姻缘簿在此处,快快与与我二人查一查看。”仙翁道:“你们随我进洞,到三生石上查看便了。”二人听了,同仙翁来到洞前,只见上面写着乾坤洞三字。进了洞中,面前有一石,写着三生石三字。仙翁说:“你们在此等候,我取簿子来看。”二人应诺。仙翁取了簿子,放在三生石上,揭开一看,上写道:“窦一虎该配薛金莲,秦汉该配刁月娥,乃宿世姻缘。”看完,仙翁向二人说道:“你二个矮子,倒有这样大造化。如今不必耽搁,快去求师父做主为妙。”两人听了,拜谢老人,出了洞口分手,一虎大悦回营。秦汉再向前走,不觉来到山中,进洞见了师父。王禅老祖心早明白,说道:“徒弟,你此来莫非为玄武关刁月娥摄魂铃之事么?”秦汉说:“正为此事,故来见师父。”又将遇着老人之言说明,弟子念念不忘,请师父与弟子作主,成就婚姻。老祖说:“那刁月娥虽是与你有缘,应该配合,但她是竹隐山金刀圣母徒弟,我且与你同到竹隐山,求她做主,完了夫妻,好随元帅西下。”秦汉听了大喜,同了师父出门,驾起祥云,片时来到。仙童报进。圣母闻知,出洞接入,说:“承蒙光临,有何见教?望道友说个明白。”老祖说道:“贫道无事不敢亲造,只为尊徒刁月娥,把金铃挡住玄武关,元帅不能征西,要道友将金铃收回,并来作伐。”就叫秦汉过来,拜见师母。秦汉拜完,圣母说:“此位何人?”老祖说:“就是顽徒秦汉,他与月娥有姻缘之分,特来相求。”圣母听了,抬头一看,见他身矮体小,面貌不扬,怎好配我徒弟?便说道:“收取金铃容易,但亲事难成。”王禅老祖言道:“道友,贫道也只为小徒容貌丑陋,难配月娥,故来相恳,万望周全,成人之美,我小徒感恩不尽。”圣母暗想:若不允,道友面上不好意思;若允了,刁家父女不肯。正在踌躇,有仙女报道:“外面有一个三只眼金面孔道人求见。”老母听了,连忙出来迎接进洞,认得是氤氲使者。老母见了大喜,上前相见,分宾主坐下。老母说:“使者此来为何?”使者说:“蒙月下老人指引,说唐将窦一虎与薛金莲有宿世缘;秦汉与刁月娥为夫妇。恐二位美人不嫌丑汉,违逆天命,故此特往乾元山,借来迷魂沙、变俏符两件宝贝,特来见道友,撮合成亲,完一宗公案。”王禅老祖听了暗喜。圣母听了暗想:“他奉了玉帝旨意,配合人间夫妇,违不得天命。乃开言说道:“道友,既蒙借得迷魂沙,此时可付与秦汉拿去,待他迷了她,自然允从亲事,贫道再来撮合便了。”秦汉接了迷魂沙,依计而行;又与变俏符一道,先对师兄说明,唐营成亲。氤氲使者见他允从,辞别回复老人,王禅也作别回山。
再说秦汉先到唐营,一虎在那里等,见了秦汉,便问事体如何?秦汉细细说明,交付变俏符,即飞到月娥营中。其时正打初更,将身钻在纱窗之外,只见月娥卸下装来,内衬桃红紧身,外罩淡黑背心,下着湘江浪裙。看她格外齐整,坐定身躯,手托香腮,昏沉睡着。秦汉就胆大了。喜得房中侍女尽皆安睡,就将迷魂沙身边取出,轻轻弹在月娥身上。只见月娥着了迷魂沙,乱了心,似梦非梦说道:“好笑,我家爹爹误我青春,一向过了,今夜好不耐烦,欲火不住。”只见来了一位郎君。唇如涂朱,却好十六七岁,走近前来,含情带笑,说:“小姐,我乃王禅老祖徒弟秦汉,与你有宿世姻缘,今夜前来会你,望小姐不要推却,成其好事。”小姐被迷魂沙乱了心,并无主意,即依了。那迷魂沙一时三刻要醒的,睡到天明,吓得月娥魂不在身,身边一摸,睡着一个男子,被他搂住。便说:“不好了。”立刻穿好衣服,大呼小叫,又羞又愧。惊动了刁爷,赶进房中,说:“女儿,奸细在哪里?”小姐含羞带泪,并不开口。秦汉在床上大笑道:“老丈人,你家女婿在床上,昨夜已经成亲,伏望岳父不要发怒!待我穿了衣裳,好来拜见。”刁爷大怒,揭开纱帐一看,说:“不好了,你是唐营矮将,睡在床上,分明女儿被你污了,教我怎好为人?”气冲牛斗,七窍生烟,将他一拧,传令捉得奸细在此,绑起来,推出辕门,碎剐凌迟示众。诸将得令,如狼似虎,将秦汉绑着。正要开刀,只见云端内来一仙女,身骑仙鹤,飞下月台,说:“刀下留人。”总兵认得是金刀圣母,忙出位迎接,见过了礼,立刻命小姐出来。
小姐闻知,出外拜见师父。圣母说:“刁将军,令爱与唐将秦汉乃宿世姻缘,应当配合,恐月娥嫌其貌丑,有违天命,连师父也不便,故烦氤氲使者借取乾元山迷魂沙一摄,前来迷乱月娥,实非秦汉之罪,伏乞将军放他。他是王禅弟子,祖父秦琼封国公,父亲怀玉当今驸马,三世公侯,不辱了令爱。看我面上,何不投唐,不失封侯之位。”小姐听了,身子已被所污,钝口无言。
刁总乒见女儿从顺,又有金刀圣母来劝,无可奈何,只得允了。命放下秦汉,穿了衣裳上帐,拜见圣母,又拜见刁家父女。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言刁总兵对秦汉说:“你这小畜生,竟如此无礼。不看金刀圣母之面,立斩汝首。如今归唐,你去说与薛元帅知道,快整备花烛,今晚亲送小女过去完婚。”秦汉领命出关,回营见了元帅,说明此事。仁贵大悦,吩咐备办花烛,等他投降唐营。正在忙碌,忽报桃花圣母来到,金莲小姐连忙出来,迎进圣母。父女营中相见,分宾主坐下。
圣母细说前来作伐,令爱该配窦一虎。元帅当初应允,谁人不知,今日团圆之夜,与令爱完婚。元帅听了,心中不悦,金莲小姐闷闷不乐。圣母见他父女不开口,明知嫌一虎身矮。便说须一虎回去吃了仙丹,就能变化,如不信,唤他出来一看,就明白了。元帅爷只得传令,唤一虎上前参见。一虎知圣母说亲,把变俏符贴在胸前,将身一摇,变成一个七尺以上身材美貌郎君。元帅父女看见:“果然仙家妙术。”况是建德之后,又有地行之术,年前已经许过,只得允了。小姐见父亲允了,含笑应从。元帅说:“既蒙圣母作伐,管下就备花烛成亲便了。”一虎遂上前拜谢。桃花圣母辞别。当晚成亲,一虎仍变小了,金莲自知前生之事。况且月娥十分美貌,相配了秦汉,与我命一般的。月娥内心也这般想:金莲也配着矮子,同病相怜。
再言元帅次日升帐,传令拔寨进关,养马三日,商议征西。
刁总兵说:“元帅西进,左近下官手下有一十七路营寨,不出一月,先平了十七营寨,然后西进,不然惟恐他在后面,挡住粮道,为害不小。”元帅道:“刁将军之言有理。”命一虎、秦汉、尉迟号怀、尉迟青山、程铁牛、程千忠、罗章等,分兵十七路,同了刁总兵,不消一月得了西番营寨,番将逃的逃,降的降,杀的杀。秦汉同刁总兵等得胜回营。
再言西番败残兵将逃人西番,朝见哈米赤国王,奏明此事,说:“西番被大唐人马杀进,夺去了万里地方和许多关寨。今刁应祥献了玄武关,将女许配敌国,又夺了十七寨,大兵已进西番来了。请旨定夺。”番王听奏,大惊失色,跌倒龙床之上。
班中闪出一员大将,头戴金貂,身穿貂裘服,足下乌靴,出班奏道:“臣西云王黑里达启奏狼主,自古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唐薛仁贵虽然英雄,只怕难敌我邦杨藩。他十分骁勇,镇守白虎关,决能恢复。请狼主再发雄兵,前往白虎关相助。”哈米赤王回嗔作喜说:“王叔之言有理。孤家传旨,即日发兵往白虎关相助。”众臣朝散,不表番王之事。
再言大唐元帅平了十七寨,命新降总兵刁应祥领兵谨守十七寨,莫被番兵侵夺。应祥得令,督令精兵各守关寨,自仍镇守玄武关。元帅领大队人马离了关头,滔滔一路前行,到了琅琊寨,传令扎营。次日正要打寨,只见寨门大开,番兵献册投降。元帅兵马进琅琊寨,停留寨中。其夜窦仙童生下一子,元帅夫人大悦,取名薛勇。过三朝出寨,又往前行,行了三月,来到豹尾寨。寨中番兵早已逃去,大兵进了豹尾寨,安下营盘。
军中陈金定也产下一子,元帅喜之不胜,对夫人说:“前日孙儿,下官留下名字。今日请夫人取名。”夫人笑道:“大孙取名薛勇,二孙取名薛猛。”元帅大喜,三朝之后,传令拔寨前行。命秦汉、窦一虎,带领本部精兵,攻打白虎关。二将领兵出寨,在关前叫骂,说:“快报与关主知道,早早出来会我,若不献关,老爷打进关中,叫你一关蝼蚁半个不留。”早有番儿报进关中去了。那守关主将姓杨名藩,生得眉浓眼大,面如铁锈,有万夫不当之勇。这日正在私衙与左右偏将议论薛仁贵之事,忽有小番报进,说:“平章爷,不好了,大唐兵将实在凶勇,一路势如破竹,兵马已到关前了,有将前来讨战。请平章爷定夺。”杨藩听了大怒,吩咐备马,取甲抬刀。左右听了,取过盔甲。那杨藩头戴虎头盔,身穿锁子黄金甲,坐下一匹乌驹马,手执金背大砍刀,领了兵将来到关门,传令放炮一声,关门大开,落下吊桥,冲出阵来。秦、窦二将敌住,交锋五十余合。这二将是步战,在左右跳来蹿去。杨藩在马上愈觉不好用力,不能胜他,忙向袋中取出棋子,喝了一声照打。二将抬头一看,正中面庞,负痛而逃,败进营中。元帅见了大怒,点偏将十二员出阵,又被金棋子打坏,头青鼻肿,大败而回。
元帅说:“不知何物?杨藩敢败我十四员大将?”即带领秦梦、罗章亲自出阵,三人冲到阵前敌住杨藩。杨藩大怒,问:“来者何人?通下名来,好取汝之首级!”元帅听了,大怒道:“杀不尽的番奴,敢出大言,只怕闻我之名,吓破你的胆,我乃征西大元帅薛便是。”杨藩说:“这老匹夫就是薛仁贵么?”元帅说:“既知我名,何不早早献城。”杨藩说:“你家儿子夺我妻,杀我岳父、二舅,今日相见,正好报仇。快放马过来!”元帅大怒,把手中画戟迎面刺去。秦梦、罗章见主将动手,两条枪如蛟龙一般挑来。这里杨藩焉能敌得住,倒拖大刀,败下阵来。元帅后面追赶,杨藩取出金棋子打来。元帅大惊,泥丸宫现出原形,乃是一只吊睛自额虎,抓住棋子,落下尘埃,才放下胆,举手中戟,喝声:“哪里走?”杨藩大惊:“老匹夫,敢用妖物破我金棋!”元帅答道:“大唐名将,故有神虎相助,你今棋子已打完了,不能伤我,快快下马投降,免汝一死。”杨藩看来战他不过,把身子一摇,现出三头六臂,青面獠牙,举手中大刀,劈面砍来。元帅看见说:“原来是一个怪物,不要与他战。”即忙左手拈弓,右手拔出穿云箭,搭上弦,飕的一声,一箭射去。只听杨藩叫声:“不好了!”即被射中左边头上,几乎落马,负痛而逃。元帅也不追赶,鸣金收军。
杨藩败进关门,扯起吊桥,进了帐府。心中想道:“果然薛仁黄骁勇,又有神虎来助,不如今晚往观星台一看,就明白了。”候到天晚,走上星台,四面观看星象,只见唐营白虎星高照,心想:原来薛仁贵是白虚星临凡,故此今日阵上发出白虎,把我金棋子抓落。此处有一座白虎山,正犯他性命,不免明日出兵诈败诱上山中,用撤豆成兵之术,伤他性命便了。算计已定,即下观星台。
次日,杨藩全身披挂,出关付战。探子报知元帅,元帅大怒,立刻传令分兵四队出营,排下一个阵图,名为一字长蛇阵。
元帅喝道:“昨日逃去,今日决个雌雄。”说罢,把手中方天画戟一紧,刺将过来。杨藩把大刀往戟上架住,冲锋过去,回转马头,把大刀往面上砍来。仁贵把戟架住旁首,两下交锋,战有三十余合。元帅把戟梢一指,四支兵马围将上来,把杨藩困在垓心。元帅传令:不许放走,必要活擒。杨藩看来没法,望西而逃,正逢着罗章。罗章喝声:“哪里走!”把枪劈面刺来。杨藩叫声:“不好。”将金棋子打来,正中罗章面庞,手中枪一松,被杨藩闯出重围,落荒而走。元帅传令众将快追番将。追上二十里,程咬金说:“元帅,穷寇莫追,放他去罢。”元帅道:“老千岁,那番奴被本帅用长蛇阵围住,要活捉他。
他仗金棋子厉害,打中先锋,冲阵而逃,不进关中,决无逃处。
此时不擒,更待何时?大小三军,与我追上前去!”众将得令,一齐杀上追去。
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说薛仁贵看看追到山林地面,探于报道:“杨藩逃上高山去了。”唐军便一齐追上山去。元帅当先追上高山。程咬金心中疑惑:啊呀不好了!众将且慢进去,不要中了番奴之计。
即命秦梦快追元帅回兵。秦梦答应,飞马追赶。
再言元帅追上高处,抬头不见了杨藩,前有山石挡路,传令回兵,元帅正要退兵,忽听得四野鬼叫一声,抬头一看,只见杨藩立于高阜之上,手执葫芦,放出红豆无数,望空一撒,变成千百万鬼兵,多生得青面獠牙,其形可怕,手执钢刀,把山头围住,只听得鬼哭神号之声。元帅大怒,喝道:“番奴,你把妖术惑我军心,且不要走,吃我一戟!”随即追到山阜上面。这杨藩一见,哈哈笑道:“薛蛮子今番中俺之计,性命难保。”元帅听了,一戟刺去。只见杨藩身子一摇,就不见了,原来杨藩借土遁而回,元帅不觉心惊胆战,吩咐亲随军兵且退回去。哪知四下阴兵布置,并无出路。只得再往前山,远看一座庙堂,走到庙前,元帅下马,抬头一看,上写着白虎山神庙。
不免进去,来到神前,撮土焚香,祝告一番,立起身来,上马前去。只见鬼卒比前番更多。元帅毫无主意,仰天长叹曰:“我薛仁贵英雄无敌,不想今日却中了番奴之计,被困在此。且待天明再处。”再言窦一虎天晚不见元帅回营,只得领兵前来。山下程老将军见窦一虎来到,说:“你家岳父不听我言,追赶杨藩,被他诱上高山,用阴兵围住,我军欲要相救,杀不上去,秦梦杀上几次空回,如何是好?”一虎听了,大怒说:“老千岁,独有我窦一虎不怕阴兵,待我上山相救岳父。”说罢领兵杀上。
鬼兵挡住,只见磨盘大的石头打了下来,吓得三军不敢前进,只好回来。一虎见了程咬金说:“老千岁,阴兵果然厉害,待小将去见岳母,再来相救。”就领三军回转,禀知岳母。夫人听了,吓得魂飞魄散。金莲小姐胆战心惊,叫声:“母亲,爹爹兵困白虎山,此祸不小。女儿夜梦不祥,不如差秦汉释放哥哥前来,必能相救;不然爹爹性命难保。”夫人听了,传令秦汉往朱雀关放丁山出来救父。秦汉领命,即戴上钻天帽,不消片时,来到关中监牢,放出薛丁山,细说一番。丁山听了大怒,说:“番奴如此无礼,困住爹爹,我不救谁人去救。”即同秦汉登程。秦汉钻天而回。丁山借了土遁,来到营中,拜见母亲,相见妻房妹子,方知生下了两个孩儿。夫人说:“你父被困山林,快去相救。”丁山说:“谨依母命。”连夜造饭,天明披甲,出营上马,一支兵马飞出杀到白虎山。
丁山见秦梦力战一员番将,即大喝一声:“我来也。”把马一拍,冲入阵中?秦梦一看,原来是世子,满心欢喜。番将一见来将,大怒提刀挡住,喝道:“来将通下名来。”丁山道:“我乃征西二路元帅薛世子是也!番奴,本帅不斩无名之将,快通名来,我好记帐。”杨藩听说丁山二字,心中大怒:“我白虎关杨藩便是,你这畜生,强夺人妻,罪不容诛,把你碎尸万段,才泄我恨。”举起大刀砍来。丁山忙把画戟接住,山前大战,喊杀连天,战到三十余合,杨藩不能取胜,又把金棋子打过来。丁山身上穿的是天王甲,金棋子不能近身。一道金光冲出,杨藩双眼散乱,被丁山提起神鞭,亮一亮正中后背。杨藩叫声:“不好了!”口吐鲜血,伏鞍而逃,飞奔进帐。丁山一心救父,不去追赶,同程老将军、窦一虎、秦梦、秦汉领兵杀上。五将只见飞沙走石,鬼兵挡住去路,磨盘大石打将下来,众将吓得魂不附体。丁山心中一想:我闻妖法有撒豆成兵之术,将猪羊狗血喷筒冲去,必然消灭。立刻传令三军,速取猪羊狗血来,军前应用。军士得令,即忙取到狗血喷筒等物,将血灌满,望着山上喷去,鬼兵鬼将影迹全无。乱了一日,天色已晚。
再言元帅困在山头一日一夜,腹中饥饿,不能行走,立望救兵,心中昏闷,天色已晚,坐在拜台上朦胧睡去。泥丸宫透出原形,是一只白虎。丁山一见,忙左手取弓,右手搭箭,一声响,正中虎头。那白虎大吼一声,回进庙中。众人赶到庙前,下马一看,说:“啊呀,不好了!白虎不见,倒射死了元帅。”丁山抱住父尸大哭。咬金说:“你父是白虎星转世,现了原形,被你射死,朝廷知道,其罪不小。”一虎流泪,连忙回报进营,向岳母细述此事。夫人与小姐听了此言,魂飞魄散,哭倒在地。
仙童、金定闻之,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来到,叫醒婆婆、姑娘说:“此事如何是好?”婆媳四人,骑马哭上高山,来到庙中,见丁山抱住父尸,在拜台上大哭,夫人、小姐也来抱住,放声大哭。叫声:“老将军你盖世英雄,死在西番地面,我和你今日分别,叫我好不伤心。今被畜生箭射误伤,真不孝之子。”老夫人哭丈夫,骂丁山。小姐叫声:“父亲,望你早平西番,回家享荣华,再不料番国未平,父亲先丧。恨哥哥不孝,救父反来杀父。”仙童、金定也痛哭道:“冤家你不孝,误射死公公,难免凌迟之罪。”丁山哭道:“母亲妹子,二位妻房,不是我薛丁山忤逆不孝,有心救父,只因父亲梦现原形,变成白虎。我哪里知道,以致一箭射去,误伤其命,罪不容诛。且请母亲备棺,收回父亲尸首,然后奏明圣上,把孩儿以正国法便了。”夫人哭住,传令:快将衣衾棺椁拉到山头,收殓元帅,停在白虎庙中,设其灵位,供在正殿。众将齐来祭奠,人人挂白,个个举哀。
再说王敖老祖,晓得前世冤孽,借了土遁,到了山林。丁山接见,拜见师父。老祖说:“当初薛元帅射死丁山,亏贫道救活;今日元帅也被其射死,无人可救:一报还一报。元帅是白虎星下降,故现白虎,此关名白虎关,又有白虎山,合该命绝。今日丁山杀父,犯罪逆天,宝贝合当取来还我,你将功赔罪,命尚可有救。”丁山听了师父之言,不敢不遵,只得将宝贝拿出来交还师父。王敖老祖收了宝贝,驾云而去。咬金见元帅收殓完毕,也辞别夫人和众将,备马径往长安。
再言杨藩败入关口,紧守一月,想道:为何不来打关。有番儿报进说:“平章爷,唐营不知为何皆穿白,莫非主将身亡,不来攻关?”杨藩听了大喜,晚上上星台一观,果然白虎星移位。想道:“莫非被鬼杀了,也未可知。待我唤鬼兵来问便了。”正念真言,忽报有青脸道人要见。杨藩接了进来,原来是师父,即上前拜见。道人说:“葫芦内鬼兵,被薛丁山狗血喷坏,已无用的了。我如今有一件宝贝在此,但是未曾炼好,教你方法,闭关一年,可用仙丹活火神炉烧炼,名曰飞龙镖,上阵能伤大将。汝当依法修炼,丹成之后,用之不穷。我因国舅苏宝同相求,从道友演说金光阵,没有工夫,即要回去。”将飞龙镖丹药付与杨藩,立刻驾云而去。杨藩望北拜谢,传令紧守关门,多加灰瓶炮石弓弩箭,以防唐兵攻打,自己却修炼飞龙镖去了。
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言长安城中贞观天子,在宫中想起元帅薛仁贵父子征西,屡有捷报,夺了许多关寨,惟处处有异人挡住,不能一旦平复,望他得胜班师,君臣相会,朕才放心。天子思想,身倚龙床,朦胧睡去,梦中出了皇宫,只见文武上前接驾。天子一看,原来是秦叔宝、尉迟恭、罗成、马三保等,都说道:“陛下乃紫薇星君降世,今将复位,臣等文武两班合当随侍,况左相星、右相星、白虎星俱已归原位,请陛下登殿设朝。”天子听了文武之言,随了秦叔宝等,来到云霞之内,见有一座宝殿。秦叔宝、尉迟恭奏说:“此乃陛下北极紫薇殿。”只见左相星、右相星、白虎星,俯伏朝门接驾。太宗天子传旨平身,三人谢恩。
天子龙目一看,原来是左相魏征,右相军师徐茂公,白虎星乃是征西元帅薛仁贵。太宗进了宝殿,诸臣朝驾,分立两班。天子叫声:“薛王兄,朕命你征伐西番,未曾班师,为何也在这里?”仁贵上前俯伏奏道:“求王恕罪,臣兵到白虎关前,乃大数难逃,另差别将领兵去哈米国。谢恩万岁万万岁。”太宗听到大数难逃四字,不觉大惊,忽听景阳钟响,猛然惊醒。天子睁开龙目一看,并不见两班文武,原来睡在龙床上,想起梦中之言,心想,难道寡人天命要绝了?梦中之事,不可深信,只听得五更三点,驾临早朝,文武朝见已毕。天子说:“众卿有事启奏,无事退班。”降旨未了,班中闪出一位大臣,红袍金带,足登乌靴,头戴乌纱帽,抱笏当中奏道:“臣钦天监监正李云开,有事启奏陛下。臣昨夜司天文台夜观星象,见西方一星,其大如斗,坠于番地,应在白虎位下。随后见北极垣中,二小一大,三颗明星落地,主朝中大臣归位。”太宗听奏,一发心惊。又有黄门官捧本进朝,俯伏金阶呈上。天官接了放在龙案之上。天子龙目观看,原来是左相魏征、军师徐茂公均已亡故,其子上本。
天子见了两本,龙目中滔滔泪下,他二臣许多功劳,正好享福,为何一齐归天,朕心好不伤感,传旨内监,钦赐御葬。王太监领旨前去。
黄门官奏说:“臣启陛下,今有鲁国公程咬金由西番回国,入朝见驾,现在午门,未蒙宣召,不敢擅入。”天子想起三更之梦,魏征、徐茂公已应了,老将回朝,元帅肯定性命难保。
传旨上殿,咬金俯伏金阶,二十四拜。天子说:“程王兄平身。”宣上金殿,赐坐问道:“程王兄西番归国,可知薛元帅何日班师?”咬金听了,眼中泪下,奏道:“征西薛仁贵,兵打白虎关,被番将杨藩使妖法用阴兵围住白虎山,其子丁山兴兵救父,同老臣一齐上山,谁想见一白虎,丁山放箭射死。啊呀万岁,原来这白虎就是元帅真形。望吾主速定丁山之罪,虽是无心,其罪不小。”天子听说仁贵身死,哭倒在龙床之上,说道:“寡人亏你征东十大功劳,西番未平,良将先丧,叫寡人好不痛心也,如何是好?”哭得心伤,口吐鲜血,吓得两班文武内侍飞报太子李治。李治惊得魂不在身,来到龙廷,扶住父王,传旨退班回宫。交三更之后,太宗驾崩。传旨先将哀诏颁行,各官穿白开丧,三月二十七日行孝。
然后新君登位,文武尽穿大红吉服,分立两旁。只听得东边打起龙凤鼓,西边打起景阳钟,一派奏乐之声。前面三十二名太监,一声吆喝:“新君临殿。”后拥二十四名宫娥彩女,随侍龙驾,两把龙凤宫扇分开,来到龙案,身登宝位,珠帘放下。只见底下文武朝见,山呼已毕。李治大喜说:“诸卿平身。”众臣谢恩起身,分立两旁。即传旨:改元年号唐高宗皇帝,国号永徽。天子先颁喜诏,通行天下,立王氏娘娘为正宫,立李显太子为东宫。这忙非止一日,天子就把龙袖一甩,驾退回宫,珠帘高卷,群臣各散。
次日天子临朝,传旨百官,俱加一级。天下犯罪人等,已结与未结的,尽皆恩赦,内有十恶不赦。钦赐功臣筵宴已毕,就召魏旭见驾,山呼万岁。天子开言道:“魏征乃先主辅弼,朕不负功臣之子,封卿大夫左丞相之职,恩赐蟒袍纱帽。”魏旭封了左丞相,驾前谢恩。又宣徐梁见驾,徐梁上殿朝见,天子道:“卿父为国运筹,致一统江山,其功不小,封卿袭父军师之职,恩赐锦袍玉带。”文武恩封已毕,天子对咬金说:“老王伯,元帅身丧西番,进退两难,朕今同王伯御驾征西,征讨叛逆。”传旨命东宫、魏旭监国,咬金为前队,兵马出了长安,一路滔滔,晓行夜宿,非止一日,出了玉门关,一路上俱有文武迎送,百姓香花灯烛,好不热闹,不觉来到寒江关。
再言樊梨花母子,孤孤凄凄苦度衙中,梨花早已晓得仁贵身死,程老将军出关经过,明日御驾亲来征讨,丁山难逃杀父之罪,待我做成御状告他。我善晓阴阳,丁山不该命绝,且惩治他一番,叫他情愿心服。且将杀父休妻两个罪写明,扮做村庄妇人,告他一状便了。
次日辰牌时候,只见旌旗耀日,前队藤牌兵,后队短刀兵。
步兵多带弓箭,马兵手执长枪,四队雄兵过去,全副銮驾,两班文武,都骑高马,队队分开,文官紫袍金带,武将金甲金盔;御林军保护着天子,朝廷身骑龙驹,马前许多太监。程千岁随了天子,看看相近关前。樊夫人同梨花抢出叫屈。天子听得,便问两边军士,关前何人叫屈,即速捉来。军士领旨,将二人捉住,来到驾前。二人手执御状,俯伏在地,口称冤屈。天子想,此是西番外国之女,有甚冤枉,前来叫屈?如今要把西番化服,理当准状。传旨取状纸过来。太监领旨,就把状纸送上。
天子龙目一看,说:“原是西番才女告状。”阅过一遍,便将状纸交咬金,说道:“老王伯必知其情。”咬金接来一看,奏道:“樊梨花不但有才,而且有智,真是国家柱石。她献关招亲,果然丁山不是。老臣为媒,丁山三次休弃。望君主准状究明。”天子听了,说:“赐御平身。”龙目一看,樊梨花果然容貌超群,忙开金口道:“你母子情节,程王伯父已一一奏明,朕已深悉其情,准你状纸泄恨便了。”樊梨花同母谢恩已毕,朝廷进关,一直西行。
樊家母子回转衙门。夫人说:“儿啊,难得大唐天子准了状纸,又亏老千岁在旁,代我母子说明冤屈。此番圣驾到了白虎关,定把丁山问罪,令他请罪,你可放心,夫妻得以完聚。”小姐听了,叫声:“母亲,冤亲把我三次羞辱,要报他三次之仇,磨难他一番,方泄昔日仇恨。”老夫人说:“女儿,你们后生家,偏有许多委屈。据我做娘的看起来,还要三思。”小姐说:“母亲,若不将他磨难一番,焉肯服我。”夫人说:“女儿言之有理。”再言天子行到白虎关前,薛夫人率领众将接驾,自陈一本。本上不过说射死因由,求王判断。天子看了,吩咐将丁山绑来见驾。军士领旨,将丁山捆住,俯伏阶前。天子见了丁山,心中大怒,传旨午时三刻,碎剐凌迟。军士领旨,专等午时三刻开刀,这把丁山魂灵吓散。
不知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天子降旨,将薛丁山绑上法场,专等午时三刻开刀。这边仙童、金定各抱一子,营前活祭,抱头大哭,各诉前情。丁山哭道:“二位妻啊,我薛丁山前世做了昧心事,罚我今生颠倒,事出无心杀父,凌迟之罪难逃。我死之后,妻须要孝敬婆婆,抚养孩儿,长大成人,为祖宗争气。”二人哭道:“樊家妹妹二次救你,你倒三次休弃,所以有这样大祸。”丁山说:“二位妻,我今悔之已晚,不要埋怨我了。”二妻将一杯酒送上说:“你吃一杯,以尽夫妻之情。”丁山含泪饮了。金莲也来祭兄,同窦一虎营前活祭,也有一番言语。
众文武见龙颜大怒,不敢驾前保奏,呆呆相视。内中闪出程咬金,俯伏驾前奏道:“老臣想,西番未平,逆谋未除,倘斩丁山,苏宝同复起兵来,谁能敌之?丁山虽不孝,罪不容诛,目下用人之际,臣保他将功折罪。若破番兵,非寒江关樊梨花不可。此人足智多谋,更有仙术,伏望吾主权赦丁山杀罪,贬为庶人,令他步行,青衣小帽,到寒江关请樊梨花到来出兵,万事皆休;若不能请到,再行治罪。望乞圣裁。”天子听奏,说:“老王伯所见不差。”咬金领旨出来说:“奉朝廷旨意,权赦了丁山,贬为庶人,青衣小帽,不许骑马,步行到寒江关,请到樊小姐出兵,赦汝的死罪。”刀斧手放了绑。丁山呼万岁,谢皇思,合家老小欢喜,都来拜谢,说:“若无老千岁保奏,则性命不保。”丁山死中得活,更换了青衣小帽,别了众人,一路步行,直往寒江关。
再言程咬金复旨,详细奏明梨花二次功绩,愿王封赠,重起威风。天子准奏,御笔封赠,旨下:樊梨花有功于国,封威弼大将军之职,钦赐凤冠一顶,蟒袍一件,玉带一条,打发天使龙马前去。天使领旨而去。
再言寒江关樊梨花,她善知阴阳,早已知道。等候诏至。
这日探子报进说:“圣旨到,快设香案。”天使开读已毕,梨花在香案前谢恩,方知官封侯爵,满心大悦,送天使回转。众将来恭驾,重起威风,日日教场操演,以备西征。
再言丁山在路,渴饮饥餐,凄风冷雨,艰苦异常,走得脚酸腿痛,叫声:“天啊,我薛丁山命好苦。樊梨花这贱人,犯了许多恶迹,誓不与她成亲,把她三次休弃,她怀恨在心,此去请她,谅必不从,虽然怪我,已经奉旨请她,不敢违旨。”算计已定,不一日早到关前,身上穿了青衣小帽,无颜问人,伸伸缩缩,看天色要晚,说不得丑媳妇要见公婆之面,只得含着羞耻,把头上罗帕一整,身上布衫一理。他官职虽然削去,官体犹存,摇摇摆摆,进了关门,大模大样,叫道:“门官,与我通报夫人、小姐,说世子要见。”那门官听得,走过来一看,说:“你是什么人?在此大呼小叫?”丁山说:“我是薛世子,要见夫人、小姐。”门官说:“那薛世子如今在哪里?吾好去报。”丁山说:“在下便是。”门官说:“放你娘的屁,薛世子同元帅前来征西,好不威风,看你这狗头狗脑,假冒来的,禀了中军,打了你才好。”丁山听了,满面羞惭,也怪不得门官,人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只得忙赔笑脸上前说道:“门官,我真是薛世子,假不来的。因犯罪朝廷,削去官职,除了兵权,贬为庶民。现前来求见。”门官说:“你原就是薛世子,犯法削职,令人快活,你可是忘恩负义之人,小姐救你两次性命,你三次休她。今来求见,有何话说?”丁山叫声:“大哥,不瞒你说,只为我犯了剐罪,亏得程千岁保奏,奉旨前来请樊小姐破番邦,将功折罪。相烦为我通报一声。”门官听了奉旨二字,不敢耽搁,禀知外中军。中军连忙传令。里面走出女中军,问道:“何人传报?”外中军说:“薛世子奉旨前来,请千岁爷出兵,故此传报。”女中军道:“且站着,待我通报。”进了内衙禀知梨花。梨花听了,恨声不绝:“你传出话对他说:千岁亲奉旨,官封侯爵,永镇寒江,要操演人马,不得工夫接见。既然圣旨要我出兵,拿凭据来看。”女中军领命,出-了私衙,叫一声外中军过来:“千岁说,既然如此,可有凭据?”外中军门官说了。丁山听见,呆了:前日性急,不曾奏过,凭据全无,如何请得动她?今番空回,性命难保。只得破了脸皮,又要开口。只听三声炮响,就封了门。门军说:“薛世子,门封了,外面去,明日再禀。”丁山听了,只得回饭店安宿一宵。夜中想,樊梨花当日十分爱我,故此弑父杀兄,献关招亲。待我明日细告前情,她必然怀念。
次日天明起来,丁山梳洗已毕,穿好衣服,来到辕门。见大小三军明盔亮甲,排齐队伍,伺候辕门。只听三吹三打,三声炮响,大开辕门。内中传令,大小三军起马,往教场中操演。
那外面答应如雷,人人上马,一队一队向前而行。后面许多执事,半朝銮驾,前呼后拥。樊梨花坐了花鬃马,头戴御赐凤冠,身穿蟒袍,腰束玉带,足登小乌靴,威风凛凛。丁山不敢上前去禀,掩掩缩缩,满面无颜。却被小姐看见,叫中军过来,说:“那着青衣小帽的什么人?闯我道子,莫非奸细?与我绑入教场究问。”八个牌官一齐答应,将丁山捆绑,带往教场。梨花来到教场,三声炮响,大小三军分立两旁,一齐跪下。小姐下了马,升了演武厅,坐在金交椅上。众将打躬分立两旁。樊梨花传令带奸细过来。牌官答应,即将丁山带在案前。丁山吓得魂不附体,爬起身来,立而不跪。梨花大怒,喝道:“你这奸细,见本侯仍倔强不跪。”丁山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怎肖低头拜妇人?我奉旨前来,你反面无情,不认得我么?”梨花说:“原来你就是忘恩负义的畜生。既说奉旨前来,圣旨在哪里?好设香案开读。”丁山无言可答。梨花说:“一派胡言。
女兵们,把这畜生打皮鞭一百。”两旁女兵一齐动手,将丁山吊在旗杆之上,皮鞭抽打,打得丁山叫苦连天,道:“请小姐饶命,虽是我忘恩负义,须看父母之面,饶了我薄情之人。从今以后,再不敢了。”小姐铁面不睬。丁山被打了五十,死去还魂。小姐吩咐住手,旗杆放落丁山,说:“旗牌过来,你将薛世子背负回家,调养好了,着他回见圣上,说千岁爷不奉诏书,断不开兵。”旗牌领命,背世子回到家中。丁山疼痛难当,恨恨之声不绝:今日把我毒打,全没夫妻之情。哭个不了。旗牌说:“世子,我劝你且免愁烦,不要悲痛。方才千岁爷叫我打发你回去,讨了圣旨,方许起兵,看你遍身打坏,如何行走?且在舍下调养好了回去。”每日以红花酒肉相敬。丁山身子好了,拜谢旗牌,作别起程。一路思想,怎生见得圣上?也罢,少不得一死,硬了头皮,一路回走,晓行夜宿,不日到了白虎关。丁山营前俯伏,值殿官启奏,天子宣召进营。丁山俯伏驾前奏道:“臣薛丁山前往寒江关请樊梨花出兵,她道我假称圣旨,并无凭据。
将臣痛打五十皮鞭,不肯出兵。现前来复旨,望王赦罪。”天子听奏,龙颜大怒:“朕前吩咐,若请不到樊氏,即正国法。”传旨推出营前斩首。御林侍卫将丁山绑了,推出营前。这吓坏了两旁文武。闪出军师徐梁奏道:“世子薛丁山英雄无敌,国法该斩,臣保他七步一拜,拜到寒江,求得樊梨花回心,前来见驾出兵,以赎前罪。伏乞圣裁。”天子准奏,传旨放了丁山。丁山遂进营谢恩,出营又谢了徐梁。徐梁道:“贤弟,我和你同是功臣之后,为国求贤,何谢之有!我在驾前保奏你七步一拜,拜上寒江关,求恳樊小姐出兵,圣上方赦你死罪。若请不到此,其罪难免。”丁山流泪道:“徐恩兄!可怪樊梨花必要圣旨为凭,若无诏书,只怕恳求不动。”徐梁说:“贤弟,这件情由,怪你自己不是,不该三次休弃,怪不得她作难。圣上旨意无非要你拜樊小姐回心,岂有圣旨给你?依我的主见,照七步一拜拜去,樊梨花起了怜念之心,前来见驾,也未可知。”徐梁说罢,别了回去。丁山好不沉闷,不敢回去见母,备了一只香几凳,七步一拜。一路想起好不伤心,拜得腰酸足痛,饥餐渴饮,吃了多少辛苦。
再言梨花打了丁山,后调养好了,便放了他,并差人打听。
这一日探子禀了小姐。小姐说:“你到白虎关打听世子消息如何?”探子立起身,将此事细说明白。小姐说:“如此再去打听。”探子领命。小姐打发探子出去,心中不胜欢喜:你前三次休弃我,我今日三次难你。小姐来到后堂,夫人说:“我问你,丁山挨皮鞭回去,差人回来,说唐王把他怎么样了?”梨花将言说了一遍,夫人大喜:“难得唐王为你出气,他七步一拜,前来请你,你必须念公婆之情,依他恳求出兵便了。”小姐听了,把手一摇,叫声:“母亲,冤家做得薄情,使我怀恨在心。还要弄他颠颠倒倒,他才心服。”不知弄出什么事来,且看下回分解。
再言梨花说道:“母亲,孩儿有起死回生之杖,且戏弄他一番。”夫人说:“人死焉有回生之理。”梨花道:“母亲,孩儿学庄子仙术,待儿诈死,传令三军,俱穿白衣,备具棺木,将儿成殓正堂,设具灵座,人人大哭,个个悲伤。
候冤家到来,母亲还要假哭,痛骂他一番,埋怨他忘恩负义,好叫他心服情愿。”夫人听了,深信女儿神通变化,满口允承。小姐登时诈病,三日之后死了。三军闻知,均皆痛哭,挂白开丧,件件端正。
再言薛丁山吃尽千辛万苦,登山涉水,七步一拜,拜得脚虚腿肿,若还不拜,其罪非轻,打起精神,一路拜来。看看来到,只见辕门挂白,心中大惊,不知死了谁人,不免闯进去,问个明白。那军士是认得的,开言叫声:“大哥,那千岁衙门,死了哪一个,挂白在此?”门军听了,双眼流泪,叫声:“世子,不幸千岁得了急病,三朝前亡故了。”丁山听了,吃惊非小,跌倒在地,半晌方醒,叫声:“天啊!我薛丁山何等命苦,吃辛受苦,拜到这里,只求小姐回心出兵,不料急病而亡,怎好回复圣上?也罢,小姐虽然身死了,待我拜到灵前,诉明心迹,回去死也甘心。”门军听说,报知夫人。夫人吩咐开门。
丁山哭拜进堂,见了小姐灵座,放声大哭,叫声:“妻啊!我原是自己不是,二次救我,三番休你,所以有此大祸。虽然小姐身死,怎好回旨!”又说:“妻啊!你可有遗言?”夫人在内听见,走出厅来,带泪骂道:“无义畜生,害她身亡,还要在此假哭,与我打出去罢。”一班女将手执皮鞋,打将过来。
丁山见她们打来,转身就走。女将闭上内堂门,丁山即啼啼哭哭,又被夫人数落一番,不敢讨遗表,只得再回白虎关。
再言小姐重又开棺,对夫人道:“孩儿诈死,难这冤家,只恐朝廷知道,有欺君之罪,不如先上表章,陈情说明,先去奏闻,朝廷决不加罪。”夫人道:“我儿之言有理,神机妙算,胜过男子,快修表章。”小姐将表章写得情词恳切,甚是分明。
差人连夜起程,不分日夜,赶到白虎关,下马走入内衙。接本天官奏上。皇上见樊氏表章,龙心大悦,想西番有这等才女,要三难丁山,朕今用人之际,焉有不准?对程咬金称赞樊梨花能干。
再言丁山一路辛苦,回到御营,哭诉天子。天子假意大怒:“朕差你去请樊梨花,说没有凭据,不肯出兵;今次着你拜上寒江关,为何说梨花身死?明明一派胡言!既然病死,岂没有遗表。只怪你三番休她,怪你忘恩负义。前日徐军师保奏,若请不到梨花,立行斩首。现在你还有何说?”传旨将欺君杀父之人,乱箭射死。御林军一声领旨,将丁山吊在旗杆之上,专等行刑旨下。丁山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
这惊动了薛老夫人同两位媳妇、金莲小姐。她们见丁山吊在旗杆之上,四十弓箭手,扣弓搭箭,等候时辰到来。夫人叫声:“亲儿,你犯上逆天大罪,两次有人保奏,今番性命难保,叫为娘好不伤心!你不该三弃梨花,冤仇不解。她今权在手,自然要报仇。我指望养儿防老,谁知反送你终。”说罢大哭。姑嫂三人见了,如乱箭穿心,营前大哭。程咬金在旁暗笑,连忙在御前保奏道:“愿吾王准老臣之奏,再赦丁山三步一拜,拜到寒江关,拜活樊小姐,方免其罪。此番若再请不到,老臣与他同罪。”天子闻言,说:“老王伯保奏当准。”程咬金谢王万岁,传旨立刻放绑。军士领旨,放了丁山。丁山又死中得活,进营面谢君恩,奏道:“臣谢不斩之罪,望王付臣恩诏前行。”丁山谢恩退出,辞别众将,如今三步一拜了。程咬金道:“世于,老夫马行走得快,你步行,况且又要拜,是慢的了。你先动身,待老夫稍停一二日赶来正好。”丁山道:“多谢老千岁。”依然营前拜起。
再言樊梨花正在府中,差官回来说明此事。梨花大悦道:“三难冤家,也不怕他不死心塌地,自然惧怕我,要他叩头拜回灵魂。”再言这丁山三步一拜,正是六月炎天,拜得汗流如雨,看看又到寒江,只见后面来了一支人马,相近到来,抬头一看,原来正是程老千岁赍诏到此。薛丁山上前拜见。咬金道:“亏你后生家有此精神,三步一拜,拜得到此。
若是我老人家,一拜也不能的。待老夫开读诏书,你慢慢来,哭活樊小姐便好。”说了这二句,飞马即去。丁山听了,满腹疑心,想道:“方才老千岁之言有因,难道小姐不曾死,我丁山仍有性命?”一路疑疑惑惑拜去。
咬金到了关前,探子报进,说:“圣旨到了。”老夫人冠带出来迎接,说明此事,且待负义丁山拜活,然后开读。咬金听说,言之有理,就在公馆住下。再言丁山三步一拜,来到辕门,开言叫道:“门军,快与我通报夫人。”夫人吩咐开门。
丁山拜进内衙,对了灵座,双膝跪下,哀哀啼哭诉说情由,均皆承认自己不是:“望小姐前仇莫记,与你夫妻和好,以后再不敢得罪你。你阴魂必然晓得,早早还魂,回去朝见天子,救我一命。倘若再有差池,灵前立刻丧命。”说罢大哭,叩头不止。小姐棺中听得,只是不睬。丫环使女见世子这般悲伤,尽皆下泪,看小姐怎样还魂。
听得鼓打一更,丁山依然哭拜,但见灵幢肃静,并无人声。
俄而二更,丁山哭叫不止。鼓打三更巳交半夜,丫环侍女俱皆睡去,独留世子在此,起来拜倒,哭得疲倦,就在拜垫之上,朦胧睡去。只见一阵阴风,鬼哭神号,丁山惊醒,立起身来道:“小姐,你阴魂出现了么?待我走到灵帏里面相会。”只见众侍女沉沉睡去,见了棺木,将身抱住,叫声:“小姐,你阴魂来会我,我在此等你还魂。”忽见棺材盖悠悠掀了起来。丁山本胆大,把棺盖揭开,只见樊梨花坐起来,大叫一声:“我好恨。”开眼一看,见了丁山,恨恨之声不绝。丁山大哭,连忙扶小姐跨出棺材。那侍女丫环惊醒,见了小姐,大家欢喜。忙请夫人,夫人假作啼哭,叫声:“女儿,难得你还魂,叫娘好不欢喜。”丁山大悦,轻轻跪下,说:“恭喜小姐还魂了。”小姐全然不理。夫人说:“女儿,丁山虽然忘恩负义,幸亏朝廷伸你仇恨,如今消去前仇了。”小姐听了夫人之言,说道:“既是母亲吩咐,孩儿从命便了。”只见丁山跪在地下,小姐大喝道:“负心人,若不念圣上求贤之心,把你这个冤家,万剐千刀,方泄我恨。快起来通报公馆,明日宣读旨意,就此起兵。”丁山大悦,叩谢立起身来,正好天明。夫人吩咐去了灵位,以便迎接圣旨。
丁山走出,报与老将军:“那樊小姐被我拜活了,请前去开诏。”咬金听了,哈哈大笑说道:“贤侄孙,你信服我么?你要真心诚意,自然拜活。”丁山道:“多谢老千岁。”同老将军来到官厅,梨花接旨,开读诏书谢恩。然后与咬金相见说:“老千岁,前日玉翠山薛应龙,不服王化的草寇,被我用计擒他,认我为母,世子将他激变,反上山中去了。今起兵西征,正在用人之际,我同老千岁起兵复旨,着丁山领兵一千,前去收服薛应龙,同来见鸳。”程咬金说:“小姐之言有理。”丁山不敢违令,领兵往玉翠山而行。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说梨花来别夫人,夫人流泪,说道:“儿呀!你要记着白虎关守将杨藩,他父杨虎,与你父亲相好,将你自幼许配给他。后闻他貌丑,虽央求媒妁,而为娘作主,终不允承。今匹配薛世子,杨藩必不甘休,他有左道旁门之术,此去定要小心。”梨花道:“谨依母命。”遂叩别了夫人,同老将点齐大兵,出了寒江关,往白虎关进发。
再言丁山,到了玉翠山,放炮鸣金,惊动了山中巡哨,报进寨中,启道:“大王,不好了,有官兵杀进来了。”应龙听了大怒,结束披挂上马,带领喽罗杀下山来,大喝道:“哪里来的官军?敢来送死么?”丁山听了,把马一拍,提枪喝道:“应龙,为父在此,招你人军,同往征西。”应龙猛听此言,满心疑惑,遂道:“休讨便宜,我家继父薛世子,官封二路元帅,正是堂堂将帅,领百万雄兵,好不威风凛凛。你是何等人,敢来假冒,讨我便宜?且吃我一枪,放马过来!”将长矛挺起来。
丁山把戟架住,喝道:“休得无礼,为父便是薛丁山,因在白虎关误伤汝祖,朝廷遂将为父官职削去,重用你樊氏母亲,封侯挂帅,统兵征西,罚我在帐前效用。今令我前来,招你一同征西。快随为父回营缴令。”应龙听了,即忙倒戈下马,跪在地下,叫声:“父亲,孩儿见你打扮不同,望爹爹恕罪。”丁山喜道:“快随为父的前去。”应龙禀说:“孩儿前被爹爹绑出辕门,惧怕而回,今后不敢去了。”丁山说:“前事休提,今日不必惧怕,快随我去缴令。”应龙听了大悦,立刻传令,带领喽罗同丁山离了玉翠山,一路下来。
再言程咬金同樊梨花,入营朝见天子,谢了恩,山呼已毕,加封梨花,谢恩退出。梨花进营拜见了夫人,夫人遂将前情细述。梨花也诉明因由。仙童姑嫂三人前来拜礼,叙了阔别之情。
薛勇、薛猛兄弟也来拜见,梨花大喜,各赠黄金手镯,二人拜领,遂备酒筵欢饮。
再言丁山同了应龙,不一日来到营中,朝见天子,复旨谢恩。然后回到营内见过母亲,一门尽皆欢喜。次日程咬金奉旨到营,合家见旨,皆跪下恭听宣读,诏曰:“梨花英雄无敌,智勇兼全,封征西大元帅,威灵侯;薛丁山暂赦前罪,封帅府参将,帐前听用,就此完姻。”圣旨读罢,谢恩已毕,咬金说:“今奉旨完姻。大媒为主,趁今黄道吉日,当晚成亲。”梨花欢容满面,合卺后,一夜欢娱。次日咬金对丁山道:“此后小心,听候元帅呼唤,切勿倔强。”丁山道:“这个自然。”再言梨花戎装上殿,当驾前挂了帅印,御手钦赐三杯御酒。
梨花谢了恩,退出御营。来到将台,只见将参谋,都司守备,济济一堂。这班武职,都是顶盔贯甲,一齐跪下,请帅爷登帐。
梨花吩咐站立两旁,秦梦、罗章、尉迟号怀一班公爷,俱到帐前说:“元帅在上,末将甲胄在身,不能行礼,就此打躬。”梨花道:“列主王侯请了,本帅蒙圣恩拜为征西元帅,请众将各宜凛遵,听我号令:一不许奸氵㸒放火;二不许纵兵掳掠;三不许畏刀避箭。违令者军法治罪。”当即点罗章为前部先锋,领兵一万,去到白虎关。命秦汉、窦一虎领兵为左右翼,一同前去。后军点了丁山,又点小将应龙,为军前护卫。点尉迟号怀为头运解粮,二运点秦梦,三运点尉迟青山。诸将一声得令,出营上马,多是金盔金甲,领兵而去。
梨花下了将台,令月娥、金莲、仙童、金定四员女将,领了大队人马,放炮起程。朝廷旨下,遂令程铁牛、程千忠父子二人将薛元帅灵柩,同夫人护送至界牌关安顿,候平定西番班师回朝归葬。二将领旨,到营中告知薛老夫人。夫人流泪谢恩。
随后一同到白虎山山神庙,将仁贵棺柩移往界牌关。
再言罗章先锋,同秦、窦二将来到关前,一声大叫:“快报与关主知道,早早出来会我。”小番报进。那关主杨藩炼宝已成,伤痕平复,正要出关破敌。番儿报道:“启上平章爷,不好了!唐王拜樊梨花为帅,有将在关外讨战。”杨藩听了大怒道:“可恨这贱人,弑父杀兄,献关降敌,弃旧喜新,另嫁敌国,倒来攻关。”传令抬刀备马。
杨藩披甲停当,上马提马,带领三军来到关前,吩咐放炮开关。一声炮响,关门大开,放下吊桥,冲到阵前。只见罗章头戴紫金冠,身穿白银甲,外罩白罗袍,坐下小白龙驹,手执梅花枪,面如冠玉,双尾高挑,见了杨藩,喝声:“丑鬼,快下马受死,免得小爷爷动手。”杨藩听了大怒:“你乃无名小卒,快叫梨花贱人前来会我。”罗章听了,说:“休得多言,看枪。”一枪刺将过去。扬藩把手中刀望上二架,冲锋过去,回转过来,望罗章头上砍来。罗章把枪往上一抬,二人战了三十余合。杨藩见不能取胜,忙祭起飞镖。罗章抬头一看,见红光一道,直望面门上冲来,躲避不及,一镖正中肩膊上,坐不住马,迎面一跤,跌下马来。杨藩正侍来取首级,却被秦、窦二将敌住,有军士救回。梨花看见,忙取灵丹敷好,不一日痊愈。
那杨藩见了二将,喝声:“杀不尽的矮子,你今又来交战。”秦汉道:“今番来取你性命。”棍棒交加,杀得杨藩招架不住,又祭起飞镖。二将看势不好,一个钻天,一个入地逃走了。杨藩收了飞镖,骑马杀到营前,大叫道:“背夫另嫁的樊梨花,快快出来,与原配丈夫答话。”探子报进,恼了丁山、应龙,父子二人上帐,禀说:“元帅,末将愿出去活擒杨藩。”梨花说:“番将杨藩指名要我出去,你父子二人与我掠阵,我当亲自去会他。”随即披甲上马,手执双刀,冲出营来。杨藩抬头一见,见冲出一员女将,但见头戴金凤冠,雉尾高挑,面如西子,貌若昭君,有闭月羞花之貌,胜如月殿嫦娥,身穿锁子黄金甲,外罩绣龙袍,足穿小缎靴,坐下腾云马,手执双刀。两旁四员女将,后面大旗上,写着大元帅樊。杨藩先是大怒,恨不得一刀将梨花砍为两段,及见了梨花容貌,倒觉满口流涎,说:“好一块羊肉,却被薛蛮子夺去。今日必要活擒她回关,成就姻缘,方雪此恨。”不知擒得来擒不来,且看下回分解。
旦说杨藩见了樊梨花,便道:“我乃白虎关总兵杨藩。吾父杨虎与你父是同朝之臣,将你许配与我已十有余载,因两地远隔,未曾花烛。你我今已长成,正要央媒完娶,因国舅苏宝同惹得唐兵西进,两个相争,蹉跎至今。你怎么弃了前夫,另嫁敌国?西番虽是夷虏之地,你也晓得孔孟之书,曾达周公之礼,一女何能配二夫?纲常廉耻,休得乖乱。莫若随我回关,狼主决不治你弑父杀兄之罪。你且想一想。”樊梨花满面通红,喝道:“丑鬼对亲有何凭据?休得胡言,放马过来!”杨藩耐了性子道:“梨花,你与我交战,旁观不雅,我是男子汉,倒惧内不成?见你花容月貌,不忍加害,劝你还复原配,免得后悔迟了。”梨花说:“不要多言,放马过来,吃我一刀!”举起双刀,劈面砍来。杨藩将大刀架住,骂道:“贱人,不识抬举,我好意劝你,你反生恶意。我既不罪你弑父杀兄,你怎又来背夫乱性,真是妇人最毒。
今日不斩你这贱人,誓不收兵。”忙隔开双刀,将大刀当头砍来。梨花在旁首,回转马来,将双刀如雪片舞来。杨藩急架相迎。两人大战,一来一往,战到三十余合,杨藩抵敌不住,带马就走。梨花拍马追来。杨藩回头一看,见梨花追赶,忙祭起飞龙镖。梨花一看,见一道红光,直射下来,忙取出乾坤帕,往上一迎,只见万道毫光,把飞镖收去。大喝:“丑鬼,还有尽数放来。”杨藩又祭起十二支飞镖,在空中飞舞,烈火腾腾,直奔梨花。梨花又将乾坤帕抛起,顷刻万道毫光,把十二支金飞镖化为乌有。
杨藩叫声:“不好!”可惜炼就一年功夫,一日尽灭了,忙将身子一摇,现出三头六膊,身高万丈,手端六件兵器,复使阴兵杀上。只见鬼哭神号,都是蓬头赤脚,青面獠牙怪鬼,杀奔前来。梨花笑道:“这些小技,可骗别人,我却不惧你。”把手一指,数万鬼兵反杀回本阵。杨藩这一惊不小,番兵如飞而逃。杨藩见破了法,带转马头就走。梨花祭起斩妖剑,将杨藩左手指头斩了下来。杨藩大叫一声,负痛而走,收了法术,退入关中,将关门紧闭。敷好伤痕,打点明日出战。
再言梨花手下,月娥、金莲、仙童、金定四员女将,杀得番兵七零八落,得胜回营,众将上帐称贺不表。
次日天明,探子报进,杨藩又在营前讨战。元帅闻报大怒,率领众将出营,来到阵前喝道:“昨日饶你一死,今日又来讨战,只怕性命难逃。快放马过来!”杨藩也不答语,抡动大刀砍来。梨花拍马相迎,战至三十回合,杨藩不能取胜,回马大败。梨花在后追赶。杨藩祭起金棋子,毫光万道打来。梨花向身边取出金棋盘祭起,也有万道金光,棋子落在盘内,犹如铸成一般。杨藩哪里晓得?又把金棋子打来,仍然被收去。一连发了三十六个金棋子,都在盘中贴定,舒移不动。梨花收完了棋子,重又杀出,说道:“你的棋子都被我收了。还有什么宝贝?再放出来。”杨藩听了,魂飞天外,叹道:“把我两件宝贝俱皆收去,如何是好!”又把身子一摇,现出三头六膊,阴兵依旧杀来。梨花将一个葫芦揭开盖子,放出无数火鸦,把阴兵烧得无影无形。杨藩叫苦连天,正要逃走。梨花祭起飞刀,将杨藩右手指砍下来,一连几刀,连臂膊也砍下来了。杨藩跌下马来,痛倒在地。梨花双刀正要斩他,忽听后面鼓声如雷,回头看见丁山督阵,擂鼓助战。梨花暗思,杨藩虽未成亲,幼时却被爹爹误许姻事,今日见了,心中倒觉不忍。早被应龙赶上,手起刀落,将杨藩杀死。忽见杨藩头上一道黑气冲出,直奔梨花。梨花一阵头晕,跌下马来。四员女将直冲出去,将梨花救回营中。只见元帅面上失色,众将上前问安。杨藩阴魂投胎在梨花腹中,后来生下薛刚闯祸,害薛氏满门三百余口,死在武则天手内不表。
梨花传令抢关,众将得令,一齐上前,杀奔关来。番兵见无主将,闭门不出,俱往沙江关去了。番民香花灯烛出迎,元帅入马进了关,接了圣驾,在帅府住扎,百官朝贺,出榜安民,遂传令招抚,所管地方官,尽皆投降。停留半月,辞王别驾,起了大队兵马,离了白虎关,望西进发。有一个多月,尽是黄沙扑面,好不辛苦。不觉来到沙江渡口,有探子报说:“沙江有百里之遥,并无船只,请元帅定夺。”梨花闻报,遂传令扎下营盘,不许乱动,便令秦汉飞过沙江,骗番兵放船过来,渡唐兵过江,好打头关。秦汉领令,戴了钻天帽,片刻飞过沙江,落下地来。只见那番兵辏集,买卖生意,与中国一样。那些船上插了红旗,十支一队,共有四百余号,停泊江口。秦汉一想:我奉将令前来诱骗,看他怎样办法圣如何说得他们过去?正在踌躇,忽见一个番官,手拿令箭,对众船军说,大老爷吩咐,大唐兵马已到江边,船只不许私开,违令者斩。众船军得令。
秦汉心生一计,扮做番军。见番兵皆喂马料,三个成群,四个一队,或斗牌或闹酒,营房不见一人。遂将一副衣帽穿好,到一酒店门首,问道:“店家,将爷果在这里吃酒么?”店家说:“拿令箭的官儿在楼上吃酒。要寻他,请进去。”秦汉听了,来到里面,走上楼,只见番官吃得半醉,衣帽脱在旁边。
那番官见了秦汉,说:“你是哪个帐下来的?”秦汉哄说:“我是大老爷手下的长随,奉将令扮作小军,探听军情。爷是哪一处的把都儿官?”番官说:“我是大爷的亲随,不认得你。”秦汉说:“不可是新充的,不曾拜会。我同你共饮三杯,叙个相识,小可作东。”番官说:“哪里话,自然俺家作东。”二人畅饮,秦汉道:“小可新到,所以不知。”番官说:“我关主将是白虎关杨藩的父亲,因樊梨花降唐,为了打破白虎关,将小将军杨藩杀死,主将要为儿子报仇,差人征白狼山请红毛道人并黑脸仙将。二位仙友神通广大,早晚必到。犹恐唐兵渡江,差我各船去吩咐,不许开船。”秦汉说:“原来如此。把都爷请用酒。”番官竟吃得大醉,伏在桌上睡了。
秦汉即换了他的衣服,拿了令箭,走下楼来,对店家说:“我一锭银子在此,你收着,我有伙伴醉在楼上,我有公干去了。”酒家见了银子,说:“请便。”秦汉出了店门,到江边,对众船军说:“大老爷有意降唐,吩咐四百号江船,连夜渡载唐兵过江。违令者斩。”众船军说:“希奇,一日之间,两样吩咐,早上说不许开船,如今又要连夜过江。”秦汉说:“你们休管闲事,快些开船。”众船军依令,立刻开船,扯起风帆,滔滔去了。秦汉大喜,脱下衣帽,撇下令箭,过得江来。
再言番官醒来,立起身来,不见了衣帽令箭,忙问酒家。
酒家说:“方才那位爷留下了一锭银子在此,穿了衣服,到江边去了。”番官听说,魂不附体,说:“不好了!中了唐人奸计了。”说罢,急忙赶到江边一看,大惊失色,说道:“该死了,船只一只都没有了。为何衣帽令箭在江滩上?幸喜无人拿去。”忙穿好衣帽,手执令箭进关,蒙混缴令。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沙江关主将杨虎,深恨梨花不忠不孝,且杀子之仇,又闻兵临江边,恨不得活擒梨花,取出心肝,以祭其儿,方消此恨。忽报红毛道人、黑脸仙长请到。杨虎大悦,出关迎接,接到官厅见礼,分宾主坐下。二位仙师说:“今蒙见召,有何话讲?”杨虎长叹道:“奈因小弟单生一子,被恶妇梨花所杀,特请道友来此,共擒此贱人,为儿报仇。方泄我恨。”二人听了,恨道:“不消道友烦心。要报此仇,有何难处,都在我二人身上。”杨虎大喜,设筵相待。
秦汉见各船俱已渡江,飞向营中缴令,细说此事。梨花大喜,即令三军连夜备候。江船一到,即要开船。众将得令,各预备停当。将及半夜,船只已到江边,一字排开。元帅传令趁此明月,即速下船。众将得令,一齐下船,来到西岸。令先锋罗章打道,金鼓连天,炮响不绝。番儿报进,杨虎大惊说:“这事奇怪,我已传令西船不许过江,唐兵从何而来?”即出关迎敌。二位道人说:“且免出兵,待贫道先上关去,略施小计,杀他片甲不回。”杨虎说:“既然道友有计,相烦立刻开兵。”那道人来到关前,披发仗剑,扬尘舞蹈不表。
且说罗章杀到关下,只见一阵狂风,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吓得罗章胆丧魂消,三军自相践踏。只见两道人,骑了白鹤,落将下来,大喝道:“唐将休走,吃我一剑!”罗章招架不住,拍马而逃。两个道人在后追赶。后军飞报元帅。元帅大怒,率领四员女将,上前迎住。梨花念动真言,喝散飞沙走石。道人大怒,喝道:“你是何人?敢破我术,吃我一剑!”梨花见两个道人,一个面如茄子,红须红发;一个面如黑漆,青须青发,眼睛也是青的,仗剑杀来。月娥飞马迎住,仙童上前助战,杀得二道汗流浃背。金莲、金定,也上前围住。两个哪里招架得住,大败而走。四人在后追赶,那红毛道人现出一条火龙,用烈火烧来,烧得四人败阵逃回。梨花看见,把手一指,万丈水流冲出,将烈火烧灭,火龙大败要逃。梨花喝住:“哪里走!”拍马追来。黑脸仙长抢出,说:“休伤我道友!”仗剑拦住。
梨花手舞双刀来战,杀得他尿屎直流,摇身一变,现出四手八脚,原是一只螃蟹,口中喷出涎沫,顷刻大雾迷天。梨花倒吃一惊,拍马如飞,回转营中。 - 黑脸道人收了法术,与红毛道人一同进关。杨虎迎住,说:“有劳二位道友,今日出阵,胜负如何?”红毛道人说:“樊梨花果然神通广大,我将烈火烧她,她将倒海之水浇灭,幸道友用雾迷她,不然怎得收兵。”老将听了,叹口气道:“久闻樊氏厉害。不能报仇,誓不两立。”即令家人护送夫人回国,家将领命,遂与夫人洒泪而别。杨虎全身披挂,同了二位道人,放炮出关,赶到唐营大骂。梨花倒觉羞惭。应龙上前说:“母亲,老匹夫如此无礼,辱骂母亲,孩儿出去斩此匹夫。”梨花说道:“我儿出去,须要小心。”应龙得令,上马提枪,冲出阵前喝道:“老匹夫,你骂哪一个?吃我一枪!”杨虎把大刀迎住,一场大战。秦汉、窦一虎二将见应龙枪法散乱,拍马来迎。两个道人敌住,祭起火球,打中秦汉面门,仰身跌倒。道人仗剑要砍,被一虎救回。复出阵来,道人又祭起火球,一虎地行走了。梨花出阵,对杨虎说道:“老将军,天命归唐,劝你归顺天朝,免得生灵涂炭。”杨虎骂道:“小贱人,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你反来要我投降,且吃我一刀。”把大刀望面门砍来。梨花双刀来迎,战了三十余合,旁边恼了金定,提起五百斤大锤,照杨虎头上一锤,打得脑浆进出,死于马下。两个道人赶出,怒道:“敢伤我道友!”仗剑砍来。二员女将迎住。红毛道人祭起火球,被梨花乾坤帕收去,道人现出原形,乃是一条火龙,大火烧来,那金定回身逃走。梨花念动真言,顷刻大水冲到,四海龙王将火龙围住,不能脱逃,被梨花飞刀斩成两段。那黑脸道人见了,骂道:“贱人,连伤我二道友,与你势不两立。”仗剑砍来,梨花又放飞刀,道人慌了,口吐雾沫,将天遮掩,伸手不见五指。梨花无法,退兵十里,才渐见天日。众将逃回缴令。梨花道:“大雾迷人,怎得抢关?”月娥道:“我师父有五灵旗,能破雾沫,差将前去借得旗来,可除妖道。”梨花大喜,即令秦汉往金刀圣母处,求取五灵旗。
秦汉得令,戴上钻天帽,如飞而去。经过一高山,见有两员小将,各带兵马,旗分红白,在山上大战。秦汉飞下说:“二位将军不必相斗,有话问你,这样年少英雄,不去建功立业,野战何益?”二将住手问道:“你从空中飞下,是神,还是鬼怪?说个明白。”秦汉道:“我不是神仙,也不是鬼怪,乃是王禅老祖弟子,姓秦名汉,随驾征西,路阻沙江关,有妖道喷雾迷人,奉大唐元帅将令,往金刀圣母处借旗,走此经过。今见二位英雄,何不随我同去征西,建功立业,岂不为美。”二人听了,下马便拜,我姓刘名仁,他姓刘名瑞,均是大汉之后,伐匈奴到此。此间有东、西二山,各人把守,他要占我东山,故此相斗。天幸相遇,愿拜为师。“秦汉大喜,收为徒弟,说:“待我借了旗回来,同去见唐王便了。”二将依言,各自回山,收拾人马等候。
秦汉仍飞上云头,片时来至竹隐山仙人洞,只见洞中走出两位仙姑,手提花篮。秦汉上前说:“烦二位仙姑通报圣母,说王禅老祖弟子秦江,要见圣母。”仙姑听了,说道:“原来是刁家妹子之夫秦汉。请说明来意,方可通报。”秦汉说:“因奉樊元帅将令,为蟹雾迷阻沙江关,不能进去,我家月娥说圣母有五灵旗能灭雾沫,特来求取,除了妖道,即当奉还。”仙姑听了,说道:“待我前去禀知师父。”即入洞来到蒲团前,说:“师父,外面有王禅老祖徒弟,奉樊元帅命,来借五灵旗,去破雾沫。现在洞外伺候。”圣母道:“命他进来。”仙姑出来,遂引秦汉来到蒲团之下。秦汉见了圣母,跪下说:“弟子秦汉拜见,愿师父圣寿无疆。”
圣母道:“你之来意我已深知。”取出五灵旗,付与秦汉说:“要破雾沫,将旗一展,他性命难逃。”秦汉拜谢出洞,飞上云端,望着高山飞下。刘仁、刘瑞接着,秦汉说:“我先去缴令,你们随后就来。”秦汉飞向营中,说知前事,元帅大喜,传令打关。黑脸道人仍喷雾来,元帅将旗一展,只听得霹雳一声,雾散云开,忽见簸箕大一只死蟹。
元帅大喜,吩咐抢关。番兵倒戈投降,元帅进了关,一面上本报捷,一面出榜安民;又望空拜谢圣母,招降安抚番民。
在关停留半月,有探子报说:“关外有二员小将,领部卒一千,说是秦将军新收的徒弟,要来投见。未奉军令,不敢放人。”元帅道:“命他进来。”刘仁、刘瑞进了帅府,参见元帅。元帅见二人一表人才,遂对秦汉说:“他二人是你新收的徒弟,带领本部人马,到你营中学习,立功之日,奏王加封。”秦汉得令,同二人一齐拜谢,众将称贺。次日二人拜见了刁月娥,于是二人尽心学习兵法。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话说樊元帅得了沙江关,秦汉收了刘仁、刘瑞为徒,养马三日,查明国库钱粮,起兵西进。仍点罗章为先锋,秦、窦二将为左右翼,统大兵五十万,放炮三声,离了沙江关,望西进发。一路上旌旗浩荡,兵将威风,行来尽是沙漠之也。走了半个多月,来到麒麟山,遂传令扎下营盘,待明日开兵。
且说麒麟山守将苏文通,乃苏宝同族弟,闻小番报道:“沙江关已失,唐兵到此。”忙令山上多加灰瓶石子,小心保守。
若有人来讨战,速即报我。众将得令不表。
次日元帅升帐,点齐兵将,说:“今日哪一位将军前去讨战?”早有一虎应道:“小将愿去取关。”元帅说:“将军此去须要小心。”一虎得令,遂率兵出营,上山讨战,喊道:“山上番狗,快报与主将知道,说大唐兵马来至,快快献关,若言不肯,打进关来,鸡犬不留。”骂声不绝。早有番奴报入帐府禀道:“国舅爷,不好了!关外唐将讨战,骂不绝口。”文通听了大怒,吩咐备马抬斧,立刻披甲上马,放炮开关,带领兵卒亲下山来,冲到阵前。一虎见来的番将生得尖嘴鬼脸,青面黑须,眼如铜铃,声如破锣,头戴虎头盔,身穿黑金甲,手执宣花斧,坐下花兔豹,拍马前来。竟不答话,将斧望一虎劈面砍来,一虎将棍抵住,战有三十余合,忙取一柄扇子,名曰羽翎扇,照一虎头上一扬。一虎叫声:“热杀我也!”往地下一钻去了。一连几扇,连地皮都扬热红起来了。一虎在地中走了数十步,始无热气。回到营中,上帐禀知元帅,说:“此扇厉害,幸亏小将去探阵,被他一扇,我就逃到地中,尚且几乎热死,若别人去,恐化为飞灰。元帅能除此扇才好。”梨花听说:“谅众将不能除此火扇,待我亲出以破之。”传令众将一同出阵。文通看见,连声喝彩,好一个美貌佳人,叫一声:“女将军,留下名来!”梨花喝道:“本帅乃大唐征西大元帅威灵侯樊。”文通喝道:“反贼,你果然美不虚传,你枉有这般美貌,何不送进国王做了妃子,岂不富贵,反降敌人,今日须听我言,早早改邪归正。”梨花听了大怒,喝声:“匹夫,休得胡言,放马过来!”将双刀砍去,文通气力不佳,架不住了,即忙向身边取出羽翎扇扬起,顷刻烈火焚来。
梨花念动真言,忽然北海水到了,护了唐营。文通见面前多是大水,吓得魂不在身,拍马便走。即被梨花祭起飞刀,斩为两段。
梨花收了羽翎扇,退了北海水,点齐人马正要上山破寨,只见山头上飞下一个道人,身穿八卦衣,绿豆眼,尖嘴青脸,手执一支宝剑,大怒喝道:“梨花小贱人,我和你皆是道家弟子,怎敢连伤我两个徒弟!今日我要替他报仇。”梨花笑道:“我何曾认得你两个徒弟?你是何方妖物,敢出此言?”道人道:“我乃八卦道人,当初在武当山,你随师父梨山老母也曾见过。我家徒弟,正是你在沙江关遇上的两个道人,俱被你杀了,全不念道中情面。快偿他命来!”梨花道:“他二人自取灭亡,与本帅无干。况天命归唐,如仍执迷不悟,连你也狗命难逃。”道人大怒,仗剑砍来,梨花用刀架住,两下交锋,剑去刀迎,刀来剑架,战到数十合,道人虚晃一剑,把口一张,飞出无数火鸦,迎面飞来。梨花又将北海水浇灭。道人见破了火鸦,就在水里杀来,滔滔大水,全然不惧,仍仗剑奔来。梨花道:“这妖物却有本事。”忙祭起飞刀。道人慌了,借水遁而走。梨花收了法术,鸣金收军,众将接进,俱皆赞服。梨花道:“正要上山破寨,被妖道阻住。他虽借水遁逃去,决然还要来,明日姐姐用捆仙绳捉他。”仙童得令。
次日道人又来讨战,仙童拍马出迎,并不打话。一场交战,到数合,道人口喷出火鸦。仙童取出金瓶,倒出金龙无数,破了火鸦,诈败而逃。道人不知是计,在后追来。仙童祭起捆仙绳,将道人捆了。军士不敢怠慢,上前拿住,解回营中。元帅大喜道:“不要被他遁去。”遂把仙符镇压,吊在旗杆之上。
道人现了原形,却是武当龟将逃在此间。元帅道:“待破了关寨,送还武当山,候教主发落。”正言间,探子报进说:“又有一道人,口称长寿大仙,与八卦仙是好友,闻知吊在旗杆上,特来报仇,在营前大骂。”元帅道:“既如此,应龙孩子出去擒他。”应龙得令,上马提戟,冲出阵前,大叫:“妖道,快来会我!”那道人仗剑来迎。
二人战有十个回合,道人把口一张,吐出数条火龙,直奔应龙。
应龙吓得魂不附体,大败而走。小军报知元帅,元帅令仙童去救应龙。仙童得令,上马出营,正遇应龙。应龙大叫:“母亲救我。”仙童说:“不妨事。”放过了应龙。仙童笑道:“些须小技,在我面前弄巧。”随把小金瓶,倒出数条水龙,浇灭火龙。祭起捆仙绳,又将道人捆住,解回营中。元帅吩咐将道人吊在旗杆上,长寿大仙现了原形,乃系一条大蛇,盘在龟背之上。梨花见了好笑,说西番多用这班人。
捷书飞报唐王,一面传令抢关,军士忽报进,说:“外面有一黑脸道人,要见元帅。”梨花吩咐请进。道人走进营中,梨花起身相迎,问道:“仙友何处洞府?哪座名山,乞道其详。”道人道:“贫道乃北极真君座下张大帝便是。”梨花听了,倒身下拜,迎入帐中坐下,说:“大帝此来为何?”道人说:“因龟、蛇二将私逃下山,今被元帅擒住,特来讨个人情,放了他。”元帅听了,顷刻令军士放下,解去捆仙绳,二物复变人形,上前拜见大帝。大帝说:“你两个孽障私逃下山,吊在这里吃苦。吾不来救你,不知吊到几时,快过来拜谢元帅。”梨花也来赔礼毕,便问大帝说:“此次到西番,不知还有险处么?乞明指示。”大帝说:“有两句诗赠人,你谨记着,后有应验。诗曰:“此去芦花有险惊,金光阵上产麒麟。”却说元帅吩咐三军抢关,番军投顺,得了麒麟山。养马三日,查明府库钱粮,传令起兵西进。众军出了关门,望西进发。
行了数月,来到芦花河,有关挡路,传令扎营不表。
再言苏宝同向日被二路元帅薛丁山杀得大败,同铁板道人、飞钹禅师一齐逃走。飞钹禅师炼了十六面金飞钹,铁板道人炼了二十四面铁板。三人怀恨,想要报仇,到各处名山请了许多道友,禀知国王,差人往鞑靼国,借兵十万,金宜王叔领兵;波斯国差大将宝树起兵十万;乌孙国差驸马洛阳起兵十万;鬼空国差山桃起兵十万,彭空国差红榴起兵十万;天竺国公主银杏起兵十万;宝童国公主金桃起兵十万;苏求国太子扶桑起兵十万,齐来助战。八国共有兵八十万,连本国兵五十万,共一百三十万,皆在关外驻扎。宝同迎八将进关,设筵接风,次日升帐,传齐八位将军听令道:“深恨唐将夺了我国许多地方,十去其八,今欲摆下一个金光阵,复回西番,杀他片甲不回,方消此恨。闻唐兵已到芦花河,烦众将军等各带本部人马,按干坎艮震巽离坤兑八方镇守,闻鼓进,闻金退,不得有违。”八将齐声得令,各带本部兵马,按八门镇守而去。有诗为证,诗曰:一百卅万雄兵到,哪怕唐朝会用兵。
未知破阵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苏宝同又请五位大仙到帐,说:“烦李大仙领青旗一面,守东方甲乙木,必要活擒唐将,不可放走。”李若虚仙师接令,向东方镇守去了。宝同又请仙师赵通明,付红旗一面,镇守南方丙丁火,摆阵活捉唐将,休得放走。赵仙师领命,接旗往南方去了。又请周去命仙师,付白旗一面,镇守西方庚辛金,挡住唐兵。周仙师领兵向西方去了。又请钱龙宾仙师,付黑旗一面,镇守北方壬癸水,休要放走唐将。钱仙师接了黑旗,往北而去。又请仙师文光斗,付黄旗一面,往镇中央戊己土,唐将到此,一鼓而擒。文仙师接令去了。苏宝同分派毕,对二位军师说:“想梨花虽英雄无敌,只怕难破此金光阵也。”铁板道人、飞钹仙师二人笑道:“国舅演此八门金光阵,更有我们一十六面飞钹,二十四面铁板,安挂在阵门上,梨花纵有本事,若进我阵,顷刻将她打为肉泥,定叫唐兵片甲不回,西番一带,仍归原主,趁势杀到中原,夺他花花世界,何难之有!”宝同听了大喜,差人下战书到唐营,明日开兵,关内设筵款待二位军师。
再言梨花扎营在芦花关外二十里,商议打关。正与诸将计议,忽见番儿打来战书说:金光阵摆完,明日交兵。元帅见了批允,打发小番回去。元帅即对仙童说:“我昔日在师父门下时,听得诸仙讲论阵法,城金光阵灵妙莫测,任凭天仙也解破不来。今宝同请诸仙摆了此阵,又借各国雄兵,若要破阵交战,须要仔细计议。”仙童笑道:“主帅放心,我主洪福齐天,征西以来,势如破竹,何怕什么金光阵,先打破关头,然后破阵,更兼有许多法术之将,何惧番兵百万。况苏宝同败兵之将,何足道哉!”次日即令秦、窦二将打关。二将领命,带了人马出营,来到关前大骂。早有小番报进:“启上元帅,有矮将前来攻关,口中大骂。”宝同听了大怒,对二位军师说:“昨已约来破金光阵,今反先来攻关。”铁板道人说:“他既先来攻关,我们出去对一阵如何?”宝同大喜,遂同二位军师,一齐上马,放炮开关,到了阵前,见秦、窦二人耀武扬威。铁板道人遂对飞钹禅师说:“我们曾受他气,如今须要着实防备。”飞钹禅师说:“师兄所见甚是。我们先下手为强,不要上他当。”说罢冲将过来。秦汉看见,叫道:“师兄,这和尚道±\u65292X不是在锁阳城用飞钹、铁板,败阵逃去的么?”一虎道:“一些也不差,今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和你先下手为强。”秦汉道:“是极。”将棍棒敌住僧道,喝道:“屡败之将,今日又来送死!”僧道听了大怒,将刀砍来,四人关前大战,战有数十合,道人祭起铁板打下。一虎身子一扭,往地中去了。和尚祭起飞钹,秦汉往天上去了。僧道各收回宝贝,杀至唐营,早有探子报知元帅。
梨花忙点了金定、仙童、金莲、月娥四员女将,说:“你们出战,须防铁板、飞钹,小心为主。”四位女将领令出营,正撞着僧道,两边接住,六人大战。四女将杀得僧道满身冷汗。
僧道抵敌不住,兜转丝缰,大败而走。金莲、金定不敢追赶,勒马督阵。仙童、月娥二人拍马追去,叫声:“妖僧妖道往哪里走?快快下马受缚!”僧道闻言大怒,回头见她二人追来,放下胆,转马接住交战。战有数合,仙童想道:他飞钹厉害,我哥哥尚被他擒住,不如先下手捉住此僧。遂虚晃双刀,回马诈败而走。和尚叫声:“往哪里走!”随后追来,仙童祭起捆仙绳。和尚见了,叫声不好,化道红光去了。仙童吃了一惊,收了捆仙绳。
再言月娥与道人大战,月娥摇起摄魂铃,那道人跌下马来,被唐兵捆住,鸣金收军。进营禀见,元帅大喜,吩咐将妖道推过来,喝道:“你出家之人,为何不守清规,修炼妖法,前来助战?今日被擒,有何话说?”道人被摄去魂魄,似死人一般。
元帅大怒,令刀斧手推出辕门,斩讫报来。左右将道人推出。
谁知妖道还魂,定睛一看,始知被人拿住,又见刀斧将砍下,即借土遁逃走。刀斧手正欲砍下,不见了道人,大惊。禀知元帅,元帅听了惊道:“他也知法,有此左道旁门之术,焉能夺得此关?破得金光阵?”秦、窦二将回营禀道:“元帅不必心焦,我二人今夜进关,里应外合,得了此关,就好破金光阵了。”元帅回嗔作喜,说:“二位将军仙术高强,今夜前去,须要小心。见机行事,事成回报我,我起兵接应。”二将得令出营,等到晚来,饱餐夜饭,全身结束,一个上天,一个人地,不片刻即进了关门。一虎从地中钻将出来,秦汉亦从云端走下,说道:“师兄,我们探听军情,耍弄两件番衣腰牌方可出入。”一虎道:“不难。待到黑夜时分,可钻入营中,先盗了衣服腰牌,然后行事。”一虎地行进营,只见四个番军提了灯火,敲锣击柝,走近前来。一虎地中听见四人说道:“哥哥,我想国舅爷,今夜往芦花河演阵去了,只有两位军师在内,今日战败回来,已定息了,叫我们小心巡察关门,莫使唐人窥探,中军等皆不敢睡,须要把锣敲得响亮,闹他们一夜便了。”一虎听得明白,心中暗想,等巡军去远了,再钻出来。但因寻秦汉不见,又入地中去了。那秦汉飞到关前,想要盗取番衣,奈防备甚严,遂提脚缓步。见有两个军士睡倒,心中大喜,待我剥他衣服,解下腰牌,寻着师兄行事。遂轻轻动手,剥下番衣,解下腰脾,上写着金龙、金虎两个名字,心中大喜。拿了衣服、腰牌,但营前不见一虎。又往营后来寻,遇见一虎。一虎将四个巡军之言,对秦汉说了。秦汉道:“说得是,虽然妖僧妖道睡熟,但守关军士甚严,我们焉能成事?待我回去报知元帅,连夜起兵打关,那时我穿番衣,开了关门,接他进来,反手而得。”一虎说:“好计,快些去报,我在此打听候你。”秦汉飞回营中,报知前项之事,元帅可速起兵打关。梨花一听大喜,遂令秦汉仍到番营,会了一虎。此时正打三更,看守番军多已睡热。秦、窦二将欢喜,遂杂在守关人队内安睡,番军无数,哪里来查究。
再言梨花点了丁山、应龙,带领人马,偃旗息鼓,悄悄而进,前去打关。二人得令,领兵前行。元帅同了四员女将,及刘仁、刘瑞,随后而来。到四更时分,前军已到关前。一虎遂对秦汉道:“关外大兵谅皆已到,可趁番人睡熟,先烧他粮草,然后开关,便能成功。”于是将引火之物,置在粮草里面,烧将起来。关外唐兵见了,喊杀连天,攻打关门。番将梦中惊醒,昏头胀脑,不辨东西南北,喊声:“不好了!”但见火光四起,都去救火,却被秦、窦二将斩落关锁,放进丁山父子,众军一拥而进。二将乱砍乱杀,番军弃了芦花关。僧道梦中惊醒,但见四下火光冲天,好不慌张,带了宝贝,见前后皆火,只得土遁而走。番军烧死无数。元帅兵马进关救灭了火,只道僧道被烧死,满心欢喜;次日安民。再言宝同在金光阵内,听报关内火起大惊,走到阵外一看,叫声:“不好!”即刻领兵来救,正值二军师逃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苏宝同见二位军师狼狈而至,惊问何故如此?僧道:“因昨日我们出战,被唐营女将杀败逃回,多吃了几杯酒,正在熟睡,不想被他放火烧营,打进关中,望乞恕罪。”宝同道:“何干二位军师之事,多是本帅木曾预先算定,故有此变,反累二位军师受惊。今关寨虽失,谅难破此金光阵。仍烦二位军师严守阵门,务必杀尽唐兵,方消此恨。”再言樊元帅在关中,打捷书报与唐王。一面同众出城,往番阵上一看,见他摆得十分厉害,旌旗招展,剑戟重重,焰焰红光冲天,必有宝贝在内,说:“日间不好去看,待晚上去看便了。”仙童说:“言之有理。”遂下了城头,直回帅府。等到黄昏,带了四员女将,悄悄出城,来到番阵前。其夜月暗星稀,五人偷看,只见灯球照耀,四面八方杀气腾腾,八个阵门俱有红光万道,令人可畏。正在看阵,只听得阵内喊声道:“阵外有马铃响,莫非有奸细?快出去捉来。”五员将听得分明,遂道:“我五人在此,倘他阵内杀出,如何抵敌?不如回关去罢。”遂勒转马头,回关去了。阵内番将杀出,五人早已回关。
元帅回到关中,众将俱来问阵如何?元帅说:“不知宝同何处学来,摆得这金光阵。这阵十分厉害,内分八门,按干坎艮震巽离坤兑,五方分青黄黑白红,分为五营。各有番兵把守,阵中红光现出,必有宝贝在内。若探此阵,须要去请我师父,方可破得。但我掌帅印,不能亲去,谁去走一遭?”丁山上帐说:“这金光阵,我师父王敖老祖也晓得,夫人身为元帅,不要擅离军伍;如差别将去,黎山老母决不肯来。不如小将前往师父处,问个明白。”梨花道:“相公能去更好,如取得十件宝贝来,哪怕苏宝同的十二把飞刀、和尚飞钹、道士铁板!”丁山得令,带了梨花手书,星夜前往云梦山。
再言应龙见母亲这般说,心中不服,管他什么金光阵?不如瞒了母亲,私去打阵,乘其无备,杀入阵内,破了他阵,是我大功。待至黄昏时候,与刘仁、刘瑞说知同去。二刘说:“这个使不得,想元帅神机莫测,尚未敢去破,你我等凡胎肉质,且未奉将令,倘有不测,如何是好?”应龙变色道:“你二人果是小子之见。有我在此,怕甚将令?你们胆小,我为前驱,你们为后应。”二人不敢违拗。是夜天色昏暗,悄悄来到阵前。
应龙抬头一看,见阵内扯起三十二盏红灯,照得旌旗闪烁,剑煌戟辉,毫光万道,直透天门。心中欲待退后,又恐刘家兄弟耻笑,只得硬了头皮传令手下军士发喊,打入阵门。哪辨东西南北,只听得一声炮响,一员番将杀出,生得红脸獠牙,手执狼牙棒,大喝道:“乳臭小儿,敢来打阵!”应龙竟不答话,将手中画戟刺去。战未数合,四面番将围来,喊杀连天,应龙手下兵士被杀得七零八乱,四面番将似铁桶一般围来。后面刘家兄弟杀人,坎门冲出二员女将,乃是金桃、银杏二位公主,四马交兵,战无数合,后面杀出五位大仙,身穿绯衣,坐临白鹤,飞扑前来。刘家兄弟心慌,回马要逃,被绊马索绊住跌下马来。二员女将抢过来,活捉回营。五位仙人乘胜杀来,应龙无心恋战,要走无路。被道人铁板打下马来,可怜身为肉酱,那应龙阴魂不散,飘飘荡荡到凤凰山与神女成亲。
再言刘仁、刘瑞被两个公主活捉回营,银杏私谓金桃曰:“我们生长番邦,未曾婚配才郎,今擒来二员小将,这般才貌,且兼有勇,何不劝他归降,许以婚姻如何?”金桃笑应曰:“妹也有此意,难得姊妹同心。”吩咐将捉来二将,解至营中发落。
小番得令,将二人推来。二人立而不跪。两公主假意喝道:“你两个蛮子,死在我手,还有何言!还不下跪么?”二将怒道:“我乃堂堂男子,焉肯跪你。要杀就杀,何必多言孙。”两公主又道:“你两个孩子,倒有烈性胆量,我有话对你说,我二人意欲归附唐朝,奈无人引入。今幸二位将军到此,愿订终身之好。如若不肯,难逃性命。请二位将军三思而行。”于是银杏向刘仁、金桃向刘瑞,亲释其缚。刘仁见番女声姣貌美,遂对刘瑞曰:“她既然降唐,亦不妨许配。”刘瑞曰:“今正用人之际,从之以图后举。”遂对两公主曰:“你等真心降唐,万事俱允,若图赚婚,万死不从。”两公主皆满口应承,决不谎唐,以图配合,郎君且请放心。于是四人玉手相携,一同坐下。吩咐小番,准备花烛成亲。刘仁配了银杏,刘瑞配了金桃。
四人拜过天地.,当夜各自成亲。
再说樊元帅心中烦闷,一夜未睡,忽听番营喊杀连天,金鼓齐鸣,连忙披挂上帐。众位齐在,独不见应龙并刘仁、刘瑞。
梨花心内大惊,料此三人私自出兵,凶多吉少。正要起兵去救,忽见探子来报道:“方才三更时分,小将军同刘家二位将军分为前后,打进番阵,小将军被铁板打为肉酱,全军皆没。刘家二位将军,被二员女将用绊马索活捉回营,未知生死。特来告知元帅。”梨花听了,流泪道:“孩儿未受皇恩,身丧黄泉,反累刘家兄弟,叫娘怎不痛心。”大哭起来。众将劝道:“小将军既死,不能复生,但刘家兄弟死活未定,元帅不必伤怀。
况敌军当前,保重为主。”一虎又对秦汉说:“你两个徒弟虽被擒住,决不丧命,少不得打听个着落,何必烦躁。”元帅听了,说:“承得众将相劝,秦将军也不必忧愁,但候世子取宝贝回来破阵,刘家兄弟就有消息了。”众将俱言:“说得是。”再言丁山离了关门,上了腾云马,不多日到了云梦山水帘洞,正值王敖老祖驾坐蒲团。有童子报进说:“师父,丁山师兄在外,有事来求见。”老祖已知其意,说:“令他进来。”童子领命唤进丁山,丁山叩见师尊。老祖说:“你与樊梨花夫妇和谐,领兵西进,来此何为?”丁山跪下说:“师父,弟子同梨花西进,得了许多关头。但来到芦花关,苏宝同摆下金光阵十分厉害,我妻难破,有求救书呈上。”老祖看了,大笑道:“那飞刀、铁板、飞钹虽然厉害,但天意归唐,何用假宝。金光阵内,按五方三才八门,要遇青龙黄道日东南从生门杀人,你妻子怀中自有宝贝,此阵自破,又有贤人来助。大事不妨,你去罢,少不得后会有期。”丁山不敢再言,拜谢而去,仍回旧路。
丁山来到关前,进营上帐参见,将师父之言说了一遍。梨花听了,道:“我的宝贝虽有,难破阵门。但老祖指点,焉能不从。”来朝乃是青龙吉日,即点众将,命秦汉、一虎为前队,去打东方第一门;点金莲、月娥、金定、仙童同元帅前去打南门;丁山为后队,两边接应。又来了解粮官尉迟兄弟上帐参见。
元帅大悦,就点他兄弟二人领人马为游骑,各路接应。分拨已定。明日五更,众将饱餐战饭,披挂上帐,各将领兵分头而进。
不知用何宝破阵,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秦、窦二将来至东门,摇旗呐喊。早惊动了苏宝同。
宝同对两位军师说:“樊梨花无谋之人,焉能为帅,前日差小将打阵,全军陷没,数日无人来探。今日呐喊而来,须要计较,把她一网而擒,方算我们手段。”两位军师说:“我想她连日不敢出战,必定请得救兵到了。我们三人宝贝厉害,就是她师父黎山老母来也无益,难破我阵。”宝同听了,连忙传令,点齐众将,必要杀尽唐兵,不得有违。众将得令,提枪上马,等唐兵到来。只有金桃、银杏二位公主,与刘家兄弟成亲之后,心中各有投唐之意,便对夫君说:“我等全身披挂,等候唐兵杀来,并胆同心,破他阵法。”刘仁、刘瑞大悦,准备交战。
且说秦、窦二将打入东方阵内,惊动大将宝树,提起双锤杀人。又有仙师李若虚跨鹤而来,将双戟抵敌。四人混战,杀得天昏地暗,金鼓齐鸣,喊杀连天。来了铁板道人,祭起铁板打来,秦、窦二将双双钻入地中。宝树、若虚二人见了大惊,连声称赞说:“唐将真有法术,名不虚传。”道人收了铁板,地中二将又钻出来,大喝道:“你的铁板只好打别人,我秦、窦二位爷爷不怕的。”接住又战。铁板道人大怒,又祭起铁板打来,秦、窦二将双双又钻去了。东方阵内大乱。
再讲南方阵内赵通明,同了王叔金宣守住阵图,只见杀来二员女将月娥、金莲。两人各舞双刀,杀入阵来。道人王叔接住大战。又来了苏宝同,祭起飞刀,来斩二员女将。樊梨花即来,将手接住。宝同见了大怒,抡动钢刀,迎住樊梨花。金莲祭起红锦索,月娥摇动摄魂铃,梨花祭起斩仙剑。宝同看见,喊声:“不好!”先已逃去。赵通明仙师中了摄魂铃,翻身跌下仙鹤,借土遁而去。只有王叔没有法术,被锦索绊住,唐兵将其捆了。三员女将破了南门,奋力杀入阵中,只见一道红光,扶桑太子手执画戟抵住月娥,洛阳驸马双刀迎住金莲,番将红焰冲到,又有丑将山桃,手执开山月斧;二将迎住樊元帅,七人大战。又来了仙长文光斗,跨鹤来到助战。梨花大怒,祭起打神鞭,将番将红焰打死。文光斗仙长一看不好,借土遁而走。
丑将山桃吓得魂不附体,倒拖大斧而逃。飞钹禅师大怒道:“休得无礼,贱婢慢走!”祭起飞钹打来。梨花说声:“不好!”忙将混元棋盘祭起,架住飞钹不下来,重又交锋,一场大战。宝同、铁板道人、五鹤仙师,一齐杀来,山桃见了,复又勒转马头杀回。九人将梨花困在垓心,杀得梨花香汗直流,冲动胎气,腰中疼痛不止,想是要生产了,左冲右撞,杀不出来。
再表仙童、金定,同丁山三人冲到,闻知元帅被围,三人杀开一条血路,冲入重围。梨花见三人杀来,心中稍安,但外面番兵围得铁桶相似,四人再杀不出来。将至黄昏时候,梨花腹中更觉疼痛,不禁两泪交流,叫声:“陈、窦二位姐姐,我今打阵,大战一日,冲动胎气,若非你们杀到,性命难存。”说罢,捧定肚子,大叫:“痛杀我也。”吓得丁山等人没法,叫声:“元帅,天近黄昏,救兵未至,倘或元帅生产,如何是好?你两个一面拥护元帅上马,待吾冲杀回去,回到营中生产,就无妨了。”仙童道:“元帅生产在此刻了,怎能上马回营?趁此番将未来交战,且守住阵中,等候分娩之后,再计较出阵。”正言之间,忽听四下炮声大震,金鼓连天,苏宝同从南边杀来;铁板道人从东边杀来;飞钹和尚从西边杀来;五鹤仙师跨鹤从北边杀来;还有各国番将,四面八方一齐杀来。吓得夫妻四人魂不附体,只得上马,手执器械一一招架,保护梨花。
丁山敌住各国番将,仙童敌住铁板道人,金定敌住飞钹和尚,梨花一手捧腹一手提刀,正逢宝同,忍痛迎敌。哪里敌得住,一个筋斗跌下马来。宝同祭起飞刀,来斩梨花。只见一道红光冲上,将飞刀化作灰尘。宝同大吃一惊,难道梨花跌下马来,暗使神通破我飞刀,要将飞镖打下?只见阵中一声喊,冲出金桃、银杏、刘仁、刘瑞,带领人马杀来。因见梨花跌下马来,夫妻四人拼命敌住宝同。宝同大怒,对金桃、银杏道:“你两个贱婢反助大唐,却是为何?”两位公主道:“奴二人招大唐两员小将做了夫妻,一心降唐,正要捉你去献功。”宝同一听此言,急得暴跳如雷,大喝道:“贱婢不识羞耻,吃我一刀!”刘仁、刘瑞敌住混战。因梨花跌下马来,产下一子,故有血光冲出,将飞刀、铁板、飞钹冲作灰尘。三人大惊,有法难行。仙童祭起捆仙绳,将道人捆住,转身来助陈金定。又祭起捆仙绳将和尚捉住,复来助两位公主。
宝同被众人围住,也被捆仙绳拿住。五鹤仙人见元帅和二位军师被捉,想要驾鹤飞逃,谁知五只仙鹤被血光冲坏,有翅难飞,跌下尘埃。来了月娥、金莲和秦、窦二将,赶来捉拿。
五仙看势不好,各借土遁而逃,于是乘势破了阵门,杀得各国的番兵,逃的逃,走的走,百余万番兵,十去其八。姑嫂四人连忙扶起元帅,只听呱呱之声,有一小儿。金莲、金定扶助元帅,仙童抱起小儿,撕下一块战袍,将小儿包好。丁山见了大喜,始悟师父之言,怀中有宝,就是此子,所以冲破金光阵。
梨花定了定神,说:“列位将军,方才可吓杀了我,一个筋斗跌下马来,昏晕产下孩儿,尚不知不觉。若非刘仁、刘瑞同两个番女救应,不能保全性命。这要算四人之功。”遂问二刘曰:“前日你们同小将军去劫阵,怎能逃脱?又得二员女将?”二刘拱手曰:“前日世子令小将同去打阵,谁知世子被铁板打死,小将被两位公主所擒。这位是天竺国公主,那位是宝童国御妹,都有意归唐,故招我等成亲,特在阵中等候元帅到此,里应外合,搭救来迟。望乞恕罪。”元帅见两位公主花容月貌,正是两对夫妻,说道:“你二人虽不遵号令,私自出兵,今日救了本帅,将功折罪。”传令招降番兵,带了兵马回营,打捷书飞报唐王。
梨花说:“本帅十分狼狈,快将宝同、僧道一齐推来。”左右将三人推过。元帅见了大怒,指定骂道:“你逮孽畜生,唐王有甚亏你,你必欲起兵造反,伤残西番数百万生灵?今日把你碎尸万段,难消此恨。”宝同大怒道:“你这贱婢,生长西番,不思报国,反弑父杀兄,投唐叛逆,种种罪恶,不可胜诛,岂不自省,反来罪我,恨不得剥你的皮,抽你的筋,代杨藩父子出气,方雪我胸中之恨。不幸天绝于我,被你所擒。要杀就杀,何必多言。”樊梨花被宝同羞辱,不觉大怒,喝令推出斩讫报来,左右将三人推出,解下捆仙绳,换了麻绳捆好。
正要开刀,只见三人哈哈大笑道:“我去了!”说罢,吹口仙气,化作三道长虹,飞空而去。梨花坐在帐上看见,顿觉心惊,心想:今日逃去,只怕又起风波,前来阻我前进。嗟叹一声,计点将士,单单损去应龙一人。因见兵马连日劳苦,休息半月,再行西进。众将连声答应,开关扎营,卸甲安顿。
再言应龙魂到凤凰山,神女相逢,归芦花河为神。来到河中,却被孽龙占住与他大战,反将神女摄去。斗了数月,不分胜负。再言先锋罗章提兵来到芦花河边,只见水波泛涌,兴作风浪,日夜不息,把行桥冲断,难渡此河。回营禀知元帅。元帅听了,说道:“奇了,河水阻我西进,莫非冲犯河神,故此龙王作闹?”吩咐左右备办祭品,元帅亲到河边拜祭,进酒三杯,虔诚祝告,焚化金钱,仍见河中波浪不息。是夜独宿帐中,正交三鼓,朦胧睡去,忽见应龙戎装打扮,进前叫声:“母亲。”不知说什么话?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樊梨花看见应龙到来,大喜,叫声:“孩儿,你一向在哪里?叫为娘的何日不思,何时不想,直到今日才来见我。”应龙听了,流泪叫声:“母亲,孩儿凭血气之勇,私自打阵,身丧铁板,一灵不散,来到凤凰山,会得我妻神女,对我说:-你前世是芦花水神,合当归位-发文前去,谁知有一孽龙,先已占据水府,将文书扯碎。我妻大怒,同我点起神兵,与他交战。神女被捉去,未知生死,孩儿逃阵,风飘到一山,遇到轩辕老祖说:孩儿前世是北海小金龙,蒙上帝敕旨,封芦花河龙神,只因蟠桃会调戏神女,谪下凡尘二十年,与神女成亲,有七宿姻缘,今当配合。不想孽龙勇猛。孩儿蒙老祖赐夜明珠一颗,降龙竹杖一条,拜别了老祖,到河内与他大战,三日三夜不分胜败,望母亲助孩儿一臂之力,使儿复归水位。”樊梨花说:“我儿既死,今又为神,这妖龙作祟,不肯让位,为娘与你仙凡远隔,怎好去水中助你?”应龙道:“这不难,母亲明日带兵到河边,孩儿引他出来,母亲安排将箭射他。”樊梨花道:“你们都是龙形,认辨不清。”应龙道:“孩儿是条小金龙,胸前挂一颗夜明珠,爪钩竹杖,那条妖龙,生有独角牛头,满身赤黑,两眼铜铃,爪捧蛇矛枪。母亲留心。”说罢,变作龙形去了。樊梨花惊醒,大叫一声,说:“应龙我的儿,怎么就去了?”睁眼一看,原来是梦。
不觉天明,元帅升帐,点齐众将,将梦中之语说明,叫诸将谨记在心。众将一声答应,立刻起马,来到河边。果然河边兴风作浪。众将看见,拈弓在手。只听水中一声响亮,现出一条小小金龙,胸有明珠,在水中翻波逐浪。又听一声响,涌起一条乌麟龙,独角牛头,眼似红灯,爪捧金枪,腾空追小金龙。
众将万弩齐发,却被薛丁山神箭,照定妖龙咽喉射去,登时跌落波心,几个盘旋翻身,竟直死水面。那小金龙复下水去了,顷刻风平浪静。元帅大喜,下令抓妖龙上岸,见头上带着神箭,满身腥臭。即吩咐把妖龙头砍下,悬在营前,身体化为灰尘。
命先锋罗章速搭河桥,建成之日,即起兵西进。罗章得令。
再言小金龙来到水府,有巡海夜叉报知,黑鱼左丞相,鲤鱼右丞相,虾兵蟹将,齐说:“妖龙已斩死,快迎新君复位。”左右二相撞钟击鼓,传齐众将,笙箫细乐,开了龙门,接入应龙。仍变为人登了龙位。众将朝参拜毕,新龙君说:“快请神女相见。”黑鱼丞相奏道:“那神女被妖龙擒来,监在牢内。”龙君下旨,立刻放出神女,吩咐掩门,然后相见。应龙说:“斩了妖龙,与妻相会,摆酒庆贺团圆。”再言元帅斩了妖龙之后,停留三日,传令起兵西进。过了芦花河,到了西岸,一路前去,有一座高山挡住。传令扎下营盘,明日出兵打关。众将答应,扎下营盘。再言这座山,名曰金牛山,山上有一关,关中守将姓木,名崖,号太保。国王封为总兵,镇守此关,生得头如笆斗,眼以铜铃,青脸獠牙,身长二丈,有番兵十万,十分骁勇,且有异术,正在帅府与头名副将青狮、马虎说:“前日国舅同二位军师到此说,叫我紧守,休放唐兵过关,他往白云洞,求父李道符仙长前来,要报此仇,杀尽唐兵。”二将说:“主帅有这样本事,何惧唐兵!”忽有番儿报进,启上:“帅爷,唐兵已到关下。”朱崖道:“有这等事。”下令城上多设炮石弓弩,若唐兵讨战,速来报知。番卒听了,即忙出关去探。
再言大唐元帅升帐,命先锋罗章带了人马去取关。罗章领令,带了人马,上马提枪,顶盔贯甲,一声炮响,出了营门,杀到关下。抬头一看,只见金牛山双山并立,高接青云,中间有一座关门,在半山之中,大书金牛关三字。旌旗插满,号令分明,无数番兵守住。罗章赶到半山,令军士大骂。番兵报上关去:“启帅爷知道,关外有唐兵讨战,口中大骂。”朱崖听了大怒,吩咐备马抬斧,结束停当,带了番兵,放炮开关,冲到关外。罗章抬头,见关内冲出一员番将,生得十分凶恶,忙提枪直刺过来。朱崖把手中宣花斧迎住,两下交战,战有一百个回合,不分胜负。朱崖诈败,回马就走。罗章不知是计,把马一拍随后赶来。朱崖将身一扭,现出三头六臂。罗章一见大惊,回马要走,被朱崖伸出一双神手,轻轻将罗章捉去,即收了法,带了人马,杀回阵中,直奔番营。
唐兵见先锋被捉去,忙逃回营,报知元帅。元帅大怒,说:“朱崖是何妖物?敢捉我先锋。”令刘仁、刘瑞出兵迎敌,快捉番奴。二将得令,带了人马,双骑出营,杀将过去,正撞着朱崖。朱崖背后冲出青狮,提起狼牙棒,迎住刘仁;马虎举降龙杆,接住刘瑞,两边大战。四骑交锋,并无高下。马虎喝声:“休走!”慢慢摇身一变,是一只黑虎,扑面抓来,将刘瑞拿去。刘仁大惊,正欲回马,青狮大叫:“往哪里走!”变成一个青狮,直奔前来,又将刘仁拿去。青狮、马虎复现人形,朱崖大喜,打得胜鼓回关。
唐军探子报营中说:“两位将军又被他拿去了。”元帅大惊道:“他用何术捉去三将?”掠阵官禀道:“第一阵先锋被朱崖太保现出三头六臂,伸手拿去;第二阵二刘将军出战,遇他副将青狮、马虎,现出青狮、黑虎拿去。”元帅听了,好不烦闷。秦汉听说徒弟被拿,上帐讨令出战。金桃、银杏二位公主也哭上帐,要出兵为-丈夫报仇。元帅掐指一算,三将被拿,大事无妨,说:“三位将军不必多虑,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出兵。”三人不敢违令,各回本阵。
次日元帅升帐,点齐众将,亲自出兵。令秦汉、窦一虎押阵,窦仙童、薛金莲为左,陈金定、刁月娥为右;薛丁山在后监军;自在中军,直奔关前大喝道:“快放唐将出来,万事全休;若有差延,打破城池,鸡犬不留。”说犹未了,只听关中炮响,朱崖引兵杀出。来到平川之地,两边射住阵脚,摆开阵势。朱崖出马,樊梨花同四员女将亦到阵前,说道:“谁出阵擒这番奴?”后面闯出秦汉、窦一虎、薛丁山三将,冲出阵去。马虎敌住窦一虎,青狮迎着秦汉,朱崖接着薛丁山,分头而战。马虎、青狮被二将杀得汗流背湿,不能取胜,变出怪相各现原形,要来擒捉矮将。秦汉飞入云霄,一虎入地去了。青狮、马虎着了急,回身收法,来战薛丁山。
元帅看见,令窦仙童、陈金定出去助战。二将领命,俱来帮助。
薛丁山一发逞威,朱崖谅敌不住,回身就走。薛丁山不舍,在后追赶。朱崖又现出三头六臂,伸手来拿,吓得薛丁山魂不在身,一跤跌下马来。元帅见了,同着薛金莲、刁月娥三骑并出,赶来相救。朱崖正欲下手,却被薛金莲救去。樊梨花双刀敌住,不怕三头六臂,祭起诛妖剑砍去朱崖神手。朱崖大喊一声,神手中又冲出一道红光,复又伸出手来,要捉樊梨花。樊梨花大吃一惊,又祭起诛妖剑砍去,反被神手接住。樊梨花看势不好,同刁月娥回马便走。朱崖在后赶来,刁月娥慌忙取出摄魂铃一摇,朱崖在马上翻身跌下,复了原形,借土遁而逃。
再言窦仙章、陈金定大战青狮、马虎,不分胜负。青狮、马虎变了原形,来拿窦仙童。仙童慌忙祭起捆仙绳,将狮虎捆住,唐兵便来拿下。二人复变为人。
元帅收兵回营,解进二人。那青狮、马虎跪下求道:“我们万年修炼,望元帅饶恕。”元帅怒道:“你二人是何妖物,敢来助恶,阻我天兵。”马虎道:“我是财神面前黑虎将军。”青狮道:“我是文殊菩萨弟子青狮童子。私走下凡,要阻唐三藏取经之路,乘兴来投朱崖,焉敢抗拒天兵。望元帅放我,再不敢在此阻挡。”元帅说道:“若不看财神菩萨之面,定斩汝首。”吩咐解去捆仙绳,说声:“去罢。”二人拜谢而去。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说樊梨花失去诛妖剑,闷闷不乐。秦、窦二将说:“元帅不必心烦,我们去盗来。”元帅说:“你二人去,须要小心。”二人得令。不觉又是红日西沉,黄昏已到,吃饱夜饭,一个钻天,一个入地,进入关中,潜入营内。
再言朱崖败进关中,闷闷不乐,刘氏夫人接着,问起因由。
朱崖道:“夫人,不要说起,唐将都是神通广大,几乎被摄魂铃摄去魂魄。若非我有九转玄功,性命难保。如今西番全仗五山,今已被唐将夺奉凤凰、麒麟二山,只有我金牛、铜马、玉龙三山矣。若再被夺去三山,我国王性命难保。此事如何是好?”夫人道:“将军你休要长他人之志气,灭自己的威风,虽然副将失了,尚有千军万马,何足惧哉!目下紧守关门,待国中大兵一到,出兵便了。”吩咐梅香摆酒,与将军解闷,朱崖道:“多谢夫人。”正在此饮宴,忽听得一阵狂风,吹下瓦片。朱崖屈指一算,说:“夫人,今晚唐营有刺客来此,须要防备。”夫人听了,亦觉心疑,说:“秦、窦二将有此技能,今晚将笼悬挂营前,若有刺客到来,将他擒住,锁在里面。使他上不能钻天,下不能入地,就无法可走了。”又附耳低言,说:“如此如此,任他二人钻天入地,矮将必擒。”朱崖听了大喜,传令三军戎装披挂,前后守护,齐心捉贼,等待刺客。
再言一虎钻入番营,在地下抬头一看,见防备甚严,灯烛辉煌,怎能盗得宝剑?待到三更时候,更加严紧,敲梆鸣锣,难以下手。性急之际,等得不耐烦了,在地中钻将出来,见诛妖剑挂在帐前,一虎是认得的,满心欢喜,只是不能下手。番将看见,大喝一声:“快拿奸细。”窦一虎吃了一惊,复又钻入地中。只听得众将慌乱,原来是秦汉飞落帐帘,解下诛妖剑,却触动了铃儿。番将看见,即来擒拿,秦汉跌落尘埃,被众将拿住。一虎在地中看见,心儿慌张,将身钻出,提棍来救。夫人看见,将一个金丸劈面打来,正中面门,一跤跌倒,方要入地,被朱崖抢过,伸手拿住,说道:“这个矮子放不得的。”把窦一虎提在手中,开了铁笼,将窦一虎装在里面,高高挂起。
复来将秦汉在地上拖来。秦汉脚下有入地鞋,用力一顿说:“我去了!”那秦汉却已钻地中。朱崖见了,吓了一跳,防了他钻天,不想又会入地,昏闷不了,心中不悦。夫人说:“将军,方才地中钻出来的矮子,被我用金丸打坏面门,所以拿住。
这个在天上落下来的,也会地行,真是异人了。”朱崖说:“今晚走去,只怕明晚又来,必须再想一个妙计,把他一齐拿住了,方得安宁。”秦汉回营缴令,送上诛妖剑。元帅见了大喜,说道:“窦将军为何不回?”秦汉将盗剑被拿,锁在铁笼里面说明。元帅听了,大惊说:“窦将军性命难保。”薛金莲闻知,上帐禀启元帅,知道夫君被番奴捉住,要提兵打关,相救夫主,望嫂嫂发令。元帅听了,说道:“朱崖厉害,姑娘未可出战。待本帅算计去救窦将军。”秦汉上帐说:“昨日盗剑,未曾访得先锋的下落,小将今日情愿同窦夫人同去。”元帅许之。金莲小姐得令,同女将刁月娥,带了兵马出营,杀到关下讨战。元帅放心不下,带了窦仙童、陈金定左后押阵。
番卒报入关中,朱崖大怒,带兵杀出。金丸夫人说:“将军且慢,待妾出去擒来。”朱崖依允。夫人手舞双刀,一声炮响,关门打开,杀将出来。来到阵前抬头一看,见是刁月娥、薛金莲二员女将,后面大旗上书着薛金莲、刁月娥的名姓。夫人正看之间,不防秦汉步行赶来,提起狼牙棒喝道:“还我两个徒弟。”照马头打来。金丸夫人大吃一惊,开眼一看,认得是行剌的矮将,说道:“昨宵被你逃去,今日拿住,决不轻饶。
且吃我一刀!”二人步马交战。金丸夫人原是将门之女,杀得秦汉招架不住。薛金莲、刁月娥看见,说道:“你看这个番邦女将,生得千娇百媚,万种风流,秦将军是好色之徒,不要中了她计。”双骑冲出,叫声:“番女看刀!”金丸夫人见又来了二员女将,全然不惧,将手中刀敌住三般兵器,灯影儿厮杀。又战到四十个回合,不分胜负。夫人连发三个金丸,秦汉额角打中,翻身跌下,唐兵救回。薛金莲打中护心镜,刁月娥打中肩膊,均行败走。金丸夫人不舍,随后赶来。元帅在旗门下看见大怒,手舞双刀,杀到阵前挡住,大喝道:“休赶。”金丸夫人举目一看,见是樊梨花督阵,后面又来了二位女将,背后有绣旗书明元帅樊和窦仙童、陈金定姓名。金丸夫人敌住三人。窦仁童想道:倘金丸打来,不能招架,先下手为强。即祭起捆仙绳,将金丸夫人捆住,即被唐兵拿去,番卒飞报进关。
朱崖大惊,忙杀出关门,来到阵前,举宣花斧大声喝道:“还我夫人,万事全休,若不送出,都要活捉的。”三员女将大怒,手执双刀大战。朱崖把身一摇,又现出三头六臂,伸手拿人。樊梨花使隐身法躲过,窦仙童、陈金定被朱崖活捉而去。
正走之间,只见前面一座高山挡住,不见了金牛关。便走入山林,见一座寺院,琼楼玉宇,画栋雕梁,想道:今日走错了路,在马上又夹着两个女将,好不吃力,且下了马把女将绑在树上,进内去看一看,不知什么所在。走到里面,殿宇高大,只听得一声响亮,闯出十几个青面獠牙鬼将,捉拿朱崖。朱崖大怒,手举大斧来战,被鬼将叉伤左膊。朱崖大喊一声说:“好疼痛!”即欲借土遁而逃,谁知樊梨花使的移山之术,焉能逃脱。
被鬼将拿住,绑进琼楼玉宇。樊梨花打扮如仙,坐在蒲团上,喝道:“朱崖,抬起头来,认得本帅么?”朱崖如梦方醒,始知使的移山之计。只见外面走进两员女将,一个执刀,一个拿锤,说道:“元帅不必问他,待我打死这个番奴。”朱崖仔细一看,原来就是被擒的两员女将。樊梨花说:“二位姐姐,且饶他一死。番狗果肯放还唐将,献关归顺否?”朱崖心中想道:我用脱身之计,且哄她一哄。说道:“承蒙元帅不杀之恩,如今回关,愿送还唐将,献关投唐。求元帅连我夫人一并放还,感恩不浅。”樊梨花说:“可放你夫妻回去,为防改变,须赌下誓来。”朱崖道:“若背了元帅释放之恩,如有负心,死在乱刀之下。”樊梨花说:“放你二人回去。”顷刻收了移山之法,仍在战场。朱崖夫妻得放,带了兵马回关。
樊梨花鸣金收兵回营,薛丁山道:“既捉了朱崖夫妻,正好破关,救取唐将,何故放回?”元帅道:“世子,我岂不知,但是他气数未尽,命不该绝,我学诸葛孔明七擒七纵,移山之法收伏他。他立誓而去,不要虑他。”薛丁山听了,不敢多言,等候献关,等了三日,朱崖全然不到。樊元帅大怒,传令众将一齐起兵打关,捉拿失信番贼。秦汉说:“且慢打关,待末将先进关中探听二刘、先锋、师兄的信息,再行计议。”元帅点头。
再说金丸夫人,对朱崖说:“将军,我夫妻二人被梨花捉去,蒙她不杀之恩,快放那擒来之将,献关投唐。”朱崖大怒,说:“夫人,我恨梨花用移山之法,捉我到营中,羞辱一番。
况我世代受国王隆恩,杀身难报,岂肯降唐,作叛逆之臣。”夫人听了点头,遂道:“将军忠心报国,理所当然,暂且守住关头,待苏国舅兵到便了。”不知后事如何,看下回分解。
再说朱崖夫妇正在此言,有番儿报进,说:“营外有一红面孔三只眼的道人,口称孔介山连环洞野熊仙要见。”朱崖听了,知是师父来到,忙开大门,接进营中拜见,说道:“弟子王命在身,久违矩范。大师尊到此何干?”仙师道:“徒弟,我在山中炼就两条钢鞭,能打仙凡,前日遇着国舅同那僧道,到各处仙山借宝,要杀唐朝人马,请我来此助战。”朱崖听了大喜,说道:“难得师父到此。明日交兵。”野熊仙抬头一看,说:“营前挂着何人?”朱崖道:“师父,就是唐营矮将,他有地行之术,来行刺被拿,要饿死他。”野熊仙笑道:“他颇有法术,焉能饿得死他。不如将他连笼烧化为灰。”秦汉听了,二刘还不打紧,听得说是要烧死师兄,连忙飞回营中,报知元帅,说:“番狗背弃前约,他的师父野熊仙要将师兄烧死。”薛金莲听了,大哭上帐请救。元帅道:“事不宜迟,速将倒海符拿去,贴在笼上救你师兄。”秦汉拿了符,飞身进关。
见笼子放在平阳之地,四面堆起干柴,正要举火。窦一虎笼内啼哭,秦汉低声说道:“师兄不要怕,有符在此。”拿去贴好,飞身立在云端,见远远有金光一道飞来,彩云里有一道人。秦汉一看,说道:“原来是我师父。”即上前叩见,细说因由。王禅老祖说:“徒弟,我在山中打坐,心血来潮,屈指一算,晓得大徒弟有难,故亲自赶来,那倒海符只救得一时三刻,长久就不灵了。现今我借了北海水来,又有珊瑚瓶,我和你立在云端里面,见机行事。”秦汉才放了心。
只见下面野熊仙与朱崖,令军士将笼烧得正猛。只听得人声说:“好大火!”那番奴忙加火攻,窦将军也不怕,只是拍手大笑。朱崖叫声:“师父,大火烧他,他在里面大笑,如此怎了?”野熊仙说道:“不难,他有倒海符,不过一时三刻,再加柴火长烧,不怕他不死。”果然烧了一日一夜,火光直透重霄。野熊仙说:“不见动静,必定烧死了。”朱崖说:“非但人烧死了,连铁笼也化为灰。”正说之间,又听里面窦一虎喊道:“蛮狗呀蛮狗,你烧我一月,亦无害于我,枉将这些柴草烧完。”朱崖听了,大惊道:“师父,烧了他一日一夜,还不曾死,尚在里面骂人,真是妖怪。”野熊仙说:“我不信,再取干柴烧他。”朱崖吩咐再取柴来。军士禀道:“积下数年的柴草,都烧完了。”朱崖听说数年积草都烧完,倒吃一惊,即差能事小番,往铜龙、玉马两地借贷柴草,小番领命而去。烧到天明,烟火尽灭,铁笼里面全然无效,悔恨不及,枉将积柴烧完。便与师父商议说:“此事如何?”野熊仙说:“既烧他不死,明日去交兵。”再说王禅老祖用北海水救了窦一虎,对秦汉说:“大徒弟有百日灾难,会有高明相救。我去也。”驾云而走。秦汉拜别师父,回转营中。薛金莲、窦仙童见关内火光冲天,心中大惊,两眼下泪,不知秦将军此去,符灵不灵。元帅说:“大事无妨,二位姐姐不必伤心。”忽见秦汉回来,众将都来探问。
秦汉上帐说:“遇见师父救了师兄。师父道师兄灾星未满,大命不妨。”说了一遍,众将军方得放心。金莲听了欢喜,望空拜谢老祖。元帅传令,朱崖背信,起兵取关。只见帐下走出金桃、银杏两员女将,上帐说:“我俩的丈夫刘仁、刘瑞被他捉去,生死未保,今愿去见阵。”元帅说道:“二位公主哪里敌得朱崖。他仙法多端,去不得的。”二女将说:“我俩的丈夫被他捉去,今日必要报仇,哪怕番奴妖法。”元帅见她二人执意要去,令秦汉夫妻帮助二徒媳出阵,四将奉令出营,来到阵前大骂。小番报知,朱崖大怒,披挂上马。野熊仙说:“徒弟,我同你出阵杀尽唐将,为苏国舅报仇。”遂一同出关。举头一看,见两员女将,十分美貌,起了凡心,口中念动真言,飞沙走石,一阵狂风,将二位公主摄去,藏入山中。秦汉夫妻回营,报知元帅:“小将夫妻相助二位公主打关,不想关中突出野熊仙,手舞双鞭,十分厉害,与公主交战。小将正欲冲锋相助,他口中念词,顷刻飞沙走石,把二位公主擒去,特来报知。”樊梨花大怒道:“可恨妖道擒我二位公主,今日必要报仇。”立刻传令,亲同窦仙童、陈金定、薛金莲、丁山出营杀到阵前。
再说野熊仙把两位公主摄入山中,藏于野洞中。复又驾云到了战场,举头一看,又见四员女将,贪心不已,开口说道:“四位佳人,同我回山,到洞中轮流取乐。”四将听了大怒,一齐出阵。薛丁山也向前助阵,将野熊仙围在中间,杀得野熊仙浑身是汗,忙祭起打仙鞭来打,正中薛丁山肩膀之上。丁山说声“不好”,伏鞍败阵。野熊仙又祭一鞭,打中陈金定的背上,金定吐血而逃。野熊仙好不欢喜,雌雄鞭祭起,一上一下,来打唐将。又使神道,飞沙走石,杀出无数披头散发鬼将。窦仙童、薛金莲十分慌张。樊梨花大怒,把手一指,沙石鬼卒无影无踪。野熊仙大惊,回舞双鞭去战,窦仙童祭起捆仙绳,野熊仙知道仙家至宝,化道长虹而去。樊梨花心中不乐,传令收军回营。秦汉说道:“世子与陈夫人被鞭打中,昏晕不省人事,乞元帅处治。”樊梨花、薛金莲、窦仙童三人听了,吓得魂不附体,忙来观看,三人眼泪交流。樊梨花说道:“仙鞭如此万害,定是八卦炉中之物。”忙将丹药敷了,方得苏醒,疼痛不止。樊梨花说:“须要往黎山求得师父丹药,方可止痛。谁替我走一遭?”窦仙童说:“我师父黄花圣母,亦有此丹药,待我前往。”樊梨花说:“事不宜迟,就此起程。”窦仙童道姑打扮,骑上腾云马,别了元帅众将,起程而去。
再言元帅说:“我看妖道一道黑气在头上出现,定是妖魔鬼怪,化作虹光而去,必是有巢穴,所以不进关门。两位公主不知在哪里?谁敢前去打听下落才好。”秦汉说:“两个徒弟已被拿去,小将愿往。”元帅说道:“秦将军肯去,我放心了。”秦汉奉命出营,飞上云端,只见西方一道黑气冲天。秦汉想道,是了。按下云头一看,见一座高山,走进山去,见一石洞,两扇门半开,走出数个妖魔。秦汉见了避开,听得两个小妖说:“我家大王有兴,前日到金牛关去,捉得两位美貌佳人,叫我买办,今夜成亲,连我们也有酒吃。”秦汉听了,晓得公主有着落了,让过小妖,闪入洞中,桌上酒席完备。秦汉见了大怒,提起狼牙棒乱打。众妖一齐上前敌住,被秦汉打得落花流水,将台凳尽皆打碎。小妖报入里面说:“大王,不好了!外面有一矮将,十分凶勇,要还公主,洞中打得雪片相似,众徒打死一半,如今要进来了。”野熊仙听了大怒,手舞双鞭,杀将出来道:“这矮子好生无礼,吃我一鞭!”秦汉举棒相迎,在洞中大战。野熊仙吐口毒气,直喷秦汉。秦汉见了,且战且走,被野熊仙追出石洞,秦汉飞身而去。野熊仙进洞,见众妖都是头破脑裂,心中不快,把守洞口,恐防再来。秦汉在云中一看,不见野熊仙追去,不如去见师父,来救两位公主。
算计已定,不消片刻,早到仙山。只见洞门开着,有二个童子出来,见了秦汉说:“师兄,你不去征西,到此何干?”秦汉将遇野熊仙之事,说了一遍,特来叩见师父。童子说道:“师父今日请客,不便通报。”秦汉听了,心中烦恼,我师父法规甚严,不能进去,如何是好?又问道:“师父今日请什么客?”童子说道:“师父请二郎神杨戬老爷。”秦汉听了大喜,道:“我师父曾说过,那二郎神有七十二变化,孙行者大闹天宫,被他降住,若是求得他去,野熊仙就好除了。”只是不能见面。只听得师父笑声,手挽杨戬,一齐出洞来了。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说秦汉连忙跪下,伏在路旁,口称师父救命。王禅老祖一看,认得是徒弟,说道:“前番在金牛关,用北海水救了窦一虎,今日何事又来求救于我?你且起来,说与我知道。”秦汉听了。立起身来说道:“金牛关交兵,来了个野熊仙,将金桃、银杏两位公主摄去。元帅命我前往追寻,寻到一山,有一石洞,乃野熊仙巢穴,正在强逼成亲,被弟子打破筵席,在洞中大战。野熊仙妖法多端,被他杀败,特来求师父搭救公主。”王禅老祖说道:“我的徒弟,那野熊仙千年修道,变化多端,神通广大,在八卦炉中炼成双鞭,曾偷王母仙桃,我也斗他不过。莫要惹他,快快回营去罢!”秦汉听了,说道:“师父若不救,两位公主性命休矣。”流泪不止。
二郎神听了老祖之言,神目一睁,大怒道:“何由说此话来。我和你同是道门弟子,岂可长妖精志气,灭自己威风,那野熊仙虽盗灵气,究是畜类;今令徒有难,我当代汝去救。”王禅老祖大喜,叫声:“道友发慈悲之心,你同顽徒去收野熊精。”二郎神别了王禅老祖,变一喜鹊,望西去了。秦汉飞上要去,老祖道:“徒弟,我晓得这野熊精厉害,知你必来求我,故各酒请杨戬老爷到此,将言语激他,他大怒而去,必然收服,好待樊梨花进金牛关。你回去罢。”秦汉拜别师父,飞身也望西而来。到了孔介山野熊仙洞口。喜鹊先在树上,叫声:“秦汉,你也到了。”秦汉说:“弟子驾云来,望神君恕罪。但是洞口紧闭,怎好进去。”杨戬说:“不难。”飞下树来变为二郎神,手执金枪立着。洞门闭得密不通风。秦汉把狼牙棒来打洞门,打得手酸,洞门不开。杨戬看见,说道:“不要打了,待我来细看一看。”只见洞门旁边有条细缝,杨戬变作苍蝇,钻将进去说:“倘有妖精逃出,你就打死他。”秦汉应诺。杨戬钻进里面,洞中宽大,只见这些小妖安排筵席,野熊仙当中坐着,吩咐小妖道:“去请两位美人出来成亲。她若不从,剥去衣服绑来见我,取她心肝下酒。”小妖听了,便向里面去了。
二郎神闻见,仍变为人,手提枪照野熊仙刺来。喝声:“妖怪休得无礼,杨老爷来了!”野熊仙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识得是二郎神,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走到里面,取出双鞭,迎住二郎神君,说道:“你到洞来,破我亲事,吃我一鞭!”二人大战,野熊仙吩咐小妖,一齐上前围住。那二郎神吹口气,变出无数神君来打野熊仙。野熊仙看自己料非敌手,拖了双鞭,往外就走。二郎神随后赶来,小妖开了洞门,野熊仙逃出洞口。
秦汉见了,抡起手中狼牙棒,照头打去,野熊仙就化作一道红光而去,秦汉吃了一惊。杨戬走将出来,说道:“妖精往哪里去了?”秦汉说:“弟子看见妖精败出洞来,便一棒打去,他却化一道红光逃去了,直望西南走的。”杨戬说:“他气数未尽,造化了他。你进洞去,救出二位公主,放火烧洞,将众小妖尽行烧死,灭其巢穴,使他无处栖身,他就不敢来阻你西进。”秦汉奉命,打死小妖,救出两位公主,回身放火烧洞。
那二位公主到外面,拜谢二郎神说:“如今回去有千里之遥,焉能得见元帅。”杨戬说道:“容易,一阵大风送你回去。”那二郎神念动真言,忽然一阵大风,将二位公主送去。又对秦汉说道:“如今妖精已驱逐,我去见你师父。你速往关中,请元帅快快进兵取关。”秦汉叩谢。杨戬化阵清风而去,秦汉转身飞回营中。
再说樊元帅同众将在军中忧闷,说:“世子、陈夫人俱遭鞭打,不时昏晕。窦夫人此去,不知可求得丹药。两位公主被野熊仙摄去,秦汉追寻未有回音。”忽听得帐外从空中落下二人,元帅同家将去看,原来是二位公主,即令女兵扶入帐中。
众将大喜。元帅问起因由,二位公主细说秦将军能干,求得二郎神,逐去妖精,说了一遍。秦汉也回营缴令。元帅称赞:“多劳将军莫大之功,但仙童姐姐上仙山求药,至今未回,要烦秦将军再走一遭,催她速回,用丹药救了世子和陈夫人,然后进兵。”秦汉领令,飞身往黄花山而去。
再说窦仙童那一日行到一座高山,忽然听得山中喊杀连天,有金鼓之声。窦仙童心中想道:深山旷野,哪有人厮杀?走上山头一看,只见山凹内有两支人马,东边一员将,红脸乌须,手执宣花斧;西边那员将,黑脸红须,手执大刀。各人带领人马,两边交战。窦仙童在山上喝彩说道:“好武艺,可惜埋没在山中。”二将听了,各自住手,抬头一看,见是窦仙童,红脸将叫声:“贤弟,不要比武了,你看山上有一位道姑,单身独马,在那里看望,我和你赶过去抢到手,做个押寨夫人。”黑脸将听了大喜。二人拍马赶来,大叫道:“哪里来的女将,擅敢观我山寨?快随我同去,做个押寨夫人。”窦仙童听了大怒,手舞双刀敌住。二男一女,杀得天昏地暗,红脸将看来难胜,摇身一变,变一大牛,衔了窦仙童飞走上山,进了独角殿,现了人形,放下窦仙童,即送房中,要明日成亲。殿中摆酒,黑脸将说道:“大哥,我看此女决非凡人,不要逼她,待弟与你为媒,劝她顺从。”红脸将说:“多谢贤弟。”此话不表。
再说秦汉奉了将令,飞到黄花山,来到洞口,只见两个道姑出来,见了秦汉,叫声:“师兄,何处来的?”秦汉道:“我乃王禅老祖门下弟子,今日特来仙山,求见圣母,望乞通报。”两道姑听了,连忙入洞禀知圣母,说:“外边有王禅老祖弟子秦汉,有事求见。”圣母着他进来。仙姑奉命唤进秦汉。秦汉见了圣母,倒身叩拜,圣母道:“秦汉,闻得你下山相助薛丁山征西。今来此见我何事?”秦汉听了,倒吃一惊,难道窦仙童尚未到此?只得上前察道:“弟子因薛世子、陈金定被打伤,夫妻发晕,前日元帅令仙童到此,求取丹药,不知何故尚未回去?元帅放心不下,特令弟子前来相求,望圣母速赐丹药,打发仙童一同回去。”圣母听了秦汉之言,说:“我徒弟窦仙童何曾到此?仙童路上有阻隔,你快去寻了仙童回来,与你丹药,相救世子、陈金定。”秦汉想道:海角天涯,哪里去寻?这可是个难题目了。
只得回身出洞,仍往旧路飞寻,来到一座高山,忽听得喊声。这是为何?原来是黑脸将劝仙童与红脸将成亲。仙童大骂,杀将起来。黑脸将变了一只水牛,拿了仙童去山后捆住。秦汉看见,认得是仙童,提起狼牙棒,喝声:“休得无礼!”劈头打来,黑脸将抬头一看,见了秦汉,全不介意,喝道:“哪里来的矮子,吃我一刀!”大战一场,杀得黑脸妖招架不住。小妖报入寨中,说:“大王,不好了,二大王被一矮子杀得抵敌不住,大王快去相救。”红脸将即忙上马出寨杀来,迎着秦汉,张开大口放出火来,直喷秦汉面门。秦汉心慌而走。红脸将变了一只火牛赶来,要捉秦汉。秦汉直飞上云端。红脸大王看见秦汉飞去,倒觉心惊,正要进寨。秦汉又飞下来,举起狼牙棒又打,打伤红脸大王左膊,跌倒在地。秦汉又要打去,黑脸大王大叫道:“休伤我大哥。”将大刀架住。一场交战,黑脸将又杀不过,将身一变,变了一只水牛,来拿秦汉。秦汉又直飞上云端。水牛收了法,用药敷好了火牛,紧守寨门。秦汉寻到后山,只见窦仙童被锁着,十个小妖守住。秦汉说道:“窦夫人,不必烦恼,特来救你。”小妖报知大王。两个妖精大怒,赶到后面一个喷火,一个喷水,来拿秦汉。秦汉正要飞上云端,来了黄花圣母,大喝道:“两个孽畜休得无礼!”红、黑二妖,抬头一看,见一道婆,即弃了秦汉,来见仙母。仙母念动真言,云头落下一位天神,头带金盔凤翅,身穿金甲,手执降龙杆,口称:“仙母有何法旨?”仙母道:“今有水、火二牛作怪,速与我收回去。”那神将大喝一声,将杆打下,红脸将变了火牛,神将骑在背上,把红绳穿了鼻孔,驾火牛飞空而去。那黑脸将见了大怒,喝声:“妖道,为何拿我哥哥?”手舞大刀杀来。
仙母将金如意迎住。黑脸将张开口喷出大水来。仙母笑道:“孽畜,你在世间害人,收你回山去罢!”口念真言。又见空中来了一位天神,头戴金箍,红须披耳,身穿绣龙短袄,足踏乌靴,面如锅底,双手打拱,口称:“仙母,有何法旨?”仙母道:“银洞水将,速将水牛收回去。”那水将跳入水中,将仙牛连打三下,骑在牛背上,穿了鼻孔,随水而去。山中大小众妖,见主将收去,各自逃散。秦汉大喜,放了窦仙童。仙童叩见师父,拜谢救命之恩。仙母道:“徒弟的来意,我尽知道,该有二牛之难,幸亏秦汉寻到此救了你。我有金丹二粒,速拿回去,救世子、陈金定。后来诸仙阵内再会。”说罢驾云而去,二人望空拜谢。
窦仙童骑上腾云马,秦汉戴上钻天帽,一起回营。元帅正在营中等候,秦汉先到,说了此事。元帅听了,说:“亏了秦将军寻到,收伏牛精,不然我姐姐性命休矣。”望空拜谢仙母。
不日窦仙童到了,元帅出营迎接,接进营中,细说一遍,取出丹药,毫光万道,说:“师父命我救世子,陈金定。”便将丹药调好,来到后营一看,二人只有一息之气,把药敷在患处,不消片刻,二人苏醒,在床上坐起。元帅说明此事,二人走下床来,谢了秦汉。营中摆设酒筵,与秦汉贺功。金桃、银杏二位公主,亦来拜谢秦汉。秦汉欢喜,饮得大醉,说:“明日还要入关,访先锋、师兄及两个徒弟。”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话说秦汉饮到三更,飞到关中番营前一看,见铁笼悬挂着。
想着:不要饿坏了。叫一声:“窦师兄。”窦一虎应道:“师弟你来了么?事体如何,快来救我。”秦汉说道:“师兄,你且安心耐性,待我刺死了朱崖,便来救你。”说罢飞入番营,见后营防备甚严,难以下手。又到里面伏在后帘,听得下面有人言语。乃刘仁、刘瑞对罗章说:“我想元帅怎不打关,听得二公主被野熊仙摄去,性命决然难保。”罗章说道:“二位兄弟,我和你喜得监军心好,不至饿死,深感他恩,若无沃利照管,我等性命决然难保。”二刘道:“昨日闻得监军沃利说,那朱崖是个好色之徒,抢了民间有夫之女,名唤赵芙蓉,十分美貌。此女不从,夫人苦劝,只是不允。倘能在她身上刺死了朱崖,此关就好破了。”忽听得外面落下一人,说道:“你们三人做事,要行刺朱崖,我要出首了。”三人大惊,罗章抬头一看,原来是秦汉,放下心说道:“将军到此,可知二位公主消息如何?”秦汉将二郎神救公主之事,细说了一遍,二刘大喜。望空拜谢二郎神,又拜秦汉。秦汉道:“我方才在屋上听你们说话,此计大妙,须要通知赵芙蓉,叫她设计,我在外面打关,两路夹攻,金牛关立刻可破。”三人听了大喜,秦汉飞出关外,报知元帅,说明此事。樊梨花听了大喜,令秦汉先进关中,帮同行事,传令众将整备打关。
再说监军沃利待三将甚好,不甚吃苦。这夜沃利送夜膳进来,看见三将流泪,沃利开言说道:“我看你们往常虽然愁烦,情绪尚好,今夜为何这般悲苦?说我知道。”三将说:“恩人,我们被擒到此,难以脱身,倘得恩人相救,自当图报。”沃利说:“我久有心降唐放你,但是本官厉害,若能除了他,就好解救献关了。”三人听了,双膝跪下,说道:“恩人,你果真救我们,现已有计在此只要通知赵芙蓉,她若依允,就可除得朱崖了。”沃利说:“这个容易,待我对妻子讲,再来报告你们。”三人吃完夜膳,沃利收拾回去,与妻子连氏说知。那连氏笑道:“我又不是貂蝉,如何做得美人计?”沃利云:“娘子,又不是要你行计,只要引他们进去见赵芙蓉,此计必成了。”连氏说道:“这个容易。”沃利大喜,来到监中,报知三将说:如此如此。罗章与二刘打扮成番女模样,同了沃利来到他家见了连氏。连氏挽了二刘,手提灯亮引进后营。连氏向赵芙蓉说明:只要假意允肯,灌醉朱崖,刺死了她,自可夫妻完聚,不致失节。赵芙蓉说道:“我胆小,只怕做不来。”连氏说道:“我三个小妹子,十分有力,你大胆去做,决不妨事。”遂对唐将说:“你们过来见见大娘。”这三个假番女上前拜见赵芙蓉,算计停当。
沃利报与朱崖说道:“赵芙蓉我已劝她心转,今晚点具花烛,成其好事。”朱崖说:“难得你劝得佳人心转,其功不小。”命左右快备筵席,今晚与芙蓉成亲。金丸夫人晓得,走出外面,见了朱崖,夫妻坐下。朱崖说:“夫人今日出堂,有何事故?”夫人道:“将军,妾思唐兵驻扎关外,野熊仙一去杳无音信,须备退兵之计为妙!如何不思忠心报国,反做贪心好色之人?快快放回赵芙蓉,商议破唐要紧。”
朱崖说道:“不劳夫人费心,若说敌兵临境,已杀得他魂胆消亡,料他不敢再来。况且赵芙蓉生得美貌,下官见了十分得意。夫人休得多言,进内去罢。”夫人见劝他不从,流泪回房。果然赵芙蓉假做欢喜。朱崖十分大喜,饮得十分大醉,说:“美人扶我入房中睡觉。”朱崖醉入房中,和衣而睡,鼾声如雷。赵芙蓉想:“此时不下手,等待何时?”即将彩衣脱下,床头取出青锋宝剑,正要下手,心中惊慌,浑身发抖,说道:“不得不如此了。”遂放起胆量,掀开锦帐,将宝剑砍去,正中左膊。朱崖大叫一声:“不好了,疼死我也!”跳下床来,就将赵芙蓉拖到外面。
罗、刘三人用力打开了门,各拔出腰刀,忙将朱崖乱斩乱砍,杀死朱崖。即忙扶着赵芙蓉,正要杀出,只听外面喊声大震,元帅大兵攻关。秦汉将铁笼内窦一虎放出,二人在内杀出,斩落关锁,引进大兵。番兵被杀死一半,未死的逃往铜马关去了。
金丸夫人闻报,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披挂,赶进洞房里面杀来。三员小将大喝道:“蛮婆往哪里走!”金丸夫人见了,喝道:“你三个什么人?擅敢无礼!”三人喝道:“你丈夫被我们砍成数段。你若不信,进去看来,应了前日赌咒之罪。”夫人大惊,走进见了朱崖尸首,大哭一场。番女报进道:“大唐人马已杀入府中来了。”三人正要下手,夫人道:“你们不必如此,我夫已死,难道我独生?”望空遥拜,拜毕,拔出宝剑,自刎而亡。
三将迎接元帅,入帐升座。请出赵芙蓉;说:“小娘子一计斩了朱崖,待奏闻圣上,赏赐大功。”命送赵芙蓉回府,芙蓉叩谢而去。又称金丸夫人尽节,命衣衾棺椁埋葬关内。窦一虎、刘仁、刘瑞进营,拜谢元帅。元帅令三对夫妻相见,均来拜谢秦汉。元帅报捷唐王。唐天子大悦,差使臣钦赐锦袍,犒赏将士,不一日送到金牛关。元帅接旨谢恩。再停半月,商议西进,放炮起行。先锋罗章上帐禀道:“小将同刘家二将,若无监军沃利看待,三命难保,乞元师奏主报恩。”元帅大喜,说:“罗先锋之言有理。”遂命沃利镇守金牛关,沃利叩谢。
大兵离了金牛关,望西而进,大雪飘飘,寒风凛凛,传令驻扎平阳之地,待雪晴起行。众将得令,一声炮响,扎下营盘。
营中摆筵赏雪,顷刻雪高三尺。梨花同三个孩儿——薛猛、薛勇年长六岁;元帅所生薛刚,年才三岁,生得赤黑,象烟熏太岁,水磨金刚,一同饮酒。薛丁山道:“我奉命征西,原望早平西番,不想一路破关守寨,耽延日久,父亲骸骨未曾埋葬,母亲又不能侍奉,心中好不烦闷。”樊梨花说:“相公,今西番已十去其九,只有铜马关、玉龙二关,有何难处?待擒了番王,回朝有日,不必介意,且请饮酒。”窦仙童、陈金定亦来相劝,不觉守了一月,天气晴和,传令起兵。又行了半月,来到铜马关,传令安营,俟明日攻关。众将一声答应,放炮安营,此话不表。
再言铜马守将,乃兄弟二人,把守东、西两座关头,俱封王位。长名花伯赖,次名花叔赖,皆有万夫不当之勇。闻报金牛关已失,不日兵到铜马关,忙请兄弟出衙斟酌,说:“我闻樊梨花用兵如神,有许多法术,勇将甚多。现与你商议,怎生拒敌?”花叔赖叫声:“哥哥不要着忙,关内有雄兵十万,何足惧哉!弟前年通好各番,偶到五龙山经过,那山中有五位仙女,分青黑白赤黄,乃龙王之女,俱有仙术,神通广大,正在演阵。见了兄弟,收我为徒,赠我神鞭;还有火眼金莺,十分厉害,上阵交战,啄人眼睛。有这两件法宝,何惧唐兵百万!”花伯赖听了大喜,说:“兄弟,你既有神鞭、金莺,还要到五龙山,请她姐妹五人到此,共破唐兵。”花叔赖说:“哥哥之言有理。”一面修书往五龙山,一面整顿交战。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说次日天明,元帅升帐,令先锋罗章领兵一万攻关。罗章领命,结束停当,顶盔贯甲,上马提枪出营,领人马来到关前,抬头一看,见高山环绕,关城立在中间。即令军士大骂。
小卒报入关中。花家兄弟听报,全身披挂,带领番兵,放炮开关,冲出两支人马,来到阵前。罗章抬头一看,见为首二将,俱是红帽扎巾,狐尾当头,雉尾高挑,身穿金甲,一人拿枪,一人拿鞭,脸分黑白,都骑高马,一样打扮。罗章知是花氏兄弟,便挺枪出马,直刺花伯赖。伯赖大怒,执枪相迎,战有二十个回合,花叔赖见兄不胜,提鞭出马双战罗章。罗章全不在心上,一支枪敌住两般军器,大战五十余合,不分胜负。
花叔赖放出金莺飞空扑面冲来,罗章大慌,回马就走,被花叔赖一鞭打来,正中肩上,伏鞍大败而走。花氏兄弟跟后赶来。
探子报入营中,说:“罗先锋被番兵鞭打肩上,大败而走,请元帅发令接应。”樊梨花听了大怒,令薛丁山出阵接战,刘仁、刘瑞为左右接应。三将得令,邻兵冲出营来,让过罗章,接住花氏兄弟交战。刘仁、刘瑞亦皆上前,杀得花家兄弟汗流浃背,花伯赖拖枪回马就走,薛丁山随后追来。花叔赖放出金莺扑面飞来,刘仁、刘瑞见了,回马就走。花叔赖又持鞭打来,正中二将背上,几乎落马,众将救回。薛丁山听得二将被打,正欲回身来救,花叔赖神鞭已到面前,打中肩上,丁山伏鞍大败回走。花氏兄弟大喜,驱兵掩杀,杀死唐兵不少。探子报入营中,元帅大惊,令秦汉、刁月娥、窦一虎、薛金莲四将,速挡花家人马,救回三将。四人得令,带兵出营。那花氏兄弟杀到红日西沉,又见大唐人马冲出,遂鸣金收军进关,摆筵庆贺。
再言唐营救回四员大将,俱皆被番将打伤,忙将丹药敷好,即刻痊愈。元帅说:“罗将军,番奴用何法术将四将打伤,连输二阵?”罗章说:“小将今日出兵攻关,见关上扯起绣旗,番将名字叫花伯赖、花叔赖,东西两座高山镇守,那花叔赖身边有只火眼金莺。放出要吃人眼目,小将招架不住,被神鞭打中。”元帅说:“他有金莺厉害,明日出战,众将须要防备。”再言秦汉对窦一虎说:“元帅惧怕金莺,待我与你今晚进关盗取金莺。明日出战,必然大胜。”窦一虎依允。当夜瞒了元帅,窦一虎地行入关,秦汉耸入云中,落在东房。见房中只一妇人,名欢娘,正在怨恨。秦汉遂走进。欢娘道:“你是哪里来的?”秦汉说:“我是唐将,从云中飞来。”欢娘说:“真是神人,怪不得杀得西番势如破竹,此关指日可破。你此来何事?奴愿托以终身。”秦汉说:“我为盗取金莺而来。”欢娘道:“此系冤家用惯的,今同氵㸒妇在西房中。”叫声:“二大王啊!原非是奴家负你,你偏向于我,我打点归唐,等候胜负如何再说?”秦汉忙又飞到西房,见房中灯烛辉煌,亦有一个女娘,坐在床前,生得绝色,她亦出口怨言,对了锦帐,叫声:“冤家,为何像死人一般睡着,不念奴家春心乱动,醉得如此。
快快醒来,脱了衣服好睡。”叫了几声,仍旧鼾声如雷,只是不应。那爱娘无奈,脱了衣裙,露出粉嫩肌肤,斜露酥胸,钻入帐内,嗳声叹气。秦汉在窗前见了这个情景,好不动火。已是三更时分,此时正好下手,但不知金莺放在何处?立在栏杆边,团团寻取。只见地下窦一虎钻出来,对秦汉说道:“你不见床头前挂的,不是金莺么?”秦汉一看果然。窦一虎忙走到床边,取了笼子。谁想金莺叫了起来,床上花叔赖醒觉,翻身坐起。秦汉接了窦一虎的金莺,飞在云端。花叔赖下床一见矮子大怒,取过神鞭打来。窦一虎把身子一扭不见了。花叔赖见了大惊,说:“此人倒有地行之术。”抬头一看,不见了金莺,吓得魂不附体,说:“这矮子又没拿去,为何不见了?岂不是奇?”只听得半空中金莺叫声,忙出外抬头一看,见云端又有一个矮子,提了笼儿,说道:“花叔赖,你靠此金莺儿,昨日阵上伤我四员大将。这金莺我秦将军盗取了。”说罢飞去。花叔赖道:“可惜这只金莺,蒙师父所赠,上阵至宝,不料唐营有钻天入地之能人。”遂传令各营军士,严加谨守,乱到天明。
再言秦、窦二将回归营中,秦汉说:“师兄盗莺,不奉军令,倘元帅知道,治罪不便。”窦一虎说:“师弟,快将金莺踹死了,埋其形迹。”秦汉点头,果将金莺连踹数踹,登时而死。二人不睡,候到天明,元帅升帐,众将分立两旁。元帅说:“昨日伤我四将,今日谁去攻关?”闪出黑脸将母天蓬陈金定上帐说:“末将愿去攻关。”元帅说:“姐姐虽然勇猛,不可独往,且与刁月娥同去。”二员女将得令,陈金定提锤,刁月娥使双刀,全身披挂,上了马,带了人马出营,杀到关下。
再言那花叔赖不见了金莺,正与花伯赖商议,番儿报说:“二员女将正要攻关。”二人大怒,开关出阵,花叔赖迎住陈金定,花伯赖迎住刁月娥,二女两男,一场大战。花伯赖与刁月娥战到数十个回合,花伯赖实难取胜,回马诈败而走。刁月娥喝声:“哪里走!”随后追去,取出摄魂铃一摇,花伯赖霎时仰面一跤,跌下马来。番兵正要来救,被刁月娥轻舒猿臂,捉过马来,回马飞奔进营献功。这花叔赖实战不过陈金定,又见兄被捉,回马大败而走。陈金定随后追赶,花叔赖不进关中,落荒而走。金定一路追去,追到山曲内,花叔赖说:“好厉害的蛮婆,叫我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我命休矣!”正慌之间,只见一仙女骑鹤落下,说:“陈金定休得无礼,俺公主在此。”手持雌雄双剑,敌住陈金定。金定昔日在武当圣母处认得的,喝道:“赤龙公主,你是出家修仙学道之人,休要来管闲事,待我擒这番将献功。”公主大怒道:“陈金定,那花叔赖是吾姊妹的徒弟,焉有不救。你若赢得我中手宝剑,我便还你。”陈金定听得此育,大怒道:“休得夸口。”举起铁锤打来,公主将双剑交迎,二人大战。花叔赖见了,大喜说:“救兵到了。”飞马走入关中。
二人正在厮杀,听得空中鹤叫,又来了四位仙女。陈金定看见,回马就走,五位公主也不追赶。花叔赖接入营中,细说金莺被矮子盗去,哥哥又被拿捉,方才若无师父相救,弟子性命难保。五位公主说:“徒弟不须烦恼。梨花仗黎山门下,伤我同道之中甚多,故我等姊妹发书相请,同下山来。待我摆列一阵,与他分个高下,比一比手段,若破五龙阵,方算樊梨花本事,若不能破,任他唐兵百万,尽为飞灰。待我们复回西番地方,中原也可以得,只少上将雄兵,若有此二件,就容易了。”花叔赖说:“不难,待徒弟修本求救,自有雄兵猛将。”五公主说:“事不宜迟,快些拜本。”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说哈迷国王,驾坐早朝,文武朝见已毕,分立两班。王问朝臣说:“寡人因国舅苏宝同起兵伐唐,反被薛仁贵父子领兵西进,夺取我国许多地方,杀死无数大将。可恨樊梨花贱婢,杀父诛兄降唐,前年闻报白虎关杨藩父子身丧,薛仁贵身亡于此关,唐王反拜樊梨花为帅,征我地方。她法术厉害,金牛关朱崖夫妻尽节,目下兵犯铜马关,花家兄弟未知胜负,诸卿有何主见?”班中闪出一位大臣,头戴乌纱,上插雉尾,身穿蟒服,足踏乌靴,俯伏奏道:“臣雅里丞相,有事启奏。臣因国舅苏宝同被樊梨花大破金光阵,血光冲散而逃。今有本章具奏,他往各处名山仙洞,求取法术宝贝,要除灭大唐,复回我邦土地,以报此仇。一去之后,并无音信,使唐兵打到铜马关。今有花叔赖表章送上,奏我王龙目观看。”奏毕,将本呈上,接本官接了,放在龙案之上,国王一看,方知五龙公主在铜马关摆五龙阵,缺少上将,特来请命。狼主问:“两班文武谁去救铜马关?”正言未了,武班中闪出驸马苏定国,执笏当胸奏道:“臣愿领兵,保举四将同往。”国王问道:“卿保举何人?”苏定国道:“臣保殿前云必显,指挥方万春,大平章忽突,黄毛洞主郝麒麟,立破大唐兵,奏凯回朝,望我主免忧。”国王听了,龙心大悦,传旨一齐朝见,山呼谢恩,当殿插花赐酒,封五将为神武大将军,到铜马关听五龙公主调用。五将谢恩出朝,国王驾退回宫,文武朝散。次日,驸马苏定国到教场点齐人马,大兵十万,带同四将,离了建都。
到十里长亭,各官设酒饯行。苏定国等下马立饮三杯,辞了百官望东而进。你看旌旗浩荡,号令严明,三军司令一路行来。
再言陈金定进营,参见元帅,说起追花叔赖,遇见五龙公主,如今倒有一番厮杀。元帅传令把兵马退下十里,且慢打关。
众将依令。只有秦汉、窦一虎不依,上帐说道:“元帅休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威风,且慢退兵,虽然五龙公主厉害,小将二人明日再去攻关,试其法术,然后计议未迟。”元帅听了,说:“二位将军之言有理。”传令聚守营盘。
再言次日元帅升帐,点秦、窦二将出营打关。二将一齐接令,领兵到关前大骂。番兵报入关中,花叔赖闻报,忙来参见师父,说:“前日盗莺钻天入地二个矮子来打关,如何退得?”白龙公主说:“徒弟不必忧心,待我们前去拿进关来,斩首号令,出你的气。”花叔赖大喜,点兵开关。白龙公主骑鹤来到阵前,见了秦汉、窦一虎,喝道:“你二个无名小卒,快叫樊梨花出来会我。”秦、窦二将抬头,看见一位道姑,头戴鱼鹤金冠,身穿鹤氅,手舞双刀,骑了白鹤。便大喝说道:“妖妇,我元帅岂可见你的么?吃我兄弟一棍!”便照白龙公主打来。
公主大怒,将双刀敌住。三人大战一场,战到数十回合,不分胜负。白龙公主取下乾坤宝伞,说道:“矮将看宝贝。”便把伞撑开,放出五色祥云,把二人眼目罩住,一个跟斗,跌入伞中去了。白龙公主收兵进关。吓得唐兵魂消胆落,回营报知元帅道:“番营一位骑鹤道姑撑开伞,秦、窦二将即不见,那道姑收兵进关去了,特来报知元帅。”元帅大惊道:“我原晓得五龙公主法术多端,昨日要退兵十里,计议与她厮杀,这二将恃勇不从,要去打关,致被擒去,如何是好?”刁月娥、薛金莲二人说:“元帅之言不差。”再言白龙公主进关,花叔赖接入帐中,叫声:“师父,两个矮将怎么样了?”公主说道:“已拿在伞中,此时定化为血水。”花叔赖大喜,吩咐摆酒庆贺。五位公主朝南坐着,花叔赖下面相陪,酒方三杯,忽听得伞内开声说道:“我九转玄功,乃王禅老祖门下秘授,你今虽然吃酒,少不得斩你五条妖龙。”花叔赖听得大惊。黄龙公主叫声:“五妹,你的宝伞有灵,拿人就死,今日为何不灵?”白龙公主说:“这就奇了。”忙将宝伞放将开来,只见两个矮子一个跟斗跳出来,秦汉飞上天去,窦一虎将身入地。五位公主看得呆了,倒觉心惊。花叔赖道:“先前说道,他有钻天入地之能,谁想又被他逃去了。”黄龙公主道:“方才不听他说么,他说是王禅老祖门下,炼就真身,不化血水。待我明日出阵,祭起火珠,烧死唐兵百万,方见五龙山手段。”花叔赖甚喜。
再言秦、窦二将回营参见元帅,元帅大喜,说:“二位将军被乾坤伞拿去,我心甚忧,幸得主上洪福。你等回来,可将情由说我知道。”二将说道:“番奴的宝伞果然厉害,见他撑开,有万道毫光把我二人眼目遮蔽,跌入伞中,若是凡人,定然化为血水,幸我们师父传授金丹防身之宝,遇有急难,吞入腹中,不能坏身。放开伞来,逃走回营,得见元帅。”元帅大喜说:“今日刁月娥、薛金莲二将要去攻关,你们去助阵,须要小心。”秦、窦二将道:“愿去帮助。”夫妻四人喜欢,准备攻关。有番营差官,将战书送来,说停数日,待五龙阵摆完,见个雌雄。元帅批允,差官回到关中,报与花叔赖说:“唐元帅批允。”花叔赖与五位公主摆阵,缺少兵将,正议此阵,番卒进报说:“狼主差驸马苏定国,领兵十万,大将四员,已到十里之外。请二大王出关迎接。”花叔赖大喜,出西门接进营中见礼,设酒洗尘。
次日,五位公主操演人马,出关摆下五个阵势,分东南西北中央。第一阵,名曰黑龙阵,黑龙公主守住将台,点大将郝麒麟把守阵门,内中黑气冲天,变化多端,凭你神仙入阵,性命难逃。第二阵,名曰白龙阵,白龙公主督阵,令大将忽突把守阵门,内中白雾漫天。第三阵,名曰赤龙阵,赤龙公主镇守中军,令大将云必显把守阵门,内中红光滔滔。第四阵,名曰青龙阵,青龙公主督阵,令大将方万春守住阵门,内中青云片片。第五阵,名曰黄龙阵,黄龙公主镇守将台,督理阵中,驸马苏定国守住阵门。十万雄兵,按分五路,又分金木水火土五行,操演五日,各归队伍。五位公主见阵图已完,第六日各驾仙鹤到唐营讨战。
樊梨花闻报,摆开五队出营,旗分五色,一队一队而出。
樊梨花头戴金冠,身穿锦袍,内着金甲,左男右女,一字排开,众将戎装,兵卒英勇,军威雄壮。五位公主见了,说道:“果然行军有法,纪律严明。”便道:“樊梨花出来会我。”梨花听了,欣然来到阵前说:“五龙公主,我与你风马牛不相及,你摆下阵图,阻我西进,倘不收兵,杀你片甲不留,悔之晚矣。”五位公主说:“樊梨花,你仗黎山门下,欺我教门,我等姊妹们不服,摆下一阵,你若破得,我姊妹让你西进,若不能破,休怪我等。”樊梨花说:“我一路征西,破了多少阵图,何惧你等妖术?你且闪开,待本帅看明好破。”五位公主说:“你们看阵,随我来,不要害怕。”骑鹤先去。樊梨花同刁月娥、薛金莲三骑马来到阵前,喝道:“五龙公主,本师既来看阵,休放冷箭。”公主说:“若放冷箭,非为好汉。”说罢入阵去了。樊梨花一看,果然阵图厉害,前呼后应,变化无穷,左冲右击,宝光腾腾,顶上五云结盖,看了颇觉心惊。正在踌躇,不好进阵。五龙公主从阵内冲出说:“樊梨花,如今可晓得厉害么?”樊梨花说道:“这些小技,何能称为厉害?”说罢,三人自回营中。
不知如何破法,且看下回分解。
再说樊梨花在马上想道:“方才说了破阵,若不去,被他们笑无能。但是五龙阵,无非五行生克,况阵中毫光万道,宝贝不少,凡人不可进去,须有道术之士、仙门弟子,方可去得。”即点刁月娥、薛金莲二将,付灵符一道,保护其身,去打青龙阵,须要小心。二将得令而去。又点秦汉、一虎,你二人有金丹保命,去打赤龙阵。二人得令而去。又点窦仙童、陈金定二员女将,各带灵符保身,防他宝贝伤害,去打白龙阵。
二将领命而去。樊梨花想道:“军中知仙法者,只有八人,今已差去六人,我与世子去打黄龙阵,这黑龙阵令谁去?”正在商议,只见尉迟青山解粮到,参见元帅。元帅大喜,说:“你这竹节钢鞭,乃仙传之宝,可以去得,况又黑脸黄甲,正应黑虎,命你与先锋罗章同行,付灵符一道护身,去打黑龙阵。”二将欣然领令而行,又命刘仁、刘瑞、金桃、银杏同众将守住营盘,不可轻动,众将领命。梨花自与薛丁山去打中央黄龙阵。
再说刁月娥、薛金莲打入青龙阵,只见冲出一员番将,青盔青甲青脸,座下青鬃马,手执开山斧,旗上书“大将方万春”,出马拦住阵门,大喝道:“二位佳人休来送命!”二员女将双刀劈面砍去,方万春使斧相迎。战有数十回合,刁月娥将摄魂铃摇动,方万春倒撞下马,薛金莲上前正欲枭首,只见青龙公主驾鹤而来,喝声:“休伤我将。”即用剑砍来,刁月娥、薛金莲二人将双刀架住,三人大战。青龙公主把百铃旗摇动,阵中一声响亮,走出无数怪兽,张开血盆大口,奔来吃人。
二将吓得魂不在身,飞马出阵,败归营中。那秦汉、窦一虎打入赤龙阵,见红光里面冲出一员番将,脸如红枣,身穿红甲,坐下胭脂马,手执大刀,旗上书“云必显”,举刀拦住,道:“你两个矮东西,也来打阵,吃我一刀!”二人棍棒相迎,杀得番将招架不住,回马就走。二将正要追赶,赤龙公主驾鹤而出,敌住二将,祭起雌雄剑,当头砍来。秦汉、窦一虎看见不好,俱入地走了。
再说窦仙童、陈金定二将杀入白龙阵,见白气满天,冲出番将忽突,白盔白甲、座下白马,手执银枪截住厮杀。战未数合,番将大败而走。白龙公主撑开宝伞,二将见了,叫声“不好”,大败而回。白龙公主收了宝伞回阵。那尉迟青山、罗章杀入黑龙阵,内中黑气冲天,冲出番将郝麒麟接住厮杀。这郝麒麟岂是尉迟青山对手?战了数合,回马就走。里面冲出黑龙公主,把百叶幡摇动,二将幸有灵符在身,不至化为血水,跌落马下,陷在阵内。樊梨花同薛丁山杀入黄龙阵,见黄沙漠漠,冲出番将苏定国,金脸金盔金甲,座下黄鬃马,象秦琼转世,手执黄金剑,拦住道:“通下名来。”薛丁山道:“我乃平辽王之子薛丁山,同妻樊梨花到来。快快下马受死,免污我戟。”苏定国听了大怒,说道:“我国王正要拿你二人,碎尸万段。”丁山大怒喝道:“务要斩了苏定国。”苏定国忙把双剑迎住,黄龙公主亦大喊一声,冲出阵中助战,祭起火珠,火光焰焰,樊梨花借火遁而走,薛丁山陷在阵中,幸有灵符在身,不致损命。樊梨花回营,众将皆言宝贝利害,所以不能破得,特回缴令。尉迟青山、罗先锋同世子陷在阵中,不知性命如何?樊梨花听了,闷闷不乐,传令紧守营门,三日之后计议救取三人。
忽听朝廷差军师徐梁赐锦袍到,元帅开营接旨宣读,三呼已毕,叩头谢恩。各将皆与见礼,军师道:“为何不见世子及尉迟青山、罗章等三人?均要请来领锦袍。”元帅把破五龙阵、三人被困之事细说一回。军师道:“原来如此,你且不必烦恼,你师父有大神通,速差人去请来,好破此阵,可救三将!”樊梨花听了,如梦初醒,说:“承军师指示。”徐梁即别了元帅,回去复旨。元帅同众将送出营门。
樊梨花回帐,忙修下书信,差秦汉、窦一虎速往黎山老母处投下。二将领命,钻天入地而去。不一日早到黎山,秦汉落下云头,来寻洞府。窦一虎亦在地中钻出,二人相见,说道:“仙洞在于何处,师弟可知否?”秦汉说:“师兄,那边苍松成径,翠柏成林,可是洞府么?”二人走到洞口,叩门三声,洞门开了,走出二位女道童,见了二人,说:“莫非王禅老祖门下秦汉、窦一虎么?”二人惊讶说:“师兄哪里晓得?”女仙童道:“我师父着你进去。”秦、窦两人同入洞中,见仙花仙草,仙鹤成群,白鹿衔花,两人来到殿中,只见老母坐在禅床,即忙跪下,呈上书信。老母说:“你们来意我尽知了,薛丁山与尉迟青山三将有五十日灾难,你二人可一往南海洛伽山观音菩萨座下,央求善才童子下凡,可破此阵;一往西方火陷山牛魔王那里,借铁扇公主借芭蕉扇,可破火珠。”二人叩谢出洞。窦一虎说:“师弟你往南海,可以飞过去,我地行往火焰山借扇。”话完,二人分头而去。
窦一虎在地中行了半日,钻出头来一看,只见一所乡庄,鸡犬相闻,田园秀茂,有一老翁在溪边看云,说:“快要下雨。”窦一虎忙上前施礼,口称老丈。老翁听得,回转身来,连忙还礼,笑道:“你身材短小,想必是矮人国中来的么?”窦一虎答道:“我是大唐中国来的。”老翁又笑道:“小哥欺我了,大唐到此地有九万余里,经过许多险路,除非是齐天大圣。”窦一虎惊疑一定,说:“是哪一个?”老翁说:“小哥小哥,你还不晓得么?那齐天大圣,亦是大唐的人,唐三藏和尚大徒弟孙悟空,唐僧往西天取经,在此经过,西北上有座火焰山,一向这里热不过,孙行者往铁扇公主处,借了芭蕉扇将火焰山扇灭了,所以近日温凉。”窦一虎闻言,喜之不胜,说道:“孙行者是佛教,我是仙教,所以同在大唐,难道你不认得么?”老翁说:“小哥小哥,想你大唐到这里,是有意思的,到此何干?”窦一虎说:“老丈你不知道,那西凉国兴兵造反,大唐起兵西进,到铜马关,有五龙公主摆阵阻兵。我奉元帅将令,要到火焰山借扇,经过此地。请问老丈,到火焰山有多少路?”老翁说:“原来又是借扇。如今这火焰山被孙行者扇灭了,连火也不见。若要借扇,须到翠云山仙洞铁扇公主处,她今也皈依佛教,不管闲事。此去西边一百里,就是翠云山了。”窦一虎问明,连忙拜谢辞别起身,往地中去了。老翁说:“唐朝多是异人,此人身材短小,倒会地行遁法。”窦一虎又行百里,钻出头来一看,原来一座土山,但见一派青松翠柏,半山之中清磐卢传,白云缭绕,走近面前,有一所洞府,上写着翠云洞三字。将洞门连敲三声,里面走出女姑说道:“这里是修行之地,哪个叩门?”开门来看,窦一虎见是女姑,连忙下礼叫声:“道姑,我是大唐樊元帅差来,要见公主娘娘借芭蕉扇破阵,相烦通报一声。”道姑说:“你这矮子亦是大唐来的。前番我家公主受了大唐和尚之气,从此发愿修行,不管闲事。不敢去报。”窦一虎说:“道姑,我是王禅老祖门下弟子,千山万水,方得到此。求你方便,对公主说一声。”道姑说:“你师父王禅老祖,我家公主常常言起,你既是他徒弟,与你禀上一声罢了。”窦一虎说:“如此,多烦道姑了。”道姑走入殿中,公主正在打坐,道姑禀上:“娘娘,外边来了一个大唐人,说是王禅门下弟子,来借宝扇去破五龙阵。
现在洞外,不敢擅入。”公主听了,说:“既是王禅门下,必有神通,前番受了猴子之气,今日此人不同,可唤他进来。”道姑奉命出来相请。说:“娘娘唤你进去。”窦一虎即忙进去,来到殿上,叩见公主,将借扇破阵的因由说了一回。不知肯借与否,且看下回分解。
再言公主娘娘问道:“你既是老祖门下,姓什名谁,有何本事,敢来借扇?”一虎回禀道:“弟子有地行之术,日行千里。”公主说道:“宝扇当时有火焰山,断然不借,如今此山被孙行者扇灭了,留在洞中亦无用处,今日借便借了。但破阵后,就要还的。”一虎说:“自当如命。”道姑即将宝扇取出,一虎接在手中一看,是一柄蒲扇,能大能小,叩谢出洞,仍从地行而回。
那秦汉上天行了数日,早到南海,一看海面汪洋,不能地行,只得又带帽子飞上云端,双眼紧闭,听得耳边风声,片时落在山上。秦汉开眼一看,已在大土山门,上写着慈航禅院。
只见两个和尚笑着走出,说道:“你是王禅门下弟子秦汉么?”秦汉大惊,想道:菩萨早已知道。忙上前施礼,说:“法弟便是。”两个和尚回礼。两个乃是菩萨门前二位弟子,法名都罗、吉谛便是。因菩萨朝天去了,曾有法旨吩咐:今日有大唐差来王禅弟子秦汉到此,求善才去破五龙阵。可着他先回。菩萨不日朝天回殿?遣善才就来。和尚将菩萨吩咐转告秦汉,秦汉不敢久留,即拜别二位帅兄,飞上云端,耳听风声,不消一刻,来到东土,落下云端,心中大喜。仍然飞上云端,一路行来,到西凉国落下云头一看,见一村庄,有山有水,树木成林,有茅屋草舍,桑麻遍地,犬吠鸡鸣,好一所村居。秦汉正在观看,见村中走出一位婆婆,说道:“这位客人也是东土来的。”秦汉大惊道:“这婆子倒有仙气。请问因何晓得我是东土来的?”婆子道:“昨夜有一位矮子,同你一样身材,在此借宿,肩上一柄芭蕉扇,说是翠云山借的,今日早上出门,忽遇见一个孩子,头上梳着丫髻,两手带镯,脚踏火轮,手拿齐眉短枪,身穿绣龙锦袄,大红襟子,赤了双足,不知什么缘故,见了扇子大怒起来,与矮子交战。矮子哪里杀得过他,大败而走,孩子赶去,不知死活。”秦汉听了,是师兄一虎,即谢过婆婆,飞上云端,向西而去。前面喊杀连天。秦汉落下云头,见一虎战孩童不过,且战且走,好不着力。秦汉叫一声,:“小童,不得无礼,我来也!”童子回头见秦汉又是一个矮子,并不回言,举火尖枪就刺。二人大战未数合,秦汉哪里杀得过,棒法乱了。一虎见师弟相助,回身双战孩童,好个大战。秦汉架住枪说:“童子通下名来。”孩童道:“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乃牛魔王之子,铁扇公主所生,吃人无数,火云洞红孩儿便是。只为要吃唐僧肉,遇了齐天大圣孙行者,往灵山求观世音菩萨收服为止。
五十三年参拜佛爷,方成正果,在南海紫竹林中菩萨座下,蒙法旨前往征西助战破阵,路过村庄,遇见这矮子,偷走我母亲芭蕉扇。快快还我,饶你二人性命,若强抗不还,将你二人活吃。”秦汉听了笑道:“我道是谁,原是善才童子,你是菩萨弟子,我两人乃是王禅老祖门下,释道一般,我奉黎山老母法旨,着师兄往令娘娘处借此芭蕉扇要破阵,我往洛伽山求取菩萨座下善才,相助破五龙阵收宝,相遇都罗、吉谛二位和尚,说:菩萨朝天,同善才、龙女去了。叫我先回,朝天后即着善才来西方破阵。我驾云而来,见你们杀得高兴,下山看你。这柄扇是借来的,不是偷来的。”善才听了,心中才明白,说:“事既如此,何不早说。若秦师兄不来,一虎师兄必被我刺死了。”一虎笑曰:“你须吃人肉的人,若要打死我尚早,若杀不过,我钻入地中,你哪里寻得见?你们二人慢慢驾云而来,我入地先回唐营。”说完将身一扭,直往地中去了。善才童子说:“一虎师兄有地行之术。秦师兄有何仙术?”秦汉说:“我有钻天之术,一日能行千里。请问师兄有什么仙术?”善才说:“我有风火二轮,日行万里,比你二人更快。”秦汉说:“事不宜迟,快快起程。”二人双双驾云而来。
再言五龙公主,忙请花弟子到来,说:“观见唐营未来打阵,花叔赖明日领支人马,杀到唐营剿灭樊氏,好夺唐朝。”叔赖听了大喜,传令三军明日出兵。众将一声答应,准备交战。
再言樊梨花对众将说道:“秦、窦二将前往黎山,一去四十余日,尚未回来,三将陷在阵中,生死未知。”众将答言:“二人去了日久未回,我们明日前去破阵。”正在此言,番儿打下战书约明日交锋。梨花批允,即对金定、仙童说:“驸马与二将陷阵,秦、窦二人未回怎处?番将花叔赖已下了战书,我亦批允明日交锋,听天由命而已。”仙童、金定说:“既称上将,何惧番奴,明日各人务要努力,倘若为国亡身,亦无怨恨。”众将皆忿忿不平,待明日交战。
次日元帅升帐,点月娥为头阵,金莲为二阵,陈金定为三阵,仙童为四阵,元帅亲领大兵为五阵。刘仁、刘瑞为左右翼。
正要出兵,秦梦解粮回阵,参见元帅说:“今日出兵,不点男将,全点女将,却是为何?”元帅说明此事。秦梦听了,大怒道:“可恶番奴,岂敢放肆,我今日出战,必要活擒番奴献功。”元帅道:“将军解粮刚回,一路辛苦,鞍马劳顿,不敢相烦,后营安歇。”秦梦必欲出战。元帅发令,五龙阵厉害,众将出战,务要小心。众将得令。
秦梦久未临敌,得意洋洋,全身披挂,手执金锏,骑下呼雷豹,带领本部人马出营。那番将花叔赖领兵出阵,五龙公主守住阵脚,冲到唐营。唐营炮响,冲出一员大将,飞到阵前喝道:“俺乃大将军秦叔宝之孙秦梦是也,番奴到此,快来决一死战。”花叔赖大怒,飞马冲出,提鞭就打。秦梦双锏迎住,大战有五十个回合,杀得叔赖汗流浃背,回马大败而走。秦梦喝声:“番奴哪里走!”拍马随后赶上。五龙公主大惊,即驾鹤出迎,大喝道:“樊梨花,你前日打阵杀败,今尚敢出战投死。”五员女将大怒,一齐杀出,喝道:“休得胡言。”各杀将来。
五龙公主舞起双剑迎敌。窦仙童祭起捆仙绳,被五龙公主撑开宝伞,收去仙绳;月娥亦摇动摄魂铃,又被宝伞收去。梨花大怒,祭起乾坤圈及混元棋盘,来打五龙公主,均被宝伞收去。五员女将大惊,各带转马头大败而走。五龙公主在后追赶。
黑龙公主祭起雌雄剑,来斩梨花。忽见云端落下一童子,大喝道:“黑龙公主休得无礼,我来了!”梨花抬头一看,见云端飞下一童子,脚踏双轮,十分威武,手持火尖枪,望黑龙公主就刺。黑龙公主认得是善才童子,大声叫道:“红孩儿,你亦来管闲事么?”收了双剑,五位公主一齐围住,大战一场。
五员女将回马复来助战。秦汉正在云头上赶路,听得下面杀声,往云中一看,认得是哥哥秦梦追赶花叔赖,看看追近,叔赖祭起神鞭,秦梦不曾防备,被打下马来。叔赖正要上前取首级,秦汉飞下大喝道:“休得伤我兄长,俺来也!”举棒就打。叔赖一看,认得是盗莺的,大怒,提鞭相迎,二人大战。唐兵上前将秦梦救回,叔赖难以取胜,又祭起神鞭打来。秦汉飞上云端,叔赖收鞭回关。众位公主不能取胜,五龙公主对樊梨花、红孩儿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战罢!”二人各自收兵,元帅回营。见伤了秦梦,用药敷好。
请善才童子相见,众将拜谢。秦汉回营缴令,细说老母差使之事,故此请得这位小英雄来破此阵。
梨花听了大悦,上前叩见善才,说:“今日若非师兄相救,几乎又输一阵矣。礼当拜谢。”善才说:“俺亦有一拜。”一虎回营缴令,也将借扇之事说一回。元帅大喜,设筵庆贺。善才童子乃系佛教,除荤戒酒,另备素筵。众将席中皆称宝伞厉害,收去许多宝贝,怎能得回?善才童子笑道:“他伞虽妙,不及我灵山太极图。待至明日,定将你们的宝贝取回。”众将听了大悦,梨花道:“全仗师兄法力。”宴罢各回营安歇。
不知善才破阵法力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次日天明,元帅升帐,善才上前请令破阵。元帅道:“今日破阵全仗师兄,须要小心。”令秦汉、一虎为左右翼打阵。善才同秦、窦二将点兵出营。又命仙童、金定为救应;令金莲、月娥为后队。元帅同刘仁、刘瑞、金桃、银杏居中军。
三声炮响,众将俱到阵后助战。
再言黄龙公主收兵回关,闷闷不乐,对四位公主道:“我们姊妹五人,心厌龙宫,在山修道有数千年,得长生不老之法,今因小忿下山,扶助花叔赖阻住唐兵西进,指望成功,谁知他请了善才童子到此。我一向闻他原在枯骨山火云洞吃人,积骨如山,乃是一个万恶魔王,今皈依菩萨座下,神通广大,我等焉能敌他?不如回山,休管闲事。”白龙公主叫声:“姐姐说哪里话来,我等五龙公主之名,岂甘为人下,何惧善才童子。
明日不要与他交战,待他进阵,自然一网而擒。”三位公主皆道:“五妹之言有理,只要引他进阵,童子必定遭擒,那时知我五龙公主手段。”黄龙公主无奈,只得依允。
次日五位公主乘鹤而出,只见唐营大开,冲出三员男将,四员女将,杀到阵前,大叫道:“五龙公主快快投降,免汝等一死!”五龙公主亦大喝道:“红孩儿,公主今日不与你交战,敢来打阵否?”善才道:“这个何难,俺来也!”五龙公主听了,一齐飞入阵中,等候善才。善才灵巧不过,对秦、窦二位道:“师兄,他五龙阵五行相生相克,生门惊龙,和你打进青龙阵。”二将称说:“师兄言之极是。”杀进阵中,只见一道青烟冲开。二员番将喝道:“三个孩子快来,俺大将方万春在此。”二将并不答话,举棒就打。青龙公主将灵旗摇动,见一群怪兽,张开血盆大口,奔来吃人。二员矮将心慌。善才笑道:“此系小技,敢来逞演妖术。”除下项圈,将先天太极图祭在空中,灵旗打折,百兽化为乌有。青龙公主喝道:“你这孩子敢伤我宝贝。”飞鹤冲将出来,举剑就砍善才。善才持枪相迎,青龙公主哪里敌得过?番将被秦汉一棍打死。四员女将见阵已破,也杀进阵中。青龙公主此时无处逃走,只得把口一张,喷出万道青泉,即在水中一滚,变一条青龙,随水逃去。
红孩儿道:“她既逃去,不必追赶。再打赤龙阵。”阵中冲出一道红光,声如雷鸣,来了一员番将,大声喝道:“大将云必显在此。”随即举起大刀,直奔三将。三人各着兵器相迎,不一合,赤龙公主乘鹤而来,祭起雌雄剑,却被善才童子用太极图打下。公主把口一张,放出万道金光,把身子一摇,现了原形,乃一条赤龙,直滚而去。
赤龙阵已破,又打黑龙阵,见阵中一道黑气冲出,番将郝麒麟手执金锤迎住,被一虎打中马头。黑龙公主跨鹤而来,手执百叶幡,念动真言,好不怕人,两员矮将跌落马下。善才笑道:“这妖幡只骗凡人,俺乃九炼成钢,真身不坏,奈何我不得的。”将太极图打去,把幡打为两段。两员矮将在地用棍乱打,公主把口一张,吐出黑水,腥臭难闻,化一条黑龙而去。
黑龙阵又破。
四员女将杀入阵中,救出尉迟青山、罗章,令小卒背了回营。又同杀到白龙阵。只见白雾布满阵内,来了番将忽突,两手执枪直刺善才。善才闪过,回转一枪挑下马来,被四员女将活捉而去。白龙公主驾鹤而来,把伞撑开,冲出万道亮光。二员矮将、四员女将立马不住,跌倒在地。惟有善才童子直立不动,大笑曰:“白龙,任你这柄伞多大神通,今日亦该灭了。”说完,祭起太极图,将宝伞打碎,一个霹雳,众将死而复生,各皆上前,收回法宝。白龙公主见打碎宝伞,破了阵势,无奈把口一张,吐出白气,乃万道寒光,水中一滚,现一条白龙逃去。
众将返身又打黄龙阵,只见黄沙漠漠,阵中炮响一声,只见驸马苏定国,用黄金钢来打善才。善才的火尖枪十分厉害,哪里敌得住,苏定国杀一条血路逃生。众将正在追赶,黄龙公主持剑出阵,喝道:“休追吾将。”举剑相迎,战不十合,祭起火珠,霹雳一声,火光烈烈焰焰,烧将起来,众将吓得魂不附体,各兵俱烧得焦头烂额。红孩儿大笑道:“黄龙你这妖怪,不晓得我生在火焰山,住在火云洞,怎怕你之火。待俺飞入火内,与你战一个高下便了。”黄龙料非对手,念动真言,火珠愈炎。元帅大叫道:“火珠厉害,急取芭蕉扇救助众将。”一虎听了,将芭蕉扇连扇几扇,火珠跌下,顷刻风火并息,众将安然。黄龙公主大怒:“你们借铁扇公主的芭蕉扇,破我的宝贝,定与你决不甘休。”返身杀到梨花马前。忽现出三头六臂,象哪叱三太子一般。众兵看见大惊。独善才童子大笑不止,说道:“黄龙,你的法术不足为奇。”把手一放,吹口仙气,阵中杀出无数小红孩儿,手中皆执火尖枪,将黄龙公主围住。众将见了,各称奇异,皆云神通广大,杀得黄龙公主招架不住。
善才用起太极图,黄龙知事不利,现了原形,乃一条黄龙,涌起万丈波涛,口含火珠,借水中遁去,一时大水洋洋,随波而去。
善才童子破了五龙阵,众将救起丁山,见他失了魂魄,人事不知,妻妹见了,俱皆伤心。安排暖车送回营。元帅大喜道:“今日破了五龙阵,皆赖善才童子之大功。”元帅吩咐收兵回营,即用仙丹救了三将,设宴庆功。元帅谢了善才童子破阵之功,传令各将歇息,明日攻打他关便了。是夜元帅营中产下一子,取名薛强,军中暂留三日。
再言苏定国阵中逃回,叔赖接进关中,问及唐兵攻阵,胜败如何?定国将红孩儿破阵,五龙公主各现原形逃走,伤了三员大将,忽突被他擒去,幸我得脱,一一告知。叔赖闻言大惊,下令各处严加防守,多设灰石弓弩;与驸马分兵,各守东、西二关口。即修告急本章进朝,候救兵到关再战。
再言樊元帅养兵三日升帐,一虎上帐禀道:“小将借扇,圣母吩咐,但破阵后,即要送还,不可失信。”元帅称是。忽座中闪出善才童子道:“俺奉菩萨法旨,破阵成功,就可回去。
但我久不拜见母亲,这柄扇待我带去,免劳师兄来往。”元帅大喜,将扇付与善才童子。善才吹口气,变成小钱大扇子,含在口中,别了众将,登风火枪冉冉而去。元帅随即下令攻关。
秦梦要报一鞭之恨,请令打关,元帅依允。秦梦领了人马到了关前,大骂番营,番营中只作听不见。秦梦立令军士攀城而上,只见上面箭如飞蝗射住,唐兵不能上城,反伤了无数兵卒。元帅大兵已到,把人马住扎关下。秦梦道:“关门坚周,兵不能上,请令定夺。”秦汉上前说:“前次一虎同小将进关盗莺,会见番女欢娘,二人有约,不若待末将今日入关,通知欢娘,里应外合,正好破关。”元帅道:“你前次私进关中,应当有罪。
今日若破此关,将功折罪。”秦汉依令,当晚飞进关中,来到后房从窗外一看,见欢娘手托香腮,眼放秋波。秦汉想道:他既终身许我,今晚到此一定遂心,即上前施礼。欢娘一见,转悲为喜,乃笑道:“冤家因何不来看我?令人我时刻盼望。”秦汉道:“美人,小将自从那日别去,怎有功夫脱身。”便将事细说一回,又道:“夜来与你刺死了花叔赖,做长久夫妻,然后一同去降唐。”欢娘大喜,商议停当,秦汉道:“倘若苏定国提兵到来,如之奈何?”欢娘一想,有了计策,对秦汉道:“只消如此如此,使他们首尾不能相顾,然后将军在暗中相助,岂非万全之计?”不知如何刺他,且看下回分解。
且说秦汉听了此计,道:“美人此计甚高,待我回营禀知元帅,即同师兄进关相你。”说罢飞出关外,回营中对元帅说明原委。元帅听了,暗道:“矮子好色,但愿他成功,则大事定矣。”即令二矮将进关助欢娘行事,又令诸将当夜攻关,里应外合。二人大悦,各自出营,上天入地去了。
再言花叔赖闻欢娘相请,欣然来到东房。欢娘接进,双双见礼。二人坐下,欢娘说:“今日端阳佳节,妾身备有水酒,请大王庆贺,但是大王恋于西房,情意洽好。”叔赖笑道:“美人你且宽心,二人无分厚薄,本爵我有调匀的法度,一向阔别,今日补情,即与美人畅饮一番。”叔赖上坐,欢娘下陪,丫环斟酒,将叔赖灌了又灌,一连几觥,灌得大醉。叔赖立起身来,一手搭在欢娘肩上,一手调情。欢娘又劝他几番,他便立脚不住。丫环扶到床上,人事不知,竟自睡了。欢娘即吩咐丫环将酒席收去说:“你们吃个尽醉罢了。”丫环叩谢,各在外厢吃酒。时正三更,欢娘持剑欲砍,却心慌意乱。忽见秦汉从天而下,走入房门内,将欢娘手中剑接了,把叔赖刺了。又传令,假称大王请驸马商议大事,并伏刀斧手三百于帐下,他来时将其斩首,开关降唐。欢娘打扮戎装,带了令箭。只见地下钻出一虎说:“师兄,这女子传言,我和你开关迎接大兵。”秦汉依允,又对欢娘道:“你不必心慌,我暗中自然助你行事。”说罢,各司其事去了。欢娘手提亮灯,走出营门,传令旗牌官分立两旁,今大帅令:传驸马前来商议军国大事,不得迟延。
旗牌军接了令箭,上马往西营相请。
且言爱娘正在房中,丫环报进说:“东房欢娘执令箭传驸马议事,帐中埋伏刀斧手,不知因何事情。”爱娘听了,心想,这贱人传驸马,必要杀我;不如赶入东房,求大王做主,救我性命。点灯来至东房,只见众丫环皆醉倒。走入房内,四顾无人,惟床上大王未起,近床前一看,只见鲜血满身,大王已死,便大哭一场,拭泪道:“这贱人如此凶恶,待我为大王报仇。”结束停当,手执双刀杀出。
再言苏定国闻叔赖相请,心中猜疑,带了亲随三百名,各持火把刀枪来到东宫,不见叔赖出迎,便走到帐前开言道:“花将军夜深唤下官何事?”忽听云板一响,来了一员女将,说道:“俺家大王计穷力竭,三位爷爷被捉,不知死活,竟欲开关降唐,故此请驸马到来商议。”定国听了此言,说:“罢了!罢了!叔赖如此反叛,待我杀此逆贼。”欢娘大怒,正欲令刀斧手下手,只听里面有人杀出,爱娘手执双刀。这定国大怒道:“逆贼使贱人杀我么?”拔出宝刽,将二人杀死。这惊动帐下刀斧手出来救助,却被三百亲随兵尽行杀死。回身见床上叔赖早已呜呼,定国更觉心慌,惑疑不定,便回到营门外。
忽探子飞报说:“大唐二员矮将潜入关内,杀死守将,军士开了关门,大唐兵马一拥而入。”定国一听大惊,带领亲随兵,逃出西门投玉龙关去了。
唐兵进关,元帅下令休伤百姓。元帅来到帅府,见杀死军士不可胜数,方知欢、爱二娘俱被定国杀死。秦汉道:“二位佳人有功于唐,未受其封,可怜一命身亡。”备礼安葬欢、爱二娘,余尸尽行焚化,出示安民,在牢中放出伯赖、忽突二人。
元帅吩咐道:“你二人乃无名小将,杀之无益,放你回去,叫玉龙关主将早早投降,免动干戈。哈迷国王解上长安定罪,或者我主上好生,将君臣大赦,使他年年纳贡称臣,亦是你番奴等之造化。且速去罢!”二将叩谢不杀之恩,出城而去。元帅即令设宴庆功,三军欣悦。次日上本回朝奏捷,养息三日,再起兵攻打玉龙关,令罗章为先锋,丁山为护卫军,分兵三路而进。
不三日,罗章兵到玉龙关下,即令众将攻城。早有番卒报入关内。那守关主帅乃国王长子罕鬼粘坐守。前日闻苏定国前来报说,他已心中慌乱,又见花伯赖、忽突二将被放回,道唐兵之事。又有番兵奔报,唐将讨战甚急,吓得心中大惊,即唤众商议,问谁人敢出关拒守。连问数声,无人答应。太子无法,正在纳闷,左右报苏国舅到,太子吩咐请入。宝同朝拜太子,太子道:“国舅少礼,前闻金光阵内走脱,今日回来,必有神通可以退得唐兵。”宝同奏道:“臣前在金光阵大败后,欲起兵复仇,因往各处仙山,蒙教主金壁风祖师借我一匹神兽,名曰黑狮子,驾云而来。闻得唐兵杀来,故来议战。”太子又道:“目今兵临城下,将卒心寒,无人领兵出战。今日国舅到此,必有妙计以破唐兵。”宝同道:“若得人马,杀他片甲不回。”太子大悦,即点精兵十万,战将十员,放炮开关,杀到阵前。
罗章抬头一看,乃是苏宝同,便挺枪直刺。宝同用刀架住,战有三四回合,不能取胜,把黑狮子一拍,那狮子双蹄起在空中,鼻内吐出烟火。罗章两目难开,回马就走。此火遇风更烈,大如车轮,小如炭火,飞来粘在身上,烧着军士,焦头烂额,自相践踏,一万人马,折其大半。宝同大喜,回兵入关,太子令设筵庆功。
且言罗章大败,收了残兵,见元帅大兵扎营山下,罗章进军中告罪。元帅道:“你既为先锋,必见机行事,因何不察,被他杀得如此大败。”罗章叫声:“元帅,小将正在打关,冲出番奴苏宝同,坐下神兽,鼻内出烟,口中吐火,四足生风,小将抵敌不住,因此三军烧死,小将幸得脱此火厄,乞元帅恕罪。”梨花听宝同复战于城下,料有神通,便说:“你且回营安歇,待本帅明日商议出兵。”元帅不悦,即时退入后营。金定、仙童接问:“元帅为何不悦?且自从容破他。”梨花说:“今日罗章攻打玉龙关,被宝同借得黑狮子,将我兵烧得大败。
想他逃去日久,今日回来,必纠合左道之徒,阻我西进。又不知耽搁几时,才得班师,好不烦闷。”仙童道:“败兵之将有甚本事?明日出兵除此恶兽,就好西进。”元帅点首称是。
次日元帅升帐,与仙童设计,破宝同的黑狮子。即令秦汉、一虎二将,带领本部人马前去攻关。二将领命而去。杀到关下,只见关中炮响,城门大开,冲出苏宝同。二人见了,喝道:“屡败之将,来送死么!”棍棒交迎。宝同笑道:“又会着你两个人,且吃我一刀!”三人大战,宝同把狮子一拍,鼻中吐出烟火,秦、窦二将张眼不开,一个上天,一个入地,其烟直冲至二里之外,唐兵大败。元帅看见,速令仙童、金定杀出敌住。宝同见了梨花,心中大怒,把狮子一拍,四足生风,鼻内出烟,冲上霄汉,口中吐火,火如大车轮,直奔三人。仙童、金定见了,回马就走。梨花念动真言,顷刻间大水冲来,烟消火灭。宝同吓得魂不附体,当即逃回,至一座高山,自思逃生,可怜这些番兵淹死,怎好回关见太子?如今日已西沉,青山四面,钟声频闻。忽见半山中有一座寺院,上写比丘禅院。宝同自思道:目今天色已晚,不免就此庵借宿一宵,明日去求师父帮助。即下了宝驹,直入山门。见琉璃隐隐,二门尚未关,仍钟声不绝。有几个尼徒在那里做夜课,正欲诵完,出来关门,见了宝同,问道:“将军黑夜到此,有何公干?”宝同将阵上之事细说了一遍。女尼笑道:“原来是败兵之将,要求借宿的。
但是我们系女尼,不便留你,请往别处借宿罢。”宝同回言道:“目今天色昏暗,欲投别处,又不知路途,乞师父行个方便,就在庵下借宿一宵,明日早行。”有一小尼对众尼说道:“师父既哀求,里面有一囚老虎的铁笼,不若将他放进,锁在里面,大家放心。”众女尼皆说有理,乃上前对宝同说:“我们出家人以慈悲为本,方便为门,因我等皆是女尼,不便留男客,将军若要借宿,有一囚虎之笼在此,亦甚宽大,可以容身,你在笼内住一夜,明日放你出来,两得其便。”宝同连声依允。
不知宝同明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宝同当即依从,道:“若得如此,感恩不尽。”女尼命侍者扛出铁笼,放在殿内。宝同身不由主,走入笼内,女尼将锁锁好。顷刻间一众女尼俱不见了。忽听外面有吆喝之声,如官长一般进来,随后许多将士进了中殿,坐在中央大喝道:“苏贼认得本帅么?”宝同抬头一看,说:“不好了,被樊梨花用移山倒海法困住,我性命休矣!”乃上前哀求道:“女元帅,你是光明正大的英雄,饶了我命,以后再不冒犯了。”梨花大怒道:“你这反贼,无事生端,敢动干戈,残害生灵,几次被捉,不能斩你,必有八九玄功炼成红铅,是以刀剑不能砍伤,不免用灵符贴在上面。”令左右扛出,抛在北海之中。宝同再三哀求,梨花不允,即时扛出沉于江底。
巡海夜叉看见,飞报龙王。金钟三响,龙王升殿,赤鱼精门官启奏道:“有巡海报说,探有铁笼内一将军沉于海中,特来奏知。”龙王传旨,令龟、鳖二将扛来一看。龟、鳖二将领旨,同了夜叉,将笼扛进。龙王问:“笼内何人,被何仙捉住?从头实说。”宝同闻唤,开眼一看,方知是龙宫,乃开言道:“我是西国番王之舅苏宝同,被樊梨花用移山倒海法捉住,因此囚了,沉于海底。望乞救我。”龙王道:“久慕将军大名,怎么放得你出?”宝同道:“只要将囚笼上灵符去了,我就得出。”龙王依言,将符揭去,宝同大喜,化道长虹而去。龙王大怒道:“此人这般无礼。”令各将前去追他。鲤鱼丞相上前奏道:“去了即罢,何必追他成仇。”龙王准奏。
再言苏宝同化虹逃走,寻师父帮助,欲再兴兵灭大唐。路遇铁板道人、飞钹禅师二位驾云而来,见了宝同大喜。三人用过礼,宝同说起情由。二位道长怒道:“国舅失了黑狮子,怎么好去见教主,不如寻李道符师尊到来擒了樊梨花,报了此仇。”宝同道:“既如此,你们可先到关中帮助太子,我不日就来。”三人作别分头而去。
再言那樊梨花收了法术进营,次日刘仁、刘瑞去打关,架起云梯,攻城甚急。吓得太子无计可施,乃叹道:“国舅昨日出战,一去不回,今日唐兵又来打关,如何是好?”忽见小卒奔报,二位军师到了关外?太子大悦,传令快请来相见。二人进营参见太子,行礼赐座。本子道:“目下唐兵临城,二位军师有何高见退得唐兵?”二人道:“太子但请放心,我二人驾云而来,路逢国舅,命我等前来固守此关。既唐将如此逞强,待我二人出战,杀他一个片甲不回。”太子大喜,兴兵三千,开关出迎。
刘仁、刘瑞正紧张打关,听得关内炮响连天,知必有兵来临敌。敌兵退回平阳之地,排开阵势。只见关门大开,冲出一支人马,来到阵前,并不答话,四人大战。二刘难敌道僧,回马就走。元帅在将台上看见,认得妖僧妖道,叫声:“不好了!逃去日久,今又复来,必有异术。我将二刘不懂妖术,若是久战,必送性命。”急令秦汉、一虎快去帮助。二人得令,飞身出营,见二刘败北,大叫:“将军休慌,俺来助战。”二刘听得有救兵到,心中大喜,一同回马叫道:“你两个妖道,今日与你决一胜负。”即堤枪直刺妖僧,战有十合,妖僧举起玲珑宝塔打将下来,闪避不及,二人打死马下。番僧回身,正欲枭首,秦、窦二将上前敌住,唐兵救得二将尸首而回。番将认得秦汉、一虎,知他二人手段高强,即将宝塔打来。秦汉上天,一虎入地。番僧大怒,穿过阵来,丁山接住厮杀。元帅令仙童、金定、月娥、金莲四员女将围住。妖僧、妖道焉能敌得住五员大将?于是又祭起塔来,打中丁山,金定。仙童大怒,念动真言,祭起捆仙绳。番僧一看-,恐失利势,化一道长虹而去。
道人用起神光扇,念动法语,在阵上扇上几扇。仙童忍不住,手足运动不得,遍身麻木,如醉如痴。月娥、金莲见了,双马杀出,救了仙童。月娥摇动摄魂铃。道人晓得此宝厉害,亦化长虹而去。番兵败进关中,将关紧闭。
唐兵亦收军回营,计点将卒,打死了丁山、金定、仙童、刘仁、刘瑞。梨花大哭道:“妖僧打死了我亲夫并姊妹,吾与二人誓不两立。”金桃、银杏亦上帐大哭,乞元帅发兵,为夫君报仇。营中俱各无主。忽见云中落下二位仙翁,一虎看见,说道:“师父、师叔到来。”即入中军报知元帅。元帅同金莲、月娥及众将出营,接王禅、王敖二位老祖。二位老祖落下仙鹤,步入帐中。众弟子参见已毕,问道:“丁山、仙童、金定为何不见?”梨花哭诉被塔打死之事。二位老祖一看,说道:“这个不妨。二位老祖见仙童如醒如痴,笑道:“他是被神光扇扇坏的。”口中念念有词,用手上拂尘拂了几拂,仙童手足活动,叫声:“好妖法。”再三叩谢二位师尊。二位老祖吩咐梨花道:“我有灵幡一面,可破得神光扇;明珠一粒,可破玲珑塔。他二件宝贝系从教主金壁风那里借来的。他教尽是一般妖魔,神通不少,我二人虽有仙行,力难制他,各人须要谨慎,待众仙聚会共破诸仙阵。”梨花接了二件宝贝,二位老祖即驾云而去。
众弟子望空叩谢,传令明日攻关。
次日太子升殿,妖道上帐参见。太子赐座两旁,说:“今日出关,必须先斩梨花,再立大功。”太子点兵出关,到唐营讨战。探子报入营说:“妖僧、妖道在外讨战。”元帅大怒道:“不斩二妖,如何破关。谁人出去除此二贼?”仙童、金定深恨二妖,上帐领命。元帅吩咐小心,又命世子丁山同去会战,并随身带上老祖留的二件宝贝,以破妖僧、妖道的法宝。丁山得令出营。且表仙童、金定来到阵前,僧道一见大惊,说:“这两个女将昨日被塔打死,又被扇子扇呆,怎么今日复又出阵,难道唐营有起死回生之术。今日定要捉将她们进关中献功。”举剑抡鞭来战,不能取胜,便拍马回身,又祭起塔来。
丁山将明珠祭起,显出万道金光。塔内莽龙见了明珠,张牙舞爪直抢。丁山把手一招,塔随珠落。丁山收了宝贝,女将回马交战。妖僧心惊,取出神光扇,扇了几扇。两员女将定了身子,丁山将灵幡摇动,仙童祭起捆妖绳。僧、道二人见状,双双化虹而去。唐兵追至关前,城上炮石弓箭打下,三人只得回去,待明日打关。
再言番僧道化虹逃回关,来见太子,太子问道:“孤闻二位师尊二件宝贝皆被所破,尚有何妙术,为孤分忧?”僧、道二人回禀:“殿下休慌,国舅现在借兵去了,不日定有高人相助。目下须将关门紧闭,待我二人去寻国舅,请了众仙,共灭大唐。”说完辞别了太子,化虹而去。太子惊疑,果然二人法力高强。即令关上多加灰瓶炮石,日夜严防。
且言苏宝同到蓬莱仙岛金山莲花洞,拜见李道符师尊,两泪交流,两膝跪下:“前蒙师父赐我法宝,为报父仇,初次被薛仁贵杀得大败;后又被樊梨花大败阵图,化虹而走。西凉国地方,俱被夺去,现只有玉龙山一关,此关若破,国家休矣!望老祖下山,收灭樊梨花,复回地方,与弟子报仇。”仙师听了,大怒道:“梨花倚黎山门下,欺毁我教,待我同你去见教主,请齐群仙,好退梨花。”宝同说:“弟子前日在教主处借得黑狮子,被她夺去,故此无面再见教主。”仙师道:“就将此事激怒师尊,诸仙聚会,一网打尽梨花等人,出你的气。”宝同甚喜,同了师父出洞,驾云来到金山逍遥宫。忽然宫内走出两位散仙,见了二人说:“李仙长同令徒到此何干?”道符说:“有事要见仙师。”二仙进报教主。金壁风道:“李道符仙师与我不同教,急请进来。”二仙领了法旨出洞,传进师徒二人。入到头门,只见琼楼玉宇,碧瓦辉煌,雕梁画栋,宝殿放光,上面教主坐在蒲团,八名仙童手捧宝贝分立两旁。
道符参见。宝同朝拜说:愿师尊圣寿无疆。拜毕立起。金壁风教主问道:“李仙长今日同令徒到此,还我黑狮子。”李道符说:“禀告师尊得知其事,昨日小徒到山中”即将说所借宝驹被夺之事禀后。
不知教主如何动怒,且看下回分解。
且说当下李仙师道:“小徒蒙师尊借驹,去破大唐,樊梨花用倒海移山之术夺去,又将小徒笼囚沉海。小徒哀怜再三,说系教主处借来的。他们不还,倒也罢了,尚且出口不逊,道及教主若来,亦皆要捉住,后小徒化虹逃脱。今见我师,乞恩赦宥。”金壁风又问宝同:“果有此说否?”宝同回言:“句句皆真,他还说我教皆非人类。”教主听了,半信半疑。阶下恼了野熊仙、金鲤仙、神龟仙、黑鱼仙、老牛仙、花马仙、神犬仙、野狐仙、鸡冠仙、凤凰仙等众,上殿朝拜,说道:“樊梨花欺侮我教,辱我等太甚,不若我等同到玉龙关,决一雌雄。”教主回道:“众弟子不可造次,樊梨花助大唐圣主,黎山老母门下门徒众多,神通广大,与我教相敌,各为其主。至于欺侮二字,不可深信。修道之人,不可管闲事。”野熊仙道:“弟子在金牛关,被他请来二郎神,烧我洞府,伤了弟子甚多,此番若不管,再无修道学术之人了。”教主被众言激动,就道:“你们先到玉龙关,摆诸仙群会阵,若还黑狮子便罢;她他若不还,我即亲临比试高下。”令道符师徒先到关中,搭起芦棚,迎接诸仙。道符大喜,同宝同先驾虹到玉龙关。众仙辞别了教主,各驾妖云而去。路上逢着僧道二人,说起失了两件宝贝,犬仙、马仙大怒道:“教主命我带领弟子来到西番,任他唐兵百万,尽为飞灰。事不宜迟,一同上玉龙关。”且言宝同先到关中,请太子摆香案迎接诸仙,以破大唐。
不消片刻,诸仙均落下云头。太子接进,一一见礼,各依次序而坐。太子道:“孤有何德,敢劳大仙下降,来助吾邦。”众仙大笑道:“要破唐兵何难,待我明日出关,捉住唐将,看他樊梨花有甚厉害本领。”次日众仙上马,出了辕门,带领妖兵,如吃人模样。城中男女见了,个个心慌,宝同领兵响炮开关。
这丁山同秦汉、一虎正在攻关,只见关内冲出一支人马,尽是奇形怪兽,如同畜类一般,大笑道:“番邦用了这些人,国家该灭了。”正在观看,旗门下杀出二人,叫道:“来将,快回去唤樊梨花出来纳命。”丁山喝道:“你两个狗头马面的妖道,不必多言,看枪罢!”照咽喉刺去。妖道双马来迎,一场交战,二妖看来难胜,口中吹出妖雾,腥气连天。丁山伸手不见,被他拖下马来,秦汉迎住,一虎救回。又冲出四个妖仙,将秦汉围住大杀。是时天朗气清,一虎放了丁山,复冲出阵。
这金鲤仙顶上放出亮光,黑鱼仙口吐青烟,神龟仙眼中放出红光,鸡冠仙冠上放出五彩,飞在天空中,结成磨盘大的东西,照定二人头上打来。那秦汉见势不好,叫道:“师兄,我们去罢!”二人双双入地去了。四妖精遂收了妖法。
唐兵收了军,急报元帅知道。元帅见丁山毒气太重,吃药才醒。听得二将败回,说明此事,梨花闷闷不乐,心想:因何关内全是异人,如何破得?仙童道:“前日二位师尊说:-玉龙关群仙斗法-想一定是这班妖道。待明日出战,见机行事。”梨花传令紧守营门,以防妖仙劫营。众将依令。
再言李仙翁恐众仙扰民,就关外安营。次日唐兵杀出三员女将,野熊仙性不能忘,听见女将出阵,舞剑而来。见梨花骑了黑狮子,左右仙童、金定各骑宝马。樊梨花一见野熊仙,大怒道:“你这妖道,前日在金牛关进去,今日相见,决不饶你。”抡刀直杀野熊仙,野熊仙难敌三将。众妖上前欲战,梨花手拍驹胸,吐出烟火,野熊仙吓得魂不在身,借火遁去。宝同见兽伤人,不敢出战,坚守各营门,对众仙道:“黑狮子厉害,现为她所得,若盗得回来,送还教主,可算吾等之功。”只见花凤仙道:“这个何难,今夜包管盗来。”宝同道:“全仗师兄大力。”且言花凤仙是夜驾云往唐营。
营中秦汉巡夜,见来了一位女仙,要盗黑狮子,便飞上云端,与她厮杀,惊动众将,照定女仙乱射。花凤仙心慌,弃驹而逃。秦汉牵着黑狮子,来禀元帅。那花凤仙逃回营,将遇矮将驾云厮杀之事,说了一遍。宝同好不烦闷,无计可施。次日唐兵又来关前讨战。众仙开关迎敌,各显神通。只见乌云密布,现出无数怪物,尽是豺狼虎豹。
仙童见了,颇觉心慌。梨花笑道:“些小之技,三岁孩童亦知。”口中念动真言,把红绿豆撒在空中,一时间云收雨散。
神龟仙大怒,冲出阵来,喝道:“樊梨花,你用撒豆成兵之术,我自有法破。”梨花一见此怪,尖头绿眼,黑脸红腹,嘴上微须,身穿八卦道袍,手执羽翎扇,扇了-扇,涌出万丈波涛,来淹唐兵。又拔出红光剑来斩梨花。梨花念动真言,波涛尽退。
将手接住宝剑,飞起斩妖剑,神龟仙闪避不及,打在背上,现了原形,乃系一只大乌龟。将绳索穿了琵琶骨,贴上灵符,吊在旗杆之上。众仙见了,不战而退。梨花见天色已晚,亦收兵回营。众仙同僧道宝同等来见师父,说起神龟仙被捉,我教扫尽脸面,望师父救回。李道符仙师道:“神龟被符锁住,待教主亲去,方可解得。但是众仙犯了杀戒,我当亲临阵上,斩了梨花,以泄忿气。”宝同等叩拜。
再言梨花对众将说:“今日出战,须要大破番兵,活擒众将,好夺关头。”众将依令,秦汉、一虎攻头阵,刘家兄弟攻二阵,月娥、金莲攻三阵,金桃、银杏攻四阵,仙童、金定攻五阵,元帅自领中军攻后阵,丁山、罗章为左右应。分派已定,三声炮响,大开营门,各依队伍而去。秦汉、一虎来到阵前,大喝:“妖道,快来受死。”众仙大怒,犬、马二仙出阵,拒住二将。刘仁、刘瑞杀到阵前,花凤仙、野狐仙出阵相迎,持刀砍来,二刘把枪相迎。第三阵月娥、金莲杀到旗门,番营野熊仙、老牛仙迎战,思想要活捉二员女将。老牛仙敌住月娥,野熊仙迎住金莲。老牛仙口吐青烟,五色霞光喷出。月娥即摇动摄魂铃,老牛仙撞下马来,现了原形,是一只白牛,吩咐军士穿了鼻孔,带回本阵。月娥又上前帮助金莲。野熊仙见老牛仙被捉,越发心慌,摇身变了飞熊,眼如铜铃,口似血盆,来捉金莲。那月娥冲到,大叫:“郡主不要慌,我来助你。”取出摄魂铃摇动,野熊仙摔下马,被唐兵捆捉回营。二员女将见一双公主与金鲤仙、黑鱼仙大战,二仙口中吐出蜃楼海市,金桃、银杏眼花缭乱,如醉如痴。二妖正欲下手,金莲、月娥上前大喝道:“休伤我将!”手舞双刀架二仙。妖仙大怒,思量一网打尽,谁知月娥摄魂铃厉害,对妖道一摇,俱跌于马下,现出双鱼,涌了清泉,借水遁而去。
四员女将一同杀出。对阵冲出飞钹禅师、铁板道、苏宝同、鸡冠道人,敌住四员女将。元帅冲上前。李道符大怒,喝声:“樊梨花,你妄自尊大,不看仙翁在眼内,今日相逢,断不饶你。”梨花抬头一看,见道符仙风道骨,相貌不凡,五绺长须飘拂胸前,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执仙剑,不象邪教之人,乃问道:“本帅素与仙师无识。”李仙长道:“樊梨花,你不认得贫道么?我与你师同列仙班,兄弟相称,宝同是我弟子,虽兴兵构怨大唐,各为其主,你不看师叔之面,竟处他个绝情,今日相见,怎肯与你甘休?”说罢举剑砍来。
不知梨花如何迎战,且看下回分解。
再表梨花双刀架住,开言说:“原来是李师叔。且听弟子一言告诉。自古神仙该知天命,何必助纣为虐。即尔众弟子,亦当改邪归正,劝番王降书纳贡,唐王自然收兵,何劳师叔驾到关前,与弟子争其强弱?”李仙师大怒道:“梨花,你说哪里话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有德者居之。唐王坐镇中华,贪心不足,夺去西番土地。好好把我国之地退回便罢,并传知唐王,年年进贡,岁岁称臣,我便饶你。”梨花听此一番言语,回道:“师叔太过了,岂有唐朝大邦之天子,反称臣于小邦?你天命不识,如何做得大罗仙人?可速回山,保你体面;若再抗拒,休怪弟子无情。”道符听了,怒容满面,大喝道:“贱人休得多言。”双剑劈来。梨花又架住说道:“师叔,我看黎山之面,让你两剑;若再三次,决不肯轻饶。”仙翁听了,又举剑砍来。梨花把刀相迎,战有三十回合,不分胜负。梨花忖道:他法术高强,先下手为妙。即祭起打仙鞭来打仙翁。仙翁哈哈大笑,把袖一拂,鞭落袖中,身子一摇,背后五道金光现出,罩住梨花眼目。仙翁提剑赶来,吓得梨花魂不附体。忽然霹雳一声,打破金光,只见黎山老母,骑了一匹金鳌,飞下大叫道:“休伤我弟子。”李道符正欲与黎山老母交战,忽听半天音乐之声,想是教主到了,大叫道:“我不与你计较。西方彩云冉冉,我且去迎接教主,然后同你决一胜负未迟。”说罢,弃了老母及梨花,驾祥云接教主去了。花凤仙、野狐仙正与二刘交战,忽听教主到了,无心交锋,弃了二刘,也接驾去了。
再说那梨花在金光中,五遁亦不能逃脱,忽然师父光临,破了金光,退去道符,满心欢悦,收兵回营。迎接师父进帐,众弟子上前叩谢救命之恩,起在两旁。黎山老母开言道:“目下金壁风教主,炼就四口宝剑,要摆诸仙群会阵,与我等斗法,你们速去营外搭起芦棚,迎接诸仙下降。”梨花承命准备,中央请黎山老母端坐,分立两旁坐位,上设香火,中有鼓乐八音。
再言金壁风教主,带了十代弟子,捧了宝剑。那剑现五色红光。不料弥勒佛往西天朝如来佛,座下黄眉童子私下山,见了五色毫光,想定有宝物,即驾云而来,见教主宝贝放光,说:“老道士,这剑送我罢!”教主一看,原来是个童子,乃开言说道:“宝贝要到玉龙关摆阵斗法,你要他何用?”童子道:“我爱他五色毫光。”教主道:“不必多言,快快回去,免阻我行程。”那童子看教主不送,即将布袋用力抛起,收了此剑,抽身要走。教主晓得布袋是佛藏天表,乃法门至宝,所以好言对童子说道:“这口剑我有用处。我有一言相告,你在佛门中,未见干戈战斗,不若同我前去,待斩了樊梨花,将此剑送你,岂不是好?”童子道:“既如此,同去看看。这剑要送与我了。”教主答道:“这个自然。”二人驾云来到玉龙关。那李道符吩咐宝同搭起高台,香花灯烛,同众仙候驾,忽听得半空音乐之声,道符同二弟子及九位大仙,一齐迎接。教主落下云头,坐在高台,众仙参见。李仙师旁边坐下,众弟子侍立两旁。
道符将捉去神龟仙,高吊旗杆,又捉去老牛仙、野熊仙,今日亲自出阵,用五道金光罩住梨花,正欲下手捉她,被黎山老母救去,故此等候教主法旨等等,说了一遍。然后说:“请教主大展神通,以灭唐将。教主听了,说:“黑狮子盗不回,反将三人捉去。我全仗此匹神驹,以建奇功。”即命弟子飞云、飞翠女仙,听法旨:“我有两道灵符,你二人速往唐营盗回神兽。”二位女仙领了法旨,接了灵符,驾云来到唐营一看,只见黑狮子拴在帐前,三仙高吊旗杆上,有人严守,不能盗得。
即等到三更时候,见军士安睡,二仙大喜,飞云道:“师兄你去盗兽,我上旗杆救了三仙。”说罢,各自分头而去。且言飞翠来至帐前,取出灵符一照,老牛仙、野熊仙见了,脱身逃去,独有神龟仙不能解脱,眼泪汪汪。飞云道:“他二人见了灵符脱身而去,你这乌龟还不快走。”神龟仙道:“师兄你不知道,他们铁链容易脱身,我是细麻绳所绑,必须窦仙童亲自念咒,方能得脱。”飞云听罢,奈何不得,只得同了二仙回营,禀见教主,说:“弟子奉法旨前去解救众友,老牛仙、野熊仙俱已回来,惟独神龟仙被捆仙绳所绑,不能脱身,特来缴旨。”教主坐蒲团上屈指一算,方知神龟仙灾难未除。老牛仙、野熊仙来叩谢。飞翠亦盗了神兽回营缴旨,教主见了神兽大悦,吩咐牵至后营,待明天乘至阵前,好会唐兵。
且言唐营元帅升帐,管黑狮子小卒禀道:“昨晚三更,只见半天毫光一闪,那匹黑狮子大吼一声,驾云而去。”梨花大惊道:“定是金壁风使法力摄去狮子,这又有一番周折。”忽小军又报道:“高杆上二妖逃去,只留乌龟。”梨花愈觉胆裂心惊,即上芦棚叩见师父,说明缘由。老母道:“昨夜音乐响彻,教主必定到了。待他布成阵图,候众仙一到,然后同你破阵。”梨花听了师父之言,抬头一看,番营顶上现出五色祥云,如同华盖。即下芦棚,传令出阵。后面老母驾鹤而来。那番营教主,带了众弟子,骑了黑狮子,齐到阵前,说:“唐营军士,快请黎山老母来答话。”话犹未完,老母来到阵前,说声:“道友请了,我和你乃上古神仙,万劫修身,上朝金阙,何故来惹红尘?”金壁风叫道:“道友,你令徒樊梨花背后恶言毁骂我教,今亲自下山,只要樊梨花出来,待我拿至营中,问个明白,方可罢兵。”老母道:“你门下弟子妄动干戈,亦不可尽信。”教主道:“我今既下红尘,待明日摆一阵图,可分二教高下。”老母道:“既如此。且摆了阵,再作道理。”两下一拱,各自回营。梨花听了,闷闷不乐。教主回营吩咐国舅请出太子,祭祀山神海岳,天地神灵。拜毕,然后教主摆起诸仙大会阵,按四方悬宝剑四口。宝同一一奉命,依法预备。
次日教主登台,令金鲤、黑鱼二仙,共守南方丙丁火,暗伏三百甲士,各藏刀戟,若有神仙进阵,祭起宝剑,斩了首级。
二仙领了法旨,同甲士守南方去了。教主又点犬、马二仙,带军士三百,镇守西方庚辛金。犬、马二仙领了法旨,领甲士守住西方。教主又点花凤仙、野狐仙按位而去。教主对黄眉童子道:“你随贫道到此,相烦前去一走。”童子道:“我乃佛门中人,常施慈悲之心,不谙武艺,叫我如何上阵?”教主道:“不劳你用武,只要将布袋抛起,将所有宝贝一概收了,其功不小,非但宝剑送你,国中尚有许多宝贝相谢。”童子贪财,应允道:“同你守中央戊己土。”教主又令宝同、铁板道人、飞钹禅师、鸡冠仙四人分为四路,左右救应。自骑黑狮子,手执令旗,指挥众仙。摆阵已完,严守不表。
且言唐营元帅见番营毫光直吐,询知摆阵已完,即见师父禀道:“此阵十分厉害,师父一人焉能成其大事;若众弟子跑进阵中,岂不枉送性命?”老母叫一声:“徒弟不必心慌,你看天上彩云冉冉,诸仙来了,快去迎接。”梨花下落芦棚,领众弟子跪迎,只见骑龙、骑风、骑鹤、骑狮、骑象、骑牛、骑虎诸仙下了云端,步入棚内,与老母相见。第一位轩辕老祖,其次王敖老祖、王禅老祖、张果老、李靖、谢应登、张仙、孙膑共八位,依次坐在东首蒲团之上。西首坐着女仙,第一位乃五元仙母、金刀圣母、武当圣母、桃花圣母、黎山老母,又有随来的仙女,齐捧八音,奏动仙乐。梨花同众弟子上前叩见。
今日师徒大会,各皆大喜,吩咐列摆素筵,款待众仙,说及破阵之事。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说黎山老母道:“金壁风听了一面之词,妄动干戈,摆下恶阵,与我教相斗。今推轩辕老祖掌握帅印,以便发兵破阵。”众仙皆称有理。梨花即将兵符帅印,呈与老祖。老祖接了印信,望下一看,说:“众弟子不必进阵,恐伤性命。”又对众仙拱手道:“蒙诸位道友推贫道执掌帅印,各皆犯了杀戒,以应劫数。”即令黎山老母、五元仙母二位道友,可带梨花弟子,领兵杀入南阵,取了宝剑,砍倒朱雀旗,其阵自破,即可到中央会兵。二位仙母领法旨去了。又令王禅、王敖二位道友,可同弟子丁山、秦汉、一虎去打东阵,取宝剑砍倒青龙旗,杀到中央会兵。二仙领法旨去了。又令张果老、李靖、谢应登、孙膑、张仙五位道友,带同刘仁、刘瑞攻入西阵,取了宝剑,砍倒白虎旗,杀入中央会兵。五仙得令,各驾鹤乘云而去。又令武当圣母、金刀圣母、桃花圣母三位道友,带陈金定、刁月娥、窦仙童三位弟子,去打北阵,取了宝剑,砍倒玄武旗,杀入中央会兵。三位仙母得令,各自驾云而去。轩辕上圣自执黄旗,座下青狮,到中央会合。
再言二位老母杀到南阵,见阵内火光焰焰,那宝剑滚滚而来。二位仙母恐防有失,顶上现出两朵金花,托住宝剑。五元圣母用手一指,摘取宝剑,黎山老母砍倒朱雀旗,阵内杀出金鲤、黑鱼二妖仙,二位圣母提刀斩首,持了两个鱼头,杀入中央。王敖、王禅二位老祖杀入东阵,只见一道青烟,随着宝剑如龙舞而来,二老祖一见,即时顶上现出彩云,托住宝剑,那王禅收了宝剑,王敖将青龙旗砍倒,同弟子杀入阵中。只听得连珠炮响,杀出老牛、野熊二妖仙。二位老祖一见敌住,秦汉一棒打去,二怪正欲逃脱,被二位老祖用手一指,二妖不能走脱,一虎上前绑丁,杀入中央。五位仙翁杀到西阵,见白光万道,夹住宝剑,杀将出来。五仙一见,各现顶上金花托住,孙膑取了宝剑,张仙砍倒玄武旗,阵内杀出犬、马二妖。众仙把手一指点,二怪不能转动,被二刘上前刺死,现了犬、马原形。
众仙大笑,复入中央会兵。
三位圣母来到北阵,见一道黑气,迷天遍地,宝剑如虹而来。三位圣母每位的头上放出金光,托住宝剑。武当圣母取了剑,桃花圣母将黑旗砍倒。听得一声锣响,阵内花凤仙、野狐仙杀出。仙童将捆仙绳祭起,二妖仙被捉。三位仙母复同弟子杀入中央大会诸仙。
轩辕上圣正与道符相斗。道符祭起神光珠来罩上圣,上圣大笑道:“顽仙,你的明珠敢来弄我!”即取钵盂托在手中,金光内现出一条金龙,将明珠抓住。道符知非敌手,又见众仙杀到中央,料此阵已破,思想脱身。
金壁风见势不好,吩咐童子祭起宝贝。童子大笑道:“诸位善男信女,大家看我的宝贝来了。”将布袋祭起,把诸仙弟子等人,一齐收入袋内。单走了轩辕上圣、李靖、孙膑、谢应登、黎山圣母五位仙人,其余皆被收去。
谁知唐僧师徒往西天求取真经回东土,正在云端经过,听得下面有战斗之声,唐僧道:“众徒弟,我和你等离却西天,已归东土,此是什么地方?有杀气冲天。”行者道:“师父前在西天取经的时候,那如来佛前殿弥勒佛笑对你说:-唐三藏你回东土,到西凉国地方,有群仙斗法,擒妖捉怪,你千万不要管闲事,恐其惹祸-想必此是西凉地方。任他下界有事,理亦无益。”话犹未尽,只见黑气漫天,伸手五指不见,师父及八戒、沙僧俱被罩住了。行者大惊道:“师父在哪里?”唐僧应道:“行者,为何黑气漫天?想是晚了,莫非是沙漠之地,似落沙天了,怎的一时眼睛皆张不开?”急得行者无法,乃算道:“莫非师父尚有灾难临身?前日弥勒佛已晓得下方必有妖孽阻困我师父。待我往西方问个明白。”主意已定,东张西望,没缝可出,正在着急,忽见一线之光,行者大喜,遂变成了一个虱子,从毛孔处钻出,一个跟斗,早到西天,走进山门。四大天王大菩萨见了,拱手说道:“大圣你同唐僧已回东土,为何又到此处?”行者道:“因师父在西凉国经过,突被妖魔把我等师徒一齐罩住,天昏地暗,无处脱逃。幸我变花飞出,特来叩问师尊,讨个明白,怎除此怪。”金刚菩萨不敢阻拦,引见世尊。行者上前叩见如来佛祖。世尊问道:“悟空为何去而又来,得毋中途有阻乎!”行者将来意说了一回。世尊即吩咐诸天菩萨细查是何妖氛在西凉作乱。弥勒佛越班而出,奏道:“并非妖魔,乃我座下黄眉童子,私自下凡三刻,藏中失去如意乾坤袋,相必在此戏弄唐僧。”世尊听罢,即令弥勒佛收回宝贝,放了唐僧,以完众仙正果。弥勒佛领法旨,同行者驾云来到西凉,在云头之上望下一看,见了黄眉童子。弥勒佛丢下念珠,收了布袋,放出众仙与师徒三人。
黄眉童子一见主人,叩头礼拜。那番邦宝同、僧道见收了布袋,各皆大惊。金壁风、李道符二人大怒,驾云仗剑上前,大喝弥勒佛道:“看这胖和尚,乃出家之人,管人闲事,吃我一剑!”恼了行者,手持金箍棒,大喝一声:“认得我齐天大圣否?吃我一棒!”金壁风李道符听说齐天大圣四字,吃了一惊,即化一道金光而逃。行者大笑道:“我老孙之棒尚未打人,这野道就不见了。”弥勒佛即吩咐悟空,可速同师父回东土,自己即带黄眉童子回西天。
唐僧师徒四人落下云端,众仙接见,动问何方活佛,能收此袋以放我等,请上受吾一拜。三藏亦再三回谢,说道:“贫僧乃唐三藏,奉旨往西天取经,过此西凉,被如意袋所困。大徒弟孙悟空复回西天,求如来世尊,请得弥勒佛下凡,收了此袋,故放得众家仙翁。”圣母等众仙道:“原来师父就是西天取经的圣僧,失敬了。”三藏道:“诸位大仙因何到此?”众仙说:“唐王征西,自今住扎白虎关,师父何不前去复旨见驾。”三藏师徒大悦,辞别各仙而去。一霎时唐三藏师徒下落云端,正遇天子坐朝,即将真经呈上。天子大悦,即封爵土。
三藏奏道:“贫僧乃出家之人,发愿西天取经,幸得回来见驾,再不惹红尘了。乞王准奏。”天子三次苦留不得,即赐袈裟宝杖。三藏师徒谢恩出朝,驾祥云往西去了。
再言众仙对谢应登道:“如今阵已破了,金壁风、李道符二人又走,只有苏宝同、铁板道人、飞钹和尚三人未曾除灭,恐有后患,不如道友长留于此,以便剪除,我等权且告别。”应登领命,众仙各驾祥云而去,众弟子亲送。
再表元帅吩咐诸将,杀往玉龙关而去。番卒报进,太子吓得魂不在身,两泪交流。忽见宝同及僧道三人逃回,太子忙问道:“国舅,今唐兵猛勇,破诸仙阵,教主大败而去,计将安在。”宝同奏道:“殿下不必心慌,吩咐严守关门,再作道理。”忽探子报道:“唐兵攻打甚急,请太子发令。”太子大惊。宝同上前奏道:“太子不要着急,待我三人到关上把守,然后设奇谋以破之,未为晚也!”太子道:“孤亦同去。”四人来到关上望下一看,见唐兵如潮涌相似,把玉龙关围得水泄不通。太子着忙,吩咐多设强弓硬弩,檑木炮石,以防唐兵攻关。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说唐营元帅请师叔谢应登发落众妖邪。白牛精被秦汉打死,犬、马二精被二刘刺死,金鲤精、黑鱼精被金棋子打死,鸡冠仙被乱军所杀,尚有野熊、神龟、花凤、野狐四个妖仙未曾处置,现被捆仙绳所缚。四妖仙跪在尘埃,苦苦哀求说:“我等虽是妖精,已修炼数千年,方得同归仙教,误被宝同所惑,阻抗天兵。大仙乃好生之德,乞求释放,从今改邪归正,再不敢妄为。”谢仙师笑道:“你们虽归仙教,人面兽心,欲待放你,后又害人。”秦汉上前说道:“师父切不要放他,那野熊精曾在金牛关,助朱崖捉金桃、银杏二位公主,幸得二郎神相助,救回二人。今日被我等捉了,决不可轻放。”仙翁点头,取出葫芦,供在桌上,请宝贝转身。只见一道红光,从葫芦中飞出,变成剪刀,双翅奔来。野熊一见大惊,转瞬头已落地。又一刻间,野狐也被斩了。神龟无害于人,放他去罢,解开捆仙绳,乌龟洋洋而去。花凤仙原是仙禽,无害人之心,即放回山,以存好生之德。花凤仙得放,一声呜叫,飞向岐山安逸过活去了。
且说谢仙发落众妖,元帅即令秦汉、一虎二人连夜进关,以为内应。二将得令,飞到关上,等至三更时分,各军士困倦,太子安歇。二人在关上见众番卒分头巡逻,二人即时取出绳索,将太子捆了,用长索吊下城边。唐兵将其接入元帅中军帐内。
元帅吩咐暂时囚禁,待破关发落。即下令用力攻关。二将在内斩关落锁,唐兵一拥而入。宝同闻知,与僧道三人杀下城来,遇见三员女将,铁板道人敌住金定,宝同遇着仙童,飞钹禅师遇着金莲,一场大战。番邦三将无心恋战,即化长虹而走。谢应登在云头见三人欲逃,即将定光珠打下,三道红光跌在尘埃,被仙童捆仙绳绑住。此时正是天明,元帅出榜安民。秦、窦二将缴令,三员女将将宝同等解进。梨花请仙翁到营,说:“宝同、飞钹妖僧、铁板道人俱已拿到,候仙翁发落。”大仙听罢,即吩咐摆香案,将葫芦供在桌上,朝上一拱手,请宝贝诛妖。
只听得一声响,飞出一道白光,向三人头上一晃,三个妖道已分六段!大仙说道:“三害除了,不若把太子捆在军前,提军杀入西番。这回绝无抗阻天兵之人。务使他君臣降伏,即可班师,不必伤残百姓了。”即驾云冉冉而去,诸弟子拜送。元帅见仙翁已去,即将太子绑在军前,杀入西凉。
且说哈迷国王正坐早朝,忽流星一连三次飞报:大唐兵马攻破玉龙关,将宝同等三人诛却,拿了太子绑在前军,大兵直入西凉,请狼主定夺。国王听了,吓得魂不附体,惊倒龙床之上。近侍救了半晌方醒。国王大怒骂道:“万事皆是宝同惹祸,致令大唐兵临城下,太子受苦。目下有谁提兵出阵退敌,为孤分忧?”连叫三次,无人敢应。只见左班闪出雅里丞相奏道:“臣启上主公,不必着急,何不写一降表,待臣去到唐营,纳款投降,将造反之罪推在宝同身上,然后年年进贡。大唐天子乃仁德之君,必定依允。从此王子又得回朝,亦可保国长久。
未知主公意旨如何?”国王听了雅里之言,亦似有理,只得修成一本,命取金珠美玉束帛载上数车,同文武离了银銮殿,直至中途迎接。先着雅里到唐营,报知元帅道:“我邦狼主误听宝同之言,触犯天朝。今日天兵到此,我主追悔无及,今特领文武众臣出郊迎接,情愿纳款投降,年年进贡,岁岁来朝。乞元帅奏知天子,降一道旨意。”元帅听了大喜,即取降表一看,扎下营盘。令先锋罗章走马报天子。不数日到了白虎关。罗章直至殿下拜毕,呈上元帅表文及番邦降表。唐天子一看,圣心大悦,传旨着征西元帅班师之日,带同番邦君臣复旨,即日赐宴。罗章拜辞天子,一路回到营中,禀知元帅,将旨意宣读一回。元帅着番邦君臣进见,喜慰道:“这非尔等之过,乃苏宝同修下战书,侵吾中国土地,致有今日之征斗。尔等知天时,降服我主,本帅岂不保汝等!”即令丁山引路,直至番城。番邦百姓皆设香花灯烛,迎接唐朝元帅。元帅住扎人马,同了众将及丁山等,到了银銮殿。番王叩见,吩咐备酒,款待元帅将士安歇一宵。
次日元帅下令班师,士卒离本国日久,欢庆载道。不一日到了玉龙关,经金马、铜牛二关,芦花河祭过应龙。到沙江头住扎,远望白虎关约有七百里。早有流星奏捷,天子大悦,命程王伯中途迎接元帅,正遇征西大兵。咬金着先行官到樊元帅营中示知,天子命他中途迎接。元帅即引众将出营伺候程千岁。
咬金接见,各家大喜,并马入关,众功臣均在关外迎候。元帅下马,一一相见,即进御营,早有唐天子同文武等官,在十里接见。元帅同众将叩伏道旁,天子御手相扶,诸卿平身,后即起驾回营。元帅及大小等将,俱召见山呼毕,天子开言:“卿家夫妇征服西凉,功劳浩大。”梨花奏道:“西番平服,上赖天子之洪福,下得众将之大功。今有哈迷国王,同来见驾,无旨不敢擅进。”天子即命中军官宣召,哈迷国王随同中军官,同文武进关朝见,天子大喜。番王等山呼奏道:“外邦小臣,误听奸臣之惑,兵犯天朝,今苏宝同伏诛,臣等罪该万死,故愿献出西凉地方万里,乞全百姓微命,望大皇帝准奏。”天子大喜,开言道:“尔等既知罪纳贡,朕亦有好生之德,今与尔等约,沙江以东册籍,是大唐所管,沙江以西,仍归于尔。此后若有侵犯,天兵一到,尽杀无悔。”哈迷王谢恩出朝,同了文武及太子回守本国去了。
且说丁山想起父亲白虎关归天,夫妻往山祭奠一番,重修庙宇。
次日天子封窦一虎为镇国侯;其妻薛金莲,封一品夫人,镇守白虎关。夫妻谢恩。封秦汉为定西侯;其妻刁月娥,封一品夫人,镇守青龙关。二人谢恩受职,夫妻四人,齐到元帅营中拜别,各人洒泪而行。
天子即命发兵起驾,一路旌旗招展,已至玄武关,不日至青-2丁山设祭,祭奠岳父,梨花十分哀痛。丁山又延僧超度二舅,劝慰梨花不必悲伤。又劝梨花将母亲同行上长安,去共享荣华,老人依允。丁山传令备军,梨花请母亲到营,即放炮起马。至界牌关,天子召见丁山,传旨:朕要先行。你同母亲妻子扶生父之棺回京后,到山西安葬。丁山谢恩。
圣驾回朝。太子同文武出城迎接。天子进入长安城,坐了金銮殿,百官朝贺,山呼毕,丞相乃张士贵之孙志豹之子。天子朝罢进去,后宫后嫔妃娥均来朝贺。
次日天子行香庵中,纳了武氏回宫,荒氵㸒尤甚。不三月,废了皇后,立武氏,改名则天。武后为尼之时,丑声外扬,今做皇后,越发无忌。天子十日不朝,常往后宫宴乐,听见文武撞钟击鼓,只得临朝。忽有丞相魏旭抱本奏道:“主上征西初回,耽于酒色,倘外国闻知,其祸不小。”高宗听罢,传旨封秦梦为护国公,袭父之职;罗章为越国公;陈云、刁应祥已经亡故,立庙祭祀;刘仁、刘瑞俱封都督,出守河南,二人谢恩赴任。所有随征将士,均加恩荫。其子孙阵亡者,封恤倍重。
文武受天子洪恩,山呼万岁,天子回宫。
再表丁山夫妻,见了柳氏老夫人,悲喜交集。柳氏老夫人道:“怎不见你的妹子回来?”丁山说起天子封妹丈镇守白虎关,妹子亦封一品,相随任内。老夫人暗中流泪,未知何日能得相逢?丁山劝解。老夫人无奈,只得同儿媳在棺前哭拜一番,然后奉旨扶柩回长安,大小三军尽皆挂白,一路旌旗,白如霜雪,不一日到了玉门关。回到长安,将柩停在寺中,入朝见驾。
程咬主亦回都缴旨。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说大唐皇帝高宗征西回京,西番来贡七十余国,天子大悦。一日坐朝,鲁国公程咬金上朝将薛氏征西之功启奏。高宗听了,即加封薛丁山为两辽王,命工部督造王府,开销钱粮。
工部领旨。又封丁山长子薛勇汉州总兵;次子薛猛红罗总兵;三子薛刚登州总兵;四子薛强雁门总兵。大夫人窦仙童为定国夫人;二夫人陈金定为保国夫人;三夫人樊氏功劳最大,封威宁侯,一品夫人。其父薛仁贵,身丧西凉,追谥文侯,立庙四时享祭。柳氏、樊氏,俱封一品太夫人。其余部伍各官,俱恩赐一级。丁山父子谢恩出朝,向鲁国公王府叩谢。所有各家功臣,俱至薛府拜贺,丁山一一回拜。
且表工部建造王府,三月完工。丁山卜吉进了王府,长子勇,次子猛,辞了祖母、父亲和三位母亲,拜别上任而去。各府爵主相送饯行在十里长亭之上。且表丁山在府,对四子薛强道:“我儿,你二兄俱已上任去了,为父心中有一事,为儿年轻不能差你。”薛强上前欢膝跪下,说道:“爹爹有事示知,孩儿可以任用。”丁山道:“吾儿,你父在西凉时,曾许下上房州还愿,欲差你三兄前往,但他暴躁好酒,又恐中途生事,故此留在京中。你往雁门,正是顺路,所以着你前去。”薛强答应,拜别父亲并母亲三位夫人,二位祖母太夫人。窦氏及两辽王和陈、樊二位夫人叮嘱儿子路上小心。薛强领命,带了数员家将,竟往四川而去。丁山思念父亲骸骨尚未安葬,即与太夫人及三位夫人商议。窦夫人道:“这是正大之事,相公就告假辞主,速往山西安葬,不可怠忽。”丁山又道:“目下朝廷十分隆重,倘不准告假,如之奈何?”梨花道:“这不难,若主上有阻,相烦程先生一保,再无不准之理。”丁山夫妇商议已定,即写奏章,次日上朝。一面到鲁国公程咬金处,说:“欲往山西安葬先人,求上柱国在圣主驾前力保。”咬金听了,呵呵大笑道:“你夫妻有此孝心,万事俱在老夫身上力保。”丁山拜谢回府,准备明日上朝。
次日五更三点,高宗驾坐早朝,传旨众官有事奏上,无事退朝。只见左班中闪出一员大臣,象笏紫袍乌靴,俯伏金阶奏道:“臣两辽王薛丁山,有本上奏。为臣父平辽王薛仁贵,随驾平西,现停在报恩寺中,尚未安葬,非人子之本心。乞恩赐臣葬父于山西,事毕回京供职。”高宗将表细看,说道:“王兄,朕欲留你在朝,同享富贵,以报卿平西大功。卿既思葬父,亦人子之分,权依所奏,朕仍撤宫前鼎炉,以王礼安葬,委部御祭,留威宁侯樊夫人在朝辅政。”丁山谢恩。天子进入后宫,文武各散。丁山回到府中,与二位太夫人,三位夫人说知,次日别了诸公爷,同了太夫人、少夫人,合家大小抚柩出京,只留樊梨花及三公子薛刚在京。天子即差人到山西御葬,有左相徐敬业,右相魏旭,各家公爷文武百官,送至十里之外,另备礼物助葬。天子又赐黄金一千两,白银万两,金瓜月斧,上方宝剑。倘山西有不肖官员,任先斩后奏,准告假三年,葬事完了,即回京供职。丁山望阙谢恩,百官俱在午门相候。丁山一见咬金,上前施礼:“下官有一事相托。”咬金道:“何事?”丁山说:“晚生三子薛刚在京,他性浮好酒,倘不守礼法,烦请上柱国匡正。”咬金说:“这个自然,无劳挂心。”丁山即唤樊梨花,同薛刚出堂叮嘱一番,然后放炮起马,一路官员迎接。
且说薛刚见父亲去了,更无拘束,结交秦梦之子阔面虎秦红,尉迟景诨名白面虎,罗昌诨名笑面虎,王宗立诨名金毛虎,太岁程月虎等,互相意气相投,长安城中,人人惧怕,皆云五虎一太岁。或到教场走马射箭,或到酒店中吃醉生事,城中文武官员俱不敢惹,就是鲁国公程咬金亦奈何他们不得。忽一日有一人乃山西人氏,姓薛名应举,前至京中求名,二则探亲。
其妻王氏亦随同相伴,正遇着张君左之子张保同了许多家丁在街上走过。张保在马上看见王氏生得十分美貌,满心欢喜,令家丁唤他夫妇回话。家丁领命,来到薛应举面前说道:“我家公子唤你夫妇到府中问话。”应举道:“吾与你家公子素不相识,有何话问?”众家丁道:“见了自然相识,且有好处。”说着扯住就走。王氏哀告,哪里肯听。王氏夫人大叫道:“清平世界,又不犯法,白日拿人何故?”街上人见张府势大,谁敢上前相劝。拿到府中,禀告公子道:“一双夫妇已唤到了。”张保见了,满面笑容道:“兄长尊姓大名?何方人氏?因何到此?”应举见他问得有礼,甚是放心,乃回道:“小生系山西人氏,同妻王氏到京,一则求名,二则探亲。今经唤来,两不相识,求公子发放,我夫妇二人感恩不浅。”张保道:“你既投亲不遇,在京无靠,尔妻王氏,我十分中意,今已留在府中,不若多把些银子与你,回去另娶如何?”应举听了,大怒道:“我堂堂男子,满腹经纶,岂是卖妻子的?快放我等,如其不允,不肯甘休。”张保道:“你妻子来得去不得。”吩咐将王氏锁在后堂,将应举提出府前,王氏看见,扯住丈夫,大骂张保:“你这狗男子,倚父奸雄,强逼良民妻子为妾。倘得诉于天子,处治你一门,方消我恨。”张保听了大怒:“你如此可恶。”吩咐左右将这奴才解到西安府去,说他盗取张府金银。
左右领命,将应举捆住,解往西安而去。那西安知府见是张府发来的盗犯,屈打成招,问成死罪,次日处决。
且言那王氏被张保叫众侍女捉入后堂去,吓得魂不附体,两手被捆,无可奈何,只是大哭,泪如雨下。张保笑道:“娘子不必悲伤,且从我罢!日后少不得有个小夫人之位。若阻抗不从,亦难得回乡。你丈夫做了强盗,西安知府问成死罪,更不能活的了。”王氏听得丈夫被屈,问成大辟,越发心如刀刺,把头向张保乱撞。张保性急,正要用强,忽家人报知相爷回府,唤公子问话。张保无奈,即将王氏交老妈看守在后花园内,夜里再与她成亲,即出中堂而去。老妈同王氏到后花园中,老妈问其根由,王氏将丈夫被诬,并己之苦,诉了一番。老妈道:“我听娘子之哭,已有哀怜之心。你且坐息片刻,待晚上人静放你走。那公子害怕相爷知道,必不追究。”王氏听了老妈之言,转悲为喜,双膝跪下道:“老妈若救了贱妾,我夫妇来生犬马相报。”老妈道:“娘子请起。”待至二更,老妈开了园门,王氏逃去。王氏再三致谢活命之恩。
且言公子被相爷唤去,骂道:“有书不读,终日在后花园顽耍,今后若不在书房攻书,家法处治。”张保被禁一月有余。
及至偷闲问起,老妈回说王氏投池身死。
且言王氏逃出,无亲可投,暂在尼庵宿了一夜。次日走到街坊上,打听丈夫下落,忽闻人说,明日午时监斩大盗。王氏一闻此言,即问道:“长安城中要斩何人?”街坊道:“斩的是盗张府金银的外方人,姓薛名应举。”王氏听了丈夫名字,大叫一声,晕倒在地。街邻救醒,王氏骂道:“张保,与你前生无冤,今世无仇,何故将我夫妻害得如此?真痛杀我也。”又大哭起来。街上人尽皆怜之,奈无力可救。且言是日薛刚同一班小英雄,在酒店内吃得大醉,经过状元坊游玩,来到金字牌坊,见一妇人哭倒在地。众小英雄喝开众人,着家丁上前问道:“这妇人因何痛哭?何方人氏,从头直说。”王氏止哭,说道:“妾身王氏,丈夫薛应举,同系山西人氏,丈夫求名,顺道探亲,两不相遇,被张君左之子张保抢至府中,强逼丈夫卖奴与他做妾。丈夫不从,争论几句,一时触怒,叫家丁将丈夫诬为强盗,捆送西安知府,问成大辟,明日午时斩首。故此小妇人在此,求仁人君子化口棺材,收殓丈夫,聊尽夫妻情分。”说完又哭。薛刚等听了,大怒道:“你既如此贞节,明日我等救他回去。你不可在此痛哭,恐张贼闻知,你丈夫就活不成了。”王氏叩谢回庵而去。众小英雄各回府中。街上人道:“此是他造化,遇了三爵主,谅亦救得。”不知后来如何解救。且看下回分解。
且言次日薛刚同了秦红等,结束停当,暗藏军器,都来到状元桥。只见西安府监斩应举,将绳索捆好,斩条一道,锣鼓齐鸣,迎将来了。薛刚一看,拔出身边短刀,大喊一声,将西安知府惊跑。众人一齐动手,杀了刽子手,劫了法场,救了薛应举。众百姓走散,众兄弟叫声:各自回去,不可连累。
自古说,好汉作事一人当。众人皆各分散,唯有薛刚一人,率同应举夫妻,说道:“只说你是我兄嫂,被张保所害。圣上问起,要说明白了。”商量已定,来至朝门,天子升殿,上前奏道:“臣有堂兄嫂,来京投亲,不料被张保相害,绑去法场,今臣救了。奏闻圣上,请究奸佞。”天子龙颜大怒,即问君左。
君左回奏:“臣实不知,或有冒了臣姓,亦未可知。”圣上亦不甚究,罚俸一年。封薛刚为通城虎,赐金锤一柄,朝中打奸臣,民间打恶豪。
薛刚谢恩出朝,同应举夫妻回家,见母亲樊梨花,假言兄嫂。樊夫人以礼相待。薛刚对母亲说:“孩儿不愿做官,登州总兵哥哥去做,孩儿在京侍奉母亲。”夫人大喜,次日设酒送行。应举夫妻感恩不浅,拜谢毕,即去登州上任。薛刚有了钦赐金锤,朝中大臣,哪个不怕?一日同小英雄,到教场玩耍比武。薛刚所用铁棍,系异入传授,有三十六棍,天下英雄闻名,称为黑三爷,犹如水磨金刚,烟熏太岁。秦红使金锏;罗昌使梅花枪;尉迟景用水磨铁枪;王宗立用长枪;程月虎太岁用抱月金斧。不料张保带了家丁,亦来观看。巡官看见,报知薛刚。
众人竟将张保拿进。薛刚明晓得是张保,只做不认得,说:“你是何人,竟敢偷看?”吩咐左右拿下,重打四十。张保大叫:“我是丞相之子张保,吾父现在朝中为相,不要认错了。”众小英雄说:“张君左焉有此子,分明是偷贼,打他二十。”不由分说,竟将张保打了二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跌一拐回去。众人大笑而回。张保见了父亲,说明此事,说薛刚甚是猖狂。君左大怒,父子上朝哭奏。天子言道:“该打,你父子生事教场,先帝分与二十四家国公,你是文官,不教你子读书,反去争斗惹祸,朕亦不究。君左父子仇恨回家,父子商议,另寻别事算计他。
再言宫中武后,这日君左父子进朝,看见张保生得美貌,奏知圣上,将张保承继为子。天子耽于酒色,听依武后,竟将张保作为殿下,从此丑声外播。
再言丁山到山西祭葬父骨,安享了三年,奉旨钦召回京,文武相送,离了山西,径上长安。到了自己府中,三夫人梨花、薛刚迎接。次早上朝,左相徐敬业、魏旭等相见,各叙寒温,金鞭三声,驾坐早朝。丁山上前朝见,天子大悦:“久不见王兄,朕思想之甚。”丁山谢恩,天子赐宴。次日又去拜会各公爷。及至鲁国公府,咬金请酒,说起薛刚生事惹祸劫法场,天子宽恩不究,望公爷回府,必须教训一番。丁山领诺,回府埋怨夫人,唤薛刚要痛责。梨花不好面前回护,吩咐将薛刚关进书房,不许出外生事。
再言高宗不理天下,宠幸武后,朝中大臣谏表,天子不准。
武后知帝昏庸,易以煽惑,即垂帘预政,时计依违,并肆意荒氵㸒,竟将王怀义和尚、张保、张宗昌等,留在后宫。魏相、徐相觉其不雅,将张保等禁止于外,不许妄入,武后无可奈何,遂使心复奏帝,调敬业外任,魏相告老,从此朝廷大政全归武后,内外为之一变。
再言丁山见朝廷颠倒,且又思念母亲柳太夫人,上本回家养亲。天子准奏。遂吩咐家丁,各自看守王府,同夫人梨花、薛刚,出了长安,各官送行。鲁国公程咬金说:“两辽王,你回山西安享,想这唐朝天下,亏我们汗马功劳,不久尽归武氏,甚为可惜。”丁山说:“老叔祖,为臣子当尽忠而已,不必虑他,须要在朝力谏,自应太平,谅圣上明白。”各公家亦有一番言语。丁山辞别,竟往山西,到王府一家完聚,拜见二位母亲,设家宴。次日去拜客,忙了一日。
再言柳氏老太太,思念女儿下泪,丁山上前双膝跪下,说:“孩儿上叨父母福荫,做了二朝蕃王,不能报答亲恩,今正享受荣华,因何不悦?莫非孩儿不孝之罪?”太夫人说:“非为别事,你妹妹同你妹丈镇守西辽白虎关,久无音信,意欲差人探问。”薛刚说:“孩儿愿去问候姑丈姑母。”太夫人大悦,说:“孩儿肯去,吾愿足矣!”丁山说:“不肖三孩儿不可去,他吃酒生事,恐防起祸。”梨花说:“孩儿勇猛,万无一失。”夫人窦仙童也想兄妹,亦有一言劝去。丁山说:“要去必得戒酒。”薛刚依从父命,今日就戒。丁山说:“要立个誓来!”薛刚说:“从今后若开了酒戒,杀吾全家。”丁山大怒说:“畜生胡言乱语。”薛刚说:“不要慌,杀尽了,还有我报仇。”丁山气得目定口呆。梨花道:“相公不要听,他是呆子,颠倒说的。”陈金定也来劝解。
丁山见母亲要他去,三位夫人又来说,只得允从,端整礼物,派了家丁数名。次日薛刚拜别,离了山西,往西辽而去。
一路上果然真不饮酒,又不生事。一日从天雄山经过,只听得锣声响,跳出数百喽罗,拦住要讨买路钱。薛刚大怒,打死头目。喽罗报上山中说:“大王,方才小的们出去巡山,路逢数人,内中一个黑面的使棍,十分勇猛,将头目打死,特来报知。”大王大怒,带马抬枪冲下山来,见了薛刚,大叫一声说:“不要逞强,俺来了!”薛刚见大王白面银牙,相貌堂堂,就是一棍。大王说声:“来得好!”把手中长枪,望棍上噶喇一声响,架在旁边,冲锋过去。回得马转来,薛刚又是一棍。
大王又架在旁边去了。一连数棍,打得大王满身是汗,两膊酸麻,大叫一声:“好棍!”到后棍也轻了一半,被大王一连数枪,薛刚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棍之力,拼命将棍抬住说:“这大王认得俺黑三爷么?”大王说道:“哪个黑三爷?”薛刚道:“我乃两辽王三公子便是。”大王听了,忙下马说:“得罪莫怪,俺不晓得是三爷。你却为何在此经过?乞道其详。”薛刚亦下了马,说道:“壮士下问,吾家父亲差我往西辽探亲,走此经过,不期遇着壮士,三生有幸。”大王邀薛刚同到山林。
薛刚问姓名,说:“吾姓伍名雄,祖名云召,父伍登,均已去世,弟故在此落草。”薛刚道:“久慕大名,相见恨晚!”即叫家人先到西凉,我就来,家人领命而去。伍雄拜薛刚为兄,留在山中,当日设席饮酒,薛刚辞谢,说:“我在家中,家父面前立誓戒酒。”伍雄说:“伯父恐于道路之中生事,所以戒酒,今日山中,只有吾二人饮酒,何妨。”薛刚说:“兄弟只是要少吃些。”当夜饮酒,次日到前后山玩耍。
再言长安高宗天子在宫中贪于酒色,二目昏花,不理朝政。
武后奏道:“圣上二目不明,明春上元佳节,大放花灯,主人看灯,二目就明亮。”天子大喜,旨下明春大放花灯,与民同乐。正月十三上灯,十八落灯,朝中大小衙门,俱端整花灯,外省行台节度,俱送名灯进京。
再言薛刚、伍雄在山,情投意合,走马射箭,比较武艺。
正南上相离数十里,有一山名曰双雄山,山上有一大王,姓雄名霸,雄阔海之孙,在山落草,与伍雄往来,最相友爱。喽罗报说:“伍大王那边,有甚么黑三爷在山较武,客人不敢过往。”雄霸听了,备马带了喽罗,报说伍大王。伍雄闻知,下山往迎,接进独角殿,说起薛刚一事。雄霸大喜,三人结拜为兄弟。薛刚见雄霸仪表非凡,豹头珠眼,燕颔虎须,声如铜钟,身长一丈,两膀有千斤之力。想道:“不枉西辽走一遭。若在家中,怎能会得二位弟兄?”心中大悦,当夜弟兄饮酒,吃得大醉,各去安歇。
次日雄霸接薛刚、伍雄到双雄山饮酒。不觉年尽,有儿郎来报,拿得灯匠十余名,求大王发落。伍雄说:“拿进来。”喽罗将人拿到独角殿,问是什么人?朱健上前说:“小人奉南唐萧大王之命,明春大放花灯,圣上解灯进京,并无财物,乞大王发放。”薛刚见朱健身材长大,也是个好汉,说:“兄弟,他说解灯,拿灯上来看。”朱健即将十余盏名灯拿上来,说:“大鳌山灯进于天子;小鳌山灯送与忠山王武三思;凤凰灯送张太师。”伍雄、雄霸叫喽罗将灯俱留下,打发他回去。薛刚说:“不可,不可。”不知说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再言薛刚走到牡丹台,将牡丹花插在须边。张保大怒,叫手下拿薛刚。薛刚酒醉大怒,两于一推,跌倒数人,夺了一条棍子,赶上前将张凛一棍打死。众人大喊说:“不好了,千岁被薛刚打死。”即报知与张君左。薛刚在御书楼大醉,睡在龙床。
张君左知儿子被薛刚打死,大哭一会,使人到御书楼捉拿薛刚。张君左奏上,今夜即刻开刀。天子说:“君子避酒客,传旨将薛刚监入天牢,明日处刑。”四虎一太岁打听详悉,忙至程府,告诉程老千岁。咬金听了,说:“你们这班小畜生做出好事。如主身家不保,我已一百多岁的人,我亦救不得薛刚,况朝中徐、魏二人,今又去了,张氏兄弟当朝,天子虽然明白,武后因他打死心上人,决不甘休,断不能挽回。”罗昌说:“要救得三哥便好,况吾等结同生死之交,若明日斩了三哥,侄孙们都有些不便。”程月虎上前说:“要太祖出个主意。”咬金说:“不得不如此,你等各家家小搬出长安,明日打点劫法场。”次日天子想道:“亏薛家父子平东平西二路,今日要斩他,心中不忍。但是法上实不得已,朕只斩薛刚,免他父母之。”传旨监斩官,待午时处斩。这日五凤楼前开刀,余犯不究。监斩官领圣旨,将薛刚绑出午朝门去了。咬金在南门等候这一班小英雄结束停当,身藏暗器,带了家将,来至午门,假做活祭,杀死监斩官王独,尉迟景杀死刽子手。薛刚看见这班小兄弟,挣断绳索,夺过腰刀,杀散众人。三军见杀了监斩官,报与张君左。君左听报,一惊非小,传令五城兵马司,带领马兵步兵,要活捉这班小强盗,不许放走一人,违令者斩。小英雄哪里放在心上,杀散兵马,出了长安。咬金说:“你们快走,有我在此不妨。”内官来报天子说:“有一班人劫了法场,杀死监斩官、刽子手、三军不计其数。”天子闻言大惊,大叫一声而死,在位二十四年。
张君左与武后商议,命武三思带兵三千追赶,一路而来。
至南门见咬金坐着。三思下马,问:“老千岁因何在此?”咬金说:“我往南海烧香。”三思说:“可见薛刚否?”咬金说:“未见,想是他未出南门,出西门去了。”三思上马往西门而去。咬金大笑,出南门会见众人。薛刚说:“太祖先去,我要到天雄山取枪马。”两家作别,薛刚到天雄山住下,咬金同众人往西辽。
再言三思追不着薛刚,回见昭仪武后,立太子季王为君,称中宗,葬先帝于皇陵,大赦天下。中宗在位五月,贬往湖广房州,封为庐陵王。张君左等请武后登位,号大周则天皇帝。
张君左、张君右为丞相,武三思为忠山王,怀义和尚为御禅师,张昌宗封为驸马,各文武俱加升一级。则天皇帝思念张保被薛刚杀了,深恨心中,与张君左计议,必要杀尽薛家,方雪此恨,须差铁骑捉拿。君左奏道:“臣想已久,此仇必报,但是薛丁山勇冠三军,三妻多有法术,万岁即差官往山西钦召进京,说新君初立,武后赏有功之臣。若去捉拿,必令反也。”武则天依奏,传旨一道,差官到山西,召两辽王进京就职。钦差领旨,径往山西而去。
有人向丁山报说,三爷大闹御花园,打死王殿下,众小英雄劫了法场,惊死天子,程千岁已反了。武娘娘自立为王,称为大周,差官钦召千岁入京就职。丁山听了,大叫一声:“畜生闯了大祸!”仰面一跤,跌倒在地,左右救醒,扶进后堂。三位夫人问起为什事,相公这样大恼?丁山将如此长短说了一遍。梨花说:“钦召一事是假,将相公召进京中,性命难保。”陈金定说:“我们反了罢!”丁山说落千丈:“胡说,我薛氏父子忠良,这祸是畜生闯下来的,粉身碎骨,料应分了。
今朝廷不来捉拿,是为幸也。今来钦召,国恩难报,君要臣死,不死不忠。”梨花掐指把阴阳一算,应该金牛星归位。三儿是白虎关杨藩后生,杨藩死于丁山之手,冤冤相报;张君左系士贵之孙,仁贵杀了士贵,薛刚又打死他儿子,前数已定,亦该如此。
再说钦差来到王府,开读已毕,丁山谢过恩,同三位夫人离开山西,到了长安。则天命三思将丁山夫妻拿下,发落天牢。
又差铁骑五百到山西王府,一门三百余口,全行拿下,解去京都,监入天牢。张君左奏道:“薛丁山虽入天牢,还有长子薛猛,次子薛勇,四子薛强,俱有万夫之勇,倘闻父母被捕,必兴兵杀上长安,无人抵敌。须速差兵分头捉拿,命邻近州府,须要并力擒获,如纵放去,与本犯一体同罪。”武则天依奏,命大刀王殿,带兵三千,去云南捉薛猛;又命阔斧陈先,带兵三千,至红罗关捉拿薛勇;命姜通带兵三千,走雁门关捉拿薛强。如敢卖放走漏一人,本官处斩。众将分头而去。
再言阔斧陈先领兵来到红罗,将薛勇一家尽皆拿捉,起解进京。再言朝中徐贤,是徐茂公侄孙,原任户部尚书,见朝中不正,告老在家。闻得拿薛勇进京,对夫人王氏说:“薛氏一门受害,薛勇有子名蛟儿,年正三岁。我亦有子徐青,也是三岁,小夫人莫氏所生,吾欲将儿子抱去,竟换薛蛟,存了薛氏血脉。”王氏夫人一听此言,不悦道:“我虽有子徐青,一点骨血,叫他枉受一刀,于心何忍!”徐贤说:“夫人有所不知,蛟儿受害,绝了薛氏宗嗣。”夫人一想,吾与薛勇之妻是姑舅姊妹,就允了。只说烧香上轿,一路来至临潼山,见薛勇夫妻解来,徐氏夫人在大路上,报与薛勇之妻相见。薛夫人命众人退后,表姐妹相见徐夫人说,特来与你换子,留你一脉。二人将子对换。徐夫人即乘轿而去。陈先解押上长安,旨下将薛勇夫妻下在天牢。丁山见子伤心。薛勇将徐夫人换子说了,大家哭了一场。狱官徐元看见薛氏一家受枉,来对妻子说:“薛丁山父子有功于朝,不幸一门受害,想薛氏后代绝矣!吾子徐荣亦是三岁,此子算命平常,欲将其换下薛蛟,后来有靠。”杜氏夫人听了,想自己年轻,薛蛟相貌端庄,换了此子,后来必有好处,说:“相公所见不差。”忙对众人说明。丁山想此乃徐贤之子转换奉的,既然狱官美意,只得允从,开言道:“既承美意,有恩难报。”杜氏抱了假薛蛟到后园玩耍。八宝山香莲洞蓬头老祖在云端经过,看见假薛蛟,一阵风带回山去。杜氏夫人说:“此子命该如此。”夫人嗟叹一番。
回言云南总兵薛猛,对王氏夫人说:“下官夜梦不祥,心惊眼跳,莫非我家有甚么祸事么?”夫人说:“相公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思念公婆,所以如此。”忽有家丁报说:“启老爷,不好了!长安朝中三爷闯祸事,害了千岁。如今差大刀王殿来拿老爷,相近云南了,老爷速作预备。”薛猛听报,胆战心惊,手足失措,昏晕跌倒在地。夫人闻知,快来扶起,只见老爷面如白纸。
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言薛猛听了家丁之言,跌倒在地。夫人大惊,快扶起来,半晌方醒。夫人说:“好了,相公为何如此?”薛猛说:“三爷闯祸,连累父兄,如今来云南拿我,我去是不去?”夫人说:“公公一家俱下天牢,只有相公,若到京中,性命难保。
依妻之言,尽起云南兵马,杀上长安,救了公婆叔叔,除了昏后,更立新君。此计如何?”薛猛说:“夫人此言差矣,我上不能报故主之恩,下不能报父母,吾薛氏二世忠良,有功于国,今日那奸细张君左在朝,各家国公俱已退位,倘无人接应,薛氏受其圈套,遗臭万年。这断乎不可。”夫人流泪,大叫一声:“薛蚪正交三岁,何忍他受难。”薛猛说:“我有家将薛兴忠义,我与他结为兄弟,将子过继与他,方存薛门一脉。”薛兴说:“老爷在上,小人不敢当。”薛猛说:“如今托孤与你,休要推辞。”蚪儿过来拜叔叔为父。薛兴辞别,带公子离了云南,逃往别处去了。
忽报钦差到了。薛猛自刎而亡,夫人大哭一场,撞阶而死。
大刀王殿进内,看见已死,吩咐埋了。带兵回长安,奏知武后,说:“薛猛自刎,夫人撞阶而死。”旨下既死不究。
再言姜通到了雁门关,人说两月前就未见薛强。原来这薛强去太行山进香,闻知此事,不回雁门关,落荒而走。姜通只得回朝缴旨。张君左因薛刚被人劫去,并无下落。故这晚四更,即欲将丁山满门斩首,以除大患,倘迟延走漏消息,为害不小。
旨下,即命何先去斩首。何爷奉旨,打扫法场,唤齐了刽子手,到牢中将两辽王薛氏一家绑赴法场,四面兵马围住,四更开刀。
旨意又下,命武三思、张君左监斩。是夜灯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那刽子手即来至狱中,见了禁卒说:“薛家父子有万夫之勇,哪里绑得他住?不如用个苦肉计。”众人齐说好计。来至里面,见了丁山,一齐跪下,开口说道:“小人们蒙千岁看顾,小人家中多有父母妻子。”丁山大笑道:“是了,今夜朝廷要斩我么?”众人道:“然也。”薛勇听得此言,叫声:“爹爹,不好了!今日要斩我一家,孩儿有话告禀。”丁山说:“我儿有话禀来。”薛勇道:“爹爹在此,三位母亲也在此,依孩儿之言,反出牢中,杀上金銮,除了武后,更立新君。不可守此待死。”丁山一听此言,大怒道:“畜生讲这些话来,今日父死为忠,你死为孝,母亲为节,仆死为义,出我一门。”吩咐刽子手:“将我绑起来!”薛勇无奈,也叫绑了。共有三百多人,一齐绑了。家人们大哭,出了监门,来至法场你看阴风飒飒,杀气腾腾,今夜屈斩忠良,天怒民怨。樊梨花抬头一看,我不救他,等待何时?口中念念有词,但见云暗天低,一阵狂风,飞砂走石,千年老树连根拔起,法场上都立脚不住。吓得那武三思、张君左魂不在身,灯火都吹灭了。樊氏将身一扭,绳索都落了,起在空中,驾住云头,望下一看,正欲救出薛家。
再言黎山老母驾坐蒲团,心血来潮,屈指一算,说:“不好了!徒弟樊梨花要救薛家,违犯天条。”忙驾云来至长安,按落云头。见梨花作法,即叫一声:“徒弟,金牛星合当归位。
犹恐你救他,违犯天条。”樊梨花见师父说此言,不敢逆天,即同了师父回山。明凤山莲花洞欧兜老祖在云端上经过,见一道杀气冲天,望下一看,原来是周天子斩薛氏一家,数该如此。
但内有孤儿不该绝命,待我救他。将手一指,带回山去。片时风息,张君左清点人犯,独不见樊梨花、薛蛟。恐事延有变,即传令开刀,将丁山等一齐斩首回旨。周天子亦就罢了。
张君左又奏说:“薛强走避,终有后患,画影图形,到处张挂,捉拿薛刚、薛强,将威宁侯王府拆去,改为铁丘坟。”旨意下:“依卿所奏。”君左领旨,将王府毁为平地,把丁山一门尸骸埋在下面。上面将生铁铸成馒首一样压住,永世不得翻身。有薛家家丁五六人,充作工匠,暗暗把尸首个个排好,一对一对,其余家丁都是乱葬的。
张君左传令各处文武官员,如能拿住薛刚、薛强,出首者官封万户侯;藏匿不报者,与本犯一体治罪。旨意下来,各处关津要害,盘查严密,画影图形,到处张挂。铁丘坟四面,武三思命大刀王殿,带三千人把守左边,又命阔斧陈先,带三千人马把守右边,再命儿郎日夜巡察。如薛刚这厮来上坟,必要拿住,碎尸万段。
再言薛强不到雁门关,欲往西辽。这一日走到八观山,一锣响,走出无数喽罗,拦住去路,要讨买路钱。被薛强杀败。
喽罗报上山中,说:“山下一人经过,小人要讨买路钱,此人十分英雄,头目被他杀得大败,特来报知。”那大王姓朱名林,有女叫金标公主,守住八观山,官军不敢迎战。朱林一闻此言,大怒,一声吩咐,备马持枪,带了儿郎冲下山来。朱林逞武扬威,大叫说:“小子不得逞强,俺来了。”薛强看见此人,面红须长,手执大刀,身骑高马。薛强将手中银枪,劈面一枪,刀枪并举搭上手,连战三十回合,不分胜负。后来朱林究竟招架不住,欲待回马,后面金标公主大叫说:“爹爹,孩儿来了。”薛强见这员女将十分美貌,弃了朱林,来战女将。不上数合,公主将红锦套抛起,薛强措手不及,被她拿住,带往山中,吩咐绑了,问起姓名。薛强说:“我乃两辽王第四子,出任雁门关兵的薛强便是。”朱林大惊,下阶亲解绳索,扶上聚义厅叩拜:“不知是爵主,误犯有有罪。”薛强回礼。
再说金标公主乃黎山老母徒弟,师父吩咐,与薛强有姻缘之分。当夜与薛强成亲。薛强即在内招兵买马,积屯粮草,待日后报父母之仇。
再言薛刚在天雄山,报说雄霸到。二人上前迎接,雄霸见了薛刚,大骂说道:“一身闯祸一身当,你遭了弥天的大祸,贻害父母兄嫂,一门斩首。如今各处拿你,你还不知。
天下不孝之人就是你。”薛刚一听此言,昏倒在地,半日方醒,大哭不止。伍雄说:“破斧沉船,哭也无益,商议一个计策,报仇要紧。”薛刚哪里等得:“吾先要到长安祭奠父母。”伍雄阻挡不住。薛刚即拜别二人,往长安而行。在路果见关津村坊张挂榜文。薛刚日间不敢行走,只是夜行,来到潼关,关尚未开,走到相国寺下马,来见当家和尚。和尚法名梁乘,和尚说:“三爷好大胆,你看到处张挂要拿你,长安怎能去得?且在寺中住下,俟有机会方好进关。”薛刚心焦,害起病来。这日小和尚来报魏相到寺烧香。主持和尚出来迎接,和尚设斋说起丁山受屈而死,魏相下泪。又说三爷在此。魏相唤来相看。薛刚来见魏相,魏相即说:“你好,做出这种大事,还来上坟。”和尚说:“三爷在此,奈不得进长安。”薛刚说:“晚生无计进长安。进了长安,就不怕他。”魏相低头一想,果然进不得长安。
忽又想起一计,开言说:“贤侄,你要进长安,躲在我轿中进城。”薛刚拜谢,魏相回到府中下轿,唤出薛刚,收拾各物祭品,一条铁棍子做扁担挑好,天晚出门。魏相吩咐说:“你祭过了父母,不许到我家来,快出城去,恐防有人知觉,性命就难保了。”薛刚挑了物件,来至墓前,十分悲苦。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说薛刚坟前大哭,正在悲伤。内有更夫,看见坟上有灯,即来报与王殿、陈先。王殿、陈先又飞马报知张君左、武三思。
二人闻报,传令各处添兵把守,小心捉拿,多加关锁,吩咐不许放走,点起灯球火把,不计其数。薛刚在内听见外边有人把守,收拾祭礼,一条铁棍,杀将出来,无人能抵挡。只是寡不敌众,越杀人越多,三军四面围住,喊声连天,口口声声要捉拿薛刚。薛刚恨说:“今番我命休矣!”当有秦汉、刁月娥夫妻二人奉香山李靖之命,在此相救。二人杀来,放出宝贝,无人阻挡,杀到城边,斩落关锁,救出城外。秦汉夫妻借土遁回西辽去了。
薛刚出城天色已明,放天大步而行。只听得后面喊杀连天,尘头起处,有无数人马赶来,为首一将,声如巨雷,金吾大将军武安国手执大铁锤,大呼:“薛刚哪里走!”薛刚回头一看不好,我是战了一夜困乏的,哪里战得过他?只得拼命而战。只见三军纷纷将箭射来。薛刚身中三箭,正在危急。薛刚乃上方三头五鬼星转世,所以头上透出原形,变了五头,身高数丈,反杀上来,即将武安国一棍打死。三军见这般情形,竟大败而去,将城门闭了。薛刚安定心神,睁目一看,只见尸横遍野,尚属茫然,不知什么意思。慢慢行至相国寺,别过和尚,取了枪马,要到天雄山。却错走了路,来至李龙山。一声锣响,大王李龙走下来大战,问出姓名,原来是黑三爷,即请上山饮酒。
李龙有女名鸾英,与薛刚成亲,在山招兵买马,要报父母之仇。
再言周天子在朝,日与怀义和尚、张昌宗在宫氵㸒乱,百官阻谏不听。一日宜文武百官在万花楼说:“朕贵为天子,万民之尊,今十月小春,万花凋零,朕欲借春三日,百花尽放,未知天心顺不。”众官回言奏说:“万岁,今日御言,花神怎敢违旨。”武氏甚悦,百官皆散。次日果然天气温和,御花园百花尽放,惟牡丹未开。周天子大怒,贬在冷宫。武则天果然真命帝王,普天下之百花尽放,十月应小春,天子请男妇赴鸳鸯大会,百官赐宴万花楼,各夫人赐后宴,众夫人谢恩不尽。
再言薛刚在李龙山招兵,要杀进长安,报父母之仇。探子报上长安,张君左奏知武则天:薛刚造反,须速行征伐,恐养成贼势,贻害不小。武则天依奏,命忠山王武三思为元帅,姜通为前路先锋,武状元郭靖为后队,张君左总管粮草,起兵十万,择日兴师。正行之间,探子启上说:“李龙山在山西,近此有三条路,东至河南,西至山东,正中至山西。”传令兵过河南,走山西一路。三军司命,浩浩荡荡,不一日兵至李龙山前,吩咐前军哨探,后军慢行,放炮停行,安营下寨不表。
再说李龙同薛刚夫妻正在言谈,忽喽罗报上山来说:“不好了!朝廷命武三思带兵十万,大将千员,已将前山后山团团围住,水泄不通,要杀上山来,擒拿大王。”李龙听报大怒,带领喽罗下山冲来。当先姜通使开枪,撞着李龙,两马相交,不上三四个回合,马有六七个照面,姜通挑开李龙的枪,大喝一声:“好个狠贼!”一枪刺进来,李龙招架不及,被姜通一枪刺死。喽罗见大王已死,大喊一声,四散逃命。薛刚夫妇闻知李龙身死大哭,飞马下山,大战数合败走。三思传令毋得放走反贼,众卒奋战。三军遂团团围住,姜通、郭靖同各将官又杀上山来。薛刚夫妻在内大战,约有三日三夜。武三思命副将冲上山,杀尽喽罗,放火烧山,连山寨都烧了。薛刚抬头一看,见满山通红,自思不能取胜,虚晃一枪,跳出圈子,落荒而走。
李鸾英见丈夫走了,想起苦楚,向密林自尽。香山李靖在天叫声:“鸾英,不必寻短见,后来自有夫妻相会,母子团圆。我给你随身布袄,前途自有安身之处。”鸾英听了,拜谢救命之恩,抬起头一看,一道红光不见了。鸾英望空拜谢,即打扮停当,往前而行。走了数日,见一庄院,即叩门借宿。里面老夫妻二人,并无男女,家室充足,见了鸾英,问起姓名,家住何方?鸾英说:“公公,妾河南归德府人氏,姓陈名鸾英,因武三思征讨李龙山,避难到此,望公公收留奴家,借宿一宵,明日早行。”员外说:“原来是逃难的,老汉夫妇年近六十,并无儿女,我家亦姓陈,过继于我,拜我二人为父母,在我家中住下,日后会见亲戚,然后回去。”鸾英大喜,上前拜陈老夫妇为父母,只因大战受苦,腹中疼痛,即生下一子,雷公嘴,黄毛头发,后取名薛葵。
再表武三思大获全胜,班师回京,上表奏知天子说:“李龙山征平复旨。”圣上大悦。钦赐三思红袍玉带,将官俱升赏,赐宴金銮殿。
再言薛刚走到天雄山借兵报仇,不料伍雄有病,雄霸又不在此。思想妻子不知存亡,度日如年,想起当初曾救过薛应举,他今在登州,此去不远,不如去找他。便别过伍雄,来至登州,进了城门,直至总兵署前。有人报知应举,应举一听大惊,只得出来迎接进门。夫妻见礼,谢救命之恩,设宴款待。薛刚说:“吾一家受害,今见兄嫂,欲借兵与我报仇,不忘大德。”应举闻言,叫声恩兄:“你不知我登州地方甚小,兵马又少,待我差人往莱、青两处借兵,并我处兵马,三处一起兴兵与恩公前去报仇。”薛刚拜谢。夫妻进房商议说:“我亦在武三思门下,投拜为师。目今武后势力,天下同心,薛刚一人做得何事?现今奉旨拿到薛刚者,官封万户侯,妻封一品夫人;收留者,全家处斩。我今将薛刚出首,圣上必然加封。”夫人道:“言虽如此,却是大负人心。他前年在长安救你性命,今正该恩将恩报。如反把恩人出首,忘恩之人,身家难保。”心想,不如寻个自尽,竟自缢而亡。应举知道,叹说:“他没福做一品夫人。”次日应举备棺成殓夫人。是晚将薛刚灌醉,命家丁捆绑,发在监中。应举有一家人薛安,本是丁山旧时的人,只因奉主母之命,同到登州,服侍应举。见他不仁,夫人又死,心中大恨,送饭到监,见薛刚说此因由,并说:“应举害主之事,小人无法可救。”薛刚说:“你不可泄消息,与我速往天雄山,请伍雄前来救我。”薛刚说:“恐喽罗不肯放我上山。”薛刚说:“不妨,我有鸾带一条,你带去,他认得,自然放你上山。”薛安领命而去。
再说应举命差官带本人朝,叫先见忠山王,若要活的,点兵来护送;若要死的,即就地正法。差官对三思说明。忠山王听说大喜,说此贼该当恶贯满盈。次日五更上朝,三思奏知武后,说登州总兵捉住薛刚,已监在天牢。武后一看表章大悦,旨意下,命应举带兵五千,将薛刚解送到都,朕亲自发落。三思谢恩退朝。
不知薛刚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说应举送礼到青州,知会拿住薛刚。薛安上前讨差,要往青州。应举吩咐路上小心。薛安领命,带了家丁,取了礼物,离了登州。不往青州,竟往天雄山大路而行。再说程咬金,同这班小英雄,在路耽搁。香山李靖指点薛刚有难,须往天雄山相救。咬金一行在路上走了多日,来到三岔路口撞见薛安,说薛刚被拿住之事。程咬金问其原因,薛安说明此事。咬金遂同薛安到天雄山。伍雄下山迎接进去,聚义厅拜见程千岁,设宴款待。席间说起薛刚监在牢中,叫薛安前来讨救。伍雄说:“三哥有难,合当往救。目下多少英雄在此!点兵杀进登州,救了三哥如何?”咬金说:“不可,登州城池坚固,又有青州、莱州为助,弄不好反害了薛刚性命;必要里应外合,劫牢为上。”咬金即令伍雄扮做和尚,雄霸扮做道士,尉迟景扮做卖膏药的,罗昌扮作书生测字算命,在城中府前打听,听城外炮响,一齐动手打入牢中救出薛刚,随即打入府中,在城中知会带路。
点秦红带喽罗三百人,十四晚攻打东、南二门;王宗立、金毛太岁程月虎带喽罗三百名,攻打西、北二门;咬金自守山寨。
众将得令,分头下山。
伍雄来到登州府门首左右,坐下念佛,雄霸念三官经。城外炮响,有探子报说:“响马攻城。”应举闻报,点兵出府。
伍雄、雄霸二人双棍并举,将应举绑住带往天雄山发落。尉迟景打入牢中,救出薛刚。薛刚即打出牢来,将应举家老少尽行杀了,同伍雄、雄霸杀得三军大败,往北门而逃。尉迟景杀至城下,大开城门,放进英雄,打开府库,抢劫钱粮装在车内,运往山上,将登州劫掠一空。众英雄然后放炮出城,回天雄山而去。来至山中,薛刚拜谢众位兄弟救命之恩。然后咬金出来,薛刚连忙跪下,说:“侄孙儿非祖公相救,怎能再生。”咬金说:“侄孙,你父兄之事,都是你闯出大祸,你众兄弟一个公位都不做了,为帮扶你报父母之仇,连老夫一位国公都送去了。”秦红说:“祖太爷不要说了,今日与三哥贺喜。快将应举带来,听三哥如何发落?”即将应举绑至。薛刚骂道:“你这负义贼,当日我薛刚有眼无珠,把你当个好人,认你为兄弟,又将总兵让你做,今日不想你恩将仇报。汝有何言?众喽罗将他捆绑,待我取他心肝看看。”一刀刺入五脏,鲜血直流满地,呜呼哀哉!当晚众英雄尽欢而散。
再言登州官府,查点杀死百姓,不计其数,总督薛应举一门受害,具报入朝。差官带本上长安,至途中遇一队人马,乃是薛须,上前说起,一同回到京中,来见忠山王,说:响马贼劫牢,总兵薛应举一门受害,杀死官兵四千,烧毁平房,不计其数。武三思听了大惊,抱本上奏。天子武则天大怒,旨下命青州莱州,先起兵征讨天雄山,擒拿薛刚。然后命武三思操演三军,征讨天雄山。三思领旨出朝,对张君左说:“薛刚一人尚未成擒,况有助纣多雄,必须起大兵征讨。”再言咬金在天雄山,喽罗报上山来,莱、青两处兵来到山前,声称要拿大王。“咬金一听此言,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今有兵有将,何足惧哉!”吩咐伍雄、雄霸带喽罗下山,杀退莱州兵马;秦红、尉迟景带人马下山,杀退青州人马。自带薛刚、罗昌、程月虎、王宗立等为中路,助杀二处。莱州总兵郭大忠,同家将齐在山下讨战,见山上冲下一队人马,内有二将,勇不可当。这郭大忠哪里挡得住?被杀得大败。青州总兵又战不过秦红、尉迟景,听得莱州人马大败,无心交战,虚打一鞭,败下阵来。山上冲下三将,杀得二处人马七零八落。
莱州总兵郭大忠、青州总兵雷鹏均败下去有三十里路,见后面不来追赶,才收拾败残人马回到本州。上表进朝,贼寇势大,不能抵敌,请兵添将。差官星夜进京。
再言咬金对薛刚说:“今虽退去二处人马,昏后必然大怒,起大兵前来,如何迎敌?必须你去房州,奏明小主,吾等扶助庐陵王,兴兵伐周,名正言顺。”薛刚领命,拜别下山,竟往房州。不一日从登云山经过,那山上大王,一名吴琦,一名马瓒,都有万夫之勇,守住山寨。喽罗数人,用绊马索把薛刚绊倒,捉上山来。儿郎报上说:“小的们拿得牛子,求大王发落。”吴琦说:“拿去杀来。”薛刚大叹道:“可惜,我薛刚死在此处,不能一见小主,有负诸弟之情。”马瓒听得,喊声住着,亲自下阶,问谁是薛刚。薛刚忙说:“我乃通城虎薛刚。”马瓒听了,亲解其缚,扶入厅中,下礼便拜。薛刚扶起,问起二人姓名,那吴琦说:“小人姓吴名琦,此位结义兄弟名马瓒。
今日误犯三爷,得罪了。如今要往何处去?”薛刚说明此事,要往房州见小主。吴、马二人说:“三爷既要往房州,吾弟兄同去。”薛刚大喜,当夜三人拜为生死之交,在山饮酒。
次日,弟兄二人吩咐头目看守山寨,同三哥到房州,不数日就回来。头目领命。吴马二人同薛刚往房州。这一日元帅王荆周在教场演武,看试射箭,有人射中红心者赏,不中者罚;有大刀一张,重一百二十斤,有人舞动者赏,无人动者罚。有铁香炉一个,约重百斤,有人举起者赏,举不起者罚;薛刚三人看见,这些官将有中一箭,也有一箭不中的;这大刀亦有将官举起,只使得四门,就气喘吁吁;香炉无人举得起。马瓒走进教场,一时高兴,连射三箭,俱中红心。众军喝彩。吴琦见了,亦入场中,将大刀把起如飞。薛刚左手撩衣,右手举炉,走出场外,又进来放在原处,面色不改,气也不喘。元帅一见大惊,开言说:“壮士何人?”薛刚等下拜。元帅扶起,传令散操,一同至彩山殿见驾,奏道:“臣往教场操演,遇着三位英雄,俱是万人之敌,千岁得三位大将,江山可复也!”庐陵王闻言,传旨宣上殿来。薛刚等闻言,到彩山殿山呼万岁。小主问起姓名,吴、马二人上前俯伏,奏:臣吴琦、马瓒。又问薛刚。奏:“不敢说名姓,臣有大罪,望小主钦赐免死金牌,方说名姓。”小主说:“赦卿无罪。”薛刚谢恩奏道:“臣祖薛仁贵,父名叫丁山,平定东辽,有功于国家。薛刚罪该万死,打死张保,武后将臣父母一门残害,倒埋铁丘坟。现有程咬金太祖,在天雄山请王登位,杀进长安,以接天子位。”小主闻言,下泪说:“卿无罪。你祖与父有大功于国。孤家尽知之矣!方才所奏,接天子到长安,焉有子伐母之理?封卿为忠孝王,吴、马二卿为左右都督,在房州起造王府住下。秦、罗等卿不日钦召,母后天年之日定夺。”薛刚谢恩,住下王府,日日同元帅众将军议论军情不表。
再说朝中武三思,看见青、莱二州表章一本,起兵征讨天雄山。探子报到朝中,说:“扬州都督英国公徐敬业,勾通南唐萧大王,用骆宾王谋,以匡复庐陵王为词,移檄各州,起大兵三十万,打破城池,甚是厉害,声言要去武后,更立新君庐陵王。故不得不报。”武三思大惊,奏明天子。武后看檄文,问谁所作?曰:“骆宾王。”后曰:“此人不用,宰相过也。
今者天雄山小事且缓,江南徐敬业系腹心之患。”命大将军李孝逸,封为元帅,魏元忠为参谋,武训为后队,起大兵三十万,并有良将百员,择日兴师,征伐江南。
再言徐敬业起兵,天下摇动,朝中只顾江南不表。另言薛刚在房州,到秋后,小主同文武在教场,望空祭祖,见此伤心,想起父母,上前奏道:“臣父母在长安铁丘坟,今臣奏知主公,要去上坟。”小主说:“卿家要去,须要小心。”薛刚谢恩,同了吴、马二人一路下来,逢州过府,无人盘问。因已过三年之久,官府亦不在心。三人来到长安城外饭店中吃酒,收拾祭礼入城上坟。至坟前天色已晚。薛刚上前将锁打落,往里而行,将石块顶住栅门,到里面摆下三牲祭物,薛刚哭拜。巡官见了,说声:“不好!想必薛刚又来偷祭。”忙报知忠山王武三思:“薛刚偷祭上坟。”武三思传令,将襄阳大炮打死他。大刀王殿、阔斧陈先领兵四面围住,开放大炮;城门紧闭,点十万大兵,处处把守,巡城官鸣锣传声,小心拿捉薛刚。百姓家家闭户。武三思在铁丘坟前把守,喊声连天。薛刚同吴、马二人在里面祭过父母,三人饮酒,名曰二扫铁丘坟。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说这铁丘坟为何武三思不杀进来?大概虎怕人,人怕虎,故只在外面围住。吴琦说:“哥,外面人马守住,我等慢慢吃饱了,夜深出去。”薛刚说:“不可,外边有大炮,恐防人进来,我等早早出去。”二人闻言,结束停当,手执兵器,带马开了栅门。外面大刀王殿叫人开门放炮。因有丁山灵魂保护,炮倒转来,把王殿打为灰土,伤死军人兵马万千。薛刚三人一冲,上前大战。只见家家百姓,在楼上将瓦砖掷下,塞满街头,又听四处声声不许放走薛刚。薛刚等三人正在危急,窦一虎、薛金莲奉李靖之命,上来相救。金莲将纸团六个,口中念咒,喝声:“起!”变成六丁六甲神人,有一丈五尺长短,将街上这些东西搬去,上前开路。三人乘势杀到城边。城门紧闭。一虎一口气吹开城门。三人一涌而去,薛刚拜谢姑父姑母,说起丁山,金莲下泪。一虎夫妻地行回西辽。
薛刚同吴、马三人回到登云山,儿郎报说:“大王去后,有九炼山两个贼人杀来,将粮草抢去。”三人大怒,即往九炼山。那九炼山贼姓南名见,弟柏青,说:“香山李靖命我来请三哥,闻知不在山,故我先把粮草金银收存在此,料三哥必来寻粮,是以我二人在此。请上山去。”薛刚大喜,一同上山饮酒。二人对薛刚说:“此山宽大,方圆四十里,左接真定,右接幽州,好招兵买马,积聚粮草,以报父母之仇。”五人说得投机,结拜为兄弟。次日薛刚对吴琦、马瓒说:“烦二位贤弟,到天雄山接程千岁众兄弟到九炼山住扎。”二人奉命来至天雄山,见了咬金,倒身便拜。即将三哥到房州,遇着晚生,同去比武,封忠孝王,我二人为左右都督;后上长安祭铁丘坟,最后到九炼山,如此长短,叙述了一遍。最后说:“今吾二人来请老千岁往九炼山住扎,好招兵买马,杀上长安,除了伪周,立小主为君。”咬金闻言大悦,同众英雄下山。伍雄、雄霸在此山寨,送别下山,来至九炼山。薛刚、南见、柏青三人过来拜见。程咬金见九炼山果然雄伟,底下有山门,四面高山围住,上有忠义堂聚义厅,有河有水,房有数百余间,又有战场,比天雄山好数倍,立起招军旗,投军不计其数,有兵数万。咬金着吴、马二人到房州奏小主,说兵已招了不少,独乏粮草,请立为帝。吴、马二将领命,竟往房州,见元帅王荆周。
次日上朝见驾,小主问起薛刚为何不来见孤?吴、马二将奏说:“忠孝王在九炼山招兵买马,奉咬金之命,请殿下到长安为君。兴复唐朝,要借粮草五万石,救众军之食。”小主开言说:“兴唐且慢,先发粮草二万石,付与二卿回去。”吴、马谢恩,领粮米回至九炼山。咬金说:“兵少成不得大事,如何是好?”想到西唐国,先前与唐天子交好,他听元帅丁天钦之言,攻打雁门关,被吾家元帅薛仁贵擒拿,以礼相待,国王投降,元帅送他归国,有恩与他,命薛刚到那里借兵十万,就好动手。薛刚领命,带了吴、马二将,至雁门关。守将总兵朱魁,原是丁山手下副将,闻报三爷来见,朱魁一见,认识薛刚。
只做不认得,问起姓名,薛刚更改名姓,到关外走走。朱魁放过关,对薛刚说:“三爷,我是认得你的。因耳目众多,只做不认得。你须小心,早早回来。明年我不在此为官,要升任去了。”薛刚拜谢,出了雁门关,来至西唐。国府前冰冷,问两边人为何静僻如此?那人说:“国王同了公主,在教场中招驸马,所以兵将不在这里。”薛刚说:“原来公主招亲,明日去看看。”三人在饭店中住下。
次日来至教场,很多英雄在此。那张山保座下彩山殿,有女披麻公主要比武,一连三日,并无敌手。吴琦上去败走,马瓒上去又败。薛刚上去与公主战了数十回,薛刚虚晃一枪,假败下来。公主不知是计,追上来,被薛刚活捉过马。彩山殿鸣锣请驸马下骑。薛刚拜见,张山保问起姓名,原来是通城虎,即与公主成亲。命吴、马二将回九炼山见老千岁说:“我粮草一足,即行起兵。”咬金大喜,一面即差官抱本到房州见千岁报喜。说薛刚到西唐国借兵,明春准到,到即开兵。小主甚喜,留二将住在房州。
再说长安魏相先打发家眷至房州,自己来别徐贤,二人谈论,魏相说:“要到房州去见小主,特先来作别。”徐贤说:“小弟随后即来。”魏相见一少年立在旁边,问是何人?徐贤说:“是舍侄徐青。”魏相见了伤心,竟与薛勇相似,流泪而去。徐贤有一幅画图,乃征东故事,叫蛟儿前来观看。蛟儿不知,请爷爷讲明。徐贤说:“这白袍是你曾祖父薛仁贵,穿红袍是你祖父薛丁山,这一位是你父亲薛勇,汉川总兵。”将此事说知,蛟儿听了大哭,要去祭奠祖坟。徐贤把阴阳一算,说:“你不妨出去祭了,作速就回。”蛟儿收拾祭礼,当夜出门到铁丘坟来,无人把守,蛟儿打掉了锁,来到里面,摆下牲仪礼物,大哭祖父祖母,孙儿来此拜奠,望阴灵保佑孙儿,报复此仇。有巡城官看见,报知张君左。张君左对武三思说:“薛刚又来祭扫铁丘坟。”武三思带兵十万,四门大炮围住铁丘坟,吩咐城门多加铁锁,到处摆兵把守城池,喊声喧天,心想莫要又被一虎救去。蛟儿在这里边看见,欲正自尽,见丁山阴魂,头戴三山帽,身穿日月袍,叫声:“蛟儿闭了眼,救你出去。”即将蛟儿提出铁丘坟,在三岔路口放下。蛟儿如在梦中,开眼抬头一看,却是秦驸马府中后园。蛟儿跳入园中,在百花亭住下。有侍女看见,报知公主。公主宣入问道:“你是何人?到后园中何故?”蛟儿跪说:“我乃两辽王薛丁山之孙,今来上坟,虚空中有人提我到此,望娘娘救命。”公主说:“不妨。”即将蛟儿换去男衣,扮做女子,说:“明日奸臣来搜,定处治他。”丫头小翠有病要死,即改换衣服,藏在里房。
再言武三思同君左弟兄见里面并无动静,想是被窦一虎土遁救去了。忽见半空中有人落在此路口,往秦府花园内去了,有人报知三思及张氏弟兄。武三思说:“这是太宗的公主,秦怀玉之妻的住所,查禁不得。”张君左说:“千岁,他是朝廷恶犯,怕甚么银瓶公主?”次日上朝奏明圣上,旨下,命张氏弟兄到秦府捉拿薛刚。张君左、张君右领了圣旨,带了众将,将秦府围住。有人报说:“娘娘,外面张氏弟兄围住府门,不知为何?”公主一听此言大怒,吩咐开了府门,放他们进来。
家丁一声答应,大开府门。张氏兄弟看见,公然进去。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言君左弟兄来到银銮殿,银瓶接旨,开读已毕,公主谢恩。张君左弟兄朝见公主,立在两旁,开言说:“臣奉天子命说:-薛刚走到娘娘家处。'望乞放出。”公主说:“各位先生差矣!自驸马去世之后,朝中大政俱不理问,你谎奏朝廷,说甚么薛刚?你可速去回旨圣上。”张君左说:“难回圣旨,容臣搜明。”公主说:“二位先生不信,任凭搜来。”张君左吩咐仔细检搜,那些军士一齐到处搜寻。前房后户,高楼后园台阁及各处,俱打开来,回复不见薛刚。这张君左好不着急,吩咐再搜。军士说:“尚有卧房,小人们实不敢搜。”君左说:“管什么卧房,速去搜来。”军士奉令赶到卧房,卧房是关的,军士冲将进去,忽听叫声:“不好了!郡主惊死床上。”宫娥出来报知公主。公主大怒,吩咐家人,将这个奸贼带着,待哀家见圣上发落。张君左弟兄大惊,吓得魂不附体,只得哀求。
哪里睬他,被这班侍女将二人剥下衣带,除去纱帽红袍,用木锁锁住。公主乘辇出来,将二人带到辇前,来至金銮殿,见了武后,朝参已毕。
公主奏道:“哀家公公秦叔宝,打成唐朝天下,驸马秦怀玉征东平西,战死沙场,有大功于国。今日张君左兄弟谎奏圣上,来搜薛刚,哀家怎敢收藏?驸马亡过之后,不管朝中之事,今明明来抢哀家先王钦赐金银,被君左叫狼奴抢得一空,惊死郡主,前后楼房全行拆毁。乞圣上速拿二贼,以正国法。”天子听奏说:“皇姑息怒,旨下罚张君左兄弟修理秦府,偿还金银。御妹惊死,弟兄做孝子,奉旨开丧,百官吊奠,送上坟茔。
命忠山王武三思,代朕到皇姑府请罪求恩。”银瓶公主谢恩出朝。张氏虽吃一场大亏,小翠倒有福气,受百官吊莫。另言公主诈了张氏许多金银。将小翠送上坟茔已过,满心大悦。但久留这蛟儿无益,且又恐有人知觉,欺君之罪不小。只说烧香,将蛟儿带出城外,换了衣裳,叫他走往房州。蛟儿拜谢,径往大路而行。公主往泰安烧香回府。
再说蛟儿在路凄凄惨惨,不曾经过风霜,前面猿啼虎啸,好不害怕,欲投涧而死。旁有香山李靖,叫一声:“薛蛟,你不必慌张,闭了眼睛,我送你去。”李大仙同了薛蛟,驾起云头,飞在空中,不消一个时辰,来到香山,落下云头。蛟儿拜谢大仙,说:“弟子今拜仙为师,传授枪法。”李大仙吩咐童儿取枣与他吃。蛟儿吃了枣,力长千斤。蛟儿拜大仙为师,教习枪法,此话不表。再言徐贤叫蛟儿出去祭坟,即打发家小往房州,自己在府中,闻得张君左弟兄被秦公主算计,心中大悦。
诚恐泄露,连夜往房州而去。再说江南徐敬业,即在扬州,以匡扶庐陵王为名,起兵征伐。但朝廷差李孝逸相杀数年,被李孝逸为风纵火,敬业大败,落海而去。报捷到长安,天子大悦,百官送表章上贺,旨下命李孝逸镇守江南,以防边患。
再说蛟儿在香山习练枪法已熟,气力充足,欲要下山寻叔父,再见师长。李大仙说:“徒弟既要下山寻叔父,我教你道情百首,穿了道服,鱼鼓简板下山,弟兄相会,后去会你父。
我日后送枪马来。”是日蛟儿辞别下山,一路行来,见一庄房,腹中饥饿,上前去唱道情化斋。有一妇人出来,见蛟儿相貌堂堂,何以吃斋?送白米五斗,钱三千文。这庄客说:“少爷回来。”大骂蛟儿,喝声:“野道童。”举拳就打。妇人喝住,问起姓名,说是薛蛟。妇人道:“原来是侄儿薛蛟,这是你兄弟薛葵。”惊讶上前相见,诉说起衷肠。蛟儿说:“婶母放心,我同兄弟去房州,访问叔父。”庄客说:“有人送兵器马匹在外。”原来是李靖差仙童送来的。二人一看,说:“好枪马!”薛葵说:“这枪马何人送的?”薛蛟说:“师父李大仙送的。”又说起传授枪法,问薛葵:“你兵器马匹有么?”薛葵说:“弟那年在山上玩耍,遇见二虎相对,愚弟去拿这二虎,见它逃人洞中,被弟拿住虎尾,拖将出来,却不见虎,竟变了两柄铁锤,重四百斤,有巴斗大。后山中有一老道教习,锤法亦精通了。
有一匹马是牛头马身,待弟牵出来与哥看。”果然到后槽牵了马,一边拿了锤。薛蛟大悦,说:“兄弟本事高强,好与祖父报仇。即日到房州,访寻叔父,再作计议。”次日,兄弟拜别鸾英,鸾英说:“你兄弟路上要小心。”薛葵说:“母亲放心。”二人飞马来至房州,访问薛刚,并无下落。在城外饭店中楼上饮酒,兄弟说得投机,大笑起来。楼板是旧的,把那些灰尘落将下来。下面亦有人吃酒,灰尘都落在饭碗内。柏青大怒,喝道:“楼上的狗骨头,何等放肆,什么杂种?”薛葵听见,心头火发,跳起身来,飞奔下楼。柏青、南见亦立起身来。薛葵性急走得快,不料立足未稳,青石一滑,仰面一跤,跌倒在地。二人上前顶住,将拳打下。吴琦喝住:“不可,他失足跌倒,你要打他,不为好汉。”薛蛟亦下楼来喝打,听得说这里不动手,薛葵立起身来要打。薛蛟说:“兄弟不可,恐伤了人。”吴琦说:“二位爷不是此地人的口气。”薛蛟说:“我乃山西绛州龙门县人氏,姓薛名蛟。这是我兄弟薛葵,来房州访叔父薛刚。”吴、马二人听了,说:“原来是忠孝王之后,得罪了。我四人曾与你叔父结拜为兄弟,我是吴琦,那三位乃马瓒、南见、柏青。”薛蛟大悦。说:“原来是四位叔叔。”同薛葵上前拜见,重行吃酒。
次日同薛氏弟兄至王府门首,问黄门官要见驾。黄门官说:“大王在御花园搭彩楼招驸马。”薛氏兄弟来到御花园,彩球打中薛蛟,庐陵王传旨宣驸马进朝。问起姓名,薛蛟奏明。小主大悦,说:“原来是忠孝王之侄子。”乃招薛蛟为驸马,与公主成亲。薛葵封为大都督。小主说:“上年你父往西唐借兵,至今未见回来,闻得招为驸马,耽搁在那里。你二人回家,接你母亲同到房州安享。”薛蛟弟兄谢恩,二人回府。次日薛蛟弟兄,转至陈庄,接了母亲鸾英下来。这日天晚,寓在庙中,道士接见,说是薛蛟驸马。道士大惊,留薛蛟歇宿。八宝真人见生人到庙,即上前查问。道士说是薛驸马,薛刚之侄,并其子薛葵,同夫人寓内。儿郎报知朱林、薛强、薛孝叔侄,二人大喜。即到庙中相会,次日差官先送母亲到九炼山,兄弟二人要出雁门关寻父。
再言薛刚与披麻公主点兵十万,又到西辽请十弟兄。十兄弟的祖上乃征东结拜的周青、姜兴霸、李庆先、李庆红、薛贤徒等,有功于国,封守西边为总兵,世袭镇守。闻薛三爷相请,各助兵一万,李大元、江兴、江霸、薛飞、周龙等共有十人,与薛刚拜兄弟,一同来至雁门关上。总兵吴中不肯开关,分兵把守。薛葵大怒,手执双锤,加鞭纵马,飞奔关上,一锤打死吴忠。众军见主将已死,四散奔逃,薛蛟斩关落锁,大开关门。
薛刚同公主进关到九炼山,咬金大喜,夫妻相会。吴琦、马瓒拜本上房州,见小主说明此事。小主大悦,即封薛刚为兵马大元帅,咬金为军师,诏下九炼山。咬金等谢恩。命薛蛟、薛葵弟兄二人解粮,附近州府,如山东、山西、湖、广,均归顾房州,要立小主为帝,灭伪周武氏。
探子报入长安。武三思闻报大惊,忙上本见驾。旨下,命武三思为大元帅,姜通为先锋,马立为后队,带兵五十万,出了长安,旗帜浩荡,杀奔九炼山。
后来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言九炼山大兵相近,有探子报上山来说:“朝廷点武三思为元帅,良将千员,起大兵五十万,前部先锋姜通,好不厉害。特报与元帅知道。”薛刚说:“知道了!”赏探子银牌一面,美酒一坛,探子谢赏。咬金差人到天雄山,请伍雄、雄霸。
到九炼山,元师命众将四边把守关门,摆下擂台,以备厮杀。
再言武三思来至山前,摆开阵势。先锋姜通在山下,差军士大骂,薛刚带领众将下山迎敌,两边射住阵脚。姜通说:“岛薛刚且住着,听我一言。你三次偷祭铁丘坟,亦是英雄。何不归顺大周,散去诸寇,保汝为将。”薛刚大怒说:“你这贼子,我乃大唐臣子,今奉小主之命,提兵讨伐,汝食唐朝之禄,不思报恩,尚助无耻之徒,羞也不羞。”说罢,一马冲出阵来。
姜通大怒,将手中大刀砍来,薛刚将棍挡住,一来一往,战有三十合。薛刚棍法散乱,众将看见助战。姜通手下大将俱各纷纷出战。两边混杀,秦红使双锏来助薛刚,杀退了姜通。天色已晚,各自收兵。
次日武三思摆下一个五虎把山阵,旗分五色,有五员虎将守住阵门,五门有兵五千。姜通讨战,薛刚同众将下山,伍雄出马大战姜通,有数十余合。雄霸见伍雄战不过姜通,出马双战,被五虎将围将过来。二人抵敌不住,大败而走。众英雄纷纷出马接战,哪里挡得住?薛刚迎住姜通,亦不能取胜。薛刚大败而走,姜通在后追来,正在危急,只见薛葵弟兄解粮到此,见姜通追赶薛刚,薛葵大喝一声:“逆贼住了,休伤吾父。”此一声如同惊雷,姜通大惊,抬头一看,不认得薛葵,抛了薛刚,来战薛葵,把手中大刀一举,照头顶打来。薛葵不慌不忙,持锤往上一击,叮当一声,竟把大刀打断了。姜通大叫不好,展开两手,虎口震开,带鞍马没命的跑了。薛葵加鞭牛头马,赶来喝道:“哪里走!”一锤打来,打得人马变为肉泥。三军见主将已亡,秦红打死许奇,尉迟景鞭打王超下马而死,五虎将俱被罗昌、王宗立二人杀得大败。金毛太将皆亡,传令安营。
薛葵双锤打进来,人撞锤就死,马撞锤亦亡,杀开一条血路,众军士均遭其劫。武三思率败兵逃往临阳关,计点军士,损其大半,受伤兵卒不计其数。乃吩咐把关门紧闭,多各炮石檑木,与总兵程飞虎拜本进朝求救。
朝廷见本大惊说:“忠山王丧师辱国,败奔临阳,哪位爱卿出班与朕分忧?”班中闪出张君左奏道:“今有武状元马青,金吾大将军徐荣,此二人有文武全才,去到临阳,同武三思一同征讨。”天子大喜,宣二人上殿,钦赐金花御酒,封为左右副元帅,带三二十万,副将二百员,起身下教场祭旗,出了长安,来到临阳,参见元帅,来攻九炼山。此乃四征九炼山。离山十里放炮安营,一声炮响,三军扎下营盘。儿郎报上山去说:“朝廷命武状元马青、金吾大将军徐荣,同武三思起兵四十万,又来攻打九炼山。”咬金说:“马青、徐荣乃是名将,元帅不可轻战,须要小心。”西辽大将李大元、江兴、周龙、薛飞等数人,上前说:“元帅,小弟到此,未曾出战,今我兄弟出战。”薛刚说:“既诸公出阵,请各小心为要。”再言武三思来至九炼山,列左右二营,中立一座大营,摆一个四牛斗底阵,两边密伏弓弩手,以防敌人冲营。他以力为强,追来即放炮为号,两边一齐出射,他便回马,决然奔逃;我这里分兵追杀,又截断各处水道,山上无水,不战而自乱。
传令已毕,即令马青讨战。忽山上冲下一队人马,喊杀连天,来至山前。马青大叫一声:“哪个纳命的出来会我?”江兴、周龙冲出。大将马青说:“无名小卒看枪!”向江兴面上一枪刺来。江兴不慌不忙,手中大刀抵住,刀枪并举,战有二十合,马青虚挑一枪,往左营而走。江兴不舍,追马前来。马青见他将近,即按住钢鞭,取弓搭箭,照定射来。江兴听得弓弦响,但闪躲不及,正中咽喉,撞倒下马而死。江霸见兄被射,使动双鞭,杀出救兄,被徐荣挡住,大战三十回合,被徐荣一刀砍下马来。李大元见二将阵亡,大哭。周龙一齐杀出,两下混战。
薛飞步战出阵,使五百斤大锤,身长二丈四尺,貌似金刚,杀入中营。听得号炮一声,万弩齐发,薛飞身中七箭,大败而逃。
李、周又抵敌不住,三军围来,正在危急,急见山上冲下无数人马,伍雄、雄霸、秦红等杀入周阵,救出了李、周二将。分头迎战,一场大战,天色已晚,两家收兵。
薛刚闻江氏兄弟已亡,伤感不已,计点军士,折去大半。
咬金说:“胜败兵家常事,今晚去劫寨,必然全胜。”薛刚说:“此计甚妙。”咐咐秦红、尉迟景带领人马,往左边下山,打入左营。罗昌、王宗立带领人马,从右边下山,打入右营。薛飞、李大元、周龙、伍雄、雄霸领大队人马,下山直冲周营,杀武三思。果然周营不防备,被秦红、尉迟景扳开鹿角,杀入右营。马青正在梦中,听得有人劫营,大惊,披衣起来,见满寨通红,便急忙上马,忽见尉迟景钢鞭打来。马青正欲迎敌,头晕眼花,被尉迟景一鞭打死。秦红用双锏打得三军乱逃。儿郎一齐动手,杀得横尸遍野,号哭之声不绝。左营一样如此。
薛飞打入中营,军士昏睡,要射箭来不及,半夜之中,随便杀出。武三思往后营而走,薛飞等追赶百三十里。鸣金收军,大获全胜。劫得军器无数,粮草不少。天色大明,收兵回山,设宴庆贺不表。
再说武三思见不来追,计点三军,折去七八万,又损马青、徐荣,上将数十员。即走入临阳关安身,意图报复。连夜差人持本进京求救。使者到京,奉上表章。天子一看大惊,亲问使者曰:“忠山王大兵四十万,何故又遭大败?”使者将初斩贼将二员,不料后中贼计,当夜冲营劫寨,丧将二员,折兵八万,走入临阳关,说了一遍。武则天问丞相张君左,薛刚反乱山东,十分猖狂,何以灭之?张君左奏道:“忠山王被贼偷营,非战之罪。再差御营总兵赵仁为先锋,成国公上官义为将,庆信侯姚元为副将,成魁钱通为左右使,武探花屈松彭为后队,齐国公冯贞护送粮草,起大兵十万,去到临阳关,与忠山王会合,一同征讨,薛刚可擒矣!”武则天大喜,准奏。旨下,上官义奉旨教场点兵出长安,到临阳关与忠山王合兵,商议攻九炼山之事。教场操演人马,习练阵图,以备征讨。
再言薛刚得胜,差薛蛟、薛葵抱本到房州报捷,借粮米五万石,接济兵饷。小主得报,先拨粮米五万石,命薛氏弟兄护送回山。再言武则天朝廷点上官义、姚元、成魁、钱通、屈松彭、赵仁等,兵扎临阳关,操演三军,准备攻九炼山。薛刚大惊,忙与咬金商议说:“老千岁,如今伪周又点兵到来,如何迎敌?”咬金道:“上官义文武全才,甚是为患。赵仁有太阳枪,十分厉害,枪使开能在花光中见你,你不能见他,取上将之头,如探囊取物。屈松彭青面獠牙,使金顶锏,重一百六十斤,甚是凶勇。余不足介怀。”不知薛刚闻言如何迎敌,且看下回分解。
再言武三思到了山前,三声大炮,扎住阵脚。先锋赵仁同副将成魁、钱通顶盔擐甲,挂剑悬鞭,命军士在山下大骂。山卒报上山去,启:“元帅,不得了!今有周营先锋讨战。”薛刚闻报,问哪位哥哥出去会他?旁边闪出四员大将,吴琦、马瓒、南见、柏青上前说:“待兄弟们出去会他。”薛刚说:“周将厉害,兄弟此去须要小心。”接令冲下山去。咬金说:“周将骁勇,四将不能胜他,传令尉迟景、秦红带三万人马,下山掠阵。”二将得令,领兵下山。吴琦四将来到山前,摆开阵势,射住阵脚。只见周阵闪出三员大将。南见抬头一看,赵仁面容恶相,黑脸,铜铃豹眼,腮下桃红竹棍须,身长九尺,使一把太阳枪。成魁、钱通,又生得恶相,喝声叫道:“狗贼,快下马受死!”柏青见了大怒:“休要猖狂,放马过来!”劈面一刀砍下。赵仁过来把手中枪一架,战有三十回合,柏青招架不住。
南见看柏青战不过赵仁,一马冲出,双战赵仁。吴琦、马瓒纷纷出马,那边钱通、成魁两人出马大战,那赵仁使这条枪,枪花中只见日光闪闪,罩定南见、柏青开眼不得,被赵仁一枪挑死柏青,回首一枪,结果了南见。尉迟景大怒,一马冲出,照日光二鞭。赵仁叫声:“不好了!”肩上着了一鞭,散了日光,大败而回。吴琦战住钱通,听见柏青、南见落马,回头一看,被钱通刺死,马瓒被成魁枪挑而亡。秦红见二将已死,大叫一声:“我来也!”即用双锏敌住成魁。尉迟景战住钱通,一场大战。薛刚闻报失了四将,恐防又失,鸣金收军。秦红、尉迟景听得鸣金,弃了成魁、钱通,走马上山。成、钱二将亦不追赶,各自收军。薛刚点兵,折了一万人马,死去四将,伤感不已。传令紧闭关门,预备檑木炮石,以防攻打。
再说赵仁全胜,但伤了肩骨。钱通、成魁来问安,赵仁说:“不妨。”葫芦取出丹药调治,立时即愈。来至中营,参见武三思,说:“杀了贼将四员,大败上山。”三思大喜,重赏三军,呈表到西京报捷。次日赵仁等又到山前讨战。山上众将说太阳枪厉害,不敢出战。
再言薛蛟兄弟解粮到中途,遇着师父李靖,上前下拜。李大仙说:“徒弟,赵仁枪厉害,诸将不能抵敌,赠你太阳针,插在头上,好捉赵仁。”薛蛟拜谢。忽一阵清风,李靖顿时不见。薛蛟来到山前,见赵仁耀武扬威,薛葵把粮草推过,薛蛟上前大叫一声:“赵仁休得无礼,小爷来了!”赵仁看见薛蛟,却不在心,说:“这个哪里来的狗头,快来纳命!”劈面一枪。
薛蛟急还一枪,战有二十回合,赵仁用太阳枪围住本身;薛蛟将太阳针头上插了,不见什么,太阳枪被薛蛟破了。赵仁心慌,成魁、钱通看见,上前双马齐出来攻。薛葵大怒,摆开双锏,一马冲出,敌住成魁、钱通。山上得报,薛刚命诸将分头下山,薛飞用大锤打进周阵,众将纷纷落马。薛葵与钱通、成魁战到三个回合,都被薛葵打死。赵仁与薛蛟大战,不防备被薛葵冲上来,大叫一声说:“哥,待兄弟打死这贼。”赵仁心慌,被薛蛟一枪挑于马下。诸将见薛氏兄弟成功,勇增百倍,各皆冲入中营,连斩副将四员。上官义看见,横刀而出,正遇秦红,约战数合,尉迟景来夹攻上官义。罗昌往后面杀来,三将战住上官义,被罗昌从背后一枪刺死马下。薛飞用大锤打入三军,薛蛟弟兄大杀周营。武三思往后营便走,于是三军尽皆奔走。
众英雄并力前进,杀死不计其数。咬金传令收军,诸将把马勒转,大小三军俱次第回山。所得粮草衣甲,不可胜数,设宴庆贺,犒赏三军欢饮。
再言武三思败下去有百里,见无迫兵,才得放心,即收拾败军人马,点一点,不见了一大半,杀死大将无数。武三思说:“孤家起兵以来,遇薛刚大战三次,折将损兵,无颜再请救兵。”副元帅姚元说:“千岁在上,今日这场大败,都伤在小蛮子这手,不料他如此凶勇,先锋太阳枪尚被他所杀,目下屈将军至此,再整兵马,调各路总兵与他再战,除去小蛮,余者不足介怀。”三思听了,安下营盘调兵。有卒报进说:“辕门外有一道人求见。”武三思令他进来。道人走入营中,说:“千岁在上,道人稽首。”三思见道人仙风道骨,行步不凡,说:“仙长少礼,住何座名山,何处洞府,到此有何见教?”道人说:“贫道乃清卢山无心洞净山道人,我因徒弟赵仁被小蛮薛蛟所害,因此贫道动了杀戒,擅人红尘,灭了薛氏,大事定矣。”三思大悦,设筵款待道人。
次日兵进九炼山,扎下营盘。净山道人持剑,排开队伍,上马出营。屈松彭坐马举金锏在顶,营前督阵。道人加鞭打马,相近山前,大怒叫道:“山上人快报与薛蛮子知道,叫他速速下山,与贫道答话。”那薛刚立起身来,说:“各位兄弟,前日周兵被我家杀得大败,今日为何又有野道人来讨战?待我亲自出去,杀这野道人,除了武三思,杀进长安城,灭去伪周,立小主为君。”咬金说:“元帅不可轻出,三军司令,全在于你,命薛蛟兄弟下山,擒此妖道。”薛刚应命,即令薛蛟出战。
当即换了盔甲,全身结束停当下山。众英雄齐声要去杀武三思。
薛刚说:“要小心。”均已结束上马,带了军士冲下山来。秦红说:“看这道人身体细弱,有何能耐?前日长大英雄亦被俺们杀得大败。待我出去取他。”大喝一声:“妖道,俺来了!”一马冲出。道人哈哈大笑说:“你可知贫道本事厉害么?薛蛟伤我徒弟,故来取他的命。你不是薛蛟,你去罢!”秦红听了,好不自在的话儿,看得这样容易!把锏一摆,喝声:“看我一锏!”说毕,举锏当头打来。这道人将手迎住,不数合,用起连环圈,照头打来。秦红叫声:“不好!”正要逃走,被一圈打落虾。道敌人欲前来取首级,却被尉迟景同众军救回。道人一连打伤柘雄、雄霸、罗昌数人。薛葵飞马用锏打来,向道人当头就是一锏。道人把剑向前敌住,震得两膀酥麻,看来敌不住,回马就走,用起圈来,将薛葵打落牛头马。道人仗剑出马,要伤薛葵。薛蛟大叫:“妖道,休伤我弟。”飞马舞枪抵住。
薛蛟上前救回薛葵,道人与薛蛟战不数合,薛蛟恐防道人放圈,勒转马就走。道人赶来,两边众军一齐放箭。道人被逼回马,遂各自回营。众将扶带伤将官上山,安顿在床。秦红等昏迷不醒,只有一息气。薛蛟等着急,到忠义堂说明此事。薛刚大惊,同咬金前来看视。只见众人闭眼合口,面无血色,伤处四边发紫。咬金说:“此必是妖圈所伤,毒气入内,无药可救。不知阵上还有何人,与他交战必定受伤,凶多吉少,只可高挂免战牌保守山寨。寻了医家,救了众人性命,然后出兵。”不知访得什么医家?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众英雄俱被妖圈打坏,次日道人又来讨战,见山上高挂免战牌,道人哈哈大笑,回进帅营。武三思屈膝,接入里面坐定说:“师父今日出兵辛苦了。”吩咐摆酒上来。道人说:“千岁屡次失利,起兵四次,未闻一阵成功。今贫道下山与徒弟报仇,正在此日交战,伤他数员将官,杀得他高挂免战牌,紧闭寨门。贫道这连环圈,乃毒药炼成,受日月之精华,打在身上,不消七日必死。”武三思大喜,乞大仙早捉薛刚,班师回朝,朝廷自有升赏。道人道:“不消元帅费心,都在贫道身上,待我捉了薛刚,贫道自上山修炼,不再染红尘。”当夜饮酒。
再言八宝山香莲洞彭头老祖正坐蒲团。徒弟余荣,前年在长安救来,假作薛蛟,老祖教习枪法,两膀有千斤之力,年长十六岁,身长八尺,貌若灵官。这日立在师父身边,老祖叫声:“徒弟,你叔父薛刚,被净山道人困在九炼山,逆天行事,打伤数员大将。我今有丹药一葫芦在此,你拿起救众将性命。”余荣跪在地下说:“徒弟从师父到山,历来已久,从未说起。
今日师父要我去救叔父,乞师父指示明白。”老祖遂将从前之事说明:“你姓余名荣,你父在房州,不少得后会有期。”余荣含泪拜别师父,骑了草龙,不一时即至九炼山,按落云头。
金毛太岁正在山前,见空中落下一道童来,吃了一惊,大喝:“妖道何来,快拿去见三哥。”余荣说:“休要捉我,我乃八宝山香莲洞彭头老祖之徒弟余荣便是。今见你们诸将有难,奉师父之命,特来相救,快报进去。”程月虎听了,叫声:“得罪!三弟在堂上,正与祖太爷商议,无计可施,请快些进去。”余荣随月虎来至堂上,拜见咬金。余荣随即将前事细说一遍,蒙师父救出,今奉师父之命,来救诸将。薛刚大悦,说:“原来是我家大恩人。”当殿拜为弟兄,即看视诸将。余荣见了伤痕,忙向葫芦中取出丹药,放在伤处,又取丹丸冲汤,灌于口中,登时散落肚中,响了三声,各将悠悠醒来。众人欢喜,两眼睁开,身上觉得爽快,起身坐在床上。薛刚、咬金望空拜谢老祖,叫声:“哥哥们,今有余荣弟在此救你。”众人见余荣立在堂上,即下床拜谢:“蒙贤弟救我等性命,有恩难报。”薛刚吩咐大开筵席款待。众人说起妖道连环圈厉害,各将难敌。
余荣说:“不妨,师父曾吩咐说,净山道人若用连环圈打来,须用一件宝贝,名曰紫金尺,可破连环圈。”薛刚大悦。
再言次日遣人来到山前,去了免战牌。武三思传令屈松彭排大队人马,来至山前。道人上马持剑,阵前挂旗擂鼓,冲将出来。令军士大骂,说叫这死不尽的下山纳命!小卒报知山上。
薛刚即同众将下山,炮响一声,领了三军冲下山来,弓箭手射住阵脚,余荣顶盔披甲,上马提枪,冲出战场。薛强摇旗,薛蛟掠阵,下面王宗立、程月虎等在内面督阵,战鼓喧天。这边道人正撞着余荣,两下交锋,战有数合,道人回马便走。余荣追赶,道人用连环圈打来。余荣不慌不忙,袋中取出紫金尺,飞起往上一迎,只见这连环圈套在紫金尺上,一阵红光,竟不见了。道人见破了法宝,大怒,回转马来,与余荣交战。诸将见了道人,恨深切齿,见妖圈已为余荣所破,俱皆胆大,冲上前来。尉迟景执鞭前来,向头上就打。秦红双锏乱打肩膀,薛葵用双锤打去,一场大杀。那净山道人经不起众人围攻,恐防有失,借土遁走脱了。薛葵一锤打去,金花散乱,不见道人。
众皆惊讶。屈松彭在后押阵,见薛葵战住道人,大喝一声,一马冲上阵来,举起金钢锏,好不骁勇。向余荣喝道:“小蛮子,看我本事!”直望顶梁上打下来。余荣挑枪架开,两个杀在一堆,战有数十合,余荣亦不能取胜。诸将因不见了道人,见余荣与屈松彭大战,都围上来。屈松彭哪放在心上?用金钢锏架住,又战了数合,仍不能取胜。薛飞用五百斤大锤大步出阵,喝道:“三位兄弟少住,待我来活捉这厮。”屈松彭正与三将大战,抬头见一大汉来到,心中防备。薛飞抡动大锤,向屈松彭打来。屈松彭顿觉心慌,似难招架,被余荣一枪刺中咽喉,跌下马来。尉迟景下马取了首级,得胜回山。武三思在后面帅营听报,说道人不知去向,屈松彭阵亡,大惊,传令拔寨往后而退,离山百里安营下寨,安排鹿角、弓箭火炮枪兵,严守防备。
三思闷坐帐中。其夜月明当空,三思出外玩月,在后帐上马,不带军士,悄悄独行。行了数里,见一所庄房屋内幽雅,见一少年女子立在月下。三思一看果然美丽,倾城倾国,好似月里嫦娥。三思看之,神魂不定,心中忍耐不住,开言道:“小娘子,为何黄昏夜行出门,为了何事?”女子听得,抬转头来,见三思戎装打扮,决非下贱之人,开言说:“将军不知,妾因独坐无聊,出来玩月,不料遇着将军,三生有幸,不弃贱妾,同入草庄,奉敬香茗。”三思大悦,同女子走进庄房,屋虽小,倒亦精致。走出几个丫环,亦生得清秀。吃过香茗,三思大悦。
女子道:“妾名白玉,父亲乃唐朝白太玄,早已阵亡,母亲陈氏亦死过三年,上无兄,下无弟,只有妾一人而已,年近十九,婚姻未就,颇有庄田,尽可度日。不知将军何故到此?”武三思就将失机之事,说了一遍。女子说:“原来是忠山王,贱妾不知,得罪官家。妾生将门,晓得武艺,又遇异人传授兵法,可与将军报仇前去。”三思大悦,同女子出了草庄,来至帅营。
大小三军因当夜不见三思,向各处访寻,忽闻千岁回营,众将大喜,问安已毕。次日封为白玉夫人,调河南河北人马,前来征剿。河南总兵方天定,带领勇将十数员,人马二万,前日旨下调兵,准备正要起程。今闻忠山王令箭来,催同河北总兵桑十鹏,一齐来到帅营。军士报知,方天定带领勇将及桑十鹏,进营参见三思。三思命白玉夫人操演三军,然后征剿九炼山。
再言阴风山莲花洞欧兜祖师,救了徐青回至山中,教练枪法,传授兵法,力有千斤。近日在山无事,同了仙童玩耍。忽一阵大风吹来,徐青见一只斑花豹,跑出擒住,被徐青打了几下,那豹立着不动,徐青骑在豹上,竟走入洞中。老祖说:“徒弟,尔如今有脚力了,快往九炼山见你叔父薛刚,帮助小主杀进长安,灭伪周,立大唐。你功行完满,再度你上山修成正果。
你到半路,如遇着穿鼠色衣,尖嘴微须黑面的道人,即枭了首级,前去请功。”将斑花豹一催,念了咒,徐青拜别。骑上豹,只见那豹四足腾空即起,不一时来到中路。跨下豹来,果见一道人喘息方定,在那里坐着。徐青便问:“仙长哪座名山?”住何处洞府?往何处去?“净山道人抬头一看,原来是一个道童,身不满四尺,面色不雅,开言说:“道童,你不知我乃清虚山无心洞净山道人,因薛葵伤我徒弟,我下落红尘,与薛家交兵,不料他收我法宝,我意欲回山,合同各洞仙长,再炼宝贝,再来复仇。”徐青一听此言,把手中枪往他背心一刺,透心而过。道人不防备,大叫一声,跌倒在地。徐青取了首级,将尸埋了,上了豹径往九炼山。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言徐青来至山前,兵卒报知山上。薛刚连忙问说:“仙童从何处来此?”徐青道:“小侄乃阴风山莲花洞欧兜祖师徒弟,向年斩两辽王时被师父救出,已十有六年。今命下山见叔父,路上遇见净山道人,被我杀了,特作进见之功。”薛刚大喜,即命坐下,满心疑惑道:“我侄儿现在此处?怎得又有薛蛟?待我问程千岁,便知端的。”就开言说道:“老柱国,这些事情,谅必晓得。”咬金大笑:“我久在长安,怎不晓得?前日破圈的余荣,乃是狱官之子掉换的;这位小将军,乃徐贤之子所调换的,不知以后何如?”徐青说:“果然师父所言,与老千岁之言相合。”薛刚欢悦不过,设酒庆贺,同了这班小弟兄,在堂饮酒。
再言武三思见白玉夫人垛演兵马已熟,起大队人马,一声炮响,起兵来至九炼山,离山半里扎下营盘,排队出营。
白夫人身骑高马,手执两口绣凤鸾刀,后面跟了二十四名女将,均是狐狸精。两旁方天定并桑十鹏,带同众将,从随五百名钩镰枪,准备拿人,恐防日前一样,又被救去。安排停当,令军士叫骂。山上闻报,薛刚众将下山,分列阵势。薛葵出阵一看,原来是一员女将,绝色标致,不觉大喜,说:“公子爷会你。”白玉夫人一见,说:“这病鬼,也要与你娘娘打仗么?叫薛刚出来。”薛葵说:“俺家父亲不合来会你这贱婢。你不晓得公子爷双锤厉害。且罢,我看你千姣百媚,这般美色,走遍天涯千金难买。我没有妻子,待我活捉过来,与你结为夫妻。”白玉夫人听言,满面通红,大怒道:“你这匹夫乱说胡言,照刀罢!”说罢,一刀望薛葵面上砍来。薛葵叫声:“不好。”把手中双锤往刀上一声响,架在一边。双锤又向马前一击,打将过去。白玉夫人看势不好,把双刀用力一架,一声响,火星迸溅,几乎跌下马来。自想这匹夫虽小,力气还大,不如放出宝珠,伤了他命。口中一喷,吐出圆果大一粒红珠,望薛葵迎面打来,光华眩目。薛葵眼前昏乱,看不明白,头一低,正打在额角包巾上,喊声:“痛杀我也!”忽然跌落马下。白玉夫人把口一张,将红珠仍收在口内。这里薛强、薛孝、伍雄、雄霸上前去救,被那边钩镰枪搭住,一齐拿了去。方、桑二将大悦,得胜回营,吩咐弓箭射住。薛蛟等大哭回山。薛刚闻知大哭,对咬金说:“老千岁,向年为吾,父兄受害。今要兴兵报仇,不料又将吾薛家兄弟捉去。复仇之事休矣!要此性命何用。”拔剑欲自刎。咬金劝住说:“元帅不可如此!尚有救护。”徐青说:“师父有言,诸将各有小灾,不会伤命,必有人相救,叔父不必忧虑。”余荣亦相劝。薛刚无奈,半信半疑。
再言武三思见白玉夫人本事高强,心中大悦,拿下诸将,打入囚车,差副将孔大金,带兵五百,押解长安,候朝廷发落。
吩咐摆酒庆贺。
再言薛兴同主薛猛拜为兄弟,薛猛之子薛蚪拜薛兴为父,逃奔定军山。闻薛猛已死,就在定军山落草,有十六年。薛蚪长成十九岁,力大无比,身长丸尺,使一把开山斧,重一百六十斤,左近草寇俱皆归伏,喽罗数千。这日闻知薛刚在九炼山复仇,来见薛兴说:“叔父在九炼山招兵,孩儿意欲前去,但不知爹爹意下若何?”薛兴听了,说:“一向因你年少,不好对你说。今年纪长成,不妨对你说明。”就将往事一一说来。
薛蚪听了大哭,决意要去报仇。薛兴就分散了众喽罗,放火烧山,带了数十名妥当小卒,离了汉中府,一路下来。来到临阳关相近,见一队人马,有数十辆囚车上来。薛兴上前,打死孔大金。薛蚪杀散众军,救出薛葵及诸将。众人上前拜谢救命之恩,说起来原是弟兄,各皆大悦。薛强说:“侄儿如此英雄,不若先取临阳关,然后到九炼山杀武三思,请小主起兵取长安,灭去张氏弟兄,而父母之仇亦报矣。”诸将皆悦。伍雄说:“四哥之言有理。”薛葵一马当先,诸将随后到临阳关。守将程飞虎战不过,被薛葵打死,即占了临阳关,差人去报九炼山。
再言武三思在营,忽闻报:“有草寇杀死孔大金,劫去囚犯。”三思大惊,命白玉夫人出马,捉拿薛刚。山上闻报,薛蚊要下山去。咬金说:“薛氏一门只有你,不可出阵,恐伤性命。”薛蛟说:“叔父弟兄俱被这婆子捉去,难道我薛蛟不去报仇,岂不枉在世间为人了。”即上马飞奔下山来,薛刚阻挡不住,吩咐众将下山押阵。
薛蛟来到阵前,白玉夫人抬头一看,只见当前来了一人,甚是整齐,两道秀眉,一双凤眼,鼻正口方,似潘安再世,如宋玉还魂。白玉夫人自己暗暗说:千年修炼成精,变成人体,到处戏迷,从未见这等人品貌,不如且来迷他。薛蛟见白玉夫人,大骂喝声:“你这贱奴氵㸒妇,放俺家之叔父弟兄出来,吾亦不来捉你;若不肯放俺家之叔父弟兄出来,吾乃与你誓不两立。”即出马一枪,由面门挑进来。白玉夫人把刀架住,冲杀过来,大战数十合,竟不分胜负。众将恐其有失,鸣金收兵。
薛蛟仍奋勇杀过去,不肯收军,左冲右突。白玉夫人把刀一起,向薛蛟头上砍来。薛蛟把枪撇在一旁,二人在战场上又战十余合。这夫人心中暗想:这人貌又美,枪法厉害,不要当面错过,不若引他到荒僻之所,与他苟合。算计已定,把刀虚晃一晃,叫声:“儿郎,娘娘不是你对手,我去也,勿得追来!”带转马望野地走去。薛蛟说:“贱妇不要走!”把枪一抖,快马赶上,紧迫有十余里。白玉夫人躲在庙中,薛蛟便下马,被白玉夫人戏弄。薛蛟色胆如天,精被白玉夫人收去而回,四肢无力,不能起身,奄奄死去。李靖在云头经过,见徒弟被狐狸缠死,按住云头,来至庙中,用金丹救醒薛蛟,传他法术,教他明日如此。薛蛟即吃了丹药,精神胜常,拜谢师父回山。
再言薛飞、徐青、余荣、李大元,见薛蛟与白玉夫人相杀,夫人败去,薛蛟赶去,不知去向。诸将上前杀进周阵,方天定、桑十鹏挡住大战。那余荣杀死方天定,徐青枪挑桑十鹏,忽见白玉夫人飞马来到,众将大惊。薛刚即鸣金收军。白玉夫人看见伤了二将,料不能胜,吩咐收军。武三思见伤了二将不悦,白玉夫人说:“虽然今日伤了二将,薛蛟被我杀死荒郊,除其大害。”再说薛蛟当夜回山,对薛刚说明此事。师父说狐狸精明日必死。薛刚大悦。次日闻报白玉夫人讨战,薛蛟仍下山与白玉夫人交战,两下相与过的,旧情复发,又追到庙,重又戏弄。
夫人口中吐出珠来,被薛蛟一口吞下肚中去了。白玉夫人大惊,大叫一声说:“罢了,罢了!可怜千年修炼,一旦被你收去,若要此珠,再不能够了。”只得起身含泪而别,来到营中。武三思一见大惊,说:“为何夫人神色俱失,想必沙场辛苦,快到后营歇息。”夫人无心无绪,来到后营,全身困倦,伏几而卧。当夜三思看完兵书来到后营,见几上卧着一只狐狸,心中大怒,拔出宝剑,一剑砍了。众女兵见斩了老狐,现出原形,大叫一声,俱出后营奔走去了。
再言薛蛟吃了红珠,满心大悦,闻报薛强等在临阳关,已夺了关寨,请哥哥攻前,兄弟攻后,杀进长安,先杀武三思。
薛刚听报大喜,次日点兵下山,点齐众将,冲下山来。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言武三思斩了白玉夫人,心中怏快不快。又闻报子说:“临阳关已失,后面杀来。”又报:“山上薛刚起大队人马,杀下山来。”武三思大惊说:“两头夹攻,吾命休矣!”同了诸将,齐上马夺路而走。后面薛刚等领了诸将,三军赶上杀来。
这条铁棍,好不利害,架在马前,就是一棍,被棍打死者,不计其数,叫喊连天。又有薛飞、李大元、周龙、徐青、余荣领三千人马,冲过周营。徐青使动银枪,见一个刺一个,人人惧怕。余荣使把宝剑,见敌如斩草。这薛飞举起大锤,见人就打。
李大元、周龙使金背刀,逢人乱杀。只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自相践踏,不计其数,各自逃散。薛强四虎一太岁,听得前面杀声喧嚷,炮声如雷,持了军器,领了人马,从后追来。
杀得周兵无处投奔,可怜血如长江水,头如地上瓜。武三思得众将保护,吓得魂不附体,伏在马上,不象生人气象。幸而敌人未追,不走临阳关,向大路径往青州。青州总兵接进城中。
诸将上前叫道:“千岁苏醒,已到青州了。”三思那时方醒,说:“孤家险些死了。”吩咐诸将出去收军,三通鼓完,周兵四十万,只剩败残三四万,伤大将三十员。三思说:“孤家起兵五次,未尝如此大败,今杀得如此模样,何颜立于朝廷。
且罢!吩咐坚守青州,孤家回朝,再起兵复仇。”诸将依令,武三思连夜回朝而去。
再说薛元帅发令吩咐鸣金收军,一声锣响,各众将扣住了马,大小三军兵将,都归一处,退回九炼山。薛强将薛兴相救之事,一一说了。薛刚大喜,见了薛兴,上前拜谢,愿称为弟兄。薛蚪过来拜见叔父,今日父子叔侄团圆,合家叩谢天地,设筵作贺。薛刚对薛强说:“张君左兄弟之仇未报,吾今手下有将,杀入长安,报复此仇。”程咬金说:“这个用不着,擅自兴兵,难逃反叛之罪。不如弃下九炼山,扎兵在临阳,差官到房州,请小主登位,然后杀上长安,名正言顺复兴大唐。我等立守臣节,张氏弟兄之仇可报矣!”薛刚说:“老千岁之言有理。”薛刚依言,命伍雄、雄霸守山,五千人把守各路山口,以备退归。自领众英雄大小三军,来至临阳关驻扎,查盘仓库钱粮,各处该管地方令将镇守,然后差薛蛟往房州报捷,接驾登位。薛蛟奉令来至房州,先见大元帅王荆周,同上银銮殿,报知小主。小主大悦,命忠孝王起兵取长安。旨下,薛刚谢恩。
立起忠孝王旗号,然后下教场操练,演了半日,当起兵马二十万,点薛兴带领一万人马为先锋,须要逢关斩将,遇水搭桥,候本帅到了,然后开兵打仗。这薛兴好不威风,鲁国公程咬金为护国军师,点薛飞解粮,小将双锤非常厉害,护送粮草。薛强为第二路护粮。点齐已毕,然后薛刚同诸将离了临阳关,留西羌国借来的大将李大元、周龙等诸将守关,因前年丧了江氏弟兄,故留在此。
再言薛刚西进,不一日已到红泥关,传令放炮安营。一声炮响,营已安毕。因武三思战败,命各守将日夜严巡。红泥关有一位镇守总兵,姓莫名天佑,其人身长八尺,面黑短腮,两膀有千斤之力。善用一条丈八蛇矛。莫天佑正在书房与偏将谈论,忠山王失机,临阳关已失,少不得要来打红泥关。说犹未完,探子报进来了说:“将军,不好了!薛刚二十万大兵,立起忠孝王旗号,护国军师程咬金带了数十员战将,前来攻打红泥关了。”莫天佑听言,不觉骇然说:“离关多少路?”探子说:“前部先锋已到关前。”莫天佑吩咐大小三军,关上多加灰瓶炮火,强弓弩箭,如薛兵一到,速速来报本镇听令。
再言先锋薛兴领了一万人马,候元帅到,听得放炮,薛兴远远相接,禀:“元帅,小将在此迎接。”元帅薛刚吩咐兵将攻关,说:“哪位兄弟去讨战?”闪过薛蚪上前,说道:“叔父,侄儿情愿前去攻关。”薛刚说:“侄儿须要小心。”接令来到关前。大叫:“快报与主将得知,今大兵到了,早早出关受死!”探子报进:“启上将军,薛将在外讨战。”莫天佑听了,吩咐备马抬枪,顶盔擐甲,上马提枪,来到关上,吩咐放炮开关。一声炮响,大开关门,放下吊桥,直奔上前,把枪一起,照薛蚪面上刺来。叫道:“反贼,看枪!”薛蚪叫声:“来得好!”把枪一架。莫天佑勉强战了七八合,招架不住,却待要走,被薛蚪一枪,正中前心,跌下马来。薛兴上前取了首级,令军士抢关。那边军士闭关,通城各官大小,都得报了。有偏正牙将,全身披甲上马提刀,杀将上来。薛兴、薛蚪二人,两下夹攻,好不厉害。这一场大战,连人带马,自相残踏者,不计其数。元帅令众将抢了关。咬金说:“果然贤侄孙骁勇,取了红泥关,薛家忠义,皇天佑之。”众皆欢悦。元帅清点钱粮,查盘府库,当夜设筵,与薛兴、薛蚪贺喜。养马三日,放炮起兵,兵进宁阳关,离城十里,传令前军速进,后军先行。放炮三声,扎下营寨,明日出兵。
再言镇守宁阳总兵,姓孙,名国桢。那一日升堂,有探子报进:“启爷:薛刚攻破临阳关、红泥关,大兵已到关外了。”孙国桢听得失了红泥关,吓得魂不附体:“本镇知道,再去打听。”一面差官报长安讨救兵,一面小心严巡,保守关头。
再言此日薛元帅升帐,聚集众将两旁听令。薛兴父子披挂上马,启声:“叔父,侄儿愿去取关。”薛刚说:“侄儿,日前红泥关被你取了,其功不小,此关厉害,点别将去罢。”薛蚪说:“叔父,此关利害,待侄儿出马成功,取此一关,以立微功,乞元帅老爷下令。”咬金说:“那贤侄孙言之有理。少年英雄,但要小心。”薛蚪顶盔擐甲,佩剑挂鞭,持枪上马。
同了薛兴,带上军士,冲出营门,来到关前,大叫一声:“守关军士,快报与孙国桢知道,今大唐元帅要灭你们这班奸党,红泥关已破,早早出关受死!”关上探子忙去报道:“关外薛刚人马已到关前讨战。”孙总兵听得大怒,说:“无名小将,也来讨战。”吩咐取盔甲过来,备马提刀,打扮结束停当,带过马骑上,提刀出府,来到关前。开关一声炮响,大开关门,放下吊桥,带领兵将冲出。薛蚪抬头一看,见来将生得恶相,头带铁盔,身披鱼鳞铁甲,面如蓝色,发似朱砂,一脸黄须,坐下一匹青鬃马,手挽大刀。喝声如霹雳,叫一声:“看刀!”望薛蚪顶上打将下来。薛蚪叫声:“来得好!”把枪往上一架,国桢叫声:“不好!”刀直往自己头上架转来了,一马冲锋过来,薛蚪把手中枪紧一紧,喝声:“去罢!”一枪当心刺进。
不知孙国桢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言孙国桢叫声:“不好了!”闪躲不及,正中前心,扑咚一声,跌下马去,复一枪结果了性命。吩咐诸将快抢关。薛蚪一马冲上吊桥冲营前先锋薛兴在那里押阵,见薛蚪已上了吊桥,把手一招说:“诸位老将军,快抢吊桥。”那秦红、尉迟景、罗昌、王宗立、程月虎、四虎一太岁,上马提枪持剑用鞭执斧,亦抢过吊桥来了。这些周兵往关外走了,闭关亦来不及,被薛兴一刺便死了。众将用剑枪大杀一场。兵马死了大半,余均投降。
元帅同军师咬金,大小三军,陆续进关,来到帅府。查盘钱粮,开清存库,薛蚪上前缴令。薛刚对薛兴说:“全赖哥哥之功,走马取关。”薛兴大悦。咬金说:“真乃将门之子,还算少年英雄。”薛孝在旁听得称赞,忍耐不住,走上前来对薛刚说:“哥哥连取两关,前面潼关,待侄儿去取,以效微劳。”薛刚说:“潼关守将厉害不过,姓盛名元杰,年有六十余岁,骁勇无比,有三个儿子,俱武艺精通,雄兵十万,周朝算为首。”程咬金说:“盛元杰吾晓得他本事,他幼年在我标下为将,果然非常。”薛蚪说:“兄弟,你年轻力小,还是让哥哥去取。”薛孝说:“哥哥不要轻视我,我即在叔父面前比试高低。”薛蚪说:“如此,各皆上马。”薛刚喝住说:“今日起兵,与祖报仇,你兄弟争论,倘比起武艺来,若有一失,大事休矣!”薛孝说:“一样侄儿,自当同立功劳。”咬金说:“二位小将军本事高强,老夫已久仰,目下潼关,非前二关可比,须立左右先锋,薛蚪为正先锋,薛孝为副先锋。”二人拜谢。薛刚大喜:“老柱国之言有理。”一面差官到房州报捷。庐陵王大喜,当赐御酒犒赏诸将。为何薛蛟在房州不来?有个缘故,徐贤又在房州,魏相亦在那里,小王封为左右丞相。薛蛟见了徐贤,叩谢救命之恩,又是继父,故此有些耽搁。再言薛刚在宁阳关,扯起忠孝王之旗号,养马三日,放炮起程。离了宁阳关,势如猛虎,众将似天神,一路上来,前往潼关。探子预在那里打听,闻得失了宁阳关,飞报进潼关去了。这里在路行兵,三日来到关外,把人马扎住。后队大元帅人马已到,吩咐离关一里安营。
放炮一声,安营已毕,传令明日进兵。
再说潼关守将盛元杰有三个儿子:盛龙、盛虎、盛彪,俱有万夫不当之勇。有一女儿,年已十六,美貌超群,英雄了不得,用两口双刀,是金刀圣母徒弟,有一件宝贝:小个圈儿,带在手中,名为四股须。这一日盛将军正在衙内,有探子报进说:“薛刚已得三关,如今大兵已到关外。”元杰听报大惊,说.:“再去打听。”盛总兵一面修本到长安,一面吩咐三军,关上多加兵卒严巡,小心保守,兵马一到,即报与本帅知道。
再言差官到长安,上本求救。武后荒氵㸒已极,耽于酒色,不理朝政,武三思丧师辱国,损兵折将,朝廷从未查究。告急表章,俱被张君左弟兄拦住不奏,圣上安然无事,并不知觉。
再言薛刚次日,命薛兴、薛蚪、薛孝攻打潼关。三将得令,带了三军来到关外讨战。军士报进关中:“启上帅爷,今有薛刚在外讨战。”盛爷得报,问:“哪个孩儿出去会战?”盛龙上前说:“孩儿愿去杀此反贼。”盛爷道:“出去须要小心。”盛龙得令,上马提枪来到关上,吩咐放炮。炮响一声,开了关门,放下吊桥,飞去关外,后队三百名弓箭手射住阵脚。薛兴抬头一看,见一少年后生从吊桥上飞来,见他头戴束发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坐下一匹黄花马,左悬弓,右插箭,手执一条蛇矛枪,直奔上前,把枪一起。薛兴持银枪架住说:“来将留下名来。”盛龙说:“你要问小爷之名么?我乃镇守潼关盛元帅大公子盛龙便是,你可晓得小爷枪法厉害之处么?快通下名来。”薛兴说:“你问俺家之名么?洗耳恭听,吾乃忠孝王大元帅麾下,前部先锋薛兴便是,难道不闻久占定军山,薛爸爸的厉害么?快快献上了潼关,仍封你一位大总兵;倘有半字不肯,打进潼关,鸡犬不留。”盛龙哈哈大笑说:“原来就是定军山草寇,正要活擒你这狗强盗。”薛兴大怒,说:“勿得多言,看俺家的枪法!”持枪往前杀来,名为月内穿梭,直望盛龙面上刺来。盛龙不慌不忙,把枪架住,一来一往,二人正是对手。战有四十回合,盛龙越有精神,枪法如雨点,左插花,右插右,好枪法。薛兴是五旬以外的人了,怎及得少年人?只得招架,没有还手之力。薛孝、薛蚪在旁掠阵,见继父不能胜,大叫一声,拍马向前冲去夹攻,盛龙就当不起了。薛蚪取出打将鞭在手中,等他交肩过去,喝声:“照鞭罢!”盛龙只一闪,一鞭打中肩膀。盛龙大叫一声,口吐鲜血,伏在马上大败而去。
薛兴父子说:“你往哪里去?我来取你之命。”打开坐马,追了上来。盛龙走过吊桥,那边军士把吊桥扯起,乱箭射住。薛兴、薛蚪拉住马说:“关上的,快快报与老匹夫,叫他早早献关就罢了!如若闭关不出,打进关踏为平地。俺家暂且回营。”带马回到本营说:“元帅,小将打败潼关将士盛龙,回来缴令。”薛刚说:“哥哥与侄儿果然英雄,明日再到潼关前讨战。”再言盛龙败进关中,来见父亲说:“爹爹,薛将果然厉害,第一次遇着一员老将,本事倒亦平常,与孩儿战了四十余合,正想杀他,不料又来了一员年少将军,本事高强,被他肩背上打了一鞭,甚是厉害,吐血而回,来见爹爹。”盛将军听了说:“孩儿受伤辛苦。”令回后营安歇。盛龙应诺进去。再言盛虎、盛彪来见父亲说:“爹爹,今日兄长出兵,胜败如何?”盛将军说:“我儿不必说起,今薛刚大队人马已夺了三关,今你哥哥出去交战,被他打了一鞭,甚是厉害。”盛彪、盛虎不听犹可,听了此言,大怒说:“孩儿们出去,替哥哥报仇。”盛元杰说:“两个孩儿,动不得,薛家父子厉害不过,你兄的本事尚然不胜,何况于你。”盛虎说:“爹爹,不妨,将门之子,未及十岁,就要替皇朝出力,况且孩儿年纪算不得小了,正在壮年,不去雪恨,何人肯为爹爹出力?”盛元杰说:“我儿虽英雄,只是年轻力小,骨胳单弱,武艺不精,只怕你兄弟二人不是他们的对手。”这盛将军有意归唐,所以这般说,不料他两个儿子执意复仇。盛将军说道:“孩儿不可出去,待朝廷救兵到了,为父的与你一齐出兵。”盛虎说:“爹爹,孩儿在后花园中日日操演,枪法皆精,今日定要去报一鞭之仇。”盛将军说:“今日晚了,安歇罢!俟明日再酌。”次日,弟兄二人顶盔贯甲,上马出关,与薛兵交战,不到三个时辰,弟兄二人又大败进关。盛将军说:“如何?你二人不听我言,被他杀得大败。”盛虎弟兄说:“爹爹,他们将兵甚多,孩儿杀不过,待救兵一到,孩儿齐出关,杀他片甲不回。”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言兰英小姐闻知哥哥打伤,二兄又被杀败,便来至堂上。
见爹爹与哥哥闲谈,走上来问:“爹爹,为何愁闷?”父亲说:“女儿你不知,你兄被他打了一鞭,大受其伤;二兄亦被杀败。
故此商议军事。”小姐说:“爹爹,不必忧心,待女儿出去,必要杀尽薛将,以洗三兄之耻。”盛爷说:“不可,你三兄尚且如此,何况于你。不必去。”兰英说:“爹爹不知,女儿有师父传授双刀精通,且有法术,怎怕他什么高强。定要出战。”盛虎,盛彪听言大喜,说:“妹子既有法宝,待二兄弟与你押阵。”父亲无奈,想道:这女儿不听父言,性命难保,由她去罢。
再言薛营诸将正要打关,又报道:“运粮官薛飞到。”薛刚说:“解粮有功升赏。”又报运催粮官薛葵到了,来至营中,见了父亲,拜见已毕。薛刚说:“兵多将众,正缺粮草。”当问:“哪位将军前去攻关?”旁边薛飞说:“小将初到,未有功劳,待我前去得功。”薛刚大喜,你与薛葵一同前去会盛氏兄弟,吩咐军士,叫开关门。
兰英得报,说:“都该死了。”小姐上马,手提两口绣凤鸾刀,忙至关前,后随二兄,带领兵将,吩咐速开关门。一声炮响,开关放下吊桥,冲出阵势,抬头一看,只见一位金刚,手中拿着大锤,喝声:“婆子,看锤来了!”望小姐面门上打下来,犹如泰山一般,好不厉害。小姐叫声:“不好!”把绣鸾刀用力一架,不觉火星直冒,两膀震动,花容上微有红光。
想这大汉气力甚大,不如放起宝贝,伤了他罢!算计已定,把手中圈起在空中,念动咒语,青光冲出,指头点定,直取薛飞。
薛飞抬头一看,好玩耍,原来是圈儿,起在空中,下来有如井栏圈大。薛飞叫声:“不好了!”那圈望顶梁上打来了,薛飞把头一偏,哪里避得及,打中脑门,身子打为肉酱。小姐又将此圈收去。薛葵见薛飞身故,怒甚,把牛头一拍,双锤一起,大叫一声:“妖婆休得逃走!,我来了。”冲出阵前,把双锤一起。这小姐当不起锤,又将圈祭起空中,打将下来。薛葵见势头不好,下马望本阵而走,竟打死牛头。盛兰英呵呵大笑,说:“原是许多夸口,竟不上几合,死的死,走的走,不敢出阵会我。”这里薛孝对薛蚪说:“此功劳让了兄罢!今日不替哥哥报仇,不要在世间为人了。”飞身上马,怒气冲冲,直追上去。
这小姐抬头一看,见来的是齐整后生,貌若潘安,美如宋玉,我枉在世间,若嫁了此人,三生有幸,开言说:“小将军,你是何人?姓什名谁?乞道其详。”薛孝说:“你要问小爷之姓名么?吾乃雁门关总兵薛强之子,忠孝王之侄,薛孝便是。”小姐说:“原来是功臣之后嗣,俺家今年十六岁,我父潼关总兵,奴家尚未配人,意欲与小将军结丝萝之好,况你也是总兵之子,奴乃是总兵之女,正是天赐姻缘,未知允否?”薛孝听了,大怒说:“好一个不识羞的贱婢,你把我薛飞叔父打死,小爷要报仇,谁与你这贱人成亲?休得胡言。看枪罢!”提起一枪,直望咽喉刺进来。小姐把刀迎住说:“小将休得悔恨,你的性命,系在奴家之手,你若依允,奴家与父兄商议,投降献关。如其不允,我把指头取出宝圈,就要取你性命了。”放起圈来,小姐哪里舍得打他,便把指头点定。薛孝大惊说:“既然是小姐美意,待我回去与叔父商量,再来议亲。圈子不可打下。”小姐说:“不妨,我指头点住,不下来的。”心中不胜欢悦说:“小将军一言为定,驷马难追。你且回去,明日来议亲。”薛孝怕圈子凶,只得回军。薛蚪说:“兄弟好造化,在阵上配了一个绝色佳人。”薛孝说:“圈子厉害,哥哥休如此说,勉强应承了,与叔父计算,除了此女,潼关可破矣!”二人同诸将来到寨内,见了薛刚,说明此事。薛刚大怒说:“畜生,打死薛飞,不报其仇,反与敌人对亲,况且薛飞哥乃西辽借来的将,今被她伤了。要你这畜生何用?”吩咐斩了报来。
左右将薛孝绑定,正要推出辕门,众将见元帅怒气不息,不敢上前相劝,只有程咬金说:“刀下留人。”对薛刚说:“元帅不必发怒,老夫有一言相劝。”薛刚说:“老千岁有何言语?快快说来。”咬金说:“潼关盛元杰乃忠厚君子,况且他女儿貌美,又有宝圈阻住潼关,我愿何日得遂?父兄之仇难报,况且名门巨族,正好匹配。若进了潼关,长安指日可破矣!你弟只生一子,若斩了他,伤其手足。依老夫言,待我唤孙儿程千忠为媒,以成秦晋,共破伪周,此为美计。”薛刚听了甚喜,果然我失于检点。乃开言说:“吩咐放绑。”命薛孝拜谢咬金。
再言盛兰英见薛孝回军,即收了圈子,走进关来见父亲,盛虎、盛彪兄弟二人在关外押阵,见妹子打死了薛飞,打走薛葵,心中大喜。又见妹子竟与薛孝私自对亲,心中大怒,见妹子进关,也来到堂上。见了兰英,二人各拔出宝剑来要砍。兰英着慌,亦拔出剑挡住。盛将军喝住。盛虎说:“这贱婢如此不知耻?”将阵上私自对亲,一一说上。盛将军说:“孩儿你不知为父的原是大唐臣子,今武后灭唐改周,武三思丧师辱国,又失三关,目下小主在房州,不久为帝,难道我助周不成?况且薛氏兄弟,世代忠良,赤心报国,武后将他满门斩首,难道他子孙不要报仇么?你妹子之师金刀圣母曾对父言,后来她与薛孝有姻缘之分,前生已定,孩儿不必如此。”盛虎听了,默默无言。盛龙说:“妹妹明媒正娶才好,在阵上私对,岂非苟合,还要三思。”忽有军士报进关来,说:“关外有世袭鲁国公程千忠千岁要见。”将军说:“他带了多少人马来?”军士说:“一马,四个家丁跟随。”将军说:“既如此,大孩儿出去请进来。”盛龙领命,接进程千忠来至堂上,主宾相见。程千忠亦有七旬之外年纪,胡须皆白。盛将军即时见了程千忠,说:“千岁到关内,有何见教?”程爷说起求亲之事,要与薛孝为媒。盛将军满口应承,将庚帖送过,程爷接了回营。
次日薛刚亲送薛孝同诸将进城,正是黄道吉日,关内结彩迎亲。是日就在帅府成亲,即令潼关扯起忠孝王旗号。停搁了半月,起兵竟往临潼关,离长安有二百余里。这镇守总兵官名陈元大。这一日升堂,有探子报进说:“老爷,不好了,薛刚打破潼关,已到临潼关了,请令定夺。”陈元大见报各关已失,胆战心惊,手足无措,料想此关难以抵挡大兵,况且兵微将寡,不如上表到京求救。城上多加兵卒,严巡防守,坚闭关门,不与他交战,待朝廷救兵到了,然后出关。差官连夜到京,见武三思说:“薛刚打破潼关,事在危急,乞千岁奏明圣上,发兵派救,保守临潼,以阻薛兵。”武三思听了大惊,如今耽搁不得,上殿奏知天子。武则天见本,大惊失色,忙问:“差官,薛刚反贼怎能到得潼关?”差官奏道:“薛刚先居临阳,起兵三十万,锐不可当,打破三关,潼关总兵盛元杰献了潼关,与敌人共做亲事。今兵已到临潼关前了,请旨定夺。”武后传旨,如有人退得薛兵者,封为万户侯,两旁文武闭口不言。连问数次,并无人答应。武则天大怒。班中闪出武三思奏道:“臣闻大厦将倾一木难扶,目今仓库空虚,都城虽有兵十万,并无良将,陛下遍悬榜文,有人退得薛兵,重爵荣封,彼必出力,以解其厄。”武则天说:“此言有理。”一面将圣谕张挂讫,一面整顿兵马。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言西番莲花洞历辰祖师,这一日在洞中,驾坐蒲团,屈指一算,晓得武则天有丧国之变。忙唤徒弟薛驴头到来说:“你在我山中一十八年,力长千斤,枪法精通,命你下山到长安,见你母后,领令前去,捉拿薛刚,不可伤他性命,牢牢记着。”薛驴头跪在地下说:“弟子不知,望师父说明,好去认父母,以退薛兵。”师父说:“你不知,但你父薛敖曹与武后交好,生下你来,将你抛在金水河中,我救你回来,传授枪法。你母后被薛刚打破潼关,事在危急,作速前往。”驴头拜悟,带了火尖枪,骑上狮子马。师父又与一件宝贝,名曰飞锉,发起拿人。驴头拜别师父,上了狮子马,把马一纵,四足腾空而去。
不片时已到长安,落下云头,来到朝门,果见榜文。命军士通报武三思,三思闻报,正在用人之际,忽忙请见,说起情由,一齐来到朝门。驴头朝见。说:“母后在上,臣儿朝见。”武后一见其人异样,驴头人身,道童打扮,因问道:“因何称朕母后?”驴头奏说:“臣父薛敖曹,前母后宠幸,自后生下臣儿,抛在金水河中,被师父救去,今已长大。我奉师父命下山,与薛刚交战,力擒到他,以扫灭薛兵,天下太平。”武则天听了,不觉心中大悦,封驴头太子为兵马大元帅,张昌宗为军师,起兵十万,出了长安,来至临潼关。总兵陈元大出城迎接,接进千岁并军师。到了帅府下马,摆酒接风。他们几个俱是一样格式,你道为何?原来都是酒色之徒。二人一到,就接了几个妓女前来陪酒。一个叫做就地滚,一个叫做软如绵,筵席间就在帅府房中行乐,二女极其奉承。次日问陈元大,薛兵到关几日?陈元大说:“前好多日到的,打关几日,并未出兵迎战,紧闭关门。今千岁到了,传令开放迎敌。”太子说:“且慢出兵,只是吃酒,夜间多唤几个陪妓。”陈元大应诺,奉承得驴头太子不亦乐乎!军师张昌宗对安童二人说道:“朝廷用酒色之徒为将,国家休矣!武后春秋甚高,其情不忘,不如弃了周朝,去投南唐,此事如何?”安童回说:“老爷之言有理。”当夜主仆二人逃出潼关,竟往南唐。
再言薛刚领了三军,在关外对诸将曰:“本帅出兵以来,未亲临交锋,今已得三关,临潼关待本帅亲自讨战。”诸将皆曰:“元帅出兵,小弟同为押阵。”薛刚大喜,带同徐青、余荣来到关前,诸将随后跟着,即吩咐军士叫骂。那城上兵卒报主将知道,大兵已到三次,你等闭关不出,今若再不出战,要攻破城头。驴头太子正在吃酒,听了此言大怒,吩咐备狮子马,抬枪顶盔披甲。打扮已毕,来至关前,吩咐放炮开城。一声炮响,大开关门,一马冲出,放下吊桥,来至阵前。陈元大带同三军分立两边。薛刚抬头一看,见来将生得异样,莲蓬嘴,尖耳长鼻,铜铃眼,头带紫金盔,身着锁子乌金甲,座下一匹千里狮子马,声如雷鸣。那将喝一声:“谁敢前来纳命!”薛刚大怒,飞马上去,把手中棍一起说:“留下名来。”太子说:“孤家乃当今武后所生驴头太子是也,可知孤家枪法厉害么?严劈面一枪,向前心刺了进来。薛刚将手中铁棍往上打将过去,带转马来回手一棍。太子把枪一架,一来一往,战有二十回合。
驴头念起咒来,祭起飞锉,一道红光,黄金力士平空将薛刚拿住,只剩得一匹马。薛葵见父亲被拿,大慌,飞马出阵,不三合又被红光拿去。徐青、余荣叫声:“不好了!”双马齐出,来战驴头,战到十余合,又见红光飞出,大惊,借土遁而回。
驴头太子打得胜鼓回朝。这里诸将面面相视,出声不得。咬金见此,流泪说:“此次拿去,性命不保,则复仇之事休矣!”薛强护粮到此,听见兄被拿去,欲同薛蚪、薛孝上去救护。徐青晓得阴阳,屈指一算,说:“各位将军,元帅拿去不妨,自有仙人相救,明日必到,指日临潼可破。”薛强说:“果有此事么?”余荣说:“阴阳算定,一丝不错。”薛强无奈,半信半疑,收军回营。
再言驴头太子打得胜旗,拿了薛刚父子,装入囚车,解上长安,候朝廷发落。陈元大设酒筵庆贺说:“千岁拿了巨魁,功劳不小。”太子说:“孤家明日捉尽了薛氏,班师回京。”当日就在相府行乐。
再言囚车解薛刚父子在路上,薛刚怒气冲天。樊梨花在云端走过,被五鬼星怨气冲入云头,即望下一看,方知薛刚父子有难。待我救了他。一阵风将薛刚父子提出囚车,往临潼落下云头。薛刚见是母亲,躬身下拜:“母亲久别多年,今日怎得来救孩儿?”樊梨花说:“孩儿你不知,驴头邪术多端,待为母除了他,好进长安。”正在闲话,儿郎报进营中说:“元帅回来了。”薛强等大喜,同众将出来接进营中。薛强拜见母亲,薛蚪兄弟拜见祖母,众将又过来见礼。
再言解囚车军士见大风一阵,闭眼难开,风息一看,不见了薛家父子,大家忙回报与太子。太子一听此言,大怒说:“今次拿住,立即斩首。”传令开关,一声炮响,关门大开,冲出阵前,一声大叫:“快叫叛贼早早出来会我。”这里探子报进营中。薛刚大怒。樊梨花说:“孩儿,不必挂心,待为母出去斩他。”薛刚甚喜,点齐大队人马,来到阵前。驴头太子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员女将,说:“何不叫薛刚出来。你是妇人,有甚本事?枉送性命。”梨花大怒,把手中剑劈面砍来。太子把枪一架,战有数合,太子祭起飞锉,红光一道冲起,被梨花把手一指,红光倒望后去了,梨花随后把袖一张,将飞锉收了。
驴头见她收了飞锉,大怒,把手中枪向前刺来。梨花把枪一指,枪已落地下,两手摇动不得。梨花赶上去,将剑将驴头砍死。
薛刚见母亲砍死驴头,吩咐诸将抢关。陈元大闭关不及,诸将即冲入关中,将陈元大杀死,取了临潼关,立起忠孝王旗号。
樊梨花对诸将说:“我不染红尘,今救了吾儿,我去了。”一阵清风,回山而去。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樊梨花一道清风回山,薛刚等望空下拜。随即养马三日,查盘仓库,次日起大兵六十万,三声炮响,向长安而来。离城十里,放炮停营,又一声炮响,扎营已毕,传令明日起兵攻长安。
守城军士忙报入午门,当驾官奏道:“驴头太子阵亡,临潼关已失。今薛兵六十万,战将千员,锐不可当,请陛下定夺。”武则天听奏,吓得魂不附体,跌下龙床,半晌方醒,问道:“哪位爱卿与朕分忧?”闪出一位大臣,娄师德上前奏道:“不若遣一善辩能言之士,陈说君臣之义,令其回兵,庶可保其无事。”武则天道:“卿举何人前去?”娄师德道:“臣保举谏议大夫狄仁杰前往,可解此危。”即依所奏,宣狄仁杰上殿领旨。武则天开言道:“今有兵部尚书娄师德,保举卿前往薛营,大义说他讲和,退军回朝,朕当加封。”狄仁杰奏道:“陛下春秋鼎盛,宾天之后,并无后嗣,今庐陵王乃先帝之子,去周复唐,天下太平也。武三思丧师辱国,张君左兄弟按本不奏,一并拿下,送入刑部天牢,候新君发落。若不依臣,臣不敢往。”武则天想道:料我八十多岁的人,久后天下必归庐陵王。如不依奏,危在旦夕,薛刚打入长安,自立为帝,周朝绝矣!便开言道:“依卿所奏。”传旨将武三思、张君左、张君右三人俱发下天牢。
狄仁杰退朝,出了长安,来到营中。见薛营四方遍处刀枪,千军万马。狄仁杰命军士通报:“朝廷差官谏议大夫狄仁杰求见。”军士报进说:“营外有一员朝臣狄仁杰求见。”薛刚说:“请进来。”狄仁杰传入,只见两旁刀斧手排列辕门,两边列坐大小军士,正中坐着薛刚,咬金旁坐。狄仁杰上帐说:“薛将军,小官皇命在身,不能全礼。”薛刚忙起身迎曰:“狄大夫此来有何见谕?”狄仁杰即说:“特来奉谒。今有一言奉告,但不知将军肯容纳否?”薛刚说:“大夫何事见教,但有可听者,无不如命;如不可行者,大夫谅之。”咬金见狄仁杰气宇不凡,即连忙出位让座。狄仁杰居然高坐,开言说:“将军起兵,为何旗上扯起忠孝王,还要请教。”薛刚说:“大人不知,我父母为奸臣所害,今起兵代父母报仇,尽忠于国,小主封为忠孝王。今日兵到都城,破在旦夕,捉住奸臣,碎尸万段,方泄此恨。不必在此饶舌,去吧!”狄仁杰说:“将军不必发怒,且待下官一言。你的祖父受朝廷大恩,封为王位,封你为登州总兵,圣恩极矣!不去为官,劫法场,打死西安府。张君左所奏,先帝不准,赐金锤一柄,上打奸臣,下打恶棍,君爱臣不过如此矣!后回到山西,你私进长安,大闹花灯,打死张保,惊死天子,你之罪不小。周主将你父捉拿,你该挺身面出,公然远避他方,你父母兄嫂尽忠而死,你不忠不孝。勾连草寇,劫夺关口,后世落叛盗之名。请将军三思。”薛刚一听此言,立起身来说:“狄大夫上坐,但本帅不明,愿大夫教之。”狄仁杰说:“将军你不知,目今小主在房州,迎接到长安为帝,张君左弟兄和武三思,圣上今已拿下天牢,候新主一到,奏明施行。奸臣已除,仇恨已泄,岂不是忠孝两全。上匡君以报效先帝,下可以救万民而安社稷。不知将军意下如何?”薛刚听了大喜,传令去了忠孝王旗号,扯起大唐新主旗来,差官到房州接驾。狄仁杰说:“将军前去接小主,待下官回朝同文武大臣,打扫金銮殿迎圣驾。”薛刚领命,送出辕门。仁杰回长安不表。
再言薛刚传令军士,不许乱离队伍,候小主一到,一同进城。如有妄取民间一物者斩,照军法枭首示众。
再言庐陵王闻报薛刚大胜甚悦。今差官来接,即同了徐贤、魏相、驸马薛蛟,一路下来,径上长安。薛刚闻报,同咬金、四虎一太岁以及诸将出寨跪伏迎接。小主安慰一番,一同进城。
百姓皆灯花香烛,挂红结彩,满朝文武出城远迎。咬金传令,祷告天地社稷,然后请小主上金銮殿登位,百官齐呼万岁。改国号中宗。圣天子传旨赐宴,百官群臣共贺。众官酒过数巡,俱皆谢恩而出。
次日出诏,天下文武百官各加升二级,立韦氏娘娘为正宫,在朝文武各皆升赏。狄仁杰加少保,娄师德为吏部尚书;徐贤封为英国公;魏相为太保;薛刚为忠孝王大元帅;薛强袭父职为两辽王;薛孝封红罗都督;薛蛟驸马封为都尉;薛蚪封为青州总兵;薛葵封为无敌将军;秦红、尉迟景、王宗立、程月虎世袭国公;程咬金年高爵重,无可封加,命家居安享,赐黄金万两,彩缎千端,荣归山东。子铁牛、孙千忠俱封侯爵;伍雄封南阳侯,雄霸封西平侯;借来西辽大将阵亡者,子孙世袭,生者各加爵还乡。余外各路总兵,俱皆加级。旨意一出,众皆谢恩。次日又出赦文,通行天下,除犯十恶大罪不赦,其余流徙斩绞,不论已结未结,已发觉未发觉,均一概赦免。中宗以前,周朝钱粮尽赦除。颁行天下,欢呼载道,万民乐业。
薛刚上殿哭奏说:“臣祖仁贵征东,臣先父丁山扫清西番,被奸臣张君左、张君右屈陷,将臣父一门三百余口,尽行杀害,颠倒葬铁丘坟;臣兄子薛蛟,幸徐青、余荣掉换,救臣兄子,被仙人救出,俱皆下山帮扶,徐青、余荣大恩未报。武三思助恶不仁,伏望圣上许臣恩仇报明,特此上奏。武三思和张氏兄弟,应该何罪?”天子听言,大怒说:“朕早晓得三人罪恶。
听王兄之言,把三人拿下处治,为你父兄报仇,待朕定罪便了。”薛刚谢恩出朝回府。
再言有旨意下来,命徐青、余荣认父封节度侯,命光禄寺备筵,又命程老伯代朕御祭,打开铁丘坟两辽王夫妇及薛勇夫妻骸骨,归葬山西,金顶御祭御葬,地方官春秋致祭。两辽王王府重新起造,将三贼斩首,在坟前活祭。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团圆再言程咬金领旨,同薛蛟往监中取出三人,即来到铁丘坟,摆下祭礼。鸿胪寺读祭文,派程咬金代圣上行礼,薛刚弟兄还拜,然后往北谢恩。薛刚、薛强大哭,拜了三跪九叩,然后薛孝、薛蛟、薛葵、薛蚪俱皆叩首。薛刚立起身来,同薛强各抽出一口宝剑,叫声:“父母兄弟有灵,今日圣恩,命程老千岁在此赐祭,大仇人在此,孩儿为你报仇了。”就把剑一扬,望张君左兄弟心内刺去,鲜血直冒,取出心肝。二位奸臣,望阴司去了。下面武三思吓得魂飞天外。薛刚、薛强把两副心肝放在坟前,禀上哭道:“父亲,仇人心肝在耻活祭,父亲泉下仇恨可消,从此超登仙界。”程咬金说:“两辽王,你孩儿在此祭奠,你可得升仙界。”薛刚命将武三思斩首。咬金说:“张氏兄弟是你之仇人,武三思却无大恶,乞宽恕之。”薛刚依言,将武三思免斩了,打了四十大棍,羞辱一番。传令将君左之弟兄子孙,满门三百余口,斩首示众。
随即吩咐军士匠人,掘开铁丘坟。哪里掘得开,乃生铁铸成,馒头一样,年深日久,不能动弹。薛刚无计可施,只得与薛强打开,越打越固。薛刚等拜告天地,只见樊梨花落下云头,叫道:“要开铁丘坟,且等今宵半夜,为娘的前来摄去铁盖,好让你等安葬。”薛刚听了此言,望空拜谢。当夜兄弟在坟前,守到半夜子时,只听得一阵大风,梨花命黄巾力士,一声响动,即不见了铁盖。众人大喜,一齐上前,只见一堆白骨,不分黑白,怎么认得出父母兄嫂骸骨,茫茫然乱到天明。即吩咐军士,将榜文张挂,如有人晓得薛千岁骸骨者,官封总兵;如不肯出首,将作工匠,不分男女,一齐斩首。榜文一挂,来了叶位老军,名唤王六,入内见了薛刚,说道:“老千岁骸骨,我晓得。”薛刚大喜,一同来看。王六说:“这一堆老夫人,此一堆二夫人,这二堆大老爷、大夫人;以外这些乱骨,都是家人妇女。”薛刚听了称谢,封他官职,以报大恩。王六说:“小人岂敢受封。”薛刚见他不要做官,赏银千两。王六叩谢而去。
薛刚将父母兄嫂骸骨,官封棺木中,停在坟前,其余骸骨,安放在城外,堆在坟前,开丧七日。文武大臣,均来吊祭。
再言徐青认明了父亲,徐贤抱头大哭,说起衷肠,王氏夫人已生二子。徐青见有兄弟,别了父母,上山修道。徐贤夫妻不忍,再三苦劝。徐青说:“爹娘不必烦闷,师父有言,不可久在红尘,早早回山。”徐贤苦留不住,徐青次日上表辞官而去。余荣探知父母已丧多年,母亲杜氏生下一子,亦上本辞官回山去了。
再言程咬金祭过薛丁山回来,想起贾柳店结拜的三十六人,都已人亡物故,自己今已百廿岁,阅人多矣!看薛仁贵投军征东平辽,今他子孙开铁丘坟,我今五代亲见,好不快煞人也。
哈哈大笑,一口气竟接不着,就笑死了。程铁牛亦是九十八岁的人了,看见父亲死了,大哭一场,又哭死了。其孙千忠,拜本进朝说:“臣祖臣父相继而亡。”天子闻言,亲自祭奠,百官俱去吊祭,忙忙祭过了七日,旨下命千忠送丧,还山东安葬。
文武百官、薛氏兄弟送出城外,回山东不表。
再言薛刚在京半月,次日上朝辞王别驾,往山西葬父,满朝大臣送出城百里,天子差官到山西御葬。一路下来,逢州过府,俱皆设祭焚香。非止一日,来到绛州平辽王府开丧。山西一省文武俱来祭奠。薛刚守制三年,回朝复职,自不必说。直到唐明皇,薛家子孙还在朝中。
中宗登位以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四方朝贺,安享太平,在位五年而崩。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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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开卷遗篇演大唐,忠良奸佞诈和贤。
巍巍薛氏留青史,干艺皇家取后绵。
这部书,乃是薛刚大闹花灯,打死皇子,惊崩圣驾,三祭铁丘坟,保驾庐陵王,中兴大唐天下全部传记。话说征西元帅两辽王薛丁山,同夫人樊梨花,平了西凉,择日班师回朝。先一日,亲唐国王纳罗排筵饯行,众功勋皆在席饮酒。饮至半酣,内有秦汉、刁月娥夫妻二人,出席走至樊梨花面前,禀道。“师父临下山之时,吩咐道:西凉一平,叫我夫妻二人仍回云梦山修真,不受红尘之福。今当拜元帅夫人,即要回山去了。”樊梨花道:“你夫妻二人,应享清福,与天地同朽。既立心要回山去,也不敢相强。但我们俱是宿债未完,不知何日方能脱此劳碌矣。”又见唐万仞叫声元帅夫人道:“我已死二十九年,蒙九天玄女娘娘复救重生,则此身已是化外之身,今当拜别元帅夫人,往鸾凤山修真学道。”樊梨花许允。
座中窦必虎对秦汉道:“师弟,你好造化,夫妻回山修真学道,就苦了我了。”秦汉笑道:“师兄,我万不如你夫妻二人。同在皇家,做了平西侯大将军,永镇锁阳城,穿好吃好,堂上一呼,阶下百诺,何等威风,何等快活!且是年年这西域一百余国去长安进贡,从你锁阳城经过,那一邦不送你礼物,那一国不看你的号令?真真威风无比,快活无穷。怎似我夫妻二人,回山去吃的是淡菜黄韭,穿的是百衲布衣,闲时丹房炼丹,忙时桃园种菜,挑水打柴。若此比你,差一万倍了。”程咬金听了二人之言,不觉笑道:“我看世上的人,如同做梦一般,若要比到万仞兄与秦汉夫妇,真真是千万中不能得有一二。万仞兄他们偏些晚辈,都不晓得,你我是晓得的。只说我们弟兄四人,昔年少壮之时,在山东济南府贾柳店刺血会盟,起手反山东,劫府狱,占瓦岗寨称孤道寡,首先倡乱,掀翻了大隋天下。又弄出十八邦王子、六十四路烟尘,分据州郡,各自称尊。直至先帝太宗晋阳起义,西定关中,招纳我们一班朋友,亲冒矢石,南征北讨、东荡西除,血战九年,平一六合,方成一统江山。到今日吾主已亡,四十个好朋友,都死得干干净净,惟有一个谢戍癸成了仙,万仞兄死而复活,得志修真,如今止有一个老人徐茂公尚健,还有我这老不死活在这里,终不知怎生死法哩!回想起来,人生于世,如同一梦,到不如逍遥自在的快活。”万仞道:“知节兄,你乃是红尘中之福将,名垂千古。就是那一班众弟兄,人虽死了,亦流芳百世,如同不死一般,如何说得似梦?”众人闻言,无不叹息。酒罢,秦汉、刁月娥、唐万仞拜别起身,众人一齐送出锅底城,洒泪而别。
次日,樊梨花下令班师,亲唐国王率领文武,送出城十里而回,大兵奏凯还朝。不想路上柳太夫人得病于接天关,医治不痊死了,薛丁山、薛金莲一班举哀,收殓入棺,扶柩到白虎关。薛丁山要将父母灵柩扶回山西绛州祖茔安葬,樊梨花忙道:“不可!绛州土薄,杀气甚重,若葬在绛州,日后公婆灵柩决难保全。此地有一白虎山,极好风水,若葬于此,千古不朽。”丁山依言,择日将仁贵夫妻之柩,葬于白虎关东白虎山,山上立庙,坟侧留人看守。樊梨花善晓阴阳,他早晓得后来薛刚大闹花灯,踢死皇子,武则天有旨,凡薛氏坟墓,尽行掘开,暴尸抛骨。仁贵夫妻幸无安葬于此,得以全免,此是后话不提。当下安葬已毕,大兵起身,一路奏凯回朝。
再说先王太宗皇帝贞观十一年,大开科举,以孔颖达为主试,于志宁为监临,遍行皇榜,招集天下士子。其时山西太原府河阳县,有一人姓狄,名仁杰,年方二十三岁,生得丰姿俊雅,学富五车,其年别了双亲,带个小厮,上京应试,一路而来。一日行至临清,天色已晚,主仆二人投了歇店。这店中屋后只有一间幽雅书房,仅容一张床铺。吃了夜饭,只得着小厮在外房安歇,狄仁杰独会无聊,闭门对灯看书。
到了二更,忽听房门开响,走进一个女人来。仁杰抬头一看,见那女人生得身材楚楚,容貌妖娇,秋波一转,令人魂销,心内吃了一惊,不知是人是鬼,只得起身施礼道:“小娘子黑夜至此,有何见教?”那女人微微笑道:“贱妾青年失偶,长夜无聊,今幸郎君光临,使妾不胜幸甚。”仁杰见他花容月貌,不觉动起欲火来,即欲上前交感,忽又转想道:“美色人人所爱,但是上天不可欺也。”遂对那女子道:“承小娘子美意。但想此事有关名节,学生断不敢为。”那女子走近前道:“郎君此言,是以贱妾为残花败柳,不堪攀折。但妾已出头露面,寻你一场,不得如此,岂可空回,望君怜之。”道罢,双手把仁杰搂住。仁杰此时欲火难禁,又欲相就,忽又想道:“不可,不可!”忙把身子挣脱,上前去拉那房门,一时性急,拉不开,无计脱身,假说:“小娘子美情,我非木石,能不动心!只有一件,不敢侵犯小娘子贵体。”那女人道。“郎君正在青春年少,却为那一件,不肯沾连贱体?”仁杰诈说道:“身患恶疮,烂了三年,好生之物,已不周全,何以取乐于小娘子乎!”那女子道:“郎君的疾,妾亦不敢相强,情愿与君共枕同衾半夜,妾愿足矣。”说罢,双手搭在仁杰肩上,粉脸相亲。此时正有许多风月,仁杰意欲动心,又想到上天不可欺之句,即道:“此事不可,不可”口内虽说,而氵㸒心往往转动,几次三番,拒绝不脱,心中忽又想道:“如此美女,若一旦于此不肖之事,倘此女死后,其尸腐烂,万窍蛆钻,臭不可言,”心中这一想,氵㸒念顿息,把那女人两手脱开,说道:“小娘子,我有四句诗,写于你看,然后同睡。”那女人见仁杰应允,立着不动。仁杰途取笔在手,题诗四句。诗曰:美色人间至乐春,我氵㸒人妇妇氵㸒人。
若将美色思亡妇,遍体蛆钻灭色心。
女子看罢,虽然识字,不解其意,请问其详。仁杰道:“人人这点好色之心,不能禁止,虽神仙亦不能免。但是上天难欺,有坏阴骘。我见小娘子杏脸桃腮,朱唇玉颈,就是铁人也要销魂。这点欲火,那得能灭,灭而复发,如此者三,若有三位美人,已败三人之行矣。今只把小娘子作死过之人,一七已过,万窍蛆钻,臭气逼人,氵㸒心顿消。若小娘子还有慕我之心,亦只好把我也比作死过之人,想到遍体蛆钻,一堆枯骨,任你容貌盖世,此火断不能生矣。”那女子听了这一席话,一想,忙拜于仁杰前,口称:“郎君,妾要去此邪念,亦非一日,只是欲火难消。如今听了此言,如梦初醒,终身记念不忘,可为半世节妇矣,全赖郎君金言,今当拜谢!望郎君勿以妾之丑态所泄,终身感戴不朽。”拜毕,出房而去。
仁杰见那女子去了,心中大喜。又恐那女子转来,听得金鸡三唱,急叫小厮进内收拾行李,算还店钱,到前面人家梳洗吃饭而行。正是:举心动念,天地皆知。再听下回分解。
不说狄仁杰在路行程,单说太宗丁酉年点选宫娥。其时有荆州刺史盖文达,点得美女一名,叫做武媚娘。刺史想道:“‘媚娘’二字叫得不好,明日御前岂有称之理!”进改名武囗,取日月当空,万方照临之意,差官送入京中。太宗一见大喜,留在宫中,宿了一夜。次日拜武囗为才人,左右不离。又封武氏一门官职,升盖文达为弘文馆学士,武囗之父武士囗为都督,一时荣耀,宠幸非常。有诗为证:
荆州美女出自贫,月貌花容似洛神。
氵㸒荡千秋作话柄,专权二九作明君。
深宫日日笙歌咏,梨院朝朝舞衫云。
高宗二百山河重,留得丹书污汗青。
其时司天监李淳风,知唐室有杀戮亲王之惊,女主专权帝位,因此密奏太宗。太宗笑道:“岂有妇人能居大宝之理?这定是男子,或名中带着‘武’字,如有犯忌,即便杀了。”此时华州刺史李君羡,因他貌美,人都称他为李五娘,太宗闻之,忌而生疑,赍诏召至半路杀之。又传旨各处搜求,凡有姓武,或县名武,名字涉于妇人类,尽行诛戮。
李淳风知屈杀多人,连忙奏道:“陛下勿杀害众人。臣前日所奏,上达天意,不敢有误。武氏乃宫中武氏也,望陛下去之。”此时太宗正当锦帐欢娱,鸳枕取乐,怎肯将武氏贬杀,便道:“卿既能知未来天意,可晓得今科状元是谁?”李淳风道:“陛下暂停一日,臣当魂游天府,便知分晓。”太宗准奏。
是日,李淳风沐浴斋戒,焚香望天祝告,祝毕,遂卧于殿前。直至黄昏,方才醒来,即俯伏奏道:“陛下在宫与武氏氵㸒乐,上帝怒极,必须杀之。可挽天意。若问今科状元,臣见天榜名姓,乃火犬二人之杰。有彩旗一对,上有诗一首,诗曰:
美色人间至乐春,我氵㸒人妇妇氵㸒人。
若将美色思亡妇,遍体蛆钻灭色心。
太宗听了,命李淳风书其姓氏诗句,藏于盒中,加上皇封,置于金匾,候揭榜之日,取出一对,如果不差,即废才人武氏。说罢,退朝入宫。是夜有疾,卧病在床,次日罢朝。
有东宫太子,乃是高宗,入宫问安,武氏故意装出许多风流,小心勾引高宗。高宗一看武氏,但见:玉钗斜插鬓云松,不似雀微镜里容。
频蹙远山增媚态,盼登秋水转情浓。
高宗看见武氏这一般的风流俊俏,因想道:“怪不得父王爱这妃子,有了病,有这等艳色,自然夜夜不空了。”便留心欲私之,彼此以目送情,未得其便。偶尔高宗出外小解,武氏忙取金盆取水,跪捧于地,进与高宗净手。高宗见他娇媚,遂戏将清水洒其面上,低低念云:
昨忆巫山梦里魂,阳台路隔奈无门。
武氏即便轻轻答云:
未曾锦帐风云会,先沐君王雨露恩。
高宗大喜道:“观汝才色兼美,深得我心。”遂携他手而起,竟入便宫无人之处,着武氏去了小衣,遂成云雨之欢。这不叫做:
君王只爱新人乐,忘却纲常天子尊。
不一时二人云收雨散,武氏泣道:“妾侍至尊,感承垂念。今蒙殿下之恩,遂犯私通之律。倘日后位登九五,则置妾于何地?”高宗闻言,发誓道:“俟宫车晏驾,朕即册汝为后。有违此言,天厌绝之!”武氏道:“口说无凭,须留表记。”高宗即解所佩九龙羊脂玉环为赠,武氏叩首而谢。自此以后,宫中出入,并无阻挡。
太宗渐渐龙体无恙。至放榜日期,首名状元姓狄,名仁杰,二名杨炯,三名卢照邻,传胪王勃。太宗看罢,吃了一惊,心中想道:“我只道李淳风是狂言,谁知连一字也不差,岂非天意!”即召李淳风进便殿,问道:“卿说状元名姓不对,何也?”李淳风奏道:“臣一时不敢泄露天机,将狄仁杰三字分开,所以说‘火犬二人之杰’,乃是狄仁杰也。臣该万死,求杀武氏。”太宗道:“武氏在朕宫中,服侍一场,并无过犯,岂可赐死!朕自有主意,将他遣发便了。”不知武氏如何下落,且听下回分解。
当下太宗听了李淳风,遂追了武士囗都督之职,便宣武氏出宫。不一时武氏出宫,俯伏在地,涕泣流泪。太宗道:“朕念汝深宫服侍一场,赦汝一死。宫中房内宝玩物件,一概赐汝,以尼庵一所赠汝,以终天年,永不收用。各官亦不许再谮。”武氏谢恩,出宫为尼去了。太宗即选状元狄仁杰进殿,问其有诗之故,命取李淳风写的诗句,与狄仁杰观看。仁杰看了大惊,奏道:“此臣于路上旅店之中,有一少妇苦欲私臣,臣被他三番调戏,欲火三发,臣恐累德,唯唯不敢,后遂不能禁止,作此绝欲之诗,才得保全,不损阴鸳。”太宗大喜道:“此乃朕有福,得此良臣,真真仁厚长者。”回顾高宗道:“我儿有福,当受此仁德之臣。”即钦授为直谏御史,仁杰谢恩出朝。
太宗回宫,旧病复发,日重一日,医药不痊,进驾崩于宫内。传位于高宗,改元永徽元年,以王妃为皇后,勤修国政,用贤去奸。心中只想武氏,暗使内监打听武氏为尼之处,却在兴龙庵内,分付武氏留发,俟后来召及。至太宗崩后次年,高宗传旨,托言往兴龙庵烧香,令群臣排驾,向兴龙庵而来。
再说武氏自从太宗发出为尼,受不过凄凉寂寞,老尼志明做脚,勾引了白马寺小和尚怀义,私通已非一日。这日高宗驾临,于路但见:
行官迢递接仙台,郭外骖骥羽倚来。
出护皇舆回回合,天临展极五云间。
春留翠柳供行客,香到桃花囗囗杯。
独愧周南留滞者,侍臣遥望柏梁材。
当日兴龙庵众尼,闻听圣驾来临,同武氏忙忙迎接高宗入庵。众尼三呼万岁,俯伏在地。高宗看见武氏,御手挽扶,遂同到佛前烧了香,就携武氏同入云房。武氏泣道:“陛下位至九重,忘了九龙玉环之约乎?”高宗道:“朕岂能忘,恐人谈论,故尔迟迟。今特驾临,正谓三载不见,如隔天壤,思卿之心,何尝一日无之!”说毕,二人送在云房交欢。正是:
发结尼姑百媚生,君王一见使氵㸒蒸。
高宗二百山河主,贻臭千年污汗青。
不多时,内侍奏道:“左仆射谱遂良在外催促圣驾回宫。”高宗分付武氏:“明日朕着内使来召,切不可令人知觉。”武氏谢恩。
当时高宗回宫,到了次日,暗着内侍裴中清用车载武氏入宫,立为则天昭仪。褚遂良闻知此事,吃一大惊,忙入朝来。方进午门,遇见裴中清出朝,中清问道:“褚老大人何往?”遂良道:“闻知圣上招纳先帝才人武氏为则天昭仪,特来谏阻。”裴中清笑道:“纳也纳了,谏之何益?不如请回府去罢。”遂良闻言,大声喝道:“都是你们这等逢君逆贼,谁要你管,还不快走!”裴中清笑道:“我让你是先朝老臣,我且回去。”说毕竟出午门而去。褚遂良叹道:“狄仁杰不在,征西诸将未回,徐茂公等不知几时才到。”心中忿恨,亲身鸣钟击鼓,请驾临朝。高宗在宫闻知,说:“是了,褚遂良又来多事了。”武则天道:“何不杀之?”高宗道:“他乃先帝顾命之臣,须缓缓图之。”分付内侍:“回复左仆射,说朕知道了。叫他回府去罢。”内侍传旨出外,褚遂良道:“我非多事,因受先帝托孤之恩,不得不言。”等了半日,不见出宫,只得叹息回府去了。
高宗自纳武则天之后,把一个正宫皇后抛在一边,每日耽于酒色、不理朝政,武氏百般巧媚挑唆,高宗听信巧言,遂有废贬正宫皇后之意。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不说高宗宠幸武则天,且说薛丁山大兵奏凯回朝,在路行程非止一日,到了长安。高宗命文武出郭迎接。次日早朝,御玄武楼,受西域贡礼降表,众将卸甲入朝。徐茂公进朝,褚遂良拱手迎道:“老千岁,圣上宠幸武氏。若是见驾,以社稷为重。”茂公应诺,遂上楼见驾。高宗赐坐,茂公把征西将士劳苦之事说了一遍,高宗安慰了一番,即命光禄司于是日设宴,大宴功臣,择日加封。宴毕,群臣谢恩,辞朝而出。褚遂良忙问茂公:“武氏若何?”茂公道:“此系天意,难以挽回。”遂良顿足叹道:“徐(责力)只可为将,不可为相。只此一言,把唐家江山将属他人矣。”说毕,气恨出朝,回府去了。
再说次日薛丁山在长安城外立起魂幡,招仁贵薛王及母柳太夫人魂魄,开丧挂孝。后日,高宗大封功臣,以薛丁山为上柱国、西京留守、两辽王,子孙世袭;妻樊梨花为镇国一品夫人,高琼英为定国夫人,高兰英为安国夫人,程金定为护国夫人,申媚花为宁国夫人,荣封三代;以程咬金为开国长寿鲁王,赐安车驷马,宫女三十六人,加九锡,入朝不趋,剑届上殿,赞拜不名,荣封三代,闲居养老,不必入朝,以程万牛袭鲁王之职;以徐茂公为开国英王,平章重事,赐田万顷,以子敬业世袭英国公之职。其余征西将及西凉将降将,俱各论功升赏,一一加封,并无遗漏。
次年,武则天生太子,高宗更加宠幸,自此高宗称天帝,武氏称天后。一日徐(责力)身故,享年九十三岁,高宗闻之,不胜悲伤,赐御祭御墓。此时武则天谋夺正宫之心愈急,凡武氏兄弟子侄和张昌宗、张易之,俱认勋戚,尽居显爵,势倾朝野。内宫恃宠,王亲大臣半归武氏,都为心腹,凡正宫王后一举一动,无不尽知,时常在高宗面前谮言王后的过失。高宗亦大有废王后立武氏之心,因王后系元配,又无大过,一时难于废出。
是年,却值王后身怀六甲,后见王守一在府,积甘露水,书符拜斗,祷告天地,求王后生一太子。早有侍臣报知武氏,武氏想道:“王后不生子,万岁定立吾子为东宫;着王后一生太子,立嫡不立庶,这东宫之位就到不了吾子了。”左思右想,急差心腹内侍,悄悄召郎侍许敬宗及枢密府使张天左、张天右三人,入宫计议其事,许以“废得王后,册上我为正宫,左右二相当分张氏二人,平章之职当与许敬宗。”三人道:“此事不难,侍臣三人明日见主,先上一本,说后兄王守一有弑主之心,每夜于府上积天露,书符拜斗,咒咀天子。娘娘一面速买嘱王后宫女,如此如此,包管废却正宫,立娘娘为后。”武氏大喜,三人辞出。
武氏即悄悄买嘱王后宫女,“照依如此办理,不可泄露,事成定有重赏。”王后宫女回宫,即照武氏所嘱办妥。至晚,高宗驾幸西宫,武氏迎驾入宫,叫一声:“万岁,今日为始,臣妾不敢留驾在此,请驾到正宫中去歇罢,免得害了万岁的性命。”高宗惊道:“这是怎说,何以见朕在贵妃宫中,便害了性命?即速奏明,以释朕疑。”武氏泣道:“妾若奏明,王后闻知,妾即死矣。”高宗道:“有朕作主,王后何能害卿,不妨直奏。”武氏道:“王后恨妾迷惑圣上,不但有杀妾之心,竟有谋害万岁之意。妾闻官中造一木人,写上圣上年庚八字,钉了手足,埋于龙榻之下,与国舅王守一咀咒万岁,欲谋天位。访闻此事是真,求万岁作主。”高宗闻言,大怒道:“有这等事,一发反了!”忿恨而起,来至后宫。
王后接驾,高宗喝道:“你干得好事,焉敢谋咒朕躬!”王后不知何故,只吓得目瞪口呆,不能回答。众内侍齐至龙榻下把土掘开,不上二尺,果有一木人,取将起来,上边写御讳八字,又有五个大针,钉了手足中心。高宗怒极,手指王后骂道:“贱人!朕与你何仇,造此木人咒朕,朕岂不能废你么!”王后泣道:“此木人不知是那一个埋在此地,连我一些也不知,也不知是何人害我。我与陛下结发之情,焉有此心?陛下休听谗言,屈害于我。”高宗道:“朕若不听谗言,天子之位不久付于王守一了!”说毕,忿恨而出,往西宫而来。
次日驾临早朝,有许敬宗、张天左、张天右三人上本,参国舅王守一心怀谋逆,于府中积天露书符拜斗,咒咀圣上,有篡位之心。高宗道:“不消三卿弹奏,朕早已知之。”遂下旨把王守一全家拿下,押赴市曹斩首,并谕文武百官,欲废王后。旨一下,群臣皆惊。闪过司徒赵国公长孙无忌、西台御史褚遂良,同众老臣奏道:“王后贤惠素著,中外皆知;王守一赤心为国,谁人不晓。今陛下一旦听信匪言,以‘莫须有’三字,即将国舅诛戮而废王后,恐中外闻之,有伤陛下之明,臣等死亦不敢奉诏。”高宗道:“王后私造木人,书朕八字,埋钉宫中;王守一在家咀咒朕躬,欲谋大逆,理应正法,卿等何得谏阻?”长孙无忌道:“王后与陛下结发元配,岂一旦有此反心,其中宁无奸谋暗算?陛下明见万里,何得即诛国舅而废王后,实为有伤仁政。”高宗见群臣苦谏,无可奈何,下旨将王守一收入天牢,发枢密院张天左、张天右严讯具奏,忿怒退朝。
驾至西宫,武氏接入,问事若何,高宗道:“王守一发张天左二人查审,朕欲废后立汝,怎奈母舅长孙无忌与一班托孤老臣再三苦谏,权且忍下,然朕心已定,昭阳之印绎当付与汝矣。”武氏暗喜,悄悄差心腹嘱托张天左二人,务必将王守一严审咒圣之恶。二人依旨将王守一极刑拷讯,王守一宁死不招,可怜负屈含冤死于狱内。未知王后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高宗自拿问王守一之后,竟不到王后宫中去了。一日,王后亲往西富来候天子,适高宗却游御园,不在宫内。武氏正抱一岁小公主在宫闲坐,忽报王皇后驾至,武氏眉头一皱,计上心生,即将公主放在龙床,吩咐宫女如此如此,自闪人侧室去了。王后一到西宫,众宫女跪迎,王后问道:“万岁爷在宫否?”宫女道:“在御园,想必就回来。”王后听了,下辇入宫,至龙床边,见公主啼哭,王后把公主抱起,抚弄一回,等久不见驾回,依旧将公主放下,自回本宫去了。
武氏见王后已去,急忙来至龙床,狠了狠心肠,将公主登时扼死,把被盖好,自己仍旧往侧室去了。少时高宗驾回西宫,问贵妃何在,宫女道:“在偏院。”不多时武氏亦回,高宗道:“朕女呢?”武氏道:“方才吃了乳睡去,此时好醒了。”走至床边,揭开龙帐,假做失声道:“不好了!为何公主闷死了?”高宗大惊,抱起死尸,放声大哭。武氏问:“何人至此,大胆闷死公主?”宫女道:无人入宫,方才止有娘娘入宫,不许奴婢们通报,独自进宫,好一回功夫就去了。”武氏流泪道:“王后,你好狠心!不能害我,即谋害了公主!”高宗大怒道:“贱人如此悍恶,杀朕之女,今次必定废之!”即时草诏,谕亲王文武大臣,择次日告把天地,贬王后为庶人,册立武氏为后。诏旨一下,文武皆惊。
次日,高宗不坐大殿,御太乙殿,武氏垂帘于后,召文武会议。大司徒赵国公长孙无忌、大司空褚遂良等人议。褚选良道:“司徒元老,司空大臣,身命虽重,今日之事,当以死谏。”一同进殿,山呼已毕,高宗宣谕:“王后失德,谋死公主,不堪以母仪天下,今与众卿共议,废王后为庶人,册立武氏为后,昭告天地祖宗,山川社稷,速选仪文,卿等毋得再议。”褚进良俯伏在地,奏道:“臣蒙先帝托孤之重,今日愿以死报陛下。王后贤明无罪,中外咸知。先帝临终之时,执陛下之手对臣道:‘朕佳儿佳妇,今已效卿,若无大故,不可废也。’先帝虽崩,言犹在耳。今陛下无故一旦废嫡,有伤先帝之灵,臣死亦不敢奏诏。”高宗道:“王后杀朕女,焉得无罪!朕心已定,册立武氏,无得再谏!”遂良叩首流涕道:“陛下即欲废后,另立公卿大夫之女,尽可选立为后,何必册立武氏?且武氏曾经侍过先帝,若立为后,臣恐千秋之后,难逃直笔,将以陛下为何如主!陛下必欲立武氏为后,还陛下笏,乞放归田里。”高宗羞怒交集,无言可答。武氏在帘内大声道:“如此无礼,何不杀之!”长孙无忌道:“不可!遂良乃先帝托孤之老臣,岂可诛辱!”因命左右扶遂良出。高宗遂下诏废王皇后为庶人,贬入冷宫。有诗为证,诗曰:
贤哉元后著芳名,执掌昭阳无改更。
岂知武氏无情算,暗谋生女陷昭阳。
虽有忠臣多谏语,那能转意听直良。
狐媚尚能偏惑主,至今提起实堪伤。
高宗既废了王后,遂立武氏为皇后,诏告天下,贬褚遂良为崖州刺史,长孙无忌解司徒职,升张天左为左丞相,张天右为右丞相,许敬宗为大司徒。武氏自为皇后,权归掌握,因高宗病目,每坐朝,武氏坐于侧,垂帘御政,时人号为二圣临朝。于是武氏之侄武承嗣、武三思等,俱居显职,横行朝野,政事悉决于武氏,高宗惟拱手听之而已。武氏又差心腹内侍,常至冷宫,打听王后生产,欲行谋害,又发矫旨一道,前往崖州,着褚进良自尽。可怜褚送良一个忠直老臣,亦死于武氏之手。
再说王后贬入冷宫,终日哭泣,欲寻一死。又想腹中有妊,不知是男是女,倘或生一太子,也好留传一点骨血,与母报仇,若寻一死,岂不伤了腹中儿命。自解自叹,在冷宫过了数月。这一日到了半夜,腹中忽觉疼痛,两个宫女抚背扶胸道:“娘娘想要生产。”及至五更,王后更加疼痛,不多一时,生下一个太子来了。宫女急忙烧汤沐浴,又取件旧衣包裹太子。王后抱在怀中看了看,止不住流泪,叫声:“苦命儿啊,为母的若不贬下冷官,此时生下你来,文武进表称贺,何等风光!如今在此冷宫,生下你来,还有何人来看视,便比到百姓人家,也不能及他一二。”说罢,不住伤悲。
早有武氏贿嘱宫人报知武氏,武氏道:“王后生太子,休使万岁知道。我想斩草不除根,萌芽又发生,不如将他母子一齐杀了,便断后患。”主意一定,就叫宫女悄悄去唤掌宫太监杜国进来。宫女去不多时,杜回来到叩头,便问:“唤奴婢进宫,有何分付?”武氏叱退左右,叫声:“杜回,我有一件大事,托你去做。若除得我心腹之患,我当赏你一个大大的美差。”杜回道:“娘娘只要吩咐,奴婢就去做。”武氏道:“王后今生下一个太子,恐万岁知道,复立王氏,并立其子为东宫。此我心腹大患,不可不除、我与你短刀一把,今晚到冷宫,将他母子杀害,回来我赏你两江巡按之职。”杜回闻言大惊,不敢不允,便道:“娘娘吩咐。怎敢有违。”武氏大喜,遂给与短刀。
杜回接刀出宫,暗道:“武氏,你好心狠!既夺了正宫,又要杀他母子,我想怎生救得太子出宫才好。”想了一回,自道:“必须如此如此,方能求得太子。”等至黄昏,悄悄来到冷宫门首。宫女一见,问道:“杜公公,要见娘娘么?”杜回道:“正是。”宫女即与他传报。王后道:“可叫他进来。”杜回入宫,走至床前跪下,叫声:“娘娘,奴婢杜回叩头!”王后道:“夤夜至此,有何话说?”杜回道:“娘娘,不好了!”看见两边宫女,又住了口。王后道:“这宫女是我心腹,有话但说不妨。”杜回道:“可恨武氏闻知娘娘生下太子,将奴婢唤进宫去,给奴婢短刀一把,叫我杀害娘娘并太子性命。”王后一闻此言,吓得魂不附体,便道:“贱妃!我与你何仇,既占我正宫之位,又要害我母子性命!”哭了一声:“儿啊!可怜你方出娘胎,就做无头之鬼!罢,罢,杜回,你既奉武氏之命,速速收我母子的首级去罢!”杜回闻言,吓得汗流如雨,哭道:“奴婢是娘娘旧日手下之人,岂忍加刃于娘娘小主?我杜回此来是要救太子出宫,日后长大,好与娘娘报仇。”王后道:“你果有忠心么?”杜回道:“若有别心,也不对娘娘明说了。”王后道:“你果如此,便是我母子的大恩人了!”忙下床便拜。唬的杜回不住的叩头,说:“娘娘,不要折杀了奴婢!”王后起来,向床坐下,又问道:“你今救太子出宫,要逃那里去?”杜回道:“奴婢想来,别处却不能容身,惟有抱太子往江夏府中去。老王爷孝恭已死,有殿下李开芳袭职,又系宗室,更有忠心,奴婢抱太子前去,自然收藏。但娘娘方产病体,如何出得宫去?”王后道:“止要你救出太子,我死亦无所恨。但宫中四下俱是武氏之人,你如何救得太子出去?”杜回道:“娘娘,此时趁夜静,无人知觉,请娘娘来写下哀诏一道,拜托江夏王抚养太子,娘娘再与太子起了名,日后可以报仇。奴婢抱太子从后宰门出去便了,请娘娘以速为妙。”王后途咬破指尖,写下血书一道,又想了一想,因天明生下此子,就取名李旦,将书封好,付与杜回。又将床中抱起太子,两眼泪如雨下,叫声:“我那苦命的儿,才出母胎,就要离别!你的命不该死,杜回抱你出宫,不可啼哭,日后成人,见此血书,如见母面。”叮咛了一番。只见太子面有笑容,并不啼哭。杜回再三催促,王后无奈,心如刀割,将太子付与杜回。杜回接了太子,别了娘娘,竟出冷宫而去。要知端末,再听下回分解。
话说王后见太子去了,只哭得死而复苏,遂自缢于冷宫。两个宫女见王后已死,一同自缢而亡。
再说杜回抱了太子,心惊胆战,悄悄出了后宰门,直奔江夏王的府中来。此时已有四更时分,江夏王李开芳尚在宴客未散。你道请的是何人?一位是英王李敬业,此时茂公已亡,敬业袭了父职,本姓徐,当初太宗赐茂公姓李,至今不改。一位是左都御史,姓马名周,乃淮西蔡州人氏,文高北斗,武胜孙吴,十五岁中了解元,十六岁中了会元,殿了第一甲第一名状元,娶有两位夫人。长林氏,次李氏,名唤湘君,勇冠三军,万人莫敌。其时马周年方十九,为人忠直,昔年出征吐番有功,升了西台御史。江夏王此晚请人吃酒,尚未散席,外边杜回来至府门,拾起石头照鼓上打去,鼓声大振。原来亲王的鼓,不是乱打的,非驾崩国变,概不传鼓。当下江夏王正与马周、敬业吃酒,一闻鼓声,忙问何人传鼓,家将回禀是掌宫太监杜回,江夏王分付唤进来。
杜回抱了太子,慌慌张张走到殿上,叫了一声“千岁”,看见了英王及马周,便住了口。开芳道:“所抱之子是谁,为何暮夜至此传鼓?”杜回道:“奴婢因抱此子,不便叩头,求千岁屏去人众,奴婢好讲。”开芳喝退人众,殿上只有敬业、马周。开芳道:“英王乃开国元勋,马爷又忠直义士,纵有机密事,皆可与闻不妨。有何大事,你快说来!”杜回道:“有正宫王娘娘哀书在此,请千岁一看,便知明白。”开芳接书一看,与敬业、马周一齐大惊,且喜救出了太子。开芳接过太子,仔细一看,不觉泪下。敬业、马周皆泪流,叫一声:“千岁,当今圣上听信奸佞,将王后贬入冷宫,又遭武氏谋害,幸亏杜太监一片忠心,救出小主,投奔千岁。千岁当抚养府中,待圣上万岁后,当扶小主正位。我二人愿与千岁共之!”开芳道:“日后天子登天,嫡庶之分,理应此子正位。孤当与二位仁兄共佐之,上不负先帝之恩,下不负王后之托。”就叫杜回:“你今宫中也回去不得,且藏在孤府中,抚养太子,只说孤大世子李琪所生。待他日后成人,将这血书与他观看,便可与他母亲报仇。”杜回叩谢。开芳叫乳母抱太子进去。到次日假言生下一孙,杳无一人知觉,按下不表。
且说武氏到次日天明,不见杜回回报,心中甚疑。忽见有一宫女来报,说:“冷宫王娘娘并两个宫女,俱自吊死宫中。”武氏闻言,又惊又喜惊的是杜回、太子不知去向,喜的是王后一死,拔去眼中之钉。一面分付将王后以庶民礼收殓,一面发旨访拿逃监杜回。自王后一死,武氏心中无所忌惮,高宗一举一动,反为武氏所制。
英王与江夏王、马周,有匡扶唐室之志,上本求为外藩。高宗允奏,下旨令英王徐敬业节度淮阳,出镇扬州,令江夏王李开芳留守西京,西台御史马周为辅。圣旨一下,敬业即日起程,住镇扬州。李开芳留守长安,与马周参赞军务,私图恢复唐室江山,按下不表。
再说两辽王薛丁山生有四子,一名薛猛,乃高兰英所生;一名薛勇,乃高琼英所生;一名薛刚,乃樊梨花所生;一名薛强,乃程金定所生。这四位爵主惟有薛刚性躁,时年十八,生得面如黑漆,体如烟熏,力大无究,专好抱不平,替人出力,长安城中人人怕他,故此人给他起了一个浑名,叫做“通城虎”。他结交的是越王罗章,胡国公秦海并程统、程飞虎、尉迟青山、尉迟高岭这一般好动的人,终日饮酒射猎,半夜三更或出或入,无所禁忌,两辽王并管他不下。
这一日,薛刚约了众友出城游玩,到晚入城,又在酒店饮酒,呼三喝六,直饮到三更时分,俱已大醉。分付家将算还酒钱,一同出了店门,见月色如同白日,都不骑马,步行玩月回府。也是合当有事,远远望见大轿一乘,前呼后拥,喝道而来。薛刚早已看见灯笼上写着“左相府张”,就知道是奸臣张天左,叫一声:“众位兄弟,我看张天左这厮,眼大无人,不免乘此给他一个大没体面如何?”众英雄俱有酒兴,皆说道:“好!”一齐上前,拦阻大轿,喝道:“什么人,擅敢大胆犯夜!”张天左见是这班功勋,连忙下轿,说道:“是老夫,在中州侯武三思府中饮酒,不觉夜深了些。”薛刚道:“放屁!此时不在府内,黑夜行走,大胆极矣!你今犯夜,律应杖责。众兄弟们,还不快打!只打他犯夜,不管他是不是丞相。”此时张天左有口难分,躲闪不及,被薛刚揪翻在地,程统、程飞虎就抽出他的轿杠来,尽力便打。张天左虽有从人,见是这班功勋,俱各早已躲藏了。众人一齐打了六七十轿杠,只打得张天左扒身不动,只是叫饶,众人方才大笑而去。不知张天左如何回府,再听下回分解。
话说张天左被打,叫苦连天,从人们见众功勋去远,方才走出来,扶他上轿回府。且说薛刚与众人打了张天左,一路同行,薛刚道:“众位,我们一时高兴,打便打了,须防他明日上本。”罗章、秦海二人道:“怕他怎的,那怕他吃了老虎心、豹子胆,也不敢上本意我。”薛刚道:“他欺软怕硬,不去寻你,定来找我。”程统道:“不妨,我弟兄回府,禀知家父,耸出我祖,明日上朝,与他歪缠,包管无事。
”薛刚大喜,各自回府。
单说程统弟兄二人回至府中,程万牛、程铁牛老弟兄两个尚在未睡,一见他二人回来,便问道:“为何这时候才回来?”程统道:“儿早已回来,因路上闯了一场大祸?所以来迟。只怕这祸有些开交不得。”万牛道:“闯出什么大祸?”程统道:“是张天左在武三思府中吃酒回来,孩儿与罗、秦、薛刚吃酒,方出酒店,遇见张天左坐在轿内,装腔反道我们犯夜,要锁打孩儿,我们一时不忿,将他拉出轿来,打了他一顿轿杠。只怕他明日上本寻我们。”程铁牛道:“他半夜三更在外吃酒,如何反说别人犯夜?你们正该打他。”程万牛道:“我想这厮惧罗章是圣上御戚,秦海是天子外甥,他决不敢去惹。他定然要奏两辽王与我们纵子行凶,辱打元宰,到要提防他。不如我同你去对爹爹说知,耸出他老人来,自然无事。”铁牛道:“哥哥说得有理。”
二人来至内宅,见了程咬金,禀道:“爹爹,两个孙儿与罗、秦、薛刚一班聚饮回来,半路遇见张天左在武三思府中吃酒回家,自己不避人,反说孙儿们犯夜,要锁打孙儿们,谁料这些后生们正在血气方刚之时,竟拉他下轿,打了他一顿轿杠,张天左焉肯干休,明日必定上本。倘然输与他,岂不没了我们功臣的体面?为此孩儿禀知爹爹,怎生设法不输与他才好。”程咬金道:“文官不巡夜,张天左不思自己的不是,反来锁打别人犯夜,况吾孙与罗、秦、薛刚,皆系功臣之子,武将之儿,理当巡夜,查视皇城,就被后生们打一顿何妨!你们放心,明早我亲自入朝,包管无事。”万牛、铁牛、程统、程飞虎闻此言,俱各大喜退出,各自去睡了。
到了五更,文武百官齐集朝房,张天右见张天左行走不便,便问:“哥哥之足,为何不便?”张天左把夜来之事—一告诉,“如今只等天子临朝,当面哭奏,以报此仇。”张天右惊讶道:“哥哥可晓得罗章、秦海是天子至亲,如何与他做得对头?”张天左道:“我已有主意,竟把薛刚为首。”话犹未了,只见左右报道:“老鲁王爷临朝。”众文武一齐出朝房迎接。众施礼毕,张天左道:“老千岁,今早上朝,却为何事?”程咬金道:“老夫特为夜来之事,你今日来是上本不上本?”张天左道:“下官正要告诉老千岁,你想身为大臣,谁无相知请酒,如何说下官是犯夜?两辽王之子薛刚及二位令孙,在途以轿杠毒打,如何忍得?老千岁当如何处分?”程咬金道:“足下既为宰辅,岂不知大唐律例,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半夜三更,在外吃酒夜行,该当何罪?况且中州侯的酒,也是私宴,如何奏得圣上?再这一班人,皆是武将功臣之子,理应巡夜,以防不虞。你今违旨饮酒夜行,又自恃丞相,藐视众人,岂不是你自己寻了一场打来,与众功臣之子何涉?老夫劝你忍耐了罢,你若是定要奏闻,老夫亦当面圣,即以此公论言之,只怕圣上还要罚你一个不是,请自思之。”张天左默默无言,张天右道:“哥哥,我想吃亏是小,法令事大,老千岁说的这话也不差,不如忍耐了罢。老千岁也不必面圣,请回府罢。”程咬金道:“愿从遵命。”遂起身回府。不知薛刚这班人后来又做出何事,欲知端底,再听下回分解。
却说薛刚这班人,闻听张天左并不上本,俱备大喜,依旧日日在外游玩。过了一月,这一日薛刚带了家将,骑马往教场中来射箭,行到教场门首,只见许多人役,挤拥不开,薛刚问道:“何人在此操演?”家将道:“是张右丞相操演御林军。”薛刚闻言,大怒道:“又不奉旨,为何私自操演禁兵?不是造反,意欲何为?”遂纵马飞奔演武厅来。张天右在厅上,见薛刚来,料是来看演操。只见薛刚到了厅前下马,飞奔上厅来,张天右忙站起身,才叫一声:“三爵主,”早被薛刚将张天右一把扯住,往下一撩,喝令家将绑了。家将一声答应,把张天右绑住。御林军不知何故,齐吃一惊,吓得张天右魂不附体,忙问道:“为什么绑我?”薛刚道:“反贼,我且问你,你是文官,并不统属武事,如何私自操演禁兵?明有谋反之心!”喝令左右绑去砍了。正在吵闹之间,忽见罗章、秦海、程统、程飞虎、尉迟青山、尉迟高岭走上厅来,忙问何故,薛刚即将他私演禁兵,明有造反之心,故杀之以与朝廷除恶,罗章道:“不要杀他,只将他绑打四十,罚他擅自操兵之罪,禁他下次便了。”薛刚道:“如此便宜了他。”分付家将用大棍将他重打四十。家将答应一声,将张天右揪翻在地,用力打了四十。打完,众英雄一哄下厅上马,俱往郊外游玩去了。
张天右疼痛无比,誓不于薛刚干休,从人扶他上轿,也不回他自己府去,竟到张天左府中来。天左一见,大惊道:“贤弟,如何这等光景?”天右道:“我与薛丁山势不两立,纵子行凶,也没有纵到这步田地的!”遂把操演禁兵被薛刚殴辱一事,一一说了一遍,“我明日定要入朝上本!”天左闻言,大怒道:“有这等事?我和你先去告诉鲁王,明日再入朝上本。”说罢,二人上轿,竟往鲁王府中来见程咬金。
程咬金一见,便问天右:“公为何遵足有些不便?”天右见问,不觉泪下,就将操演禁兵被薛刚凌辱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又道:“我明早启奏两辽王传功倚势,纵子行凶,毒打元老,该得何罪?如今还求老千岁公论。”程咬金闻言,想了一想道:“这件事,不是老夫护着两辽王与薛刚,似天右公也有些不是。天右公,你乃右丞相,枢密院自有你文官应办的政事,你又非武职,又不是功勋将代,如何去操演禁兵?且足下又不奉旨,私演禁兵,是何意思?恐其中也不能无不是。”张天左道:“天右即有不是,或是老千岁,或是别的王爷打了,天右也还气得过,这薛刚仗着祖父之力,得了一个爵主,黄毛未退,乳臭未干,如何敢私下毒打大臣?”程咬金道:“这话说得也是,老夫劝你不须上本,我同你去到两辽王府中,叫薛刚陪你一个罪,出了此气何如?若必要上本,足也当自想,私演禁兵之罪,怎好奏知天子?”张天右道:“老千岁说得不差,他果肯给我陪罪,也就罢了,”程咬金道:“既如此,老夫即同行。”
三人遂起身上轿,来到两辽王府,见了薛丁山。礼毕坐下,丁山道:“老千岁同二位贤相降临,有何见教?”咬金道:“老夫因令三公今早打了右丞相四十棍,二相要奏知圣上,老夫于中解和,特同来见贤王。三令公可在府么?”丁山大惊道:“逆子出去,尚未回来,如何打了右丞相?”天左道:“王爷,你还不知三爵主在外横行哩!昨前晚间,途中遇见三爵主,说我犯了夜,把我打了一顿轿杠,彼时我欲奏闻,被程老千岁拦住。今舍弟操演禁兵,令郎说舍弟私演人马,意在造反,要将舍弟取斩,幸亏一班众功勋来到解劝,遂将舍弟打了四十大根。请问王爷,世上有这等事么?势必奏知天子,因程老千岁再三劝解,特来求王爷一言而决。”咬金说:“不必说了,只叫令郎出来,陪一个罪,便完了这事。”丁山当下惊讶不已,遂骂:“逆子不服父训,如此横行,我那里知道。”
不料樊梨花站在屏风后听见这些话,心中大怒,选出来见了众人,行礼已毕,对丁山道:“亏你做了一家王子,如何反说吾儿的不是!吾儿为人正直无私,有什么不是?你且说来与我听。”丁山道:“夫人,你休来问我,你只问张右丞相就知道了。”不知张天右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张天右听了樊夫人之言,遂近前道:“夫人此言,一发奇了,难道说令郎该打我四十根吗?”樊夫人道:“该打的!你是文官,又非武职,如何去操练禁兵,其中就有可打之道!”天右道:“我就该打,自有千岁、王爷,令郎如何私自打我元老?”樊夫人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况我儿乃功臣之子,打你何妨?你不知情,还要上本,就去上本,何能害我!程千岁,你也年纪老了,亏你说陪罪的话,叫我儿陪何人的罪?”咬金道:“这是老夫见不到处,失言了。”天左、天右道:“既然如此,明早奏知圣上,自有公论。”遂忿忿出府而去。丁山道:“夫人,你今护此逆子,他若启奏,我却不管。”樊夫人道:“你既不管,待我上朝去分说。西凉若没有我,只怕此时还不能平哩!如今太平无事,就用不着我了,我就不得朝见天子吗?”咬金道:“老夫明天也要上朝,在朝专候夫人了。”说毕,也自回府去了。
次日五更五点,樊梨花备轿上朝,咬金及文武朝臣,纷纷齐至。不多时,高宗临朝,文武山呼已毕,高宗看见程咬金、樊梨花,便问道:“老功勋与镇国夫人亲临朝内,有何事情?”二人奏道:“因右丞相有事,故来朝见。”高宗便问:“张天右,有何事情?”天右俯伏奏道:“臣因思陛下久未巡狩,恐一旦乘舆出幸,御林军日久不演,恐难保驾。因此昨日在教场中操演,被两辽王三子薛刚抢上演武厅,将臣绑了,道臣私演禁兵,竟欲加诛,幸得越王罗章同众功勋再三解劝,将臣捆打四十。痛臣身居右相,为陛下股肱,薛刚何得目无国法,毒打大臣?两辽王纵子行凶,有干典律。只求陛下与臣作主!”
樊梨花道:“陛下明并日月,张天右身居文臣之首,统领百僚,举贤佐理,辅治仁政,乃他分内之事,又非祖荫生,又非元戎武职,又不奉陛下明旨,私行操演,心怀谋逆。臣子薛刚,秉性忠直,难容奸过,将他捆打,正为陛下禁戒乱臣之心,只求陛下详察。”
高宗沉吟半晌,叫一声张天右道:“御林军乃朕禁兵,自有众功勋演操,与你文官何涉?私演禁兵,其意可知,四十之责,代朕儆戒,可为不差,可为忠直。镇国夫人及程老功勋,以后凡有不奉朕旨,私演军兵者,即行诛之,以儆乱心。”樊梨花谢恩,张天右恨恨而退,高宗退朝,众皆回府。
且说薛刚闻知天子之言,心中大喜。过了半个月,这一日又带领家将在外游玩,从府尹衙门经过,只见有几百人围着个二十来岁的妇人,那妇人肩背上背着一张哀单,流泪求化,遂分付家将,叫那妇人过来。那妇人来至马前,不住的啼哭。薛刚道:“你是何方人氏,为何在此流泪求化?”
那妇人叩了一个头道:“爷爷,小妇人杨氏,丈夫薛义,乃山西绛州人,带妾至京,投亲不遇,回乡不得,卖身于张太师府,得他身价银三十两,到手用完。张太师见我年少,心起不良,我誓死不从,即将我丈夫发与府太爷,立追身价银五十两。可怜我丈夫在狱,三六九追比,看看打死。小妇人无奈,只得在街上哀求爷们求助分厘,完纳身价,以救丈夫。”薛刚道:“你丈夫姓薛,我也姓薛,又同是绛州人,五百年前同是一家。你不必啼哭,待我救你丈夫出来。”说罢,遂进了衙门,见了府尹余太古道:“太守公,因有一敝同宗受屈公庭,特来奉恳释放。”余大古道:“贵宗何人,所为何事?请道其详,下官即当释放。”薛刚道:“敝同宗名唤薛义,被张天右所害,发在台下追比身价,只求太守公释放,所追银两,弟当奉纳。”余太古惊道:“薛义乃张太师家人,如何是三爵主的贵同宗?”薛刚道:“先祖乃绛州人,此人亦绛州人,论起来原是一家。弟方才在途中见其妻杨氏哭泣哀求,因张天右欲氵㸒彼,不遂其心,故将薛义发到台下,追此身份银五十两。弟心不忍,无非救困救危之意,请太守公即行释放,身价银弟即完纳。”太古道:“原来如此,身价银下官也不敢要,情愿捐俸缴完张府,薛义爵主领去就是了。”遂吩咐衙役,把薛义带进来。
不多时,薛义进来跪下,太古道:“你好造化,此位是两辽王第三位爵主,因见你妻在街啼哭,问其根由,来与本府说知,替你还了身价,救你性命。这就是你的大恩人,还不磕头谢恩!”薛义闻言,连忙膝行上前,叫道:“恩主爷爷!”薛刚起身,一把扯住道:“不必如此,此乃小事。你且同我去,自有好处。”薛刚遂作别府尹,上马出了衙门。
一出头门,杨氏看见丈夫已放出来了,不胜大喜,忙忙跪在马前磕头。薛刚叫他起来,遂吩咐家将,唤一乘轿子,抬了杨氏,薛义步随了轿子,竟向两辽王府而来。到了门首,吩咐家将左近出两间房子,与他夫妻住下,又取白银百两与薛义道:“你且拿去盘置几日,待我弄一个官儿与你去做。”薛义忙叩头道:“目今蒙恩主救全蚁命,已属万幸,如何还敢望与小人谋干前程?此思此德,何日能报!”薛刚道:“乃小节之事,何必挂齿!你须在外等待几日。”说毕,遂进内去了。未知如何,再听下回分解。
话说樊梨花见薛刚回来,便问道:“今日有何事情,你这般欢喜?”薛刚道:“母亲有所不知。今有山西绛州族中,于爹爹叔侄之称,于孩儿同辈,名叫薛义,贫苦异常,携妻特来投奔爹爹,谁料爹爹竟不念同宗之情,不惟不肯提拔他一把,连面也不容他见。孩儿今日在路遇见,将他带回府来,叫他暂住在外边。孩儿特来与母亲商议,我想我家有几个世袭的总兵前程,让一个与他去做,也见得宗谊之情,使他感激。大哥薛猛是应袭王爵,不消说起,二哥与孩儿并四弟等应袭总兵,尚未就职,孩儿的总兵愿让薛义。母亲可做主,移文上兵部,四弟年尚幼小,未可为官,只把二哥名字并薛义顶了孩儿名字,开名送部,遇缺即补,况二哥在家无事,也乐得去做做官。母亲在爹爹面前,只说开二哥名字到部,千万不可说出薛义来。”樊梨花道:“此乃我儿一片好心,我依你便了。”
这樊梨花他能知过去未来之事,岂不知这薛义是张天右的家人,薛刚在京兆府中救出来的?他因这薛刚乃九丑星杨凡转世,特来报前世之仇,要杀尽薛氏满门,以此樊夫人诸事都—一顺他,想要解冤释仇,却不知前世之仇深了,如何解得开?这才是“有债有仇方成父子,无缘无怨不是夫妻。”
当下樊梨花与丁山说知,就开了薛勇并薛义名字,送部候选。过了一月,就出了两个总兵缺,一个是盗马关总兵,一个是泗水关总兵,把薛勇补了盗马关,薛义补了泗水关。命旨一下,薛刚即与薛义料理周全,薛义并妻子拜谢了薛刚,自往泗水关上任去了。再说薛勇拜别父母兄嫂,带了夫人邵氏,自往盗马关上任去了。当下薛刚打发了薛义,送了他二哥起身,完了公事,依旧同这一班功臣子弟,在外顽耍。
残冬已过,又到新正,将进上元佳节,天子旨下京兆府及金吾等衙门,告谕长安居民百姓,今年都要搭灯棚,广放花灯,庆贺太平,其余王公侯伯、文武百官各衙门首,俱要搭过街灯楼,大放花灯,自十三日起至十七日止,通宵彻夜与民同乐。长安城向来花灯极盛,与别处不同,如今高宗在位三十余年,烽烟不举,天下太平,又奉旨大放花灯,四方哄传,比往年更胜几倍。至十一日,大街小巷百姓门首,就都搭起灯棚来了,其余王公侯伯文武百官门首,俱叫奇手巧工搭造五彩灯楼。及至十三日,乡间男女百姓并三教九流人等,纷纷都来长安看灯,长安城内比常更多了数万人,纷纷嚷嚷,好不热闹。
又兼正月十五日是兴唐开国鲁王程千岁的百岁寿日,那天下大小文武官员,都差人齐至长安,要赶上正月十五日给程千岁送上寿礼,更加热闹。你说外官如何都给他送礼?只因他乃开国功臣,兴唐大将,历保三帝,荣加九锡,出入建天子旌旗服色,只减天子一等,就是高宗,也差内官代为庆贺,其时鲁王府中,自十一日早已门前搭起一座御赐百岁金牌坊,又搭五色彩缎灯楼,装成八仙上寿、王母皤桃故事,都用白玉金银珠宝穿扎,奢华夺目。到了十五早,巡城御吏及金吾等衙门,知道天下差官送礼的多在城外作寓,发锁匙三更就开了十个城门,以便天下送礼官好赶上上寿。每年天子受百官上元朝贺,有规矩是五更,如今早了一个时辰上朝,让五更等百官与鲁王上寿。鲁王这一日坐了银安殿,手执御赐八宝玉如意,左右列二十四个美女,乃是高宗赐与为晚年之乐,越王罗章、两辽王薛丁山这一班功臣子弟,并亲王宗室大臣,都来银安殿庆贺拜寿,程咬金俱回以半礼,二子诸孙代为拜谢。其余文武百官俱在殿下,排至端门外,总拜庆贺,自五更直闹至日午,方才安净。
程统、程飞虎不消说没工夫,不得出来看灯,就是罗章、秦海、尉迟青山兄弟,都在府中替鲁王料理事情,那里得闲看灯。惟有一个薛刚,乃是好动的人,随他父上过了寿即回府,一时心急,遂等不到日落,即带了家将,步行出府,到各处去看灯。未知如何,听下回分解。
话说薛刚性急,未到日落即出王府,带领家将沿街看灯。灯棚尚未点灯,薛刚见没甚好看,竟上酒楼上吃酒。自己遂开怀畅饮,直吃到月上东山,方才叫家将算还酒钱。出得店门,早已灯火满街,换了一番世界,烘烘烈烈,把一座长安城,竟变就了一个灯市。男男女女,老老幼幼,若村若俏,或行或止,纷纷嚷嚷,挨挨挤挤,都出来步月观灯。且说那鲁王门前的灯,是八仙上寿、王母幡桃;越王门前的灯,是八蛮进贡;两辽王门前的灯,百兽灯中挂麒麟灯;江夏王门首,是百鸟凤凰灯;胡国公门首,是八仙过海灯。其余各亲王大臣门首,俱是希奇故事灯。皇城内花灯尤其更盛,五凤楼前,搭起一座彩山灯,高有六丈,俱用五色彩缎扎成,顶上用黄金瓦,四面俱以珍珠白玉砌成,中间挂一金龙灯,以金钱扎成龙鳞,周围张挂外邦所贡奇珍宝玩珠灯,何止几千盏。正面黄金匾上,用明珠穿就四个大字:“万国同春”。一副对联,也是珍珠穿的,左是“四海咸宁万邦俱载皇家历”,右是“山河水固兆民尽享太平春”。高宗与武后幸五凤楼上观灯,太子李显及二三四五六七几位皇子,都在五凤楼下坐着观灯。左右内侍,手执红棍,因与民同乐,不禁百姓行走观看,只不许喧哗。到了三更时分,看灯的男男女女、公子王孙,比前愈多,挨挤不动。
话说薛刚在外城看了,又到酒肆中畅饮大醉,入内城来。五凤楼街上,人都挤塞满了,此时人山人海,灯影下谁认的是薛三爵主,任他喊叫,并无人让路给他。他乘着酒兴,抡起两拳,向人丛中乱撞乱打。拳头如同石头,被打的人不是头破血流,就是筋断骨折。看灯的男男女女,大喊起来,四下乱跑。人多得紧,一时如何跑得及,前边一个跌倒,后边便压倒。许多人也不管有人倒在地上,那人就在人身上乱踏过去,也不知踏死了多少人,叫苦连天,喊声大震。
高宗大惊,传旨何等人行凶打路,速拿正法。下边就有第七皇子李昭,领众内侍穿过彩山灯来查问。人拥如潮,哪里去查?七殿下大怒,喝令内侍用棍打开众人。喝了一声,苦了这些看灯的众人,全无躲闪,死者其多。只见薛刚抡开两拳乱打,那些百姓一齐喊道:“两辽王家三爵主通城虎打死人了!”众内侍抡棍齐奔薛刚。薛刚大喊一声,一把抓住了一个内侍,提过来,抓住两腿,一分两半,一手提着一支死腿,乱打乱舞。众内侍一齐惊喊倒退,不料把七殿下挤翻在地。薛刚此时红了眼,也不管是谁,提脚便踢,偏踢中了七殿下肾囊,登时气绝。众内侍大喊道:“不好了,薛刚打死七殿下了!”高宗在楼上听见这话,唬得魂飞魄散,往下一看,谁知众宫女靠在栏杆上势重,栏杆脱了,众宫女与高宗一齐跌下楼来。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高宗一跌下楼来,众臣救驾入宫,武后即发旨,速拿薛刚。此时薛刚酒醒,方知踢死皇子,心中着急,两手提着两根人腿,往人丛中打开一条血路,料难回府,也不顾父母兄弟,便一溜烟就逃走了。此时各衙门都得了报,俱差人擒拿凶手。鲁王府中那些功臣,正在饮酒,一闻此报,个个大惊,这是抄家族之祸,谁敢来管?金吾等衙门一面发令:“速闭城门,不许放走薛刚!”城门上正待要闭,怎得那人干人万,人山人海,一齐俱要出城逃命,十分拥挤,门军取棍乱打,如何打得开,薛刚来至城门首,见城门未关,遂夺了一根大棍,打开血路,夺门而走逃命去了。
再说高宗因惊破了胆,又跌坏了身,救治不痊,崩于内庭,在位三十二年。武后悲怒交集,命中州侯武三思点兵三千,围住两辽王府,捉拿叛臣一门家口。这件事关系叛逆,谁敢保救!武三思统兵来至两辽王府,四面围住。此时丁山在府,已经闻知此事,正在惊慌,樊梨花正回想,当初在西凉白虎关,执意要斩杨凡,今日抄家灭门,由此而起,大限已定,岂能逃避!此时大爵主薛猛的夫人张氏,生有一子,取名薛蛟,都在府内。唯二爷薛勇,在盗马关做总兵,四爷薛强,正月初往太行山进香,俱不在府内。当下武三思统兵入内,逢人便捆,自丁山夫妇拿起,直至家丁女婢而止,尽行捆拿,解到午门。
三思入宫启奏武后道:“逆臣薛丁山一门家口,共有三百八十五人,尽皆拿到午门,所有家财已经封贮。其薛刚、薛强逃走,薛勇现做盗马关总兵,可差官去拿。”武后道:“把薛丁山一门囚入天牢,候拿到薛刚、薛勇、薛强,一同正法。”一面发旨,传示天下,画影图形;捉拿薛刚、薛强,拿获者赏千金,封万户侯,隐藏者一经发觉,与反叛同罪。一面大殓高宗,一面差兵部侍郎李承业,前往盗马关拿薛勇家口。一面着文武大臣持太子李显即位,改元咸亨,号为中宗,发哀喜二诏,颁行天下,然后于柩前举哀,尊母武后为皇太后,立妃韦氏为皇后,择日将高宗葬于平陵。
一日,中宗临朝,张天左、张天右奏道:“薛丁山纵子行凶,踢死七殿下,惊崩先帝,罪同叛逆,伊父薛仁贵夫妇之棺,葬于白虎关白虎山,合行发其坟墓,挫其尸骨,以正大逆之典。乞陛下发旨。”越王罗章忙出班奏道:“两辽王父忠武王薛仁贵,功高山岳,保先主太宗跨海征东十二年,建立奇功百余件。休说别的,只说太宗被盖苏文困在海濡之中,太宗有言:有人救得唐天子者,情愿让他做君我做臣,万里江山平半分。其时仁贵单骑救驾,力退辽兵六十四万,跪于海岸,求太宗赦罪。彼时太宗那一件不赦,甚至掘皇陵、杀皇亲这等罪,也都开赦。如今薛刚做此大逆,固当赤族之诛,但与忠武王之坟何涉?臣闻仁者加刑,不及枯骨,求陛下赦之。况伊婿窦必虎封平西侯,现掌大兵四十万,镇锁阳城,若下旨去开忠武王之坟,彼妻薛金莲乃忠武王之女,万一激变,为患不浅,乞陛下思之。”罗章这话激切,细述仁贵大功,正该罪在薛刚一人,隐隐保救丁山一门之意。就是中宗心内,也欲赦丁山一门,却被武后做主没法,只得说道:“当初仁贵之大功,朕岂不知,今日焉有掘坟之理?”罗章道:“此乃陛下洪恩,忠武王九泉之下,亦感恩不尽矣。”
张天左二人入宫,暗奏武后道:“新君柔弱,太后付以天下大任,恐不能守,乞太后早为定议。”武后道:“国遭新丧,难以即废,尔等从容待之。”自此二人常在武后面前言中宗的过失,却说武后有一件毛病,一夜也少不得风月欢娱,自高宗崩后,日召大臣宿于内庭,这且不表。
单说盗马关总兵薛勇,一日得报知薛刚踢死皇子,惊崩圣驾,自行逃走,父母兄嫂一门,尽行拿住,囚入天牢,又差李承业来拿自己,离关只得八十里了。见报大惊,火速退堂入内。夫人抱着一岁幼子薛斗,见薛勇面目失色,便问何故,薛勇道:“不好了,全家性命不保了!”遂把薛刚之事说了一遍,“今又差兵部侍郎来拿我,我想到长安,岂能保全!”说罢夫妇相对而哭。闪过家人薛虎,泣道:“三爷造此大罪,老千岁阖府囚入天牢,老爷又举家备拿,此去长安,倘有不测,岂不绝了薛氏宗嗣?老爷可将公子交与小人,先行逃遁,日后已可以传宗接代。”薛勇道:“此言有理,姑大窦必虎镇锁阳城,待我修书一封,抱公子前去投他。”邵氏道:“这事情罪大如山,律除三族,倘朝廷也要拿他,却怎处呢?”薛勇道:“不妨,我姑丈为平西侯,掌四十万兵权,管辖西域一百余国,通贡大都,朝廷如何敢去惹他?”邵氏道:“即如此,速修书。”薛勇收泪修了书,付与薛虎。邵氏抱着薛斗,泣道:“母子今日分离,想难再见,专望你日后重整薛氏门媚,我死在地下,也得放心!”二人哭哭啼啼,难分难离,又恐天使一至,不能脱逃,不得已,将薛斗抱与薛虎道:“存孤恩大,我死在地下,亦感汝之恩!”薛虎接了公子,拜别出府,往锁阳城去了。再看下回分解。
再说李承业一到盗马关,开读诏语,当堂即拿了薛勇,其余家人都已逃散,只拿他夫妻二人,国解长安而去。
且说薛强与四个将佐,在太行山进了香,正回长安路上,闻听薛刚大闹花灯,踢死皇子,惊崩圣驾,一门尽被拿入天牢,又在盗马关拿了薛勇,不久尽行杀戮,单走了薛刚、薛强,诏颁天下,画影图形,捉得十分紧急,薛强一闻此信,唬得魂飞魄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家将道:“四爷苦回长安,必受其祸,不如逃走为妙。”薛强道:“三爷造此大罪,一门受戮,我要独逃,何忍父母受诛?不如前去长安,同父母一死。”家将道:“此言差矣!若回长安同死,岂不绝了千岁的后代?不如逃避,也好传宗接代。”薛强道:“此言有理,但尔四人同行,未免着人动疑,只好分路,各自逃走。”四人听了此言,无奈只得分路而去。
且说薛强往雁门代郡而逃,果然遍处画影图形,捉拿其急,不敢从大路而行,只向村僻小路而逃,正行之间,忽然阴云四布,下起雨来。并无人家可躲,只见土岗之下,有一座坍塌破庙,隐隐有“小神庙”三字。入庙见四下无人,便倒身下拜,叫声:“神圣,我薛强今日遭此大难,父母一门,尽囚天牢,我逃难至此,但愿神圣庇佑,得脱虎口,有处安身,日后重整家声,情愿重修庙宇,再塑金身!”祝毕,站起身来。不想神后跳出一个人,双手把薛强抓住,喝道:“好大胆,外边画影图形,正要拿你和薛刚,今日我先拿你去请赏!”薛强大惊,把那人一看,原来是个道人,忙叫:“道人,你当真要拿我去么?”道人笑道:“贫道特有话与你说,在此等你多时,前言相戏耳。我乃终南山林淡然大师门人,兴唐魏国公李靖便是。”薛强闻言,下拜道:“原来老师就是兴唐魏国公。请问老师,在此等待薛强,有何分付?”李靖道:“我今劝你,不必埋怨薛刚,这也是前世之仇。但新君不久废黜,大唐天下属于女主,日后灭武兴李,中兴皇唐天下,还在薛刚与你。今日贫道特来送你一个所在,完你宿世姻缘。日后威镇山后,独霸一方,等有了亲丁十二口,方可归保太极上皇光明大帝临凡的真主,重整李氏江山。紧记吾言,速随我来。”看官,你道这大帝临凡的真主是谁,就是高宗元配王皇后所生的太子李旦,隐在江夏王府中的便是。
当下出了小神庙,李靖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铺在地上,叫薛强坐于帕上,分付闭了双眼,口中喝声道:“起!”,一声响亮,腾空而起。薛强紧闭双眼,身若浮云,顷刻间,不知过了多少路。又一声响,落于平地。薛强开眼看时,不见了李靖,却是荒郊野地,把帕子一看,却是一块石板。但不知此处是何地方,远远望见有人而来,穿的衣服另是一样,头发打着六股结,遂上前问那人道:“请问这里是何地方?”那人道:“这里是大宛国,那边就是国王住的城池。看你打扮,像是中国人,为何来此?”薛强道:“家父经商外邦,久客未回,寻访至此。”那人道:“你父既是客商,必在城内,可入城去问。”薛强别了那人,竟往城内而来。行不数里,已入城中,只见人烟凑集,街市热闹。当下投了旅店,吃了吃饭,安眠一夜。
到了次日天明起来,用过早饭,遂走出店前。见行路之人,都打扮的齐齐整整,一队队一阵阵,如蚂蚁一般往来。薛强问店主:“今日街上为何如此热闹?”店主道:“小爷,你初到此,所以不知。我这国里的国王,生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名唤九环公主。七岁能文,又善用兵,手使一杆梨花枪,枪法精奇,各邦咸服。今年长成一十七岁,国王要与他招一个驸马,公主说:‘姻缘原是天定。求父王在教场中搭一座彩楼,待孩儿择日上楼,对天拜祝,抛球定婚。不论外邦本国,也不论相貌丑俊,即招为驸马。’国王依言,发旨在教场搭一座彩楼,择定今日,公主在楼上抛球招驸马。这些人都打扮了到教场去,俱是想做驸马。小爷你也该教场中去看看热闹。”薛强道:“既如此,我就去看看。”遂起身出店,直往教场而来。未知何如,请看下回分解。
话说薛强出了店门,见路上行人,俱是往教场中去的,遂不用问路,跟了众人,直到了教场中,四下一看,见那些人,也有外邦,也有本国,俱是奇形怪像,薛强暗笑道:“这些人,公主肯招为附马不成!”又见那座彩楼,搭在教场正中,俱是用彩缎扎成,单上留出一方月亮祠。
这公主今日正在楼上沐手焚香,下拜祝告道:“我孟九环今日午刻在楼上抛球招亲,以完终身大事,惟求过往神圣,但愿球打有缘人,以完宿世姻缘。”祝毕起身,步至月亮祠口,往上看,日当正午;往下看,人山人海,公主遂双手捧了斗大的绣球,往楼外只一抛。这球转东转西,再也落不下来。
看官,你道这是怎说,只因这大宛国公主孟九环,乃是上界寿长星临凡,该配与天猛星薛强。这球一抛空中,值日神早已接定,走东走西,寻找天猛星。下边千万人呐着喊,齐齐仰面上看,球到东,挤到东,球至西,挤至西,人人伸着手,俱要接这绣球。谁想这球偏偏落到薛强头上,薛强一伸手接住绣球。前后左右的人,一齐来抢,薛强喝道:“天赐良缘,绣球是我接着的,谁敢来抢!”只见彩楼下跑出百十兵役,打开众人,来至薛强面前,见他手捧绣球,齐声喝彩:“好一位驸马!可是中国人?尊姓大名,一一说明,便于启奏,入朝成亲。”薛强道:“我是中国山西绛州龙门人氏。说起来料贵邦也必知道,我祖乃先皇太宗驾前官拜平东安西开国两辽王、天保白袍大将军,姓薛,名仁贵;我父征西大元帅、世袭两辽王名薛丁山。我兄弟四人,长兄薛猛,二兄薛勇,三兄薛刚,我是薛强。”兵役道:“原来是天朝白袍将之孙,征西大元帅之子,足堪以配公主。请问为何来此?”薛强把薛刚大闹花灯,踢死皇子,惊崩圣驾,一门被囚,自己脱逃,路遇李靖,送他至此,一一说了一遍。禁兵便传奏上楼,公主分付送薛强馆驿住下。
公主自己入朝,奏知薛强始末。国王闻言大喜,分付即日大排喜宴,令文武百官去迎请驸马入朝、与公主完婚。众官到馆驿,迎薛强入朝见国王。国王见薛强面如博粉,仪容威丽,心中大喜,即令换了吉服,让坐进茶。又命侍女扶公主出殿。二人先拜了天地,次拜国王国母,然后夫妇交拜,拜毕,送入洞房。外殿国王大宴文武百官。这薛强在宫内与公主饮宴之时,把公主一看,真是如花似玉,心中甚快。公主也看薛强容貌不凡,十分欢喜。宴罢,入锦帐中共成云雨之乐,不必细述。自此薛强安心住在大宛国。但未知薛刚当日如何逃避,请再看下回分解。
话说通城虎薛刚自正月十五夜大闹花灯,踢死皇子,从人丛中打出长安,过了潼关,望河南一路奔逃。走到徐州地方,忽见一座山岭,十分险峻,只听得一声锣鸣,出来了百余喽罗,齐声喝道:“留下买路钱,方许过山;若说半个不字,立刻叫你丧了性命!”薛刚道:“银子尽有,只怕你们没福得我的。”遂把双腿一纵,把一个喽罗劈面一拳。那喽罗叫一声“不好!”便仰面后倒。薛刚遂拾起那喽罗的哨棒,身子一进,不论前后左右,一齐乱打,打的些喽罗叫苦连天。
内有一个喽罗,奔上山来,报于女大王道:“山下来了一个黑脸少年,十分凶恶,打死多少喽罗,还说要上山拿大王哩!”女大王闻听大怒,遂提刀上马,跑下山来。薛刚举目一看,只见来了一员女将,生得玉貌花容,蛾眉杏眼,宛如西子再世,心中想道:“不信世上有这样美女,做强盗头儿。”女大王把薛刚一看,只见他面如锅底,环眼豹头,恍若文坛临凡,暗暗喝彩道:“此人非王侯之位,不足以处他,但观其气色,目下欠利。”原来这大王精于风鉴,当下见了薛刚,早有三分喜意。薛刚喝道:“来的女子,可是贼头么?”女大王道:“黑汉那里人氏,通下名来!”薛刚道:“女子,若通名与你,也辱没了我。”举棍便打。女大王把刀来迎,两下一来一往,斗了有六十回合,不分胜负,各人暗暗喝彩。薛刚喝道:“且住,杀了半日,不曾问你,你是何方人氏,可有父母兄弟在此落草么?”女大王笑道:“方才问你名姓,不肯通说,如今,倒来问我,我却对你说。我姓纪名鸾英,乃湖广房州黑龙村人。父亲纪德,自幼在此山中落草,不生男子,单生我一人。三年前父母俱亡,我便做了寨主。你是何方人氏,也须说来。”薛刚便道。“若我通出名来,只怕你唬掉下马来。坐稳些,听我道来:“我祖居山西绛州龙门县人,官居开国天保大将军、平东安西两辽王薛仁贵(是我的祖),征西大元帅薛丁山是我的父,一品镇国夫人是我的母。我乃三爵主薛刚、浑名通城虎便是。”鸾英道:“原来是三爵主吗?”遂滚鞍下马,说:“请爵主上山。薛刚想到:“我就上山,怕他怎么!”遂上马同鸾英上山。
进了木城寨,到了聚义厅,一齐下马,二人见了礼。分付大排筵席,左右二桌,左一桌请薛刚坐下,右一桌鸾英相陪。饮酒之间,问道:“三爵主尊庚多少,曾有妻否?为何至此,今欲何往?”薛刚道:“我今年十八岁,尚未定亲。因正月十五夜酒后大闹花灯、踢死皇子,逃出长安,独行至此。”鸾英道:“爵主既造下此罪,朝廷定然四下捉拿。就有去处,路上亦甚难走,我有一个愚见,但不知爵主肯否?”薛刚道:“有何见教,无不从命。”鸾英欲言又止,满面通红,说道:“且住,更了衣再来奉告。”遂起身闪入寨后,便叫了一个喽罗头进去,分忖道:“我今年已十七岁,尚无配合,不为了局。今看薛刚出身大族,武艺非凡,若再错过,从何而择!你去外边,与他说知。他若应允,山寨中又有了主了。若说成了,重重有赏。”
头目领命而出,叫声:“爵主爷,恭喜恭喜!”薛刚道:“喜从何来?”头目道:“大王唤小人进去,非为别事,欲与薛爷共偕白发。小人看薛爷英雄,非大王不可以匹配,正所为宿世良缘。今日之事,不可错过,只须薛爷一允,即便成亲,奉为山寨之主。”薛刚闻言想道:“此女武艺高强,又姿容美丽,况我无栖身之地,不如允其亲事,且在此住下再作计议。”便道:“既承寨主美意,岂敢推辞!请传言寨主,愿结婚姻。”头目入内禀知。
鸾英大喜,分付寨中张灯结彩,大排喜筵,二人同拜了天地,结成夫妇。当下合山喽罗共有三百余人,都来参见新寨主,俱赏喜筵。他夫妻二人合卺于寨中,被底欢娱,不须细述。
过了十余日,薛刚差了一个精细头目,上长安打听父母的消息,一面把山寨修筑,设立关隘,以防不虞。未知后来如何,欲明端的,再看下回分解。
话说李承业在盗马关拿了薛勇夫妇,解至长安,与薛丁山一同囚入天牢。此时鲁王程咬金与一班功臣,谁不欲救薛氏一门,怎奈这罪在不赦,谁敢多言,只好纳闷于心,指望中宗恩赦。在中宗亦有赦他之意,奈武后甚怒不息,又兼张天左、张天右等在武后面前唆奏,这且不提。
且说江淮侯李敬猷,知中宗实有欲赦薛氏一门之心,怎奈武后必要杀尽薛氏一门,又有一班权臣唆奏武后,武后竟有废帝之意,若帝一废,薛氏一门焉能得赦?薛刚虽造此大罪,一门被戮,怎忍他世代忠义功臣,竟做了覆宗绝嗣?我如今如何设法,救了薛猛三岁之子薛蛟出牢,日后也好与他薛氏传宗接代。左思右想,无法可救,只是叹息。想了半日,忽然把桌一拍,道:“要存薛氏之孤,须得一个三岁的小儿,到天牢暗行换出薛蛟方妙。况我又无多子,只得两个孩儿。长子孝德,五岁上在花园中被妖摄去,至今并无下落。次子孝思,今方三岁,虽与薛蛟同岁,但是独子,如何可去换他出牢?不绝了我自己的后代!”想了半日,忽然叹道:“罢,罢!若惜吾子,焉得救出薛氏之后?况我哥哥敬业,现有三子,尽可传宗,何用孝思!”主意一定,抽身入内,分付乳娘道:“我晚上要抱公子出去顽耍。”乳娘应诺。原来敬猷夫人生下孝思,产后身亡,孝思就交付乳娘抚养。
到了天晚,敬猷叫了几个心腹家人跟随,分付备马。取了一个竹笼,敬猷抱孝思纷纷泪下,不得已放在箱内。那孝思也不啼哭,昏昏睡去,外人竟看不出来。家人背了竹笼,敬猷上马,出府往天牢而来。到了初更,已至牢门。敬猷下马,家人到牢门口道:“江淮王来查监哩。”狱卒忙报狱官,狱官火速开门跪迎。敬猷入内,分付狱官:“钦犯在牢,不是当要,速闭牢门,尔等小心看住牢门,不必伺候。待本爵入内,挨次查点。”狱官连声答应。
敬猷同家人掌灯,故意查点牢犯。原来薛丁山一门,共有三百八十五口,却不做一处拘禁,分为四牢,四牢之中,又分开四下监禁。敬猷知薛猛夫妻囚在星字号监房,查将进去。到了星字号监房门首,只见外面都是木栅,栅门上加三道封皮,当中只留一方洞,传送饮食,故此敬猷进去不得。
来至洞口,连呼大爵主数声。薛猛与妻抱着薛蛟,正在啼哭,忽听有人低唤,便问是谁,敬猷道:“我江淮侯在此,快来有话商议。”薛猛忙至洞口一看,便叫:“大人,黑夜至此,有何见教?”敬猷道:“尊府一门被囚,我等众功臣皆欲保奏,奈武后怒气不消,无门可救,倘有不测,何人传接薛氏宗嗣?所以下官悄地来救令郎出去。”薛猛道:“大人,牢中紧急,如何救得小儿出去?即使救出,明日武三思来查,不见小儿,追问起来,岂不累及大人!”敬猷道:“实不相瞒,小儿孝思,与今郎同是三岁,无人认得。我特将小儿至此,换令郎出去,着小儿替其一死。快把令郎送出洞来换去!”薛猛道:“大人,此言差矣!大人若有多子,仗义存孤,来换小儿,也还使得。今大人只此一子,来换小儿,难道薛氏宗嗣不可绝,大人倒可以无后么?”敬猷道:“我年纪尚未老,还可再生。爵主不可延迟,快快换出来,若被人知觉,反为不美。”薛猛道:“如此说,大人之恩,天高地厚!我薛猛生生世世愿作犬马图报。大人请上,先受我夫妇一拜!”言罢,夫妇在内跪拜。敬猷道:“休拜,休拜,以速为妙。”恭猛夫妇拜罢,将薛蛟从洞内递出,敬猷抱了,家人启竹笼,抱出孝思,薛猛接抱入洞。敬猷将薛蛟放入笼中,带了家人便走,走到外边,分付狱官小心看守,狱官跪送出牢。敬猷上马回到府中,抱出薛蛟,令乳娘好生抚养,按下不表。
且说张天左、张天右见中宗无杀薛氏一门之心,便暗奏武后道:“新君昏懦,忘先帝之遗恨,容留叛臣家口,且日与群小荒氵㸒,不理国政,不可君临天下。乞太后以社稷生民为重,早定大计,庶天下太平,国家幸甚。”武氏见奏,遂定了主意,下旨废中宗为庐陵王,贬往湖广房州安置,如无命召,不许擅至长安。中宗泣涕受命,与娘娘韦氏,即日起驾往湖广而去。武后遂临朝执政,改为垂拱元年,朝内大政,悉归张天左、张天右,禁军兵马,番命武三思掌理,一时武党尽居显爵,大权尽归武后。未行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话说中宗被废,武后专权,竟下旨将两辽王府中殿前掘一个地坑,以便埋放叛臣家口的尸首,一面命武三思统兵打扫法场,三日后将薛丁山一门三百八十五口老少男女,尽皆斩杀。这旨一下,众功臣谁不寒心,但无法挽回,只好暗暗伤感。
行刑先一日,城中禁止行人,城门闭上,百姓家家闭户。到了五更,武三思统兵在天牢门首排围,直至法场之上,又挑选几百勇士,进牢把薛丁山一门三百八十五口尽皆绑缚,押出天牢。丁山咬牙切齿,骂樊梨花道:“不贤妇,生得好儿子,今日一门老少,尽做无头之鬼,皆因你生此逆子,才有今日之惨!”
樊梨花泪下道:“两辽王,不必怨我,这也是前世的冤仇,今生来报。可记得当初在西凉时,滴泪斩杨凡?今此逆子,即杨凡转世,造此大逆,杀尽一门,正是冤冤相报,宿世之仇。今何独犯于我,难道说我今日就能脱此一刀么?”丁山忿恨不已。军士押到法场。此时狂风大作,日色无光,半空中来了梨山老母,停住云光,往下一看,只见绑缚之人,有如蚂蚁,堆在法场之上,老母叹道:“一点冤仇,行此大报!但樊梨花命中不该吃刀。”说罢,老母把手一招,那樊梨花身上的绳索寸寸皆断,“呼”的一声,将樊梨花摄上半空云之中。下边军士呐喊,叫:“不好了,樊梨花腾空走了!”武三思大惊,分付军士:“不许声张,由他逃走罢!”叫军士开刀,众刽子手一齐下手。半空中,梨山老母叫声:“徒弟,你未该脱此凡胎,为师的特来救你。你今试看下边,一门诛戮之苦!”
樊梨花往下一看,只见薛丁山、高氏、程氏、薛猛、薛勇、张氏、邵氏,以及亲丁老小,人人被杀,血光直冲斗牛,不觉泪如雨下,五内俱裂,几乎坠下云端。那三岁的假薛蛟却不用绑,放在地上,执刀便砍。忽正北上一朵祥云,如飞而至,一道人往下一招,“呼”的一声,把孝思摄入空中。军士呐喊:“不好了,薛蛟又飞上天云了!”武三思惊道:“一定是樊梨花作法,摄了去!”其余尽行斩讫,遂入朝复旨。
梨山老母在云光之内,看那道人乃太乙山窦青老祖,忙打一稽道:“此子乃江淮侯之子,仗义替换薛蛟,大命不该吃刀。道兄该带往仙山,抚养成人,日后也有一番事做。”老祖道:“正是,贫道所以火速赶来,救他上山。”因指樊梨花问道:此位就是天魔女么?”老母道:“正是小徒。”老祖点头,叫声:“天魔女,只因你幡桃会上,对金童一笑思凡,金母把你贬下红尘受苦,三次羞骂,白虎关斩了九丑星杨凡,怨仇相报,故杨凡托生汝腹,杀你一门家口,刀刀见血。你今灾难未满,未该回上瑶池,待灾返难满之日,脱了凡胎,才上瑶池,永奉金母。道兄,你今带天魔女回仙山,贫道去了。”送别老母,带孝思回太乙山而去。这边樊梨花跟梨山老母回西南洞岛山而去。
再说两辽王府内殿前,掘一数丈深坑,军士扛、抬薛家三百八十三人尸首,到了坑上,将尸首如腊一样,脚搭在肩上,填在坑中,上用三皮石板,三皮生铅埋盖,以生铁熔化,浇成坟堆,立一石碑,上刻四行字道:“反叛薛家门,铁石压其身。万年千载后,怀恨铁丘坟。”把府门锁钉,拨二百多军士把守,如有人来哭祭者,即系叛臣之党,拿住斩首。
武三思回朝奏道:“叛臣家口。俱已正法。单腾空走了樊梨花,并摄去了三岁的薛蛟,其余已尽斩首,遵旨造下铁丘坟,特来缴旨。”武后道:“樊梨花走了也罢,只是那薛刚逃遁在外,未经拿获,终为大患。”武三思道:“太后前已诏谕天下,画影图形,严行辑拿,不怕这贼飞上天去。少不得有日拿住正法,请娘娘放心。”武后听了此言,也就放心。本知后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话说武氏废了中宗,杀了薛族,自专国政,临朝称制,有改唐为周之意。但惧唐宗室亲王及众功臣之后为患,悄与诸权臣议“这班功臣不掌兵权,住在长安,必无祸患。最可虑者宗室亲王,现掌兵权,为害不浅,必须陆续削夺,方保无患。”武氏听了,遂罢江夏王李开芳西京留守之职,乃以武三思为之,留守副使马周也罢职闲居。在长安凡宗室在官者,悉令罢职,所有要职尽以诸武为之。
那一班功臣,见斩了薛丁山一门家口,又造铁丘坟,人人叹息,个个寒心。鲁王程咬金在府中,不住长叹流泪,程统、程飞虎侍于左右,见咬金流泪,忙叫:“公公,为何不悦?”咬金道:“我有甚不悦,只可怜那两辽王忠武公薛仁贵,保太宗跨海征东十二年,功高日月,太宗恩赦多条,甚至掘皇陵、杀皇亲亦皆恩赦。今薛刚造此大逆,亦当遵太宗遗旨,只好罪在薛刚一人,奈何把他一门三百八十余口,尽皆杀绝,埋造铁丘坟,想起来岂不寒心!”程飞虎道:“公公不必伤悲,你道他家杀得干净么?那薛刚逃循在外,怎肯干休,这是斩草不除根,萌芽依旧发。况法场上走了樊梨花,摄去了薛蛟,根苗不断,少不得在外起手,如何得能干净!”咬金道:“但愿薛刚在外能成大事,报此三百余口之仇,万千之幸!你只看武后临朝,遂弃功臣,罢各亲王兵权,诸武尽掌大兵,只怕唐室江山归于别姓矣。”
不言鲁王叹息,再说江夏王李开芳自退西京留守之职,闲居在府,见武氏临朝,宠用诸武,氵㸒乱内庭,渐剪皇唐天下,暗想武氏有篡位之意,使唤杜回入内殿,说道:“你当年冷宫之中救出王后所生太子李旦,投我府中,假做孤家世子李琪之子,今年已十四岁了。如今皇家乡故,高宗驾崩,新君被废,武氏临朝,退弃亲王元勋,重用诸武,观其作为,将有移唐社稷之意。孤本意欲举太子登龙,奈兵权已解,无力可为。我今欲将始末之事对小主说明,托与马周,同你前往扬州去投英王敬业。他现统兵十万,尽可以保小主兴兵,奔入长安,抄灭武氏,保小主登位,重兴唐天下,你道如何?”杜回道:“千岁所见不差。”开芳就叫家人去请了太子来。太子见了江夏王,问道:“祖父唤孙儿有何分付?”开芳道:“殿下,我非你祖,乃你之叔祖。高宗皇帝便是你父,休认差了。”李旦闻言不解,便叫:“祖父这话,孙儿一字不解。”开芳手指杜国道:“你要明白,可问他,他是你的恩人。”李旦问杜回道:“老千岁这话是何意?”杜回跪下道:“小主实非老千岁之孙,乃高皇帝元配正宫王娘娘之子。”便将十四年前,武氏暗害王后被贬冷宫,生产相救之事,一说知。开芳取出王后的血书,并一暗龙白玉裹肚道:“这是你母的血诏,所留的宝贝。”李旦看了血招,大叫一声,哭晕在地。开芳与杜回连忙扶住,攸攸哭醒,只哭母后负屈含冤,死在冷宫,又骂武氏谋害正宫,窃居昭阳,今又废皇兄,临朝称制,怎能拿住,碎尸万段,方消我恨!
开芳道:“不须哭。我今欲托参谋马周,送你往扬州投英王敬业。他们乃开国元勋之后,素有忠心,前去投他,自然保主兴兵,与母后报仇,接此大位,重兴皇唐天下。”李旦道:“叔祖恩王十四年养育之恩,高如日月。若有日拿了武氏,兴我唐家,定当图报大德!”
开芳即差人去请马周议事。马周自罢职闲居,日与妻林氏、李氏谈些今古,或与义弟王钦、曹彪论些兵法,忽听江夏王来请,即起身来到王府,参见了开芳并小主李旦。当时开芳屏退侍人,只有李旦、杜回在殿,将小主已知始末及托他送往扬州见英王以图大事,—一说知。马周道:“周愿保小主,明日起行。”开芳大喜,备筵与小主饯行。开芳满斟一杯,奉也马周道:“参谋,孤今将皇唐江山之主交付与你,须要小心保护,务成大事,请饮此杯。’鸟周接杯,一饮而尽,道:“千岁放心,我马周今日奉小主往扬州,若不重兴皇唐天下,保小主登龙,也无颜再见千岁之面!”开芳道:“若得如此,国家幸甚!”回身叫道:“小主请上,待老臣拜送。”李旦道:“叔祖恩王,李旦怎敢当。”就对拜了四拜。马周请小主并杜回起身,开芳送出王府,洒泪而别。要知此去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话说马周请小主李旦并杜回到家,一面与二妻林氏、李氏、王钦、曹彪说知情由,悄悄连夜收拾。到了五更,林氏夫人并王钦、曹彪妻子家小,先行出城,马周与李氏夫人,王钦、曹彪、杜回,保小主一同上马起身。出了长安,过了潼关,向扬州一路而来。一日到了扬州,赁房安下家小,马周与王钦、曹彪、杜回,保小主到节度大元帅英王辕门。马周对军士道:“我们是京中来的,有个柬帖,烦你报进去。”军士接了,传递入府。
此时敬业在府中,正与骆宾王商议恢复,忽传进一个柬帖来,敬业把柬帖一看,“呵呀”了一声,说:“小主驾到了!”忙整衣冠与骆宾王火速出府,俯伏在地,口称:“小主,老臣敬业与参谋骆宾王接驾。”李旦双手相扶道:“老功勋请起。”敬业迎小主至银安殿,率骆宾王山呼朝见。然后,马周率王钦、曹彪、杜回参见英王,又与骆宾王见礼,取出江夏王来书,细述长安诸武专权,武氏氵㸒乱之事。敬业看了书道:“小主,老臣正欲兴兵入长安,以靖妖孽,扶小主登龙。不意小主驾临,实为万幸,待老臣修书,差人星夜上长安,知会臣弟敬猷,叫他速来,以免为武氏所害。一面调集人马,操演军兵,保小主入长安,中兴天下。”骆宾王道:“老元戎速修书知会令弟。待参谋做一道檄文,遍告天下,以讨武氏,名正言顺,万无不克。”敬业大喜,即刻修书,差家人星夜奔长安,一面调集人马,下教场操演。
且说家人赶到长安江淮侯府,见敬猷呈上来书,敬猷拆书看了,方知其故,忙上本回乡祭扫,即日收拾家小,带了薛蛟起身。出了长安,过了潼关,取路往扬州进发。一日,行到徐州卧龙山,忽听一声呐喊,涌出百十喽罗,大呼:“来者休走!留下买路钱,方许过山!”敬猷提刀在手,一马上前,喝道:“好大胆强盗,擅敢拦阻官府去路,只叫你贼头过来受死!”众喽罗见来人不善,不敢下手,遂着一个喽罗飞奔上山,报知薛刚。薛刚提戈上马,冲下山来。敬猷横刀一看,认得是薛刚,吃了一惊,大叫一声:“来的莫非是通城虎薛刚么?”薛刚抬头一看,见是敬猷,即抛戈下马,敬猷也下马,两下相见。薛刚道:“老功勋,念薛刚正月十五夜酒后闯祸,夺门而走,逃到此山,遇见寨主纪鸾英,相招成亲,避身在此。不知我父母并一门老少如何?已差小校上京打听,尚未回来。”敬猷道:“你闯了大祸,逃至此山,得了妻子,却害得你父兄一门不浅!且到你山上,细细说与你知道。”
薛刚即请敬猷上山。敬猷分付家丁,将车子且住在寨外,自己同薛刚入聚义厅,见了纪鸾英,行了礼。薛刚问道:“我父母怎样了?”敬猷道:“说起来却也伤心,自从正月十五夜,你大闹花灯,踢死皇子,惊崩圣驾,武后发旨,差武三思统兵围住府门,将你父母兄嫂一门老少,俱拿入天牢,又差李承业去盗马关,拿你二兄夫妇至京。因新君仁慈,不忍杀你家,被武氏废为庐陵王,贬在湖广房州安置,武氏自临朝称制。众功臣欲救无门,我不得已,将亲子孝思悄入天牢,换出你侄儿薛蛟。可怜你父母兄嫂一门老少三百八十余口,尽行杀戮,单单驾云走了樊夫人,并摄去了小儿孝思。又在你家府中掘一大坑,把这许多尸首堆垛坑内,用三皮石板,生铅溶化浇盖,取名铁丘坟。”薛刚闻言,大叫一声,双足一跳,哭晕在地,鸾英火速来扶,薛刚哭死还魂。敬猷道:“通城虎,你就哭死,也无济于事!”薛刚道。“我闯此祸,应该万死,若是新君把我家抄杀了。也罢了。这氵㸒贱武氏,无非是兴龙庵内养汉的尼姑,不念我祖父有天大的功劳,竟将我全家杀戮,这冤仇怎解!我定要杀上长安,拿住武氏井诸贼臣,万剐千刀,开铁丘坟,以报三百八十余口之仇,才出我这一口恶气!”
敬猷道:“但愿你能报仇,诚万千之幸,也出出众功臣心口闷气!目今武氏专权,亲王的兵权尽皆削去,将来必有大变。我今有事。要往扬州,与家兄计议,恰好与你相遇。今将令侄薛蛟交还你,也可完我一时仗义存孤之意。”说罢,叫家丁抱过薛蛟,付薛刚接了。薛刚请敬猷上坐,拜谢救侄之恩。两下对拜了四拜。寨中早备下筵席款待,敬猷略饮几杯,作别就行。薛刚苦留不住,夫妻二人相送下山而别。敬猷自往扬州去了。欲知后事,再看下回分解。
话说薛刚夫妻二人,回至寨中,忽见差往长安探事的喽罗回来,所探之事与敬猷所言无二,薛刚大放悲声,哭死复活,遂叫妻道:“我在此朝欢暮乐,可怜我一门老少,刀刀见血,又造此铁丘坟,于心何忍!我明日要别你下山,前往长安,祭扫铁丘坟,聊表我心,再图报仇泄恨!”鸾英道:“官人,你生长长安,谁不认得,且一路上画影图形拿你,你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倘有不测,这三百八十余口之仇,何人去报?我若不怀孕,同你前去,或可相助一二。我今又不能同你去,你体要差了主意,不去的为上。”薛刚道:“不妨,路上谁敢拿我!就是诸贼臣知风,我也不怕他拿我!你可放心,待我祭扫了铁丘坟,即便回来,包管平安无事。
”鸾英再三苦功,他总不听,坚持要行。到了次日,薛刚打扮做差官模样,身边暗带两条铁鞭,选两名勇力喽罗跟随,鸾英相送下山,再三叮咛:“一路小心,速去速来。”夫妻山下拜别。
薛刚一路果见画影图形要拿他,他也不放在心上。一口到了长安,等至天晚,挨门入城,叫小校买了香烛、金纸、酒肴,候至夜静,来到自己门首,月光之下,看见府门封锁,当门立一石碑,上面刻的字念了一遍,大怒,双手把石碑掇起,放倒在地,将门锁扭下来,推门而入。两个小校将门闭上,跟至大殿。薛刚见大殿拆去,造下铁丘坟,阴风凛凛,甚是凄凉。小校把香烛点起,排下祭礼,薛刚侄身下拜,放声大哭,全无防避。不料一哭,外边把守军士就听见了,忙来门首探望,见石碑放倒,听得哭声,明明是通城虎。内中一个军士低声道:“我想薛刚十分厉害,我们拿不住,恐怕返送了性命,不如分头去报,领兵来拿。”众军齐说:“有理,火速去报。”
话说武三思在府,忽听报道薛刚祭扫铁丘坟,即刻传集兵将,亲自统领奔铁丘坟而来。这边张夭左、张天右得报,飞报入宫,武后命武承嗣率御林军去助武三思。
却说薛刚哭祭一回,化了纸钱,即在坟前遂与两个小校吃祭礼。忽闻外边人马齐至,喊声大振,两个小校唬得半死。薛刚道:“不要慌,有我在此!”取出双鞭,走至府门,开了门,拒门而立。武三思催兵抢入门来,薛刚大吼一声,挥起双鞭,打倒了十余人,其余俱倒退出去。薛刚奋勇冲杀,不多时,武承嗣领御林军又到,内外围了一个水泄不通,凭你英雄好汉,插翅也难飞去。
到了天明,各府俱知此事,吓得程咬金只是气喘。忽越王罗章、武国公马登等齐来见咬金道:“这薛刚真正胆大包天,不想生法报仇,反来祭扫铁丘坟,是自投虎口。他死不足恤,只可怜谁与两辽王报仇接代!老千岁有何妙计救他?”咬金道:“列位也是呆子,谁肯舍了家眷,前去杀开一条血路,引他出来,同他斩开城门而走?”众人闻言,俱各呆了。马登一想,叫声:“程千岁,我的妻子已死,又无父母兄弟,只有一个七岁小儿马成。我回去放走家人,将小儿寄在千岁府中,待我救他。”咬金道:“将军若能如此,薛刚性命可保。事不宜迟,快去,快去!”众人一齐催促,马登即时上马回府,不多时,只见马登顶盔贯甲,抱着马成,来到鲁王府中,将马成交与咬金,即时飞马奔铁丘坟来。
那薛刚在铁丘坟内,仗着双鞭,死命拒住府门,杀得满身是血,总冲杀不出来。武三思、武承嗣催兵围住,却也不能近前拿他。到了巳牌时分,只见马登一骑飞来,大叫:“开路!”军兵一见是武国公,两下列开,让他冲入重围。来至铁丘坟门首,大叫:“薛刚,快随我走!”薛刚此时顾不得两个小校,抢出门府。马登一马当先,薛刚步行在后,冲杀出来。军兵齐喊道:“武国公马登反了!”武三思、武承嗣听了,忙来拦住。马登挺枪直取三思,薛刚抢入一步,举起双鞭,照武承嗣劈胸打来。承嗣一闪,不料坐马跳起,跌翻下地。薛刚腾地跳上他马,更加威风,马登虚闪一枪,架开三思的大刀,大叫:“薛刚,既得了马,不可在此恋战!你我并力杀出长安,就可得生了。”薛刚道:“大人说得有理。”遂同心并力冲杀出去。三思领兵追赶,马登取弓搭箭,照着三思射来。三思眼快,急忙闪躲,不想正射马眼,那马乱跳,将三思跌下马来。军士急救了三思,谁敢再追。马登、薛刚一到了光大门,门军俱各杀退,二人斩开城门,走出长安,直奔潼关而来。欲知后事,再看下回分解。
却说潼关总兵尚元培,闻报薛刚祭扫铁丘坟,杀出长安,一路下来,将近潼关,暗想:“今薛刚造下大逆,把他一门尽行杀绝,甚是可伶,今止存薛刚一人,我安忍下手拿他,使忠武王无后!”遂分付军士,大开潼关,不许阻拦薛刚,凭他过去。
话说薛刚、马登行到潼关,见关门大开,并无拦阻,遂放心出了潼关。行过数十里,到一林子下,二人下马少歇。薛刚道:“蒙大人拔刀相助,救我出来。恩德难报!只是大人家中妻小,岂不被害?”马登道:“不妨,我妻已亡,止有小儿马成,已寄在鲁王府内。请问你闹花灯之后,一向在于何处?”薛刚就把逃至卧龙山,得遇纪鸾英之事,说了一遍。“因前日闻一门被杀,五内俱裂,所以前来祭扫。若非大人相救,刚又死于武氏之手矣!我日后定要招集义兵,杀上长安,大报此仇。大人如今要往何处去?”马登道:“但愿你日后报得此仇,也不枉我救你一场。我今要往湖广房州,去投小主,以图中兴大事。”薛刚道“大人若到房州见小主,乘便与我上一本,如小主肯赦我之罪,我便招集义兵,保他中兴天下。”马登道:“我自然替你留心。”二人遂在林下对拜四拜,洒泪而别。马登自往房州去了,薛刚自回卧龙山而来。
再说武三思拿不住薛刚,止拿了两小校,夹讯时方知薛刚在卧龙招亲落草,遂入朝启奏道:“薛刚勇悍无比,臣已将他困在铁丘坟内,正待受缚,不料反了马登,来助薛刚,并力杀出走了,只拿住跟薛刚来的二个小校,供称薛刚在徐州卧龙山与纪鸾英成亲落草,请娘娘发旨定夺。”武氏闻奏大怒,即下旨拿马登家属。时已无一人在府。武氏发旨天下,捉拿叛臣马登,一面封三思领兵大元帅,往卧龙山擒拿薛刚;
且说薛刚回至卧龙山,见了鸾英,把祭扫铁丘坟及马登相救之事,一一说知。鸾英道:“只苦了二个小校,定没了性命。官人平安而回,万千之幸!”过了数日,喽罗飞报上山,说武三思领兵十万,望卧龙山来了。薛刚道:“这厮欺我,他人马虽多,焉能拿我!”分付众噗罗小心把守山口木城,待兵到日,再作计议。
且说武三思统兵到了卧龙山,放起号炮,把山四面围了个水泄不通。薛刚与鸾英在山顶上往下一看,只见将勇兵壮,刀山剑海,尽是大兵,好生厉害。鸾英道:“官人,你我虽不惧怕,但四百喽罗,怎能与十万雄兵迎敌?”薛刚道:“你且守住山寨,待我单刀匹马,杀下山去,先杀他一个下马威,使他知道我的手段。”说罢,顶盔贯甲,挥了丈八矛,飞身上马,开了木城,冲下山来。
武三思见薛刚匹马下山,忙令三军奋力齐上,刀兵云集,把一个薛刚团团围住。三思遂分一半人马,围住薛刚厮杀,一半人马乘势大布云梯,冲上山来。那四百喽罗,早已惧怕,一齐崩溃。鸾英叫一声,忙奔入后寨,解开盔甲,将薛蛟袱抱怀中,把衣甲包好,提刀上马,杀下山来,横冲直撞,踏入千军万马之中,找寻薛刚,人多得很,那里去寻。且说薛刚正在死命对敌,忽见卧龙山上火起,恐山寨有失,把矛一举,杀出重围,来至山下,看见山上木城俱是唐兵占住,薛刚大惊,知山寨已失,只得回马,后又杀来。正遇武三思叫喊,薛刚大怒,挺矛直取三思。三思抡刀来迎,薛刚左手执矛,逼开三思的刀,右手举鞭,迎面打来。三思叫一声:“不好!”急忙闪开时,一鞭正中肩上,大叫一声,急急败下去了。薛刚又连挑数将下马,才杀出重围,落荒而走。再说鸾英,杀得血透重铠,寻不见丈夫,奋勇杀出重围,也自落荒走了。
且说三思,虽然打破卧龙山,只破得薛刚巢穴,那里拿得他住,仍旧被他走了。武三思又发文书,各处缉拿薛刚,自整人马回长安而去。
且说纪鸾英,一马落荒,走了七十里,不见后面追赶,喘息少定。看怀中薛蛟,且喜无事,但身中怀孕,战了一日,不觉腹内作疼,只得慢慢催马而行。不上十里,腹内如同刀割,胞水淋漓,想是必要生产,看四下又无人家,一派都是荒山野地,无奈何,只得下马。将马拴在树上,怀中解下薛蛟,将甲卸下,倚着葵花树身,席地而坐,声声叫苦,连疼几阵,立时生下一子。且喜鸾英乃是有力之人,住了一会,精神少定。把小儿看时,是一个男子,心中大喜,但见生得面孔皮肉,竟与薛刚无二。此子按上界铁石星官临凡。当时鸾英扯了半领战袍,抹干了小儿身上之血,又将半领战袍包了,不住伤心,止不住流下泪来。因在葵花之下生的,便取名薛葵。欲知后事,请看下回分解。
当下鸾英产下薛葵,坐了一会,思想夫妻离散,如今我往何处去安身?左思右想,忽然想起母舅了守一,现在湖广房州黑龙村丁家庄居住,不免前去相投,权且住下,打听丈夫的下落,再作计议。主意已定,遂把薛葵放在怀中包好,抱了薛蛟,解缰上马,直往湖广投了守一去了。
且说薛刚杀出重围,行了一夜,见无追兵,方才放心,思想山寨虽破,我妻手段高强,料不丧于武氏之手,但夫妻分散,无处安身,却往哪里去了?想了一会,忽然想起泗水关总兵薛义。当初在长安我救他出狱,又与他于此前程,我去投他,定然留藏。想定主意,遂拨马往泗水关来。看官,你道薛刚造此大逆,薛氏宗枝尽行拿斩,这薛义如何却平安无事?因他贿嘱了张天左,题明同姓不亲,所以依旧做官。那薛刚到了泗水关,写了一封书,来至总兵府,烦中军传进去。
薛义正同妻子杨氏在私堂闲话,忽见传书进来,拆开一看,不觉大惊。杨氏问道:“何处来书,为何大惊?”薛义道:“夫人,那两辽王爵主薛刚,自从大闹花灯之后,逃走在外,累及一门杀绝,埋造铁丘坟。多亏张太师,与我题明同姓不亲,免遭其祸。他竟大胆私祭铁丘坟,反了马登,同他杀出长安。拿住他的从人,知他在卧龙山落草,武三思提兵打破卧龙山,又拿他不住。他如今来投我,现在府外,如何是好?”杨氏道:“既是恩人逃难至此,理应宜作速迎请进来,留藏府内,以报昔日大恩。”薛义道:“真乃妇人见识!那明诏上说,拿住薛刚者,封万户侯;藏匿者,即系叛逆,全家诛戮。难道不顾灭门之祸?依我诱他进来,拿他解上长安,做了万户侯,永享富贵。”杨氏大怒道:“天下有你这样没良心的人!当日救你出狱,又与你干此总兵之职,今日他家破人亡来此投,你不思报恩,反以仇报!自己忘恩背义,死在目前,还想做甚万户侯,永享富贵!”薛义闻言大怒,喝声。“贱人!嫁鸡随鸡,怎敢气我!”送一脚踢来,不防正中杨氏阴门,往后便倒,丫头上前扶时,早已死了。忙叫:“不好了,夫人死了!”薛义道:“不许声张!俟拿了薛刚,再收殓夫人,且把尸首抬过一边。”又嘱咐家丁如此如此,不可泄露。叫中军开门,快请下书人相见。
薛刚见请,即便入府。薛义一见薛刚,纳头便拜,道:“小人昔承恩人相救,得荣任于此,时刻难忘。昨闻长安之事,一门遭戮,又闻思公逃避在外,我差人四下寻访,并无下落,小人日日记念。日前得报,恩公同思主母纪氏夫人在卧龙山栖身,又被武三思所破。恩公得脱虎穴,逃遁至此,还算不幸中之幸。今日可放心在此,多住几时,等小人操演人马,再招义兵,与恩公杀上长安,以报大仇便了。”薛刚流泪道:“若得如此,感德不浅。”薛义道:“恩公说那里话!”分付家丁备酒,薛刚道“令正夫人何不请来一见?”薛义道:“贱内有病,卧床多日,所以尚未拜见恩公。”薛刚乃是一个直人,并不疑惑。说话之间,早已摆上筵席,二人共饮。不知酒后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话说薛刚因连日奔驰,滴酒不曾到口,见了酒杯,便杯杯干,又兼薛义殷勤相让,不觉开杯畅饮,不多时吃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知,睡在席上,如死人一般。薛义唤齐家丁,将薛刚拿住,知他勇冠三军,用七八条麻索紧紧捆住,又用手扭脚镣挂了手足,上了囚车,放在私衙。一面取棺木收殓夫人,一面传令军将装束,伺候天明押解进京请功。
到了三更时分,薛刚酒醒,睁眼一看,只见满身绳索,捆绑在囚车上,众将持刀防守,不觉大声喝道:“薛义,你今拿我,却欲何为?”薛义道:“你休怨我,我既做了朝廷的官,难道徇私情,欺皇上,藏你在此么?今将你解上长安,以尽臣道。”薛刚闻言大怒,骂道:“忘恩负义的狗贼!可记得当初囚在府狱中,三日一比,你妻在街上求乞,亏何人救你出牢,得此地位?”薛义道:“我虽因你相救,到此进位,但先遵君命,后尽私情。难道因你私情,就欺了君不成!”薛刚看见上边的棺木,骂道:“狗贼!你扛这棺木却是何意?”薛义道:“他便是报你大恩的人,也须说与你知道。棺中是我的妻子杨氏,他妇人家不知法度,叫我留你,一时口角相争,误将他踢死,这就是报你的思了。”薛刚又骂道:“丧心贼!你结发之情尚且不顾,何况于我!罢罢,由你解上长安去罢!”
到了天明,薛义领了人马,押解囚车,离了泗水关,直望长安而去。行至汉州黄草山,忽听一声锣响,涌出七八百喽罗,两个山大王,一个生得五色花脸,赤发红须,獠牙突露,宛同鬼判;一个生得鸳鸯睑,左边朱红色,右边蓝靛色,左边是白眉毛,右边是红眉毛,须黄发口,相貌狰狞,当时拦住去路,大声喝道:“来者留下三千黄金作买路钱,方许过山!”薛义闻言,抬头一看,见他二人的相貌,吃了一惊,唬得心头乱跳,强大着胆,把刀一横,叫一声:“强贼!你断路也须打听明白,或断客商,或断百姓,我乃押钦犯上长安的官将,焉有银钱与你!”两个山大王喝道:“我知道你是泗水关的总兵,尽有金银,去送与奸臣,就送我三千黄金,也不为多。或说半个‘不’字,立刻叫你作刀下之鬼!”薛义喝道:“休得胡言!”举刀便砍。那五色脸的拿刀只一隔,乘势一伸手,将薛义抓过马来,往地下一抛。众喽罗一齐上前,用索捆了。那些押解军兵,见主帅被擒,丢下囚车,俱各四散而逃。
薛刚在囚车中喊道:“好汉快来救我!”两个大王滚鞍下马,打开囚车,急急解缚,连声叫道:“薛三哥,受惊了!”薛刚道:“二位素不识面,何以知我?”那五色脸的道:“小弟姓吴,名奇,这鸳鸯脸的名叫马赞,都是常山人,皆在此山落草。数日前,有一个仙人,乃京兆三原唐魏公李靖老爷到此,他说今日今时,有泗水关总兵薛义,忘恩负义,拿你解上长安,路过此间,叫我拿下薛义,以救三哥,且避此山,日后唐王中兴皇唐天下,许我二人蟒袍玉带。所以在此等候,果然不差。请三哥上山做寨主,发落薛义。”薛刚大喜。
喽罗牵过一匹来,薛刚与吴奇、马赞一齐上马,来到大寨,下马入了聚义厅。吴奇道:“我等豪杰,作事须要直捷,我们休论年齿,竟遵三哥为兄,结为生死之交便了。”当下三人对拜八拜,上边摆下三张交椅,正中坐了薛刚,左边是吴奇,右边是马赞,令众喽罗参见了。薛刚分付:“把薛义抓进来!”一声答应,把薛义扌卒进大寨,掷翻在地。薛刚骂道:“狼心狗肺的贼!你当初在牢中,追比身价,我一时仗义,救你出牢,又与你干此总兵之职。到而今你不想知恩报恩,反用酒来迷我,拿住解京,贪图富贵,不料天理昭彰,你竟也有今日!”吴奇道:“三哥,这等没良心的人,与他说么!或剐或杀,速速处置,我们好吃酒。”薛刚分付:“把他绑在大柱子上,先砍去手足,然后剖出五脏,再斩其狗头。”吴奇、马赞拍和称快,寨中大摆筵席,庆贺吃酒。
欲知后事,再看下回分解。
今且不表薛刚在黄草山落草,再说江淮侯敬猷,到了扬州,朝见了小主李旦,又见了哥哥英王。他兵马早已整集,骆宾王做下一道讨武氏械文,刊刻刷印千万张,差人四处张挂,择日祭旗,哭告太宗皇帝神灵,立举义旗,即B兴师。留大将军朱克虎,与英王三个儿子李美祖、李嗣先、李成孝保小主守扬州,英王带敬猷、骆宾王、马周、王钦、曹彪,兴兵十万,杀奔金陵而来。各州关隘先见了檄文,知英王为国勤王,中兴天下,保高宗元配正宫的太子李旦举义,所到之处,俱是开城迎接。直抵金陵,离城三里安营。金陵守将武天宝,忙点军将把守城池,又写下告急本章,并檄文一道差官星夜上长安求救。英王亲督军兵攻打城池,奈金陵城十分坚固,一时不能攻破。
且说差官赶到长安,枢密院投下本章,张天右忙入宫启奏道:“淮扬道节度使英王李敬业,起兵造反,诈称废后王氏冷宫所生太子李旦为主,所过无拒,直抵金陵,攻城甚急。
武天宝有本并敬业参谋骆宾王所作檄文奏上,请太后定夺。”武氏大惊,把本章看罢,又把檄文一看,上写道: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传,泪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隐图后日之嬖。入门见嫉,峨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晕翟,陷吾君子聚鹿囗,加以虺蝎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疾,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贱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呜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燕啄皇孙,知汉祚之将尽;龙囗帝后,识夏庭之速衰。
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家子,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宋徽子之兴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爱举义旗,以清妖孽。南连百越,北尽三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鸣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公等或居汉地,或叶周亲,或膺重寄于话言,或受顾命于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于,六尺之孤何讠乇?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勋,无废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武氏看罢,叹道:“真乃奇才!人有如此之才,不宣居朝内,为皇家所用,而使之流落不遇,失身从贼,实为可惜。敬业乃开国元勋,世受国恩,不思报效,一旦举兵造反,诈以妖人李旦,诡充太子为名,意在颠覆社稷,自图天位。若不早行剿灭,必为大害!”命兵部侍郎李承业为大元帅,武三思、武承嗣为左右监军,领兵二十万征讨敬业。又差许敬宗往太白山,开掘兴唐开国公英威武王茂公坟墓,暴其尸骸。李承业和武三思、武承嗣领兵出了长安,直奔金陵而来。
且说众功臣得报,英王保太子李旦兴兵扬州,讨武氏之乱,已至金陵,武氏着李承业等兴兵征讨,俱各惊喜相半,只望敬业得成大事,早入长安,大家仰望兵至不表。
且说许敬宗到了太白山,正待开掘茂公坟墓,忽然阴云四合,狂风大作,一声霹雷,大雨如注。许敬宗及从人避在深林躲雨,只见茂公坟上,火光直透云霄,泥土四下崩裂,穴中窜出一条十余丈的金龙,直上半空,张牙舞爪,乘着风雨之势,竟飞向西北而去。后来应在敬业三子李成孝身上,为西徐国王,称为西徐威武皇帝。当时雨止云收,许敬宗至坟前一看,坟已沉灭,只有一个万丈深潭,即将此事回奏不表。
再说李承业等兵至金陵,离城三里,下令安营。英王得报李承业领兵二十万来救金陵,忙令各营小心防守。到了次日,李承业率子克龙、克虎、克豹、克麒、克麟、克彪、克熊、克风、武三思、武承嗣大小众将,大开营门,列阵讨战。英王亦开营门,人马八字排开,敬业立马于中,左有敬猷、马周,右有王钦、曹彪。李承业道:“老功勋,你乃开国元勋之后,皇唐大臣,当尽臣职,为何以妖人李旦假充太子,举兵造反,玷辱先人,骂名万代!”英王喝道:“太宗皇帝栉风沐雨,亲冒矢石,定有天下,传于万世。武氏狐媚惑主,先帝听其谗言,废正宫王娘娘,贬入冷宫,幸生太子。武氏顿生不良之心,暗命杜回行刺,杜回怀忠,救出太子,抚养民间,今已长成。若新君在位,我等无说,怎奈武氏凶暴,将新君贬去,遂弃宗室大臣,宠用奸邪。若皇长子既废,理宜先帝嫡子小主名旦登龙。武氏何人,擅敢临朝专政,氵㸒乱内宫!我乃皇唐大臣,岂可坐视不救,故此举义兵以讨武氏。尔等好好拜伏迎降,免今之死;倘如执迷,只怕这城下即是你埋尸之所矣。”承业大怒,抡刀直奔英王,英王举刀来迎。三思、承嗣双马奔出,马周、敬猷纵马敌住。李氏八子一齐杀出,王钦、曹彪分挡八将。两下交兵,鼓声大振,喊杀连天。承业与英王战了五十余合,承业抵挡不住,回马便走。三思、承嗣见承业败走,亦各回马,八子抛了王钦、曹彪,走回本阵。英王催兵一拥杀上,承业大败,入营坚守不出。英王得胜,收兵回营。未知承业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李承业败回营中,谓三思道:“我想敬业难以力胜,当以智取。今有一计,可取敬业之首,而拿妖人李旦。”三思忙问何计,承业道:“敬业领兵在此,扬州定然空虚,纵使有兵保李旦居守,不过老弱之卒。二位监军领兵五万,悄地从长江而渡,直抵扬州,破其巢穴。再用一人诈降敬业营中,倘彼听信收用,乘便将敬业刺死,贼兵无主,不战自溃。但此计少此诈降之人耳。”三思闻言称妙,就问帐下:“谁敢前去诈降行刺?事成之后,奏上太后,官封极品。”帐下一人应道:“小将愿往。”三思看时,乃是大将姚铁头,能飞檐走壁,作事甚密。承业大喜道:“汝若前去,须如此如此,包成大功。”铁头允诺。武三思、武承嗣就领精兵五万,悄悄暗渡长江,往扬州而去。
次日,姚铁头领百余兵,往英王营来。英王军士一见,就要放箭,铁头等一齐摇手大叫:“不可放箭!我们是来投诚的。”军士闻言,即便传报,英王令他进来。铁头率众入营跪下,口称:“千岁,小人姚铁头,现为李承业帐下队长。闻千岁保太子中兴天下,小人们俱是皇唐兵卒,怎肯反助武氏,抗拒义师!今日洗心,与同队人投诚帐下,乞千岁收留。”马周道:“这姚铁头满脸都是诈气,又且百余人逃来,无兵追赶,其诈是实,千岁不可听信收用!”英王道。“此一小卒,焉敢诈降!姚铁头,你既真心来降,孤亦真心待你,你原为队长,孤亦收你为队长,俟后有功,再加升赏。”姚铁头叩头谢恩,其余军士令归义兵队内。
到了次日,英王遣将挑战,承业坚闭营门不出。一连十余日,并不交兵。一日,忽见报马飞报入营:“启千岁爷,武三思领兵五万,暗渡长江,攻打扬州而去。”英王闻报大惊道:“小主在扬州,万一有失,如何是好?”遂命马周、王铁、曹彪,分兵五万,火速去救扬州。
英王自马周去后,不知何故,神思恍惚,坐立不安,与敬猷饮酒散闷,至晚兄弟二人于帐中安寝。这夜是姚铁头值夜,守至三更,听各营梆锣渐渐欲绝,潜至中营,放出那飞檐走壁的手段来,直入帐中,拔出利刀,将敬业、敬猷刺死,割了二人首级,悄悄逃出大营,竟归本营。见了李承业,禀知其事,呈上首级。承业大喜道:“此功不小,候奏闻封赏。”即时点齐人马,高挑二人首级,杀奔而来。这英王营中那百余个降兵,放起一把火来,大声喊道:“英王兄弟已被姚铁头刺死,大兵又杀来了!”各营义兵见外攻内应,一时没了主帅,遂纷纷大乱。骆宾王火速叫家人削去头发,逃出营后,竟至杭州灵隐寺做了和尚,后来云游他处,竟不知所终。再说金陵城中武天宝,也杀出城来接应。可怜英王一片忠心,大事未成,死于小人之手,义兵四散奔逃,承业大胜。欲知端底,再看下文分解。
话说马周率领兵五万,来救扬州,离扬州尚有百余里,马周忽见他二夫人李湘君率领十余骑,保着车辆,飞奔而来,吃了一惊。来到面前,看车子上是他大夫人林氏并王钦、曹彪二人妻小,忙问:“小主李旦若何?”湘君道:“不好了!武三思领兵来攻扬州,城内兵微将寡,不能把守,英王二殿下李嗣先战死疆场,被武贼攻破城池。大殿下李美祖、三殿下李成孝与小主李旦,逃出扬州,不知去向。英王家下,尽被武贼所害。幸亏我与兄弟李奇,保着家小,从乱军中杀出来,正要往金陵去,不料此间相遇。可惜你的救兵来迟了。”马周顿足道:“如今小主已逃,师出无名,大事去矣!”李湘君道:“小主与大殿下、三殿下,一定逃往金陵,到英王营中去了。你我不若且回金陵,合兵一处,再议进取,何必在此踌躇?”马周道:“言之有理。”遂令三军转回金陵。
来至半路,遇着逃下来的义兵,禀知英王被刺之事,马周大叫一声,晕坠马下。王钦、曹彪忙来扶住,苏醒半日,方才长叹一声,道:“千岁呵!当初若听吾言,河至丧于小人之手!今英王兄弟已死,大兵已散,小主又不知去向,好叫我进退两难,如何是好?”王钦道:“将爷不必心焦,此处过东三十里,有一翠云山,十分险峻,且屯兵此山,权且安身,待找着小主,再图中兴。”马周依言,即领人马来至翠云山,就在山上斩木为城,塔连寨房,将兵马扎下,就差王钦、曹彪,各带几名精细军士,不拘天下州县,各处寻访小主。二人领命,下山而去。
再说武三思兵破了扬州,杀了英王家小。走了太子李旦,并李美祖、李成孝及马周家小,四下寻拿,不知去向。三思收兵回金陵,与李承业合兵一处,奏凯班师回朝。
那一班功臣早先得报,知英王兄弟被刺,攻破扬州,小主逃避,个个惊呆在府,只好闭门长叹而已。江夏王李开芳闻知英王之事,又恐隐藏太子事发,竟带家小,逃往直北沙陀而去。
再说李承业、武三思等回朝,将行刺英王兄弟,攻破扬州,逃走太子李旦等,—一奏了一遍。武氏大悦,封李承业三齐王、兵部尚书,加封三思为忠州王,承嗣为青州王,姚铁头为都总管。仍传谕天下,缉拿在逃反臣马周等并妖人李旦,拿获者封万户侯,隐藏者夷族。
自此以后,武氏大有篡位称帝之意,又令李承业抄杀皇唐宗室四百家,共一万三千余口,唐室宗枝诛杀殆尽。当下武氏竟择吉日,头戴平天冠,身穿五爪龙袍,登金銮殿,即皇帝位。张天左、张天右、诸武大臣,皆吉服朝贺,山呼万岁,就是那班功臣在长安者,无奈何也只得朝参。武氏自号为天册金轮智明文武神圣则天皇帝,改元垂拱元年,建国号曰大周。移皇唐七庙神主于太庙,追封武氏之父祖曾高七代皆为皇帝,妣皆为皇后。册立三宫六院,点集秀男为宫娥,张昌宗为正宫皇后,张易之为偏宫贵妃,后妃宫娥俱涂脂抹粉,并穿女人服色。这也是天意,故阴阳如此颠倒。诸武尽皆加封王爵,就是乳哺之儿,也封为公侯。一面发喜诏,颁行天下,大赦罪囚,只有李旦、马周、薛刚不在赦内。又将这班功臣乃是开国之人,—一加封爵位,各赐金帛,但不令他们掌握兵权。又封白马寺僧怀义和尚为护国大禅师,赐蟒袍并龙头禅杖,这和尚就是在兴龙庵与武氏有奸的王怀义。其余宠幸之臣,尽加显职,荣封三代。正是一子受王恩,全家食天禄。欲知后来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话说鲁王程咬金在府,正与程万牛叹息道:“从古至今,未见有女人做皇帝,男子反做了皇后的,可怜皇唐江山,倒被阴人占去坐了!更可惜唐室宗枝,杀戮殆尽,这四百家共一万三千余口之仇,我老人家若得亲见报复,那时含笑而死,亦无遗恨。”话说未完,只见门官禀道:“外边有一道人,名叫谢映登,要求见千岁。”咬金道:“原来是我旧日拜盟兄弟到了,快请进来!”二人相见,礼毕坐下,咬金道:“谢老弟,当日在瓦岗寨时,我进五关开兵之际,为何不见了你?后来闻你成仙,愚兄十分欢喜。今日相逢,喜出望外。”分付摆席。映登道:“世事如同春梦,我想昔日同盟诸友,俱已作古,只存兄与弟两人耳。老哥福寿俱全,子孙衍庆,小弟今日无以为寿,有瑶池枣数枚,与兄为寿。”咬金道:“多谢老弟!但愚兄风中之烛,光景无多,若贤弟不弃,我情愿同归林下,以尽天年。”映登道:“老哥寿元甚长,不必多虑。但目下唐家大变,兴废有时,不可强为,小弟今日到此,正恐你们急欲中兴皇唐天下。我想武氏而今杀戮太重,甚忌二十四家功臣,恐有内患,早晚必然分封出镇。老哥可着众功臣,速速打点赴任,待时而动,断不可效英王敬业之所为,切记,切记!取酒过来,待弟立饮三杯,就此告别。”咬金不敢强留,送出大门,映登拂袖而去,不知所之。咬金即知会各功臣,速速打点起身,只候旨下不题。
再说武氏对武三思说道:“朕想这些在京功臣之后,今日反一个,明天反一个,大为不便。若不使他远镇封疆,实为内患。”三思奏道:“万岁所虑甚是,必须封为藩镇,慢慢削他们的兵权,除之则易。万岁此意不差。”武氏大喜,即召礼部入宫,册造兵符印信,开载封疆汛地。到次日,尽宣二十四家王公侯伯,齐集金銮殿,着礼部宣读圣旨,诏云: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今即位以来,天下晏然。冒矢冲锋,用人干扰攘之际;锡爵班禄,当报于太平之时。兹朕拜告太庙,分金符玉印,拨付各道,授土封茅。尔等众功勋,各宜出镇,即日起程,务使宗社奠安,边烽永息。宜体朕意,尔其钦哉!
宣罢,众功臣叩头谢恩,退出朝门,各领金符玉印,赴任是那职处:
济南节度使鲁王袭职程统
金墉节度使胡王秦文
宜阴节度使郑王尉迟青山
燕山节度使越王罗章
潭州节度使褒国公段吉节
幽政节度使顺国公马政
铜台节度使武平王裴弘济
相州节度使绍国公唐丕
汁梁节度使永兴公盛大恭
陈州节度使护国公刘英河间节度使郑国公魏千金
寰州节度使成国公童升
河南节度使郓国公殷干国
青州节度使樵国公柴武
河东节度使赵国公长孙肖
莱州节度使莱国公薛誊
金陵节度使蒋国公屈突生
寿州节度使郧国公张堂
潞州节度使薛国公梁东钦
广陵节度使楚国公侯宪
宁夏节度使单化国公史成
中山节度使昌国公齐光
广昌节度使成昌国公白谨
渔阳节度使燕国公李耀
众功臣得了任所,俱来鲁王府辞行。咬金道:“不必辞行,即速快走,迟则恐其有变。”众功臣遂拜别,各赴任所而去。此时国公长孙顺德年已老髦,不受封疆,倚着皇亲之势,募集勇士,欲要恢复中兴,反周为唐,被门下稗将施胜泄漏,武氏令三思领兵三千,围住长孙顺德府门,不分老幼,尽行斩首。可怜三百余人,都做无头之鬼。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说武氏自篡位之后,氵㸒心日炽,每夜要人行事,少不称心,即令绞死,一夜之中,死者甚多,氵㸒心终不能止。惊动太白金星奏达天庭,玉帝下旨,发西方白叫驴下来,一时投胎不及,欲附人身。不想长安城中有一个浪荡子弟,姓薛,名敖曹,少年标致,终日与一班光棍僧遭盗贼往来,故后庭日夜被人耸弄,竟把一个yang物耸得极长极大,能挂斗粟而不垂。因有两个光棍争风,用酒将他灌醉,活活束死,弃在郊外。那西方白叫驴一道灵魂,便附在敖曹身上活将转来,已是黄昏时候,闯来闯去。偏偏撞着武三思巡夜,三思喝令军士,拿下此贼。内有一军士道:“禀千岁,此人是小的左邻,名叫薛敖曹,不是做贼的人,小人敢保。”三思又把敖曹看了一看,见他生得白净,遂说道:“既不是歹人,本藩带你回府,去做亲随,你可愿去么?”敖曹允诺。遂带他回府。是夜,三思就叫他同睡,弄他后庭,十分中意。又见他的yang物足有一尺多长,心中大喜。到五更朝罢,随驾入宫,奏知武后,将敖曹送进内宫。武后即刻试之,果然如意,大喜,遂封为如意君,许三思承立东宫。次日御殿,又改元为如意元年,按下不题。
且说徐美祖,乃是英王长子,他本姓徐,因太宗赐姓李,故称姓李,今在患难之时,仍称姓徐。当日在扬州,与小主李旦及三弟李成孝,逃出了乱军之中,三人失散。徐美祖孤身逃走,虽则外面访拿甚严,因无人认得,幸一年有余,到也平安。一日行到晋宁,遇着旧日同窗王潮,他父亲是显宦。两下相会,王潮就请他入府。用酒灌醉,留宿内书房,密嘱家将冯斗文、魏思泉,将徐美祖拿下,解上长安,就有一个前程了。
二人领命,来在外边。思泉道。“天色尚早,我们且吃一壶酒,然后拿他何如?”斗文道:“使得。”思泉有心作事,三言两语把斗文灌得大醉,思泉忙走到内书房,摇醒美祖说:“不好了!快走,不然就有杀身之祸!”美祖道:“你是何人,前来救我?”思泉道:“我是老千岁的旧家将魏思泉。今王潮要捉你,解上长安,献于武后。我特来救你,前门不便,我和你从后门逃走罢。”遂挽美祖之手,开后门而走。
走不多远,只见王潮骑着马,并冯斗文带领家丁,手执火把,后面如飞赶来。魏思泉一见情急,前面一带土墙,遂跳入墙内躲闪,徐美祖急急转过土墙,见一座破庙,用手推开庙门入内,把门闭上,四下一望,并无处可以躲藏,只得爬上供桌,钻入神帐里边,伏在神座背后。
王潮赶到庙前,四下一照,叫道:“我明明看见他转过墙来,如何不见?必定在此庙内。”叫人进庙去找。众人打开庙门,一齐拥入,七八支火把,俱立于殿下,望内照看,无人上殿。王潮道:“为何不进殿去找?”众人道:“此庙是女娲庙,虽无香火,只是人不敢犯,十分厉害。”王潮道:“不怕他,有我在此。”遂下马领众上殿,东张西望,并没有影。斗文道:“莫非藏在神帐内么?”王潮道:“你去照照看。”斗文走到神座前,左手举火把,右手便来揭神帐,唬得徐美祖心惊胆战。斗文不想一扯,随手扯落许多灰尘,落在眼内,连忙丢下火把,两手捧了双眼,不住的揉擦,口中叫道:“不见,没有。”走得下殿,被柱一撞,撞破鼻子,鲜血直流。又忽然神座下卷起一阵风,把火把尽行吹灭,震得破庙嘎嘎的响,如要坍下来的一般,地上又飞起石子,照人面打来。众人俱叫:“不好了!”一齐跑出庙来,背后狂风大起,石子似雨点打来。众人乱跑,跑过土墙,方才住脚,皆说:“此神真是厉害,不可惹他!”忽然想起道:“家主那里去了?”忙将火把晃了几晃,各处去寻王潮。忽听得墙角下有人叫喊:“救人!”众人去看,却是王潮,跌落在粪坑内,连忙打捞救起。王潮满身污秽,头上都是粪蛆,急忙走到河边洗净,穿了家人的衣服,马又不见了,找了半日,不知去向,无奈何,只得同冯斗文并众家丁走回家去。正是:捉虎无捉住,几被狼口伤。王潮败兵回家不题,不知魏思泉与徐美祖后来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却说徐美祖在神座背后,见众人出了庙门,正欲出来,忽听有人叫道:“徐星主,娘娘有旨,请你相见。”美祖看时,却是一青衣童子,便道:“我是徐美祖,不是星主。”青衣道:“就是你,娘娘专等。”美祖下了神座,跟了童子,转入庙后,却又是一天世界,两边尽都是松柏,正中一条石路,走不多时,忽又现出一座宫殿来。来至门前,童子道:“星主少待,等我通报。”去不多时,又见两个侍女出来道:“娘娘有请。”美祖随侍女上殿,看见上面坐着一位娘娘,头戴龙凤冠,身披九宫八卦袍,下面是山河地理裙,手执白圭,端然上坐,徐美祖忙俯伏在地。娘娘道:“你且平身坐下,我今授你天书一卷,教你行兵布阵之法,你今先到黄草山,会过薛刚,后佐庐陵王中兴天下。”又见女童捧一盏送至,美祖双手接来,异香扑鼻,一吸而尽。不一时侍女捧一黄绫包,送与美祖,美祖拜受,纳入袖中。娘娘分付送星主出去。美祖拜辞出来,见殿前匾额替补天宫”三字,一下宫殿,被童子在背后一椎,扑的一声响,跌下殿来。“呵呀”一声,却是从神座内跌将出来。似梦非梦,好生疑惑,把袖一摸,却有天书在内。此时天时微明,看座上神像,竟与梦中所见无二,又见上面匾额,是“女娲祠”三字,美祖连忙拜谢。
忽见背后一人,把美祖唬了一跳,仔细一看,却是魏思泉。美祖问他躲于何处,思泉道:“我被他赶的急了,跳过墙来,不料就是这庙后园,故此走出来,恰好相遇。我们快走罢!”美祖问道:“你可知道黄草山在哪里?”思泉道:“离此有八百之遥。闻听山寨中是薛刚为首,还有两个是吴奇、马赞,同在此山。”美祖道:“薛刚是我的好友,我正要去投他。”思泉道:“我也同去。”说毕,二人出了庙门,看见一匹马,思泉认得是王潮的,忙牵与美祖骑上,二人竟往黄草山而来。
不数日到了黄草山下,叫喽罗通报上名姓。薛刚闻知大喜,遂请上山寨来,个个俱见了礼,分付大排筵宴。饮酒之间,大家说出起义中兴之事,徐美祖有触于心,不觉下泪。薛刚忙问何故下泪,美祖道:“方才言及起义之事,因想起先父、先叔被害,不知骨骸在于何处,因此感伤下泪。”薛刚道:“原来为此,不觉又打动我的一片苦心。我薛门受令尊、令叔两大人莫大之恩,不能报其万一,前日闻令尊、令叔之变,小弟密差小校,往长安打听消息。小校回报说,武氏深恨令尊、令叔,将两大人之首级,放在法云寺内塔顶上,每月射他三次。名为比箭会,与我家铁丘坟一样的伤惨。”美祖闻言,大叫一声,哭倒在地。思泉连忙唤醒。吴奇、马赞道:“二位不必伤悲,我二人日后愿帮薛兄开铁丘坟。今日徐老千岁兄弟二位的首级,我二人上长安去取来,与徐世子安葬,又可顺便到铁丘坟上,去磕个头。”薛刚道:“你二位既要去,我明日也再去祭扫铁丘坟一回。”徐美祖、魏思泉道:“你三位既要我去,我二人亦愿同行,倘有不测,亦可相助。’脱毕,俱开怀畅饮,直至半夜方才安歇。次日,薛刚起来,分付唆罗,小心看守山寨,五人皆扮做差官,各带兵器银两,一齐下山而去,按下不表。
且说武氏欲念难遏,宠用三人,薛敖曹为正宫,张易之为东宫,张昌宗为西宫,又以王怀义为驸马,日夜在宫轮流氵㸒污,丑态不可胜述。自此薛敖曹与二张,在宫则男扮女装,出外又横行无忌,强占民妻,欺奸幼女,无所不为。风声传入狄仁杰耳内,仁杰暗想:“这些宠臣,一齐横行,全无忌惮,有日撞在我手,决不轻放过他去!”不期一日,张宗昌游猎回来,竟从端武门闯入。这端武门乃太宗所置,非台阁名臣,不许走此门。今昌宗走此门,偏偏遇着仁杰,仁杰大怒,叫武士拿下,武士上前,把昌宗扯下马来。从行内使见仁杰拿了昌宗,飞报入宫去了。仁杰至端武门坐下,武士把昌宗推至面前,立而不跪。仁杰怒道:“无耻奴才,你何等出身,焉敢不跪!左右,与我打这奴才!”武士一声答应,把昌宗孤拐上打了二十棍,昌宗无奈,只得跪下。仁杰道:“这端武门,怎许你献媚小人走得么?”昌宗道:“皇宫内院,由我出入,何况这座中门!”仁杰喝道:“胡说,掌嘴!”两边一齐答应,把昌宗雪白的脸打了五十个嘴巴,打得鲜血直流。仁杰道:“我想这厮横行朝野,全无忌惮,国法难容。左右,与我绑去斩了!”武士答应一声,把昌宗绑了。
正欲行刑,只见武承嗣飞马跑来,手捧圣旨,大叫:“刀下留人!”仁杰起身接旨。承嗣下马道:“老相国,神皇有旨,张昌宗有罪当诛,看朕面上,暂饶一死。”仁杰道:“老夫知道了,将军请回复旨。”承嗣知道仁杰性子执板,只得先回,复旨去了。仁杰分付把张昌宗推回来,喝道:“你这奴才,死罪饶你,活罪难饶!”喝声:“扯下去,打!”武士把昌宗扯下去,打了四十大棍,打得皮开肉绽。内使得背他入宫。昌宗一见武后,便倒在他怀中,痛哭万状。武后忙取妙药,与他擦了棒疮。昌宗道:“这老贼决要杀我,几乎不能与陛下相见。”武后道:“那狄仁杰朕尚惧他三分,你如何冲撞他!以后须要小心回避他些,若再犯他,朕也再难与你讨饶了。”正言间,内侍启奏:“狄国老见驾候旨。”武后命宣进宫来。未知仁杰见驾说出什么话来,看下文便知端的。
当下仁杰入宫,向武后山呼万岁,拜伏在地。武后连忙立起,命内侍扶起,赐坐。仁杰谢恩坐下,道:“张昌宗无礼,该正法斩首,陛下何故赦之?臣已薄责,乞陛下发出,废为庶人,以警天下。”武后道:“朕已知道了。国老请回,以后见朕,不必行礼。不知何故,朕见汝来,满身发战,以后只行常礼便了。”叫内侍送国老回府。仁杰谢恩出宫。自古道,邪不胜正。武后位极人王,氵㸒乱好杀,而独敬重仁杰,凡仁杰所奏之事,无不俞允,所以武后篡位二十余年,年丰岁稔,政治不乱,皆仁杰一人之功也,按下不表。
且说薛刚一行五人,离了黄草山,直往长安而来。到了七月十五日午刻,来至长安城外,五人下马。薛刚分付喽罗,牵马在这里客店歇宿,不可进城,就在此伺候。分付毕,五人遂步行进城。来至法云寺,日已沉西,现出一轮明月。这晚正是盂兰大会,各庵各寺俱诵经拜谶,施食焰口。这法云寺乃武后御建,比别处大不相同,更加热闹,那些僧众忙忙碌碌,俱在各殿上做功德,人山人海,挤拥不动。这法云寺的宝塔,却在寺内殿后一个空园里边,无甚热闹,所以并无人往来游看,只有两个小和尚,在塔门首看守灯火。薛刚五人悄悄来至塔前,两个小和尚早被吴奇、马赞抓住了,喝道:“你若喊叫,咱就杀了你!只说徐千岁的首级在那里?”唬的小和尚道:“在、在、在第七层塔、塔、塔上,有一铁、铁、铁匣便是。”徐美祖道:“你引我去取下来,便饶了你。”小和尚就引了美祖、思泉、薛刚三人走上去,吴奇、马赞在塔门首守候。当下美祖三人到了塔顶上,果见一个铁匣,打开看时,果是两个首级。美祖拴在腰间,把两个小和尚也就杀在塔上,三个送走下塔来。吴奇便问:“有么?”
薛刚道:“有了,走罢。”五人齐出了法云寺,直奔铁丘坟而来。
来至坟边,见那些查巡铁丘坟的军士,俱己睡觉,五人把石碑掇倒,将门上锁扭去,开门而进,排下祭礼,五人倒身下拜,放声大哭。吴奇拜毕,就将金纸取出,在坟前烧起来了。军士们看见坟内的火光,一齐喊道:“不好了,薛刚又来了!”四面军士各取兵器,团团围住了铁丘坟,又有几个军士,飞报各衙门去了。坟内五人见军士围住,一齐动手,薛刚是两条铁鞭,魏思泉是两口宝剑,吴奇是两柄金斧,马赞是两把铜锤,徐美祖是一对银铜,五人齐杀出坟来,把那军士杀了五六十个。只见武三思领兵迎面而来,五人并力冲杀。又见武承嗣、李承业领兵周围杀来,徐美祖大叫:“走罢!”五人冲开血路,杀出重围。看前面又有人马呐喊杀来,薛刚道:“我们从小路走罢。”一直跑进小路,不料却是一条死路,走不出去,两边俱是高墙,后面喊声渐近,美祖道:“路穷势急,这当如何?”吴奇道:“墙边一株大树,不免爬上去,跳入墙内再处。”
五人一齐爬上树,跳入墙内一看,却是一所花园,忽听得亭子上有人说话,五人悄悄钻进假山洞内。看官,你道这花园是那家的?原来是梁国公狄仁杰的。仁杰仰观天文,见罡星落于斗牛之间,算定今夜有兵火之灾,当夜听得呐喊之声,遂领家童步入园中,在亭子上闲坐。看见黑影中有几个人钻入假山洞去,仁杰叫道:“好汉不必躲我,我是当朝狄仁杰。”五人闻言,钻出洞来,来在亭子上,一齐跪下求狄国公救命。仁杰忙扶起道:“原来是两辽王后裔,老夫算定今日今时汝等有七日大难,且躲在此间。”又见徐美祖,问道:“贤侄为何也来在此?”美祖道:“小侄来取家父家叔骨骸,故同此难。”仁杰道:“可曾取来否?”美祖道:“已取来了。”
仁杰遂设席相待,饮酒之间,说道:“武后气盛未表,帝星不明,庐陵王尚多患难,未可举手。”薛刚道:“小侄欲保庐陵王中兴,但恐他忌恨我踢死太子,惊崩圣驾。若去投他,他若拿我,我就不能脱身了。”仁杰道:“老夫身虽在朝,心中实欲恢复唐家江山。你若有心中兴。老夫当暗里周全。待过了七日,救你们出去,日后便可保庐陵王中兴了。”说毕酒散。
仁杰对五人道:“列位房屋内宿,恐不稳便,莫若在地窖内存身方妥。”进引五人到万花楼下,令人揭起方砖,指地窖道:“此内柴米酒肉水火皆备,请下去、过了七日,老夫再来奉请。”五人作谢,走下阶坡。见地窖内也起三间大房,灯火照耀,如同白日,果然日用之物件件俱全,遂在内住下。仁杰在上面把方砖盖好,披发伏剑,踏着地窖,蹭罡步斗,压镇五星恶煞,然后自去安寝。不知后来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再说诸武人马直闹了一夜,并无拿着一个人影,及查点军土,反被杀了三千余人,三思只得收兵。武后一问是薛刚又来祭扫铁丘坟,杀了半夜,并无拿着一个,心中大怒,下旨紧闭城门,不论皇戚官民人家,一概挨门搜查,务必擒获正法。即狄仁杰、张柬之家,也去搜检一番。这狄仁杰性子古怪,只不过应名搜检而已,谁敢十分细搜惹他。一连三天,满城搜遍,并不见影。武后又闻法云寺不见了徐敬业、徐敬猷首级。杀了两个寺僧,武后益发大怒。闻白马寺主王怀义善卜瓦笤,即宣入宫,叫他卜笤,看薛刚躲在何处。怀义取瓦一块,伏剑在手,踏罡步斗,念念有词,手起一剑,把瓦斩开,看了一番,奏道:“看起笤来,这一行五人,犹如天上星宿,似在面前。又似不在人世,又似藏在空处,总是不曾出城。依臣愚见,这贼人定要出城,不如把城门开了,多添军兵把守,凡人出入细细搜检,断无不获之理。”武后允奏,依议而行。
再说仁杰,到了七日后,开了地窖,放出五人道:“大难已过,我送你们去罢。”分付家将,预备轻弓短箭,猎犬黄鹰,今日出城游猎。又令薛刚五人扮作家将杂在众家将中,一齐上马出城。到了城门首,见那里搜检行人。仁杰喝问何故,门官跑禀:“奉旨查拿薛刚贼党。”仁杰笑道:“原来如此,今日老夫倒带了薛刚众人出城游猎,你们何不搜检搜检?”门官叩头道:“相爷家将中那有薛刚,怎敢搜检?”仁杰又笑道:“既不搜检,老夫就带薛刚众人出去了。”说罢,一齐纵辔而行。出了城门,来到僻静之处,薛刚等五人下马拜谢,仁杰下马回礼道:“你们回去,休忘了‘忠孝’二字。”又将平章府令箭一支,付与薛刚道:“此去如有关隘查问,只说老夫差往魏国公干,便无人敢阻。”薛刚接令箭在手,五人一齐拜别上马而去。料前日跟来的小校已先回山去了,一行五人遂星夜奔回黄草山而去。话说狄仁杰打了一日猎,至晚入城回府不题。
且说武后自纳了张昌宗,诸事尽托昌宗,武三思、武承嗣俱图谋为太子,贿赂昌宗,欲害庐陵王,因仁杰在朝,不能下手。其年恰好仁杰安抚回鹘未回,诸武买出两个军士,出首庐陵王在房州传檄诸侯,意欲谋反。武后疑惑未定,昌宗从旁耸嘴。武后尚疑不决,着六部议奏。满朝是武党,俱议庐陵王有谋反之意,惟有工人安金藏,大哭于太庙道:“亲子尚听奸谗,疑其谋反,天下休矣!愿剖吾腹以明庐陵王之不反。”进大呼,自剖其腹,现出肚肠。武氏闻知大惊道:“朕亲子尚不能信,而疑其谋反,令工人如此忠谏,朕之过也。”下旨有再言庐陵王反者,定夷三族。
不日仁杰回京,一闻此事,入朝正色奏道:“陛下如何听谗言,而疑庐陵王反,岂亲子而再不能容耶?”武后道。“朕已知过,国老不在,无人计议。国老如有贤能之士,保举一人,朕即用为右相,倘国者再有公事不在,朕可与议政治。”仁杰道:“张柬之老练明决,处事忠直,足堪为相,陛下宜急用之。”武后点首,即拜张柬之为右相,并同平章事。未知武三思、武承嗣谋求为太子之心,又做出何事来,欲知端的,再看下回分解。
再说武三思、武承嗣日夜谋求欲为太子。到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是夜月色如银,武后在玑花楼与张易之、张昌宗饮洒观月,武后搂着昌宗粉颈道:“朕自与卿相见,寸步不离,但愿生生世世,长如此月圆矣。”昌宗道:“陛下万寿元疆,但储君未立,内外保无议论?”武后道:“朕万岁后,庐陵王当承大位,何议论之有!”昌宗道:“陛下差矣,请问庐陵王姓什么,陛下姓什么?若以庐陵王承大位,他姓李,决改周为唐,而武氏七庙绝矣。陛下若立一侄为太子,后承大位,必尊陛下为大周开基之主,武姓立国之君,传于万世,血食无穷。奈何以武家既得之天下,而复还李氏乎?乞陛下思之。”武后道:“卿言诚是也。朕今如梦初醒,但承嗣浮躁,惟三思勤谨,可承大位。”即下旨宣武三思入宫议事。
孰知三思这晚独自步入花园玩月,忽听墙外有女子哭泣之声。遂即开了花园后门,走出来看。只见月光之下,有一美女,年约二八,生得如花似玉,满身穿白,在井边啼哭,见了三思,望井中便跳。三思急忙赶上抱住,道:“你这女子,为何半夜来寻死?”那女子收泪道:“爷爷呵,一言难尽。奴家姓花,名月姑,自幼许配韩家为媳,不料丈夫夭亡,父母逼奴改嫁,故此逃出寻死。”三思见了这般美女,娇声滴滴,早已魂落天外,道:“我非别人,乃是赵王武三思。
你今不必寻死,你若肯从孤家,当纳为正妃如何?”月姑低头不语,三思便来抱住,月姑并不推辞,二人遂入花园,在假山洞内云雨起来了。外边圣旨来宣他三次,家人内外并寻他不着,直闹了一夜。
天明,张柬之闻知此事,报于仁杰。仁杰此时卧病在床,忽闻此报,急急带病入宫,武后一见问道:“国老有何话说,带病见朕?”仁杰痛哭奏道:“臣闻陛下欲立三思为太子,所以特来冒死而谏。当初太宗皇帝栉风沐雨,亲冒矢石,以定天下。传至高宗,高宗以太子托之陛下,而陛下欲以传之他族,无乃非高宗之高耶!况侄与子孰亲,陛下若立庐陵王,则千岁万岁后,配食太庙;若立三思,自古至今未闻侄为天子,而肯立姑于庙者乎!陛下为何听信谗言,而误至于此?”武后大喜道:“国老若不明言,几为小子所误。朕今决意立庐陵王,即下旨召他进京便了。”仁杰闻言谢恩,武后命内侍扶仁杰上车,送回府去。那三思同月姑在洞内直睡到日高三丈,方才醒来,遂携月姑回房中,方知昨夜召为太子,连忙入宫,已立庐陵王矣,直气半死。
过了几月,仁杰病危,忙请柬之到床前坐下,叱退左右,道:“我年已七十,死不足惜,但恨不能日见中兴耳。我今定下三条大计,可保中兴。”遂取出三个锦囊,付于柬之道:“第一个,可以保全庐陵王入长安。第二个,可以制伏诸武;第三个,可以救驾出京。仁兄依计而行,定然中兴,弟虽死在九泉,亦含笑矣。”柬之收了锦囊。哭别而去。又过几日,狄仁杰薨,遗表谢恩,武后得报,哭晕几番,即下诏赠为梁王,赐祭田千亩,命其子狄谨扶柩归葬,按下不表。
且说房州庐陵王驾下,文是鲁仲,武是马登,二人最为庐陵王所重。马登久欲与薛刚上本,只是碍着武后要拿他,不便开口。那庐陵王也念及薛刚就是踢死御弟,不过是人丛中挤倒了误踏死的,他如何敢踢死太子,就是惊崩圣驾,也是父皇的年数,将他一门杀尽,其实可哀,也有意欲薛刚保他中兴天下,这话也是庐陵王自己说不出的话。鲁仲也知道庐陵王的心迹,只因他说不出口,也不便提及薛刚。一日,庐陵王忽然叹气落泪,鲁仲道:“千岁为何不乐?”庐陵王道:“孤想我祖太宗亲冒矢石,定有天下,子孙世守,不料母后废孤于此,今又杀宗室亲王四百余家,改唐为周,称帝长安,移唐宗庙。孤念及此,不觉伤心。大夫何以教我中兴天下?”鲁仲道:“臣一介庸才,不堪当此大任。千岁要思中兴,必须聘请山西太原府屈浮鲁来,为人文武全才,与之计议,决能中兴。千岁可备黄金千两,白璧二十四双,明珠二十四粒,彩缎百端,付臣前去聘请,大事可成。”庐陵王允奏,即修下请书,备礼装车,点二十名军校相从。鲁仲即辞驾起身,奔太原而来。
行到黄草山,忽一声锣响,抢出数百喽罗,把鲁仲挑翻下马,一索捆了,相从军校也都捆了,将车上礼物也都抢上山去。把鲁仲推至寨中,薛刚问道:“你是那里差来的官,往那里去送礼?”鲁仲道:“要杀便杀,何用问我?”徐美祖道:“不然,我这里也不肯胡乱杀,若与我们没有仇恨,我就放你,只要你说明白。”鲁仲道:“我是奉房州庐陵王的差。”薛刚、徐美祖止听说“庐陵王”三字,即起身亲自下来,与鲁仲解去捆缚,问道:“足下是庐陵王驾下何人?”鲁仲暗想:“古怪,难道庐陵王名声如此之大,山中草寇都敬重他,这也奇了。”遂应道:“在下乃庐陵王驾下大夫鲁仲,奉千岁的旨,往太原聘请贤人屈浮鲁,那车上即是聘礼。”薛刚听了,分付:“速把鲁大夫的从人放了绑,车上礼物不许乱动,快备酒筵,与大夫压惊。”鲁仲道:“好汉尊姓大名,何以闻吾主之名而不加诛,反如此相待?”薛刚笑道:“我也自然有个名姓,少待便知。请问大夫,有一个武国公马登,可在房州么?”不知鲁仲如何答对,请看下回,便知端的。
当下鲁仲道:“马登现在房州保庐陵王,足下果是何人?”薛刚道:“且再少待便知。”遂设席款待鲁仲。鲁仲心中猜疑半日,忽然一触。擎杯问道:“足下莫非两辽王之子,是三爵主薛刚么?”徐美祖道:“大夫猜着了。”鲁仲道。”原来果是三爵主,失敬了!”薛刚道:“大夫今日至此。乃是天缘。我有一言相告:大夫到太原,回房州时见庐陵王,为我呈一事,如庐陵王肯赦我万斩之罪,我愿纠集人马。保他中兴天下。”鲁仲道:“若说庐陵王,乃仁德之君,那里要追究你的罪,他却常常叹伤你家受戮,心欲你保他中兴。爵主今既有此心,包在鲁仲身上,回去奏知主公,定即差人来召你。”薛刚道:“大夫回奏,只要放我的罪,我自到房州朝见。若来召我,万一武后知道、不但薛刚性命难保,而且累及庐陵王。”鲁仲点头道:“所见极是。”鲁伸到了次日,拜别起身,薛刚把礼车令人先送下山去,又取白金二百两相送,亲送下山,方才拜别。
鲁伸直奔太原而来,一日来到太原府,问到屈浮鲁家,投了名帖。屈浮鲁迎至厅堂,行了礼,从人把礼物送上。屈浮鲁忙问道:“鲁尼从何至此,此礼因何而设?”鲁仲道:“在下是房州庐陵王驾下上大夫,小主闻先生之名,特备礼物,差在下来聘请大驾前往,以图大事,有诏在此。”浮鲁分付排香案,俯伏山呼,开读了诏书,谢了恩,收了礼物,备酒款待鲁仲。到了次日,浮鲁收拾行李,同鲁仲起身,望房州而来。
一日,来到房州,鲁仲先入内奏知,庐陵王即下旨召浮鲁进见。浮鲁入银安殿,山呼朝见,庐陵王答以半礼,赐坐,问道:“孤久仰先生大才,今蒙不弃,惠然而来,孤之大事,望托先生,幸勿见却。”浮鲁道:“小野之人,有何才德,蒙千岁以重任委臣,臣敢不尽心竭力!有何大事,乞赐明言。’庐陵王屏退左右,只留鲁仲、马登说道:“唐家不幸,母后专权,移唐七庙,杀戮宗室,大权悉归诸武,国家亡于别姓。孤欲中兴天下,重整社稷,乞先生为孤谋之。”浮鲁道:“千岁被贬此地,实为孤立,欲图中兴,诚为费力。但臣只能为主坐谋,至于交锋对敌,须得这一个人,方能成其大事。但此人有万斩不赦之罪,未敢出头保驾。”庐陵王道:“天下为重,总有大罪,亦当赦免。你所荐者是何人?”浮鲁道。“就是两辽王第三子薛刚。”庐陵王道:“先生不言,孤也难以开口。薛刚当日踢死皇子,也是人挤倒了,不知误踏死的,他敢踢死太子么!就是父皇惊崩,也是年数该尽。母后无端将他一门杀尽,孤心甚为不忍,久有赦他之心。但不知他的下落,他焉知孤有赦他之心?”鲁仲道:“那薛刚在那黄草山,同吴奇、马赞落草,”庐陵王道:“大夫何以知之?”鲁仲就把奉聘被劫自始至末—一说明。庐陵王道:“他既说不叫召他,他何由知孤赦他,他怎敢来朝见?”浮鲁道:“这却不难,千岁在教场中搭一座擂台,待臣打一百日擂,传谕湖广十五府人等,有人打擂,得胜者赏千金,封为御营都教师。此旨一传,包管薛刚决来。臣趁此可以通知千岁赦他之意,又可以挑选武将,保驾中兴,此为一举两得。再令薛刚回山纠集人马,以图举义。”庐陵王允奏,即封浮鲁为都教师,一面传谕湖广十五府,一面传旨教场搭擂台。这旨一传出去,都要来打擂台,不知后事若何,再看下回分解。
话说这座擂台远近皆知,也有想做教师来打擂台的,也有想趁钱合伙来做生意的,十五府的人,纷纷都往房州而来。当时有十余人,合伙买些货物,要往房州做生意,路从黄草山经过,被喽罗拿住,押至寨中,来见薛刚等。薛刚见那些人下边一齐磕头道:“大王爷,可怜小人们都是小本经纪,趁钱养家的,并无什么财物,求大王爷开恩饶命!”薛刚道:“既是小本穷民,我也不难为你,你是往那里去做生意?”众人道:“只因房州庐陵王新立一个教师,叫做屈浮鲁,打一百日擂台,小人们特合伙往房州去做生意。”薛刚心中明白,就知是鲁仲去太原聘请的人,分付把货交还他,这些人皆叩头而去。薛刚道:“二位贤弟,我们也去房州走走,一来看看屈教师的手段,二来打听庐陵王可有赦我之心么?”吴奇、马赞道:“该去,该去。”
三人扮作客商,留美祖看守山寨,薛刚三人即刻下山,住房州而来。一日到了房州,天色已晚,遂入城寻店安歇。次日,三人用过早饭,出了店门,往教场中来。一到教场,果然十分热闹,湖广十五府的人,也有来打擂台的,也有来看打擂台的,也有来赶市做生意的,人山人海,挤拥不动。他三人用力挤到擂台跟前,看那擂台用五色彩缎扎成,十分好看,柱上有一副对联,左边是“拳打南山猛虎”,右边是“脚踢北海蛟龙”。此时屈泽鲁尚未来,又见台上左边桌上,摆着五十两重的元宝一个并金花两朵,右边桌上摆着彩缎百匹。吴奇道:“这银子、彩缎是作甚的?”旁边看的人说:“这是庐陵王的旨,有人打得教师一拳者,就得此银子。彩缎为彩。”吴奇、马赞道:“妙呵,妙呵!等他来,一拳头打下他来,得了此彩,真真乐极。”
正言间,忽听得鼓乐喧天,一齐说道:“屈教师来了。”薛刚三人回头一看,只见屈浮鲁身高八尺,面如冠玉,微有胡须,头戴大红扎巾,身穿大红四花袍,坐在马上,一行百余人,鼓乐迎来。来到擂台之上,卸去大红袍,内穿一件白绫紧身。望下说道:“众人听着,本教师奉庐陵王之旨,来此打擂台,有人胜我者,簪花饮酒,得此全礼,即授以御营教师。若不能胜我而技勇可用者,也量才酌用。尔等众人之中。如有本事者,不妨上来与本教师比试。”吴奇、马赞推薛刚上去,薛刚道:“我不上去,那位高兴,便上去与他交手。”吴奇道:“待我上去。”遂把衣曳起,从左边大步抢上擂台。
屈浮鲁一见他那一副五色脸的相貌,便暗暗称奇,想来此人定有些本事,遂做了一个势子等着他。吴奇抢上台来,那里知道什么拳势,送大喝一声,举拳乱打。一动手,浮鲁就知他不懂拳法,无非有些勇力而已,见他拳头一到面前,浮鲁把头一低,闪过一边,就回一拳打来。吴奇双手来接他手,不防浮鲁飞起左脚,正踢中吴奇的胸膛,仰后便倒,一声响,跌下台来。看的人一齐呐喊,吴奇爬起来,好似晦气将军。马赞大怒,从右边抢上台来,浮鲁一看光景,又知是个不识拳的,见他一拳迎面打来,浮鲁身子一弯,把头一低,从马赞肋下一钻钻将过来。马赞正待回身,被浮鲁左手一把抓住后背,有手一把抓住裤裆,喝声:“下去!”往台下只一抛,一声响,跌了一个童子拜观音。看的人又齐声呐喊。马赞也爬起来,张开大口,看着吴奇,并无一言,犹如和合将军一般。
薛刚愤怒,喝声:“我来了!”双足一纵,纵上擂台。浮鲁把薛刚一看,便有些关心,两手一拱道:“请了。”薛刚双手一举道:“请。”二人分了上下,立住了身子,各人自做个势子,开拳相搏。交手三四个转身,如一对猛虎相斗,喜得吴奇、马赞大叫道;妙,妙!我的三哥放出手段,打他下来,可与小弟出气!”这屈浮鲁虽未曾与薛刚识面,闻得薛刚身长一丈,面似锅底,今见此人面貌,又听见先打下去的二人叫他三哥,谅此人必是三爵主薛刚,那二人必是吴奇、马赞,遂双手一叉,喝声:“站住!”薛刚收住拳头道:“怎说?”浮鲁道:“我虽在此打擂台,实系要访一人,我看足下,莫非是鲁大夫所说的黄草山薛三爵主么?”薛刚道:“正是。”浮鲁道:“不用交手了,千岁等候久矣。且同到草舍说明,再见千岁。”薛刚闻言大喜,浮鲁穿了袍,挽薛刚下台。吴奇、马赞道:“奇哉,莫非打不过和了么?”薛刚摇头。
浮鲁分付牵三匹马过来与三人骑,四人上马,出了教场。来到屈浮鲁府中,下马入麻,各各见礼坐下。浮鲁道:“小主聘我到此,相托中兴大事,鲁大夫又力举足下,保驾起兵,小主大喜,即欲差官召你,因恐泄漏风声,为害不浅,因此借擂台名色,欲见足下。果然三位俱到,你虽有罪,小主曾对我明言赦你,如今可放心同我去见小主。”薛刚大喜。三人同屈浮鲁来至庐陵王府,浮鲁先进内奏知。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话说庐陵王正与鲁仲、马登在银安殿议事,忽见屈浮鲁奏道:“今有黄草山薛刚率领吴奇、马赞来此打擂台,臣已问明,带来见驾,现在端门外候旨。”庐陵王即宣入见。主人来至银安殿,俯伏山呼,薛刚道:“罪臣薛刚,万斩犹轻,乞吾主开恩赦宥。”庐陵王:“孤赦卿无罪,当年长安大闹花灯,踏死御弟,也是误伤,并非卿有心踢死;至于惊崩圣驾,也是父皇的年灾命运,与卿何罪!不想母后”昏乱,废孤于此,竟将卿一门杀尽,造下铁丘坟,孤心甚是不忍,如何还来罪你!今赦卿无罪平身。”吴奇、马赞大叫:“好皇帝!还有什么话说!,薛刚山呼谢恩平身,然后与鲁仲、马登相见。
礼毕,庐陵王道:“薛王兄,我母后谮称皇帝,改唐为周,宠用佞臣,杀唐宗室,孤身在此,如坐针毡,倘然加害,唐祚亡矣!若得王兄在外暗地纠集义兵,与孤中兴天下,足感王兄之情也。”薛刚欠身道:“臣有滔天不赦之罪,蒙恩开赦,臣敢不尽心竭力,以图中兴!但此事只宜徐图,方能有济。臣回黄草山慢慢纠集人马,预先寻一兴龙之地屯扎,只等兵多粮足,即行起手,先拿诸武,保千岁复坐长安,中兴天下。”屈浮鲁道:“此言正合某意”。庐陵王亲书赦诏,付与薛刚道:“若得中兴,定开铁丘坟,伸你薛门之冤。”薛刚谢恩。庐陵王备宴款待。
到了次日,三人辞了庐陵王,拜别屈浮鲁、马登、鲁仲起身。吴奇回至店中,取了行李,还了店钱,出了房州,往黄草山而行。一日,在半路之中,走错路径,往来并无行迹,薛刚道:“休走,等个人来问问路再走。”三人坐在乱山之中,四下张望,只见正东上一座高山,直耸半空,山石如火,一派红光,左边四个山头,右边也是四个山头,好似九座金宝塔。马赞道:“三哥,你看,好一座山呀!我们住的黄草山,万不及此。若得此山起寨,便是兴龙之地。”薛刚道:“果然好一座险峻山,但不晓得山名。”
忽耳边听得喊杀声,薛刚道:“奇怪,这喊杀之声从何而来?”吴奇道:“到山上去望一望,便知明白。”三人遂奔至乱山顶上,望下一看,只见那座险峻山下。有人在那里相杀,左边有四五百人,扛着五方旗号,为首的五个豪杰,分青黄赤白黑打扮,右边也有四五百人,打着花绿旗号,为首两个英雄,一个穿绿,一个穿花,那五个人战着这两个人。吴奇、马赞大怒道:“三哥,那五个人战着那两个人,以多欺少,无理之至!我们何不去助他两人一阵?”薛刚道:“有理。”
三人各执兵器奔来。来至跟前,那绿险与花脸的正在拼命与那五个人大战,薛刚大声喝道:“以多欺寡,我们不平,咱来也!”那绿脸、花脸的闻言大喜,那青脸、黄脸、白脸、黑脸的闻言大惊,一齐回马转来,黄脸的战住吴奇,青脸的战住马赞,红脸的战住薛刚。那红脸的与薛刚战不上三四回合,就有些力怯。那白脸与黑脸的见了,各执兵器,齐来夹攻薛刚,那绿脸、花脸的见两个来夹攻,忙举兵器便来帮助薛刚。薛刚道:“你二人去那边等着,不必助我,你看我一个个都打翻他下马。”绿脸与花脸的闻言,带马立过一边观看。那黄脸、青脸的见他三人战不过薛刚,怕抛了吴奇、马赞,亦去夹攻。吴奇,马赞大叫道:“薛三哥,快放出你的本事来,把他个个都打下马来,叫他知道咱的手段!”那五人正在死战,忽听见叫“薛三哥”,不觉惊讶,各停兵器,叫:“黑大汉,站住。”欲知后事,再看下回。
当下薛刚住了手,那五人问道:“你可是两辽王三爵主薛刚么?”薛刚道:“然也。”五人闻言俱下马便拜。那绿脸、花脸的,也下马来拜。薛刚扶其七人,问其姓名,为何厮杀。那绿脸的道:“小可姓南名建,那花脸的是我义弟,姓北名齐,在此九焰山落草。这青脸的名乌黑龙,这黄脸的名乌黑虎,红脸的名乌黑彪,黑脸的名乌黑豹,白脸的名乌黑蛟,是同胞兄弟,在前边二龙山落草。他五人见我这九焰山风水好,十分险峻,四面环绕,九个山头合抱,上边又有平坦之地四百余里,他五人来要夺我的山寨,我二人不肯,所以在此厮杀。不料爵主来到,助我二人,他五人见是爵主,所以拜服,如今只求公断。”薛刚道:“依我愚见,四海之内皆兄弟,何必争斗!五兄既爱此山,就同住一处,何等不妙?既如我,蒙这吴奇、马赞二弟留住在黄草山居住,才是英雄气象。若要争夺,焉得为之豪杰?”南建、北齐齐道:“爵主之言极是,敢不允从!且请爵主与吴、马二兄,乌氏五位,同到山寨中一叙。”众人各各上马,竟上九焰山来。
这山前有三座石关,进了三关,方到大寨。众人下马,入聚义厅,见过了礼,南建问道:“爵主何往?”薛刚把上房州见庐陵王,得蒙思赦,复回黄草山,要择险峻之地召集义兵,保庐陵王中兴之事—一告诉。南北二人道:“我们原是良民,因武氏乱政,天下尽是贪官,受不过污气,故在此落草。今爵主既有恢复皇唐之心,集众起手,我等愿从麾下,请爵主即在此处相聚大义何如?”乌氏五人齐道:“此言甚妙,我等亦愿相从。”薛刚大喜。南建、北齐分付点起香炷,十人祝告天地,结为生死之交,让薛刚为九焰山寨主,大排筵席,庆贺吃酒。次日,薛刚叫乌氏五人去二龙山,搬取积贮钱粮,来九焰山屯扎,又打发吴奇、马赞回黄草山,接徐美祖携山寨钱粮到九焰山居住,合三处的人马,共有二万。又暗暗纠集义兵,以图大事,按下不表。
且说太子李旦,与英王长子李美祖、三子李成孝,在扬州三人失散,李成孝逃出西凉,遇异人传法,后来抢了西余国,霸占一方,称为威武皇帝,国号大英不提。单说太子李旦逃难,一路幸喜无人认得他,逃到通州,没了盘费,只得沿街求乞,古庙栖身。
那通州城内有一富户,姓胡名发,系胡经次子。长子胡登,饱学秀才。有一女,嫁在赵宅。他家积祖为商,胡发习父生业,只因父亲身故,胡登、胡发便析居分住。胡登取妻文氏,无生男,止生一女,名凤娇,胡发妻刁氏,也生一女,名英娇。赵家胡氏生女鸾娇。鸾娇七岁上父母双亡,胡登收养在家。鸾娇长凤娇五岁,凤娇小英娇两岁。姑舅姐妹到了八九岁上,胡登就请绣娘杨氏教习二人女工。亦把侄女英娇接来一同学习,胡登亲自教些书文。这凤娇天性聪慧,善习诗书,琴棋字画,不学自能。胡登因读书坐食,家产渐渐消败,胡发能于生意,家业渐渐兴旺。后鸾娇长成,嫁与新解元陈进为妻,胡登得病身亡,胡发把绣娘杨氏请回自己家去,教女儿英娇,又与女定亲,许与马总兵之子马迪为妻。其年凤娇已十四岁,生得千娇百媚,绝世无双,他原是上界太阴星临凡。自胡登亡后,与母文氏孤苦相依,坐食山空,不得已将住宅卖了,又吃了数月,看看又尽,文氏对女儿道:“儿呵!自你父亡后,物件变尽,房银又将吃尽,如今只存有十两银子,若再吃尽,如何是好?我想你叔叔家富足,我意欲将这十两银子,交与你叔叔生息,你我一同到他家去过活,我儿以为何如?”凤娇道:“母亲之言有理。叔叔乃骨肉至亲,自然照管,况又有这十两银子与他,自然收养。
”母女计议停当,次日来至胡发家中,把这十两银子交与胡发,要依他一同过活。胡发道:“我也不是富足之家、如何养得闲人。嫂嫂既要在此,也须帮家过活才好。”文氏道:“这个自然,愿听凭使唤。”未知胡发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当下,胡发不得已收了银子,留他母女在家。但刁氏十分不贤,每日打张骂李,将粗重之事派与他母女去做,母女二人也只得忍气吞声,竟与奴婢一般,按下不表。
且说太子李旦在通州沿街求乞,一日遇着胡发,胡发见他不像求乞之人,便问道:“你这少年,何方人氏,姓甚名谁,为何求乞?”李旦道:“小人姓马名隐,长安人也。只因兵荒,父母双亡,流落在此。”胡发道:“你可能写算么?”李区道:“琴棋书画,吹弹写算皆能。”胡发道:“我店中正少一人写算,你若肯许我,就在我家中如何?”李旦便道:“得蒙收留,愿在此服役。”胡发道:“你既肯在此,今改名进兴,早晚捧茶送饭,在店中料理。”李旦应允,就改名进兴了。
一日,进兴到厨房取茶,文氏见他举止不凡,遂叫住问道:“你是那里人,为何到此?”进兴道:“大姆,我姓马名隐,长安人也,父母双亡。只因兵变,逃难至此,无处安身,故在此眼役。”文氏道:“可怜,可怜!”正说之间,忽听见娇滴滴声儿叫:“母亲。”抬头一看,看见凤娇,不觉惊讶,自己暗想:“如此女子,可谓天下无双,叫她母亲,定是她女儿。”取了茶,自往外边店中去了。文氏对女儿道:“可怜这进兴,说起来也是好人家子弟,一时落泊,做了下贱之人,他与我母女,都是一般的苦命。”
到了晚间,文氏叫女儿道:“你自到这里来,心中无一日畅快。今夜尚早,何不取琴一弹,以消愁闷?”凤娇闻言,取过瑶琴,整理丝弦,弹将起来,此时进兴尚在未睡,他的卧房是柴房,与厨房相近,忽听见琴声悠扬,想到:“琴声出于厨下,必是大姆的女儿所弹。”及听得入耳,悄地来至厨下,走到窗前,侧耳细听,琴中竟弹出断肠之声,不觉心伤,忍不住推门进内。凤娇一见,就住了手。文氏道:“进兴到此何干?”进兴道:“大姆,小姐,恕进兴大胆,听见小姐弹琴,特来一听。声中无限凄凉,打动我的忧愁景况,不觉大胆进房。敢问小姐,为何弹出此调?”文氏道:“原来进兴也知琴音,我只为先人亡后,家业凋零,在此吃他叔叔的一碗饭,受尽了万般的苦楚,所以小女弹此一曲,发扬心志。”进兴道。“原来如此,请小姐一发弹完此曲。”凤娇也不推辞,复整弦弹起,一高一低,一紧一慢,听了之时,不胜凄楚。弹完,进兴连连称妙,文氏道:“进兴,你何不也弹一曲,与老身散闷?我儿过来,让他来弹。”凤娇抽身来母亲身边坐下,进兴亦不推辞,把琴弹起。凤娇细将进兴一看,白面红唇,龙眉凤目,两耳垂肩,举止不凡,暗想:“这样相貌,目下虽然落泊,日后定然大贵。”进兴弹罢,起身告退,自回柴房去了。母女二人亦关门而睡。
到了三更,丈氏见一金甲神进房,叫声:“文氏,听吾分付,我有四句言语,你须记清;蟠桃会上结姻缘,玉女真龙下九重。入胎曾印朱砂记,速定婚姻切莫迟。”说罢而去。文氏醒来,却是一梦,道声“奇怪”,凤娇问母亲为什么,文氏就将所梦之事—一说出:“我儿呀,我想你右手上有半个朱砂记,晚上进兴弹琴,见他左手上也有半个朱砂记,明日进兴来可与他一比。莫非你的姻缘在他身上?”及至天明,忽见绣娘杨氏匆匆进来,未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当下,绣娘走进厨房来,叫声:“大安人,我今夜三更,梦见一位金甲神,说杨氏一生行善,今与你大大富贵。又说幡桃会上结姻缘,玉女真龙下九重,入胎曾印朱砂记,速定婚姻切莫迟,叫我与凤娇做媒许配进兴,日后有大富贵。所以老身起早,来与安人说知。”正说之间,恰好进兴来取汤,文氏道:“进兴,你左手上可是半个朱砂记么?“进兴道:“正是。”文氏叫女儿伸出右手来,与进兴左手一比,比起来犹如一颗印印的一般。绣娘道:“一点也不差。进兴,你今晚等人都睡熟了,悄悄进来,大姆有话对你说。”进兴应了一声,取汤出去了。
到了天晚,进兴见人都睡了,悄地来至厨下。文氏、绣娘、凤娇都在房中,进兴道:“大姆,叫我晚间进来,有何话说?”绣娘就把梦中之事说了一遍,“如今大姆央老身为媒,把风娘许你为妻。”进兴道:“大姆差矣,我是下贱之人,焉敢配小姐?”文氏道:“不必推辞,是我情愿把女儿许你,一言为定,永无改移。”进兴便道:“岳母请上,受小婚一拜!”拜将下去。文氏回以半礼。绣娘恐英娇寻他,先回房去。进兴道:“小婿今日在患难之中,无物为聘,随身有一玉裹肚,权以为聘礼。”遂贴身解下,送过来道:“此物付与小姐收藏,切不可与人看见,恐有不测。”文氏接来,交与女儿,叫声:“贤婿,天晚了,你去睡罢。”进兴闻言,亦自去了。母女二人在灯下细看玉裹肚,上有两条暗龙,鳞甲如活,毫光闪闪,真为至宝。母女二人想道:“此物非民间所有,你看进兴必非下贱之流,日后定然大贵。”说毕,母女二人亦自睡了,按下不提。
却说马家择定吉期,要聚英娇过门。到了吉日,马迪亲迎英娇嫁到马家去成亲,一到满日,择日回门。先一日,刁氏叫丫环到厨下,对文氏道:“明日英娘回门,马家豪富,须要体面。二安人说你母女衣服破碎,不可出来,拨一升米给,叫你母女二人到柴房过一日,要绩一斤麻线。”母女闻言,暗暗伤心。
话说绣娘一日到陈进家闲走,偶然说起胡发夫妻相待文氏母女之事,便将神来托梦,比合朱砂记,已许与进兴之事说知。陈进夫妇道:“看进兴相貌,岂是久穷的人,将来富贵了,也与他母女出口气。”
再说,到了回门之日,陈进夫妇亦来到胡家。陈进在外厅陪客,鸾娇入内,与舅母刁氏、表妹英娇见礼。鸾娇道:“大舅母,凤妹为何不见?”刁氏道:“休问他二人,在此吃死饭,穿的又破碎,如今关在柴房里,不许他出来。”鸾娇道:“穷富也是人之常事,却有何妨?”刁氏道:“他母女若出来,马家众人见了,岂不笑杀,叫你表妹何以做人!
”鸾娇闻言默默不语。再说陈进在外厅上,与马迪众亲友行了礼,回头看见进兴,便深深一揖。胡发道:“解元,这是我家小厮,如何与他行礼?”陈进道:“舅公,人不可貌相,水不可斗量。但他目下虽在此服役,甥婿看他相貌不凡,日后定居人上,敢不以礼相待。”众亲友皆掩口而笑。胡发道:“下贱之人,日后如何能居你我之上,解元还当自重。”及至入席,进兴侍立斟酒,凡与陈进斟酒,陈进必定立起,双手捧杯道:“得罪了。”马迪仗着自己是总兵的公子,便笑道:“陈进兄的本性,敢是做上而敬下么?’不知陈进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当下陈进笑道:“襟兄可知,愚蠢不须夸祖德,英雄莫论出身低。他今日身虽贫困,在此服役,焉知后日发迹,不如弟与兄之今日乎?”马迪哈哈大笑。及至席终,这胡家与东门相近,众亲友乘兴步出东郊玩景。马迪自夸箭称神射,百发百中,众亲友请试射一回观看。马迪取弓箭在手,道:“看我射那第三株柳树。”及开弓射去,果中第三株柳树,众亲友齐声喝彩,马迪扬扬得意。闪过进兴道:“姑爷射这柳树,乃是死的。我能射空中老鸦颈上,落下来与众位大爷发一笑何如?”胡发道:“狗才,你敢与姑爷比射么?全没规矩!”陈进道:“何妨,逢场作戏,论甚规矩!”就取弓箭付与进兴。进兴接搭弓箭,“嗖”的一声,正中老鸦,穿颈而落。陈进喜极道:“手段真真高强!”众亲友一齐喝彩道:“进兴手段高于姑爷。”马迪满面羞惭,胡发怒视进兴。
一齐回家,马迪忿怒,作别而去,众客一齐散去。胡发大怒,喝骂进兴:“好大胆奴才,你与姑爷比箭,叫他生气而去!”取过板子便打,英娇也骂。胡发举起板子,尽力乱打,打得皮开肉绽。鸾娇闻知,慌忙出来,扯住胡发道:“母舅,这比箭之事,我听得说,都是我家的废物惹起来的祸根,看我薄面,饶恕了他罢。”胡发喝声:“奴才,若不是陈家姑娘分上,定打死你这奴才!”可怜把个进兴打的一时爬不起来,叫人拖往柴房,丢在铺上,遍身疼痛,身都翻转不来。文氏与凤娇闻此知事,悄悄来到柴房,纷纷泪下,叫声:“贤婿,打是你这般狼狈,如何是好?我暗地取些粗饭在此,你好歹吃些,将养将养罢。”进兴道:“岳母,这也是我命定该受此苦。把饭放在此,且放心请回。我虽打坏,却不至伤命,不久就有出头日子。”文氏放下饭,悄悄回去。
次日,鸾娇悄地来看文氏、凤娇,叫声:“大舅母,凤妹,我听得绣娘说,比合朱砂记,妹妹许了进兴,如今被二母舅打坏了,睡在柴房。须用心看待他,将养好了,早些离此地,在此毒狠人家做么?”文氏、凤娇含泪点头。自此文氏不时常到柴房来看看进兴,进兴在柴房睡了半月有余,也全亏文氏与绣娘,私下与他将养好了棒疮,依然在店中料理不提。
且说曹彪奉马周之命,带了几个军士,四下寻访太子下落,寻到通州,忽然下雨,要买雨具,打从胡家门首经过,看见太子,惊喜交集。太子见是曹彪,丢个眼色,曹彪会意,闪在僻静处等候。进兴假作出恭,来至无人之处,曹彪跪下,口称:“千岁,臣奉马爷将令,迎请圣驾。马爷现屯兵翠云山,专候驾到,即举大事。请千岁即行。”太子扶起曹彪道:“我在胡家,已有七月。难得胡大姆相待,又将女儿许孤为妻,受他许多恩惠,岂可不别而行?你们且退,待至晚间,可到后门等我。”曹彪道:“千岁,须要谨慎,不可泄漏风声。”太子点头,依旧回店。
到了晚上,店中内外人都睡了,太子来至厨下,恰好绣娘也来,太子上前,泪如雨下道:“岳母,我叔父差人来接我,我令他晚间等候同去,顷刻就要离别了。”文氏闻言,悲喜交集,凤娇看见丈夫纷纷泪下。文氏道:“贤婿,你令叔是谁?”太子道:“我叔父现在边庭为官,故此差人前来接我,同到边庭,图一出身。若得身荣,即差人来迎接岳母小姐,同享荣华,不必悲伤,安心等待。”不知文氏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文氏道:“贤婿,你前往边庭,须速速来接我苦命的母女二人,切不可到了富贵之时,忘记了小女,另娶红妆,叫我母女终身无倚。”太子道:“小婿这一点微忱,皇天可表,怎敢负岳母、小姐深思!小婿若丧良心,定死于刀剑之下!”绣娘道:“官人,你到边庭,但看你手上朱砂记,就如见小姐一般。那员外夫妇待他母女二人十分刻薄,是你知道的,须要早些来接他为妙。”太子道:“不须叮嘱。但我岳母、小姐在此,早晚还求照管,若得身荣,决不忘大德。如今差人想已来了,待我叫他进来相见。”出厨房后,便是后门,太子开了门,果然曹彪军士共五人,在外等候。太子招呼入内,指道:“这二位就是我岳母与小姐。”五人听得,跪下磕头。太子道:“起来。”五人方才起来,不敢抬头,垂手而立。文氏道:“贤婿,你实系什么人,为何此人如此行礼?”太子道:“军伍衙门,礼数极重,不须细问,久而自明。”说毕,五人催促起身,太子又道:“岳母请上,小婿就此拜别。”文氏还以半礼,大家纷纷下泪。太子出门道:“此去襟女陈家不远,前去一别,小婿就此分离了。”文氏、凤娇、绣娘齐送出后门,好不难舍难分,两下只得含泪而别。
话说太子同曹彪五人,来至陈家门首,着门公入内通报。陈进夫妇闻知,火速出来,鸾娇闪在屏风后。陈进相见太子礼毕,太子道:“弟因家叔差人来接,暂往边庭,图一出身,即刻起行,特来相别。岳母处,还求襟兄念骨肉至亲,不时照管一二,异日小弟自当图报大德。”陈进道:“不消分付,决不负托。请问令叔在边庭作何官职?”曹彪在下答道:“军机重情,不须细问,日后便知。请公子速行。”太子与陈进两下对拜四拜,洒泪而别。太子上马,五人相随,挨出城门,奔翠云山而来。
话说马周屯兵翠云山,自从打发王钦、曹彪寻访太子,并无回信。过了月余,王钦回来道:“四处寻遍,并无太子踪迹。”马周闻言,流涕道:“君乃国之主,没了太子,师出无名,何以建中兴之业?”李湘君道:“王钦虽未寻来,将来曹彪寻着太子,也未可知。你若惊惶,军兵散去,将何处置?’吗周道:“夫人言之有理。”遂强作欢容,未免心中纳闷。
又过月余,忽见曹彪来至,说太子已到山下,马周闻言大喜,率领大小三军,下山跪接。太了亲手扶起,马周率众随驾上山。到了寨中下马,太子入寨坐下,马周率众山呼朝见毕,君臣细谈往事,众将尽皆嗟叹。马周分付大排筵席,君臣共饮,尽欢而止。马周道:“臣有一事启奏,未知千岁肯许否?”太子道:“卿有何事,奏明孤无不依。”马周道:“臣有一妹,嫁与申家,止生了一女,名唤婉兰,人才出众,武艺超群,有万夫不当之勇,不幸父母俱亡,来依于臣。臣想千岁目今正用人之际,愿将甥女随侍千岁左右,可以保驾中兴,未知千岁以为如何?”太子道:“卿有甥女,如此猛勇,孤当纳为正宫。但孤避难通州之时,受胡家大姆许多恩惠,又将女儿许孤为妻,孤焉忍别纳,以负胡家!”马周道:“臣岂敢望纳正宫,只求纳为嫔妃之列足矣。”太子道:“既如此,孤何不依!”马周大喜,就唤婉兰出来见驾。朝拜毕,太子将他一看,果然容貌秀美,遂纳之左右,称为申妃。
自此太子日日与马周众将谈论军机,议图大事,操演士卒。过了一月,马周见太子道:“臣启千岁,我想此翠云山虽然险固,终非久守之地,必须趁此兵粮齐备,攻取一城,以为安身之地,不知千岁意下如何?”太子道:“孤正有此想,但不知那一郡好?”马周道:“臣观汉阳最大,钱粮又广,若得此城,何惧武氏兵临!千岁且安居此山,待臣统兵取了汉阳,再来恭请圣驾进城便了。”太子大喜。马周即日兴师,杀奔汉阳城来,到了汉阳,离城三里,安下营寨。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说汉阳守将姓殷,名国泰,乃是殷开山之后,善用双戟,力敌万人。手下有两员偏将,乃是贾清、柳德,十分雄勇。他三人名虽主将下僚,实胜同胞,皆心存忠义,痛恨武氏,久欲叛周复唐,恨未有主。今一闻马周保太子李旦兵临城下,心中大喜,即同贾清、柳德商议道:“二位贤弟,今马周兵临城下,闻他保正宫王后之子李旦,复兴唐基,你意如何?”二人齐道:“我想当初太宗亲冒矢石,得有天下,不料今日被氵㸒贼武氏倾覆,实为可恨。况我等皆世受唐家爵禄,岂可背主忘恩!依弟愚见,大哥明日倾兵出城,会一会马周,如果真是保的小主李旦,即便迎请入城,共扶小主,以诛氵㸒贼!”国泰闻言大喜。
次日,国泰同贾清、柳德领兵三千出城,直抵唐营。马周闻报,即领王钦、曹彪上马出营,来至阵前。国泰大呼道:“来者莫非马元帅么?”马周道:“然也。我闻将军乃开山公之孙,世代簪缨,忠良旧臣,足下又英雄素著,勇冠三军,为何屈膝妇人,顿忘旧主?今本帅奉正宫王后之子李旦,恢复江山,将军若肯归保皇唐小主,自当加职,就是令先祖,亦必含笑于九泉。”国泰听了此言,道:“末将岂肯归服武氏,每欲起兵,恨未有主。今既有小主降临,末将焉敢不遵。”马周大喜道:“既如此,请速回城,整备鸾舆,恭迎小主便了。”国泰应诺,领兵进城去了。
马周回营,速差王钦回山接驾。太子闻知大喜,即同王钦下山,来至营中。马周奏知其事,说“殷国泰忠心报主,千岁可重封官职,以安其心。今日初次出兵,不费张弓一矢,得此汉阳城池,足见中兴吉兆矣。”太子大喜。忽见军士来报,说“殷将军统领多人,备舆迎接圣驾入城。”太子进同马周众将一齐出营。只见殷国泰同贾清、柳德俯伏在地,太子上前扶起,安抚一番,遂入城。进了帅府,升了公座,殷国泰率领贾清、柳德并众将,上前朝见,又献上汉阳舆图版籍并军粮马册,太子大喜,就封殷国泰为归命侯,贾清、柳德为瞟骑将军。三人谢恩,大排筵席,相议要攻取临江。
那临江城总兵李信闻报,心中大惊,连忙草下本章,差官连夜上长安,启奏武后。武后看了本章大怒,即下旨封李承业为兴周灭李大元帅,领兵十万,刻日兴兵,下汉阳捉拿妖人李旦,剿灭逆贼马周。李承业领旨,即点精兵十万,带了八个儿子,出了长安,直奔汉阳而来。不日到了临江,李信迎接入城,备酒与承业接风。次日,李承业同八子并李信大小众将,领兵杀奔汉阳而来。
探马报知马周,马周即点起兵马,出城列阵,以待周兵。不多时,李承业兵马亦到,即排开阵势。两军主帅齐出阵前,承业大喝道:“逆贼马周,今日天兵到此,还不纳降,更待何时!”马周大骂道:“叛国奸臣,你世受恩爵,不想忠于王室,反助氵㸒贼武氏篡位杀良,你今总死,亦有何面目见先帝于九泉之下乎?当日英王若听吾言,岂中你之奸计!今日又敢大胆前来,拿住之时,碎尸万段,方消吾恨!”承业大怒,问:“何人出马,以擒此贼?”李克麟拍马抡刀而出,曹彪飞马挺枪,接住相杀,战了十余合,被曹彪刺落马下。承业见他五子身亡,勃然大怒,拍马举刀,竟奔曹彪。
王钦便来助战,李信一马迎住,李克龙、李克虎、李克彪、李克豹、李克风五马齐出,马周、殷国泰、李奇三马飞出。两下金鼓齐鸣,喊声大振,马周大逞威风,一枪刺翻李克虎,王钦一刀斩了李克凤,汉兵一涌杀上,李承业与李信大败,退走二十里方住。马周鸣金,收军入城。
李承业折了三子,纳闷在营,与李信计议,要调各处人马,以打汉阳。忽有则天皇帝旨到,说吐番国王造反,召李承业火速回朝计议。李承业道:“吐番人寇,为患不小。即须回京,奏上天子,与吐番连和,然后再举兵下汉阳。”遂将兵将交与李信,退兵临江城,休与交战,遂起身回京而去。欲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再说通州胡家文氏,自从进兴会后,三月有余,全无音信,心中忧问。一日,胡发夫妻二人往南庄游春,文氏与凤娇道:“今日你叔婶俱不在家,我且同你去后门首看看街上光景,亦可解解闷。”母女二人遂来至后门首,开门张望。不料马迪从胡家门首经过,望见文氏、凤娇在外,母女躲不及,火速回身,往内便走。马迪跟将进来,双目射定凤娇。凤娇三脚两步,飞走进去,闭上中门。马迪见了文氏,施礼问道:“伯婆,方才进去的,可是令爱么?”文氏道:“正是小女。”马迪道:“伯婆,你衣衫破损,甚为苦切。可恨你侄女从未题起,以此侄婿未申孝敬。”忙叫安童取一两银子,送与文氏。文氏按银道:“老身怎好收受?”马迪道:“说那里话,叨在至亲,轻意休怪,不然要亲眷何用!”文氏十分感激,只得收了。马迪道:“岳父母都不在家么?”文氏道:“都往南庄去了,明日才回了。”马迪道:“今日我游春身倦,就在此间住下,候岳父母回来,并有话说。”文氏道:“只是在此怠慢,如何是好?”马迪道:“伯婆说那里话。”文氏忙进内,将马迪所送之银取出二钱,置办酒饭,与马迪吃。
马迪见天色已晚,因对他家人说:“今日看见凤娇小姐十分美貌,我心中十分羡慕。你们若有计策,能使我进去与小姐一会,重重有赏。”家人道:“大爷休要痴想,中门至厨下共有五重门,如何得进去?当初进兴在此,大安人认他为子,他能穿房入户,并无禁止。又闻小姐许了进兴为妻。进兴在此,还可开门进去,如今进兴走了,有谁人开得这五重门?”马迪道:“老花婆没正经,把这小姐许与进兴,岂不是一块好肥肉,到送与狗吃了!”叹息一回,在书房安歇,一夜思想,不能合眼。
次日,胡发夫妻南庄已回,马迪见礼道:“小婿东郊游春,回来困倦,在此歇了。”胡发道:“我们不在家,却不怠慢了贤婿!”马迪道:“至亲之间,怎说这话。”胡发夫妇即时备酒在厅,款待女婿。饮酒之间,马迪看见文氏立在屏风后,偶生一计,叫声:“岳父,那进兴被五个人拐去,做了强盗,如今拿来,打死在牢内了,岳父你知道否?”胡发道:“幸喜不在我家,真真造化。”
文氏闻言大惊,奔回厨下,叫:“女儿,不好了!你丈夫被那五人拐去,做了强盗,打死在牢中了!”凤娇失惊道:“此话那里来的?”文氏道:“马公子在厅对你叔叔说的。”凤娇道:“母亲休要信他!我看那人,鼠头狼面,乃是一个不良之人,定然捏造此言,决非真事。”文氏道:“我儿,你休错说了好人,昨日他怜我孤苦,送我银子一两,如何你说他是不良之人?”凤娇道:“他与你银子,你道是好心么?乃是他的奸计,其中必有缘故。我今后只宜远他。”
再说外厅马迪,暗想:“若要小姐到手,须在此慢慢缓图,自然必得。”便叫:“岳父,小婿在家,人多吵闹,不能静养攻书。此间清雅,小婿欲在此攻书,不知可否?”胡发道:“妙。”遂即分付打扫书房,好好服侍,不可怠慢。
马迪大喜。遂在此住了半月有余,朝思暮想,连面也不能见,茶饭不吃,害起相思病来了。马迪之父闻知,差管婆于妈来看。一于婆一至胡家书房,见马迪面皮黄瘦,不住叹气,于婆道:“大爷,你为何病的这般光景?”马迪道:“我的心病难治。”就把想凤娇小姐,害起相思之病,说了一遍。于婆道:“这有何难,待我去做媒,心然事成。”马迪道:“你若说得成时,真真是我的大恩人。先与你白银五两,事成还要重谢你哩!”
于婆接了银子,满心欢喜,来至厨下,见了文氏,连叫:“安人,恭喜了!”文氏道:“我喜从何来?”于婆道:“我特来与小姐说媒。我家公于,十分爱慕小姐,使老身前来说合,安人一允,择吉成亲,送小姐到西庄居住,与英娘无分大小,安人也不在此受苦了,岂不是大喜!”文氏闻言惊呆,半晌方说道:“我女儿已许人了。”于婆问是那家,文氏就把神入托梦,比合朱砂记,已许了进兴之事,说了一遍。于婆道:“安人好没主意,怎么把一个标致小姐,到许了进兴?那进兴乃胡宅奴才,如今逃走;我家大爷乃宦门人家,其富巨万。安人不可错了主意,许了我家大爷,胜于进兴万倍不止。”文氏未及回答,凤娇发怒,喝道:“老贱人!你不过是马家家人媳妇,敢如此无礼!他家富贵由他,我的贫穷曾受。老贱人言三语四,你看我是何等之人?还不快走,如是不走,难免我一顿巴掌!”遂伸手要打。于婆满面通红,忙忙走出。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当下于婆回至书房,气得半晌方说道:“我做了千万的媒,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恶丫头!安人倒有允意,他一顿肥骂,还要打巴掌哩。”马迪道:“你不要生气,只当我得罪你,你怎设一妙计,使我到手,出你的气才好。”于婆道:“我今有一计在此,待至晚上,大爷先藏在厨房左右僻处,等到人静之时,悄悄走到他房中,看机会,或者弄得到手。不然,与他干肉麻,也好叫他落个臭名,也出了我的气。”马迪道:“妙极!”到了晚间,悄地入内,闪在厨下,见旁边有一大空鸡笼,将身钻入笼中,如乌龟一般。
少时文氏与凤娇来厨下收拾家伙,凤娇一眼看见鸡笼内有人,也不做声,暗暗与文氏打个照会,先将灶内锅煤扒些出来,洒进鸡笼,又将油水往上淋漓下去,淋得马迪满面都是锅煤油水,忍着不敢作声。凤娇又暗与绣娘说知,叫他如此这般。收拾完,文氏与凤娇入房去了。绣娘故意对胡发说:“厨下什么响动,想必有贼。”胡发闻言,走至厨下,只见鸡笼里面有人,大叫一声:“果然有贼!”家中大小人等一齐动手,不管三七二十一,照头乱打。马迪受打不过,大叫道:“岳父,不要打,我是马迪。”众人方才住手,上前一看,果是马迪。胡发问道:“为何在此?”马迪满面羞惭,假妆风颠的模样。胡发不好意思,只说是“好好的人,为何就风颠了?”扶到书房,各人安歇。胡发叫于婆好生看守马迪,自去睡了。到了次日,将马迪风颠报知马府,英娇坐轿回家来看。马迪见了妻子,就同眼中钉,看了半日,只是叹气。英娇道:“果真风颠了,叫乘暖轿来,先送他回马府会罢。”
马迪到家,心中气忿,叫过几个家丁,每人赏银五钱,要大街小巷,遍处谣言,说胡家逃奴进兴做了强盗,拿来打死牢中。众家丁奉命而去。果然一人传两,两人传四,不消三日,满城遍知。绣娘闻知大惊,急忙来见文氏、凤娇,道:“不好了!街上人人都说进兴做了强盗,活活打死牢中了!”文氏闻言,泪如雨下。凤娇道:“母亲不要惊慌,我看他决不做此不良之事。绣母可到陈姐夫家,央他各衙门打听消息,便见明白。”
绣娘听了,即时出了后门,来到陈进家,见了鸾娇,把谣言进兴之事,说了一遍,“他娘儿两个十分惊慌,特叫我来求解元,往各衙门打听一个实信。”鸾娇大惊,忙催丈夫往各衙门去打听。陈进果到各衙门细细打听,并无此事,回至家中,告知绣娘。鸾娇道:“我大舅母与凤妹若不放心,那观音庵大士的签十分灵验,叫他二人去求问一签,便知吉凶。我有钱五百文,绣母拿去,与他做轿钱香金。”又取了两件半旧衣衫裙子,与他穿了好去。绣娘接了,回至胡府,来到厨下,叫声:“安人、凤姐,不要惊慌。”就将陈进打听的话并鸾姐叫他求签的话,一一说出,把两件衣服并五百文钱,交与文氏。母女二人十分感激,拟定次日到观音庵问签。
不料于婆尚在胡宅未回,一闻此信,心中大喜,对英娇说:“我去看看公子。”即回马府,见了马迪,就把谣言进兴之事,“他母女央陈进衙门打听,并无此事,他母女二人放心不下,明日观音庵问签。老身闻知,特来报与大爷。快去庵中,叫张、李二尼来,等他母女二人到庵问签,须要设局款留到晚,与大爷成其好事。”
马迪大喜,即叫家人去庵中,叫张、李二尼来,说道:“我有一件事,托于你二人。因为胡家凤娇生得俊俏,我千恩万想,不能到手。闻知他母女明日到你庵中问签,怎生设法留他到晚,使我成其好事。先送你二人白银一百两,事成之后,再找一百两。”
二尼见了银子,满心欢喜,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叫声。“大爷,这有何难!他母女明日到庵,只须如此如此,其事必成,倘若不允,再动起蛮来,不怕他不从。况且小庵前后又无人家,都是河路,就喊叫也无人救应。一到了手,不怕他不嫁大爷。此计如何?”马迪道:“此计甚妙。请先收下这一百两银子,事成再找那一百两。”
二尼拿了银子,辞别回庵而去。到了次早,马迪带了家丁,与于婆先躲在庵中,单等他母女前来中计。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文氏与女儿,到了次日,雇了两乘轿,母女坐下,轿夫抬到观音庵门首,下轿入庵。二尼忙忙出迎。母女二人到了大殿,点起香烛,深深礼拜。凤娇默视道:“大悲观音菩萨,弟子胡氏凤娇,幼年丧父,与寡母文氏托身胞叔胡发家中,受尽千般苦楚。因神人分付,比合朱砂记,母亲将弟子许与马隐为妻,即名进兴。自从有五人前来接他往边庭叔父处去,几月杳无音信,纷纷谣言为盗死在牢中,托亲陈进查访,已知其诈,但不知丈夫在边庭平安否,日后还有相逢之日否,求大士赐一灵签,以辨吉凶。”祝毕起身,抽出一签,将签经一看,上写道:
因龙伏爪在深潭,时未来时名未扬。
直待春雷一声响,腾空飞上九重天
文氏便问:“李师傅,这签问行人在外,可平安否?”李尼道:“小尼不会详解签语。当家张师兄详得最准,说一句应一句,人都称他张半仙。只是今早施主人家请去吃斋,尚未回来,少坐片时,他就回来。”凤娇道:“签语我自会解,不用等他。”文氏道:“若不详解明白,岂不枉来一次!”李尼道:“安人说得是。不必性急,少不得还要待茶吃斋。”母女来至后殿,等至日午,李尼摆出素斋款待。文氏道:“怎好又在此吃斋?”李尼道:“无可孝敬,只是有慢。”文氏道:“说那里话。”三人遂坐下同吃了斋。李尼引娘儿两个观看佛堂,又等多时,仍不见张尼回来,凤娇道:“母亲,回去罢。”李尼道:“小姐休忙,他也就来了。”文氏道:“我儿,且再等一等。”
却说马迪悄悄出庵,取几钱银子,打发两乘轿子回去。日夕,张尼方回,李尼道:“胡大安人与小姐,在此等你详解签语哩!”张尼稽首道:“小尼躲避了。不知签语是那四句?”文氏道:“是‘困龙伏爪在深潭’这四句,问行人在外平安否。”张尼双眉一皱道:“不好,不好!头一个是‘困’字,分明这人坐在牢内了。‘伏爪在深潭’,这人手足带了刑具,囚在牢中。后面这两句,一发不好,‘飞上九重天’,分明已死上天,有何好处!这是不祥之签。”文氏听了此言,不觉泪下。凤娇道:“母亲不必悲伤,据女儿看来,到是吉签。头一句系赐经》“困龙在田’,君王之象,未得行其大志,时未来还不曾扬名天下,‘直待春雷一声响’,要至明春,便得志飞腾,乃大吉之签。天色将晚,回去罢。”
文氏起身作别,二尼相送出庵,却不见了轿子,母女惊讶道:“轿夫那里去了?”二尼道:“想是等不得,回去了。请到里边少坐,待小尼着徒弟叫两乘轿子来,送安人小姐去。”母女无奈,只得又进庵来。张尼把母女引到落末一间净房坐下,摆斋相待,母女那有心吃斋。看看日已沉西,并无轿子来,张尼道:“奇怪,我徒弟怎么也不回来?安人、小姐请坐,待我再去看看他来不曾。”
张尼走至外面,把前后庵门关好。马迪、于婆闯入房来,文氏、凤娇一见大惊。马迪道:“伯婆,我善求你立意不允,今日我看你飞上天去!快顺从我,自有好处;若强一强,我就动粗了,也不怕你叫喊起来。”母女二人唬得魂不附体,泪如雨下。于婆道:“凤姐,你看公子何等风流,何等富贵,强如进兴万万倍,允从了好。若不允从,大爷一怒,只怕你的性命也在顷刻之间!”
凤娇知身已落局,叫天不应,心生一计,强收珠泪,叫声:“于妈,你的言语极是,但要依我三件,方与成亲。”马迪道:“你若允从,休说三件,就万件也依你。”凤娇说:“第一件,要在大殿上设立花烛,待奴沐浴更衣,交拜天地。”马迪道:“这是自然。”凤娇道:“第二,我不愿为妾,须另寻房屋居住。”马迪道:“原说送你西庄另住。”凤娇道:“我母年老,要你养老送终。”马迪道:“你嫁了我,那养老送终之事,何须说得。”
此时马迪喜不可言,叫于婆在房伏侍新人沐浴更衣,自出大殿,分付供花烛,铺红毡,好拜堂成亲。于婆取浴盆并汤至房,请新人沐浴,凤娇道:“妈妈你在此,叫我羞答答,怎好沐浴?你且外边去,有我母亲作伴。”于婆听了,也出外边去了。凤娇哄干婆出去。同文氏把房门闭上,母女二人呜呜咽咽低声哭了一场,递解下带子,双双要寻自尽。
忽来了一个救星,你道是谁,乃是胡登的家人,名叫胡完,自胡登死后,文氏打发出去,他在乡间度日,时常送些瓜菜到胡发家中,与主母文氏。这日胡完又来送菜,趁了小船,来至胡家门首,湾船上岸,担菜入内,来至厨下,不见文氏、凤娇,问时方知早间往观音庵问签未回,胡完便在厨下洗菜等候。忽听得家人们交头接耳,笑道:“此时不回,必是中了姑爷之计。顺从还好,若不从,只怕活不成了。”胡完吃了一惊,想道:“是呀,此去观音庵又不甚远,问签无甚延迟,为何这时候还不见回?定中奸人之计,如何是好?”急忙出离胡宅,下了船,用力摇至观音庵后。停了船上岸,见庵中前后门俱已关闭,不得进去,心中一发着急。忽见靠墙有株大树,将身扒上树去,跨身坐在墙头,对面便是房屋,低头一听,隐隐听见房中安人、小姐哭声。胡完低声叫道:“安人、小姐,快出来,老奴胡完在此!”
母女二人正要上吊,一闻胡完声音,忙开门出来,果见胡完坐在墙上。母女走至墙边道:“胡完,你如何救得我二人出来?”胡完道:“安人,小姐,你伸手来,待我扯你上墙便了。”看官要知,一朝皇后,福分非轻,暗中百神保护,不知不觉竟把凤娇提上墙头,放下去,又将安人提上墙,也放下去。胡完仍从树上扒下来,扶安人、小姐上了船,急急开船而去。
文氏道:“胡完,你来救我两人性命,此恩此德,何日可报!且是二员外家待我母女如同奴婢,今日又有马迪作对,难回他家去的了,今往何处去好?”要知后来事,且看下回分解。
当下文氏与胡完在船中思想往何处去好,文氏忽然想起说:“好了,我有一亲姐,嫁在陵州崔宅,家中甚富,只因你家主亡后,才断了往来。你今送我母女到陵州去,相投我姐,必然收留。’湖完道:“老奴就送安人、小姐前去便了。”遂摇船往陵州而去不表。
却说马迪在大殿上点烛铺毡,踱来踱去,专等新人出来拜堂成亲。到了三更时分,并不见出来,叫于婆进去催一声。于婆进去,到房中一看,母女二人都不见了,急出来说知。马迪领家人忙进来一看,果然不见了母女,马迪大惊失色。庵内四下寻找,并无踪影,拿灯一照,看见墙上的草压倒了,于婆道:“不料新人竟会飞檐走壁,扒墙走了。”马迪顿足道:“都是你这蠢才于婆,不去看守,被他走了!”遂令众家人出庵四下追寻,并无踪迹。天明着人去问胡家,也不曾回去。胡发忙着人各亲戚家寻访,并无影响。鸾娇闻知,深恨马迪狼心狗肺,遂催丈夫陈进,率领家人到观音庵,拿住张、李二尼,盘问他母女下落。二尼道:“这是马公子强逼小姐成亲,那知道小姐竟会越墙而逃,其实不关小尼之事。”陈进喝道:“倘若他母女有投河奔井之事,我定然将你二人送官究治,决不饶你!”又痛骂一回。回到家中,差人四下打听他母女二人消息。
再说胡完摇船载着文氏、凤娇,行了百余里,到了陵州,叫声:“安人、小姐,且在船中坐一坐,老奴先去崔宅通报,自然来请。”言讫,跳身上岸,来至崔宅。但见门墙高大,密竖旗竿,胡完上前对管门的说道:“今有通州胡院君,与你家院君是嫡亲姊妹,今日特来相投,现在河口船中,相烦通报。’们公将此言入禀崔母。崔母听了,踌躇半晌,方起身出外厅,叫胡完进来。胡完见了崔母,叩头道:“安人,我家主母、小姐在通州困苦异常,又被奸人所害,因此特来相投。现在河口船中,先叫小人来说一声。
崔母道:“呵呵,我家大官人新中举人,二官人初登进士,三官人又新入簧门,往来亲眷,非富即贵,那有穷亲上门!况我两房媳妇,皆是富贵人家,我亦要存些体面。今你主母若到我家,众人看见穷状,定是嘲笑。我今拨白米五十、银五钱,你拿去与你主母,叫他不必上来,请回去罢。”分付家人取出米五斗、银五钱,即时进去。胡完心中火发,敢怒而不敢言,银米也不拿,奔出大门,来至河口上船。
文氏一见胡完,就问若何,胡完气道:“今非昔比,那崔院君也变了!”便将其言一一说知。文氏、凤娇闻言,止不住伤心泪下。再欲商议安身去处,忽然阴云四合,落下大雨来了,小船上又无好篷盖,母女二人与胡完淋得浑身是水,胡完忙忙拢船到一株大树底下避雨。临河岸上有一座大悲院,有一个女尼在门首看见他母女二人淋得浑身是水,便叫道:“二位女菩萨,快上岸来,到小庵坐坐,住了雨去。”胡完忙扶安人、小姐上岸,拖泥带水,进了大悲院。
女尼请他母女坐下,煽起火来,与他母女烘衣。女尼道:“请问二位,还是母女么?要往那里去?”文氏见问,不觉泪下,道:“师父,你不问时,还好忍耐;如今问我,好不苦切!老身胡文氏、住居通州,这是小女。我丈夫亡故多年,一贫如洗。有个亲姐嫁在此间崔府,老身特来相投,可笑我姐姐嫌我贫穷,不容上门。正要回去,忽逢大雨,多蒙师父相招,感激非浅。”女尼道:“谁家没有穷亲眷,如何一个亲妹,反如此相待!他家只有三官人崔文德十分厚道,小时拜寄小庵大士神前,是常来顽耍。他若见安人、小姐如此着切,决然相留回去。但今日下雨,未知来否。”正说间,只见文德从外进来避雨,女尼道:“三官人,来得正好,你认得这位安人否?”
文德把安人细看道:“面貌到与家母相似。”女尼道:“差也不多。”便将母女前来相投,院君不容上门之事,细细说知。文德失惊道:“原来是姨母、表妹!”忙上前行礼道:“姨母,不料我母重富轻贫,得罪姨母,休要见怪,我回去即唤轿来请。”文氏道:“襟侄,你母不肯相容,你回去说了,反为不美。”文德道:“不妨,我母最听我的话,我去说,自然依我。”女尼道:“何如?亏了这阵雨,天遣相逢。”
文德见雨已止,别了安人、小姐,奔回家中,见了崔母,叫声:“母亲,我胡姨母穷苦来投,理应留他,为何打发他去?”崔母道:“我本意要留他,但恐你两个嫂嫂相笑,一时打发他去,心中正在此不忍。”文德道:“母亲,谁家没有穷亲戚,两个嫂嫂焉敢笑人!母亲,快取些衣服首饰,叫两乘轿子去接姨母、表妹,才是正理。”崔母见文德说得有理,即取出衣服首饰,着四个丫头,两乘轿子来大悲院相接。
母女二人打扮齐整,谢了女尼,上轿来至崔府。崔氏、文德相迎。文氏、凤娇走出轿来,文德把表妹细看,“好一位绝色佳人!”暗暗喝彩。崔氏与文氏、凤娇见礼,文德从新拜见姨母,又与表妹见礼,长男、次男并两个儿媳,亦出来见礼。备酒款待,又叫胡完厨下吃饭。崔氏请母女二人入席共饮,就问:“妹丈亡后,未知贤妹如何到此景况。幸喜侄女长成,一貌不凡,可曾许人家否?”文氏道:“姐姐,说也可怜!”就把丈夫亡后,直至胡完相救,到此相投,细细说出,说罢,泪下如雨。崔氏也不住流泪。
酒毕,崔氏送他母女入内房安歇。文德思想凤娇为妻,暗道:“若是姻缘,真好造化!方才姨母说什么比合朱砂记,许了进兴,又说做强盗,死在牢中,若姨母肯许了我,便十分之幸了。我想若要表妹为妻,必须孝顺姨母,慢慢说合成就。”
次日,胡完要回家去,文氏道:“胡完,多谢你救我母女在此。你可到陈进家,说知我母女在此,叫他夫妻不必记念。”胡完允诺而去。要知端的,再看下回分解。
再说三齐王李承业,因则天皇帝有旨召回,即将兵符交与李信,着他退守临江,不可出战,自回长安,朝见则天皇帝,计议吐番人寇之事。承业奏道:“吐番兵强将勇,若与相拒,恐为不美。况李旦窃据汉阳,实为心腹之患,若不早为战灭,后日必为大害。乞陛下降旨,待臣前往幽州,割地连和。陛下先无北顾之忧,再下汉阳,战灭李旦。”则天允奏,草诏一道,割幽燕十州之地,以和吐番。承业领旨,往幽州而来。到了幽州,见吐番天庆王,述大周则天皇帝连和之意,吐番王允和。是以幽燕十州尽属吐番,天庆王建都幽州,北方诸国尽供奉于吐番,不进贡于中国矣。
承业和了吐番,回京复命,路过九龙山,闻得山上有一紫阳道人,能呼风唤雨,知过去未来之事。承业即亲自上山,来至茅庵,见紫阳道人白发童颜,身披鹤氅,手执拂尘,打坐蒲团之上,不敢怠慢,恭身下拜,口称:“仙师,弟子李承业,奉旨和番,今回长安,即下汉阳剿除李旦。但恨马周智勇双全,力不能破,求仙师指示,如何拿得叛臣马周、妖人李旦?”
道人闻言,心中暗笑承业奸臣背主,反助武氏篡位,久后是唐终于兴复,他今反要去拿真主,真乃可笑。又想:“我今不以宝贝与他,如何使真主夫妻相会?”便叫童子,把那一面万箭火轮牌取来。童子应声入内,将牌取出,却是半尺长一面铜牌。道人付与承业道:“此牌出在西番国,将牌打上三下,要风风至,要火火来,要兵兵有,要箭箭到,随心所欲,定获全胜。”承业接牌大喜,拜别下山,回长安来。
到了长安,入朝复旨,武则天道:“吐番既和,汉阳李旦,卿当用心剿灭。”承业道:“臣今再提兵十万,以下汉阳,包取马周、李旦首级,献与陛下。”则天大喜。承业别驾起行,领兵十万来征汉阳。路过通州,纵容士卒杀人放火,占人妻女,劫掠百姓,怨声载道。
消息传入汉阳,唐王李旦闻知,不觉惊惶,纷纷泪下。马周奏道:“常言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承业来犯汉阳,自有臣等御敌,何惧之有,主公何必惊惶泪下?”唐王道:“孤非惧李承业兵来,只因通州近日遭了兵火,但不知胡氏母女如何,以此泪下。”马周道:“主公不必忧愁,臣即差人到通州,迎接国母娘娘到来。”唐王遂修书一封,马周叫过曹彪,分忖道:“你当日寻访主公,那胡家是你认得的,今你持书,火速到通州迎接国太、国母前来,与主公完聚。”唐王道:“须要小心,悄地接他母女前来,切不可使人知觉,又生他变。”
曹彪应声“得令”,遂扮做差官,星夜赶到通州。城内果然家家逃难,人人奔走。来至胡家门首,见大门半开,绝无人影,合家俱已逃避,左右邻舍,亦俱逃散,并没处寻人问信。等了半日,忽见一个双目不明年老之人,手执竹枝而来。正要进门,曹彪一声喝道:“你是什么人?”那老人道:“这是我主人的宅房,难道我住不得,你问我做么?”曹彪道:“我们远方来的,所以不知道。请问你家员外那里去了?”老人道:“只因三齐王兵下汉阳,在此经过)纵兵抢掠,城中人都往四乡躲难,我家员外一家亦往乡间避难去了。我为双目不明,行走不得,无奈住在此间,可怜我三日并没有吃饭哩!”曹彪道:“原来如此。想你家大院君、小姐亦同员外避难去了?”老人道:“说起那大院君与小姐好不苦哩!都是进兴天杀的,害得他母女不浅!进兴逃走了,丢下他娘儿在此,又被马姑爷强逼成亲,早已逃往陵州去了。”曹彪暗想:“如今不见娘娘,怎好回去复旨?这老人说话有些来历,不如带了他去回复千岁。”主意已定。未知老人肯去否,再看下回分解。
话说曹彪要带这老人去复旨,就叫,“老人家,你在此又没得吃,又没得穿,你不如同我们去。”老人道:“你们那边平静么?”曹彪道:“包管饿不着你,你同我去就是了。”老人道:“但不知贵处离此有多少路?”曹彪道:“你体问我,到了那边,自然明白。”遂带了这老人,星夜赶到汉阳。把老人带在端门,曹彪先入内奏知:通州大乱,满城百姓俱各逃散,不知国太、国母下落,只带得一个胡家家人,在外听候我主询问,便知端的。唐王分付唤进来。
军士扶进老人,唐王看时,认得是胡发的老家人王老,为甚双目不明,便叫:“王公公,你可认得我么?”王老侧耳细听,说道:“听你的声音,好似进兴的口气。”唐王道:“正是。我问你,大安人、小姐哪里去了?”王老把牙一咬,将足一顿道:“原来果是进兴。你这没良心丧天理的人,害得他娘儿两个好苦!进兴,我且问你,你可记得当初在胡家为奴之时,全亏大安人把衣服与你穿,待你好似亲生儿子,又将小姐私下许你,因你东郊比箭,得罪马姑爷,员外打你三十板,睡在柴房,若不是他娘儿调养你好,你早已死去多时了!那知调养你好,你却忘了他母女之恩,一溜烟逃走?说起你这负心人,令人怒发冲冠!可惜我双目不明,不然,赶上你咬你两口肉,也替他娘儿两个消气。”
两边众将见王老出言无状,俱备提刀在手,喝道:“好大胆!”要杀王老,唐王摇手道:“不可。”王老道:“朋友,你们不知道,不必生气,这话进兴肚内是明白的。”唐王道:“你休管他们,我且问你,如今大安人、小姐却在何处?”王老道:“自你逃走之后,员外、院君只说是他母女两个通伺放走了你,足足骂了千千万万。后来马迪看见凤姐,一心要想凤姐成亲,叫于婆说合,那小姐一心要守着你这负心人,立志不从,大骂于婆。又因人人传说你做了强盗,被官府打死牢中,母女二人,一闻此言,几乎哭死。陈解元四下打听,并无此事,母女放心不下,到观音庵问签,却中了马迪之计,与张、李二尼设局款留母女,到了天晚,强逼成亲。母子二人只说沐浴更衣,方出来拜堂成亲,悄悄逃走去了。虽然全了名节,只是性命无着落,也不知跳了深井,也不知投了大河。”
唐王闻言,大放悲声,哭晕数次。王老听了,点点头,想他还有良心,便叫:“进兴,不要哭,我对你说,他娘儿不曾真死,多亏了家人胡完相救,出庵往陵州姨母崔宅去了,所以还不曾真死。”唐王咬牙切齿,大骂马迪,“将来必要碎尸万段,方出我气!”叫王老且在此居住,差人送他馆驿去,好生服养。内侍领旨,扶王老而出。王老道:“朋友,我问你,这进兴做了什么官,如此呼喝?”内侍道:“该死的狗头!这是大唐高宗皇帝的太子,小主唐王,你数胡言乱语,少不得要割你这驴头下来。”王老闻言,唬得魂飞魄散,叫声:“不,不好了!我眼瞎了,看不见,竟是这等大胆,该,该死了!”内侍道:“不必害怕,幸喜千岁宽洪大度,不计较你。以后须要小心,不可如此胡说。”送王老到馆驿,拨人服侍,王老好不快活。
唐王含泪退朝入宫,申妃接驾,问:“千岁,何故面有泪痕?”唐王告知其事,申妃道:“千岁,娘娘既避难陵州,少不得自有相逢之日。我主须念天下为重,善保龙体,以安众心,克服江山,乃是大事。岂可因想念娘娘,以失众望!”唐王那里能忍,直哭了一夜。哭到天明,含泪临朝。马周奏道:“目下李承业兵马将到,主公正该计议迎敌,以天下大事为重。岂可终日哭泣?驾下众将,抛妻弃子,在此保护主公,谁不记念妻子!请主公善保龙体,以天下大事为重才是。”
唐王闻言,收泪谢曰:“孤闻将军金石之言,今知过矣。卿当整顿人马,以便迎敌。”马周见唐王英明纳谏,心中大喜,鼓励士卒,预备迎敌。欲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再说陵州崔文德,一心要想表妹为妻,百般孝敬文氏,欲央媒说合,又恐文氏回绝自己,想道:“目今海棠盛开,不苦借赏花为名,亲自相求,姨母或者不好却我,也未可知。”遂叫安童把文氏请至书房。文氏道:“贤侄,请我来此,却有何事?”文德指道:“院中海棠盛开,愚侄特备茶果在此,请姨母出来赏花。”说罢,请文氏上坐,自己旁坐,相陪吃茶看花。
闲话一回,令安童出去,来至文氏面前,跪下道:“愚侄有一句话,不知姨母肯允否?”文氏失惊,扶起道:“你何必如此?我母女在此,多承你照应,有话只管说来,我无不依从。”文德道:“表妹今年十六岁,愚侄今年十七岁,年纪相当,欲求表妹结姻,订百年之好,不知姨母尊意若何?”文氏闻言惊呆,半晌方说道:“这事不是我不肯,只因当初许过进兴了,如今难以再许你。”文德道:“姨母不妨,虽然曾许进兴,又非明煤说合,且是来历不明,逃去无踪,又闻他做了强盗,打死牢中,岂可误了表妹终身大事!今日姨母许允,我即下聘。”
文氏左思右想,并无法回他,忽然想起通州近日遭了兵火,胡发定然避兵,不在家中,只将胡发推辞便了,叫声:“贤侄,我想婚姻大事,非女流所做主,必要我家二叔胡发做主,要他应诺才好。”文德道:“这不难,待我往通州,亲见胡二叔求亲便了。”文氏暗暗点头。文德忙将这话入告母亲,崔母道:“为娘久有此心,只因你姨母说已许人了,故尔终止。今姨母既有此话,尔须速去求亲,只要你胡二叔出一庚贴,便下了聘来。”文德忙收拾财礼,带八个家丁,叫了船,竟往通州而来。
此时周兵已过去了,那胡发也回在家中,闻知嫂嫂、侄女得胡完送在陵州崔宅居住,他乐得省饭,也不以为念。那崔文德来到通州,下船入城,就写一个柬贴,来拜胡发。胡发知他十分富贵,忙迎接入厅,礼毕坐下。胡发假意谢他收留嫂嫂、侄女之情,文德连称失礼,就把求婚已蒙文氏应允,要他主婚,出庚贴,即当以千金相聘的话,说了一遍。
那胡发闻听有千金聘礼,连忙应允,并说:“不消择日,明早下聘就好。”文德见允,喜不可言,作别起身。次早料理十二架食盒,三起吹手,八个家人,文德坐轿,亲自下聘至胡家,礼物排了一厅。胡发如掘了一桩横财,其乐无比,收下聘礼,送了庚贴。文德如同接了至宝。胡发摆筵款待。酒罢,文德告辞,胡发相送出门而别。
文德即时下船,回到陵州,上岸归家。却好文氏正在崔母房中,文德深深一揖道:“姨母,多承二叔美意,一说即允,收了干金聘礼,表妹庚贴已有了,只等择日完婚。”崔母大喜。文氏唬的目瞪口呆,心中暗道:“我只道胡发避兵不在家,那料想庚贴都出了,此事如何是好?”又不敢对女儿说出,恐怕他觅死觅活,只是暗暗纳闷。
过了数日,崔母来文氏房中,看凤娇绣花。忽然文德走来,把表妹绣的花一看,叫声:“表妹,绣得好鸳鸯,做得枕头,不久吉期,一定好与贤妹合卺。”凤娇满面通红,叫:“三哥休无礼,说此戏言也!”崔母笑道:“我儿,你还不知,你三哥亲到通州,见你二叔求亲,你二叔允了,收下聘礼,出了庚贴,你今是我家媳妇了。”
凤娇闻言,急得肝肠寸断,泪下如雨,叫声:“三哥,我丈夫虽无下落,但小妹之身既许与他,永无更改。三哥决还我庚贴,速去通州,追回聘礼,莫做轻财速命之人!”文德道:“贤妹,我大礼已行,永无更改。你既不肯他嫁,我誓不肯他娶,大家就守节便了。”凤娇心如刀刺,忙身上脱下穿的崔家的衣服来,依旧穿了自己的旧衣服,倒在床上,痛哭不了。文德慌了手脚,求姨母、母亲解劝,且自去了。
崔母、文氏苦劝半日,凤娇那里肯听。一连五日,茶饭皆绝,滴水不下,急得崔母、文氏都没法了。文德入房一看,纷纷泪下道:“贤妹,愚兄虽不才,也不为辱没了你,你为何轻生,饿到如此光景?也罢,总是我与你无缘,我取庚贴来,送还你便了。”遂到书房取了庚贴,来至床边,叫声:“贤妹,庚贴在此,送还了你,不要自己苦了,请吃些汤水罢。”文氏道:“我儿,你三哥送还了庚贴,不要心焦,你可吃些饭罢。”凤娇只是闭口不吃,怨恨自己命苦,立志要死,文氏止不住流泪。文德道:“姨母,且收了表妹庚贴,慢慢劝他吃些东西,我且出去。”文氏再三苦功,那知他口也不开。一连七日,水米不沾,看看目定唇青,文氏只是痛哭,也没法相救。
凤娇将死,怨气直冲斗牛,玉帝闻知,即差太白金星带一粒仙丹下来,是夜投入凤娇腹中,立时神清气爽,吃饭如前。文氏大喜。文德喜到万分,只要他大命不妨,慢慢守候他回心转意成亲。文德自此再不提起亲事,在族中亲眷面前,只说已定下了表妹胡氏,亲亲眷眷,无一个不知。毕竟后来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话说崔文德自送还庚贴之后,一心专望凤娇回心转意成亲,那知凤娇立志不改。过了一月,将近崔母六旬寿诞,凤娇买了一幅白绫,绣起一幅王母蟠桃图,央人拿去裱了,预前三日送上崔母,以庆大寿。文德见了寿图,如同活宝,拿来挂在正厅。到了寿日,亲戚朋友都来拜寿,众人看见寿图,人人喝彩,绣得竟似活的一般。文德道:“不瞒列位,这幅寿图,是我妻房胡氏绣的。”众人皆称赞:“好妙手,真是世间少有。”文德扬扬得意。
及亲朋拜过了寿,出门回去,其余至亲人等,就请出崔母来到正厅上,大家拜寿。文氏、凤娇也出来,到正厅上与崔母拜祝。闪出族长崔洪庆,说道:“今日是侄妇六十大寿,凡事俱要成双作对才好。大侄孙夫妻一对同拜,二侄孙夫妻一对同拜,三任孙与胡姑娘一对同拜。”凤娇满面通红,暗骂族长“老乌龟,我怎好与三哥出拜。”低头立着不动。文德暗喜叔祖知趣,便笑嘻嘻的先立在红毡上等着,崔母笑道:“襟侄女,老身行礼了。”文氏道:“阿呀,姨母先行礼了,快与三哥同拜不妨。”凤娇恨着母亲,没奈何,只得与文德一同拜祝。众亲齐道:“真真一对好夫妻,郎才女貌,绝世无双。”文德喜不可言。
凤娇气得了不得,拜罢竟回房去,止不住泪下,暗叫:“天呵,今日众人面前,出此大丑,怎好还在崔家吃他的饭,莫如寻个自尽,完了一生名节。我想若死在崔家,三哥定然作主,带孝开丧,魂牌上边定写着亡妻胡氏,我死在九泉之下,亦不瞑目。必须设一计策,离了崔家寻死方好,就是母亲,也要瞒他,方能成事。”想定主意,不觉伤心泪下。只见外面丫环几次来请入席,凤娇假说肚痛,不肯出去。
自此崔家请了几日酒,方才得闲。一日,文德进房来望姨母,适文氏不在房中,凤娇笑容满面,起身相迎,连叫三哥。文德想道:“奇怪,往日见我,即时躲避,今日为何如此光景?有些好意思了。”便叫:“贤妹,莫非有见怜愚冕之意了?”凤娇笑道:“三哥呀,难得你一片好心,仔细思想,过意不去。非小妹不欲与兄共成连理,只因进兴临别之时,山誓海盟,许下大咒。自他去后,古无音信,想已不在人世了,小妹意欲祭奠一番,然后与你成亲。”文德大喜道:“贤妹何不早说!既在祭奠,有何难事,待我请了僧人,明日就家中超度,以尽妹子之心。”凤娇道:“人家屋内,有门神户尉,异姓鬼魂,不敢进门,超度无益。须在城外僻静处,只消小妹奠祭一番,他便实受,也不须请僧人,浪费银钱。”文德道:“说得有理。此去城外二十里,便是大江江口,有座寿星桥,十分高耸。待我差人叫大船,备下祭礼,明日与姨母、贤妹前去还心愿,回来即议成亲,休要哄我。”凤娇道:“决不食言。但我母亲面前,且休题起。”文德许允,欢喜而去,分付家人去叫大船,买办祭礼。
到了黄昏时候,文氏先去睡了,凤娇暗暗伤心流泪,想明日去江口祭奠丈夫,即便投入江中,以全名节,须留下一札,致谢姨母、三哥之恩,并将母亲拜托于他,即取花笺,提笔写道:
胡氏凤娇拜上姨母、三哥尊前:念凤娇命途多舛,严君早逝,母女孤苦,相依叔父。敦知叔父与婶母重富欺穷,凌虐孤苦,全无骨肉之情,相待如同奴婢。只因神人分付,比合朱砂手记,绣娘为媒,母亲做主,许与进兴,一言永定,万载无更。可恨马迪,假造谈言,以致母女同到观音庵问签,中了奸计。幸得胡完相救,得脱大难,又蒙三哥大悲庵相逢,留我母女到家,看待如同骨肉,感恩非浅。可:限叔父贪财,将奴又许配三哥,又蒙三哥恩德,送还庚帖,并不强逼。只因庆祝姨母大寿,众亲胡说非礼,羞断难忍。非是小妹无情,不肯结姻,实因已许进兴,名节为重,身投江中,尸埋鱼腹,以全名节。小妹亡后,老母无依,全望姨母、三哥念及至亲,养活终身,不惟生者感恩,而死者亦戴德矣。
凤娇写完封好,放在箱内,灭灯就寝。天明起来,叫声:“母亲,夜来女儿梦见进兴与我讨祭。”文氏道:“那得银钱去祭他?”忽见文德进来道:“姨母,说什么‘那得银钱去祭他’?”文氏道:“是因你表妹夜来梦见进兴与他讨祭,所以说无有钱去祭他。”文德道:“待我去备祭礼,与姨母、表妹同到寿星桥上去,望空遥祭便了。”说罢,遂出外叫家人治备祭礼,雇下船只,叫两乘轿子,抬了姨母、表妹上船,文德也上了船。
开船摇出大港,便是长江,到了寿星桥岸泊船,家憧排下酒肴,开了船窗,文德请姨母、表妹共赏江景。文德乐极,开怀畅饮,不觉吃的大醉。文德道:“大家早些睡,到五更好起来祭奠。”说罢,文德就往前舱去睡了。文氏、凤娇睡在中舱,家憧都睡在后梢。凤娇和衣假睡,等到二更,悄悄起来,开了舱门,轻轻摸出来,见文德沉睡如雷,悠悠摸过,把前舱门开了,将身摸至船头。举目一看,只见汪汪一片江水,不觉泪如雨下,忽听船中有声,遂踊身一跃,跳在江心。要知凤娇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话说凤娇跳在江中,早有巡江水神托住,顷刻间不知去了多少路途,遇了一只荣归的官船,水神把船托住,那船一步也不能行。水手把火往江中一照,呐喊:“江中一个女子!”早惊动了船内夫人,披衣起来,分付:“快快打捞,救得上船,赏银五两!”众水手忙救起上船。
此时船中男女尽皆起来,夫人叫丫环与他换了湿衣服,夫人一看,好一个绝色女子,问道:“何方人氏,姓甚名谁,为何寻此短见?”凤娇流泪道:“贱妾姓胡,名凤娇,通州人氏,父亲早亡,同母文氏过活。自幼许进兴,不料他去边庭寻亲,杳无音信。叔父胡发贪图财帛,又受他人之聘,逼奴改嫁。奴守节不从,因此投江自尽,却蒙夫人捞救,恩德如山!”夫人道:“原来是一个节女,可敬,可敬!我欲差人送你回去,又恐你叔叔通你。我对你说,我家相公陶仁,湘州人氏,现为浔阳知府。我生一男一女,男名陶泰,现为山海关总兵。我家相公告老回乡,先打发家眷回家,在此救你。我女儿正少一人服侍,你不若在此伴我女儿,同往湘州,再打听你丈夫的消息,不知你意下如何?”凤娇闻言下拜道:“妾愿从命。”陶夫人道:“既如此,你就改名凤奴罢。”遂指一人道:“这就是小姐。”凤奴便拜了小姐。又指一人道:“这是小姐的乳母徐妈妈;你可拜他为母,到家去也好照管你。”凤奴又拜徐妈妈为母,随夫人往湘州去了不表。
且说文氏睡醒,不见了女儿,吃了一惊,忙披衣起来,见舱门已经开了,送大声哭道:“不好了,我女儿不见了!”文德惊醒,忙起来叫家人取火,满船照看,那有影儿,只见船头有绣鞋一只,分明是投江死了。文氏哭倒在船。文德放声大哭,急叫数十只船打捞尸首,江水滔滔,那里去捞!文德选分付家人,把带来的祭礼排在船头,文德哭拜船头道:“贤妹,你身死江中,灵魂随愚兄回去,姨母在我身上养老送终。”文氏望江哭叫:“儿呀,为娘的被你哄了,叫我苦命的娘亲依靠何人?”哭了一回,烧化纸钱,祭毕,开船回家。
崔母闻知,也大哭一场。文德遂劝姨母入内房。文氏哭叫:“女儿,你去时还把箱子锁好,就拿定主意不回来了!”一头哭,一头开锁,忽见书一封,文德拆开一看,哭得发晕:“贤妹,原来你未出门就存了死心,难道我强通你不成!”哭哭啼啼,送出去,走到书房,倒在床上,日夜啼哭。崔母来至书房,劝道:“你凤妹已经死去,不能复生,何必如此啼哭!自我看来,只要你孝敬你姨母就是了。你出外去寻些朋友,散散心闷,待我分付媒婆,给你另寻一个如花似玉的妻子。”文德道:“我今娶亲,不论容貌,只要个无父母的女子,为人贤惠,将来拜姨母为母,奉养送终,以代表妹,以表我心。”崔母道:“我就依你,快起来,出去走走。”文德起身出外,延请僧人,立招魂幡做道场,超度凤娇不题。
且说陶夫人并家眷船至湘州,俱下船坐轿进城,来到府中。有徐妈妈之子徐英,见凤娇美貌,忙问:“母亲,这人是谁?”徐妈妈道:“是夫人江中捞救来的,拜我为母,就是你的妹子,你二人见了礼。”二人各各施礼。后来徐英悄地对他母亲说道:“干妹子生的标致,孩儿又无有妻子,母亲何不做主,配了孩儿?”徐妈妈道:“胡说!他因为守节投江,岂肯配你,休得胡想!”徐英诺诺而退,然此心终不放下。自此凤娇在陶府中,夫人小姐见他精巧伶俐,亦甚爱他,徐妈妈又十分照管他,颇不吃苦,按下不表。
且说三齐王李承业到临江府与李信合兵,共集大兵十八万,杀奔汉阳。一到汉阳城外,安下营寨,次日,承业率兵抵城讨战。城内马周闻报,率兵出城迎敌,唐王与参军袁城、李贵上城观阵。马周出马,大呼:“李承业,你是本帅手中败将,焉敢又来讨死!”承业大怒,出马抡刀,直奔马周。马周挺枪相迎,战了十余合,承业招架不住,回马便走,马周挥兵追杀。李承业怀中取出火轮牌,回身对着唐兵连打三下,火光透出,烈焰腾空,烧得唐兵焦头烂耳,大败而退。火尚未熄,箭如雨发,承业催兵追杀,马周大败,入城闭门死守,承业得胜回营。欲知如何破敌,再听下回分解。
当时唐王在城上看了,大惊失色,下城入朝,查点军士,幸喜不折一人。唐王道:“李承业什么妖牌,如此厉害?”李贵奏道:“臣知此牌出在西番国,名如意火轮牌,临阵用此,要风风至,要火火来,要兵兵有,要箭箭发,最是厉害。今日虽败,不折一人,此乃吾主洪福所庇耳。”唐王道:“此牌用何破之?”李贵道:“欲破此牌,须得女娟镜照之,其牌立碎。”唐王道:“又是难事,如今那里有女娲镜?”李贵道:“一个所在,却有此宝,乃臣同窗好友,姓陶名仁,湘州人氏,祖代相传,家中有此宝镜。”唐王说:“陶仁之子现保武氏,为山海关总兵,他家虽有此宝,焉能取来?”李贵道:“臣有一计,可取此镜,只是冒犯主公,不敢启奏。”唐王道:“如今危难之际,还说什么冒犯,有计快说,孤不罪你,:李贵道:“臣亡兄李富,遗下一子,名国柞,自小微臣为媒,聘定陶仁之女为妻,只因国家多事,多年不曾往来。后在长安,臣侄已死,陶仁尚未知;臣今在此保公主,陶仁也不知。依臣愚见,不若主公充作臣侄,同臣前往湘州就亲,陶仁又未曾见过臣侄,陶仁决不疑心,定将其女与主公完婚。成亲之后,主公乘机取了宝镜,来破周兵,何难之有!”马周连称妙计,即令王饮、曹彪扮作家丁,唐王依计扮作秀士,君臣四人守至黄昏,悄悄出城,绕过周营,奔湘州而来。
一日到了湘州陶府门前,王钦投进名帖,门公接帖,入内呈上,陶仁见帖上写着“姻眷弟李贵率侄子婿国祥顿首拜”,遂忙忙出迎。迎人大厅,李贵、唐王与陶仁行过礼坐下,陶仁见女婿相貌不凡,心中大喜,遂道:“自与仁兄别后,十有余年,两下音信隔绝,无从问候,正思小女年已及笄,万难迟缓,今幸驾临,亲事可完。”李贵道:“此事小弟时刻在心,亲为名利所牵,所以延迟。今送舍侄前来就亲,外具白银二百两,少助喜筵之费,乞兄笑纳。”陶仁道:“又劳费心,既蒙厚赐,权且收下,择日完婚,也完一件心事。”遂备席款待。席罢,陶仁送李贵叔侄到书房中安歇,自进去与夫人商议,择日完婚。
定了吉日,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唐王与小姐二位新人,出厅拜了天地,又拜了陶仁夫妇,然后夫妇交拜,送入洞房。此时李贵因君臣之分,不便行礼,假推腹痛,睡在书房。唐王、小姐洞房中饮过花筵,徐妈妈道:“夜深了,姑爷、小姐请安置罢。”唐王道:“妈妈请便。”徐妈妈服侍小姐解衣就寝。又请唐王就寝,唐王道:“妈妈自便,不消在此。”徐妈妈并众丫环关门出房去了。唐王脱了衣巾,上下小衣穿着,另自一头睡了。陶小姐一日新婚,情趣未领,又不好去拉他。
到了次日,唐王起身,来至外厅,李贵先要回汉阳,暗暗嘱咐唐王,“在此体恋新婚,当留心得便取了宝镜,速回汉阳,以免众心忧虑。”唐王允诺。李贵出来作别要行,陶仁道:“三朝未过,为何便要起身?”李贵道:“小弟与一友约定在泗州相会,所以急于要行。”陶仁芳留不住,只得备酒饯行。酒罢,李贵又暗嘱咐王钦、曹彪:“小心保着主公,得了宝镜,即便同主公速回。”二人应允,李贵自回汉阳去了。
唐王自与小姐成亲后,夜夜和衣而睡,并不近身,全无半分欢情。一日,小姐对镜梳妆,暗想:“丈夫容貌,真真可爱,只恨他夜夜衣不解带,全无一点夫妻之情。”想到没兴之处,不觉泪下。徐妈妈在旁看见,就叫:“小姐,嫁了这样好姑爷,正该欢喜,为何反生不悦?”小姐道:“他夜夜和衣而睡,如同死尸,有甚欢喜!”
徐妈妈闻言,全然不信,守至晚间,姑爷、小姐都上床睡了,遂悄地入房,来至床边,揭开帐子,伸手向被中一摸,不觉惊讶,叫声:“姑爷,你好痴呀!少年夫妇,正是如鱼得水,为何穿着衣裤而睡?”唐王道:“你有所不知,我当初同叔父在边庭,忽得一病,几乎身死,曾许下太行山香愿未还。叔父临行之时,分付我等他泗州回来,即同我去还愿。还了香愿,方可脱衣,所以和衣而睡。”徐妈妈道:“原来为此。姑爷如此老成,这也难得”叹息而去。欲知后事,再看下回。
却说徐英一心想着凤奴,不能遂意,朝思暮想,害了弱病,想道:“不若去求姑爷。”送走至书房,向唐王跪下道:“小人有一事,求姑爷救小人一救。”唐王道:“你有何事?起来说。”徐英道:“小人有一过继的妹子,名叫凤奴,是夫人从江巾捞救来的。小人要想他做妻子,求姑爷对老爷、夫人说声,把风奴配了小人,足感姑爷的大恩。”唐王道:“此事何难,管保配你。”徐英大喜,叩头而去。
唐王暗想:“凤奴是怎样,使他如此思想?”遂步入内宅来,众丫环齐齐站着,唐王道:“那一个是凤奴?”众丫环指道:“那绣战袍的,手上有朱砂记,就是凤奴。”唐王抬头一看,不觉五内崩裂,却正是恩妻凤娇,假将战袍拿来观看,露出朱砂记。凤娇见了,认的是进兴,假作失针,曲身寻取,偷弹珠泪。唐王惟恐泪下,急急走出,心如刀割,至晚倒身床上,暗暗流泪。
到了黎明,假作肚痛,出外出恭,与凤娇相遇,抱头相哭。凤娇道:“负心的郎!临别时,只说一到边庭,即来接我,一去古无音信。只为传说你做了强盗,打死牢中,我与母亲放心不下,到观音庵求签,妖尼设局,马迪强通成亲,幸得胡完相救,投在陵州崔姨母处。不料表兄又要娶我,哄他同来祭你,投入江中,被陶夫人捞救在此。我为你受尽千辛万苦,死里逃生,那知你是这负心人,忘了奴身,又入赘于此!”
唐王流泪道:“恩妻,我若负你,天地不容!我到翠云山,与马周取了汉阳,因两下交兵,未曾差人接你。后来差人至通州接你时,杳无音信,寻着王老,方知你与岳母逃奔陵州。即欲差人接取,又因李承业统兵犯界,我今假冒李公子,入赘他家,因他家有女娲镜,可破贼兵,欲来取此镜,不是成亲,至今和衣而睡,并无近身。在翠云山纳一申妃,并不同床。如此立心,我岂是忘恩负义之人!”凤娇闻言,失惊道:“如此说,你是何等人?”唐王低声道:“我非马隐,乃唐高宗皇帝元配王后的太子,目今接唐王位于汉阳城的李旦便是,早晚乘便盗取女娲镜,即回汉阳。恩妻切不可漏了消息,害我性命。”凤娇悲喜相半,扯住唐王道:“你若动身,须要带我同去,休要又抛了奴身,自己去了!”唐王道:“恩妻放心,此番死活与你同行。”二人说话之间,天已大明,各自散去。
过了数日,陶仁因花园中牡丹盛开,分付备酒花厅,与女婚女儿赏花。王钦、曹彪随唐王入内,叩见陶仁,陶仁道:“贤婿,不曾问他二人姓名,可晓得什么技艺否?”唐王道:“此人姓王名汉,那个姓曹名阳,他二人武艺高强,使他上阵,必能取胜。”陶仁笑道:“你二人既精兵法,必知局势。目今三齐王李承业又下汉阳,与马周交兵,可晓得将来谁胜谁败?”二人道:“启爷爷,三齐王虽然将勇兵多,但名不正,终不能成事。马周保太子中兴,名正言顺,不久定败李承业。”陶仁笑道:“马周与李承业相争,是犹犬与虎斗,目下李承业得一异宝,名如意火轮牌,最是厉害,不久汉阳就破。”唐王道:“岳父,那火轮牌可有破法么?”陶仁道:“破牌之宝,却在我家祖上传下一镜,名女娲镜,只须此镜一照,其牌立碎。”唐王道:“岳父有此异宝,乞借小婿一观。”陶仁取出钥匙,付与小姐道:“你同丈夫取出来看。”
小姐、唐王起身,来至库房门首,小姐开入库房,进了五重门,至内取出一个拜匣,掇在外边。陶仁又取钥匙开了拜匣上的锁,揭开拜匣,内用黄绫包裹,打开来便放出万道霞光,但见此女娲镜如碗口大,色分五彩。唐王看了,赞道:“果是人间异宝!”陶仁道:“此镜乃上古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天,炉中结成此镜,故名女娲镜。此镜专能破火轮如意牌,所以留传世守。”当下观看了片时,仍旧用黄绫包好,放拜匣内锁好,依旧叫他夫妻二人送入库内收藏。小姐春情荡漾,不耐烦行走,坐在外边亭子上,手托香腮,长吁短叹,却叫唐王自去收藏。唐王留心把内中四重门都不锁,只锁了外边的门,依旧出来,花厅上饮酒。酒毕,走至外边书房,暗对王钦、曹彪说道:“库内四重门都未锁,单锁外边一重门。只是四面墙高,如何进去取此宝镜?”曹彪道:“不难,只要主公今夜开门出来,放臣入内,在臣身上,包取此镜。”唐王大喜,到晚入房安寝。
等到三更,唐王假作肚疼,出外解手,轻轻从内门一重重开到大厅,唐王引王钦、曹彪入内,悄悄来至库房边。曹彪将身一耸,扒上墙头,飞身下去,不多时,又纵身上来,望下一跳,轻轻落地,叫:“主公,宝镜已取到手,请主公速速同行。”唐王下泪道:“恩妻胡氏为我死里逃生至此,怎忍抛他先去,死活须带他去方好。此刻不便,卿可先回汉阳,孤与胡氏乘便同去。”曹彪便叫:“王兄,主公既要与娘娘同行,待我先送此镜去,兄在此保驾,倘有缓急,必火速来报!”王钦允诺。曹彪即时开门上马,挨城而出,赶回汉阳去了。王钦关上大门,唐王把门重重关好,入内而睡。次日,陶仁不见曹彪,问曹家人那里去了,唐王道:“小婿差他往泗州去了。”陶仁信以为真。不知唐王后来若何,再看下回分解。
话说这日是陶仁的寿诞,前厅大排筵席,请拜寿的亲友,上边垂帘,却是女眷在内吃酒看戏。此时凤奴也立在帘内丫环队里看戏,徐英走来,见了凤奴,挨身在后,伸手乱捏。凤奴不好声张,急回身至房中,关上房门门坐。当时唐王在厅,暗想:“此时夫人小姐众人都在外边看戏,此刻不去会会恩妻,更待何时。”假作更衣,起身入内,只见房门紧闭,急忙叩门。凤奴暗想:“徐英狗头,心尚未死,又来叩门,且待我打他几下出气!”开门迎面一掌,正中唐王脸上。唐王叫声:“恩妻为何打我?”凤奴见是丈夫,忙把徐英之事说了一遍,“以此错打,你今快快出去,恐怕小姐进来。”唐王道:“他正在看戏,决不进来。”就把门关上,抱住凤奴亲嘴。
两人说说笑笑,正要相亲之时,忽听小姐在外叩门,二人大惊,急忙放手,唐王钻入床下,风奴走来开门。小姐骂道:“好大胆的贱人!你与那不羞脸的在此做什么?”凤奴道:“姑爷并不在此。”小姐道:“我在外边听了多时,分明是你二人在房内说笑,你把他藏过了,来抵赖么?”叫:“丫环,取鞭子来,我活活打死这贱人!”凤奴距下哀求饶命,小姐把他按翻在地,用鞭痛打。
唐王五内崩裂,忍不住从床下扒出来,扯住小姐道:“贤妻,饶他罢。”小姐更怒,道:“我打丫头,与你何干?”只管又打。唐王无奈,只得覆在凤奴身上替打,小姐气的手足冰凉。
外边夫人闻女儿与女婿争闹,急忙入内劝解,只见女婿覆在丫头身上代打,又气又好笑,只得喝住女儿,唐王往外边去了。
夫人叫起凤奴,不料身边吊下来一个玉裹肚,夫人拾起一看,见上有五爪暗龙,不觉大惊,便问:“这东西,可是姑爷与你的么?”凤奴道:“是我母亲与我的。”夫人道:“胡说!”遂拿玉裹肚来到自房,叫人请老爷进来。陶仁入内,夫人道:“我有一件东西与你看。”
陶仁接来一看,道:“此乃皇家之宝,夫人哪里得来?”夫人道:“是女婿与凤奴作表记的。我看女婿相貌不凡,决非李国作,必是唐王李旦假冒,前来成亲,定有别故,你去试他一试。”陶仁点头,拿玉裹肚出厅待客,散后,叫声:“贤婿,那风奴我不难与你为妾,但他是唐王李旦以玉裹肚聘下的,我不久就差人送他到汉阳去,贤婿不必想此女。”
唐王闻言,只认他是实话,欠身答道:“实不相瞒,我便是李旦。”王钦见唐王吐出真情,吃了一惊,急忙出去,飞身上马,奔回汉阳去了。当下陶仁试出真情,假作失惊,连连告罪,唐王称谢。
陶仁回至厅后,暗暗分付把前后门重重关好,急忙入内,叫声:“夫人,此人果是李旦,我欲将他拿下,解上长安,女儿终身怎处?欲不拿他,万一长安闻知,合家性命难保,事在两难,如何是好?”徐英在旁道:“老爷,可知武则天以阴人窃位,终非真主,唐王乃高宗太子,又与小姐成亲三月,若拿了唐王,叫小姐终身怎处?”小姐道:“有甚怎处,月亮里吊灯,空挂其名。”徐妈妈道:“小姐,可知一夜夫妻百夜恩,若送唐王回去,日后中兴天下,小姐难道不是皇后娘娘么?”小姐道:“见什么鬼,如今尚未中兴,就无心与我;若中兴了天下,做了朝廷,有三宫六院,一发无心与我了。”众家人跪下道:“老爷。休听徐英母子之言,目今公子现做着周家的山海关总兵之职,如何反放李旦?”陶仁就问女儿:“你心下若何?”小姐道:“这不关我事,爹爹若要抄家灭门,放他去就是了!”陶仁定了主意,分付拿下,众家人凶如虎狼,奔到前厅,把唐王拿下,上了刑具。
凤奴看见,大放悲声。陶仁道:“凤奴也放不得。”分付亦上了刑具,与唐王一同送去湘州监中,即时修下本章,差人送上长安。湘州城门紧闭,只候旨下施行。要知后事,再听下回。
却说王钦当日出了陶府,三日三夜赶到汉阳。其时马周自从曹彪回来,得了女娲镜,破了火轮牌,大败周兵,李承业退守临江,以图再举。这日马周正与众将计议一个暗渡陈仓之计,去湘州接取唐王夫妇,忽见王钦飞马回来,面目改色,齐吃了一惊。王钦下马,把唐王说出真情,“我恐有祸,故星夜赶来报知。”马周闻言大惊道:“这一露真情,定被陶仁拿住,解往长安。”遂即亲带王钦、曹彪并三百勇壮兵丁,火速飞奔湘州。
一日行到一个要路口,料解往长安,必由此路,即令人马扎营等候。不移时,却好陶府两个家人飞马而来,王钦、曹彪认得是陶家家人,知会马周,马周上前阻住,喝道:“你两个是什么人?”二人道:“我们是湘州陶府家将,送本往长安去的。”马周喝叫:“左右,拿下!”王钦、曹彪一齐上前,把两个捉下马来,搜出本章。马周看了,扯得粉碎,手指二人喝道:“你两个还是要死,要活?”二人磕头,只求饶命。马周道:“我如今不杀你,只跟我前去湖州,诈称奉旨差禁兵来拿唐王,诱开城门,饶你狗命!”二人应允。
马周领兵赶到湘州,陶仁家将在前叫开城门,马周催兵入城,炮响连天。这湘州城中能有多少兵,先走了一个干净,谁来抵挡!打开监门,救出唐王、胡后,把陶府团团围住。唐王率众入内,分付:“不分男女,尽行拿下,单放徐英并徐妈妈。”军士得令,把陶仁夫妇及小姐并众家人俱拿下,押至王前跪下。唐王大怒,分付:“先将贱人推出斩首!”左右答应一声,把小姐斩了,呈上首级。唐王又分付:“把陶仁夫妇推出砍了!”闪过徐妈妈跪下道:“千岁,这件事,老爷、夫人却无有害主之心,皆是小姐不允,以致千岁受此苦楚。如今小姐已死,只求千岁念夫人当日在江中救过娘娘,免他夫妇一死罢。”唐王光奏,赦放陶仁夫妇,其余家丁尽行斩讫。分付整备銮车,请胡后上车,马周率众保驾起行。
到了半途,忽见前面一支人马飞奔而来,及至一望,却是申妃领兵前来接驾。一见唐王,滚鞍下马,拜伏尘埃,迎接唐王、娘娘,等候胡后车驾过去,起身上马,随驾而行。将近汉阳,又来了马周夫人李湘君接驾。
人马入城,申妃同胡后入宫,唐王坐殿,众臣朝贺。唐王命袁成择日成亲,袁成择定本月十六日合卺。及至十六日,殿上结彩张灯,唐王头戴盘龙冠,身穿杏黄金龙袍,腰束羊脂白玉带,端坐大殿。胡后头戴朝阳冠,身穿日月八卦袄,腰束盘龙白玉带,下系山河地理裙,申妃也打扮端整,四十二个宫娥扶拥,出宫至大殿。先行君臣礼,拜了唐王,然后唐王下座,成夫妇礼,交拜天地成亲,胡后与唐王并坐殿上,申妃朝拜。礼毕,一派笙萧,送入内宫,大排御宴,赐宴群臣。唐王先在正宫与胡后合卺,次晚方宿于申妃宫内,按下不表,欲知后事,请再看下回分解。
再说三齐王李承业,当日败至临江,写本上长安,请调玉门关总兵万飞龙、大同府总兵黄景充、安海关总兵邓十豹、九江关总兵金天海,提师下临江,兵剿汉阳。武则天看了本章,即下旨调四镇人马下临江。这四路总兵接旨,即领人马奔临江而来,与李承业合兵,共有三十余万,杀奔汉阳而来。及至汉阳,离城三里安营。
次日,万飞龙请先出阵,承业许之。这万飞龙生得红脸红须,浑名叫做赛灵官,提兵来至汉阳城下讨战。守城军士报入王殿,唐王才要点将迎敌,只见老将王挥奏道:“此贼待末将擒来,以献主公。”唐王允奏。王挥途上马领兵,冲至阵前、高叫:“红脸贼,留下名来!”飞龙道:“吾乃玉门关总兵万飞龙是也。你敢是反贼马周么?”王挥道:“吾乃大将军王挥是也。”飞龙道:“你这老贼,非吾敌手,饶你去罢,快叫马周来受死!”王挥大怒,抡刀便砍,飞龙举刀迎敌。战了六七合,万飞龙虚闪一刀,回马便走,王挥拍马赶来,飞龙按下手中刀,怀中取出一件宝贝,名曰黑煞石,往上一抛,现有磨盘大,照王挥头上打来。王挥一见,说:“不好!”招架不住,照背后一下打下马来。飞龙上前一刀,斩为两段,打得胜鼓,收兵回营。
再说败兵报及唐王,说:“贼将回马,发出一件宝贝,起在空中,有磨盘大,把王挥打下马来,一刀斩为两段。”唐王闻言大惊。曹彪闪过奏道:“待臣出马杀贼,以与王挥报仇。”唐王允奏。曹彪提枪上马,领兵出城,直抵周营讨战。周兵飞报入营,李承业道:“那位将军出马?”邓十豹道:“末将愿往。”遂提溜金铲上马出营。曹彪大叫:“来的可是万飞龙么?”十豹道:“非也,吾乃安海关总兵邓十豹是也。”曹彪道:“你且回去,叫那万飞龙来,爷爷要拿他报仇!”
邓十豹大怒,抡铲便打,曹彪提枪相迎。不三合,十豹按下金铲,解下豹皮口袋开了袋口,望地下一抖,抖出一件东西,其形似松鼠,就地连打三个滚,立时变成水牛大,名曰神嗷,张开血盆大口,来咬曹彪。曹彪一见。说:“不好!”招架不及,被他照左肩上咬了一大口,大叫了一声,几乎坠马,回马便走。邓十豹把手一招,神嗷就地一滚,仍如松鼠,钻入豹皮袋内,打得胜鼓,收兵回营。
曹彪败入城中,倒翻在地,人事不省。唐王与马周众将大惊,叫从军问时,回道:“邓十豹放出一件东西,形如松鼠,就地几滚,变成水牛大,曹将军肩上被他咬了一日,所以如此。”唐王道:“这又是旁门左道之人了,将何以救曹彪?”袁成道:“此神嗷也。臣幼游于西域,闻此物咬人一口,止活十日,过十日必死。”
唐王闻言,正在踌橱,忽报贼将又来讨战,马周道:“待臣出去杀他一阵。”王钦道:“元帅且住,小将代元帅之劳。”王钦提刀上马,领兵出城,来到阵前,看见一员周将,高有二丈,腰大十围,金面金须,相貌堂堂,就问:“来将何名?”金天海道:“吾乃九江关金天海是也。你是何人?”王钦道:“吾乃大唐飞虎将军王钦是也。”金天海道:“你非我对手,速回去叫马周出来!”王钦大怒,拿刀便杀,金天海举槊相迎。战未三合,金天海回马便走,王钦拍马赶来,金天海按下金槊,把肩上一条混元神鞭发入空中,照王钦顶门打下来。王钦一见,叫声:“不好!”急忙躲闪,早把后背打了一下,回马便走。金天海收回神鞭,拍马赶来。王钦已入城中,一到王殿,翻身跌倒,昏迷不醒。唐王大惊道:“也是被神嗷咬了么?”军士道:“是金天海用神鞭打的。”唐王、马周俱皆惊慌,又报金天海讨战,马周分付且挂出免战牌。
金天海一见,大笑收兵,回营见三齐王,说道:“贼将王钦被我打了一鞭,败走入城,城上挂出免战牌,因此收兵。”李承业大喜道:“三位将军连胜三阵,定丧李旦、马周之胆。本帅当尽驱大兵攻之,其城可立破矣。”黄景亮道:“元帅不用攻城,待小将今夜小术略施,管教汉阳城中,上自李旦,下及兵民,不消三日,尽成瞎子。那时整兵进城,可垂手而平贼矣。”承业听了,便问:“将军有何神木,能如此妙?”景亮道:“小将自幼遇一方外人,赠两面宝旗,名日阴阳日月丧门二旗,有三寸长,传我秘咒,只消今夜到汉阳城边作法,按方向插下此旗,城中人等尽行头痛,止须三日,二目便行突出。”承业大喜。
到了黄昏,景亮沐浴更衣,技发仗剑,步出营门,驾一道士遁到汉阳城,念动咒语,拘到本城土地,付与阴阳二旗,令其按方插立,不得有违。土地遵法安放端正。景亮回营,单等三日后整兵入城。是夜,到了三更,唐王与胡后申妃并满宫宫女内使,以及外边马周众将,并大小三军,合城百姓,尽患头痛。第一日还勉强可以行走,到了第二日,都疼的双目突出,尽行疼倒。满城烟火俱绝,城头上旗抢不整,但闻哭泣之声。欲知后来解救,且看下回分解。
且说玉泉山金霞洞主玉鼎真人打坐,忽然心血来潮,觉而有感,叫:“童儿,去丹房中唤你师兄来。”童儿领命,来至丹房,叫:“师兄,师傅唤你。”徐孝德来至方丈,稽首道:“师傅,唤弟子有何分付?”真人道:“贤徒,可知你父母是谁?”孝德道:“弟子自五岁蒙师傅带上山来,隐隐还记得父亲姓李。”真人道。“非也。你祖姓徐名(责力),字茂公,保大唐太宗皇帝,为掌国军师,扫平天下有功,赐姓李,爵进英王。你伯父名敬业,你父名敬猷。自你上山学法,于今十二年了,我传你的法,可都学精熟否?”孝德道:“弟子蒙师傅传授,算阴阳,察天地,并五雷天罡法,及移山倒海,件件都精熟了。”真人道:“这也够你用的了。今唤你来,因为当初你伯父在扬州保高宗正宫太子李旦举义兵,与你父在金陵为人所害,军兵溃散。目今马周保太子起手汉阳,武则天差李承业征战汉阳,他又调四路总兵,俱是旁门左道,有大同镇黄景亮,用阴阳二旗按方安插,令唐王以及满城人等俱患头痛,烟火皆绝。今日发你下山,去救唐王以及百姓,保唐王中兴天下。待武则天二十一年一完,庐陵王即位,三年一满,则保唐王正位,复兴皇唐天下,也不枉我收你一番。”孝德道:“谨依师命。”真人又将一口太乙剑付与孝德道:“此剑经丹炉锻炼,配合阴阳五行,能诛妖斩怪,取人首级,千里顷刻。”孝德拜受起行,真人送出洞外,又嘱道:“你到汉阳,见时而进,后会有期,火速去罢。”
孝德双足一登,跳在云头,竟往汉阳而来。走了半路,想道:“肚内饥饿,且化一斋,吃了再行。”把云光一按,落在一座高山上。忽听得山下锣鼓大震,望山下一看,见有三千多偻愣演阵,为首四个人,一个面如赤金,一个头生三角,一个蓝面红须,一个面分五色,在那里监阵。却被小卒看见,叫声:“大王,山顶上有一少年道人,在上面偷看走阵哩。”那四个为首的抬头一看,果见有人在上。那头生三角的叫声:“大哥,这贼道在上偷看我们演阵,待我上去拿他来,挖心饮酒。”说罢,把马一提,跑上山来,大声喝道:“好贼道,敢在此看爷们演阵!”徐孝德道:“看看有何妨,你这般形状,意欲何为?”那人闻言大怒,举起狼牙棒,照预门就打,徐孝德拔出太乙剑,急架忙迎。战了三五合,孝德暗道:“一员好勇将,此去汉阳,也用得着。”遂虚闪一剑,回身便走,那人拍马赶来。孝德念念有词,把剑在山土上一画,画了大大一个圈儿,回身把剑一指,喝声:“走!”那人一马进了这圈儿,滴溜而转,如牵磨一般不住。这人尽力收马,马只是走,要下马,身子如钉在马上的一般。那人大叫:“你这道人,弄什么法,把我弄的尽转?”孝德笑道:“因你火性太大,我叫你转几日,去去你的那火性。”
话说跟来的楼愣飞报下山,说:“不好了,二大王在那里如牵磨一般的转哩!”那个蓝脸的大怒,提刀飞马上山,果见二大王还在那里转哩,送大喝一声道:“贼道!弄什么法令人如此?快快止住,若说半个‘不’字,这刀就是你的对头!”孝德笑道:“恕罪!”未知孝德如何答应,再看下回分解。
当下徐孝德见四人诚服,就问姓甚名谁,那金脸的道:“小人姓张名籍,这三角头的名常建,这蓝脸的名高郢,这五花脸的名马畅。小人四人在此红花山落草,聚有三千人马。敢问仙师法号,因何至此?”孝德道:“贫道姓徐,名孝德,乃皇唐英王茂公之孙,江淮侯敬猷之子,自幼在山学道,今往汉阳保唐王中兴,路过此间。我看你四人武艺超群,何不归保唐王,日后中兴,自有蟒袍玉带加身。”四人道:“老师若肯收纳,小人愿从驱使。”孝德大喜。四人相请入寨,备斋款待。斋毕,孝德又分忖道:“目今唐王有难,我先去汉阳相救。你四人且在此,等到七月十七日,领众到临江九方山,如此如此,拿住李承业,解往汉阳,以见唐王,其功不小。”四人允诺,相送起行。
孝德山寨,驾起云光,来至汉阳,往下一看,只见城内路无行人,烟火断绝。孝德念动咒语,拘到本城土地,喝道:“好大胆毛神!焉敢奉黄景亮之法,安插妖旗,快快与我拔去!”土地应诺,即将二旗拔去。
城中上自唐王,下及兵民,头痛俱备立止,唐王坐殿,文武齐集,唐王道:“寡人心中以为天已灭孤,不料头痛上下俱止,真国家之大幸也。但只王钦、曹彪二人将危,加之奈何?”忽报道:“有一少年道人,自称是徐孝德,要见千岁。”唐王分付:“请进来。”孝德至金阶前,俯伏山呼,唐王亲自下来扶起道:“王昆,江淮侯为孤身亡,至今怀恨,尚未报仇。今兄从何至此?”孝德道:“臣自五岁时,蒙王鼎真人摄臣上山学法,今已十二年。今闻主公起兵汉阳,被黄景亮妖旗所压,有头疼目突之灾,臣特来救驾。再者,神嗷咬伤曹彪,神鞭打伤王钦,臣亦可救之。”唐王大悦,分付:“快抬曹、王二将到殿!”但见二人命在将危,孝德取出丹药,用水灌入二人口中。二人登时大叫一声:“疼杀我也!”翻身跳起,复旧如初,见了唐王,问明缘故,二人拜谢孝德,唐王即封徐孝德为护国军师,按下不表。
再说黄景亮正与李承业议事,忽报汉阳城上兵将往来,胜于往日,李承业惊讶道:“将军之法如何不灵了?”景亮按指一算,大叫一声:“是了!”进提刀上马,大怒出营,来至城下,大呼讨战。不知后事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当日黄景亮来至城下,大喝道:“叫那破我法的徐孝德出来受死!”军士飞报人殿,唐王道:“贼将指名要与你交手,王兄可出去否?”孝德道:“这厮大命该绝,臣当出去。”唐王道:“着王钦、曹彪同去何如?”孝德道:“更妙。”即时上马,二将相随,开城冲出。黄景亮看见唐兵正中马上一人,黄巾道服,左有王铁,右有曹彪,景亮遂喝道:“来者就是破我法的徐孝德么?”孝德答道:“然也。”黄景亮抡刀便砍,孝德举剑相迎,王钦、曹彪双马齐上。景亮把马退了数步。拔出宝剑,发入空中,来伤孝德,孝德用手一指,其剑落于地下。景亮大惊,弃了座马,纵团光起在空中要走,孝德口念真言,举拳往上一放,空中一个霹雷,把黄景亮打下地来,王钦上前一刀,斩为两段。周兵败走回营,孝德率众直抵周营索战。李承业闻报大惊。
万飞龙大怒,提刀上马出营,看见孝德,大吼一声:“贼道,吃刀!”把刀劈面砍来,孝德挥剑来迎。不三合,飞龙回马便走,孝德拍马赶来,飞龙见孝德来赶,取出黑煞石,发起照孝德顶门打来。孝德念起真言,用手一指,一个大雷,把黑煞石击得粉碎。飞龙喝道:“焉敢坏我宝贝!”回马又战。孝德伸手往背上一指,那口太乙剑飞在空中,只一旋落将下来,把万飞龙斩于马下。王钦上前取了首级。孝德把手一招,太乙剑自入于鞘。周兵飞报入营,李承业吃惊不小。
金天海气的暴跳如雷,提槊上马,领兵出营,正遇徐孝德,并不答话,举槊便打,孝德把剑来迎。王钦见金天海,正是仇人,拍马扬刀便砍,金天海回马便走,孝德随后赶来。金天海取混元鞭往上一抛,一声响亮,打将下来。孝德伸手向背上一指,太乙剑出鞘,往上一迎,两下一撞,把混元鞭砍折两段,落于地下。金天海大惊便走,孝德用手一指,那宝剑把金天海劈为两半。周兵败走入营,李承业闻报,唬得魂不附体。
邓十豹咬牙切齿,上马出营,看见孝德,举溜金铲便打。曹彪一马冲上,挺枪来迎,十豹不战,回马就走,曹彪拍马便赶。十豹解下豹皮袋。回身一抖,神嗷变得水牛大,乱跳而来,孝德念念有词,喝声:“疾!”把拳只一放,霹雷交加,把神嗷击成肉泥。十豹大怒,回马杀来,曹彪挺枪迎住,战不几合,曹彪一枪把邓十豹刺于马下。周兵大败回营,李承业见四将俱亡,坚闭不出。
孝德掌得胜鼓回营,唐王下阶亲迎,分付摆宴庆功。饮宴之间,唐王道:“王兄,四将虽除,尚有李承业未退。王兄有何法将他拿住,与四百家亲主报仇,方为万幸。”孝德道:“臣已安排下拿他之人,不劳主公费心。”’唐王离席作谢,君臣畅饮,尽欢而散。次日,孝德分付众将,三日后齐集王府,听点开兵。
到了第三日,马周率众将三军齐集王府伺候。三声炮响,唐王升殿,孝德赐坐于侧,申妃也戎装立于唐王之后,马周率众将并夫人李湘君参见,站立两旁。徐孝德令王钦领兵一万。从东杀入周营,曹彪领兵一万,从西杀入,李奇领兵一万,从南杀入,李湘君领兵一万,从北杀入,马周领兵一万,杀入中营,申妃领兵一万,来往应接,孝德领兵一万,随后接应,袁成、李贵保驾守城。放炮开城,一涌而出,众将各从军令,踹往周营。
再说李承业,正在中军与李信及李克龙、李克豹、李克麒、李克彪、李克熊五子共议兵事,忽报唐兵分五路来攻营,李承业即与李信并五子连忙上马,令众将分头迎战。唐将奋勇杀入,两下顶头厮杀。马周踹入中营,正与李承业相遇,各举兵器交战,五子齐上,马周战住承业父子六人,喊声大震。申妃领兵杀至,一枪把李克龙刺死,马周神枪连挑李克麒、李克熊下马,李克彪、李克豹保承业穿营而走,马周随后追赶。孝德念动真言,借一阵飞砂走石,把周兵打的抛盔弃甲而逃。李克彪、李克豹俱死于乱军中,李承业冲出重围,落荒而走,马周追赶不放。众将四下追杀,得的粮草马匹不计其数,降兵十八万零,单有李信逃回长安去。孝德鸣金收兵,共入城中,入殿作贺,众将俱缴令,单单不见马周。唐王道:“马周不回,得无有失误么?”孝德道:“元帅一回,便拿李承业到矣。”
再说李承业,被马周紧紧追赶,望临江府逃奔下来,一日一夜,马不停蹄,回顾马周追来少远,略放了心。住马看时,见深林内有一支人马,打着临江总兵旗号,承业大喜,上前问道:“尔等可是;临江总爷的人马么?”军士道:“正是。闻三齐王兵败,在此迎接。”承业道:“我就是三齐王。”军士听了,入营报知。张籍、高郢、马畅、常建喝彩道:“徐老师真是神仙了。”一齐上马,率众出营,喝道:“逆贼那走!”承业大惊道:“不好了,又中了他的计了!”四人上前擒住,上了囚车。欲知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话说张籍四人拿住李承业,上了囚车,后边马周赶至,见拿下李承业,忙问四人为谁,张籍道:“我们是孝德徐老师在红花山收的人马,奉命今日在此捉拿李承业。将军是谁?”马周道:“吾乃汉阳大元帅马周是也,徐老师现在汉阳为军师。”四人闻言下马参见,马周亦下马接礼,请四人同往汉阳。四人允诺,押着囚车,同马周而行。
到了汉阳,马周先入见唐王,即将张籍四人获拿李承业,孝德算定,预先埋伏,俱是军师之功,奏知唐王。唐王回顾孝德道:“王兄,何以妙算如此不错!”孝德道:“臣下山之时,在红花山收此四将,算定阴阳,知他败走九方山,故令他四人在彼埋伏,以拿李承业成功。”唐王大喜,下旨宣四人进见。四人来至殿下,俯伏山呼,唐王即封为四营都总管,四人谢恩。唐王下旨,分付把李承业绑在剐桩上,请出高祖皇帝、太宗皇帝、高宗皇帝神位供于上,左右设立四百家亲王神位。唐王下拜,毕议,唐王道:“先皇分付,把李承业万剐凌迟!”
唐王报了大仇,心中少畅,与孝德计议,兴师杀上长安。孝德奏道:“武氏大数尚未应绝,主公亦未应即登大宝。先取临江,以团根本,待武氏求和,允其所请。还该庐陵王复位三年,韦后乱政,那时主公方应登龙。”
唐王允奏,下旨令马周率将去取临江一带地方,点兵二十八万,御驾亲征,以申妃、李湘君为保驾都总管,留袁成、李贵把守汉阳。大兵起行,杀奔临江而来。临江总兵朱日虎出城迎降,兵不血刃,得了临江。一路进兵,不过一月,连下大周三十余城,大兵直抵淮州。时值五月初旬,下令屯兵淮州界口,赏了端阳,再议进兵。
唐王暗想:“此去通州不远,何不私去拜访陈进,浼伊引见岳母,相请到来,有何不妙!”便瞒了军师众将,换了衣服,扮作书生,单叫王钦之子王文龙、曹彪之子曹文虎扮作家人,君臣三人暗暗从后营走出,直往通州而来。
到了通州入城,迎面正遇马迪。马迪一见,喝道:“进兴,你那走!”遂叫:“家人,快拿他回府!”文龙、文虎一见,就要动手,唐王忙把头乱摇,二人只得忍着,由众人扯住他君臣三人,拖拖拽拽,到了府中。马迪分付:“把他三人绑在柱子上,每人先打一百鞭子,以出我当日东郊比箭之气!”文龙、文虎又要动手,唐王又丢眼色,只是摇头,二人只得忍着,由他绑在柱子上鞭打,并不出声。把他三人打了一回,又分付:“把他三人锁在后园百花亭上,待我明日送去州中处死他。”
再说绣娘杨氏,此时正在马府,一闻拿住进兴,吊打了一回,锁在后园亭上,明日还要送官治死他,吃一大惊。俟至大晚,等马迪夫妇睡了,取些酒食,点了灯,就悄悄来至后园亭上。果见进兴锁在正中,两边镇的两人,却不认得。杨氏道:“你如何被他拿住,受此吊打?”唐王并不做声,只是冷笑。杨氏连问几次,见他不语,大惊道:“呵呀,官人,你莫非疯痴了么?我取得酒饭在此,你三个且充充饥。”唐王与文龙、文虎吃了酒饭,杨氏又问,仍是不语,依旧冷笑。杨氏道:“官人,你好命苦,倘或明日送官,将你治死,那可怎处?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待我去陈解元家,叫他来救你便了。”遂把碗盏收过一边,提了灯笼,来到大门上,对门公说有事要回去,开了大门。
杨氏紧紧走到陈家,适值陈进夫妇尚未安寝,杨氏就把那进兴被马迪拿住,如何酷打,如何还要送官治死他,并自己见他三人如何光景,说了一遍,又道:“老身暗暗跑来,求解元、小姐如何救救他才好。”陈进夫妇闻言大惊,道:“马迪这厮,十分贪财。要救他,须得五十两银子,方能唤他回来。”鸾娇忙即取出银子五十两。
天色微明,陈进带了银子,来至马府,见了马迪,道:“昨闻吾兄拿了进兴三人回府,小弟敬备白银五十两前来赎他,乞兄收银准赎,足叨盛情。”马迪道:“老兄既来,敢不从命。但三条性命,难道止值五十两么?过日再找五十两罢。”陈进道:“承情。”马迪收了银子,分付把三人放出。
三人出厅,也不与陈进见礼,也不说话,往外便走。陈进作别,火速来赶,叫也不应,也不回头,竟一直来到陈家厅上。唐王叫声:“仁兄,若非慷慨相救,几乎死于马迪之手!”陈进见他不系疯痴,忙忙见礼。杨氏道:“官人,昨夜为何我叫你不应?”唐王道:“绣娘有所不知,一露口风,就难脱身,所以装成痴呆之人。”鸾娇在屏后转将出来,唐王上前见礼。未知鸾娇说出何话,欲知端底,再看下回分解。
当下鸾娇叫道:“妹夫,你好负心!当初原说下一到边庭,即来接取他母女,那知你一去负心,竟忘了结发之妻,害得他母女好不苦楚!闻谣言说你死在牢中,他母女到观音庵问签,中了马迪之计,强逼成亲,幸亏胡完救出,送到陵州崔家居住。后闻我表妹为你守节,投江身死。今日你方到此!”
正说时,忽见王文龙、曹文虎在厅外站立,忙问:“此二人是谁?”唐王道:“这二人是我的仁侄。”陈进忙请二人见礼,便分付备酒,就问唐王在边庭何地,令叔是谁,唐王道:“家叔名马周,现为掌兵大元帅,目今保唐王亲征,大兵屯扎在淮州避暑。小弟瞒了家叔,私来相访,不料遇见马迪,幸亏吾兄相救,感德不浅。”陈进说:“如此看来,兄已得了官了。但令正没福做夫人了。”唐王道:“我妻虽死,岳母尚存,得见岳母,我也甘心。”陈进道:“令岳母现在陵州,吾兄欲去,小弟明日自当备舟同往。”唐王道:“小弟私来,不能久待,求兄刻下同往方妙。”陈进一面叫人去雇船,一面备酒款待三人,酒毕,四人即刻一同上船。
次日到了陵州,来至崔宅,着门公禀知文氏与崔文德。文德忙忙出迎,一齐进厅。陈进上前拜见舅母,唐王拜见岳母。文氏一见唐王,流泪道:“贤婿,如今你来的迟了!可惜我女儿为你守节,投江死了。”唐王道:“小婿当日见了家叔,即欲差人来接,因军中多事,故而迟至今日。”说罢,方回身与文德见礼。文德分付备酒。文氏道:“你在边庭,一向何如?”陈进接道:“襟兄令叔为唐王元帅,襟兄官职料也不小。”文氏道:“贤婿,你做了官,是我女儿没福,早早死了。”说罢,泪如雨下。文德摆出酒饭款待,唐王众人到晚俱在崔宅安歇不表。
且说淮州唐营,到了端阳,请唐王赏节,寻遍满宫,不见唐王,查点众将,不见了文龙、文虎,马周与众将大惊。孝德按指一算,道:“不妨,主公私下陵州访亲,不必害怕。”马周分付曹彪:“你即赴凌州,迎请圣驾。”申妃道:“主公既在彼处,待我前去接驾。”遂带了三千人马,火速奔陵州而来。
且说陵州崔文德,这日正与唐王、陈进请人前厅饮酒,忽闻炮响连天,军声大震,唐王大惊,忙今文龙、文虎快去打探。二人出来一看,入内禀道:“外边是申娘娘领兵前来接驾。”唐王大喜。
陈进、文德闻言,全然不解,拉过文龙问道:“申娘娘为何到此?”文龙道:“实不相瞒,并非进兴马隐,乃高宗正宫太子唐王便是。”陈进大惊,忙拜伏在地,口称:“臣该万死!”唐王亲手扶起。再说崔文德,唬的忙奔入内,乱喊:“不好了!”
崔母、文氏大惊,忙问何故,文德道:“姨母,表妹投江,非我逼他。那知妹夫不是别人,就是唐王,如今兵马都到了,一家个个吃刀,活不成了!只求姨母作主,饶我母亲罢,我情愿一死。”文氏道:“你们不必害怕,有我在此,决不害及你们。”说罢,即刻走到外厅。欲知文氏如何,请再看下回分解。
当下文氏来到前厅跪下,叫声:“千岁,宁可杀了老身,求饶崔家一门老少!”申妃道:“此位是谁?”唐王道:“是孤岳母。”申妃忙下来,双手扶起道:“国太,有话请讲,千岁无有不依,何须如此!”文氏道:“千岁,我女儿是自己死的,与文德毫不相干,只求开恩赦宥崔氏一门。”唐王道:“岳母何出此言,孤并无此心。”分付快请御舅来见。只见文德赤身自己绑着自己,跪在厅前,叫道:“千岁,崔文德情愿自受万刀之罪!”唐王道:“这是什么意思?”忙忙亲自下来,解去其绑,叫:“请穿了衣巾来见。”文德急忙穿了衣巾,山呼朝见。
礼毕,唐王分付备銮车,请国太同行。文氏流泪道:“女儿已死,老身前去无益。”申妃笑道:“国太,娘娘现在汉阳,国太此去,便可以见娘娘矣。”文氏道:“我儿已死江中,如何还在?”唐王便把投江遇救,因取宝镜假冒东床,陶府得遇胡后之事,—一说知,喜杀了文氏,乐杀了陈进、文德。唐王分付文德收拾家小,到淮州大营相会,今文龙、文虎领兵一千。与陈进往通州拿马迪、胡发两门老少家口,以及观音庵张、李二尼,并接取绣娘杨氏、陈进家眷并胡完,俱到淮州相会,下旨即刻起驾回淮州。
不日到了淮州,徐孝德、马周率众将迎驾入营。过了两日,崔文德领家眷来至,文龙、文虎拿到胡发、马迪并两门满家口及张、李二尼,俱用囚车解到,陈进的家眷并胡完一一接至。唐王令李湘君领兵三千,护送国太、崔陈两家家眷到汉阳,并押解马迪等一班人犯送汉阳监中,候驾回之日再行分处,李湘君领旨去讫。
再说唐王今孝德进兵,不数日下了通州、陵州,大兵直抵汉江屯扎不表。
且说长安武则天,一日闻报李承业被擒身死,大惊,问群臣道:“李旦如此猖獗,将何以御之?”丞相张柬之奏道:“李旦起兵汉阳,中外尽知是先帝正宫太子,更有徐孝德为辅,深晓阴阳;马周为帅,万将莫敌,今若与之相拒,恐终不能取胜。依臣愚见,不若且与连和,以汉江为界,两家永不许相犯,庶为万全之策。”则天允奏,即草诏一道,尊李旦为大唐天皇,取黄金万两,彩缎千匹,御酒猪羊,差大理寺正卿来钦前去连和。
来钦奉诏,来到汉江,报入唐王。唐王道:“武囗见孤兵威大振,料难力敌,故差人来连和。王兄,当何以处之?”孝德道:“臣已有言在先,天命难违,不若且允其所请,回兵汉阳,待时而动。”唐王下旨,令来使进见。来钦入营参见,呈上和书。
唐王看了,笑道:“大唐天皇,孤自为之,焉用他尊!孤今权且班师渐回,叫武望速宜避位,还孤天下,不然,有日杀上长安,悔之晚矣!”来钦诺诺而退。唐王分兵镇守各地方,择日班师回汉阳来,一路无词。
到了汉阳,袁成、李贵率文官迎驾入城。唐王升殿,受文武朝贺毕,退朝入宫。胡后接驾,唐王见胡后面有忧容,问道:“御妻,为何面有忧色?”胡后奏道:“千岁,因为叔叔胡发夫妻与英娇,此乃小人,何足介怀。至于马迪与李、张二尼诸犯,理应不有。还望千岁仁慈,赦免胡氏三人,感恩不浅。”唐王允奏,胡后大喜。
其时国太与绣娘杨氏,留养王宫。次日,唐王早朝,封崔文德为礼部侍郎,妻韩氏封二品夫人;陈进为侍读学士,妻封一品夫人;崔母封为一品贤德夫人;绣娘杨氏封为逍遥郡君,伊子杨文广封为都指挥;胡完不愿做官,将抄没马迪家私二十余万赐于胡完;将马迪及伊父母并张、李二尼俱凌迟处死。自此唐王住扎汉阳,以待天时,按下不题,再看下回。
再说九焰山薛刚,一日对徐美祖道:“目今又是新春元宵,谅长安花灯必然更盛,我趁此热闹,再去铁丘坟上祭扫一番,又可顺路到锁阳城姑丈处借些人马,扯起旗号,然后去请庐陵王。军师,你道如何?”
徐美祖道:“你此去还有一桩大喜事,逢凶化吉,小弟在此守寨便了。”吴奇、马赞、南建、北齐道:“小弟四人陪三哥去。”美祖道:“妙极!吴、马二位,待祭过坟后,即回九焰山;南、北二位,同到锁阳城去便了。”薛刚大喜。
次日,五人打扮做客商,拜辞下山,往长安而来。一日到了长安,把马匹着小校在十里亭外藏身等候,五人入城,已是傍晚,遂投入店中。叫店主买了些鸡鱼猪首之类,已是初更时分,薛刚留起祭祖三牲,其余做下饭,五人吃得酒醉饭饱,算还了饭钱,五人暗拿三牲出门,直往铁丘坟而来。
到了坟上,已是三更,守坟军俱备睡熟,五人挖开石碑,折门而进,摸到坟头,取出火种,排下三牲,薛刚倒身下拜,叫声:“父亲,母亲,孩儿今同四位义兄前来祭扫,已经三次。今孩儿要到锁阳姑丈处借支人马,保庐陵王中兴,拿获二张、武氏,以报三百八十余口之仇!今日特来祭扫,望乞阴灵保佑,一路平安。”祝毕,五人一齐放声大哭。
外边守兵听见哭声,呐喊起来。五人各出短兵,一齐动手,这几个守兵,那是他们的对手,个个逃走。薛刚将一带房屋放起火来,叫声:“走罢!”直望光泰门而来。守门军士看见火起,一齐跑来救火,正遇五人。一场乱杀,杀死门军,斩开城门,逃出来至十里亭,早有小校伺候,一齐上马,竟往潼关而来。
那武三思得报,点齐人马,飞奔铁丘坟。来到半路,报说薛刚五人斩门而逃,三思分付出城追赶。此时武承嗣亦领兵赶来。再说那潼关总兵尚元培,乃尚司徒之孙,秦湖之子,得报薛刚三祭铁丘坟而来,大惊,想道:“薛刚,薛刚,你不想报仇,只管来祭扫,你也不算是好汉!”忽又想道:“朝中元老,俱已丧亡,先辈功臣,俱出远镇,我今若不救你,谁人肯救!”分付开关。
薛刚五人到了潼关,见关门大开,并不拉住,五人纵马出了潼关。薛刚着吴、马二人回九焰山,自同南、北二人往西凉锁阳城而去。那武三思追至潼关,才知尚元培放了薛刚五人出关,他知关外路杂,没处拿获,送回兵长安住。武承嗣奏闻武后,说尚元培放走薛刚五人,大为国患,武后闻奏大怒,削去尚元培的兵权,敕镇囗陵镇,旨下着五军都督关仁守此潼关,按下不表。再看下回。
再说湖广房州黑龙村纪鸾英,自从卧龙山抱侄儿薛蛟与薛刚失散,荒郊路生下薛葵,逃至黑龙村母舅丁一守家居住,不觉一十三年。是年,薛蛟长成一十五岁,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力能举鼎拔山,原按上界丧门星官临凡。这薛葵长成十三岁,生得面如锅底,肉如黑漆,与薛刚一般模样,力举万钧,声似巨雷,原按上界铁石星官临凡。弟兄二人终日舞枪弄刀,纪鸾英因他是将门之子孙,也不去禁止他,闲时将薛氏三代并被害始末一一说知,他弟兄二人听了,也不胜悲怒。
一日,丁一守取出几百银子来,叫人去买童男童女,二人便问:“舅公,买来何用?”丁一守道:“你两个不知,这村东有座花豹山,山上有座四神祠,内有四位神道,一名白龙大王,一名大头大王,一名银灵将军,一名乌显将军,十分灵验。年年本月十三日,用童男二个、童女二个前去祭他,他若吃了,这村中一年平安,田禾丰收;如不去祭他,便家家生病,田禾不收,所以年年去祭他。今年该我值年,数日前,合村交齐分资,叫人去买童男童女,到十三日好去祭他。”
薛蛟道:“岂有此理!若是正神,如何吃人?分明是四个妖怪,待我去捉他来,除此一害,也免得年年伤四条性命。”薛葵道:“真真不是正神。舅公不必浪费这些银子,我倒有个主意,叫哥哥扮作童女,我就扮作童男,到十三日,抬我两个去花豹山捉他,叫哥哥捉两个来,我捉两个来,有何不妙!”丁一守道:“胡说!神道岂是要的!”分付家人速去买童男童女来。
薛葵与薛蛟暗地商议道:“你我到十三日晚间,先上花豹山,到祠内藏着,等妖怪出来,那时下手拿住,显显手段。”薛蛟道:“有理,连婶娘也须瞒着。”二人计议停当。
到了十三日,薛蛟、薛葵悄悄出了后门,竟至花豹山四神祠中,二人躲身藏在神像背后。到了初更时分,丁一守为首,与村中人等扛抬童男童女、猪羊入庙,供于桌上,点起香烛,丁一守与众人礼拜,拜毕,匆匆出庙回去。薛蛟,薛葵转将下来,看见桌上有供的酒肉,二人遂吃了一回。薛葵道:“你我站在这里,妖怪如何敢来?不如还躲在神后,看势行事。”薛蛟道:“正是。”二人遂又藏在神后。
直等到有三更时候,忽听怪风从空而起,刮的满山树木乱响。二人望庙外一看,只见来了四个妖怪,一个尖头细身,高一丈二尺,一个身长三尺,生两头,头大如斗,一个白面有毛,一个黑如烟煤,四个一齐抢进庙来。弟兄二个从神后转出,跳将下来,大喝一声:“妖怪,那走!”
四个妖怪一见二人,认得是主人,都现了原形,伏于地上。薛蛟左手捉住白龙大王,右手按定银灵将军,薛葵左手拿定大头大王,右手扯住乌显将军,一齐举脚乱踢,踢了一会,端然不动。
二人定睛一看,薛蛟左手捉的白龙大王却是一条滚银枪,右手按的却是一匹白银獬豸,薛葵左手拿的大头大王却是两柄乌金锤,右手扯的却是一匹黑麒麟。二人大喜,遂各自解下腰带,拴了坐骑,牵出庙门,拴在树上,放下枪锤,复身入庙,把四个童男童女抱出庙外。二人又入庙,把神象推倒后,把庙柱用力一推,只听一声响,庙宇立时跌倒。薛葵笑道:“昨是四神祠,今为扯坍庙。我们回去罢。”薛蛟抱了两个童男,薛葵抱了两上童女,带了枪锤,一齐上骑下山回来。
且说纪鸾英清早起来,不见他弟兄两个,正在着急,来问丁一守,丁一守说不知。忽见他弟兄两个走进门来,一齐下骑,放下童男童女鹰英道:“你两个昨晚哪里去来,这兵器坐骑哪里来的?”薛葵举双锤笑道:“舅公,你认得他么?这便是大头大王,哥哥手中枪,便是白龙大王。银灵将军是他的坐骑,乌显将军的我的坐骑,四个神灵都被我二人收伏来了。”丁一守道:“四位大王如何就是这四件东西?你细细说来。”薛蛟道:“实不相瞒,……”就把昨夜之事细细说明。丁一守听了,且惊且喜道:“甥女,此二子能收伏此四怪,决非等闲之人,日后必能重整薛氏门风。”鸾英亦大喜。弟兄二人自得兵器之后,终日演习武艺。
一日,弟兄二人在村中听得往来人传说,房州庐陵王长女安阳公主于本月二十五日在教场中彩楼抛球招驸马,薛葵道:“哥哥,此去房州不远,我们何不去看看?”薛故道:“我亦有此意,可回家禀知婶娘,明日便去。”
二人回到家中,见鸾英道:“婶娘,房州庐陵王长女安阳公主于本月二十五日彩楼抛球招亲,我与兄弟同到房州去看看。”鸾英道:“你们想做驸马么?人千人万,那绣球如何就打中你?就是打中你,谁不知你家当日大闹花灯,踢死庐陵王的御弟,唬杀他的父亲,造下大罪,永不赦有,你二人是薛氏子孙,岂肯招为驸马?拿去杀了,却是稳的。”
薛葵道:“若打中了,就是他的女婿,他若杀了,难道叫他的女儿守了寡不成!况且姓薛的尽多,他如何就知道我是两辽王的子孙?”薛蛟道:“婶娘,我们不是想做驸马,因去房州不远,如此盛举,前去看看,即便回来。”鸾英道:“你们既要去,须就去就回,不可妄动气性,闯出事来。”两个连连应诺。到了次日,弟兄两个起早,竟往房州而去。未知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当下弟兄二人行近房州,离城止有数里,二人肚中饥饿,走入面店坐下,叫拿面来吃。小二应道:“来了。”只见又走进两个人来,一个是鸳鸯脸。一个是五色脸,你道是谁,就是吴奇、马赞,奉命来知会庐陵王,一时肚饥,也来吃面。小二见了,先有三分害怕,他二人就在薛蛟、薛葵对面坐下,大叫:“小二,快拿面吃来。”小二应声就拿两碗面,先送在吴奇、马赞面前,薛蛟二人大怒,喝道:“我们先来到,不送面来吃,倒送与后来吃,欺我们么?”薛葵伸手一拳,把小二打倒在地。吴奇二人喝道:“你这黑脸小子,打死人难道不偿命么?”薛葵大怒,走过来,双手掇起两碗热面,照吴奇二人脸上一泼,泼了吴奇、马赞一脸面汤。二人大怒,喝道:“小杂种!”吴奇照薛葵面上就是一拳。薛葵右手格开吴奇,左手一进,抓住吴奇肚皮,如提小鸡一般,按在地下,抡拳便打。马赞抢上来,薛蛟飞起左脚,正中马赞后肩,覆身便倒,被薛蛟一脚踏住,抡拳便打,打得他二人宛如杀猪一般叫喊。薛蛟道:“这样没本受打的东西,饶他去罢!”把马赞夹颈一把提起,从店内直抛过街去,跌了一个发晕。薛葵把吴奇夹胸提起,也望外边一抛,抛到过街,跌了一个半死、看的人都唬的目瞪口呆。吴奇、马赞爬起来,好似杀不倒的小鸡一般跑了。薛蛟二人坐下,店主人陪笑把面送来。二人吃了面,还了钱,出店竟往房州城中,寻店住下。
次日起来,见街上人集三聚五,都是往教场中去看公主抛球招驸马的,薛蛟、薛葵也就跟了众人,往教场而来。
一到教场,只见人山人海,挤拥不开,薛葵在前,把双臂往前一抗,两边的人一齐裂开。薛蛟、薛葵挤至彩楼下一看,见楼高有三丈,四面皆用彩缎扎成。楼下坐着武国公马登、大夫鲁仲,分付作乐,吹打三通。楼上安阳公主把斗大彩球供在香几上,宫娥开了正富,烧起香来。公主倒身下拜,祝告天地神明:“弟子奉父王之命,今日在此她球招亲,只求抛中有缘,以定终身大事。”祝毕,再拜而起,双手捧了彩球,步至窗口,望下一看,见有许多人,但不知谁是有缘,将球向上一抛。那些人都仰面望着那彩球,那球在空中滚到东,人挤到东,滚过西,人挤过西一齐伸手,都想按住彩球,那球却“忽”的一声,照薛蛟头上打来。薛蛟伸手接住,薛葵劈手便抢,两下一夺,把彩球扯做两半,两人各拿半个。
当下弟兄二人争闹不清,早有马登、鲁仲上前劝道:“此乃公主婚姻大事,打中那个,便是那个,抢夺如何使的!”薛蛟道:“明明打中我,我兄弟抢了半个去。”薛葵道:“你也伸手接球,我也伸手接球,一齐接住,你扯了半个去,我也有半个在此。虽然是兄弟手足,到了这婚姻大事,如何肯让你!”马登、鲁仲道:“这事我两个也做不得主,你二人同我去见千岁,听千岁公断。”说罢,遂带二人来至王府。
马登、鲁仲先入内,将弟兄两个各扯半个彩球,争闹不清,细细奏明,庐陵王分付召二人进见。二人闻召,即时走进来。朝见礼毕,薛蛟道:“千岁作主,一言公断。”薛葵道:“一齐接住彩球,他扯了半个,我扯了半个,大家都有分。千岁若因他生的标致,招为女婿,我生的丑陋,不招为驸马,这是不伏的呢!”
庐陵王笑道:“彩球如今你弟兄各扯一半,孤也甚难定夺。我想当今之时,勇力为先,孤有铁胎弓一张,重有万钧,你二人哪一个开得此弓,即招为驸马,如都不能开,一齐无分。”内侍遂把铁胎弓先递与薛蛟,薛蛟接弓,只一扯,轻轻扯满,遂把弓放下,面不改色,庐陵王大喜。薛葵拿过弓来,尽力一拉,一声响亮,把铁胎弓折为两段,庐陵王大惊。薛葵道:“这样的弓,什么重有万钧!如今他也开了,我也开了,且折断了,却怎生分断?”
庐陵王道:“你二人姓甚名谁,何方人氏?说明了,孤自有个道理。”薛故道:“本州黑龙村人氏,姓薛名蛟,年十五岁。这是我兄弟,名叫薛葵,年十三岁。”马登道:“我记得薛猛之子名叫薛蛟,当初法场中被大风刮去的,莫非就是你么?”薛葵道:“你也太多心了!既我哥哥是薛猛之子,就不该有我是他兄弟。”马登笑道:“你言也是,这是同名同姓的人了。”
庐陵王道:“孤有两个公主,长名安阳,年十五岁,配薛蛟;次名端阳,年十三岁,配薛葵。等你二人长成了,即便成亲。”二人大喜,山呼谢恩,庐陵王分付备宴款待。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庐陵王正要备宴款待驸马,忽见教师屈浮鲁入见,奏道:“今有薛刚差吴奇、马赞,有事启奏,在外候旨。”薛蛟二人闻言,吃了一惊,叫声:“岳父王,什么薛刚,可就是那踢死皇子,惊杀朝廷的通城虎么?”庐陵王道:“正是”。薛蛟道:“他造下大罪,永不赦宥,如何千岁不拿他正法,他叫人来奏什么事?”庐陵王道:“你不晓得……”就把屈浮鲁打擂台遇薛刚,赦他的罪,在黄草山纠人以保中兴之事说知。
二人喜出望外,忙俯伏道:“千岁真乃仁德之主,赦我父叔,恩同天地!”庐陵王惊讶道:“二位驸马,敢是薛刚之子么?”薛蛟道:“臣乃两辽王长孙薛猛之子,当年囚在天牢,只得二岁,蒙江淮侯敬猷将己子孝思换臣出牢,那法场中被风刮去的,乃江淮侯之子。臣叔父薛刚,在卧龙山娶婶母纪鸾英,江淮侯因住扬州,路过卧龙山,将臣交与臣叔。后武三思兵打卧龙山,臣叔父、婶母乱军中冲散,婶母抱臣杀出重围,在荒郊产下薛葵,逃至黑龙山,投依丁一守家居住,今已十三年了。但不知叔父下落,那知千岁恩赦,正臣叔侄父子重见天日矣。”庐陵王闻言大悦,遂宣吴奇、马赞进见。
吴奇、马赞进来,一见薛蛟二人,吃了一惊,忙叫:“千岁,这两个小孩子,如何也在这里?”庐陵王道:“这二位是孤新招的驸马,与你二位是至亲。你二位为何着惊?”吴奇二人就把面店被打情由说明,“请问千岁,他二人如何与臣是至亲?”庐陵王道:“二位驸马,这吴奇、马赞是你叔父、父亲的义弟,你不知打了他,你二人须陪他两位一个礼。”薛蛟二人深深一揖,叫声:“二位老叔,小侄告罪了。”吴奇忙忙答礼。庐陵王指道:“此位是薛猛之子薛蛟,此位是薛刚之子薛葵。”
吴奇二人闻言大喜道:“不料这位就是薛三哥的儿子,面貌竟与三哥一样的黑。不知嫂嫂如今在那里?”薛蛟道:“在黑龙村舅公丁一守家居住。不知叔父如今还在黄草山否?”吴奇道:“不在黄草山上。当年见过千岁之后,与我二人行至中途,进入荒山,收伏南建、北齐并乌氏五弟兄,屯扎在九焰山。数年来,招有五万人马。目今薛三哥往锁阳城见你姑祖丈窦必虎去了,要求他去西凉借人马,一回九焰山,即便起手,故此差我二人前来,知会千岁。”庐陵王闻言大喜。
屈浮鲁道:“二位将军且回九焰山,二位驸马旦回黑龙村。待薛刚借了西凉兵,回九焰山起手,我保千岁自来,同入长安。若先将千岁名头举出,非但大事弗成,反害主公不浅矣。”吴奇二人道:“薛三哥也是这个主意,所以先差我二人来知会。”薛葵道:“二位老叔,如今且同我弟兄去见了家母。待我父亲借兵回山,房州得报,我二人与母亲先来九焰山见了父亲,保千岁杀上长安,除戮武氏诸党,请岳父王复登大宝,中兴天下。”庐陵王大喜,分付排宴款待众臣。宴毕,薛蛟、薛葵、吴奇、马赞拜辞了庐陵王,起身回黑龙村来。
次日到了黑龙村,薛蛟、薛葵先入内见纪鸾英,细细禀知其事,又说:“现有爹爹结义的两位老叔在外,请母亲出厅相见。”纪鸾英闻言,不胜欢喜,遂同薛蛟二人来至外厅。吴奇、马赞上前行礼,鸾英亦拜下去,礼毕起身,坐下道:“嫂嫂恭喜,两个侄儿小小年纪,如此英勇,可喜可贺!”未知如何,再听下回。
话说鸾英见吴奇、马赞盛称他两个英勇,当下也就谦逊了一回,然后就问丈夫消息。吴奇二人道:“当初武三思打破了卧龙山,三哥即往泗水关去投奔薛义,谁知那厮忘了昔日大恩,用酒灌醉三哥,将三哥拿下,解上长安。那时我二人蒙李靖师傅分付,在黄草山劫下囚车,拿了薛义,救三哥上山。后因庐陵王遗教师屈浮鲁在房州打擂台,我二人与三哥至房州打擂台,得见庐陵王,蒙赦三哥大罪,只要与庐陵王招集义兵,灭武兴唐,保他复位。三哥得了恩赦,要回黄草山,迷了路径,误入荒山,收了南北二将及乌氏五人,就屯扎九焰山。数年招有义兵五万。因兵马不足,三哥往锁阳城见平西侯,去借西凉人马。一回九焰山,即行起兵。故先差我二人来知会庐陵王,在面店中遇见二位老侄,赏了一顿肥拳,到了房州,两侄俱招为驸马,说及方知嫂嫂在此,特来一望。”鸾英大喜道:“如此说,我丈夫到西凉借兵,回山起义,我这里自然得知,即当前去相会。”送备酒款待吴奇二人。到了次日,二人辞别,回九焰山去不表。
且说薛刚与南建、北齐,到了锁阳城,来至平西侯府,家将禀报,薛刚叫南北二人且在外边少待,自己入内拜见。薛金莲
一见薛刚,不觉泪下道:“忤逆的畜生,你全不想父兄一门三百八十余口之仇,何是能报,今日到此,有何面目见我!”窦必虎道:“夫人,这些话也不用说了,只问他如今还在那里。”薛刚就把那房州打擂台,蒙庐陵王赦他大罪,叫他招军兴兵,中兴天下,以及收伏南北二将并乌氏五人,现在九焰山屯扎,至今招有五万人马,因此与南北二将前来,恳求借西凉人马,即回九焰山,迎驾起手,杀上长安,以拿武氏,开铁丘坟,保庐陵王复位的话,细细说了一遍。必虎道:“这就是了。我的人马一动,便露风声,却了不得。那新唐国王纳罗,乃西凉王马日哈之子,当初你母亲樊夫人来下西凉,准其归降,有恩于彼,我今修书一封与你,前去见他借兵,定然见允。等你九焰山起手,一入潼关,我即发兵来助你,以上长安。你二哥之子薛斗,今已十四岁了,颇有膂力,叫他来见你。”分付家人去唤两位公子来。
原来薛金莲生一子,名窦希玠,年十六岁,二人正在花园玩耍,一闻呼唤,即忙出来。薛金莲道:“薛斗,这是你叔父薛刚,过来拜见。”薛刚把薛斗一看,见他生得黄脸黄眉,金睛巨口,真是将门之子。薛斗拜了四拜,薛刚想起他二哥无辜受戮,遗下此子,不觉伤心泪下。金莲又叫己子窦希玠拜见了表兄。窦必虎分付速备酒筵。叫家人请南建、北齐入内相见。二人进内,拜见已毕,大摆筵席款待。众人酒罢安歇。
窦必虎连夜修书一封,次日交与薛刚。薛刚即拜辞起身,与南北二人出了帅府,奔新唐国而来。一路饥食渴饮,过了青龙关、寒江关、兴唐府、朱雀关、无武关,不觉到了白虎关,薛刚备下祭礼,上白虎山哭祭两辽忠武王薛仁贵墓。祭毕起身,过了接天关、九江关,不觉到了新唐国锅底城,投店住下来。未知次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薛刚三人次日来至国王午门,投了平西侯的书札。此时国王纳罗早朝未退,见了书札,知是平西侯的内侄薛刚前来借兵,暗想:“两辽王三子薛刚,乃樊梨花所生。当初樊梨花下西凉,不灭我邦,有恩于孤,今薛刚来借兵,正好报他之恩,岂有不发兵相助之理!况又有平西侯的书札,更不好推辞。”分付请三人进见。
薛刚三人来至殿下,参见国王,国王赐坐,坐下。薛刚把始末根由说了一遍,“恳求大王发兵相助,事成之日,自当重谢!”国王见了薛刚人品生来异样,真乃图王霸业之人,便道:“孤家当初蒙令堂太夫人之恩,未曾报答,今爵主一门遭难,大唐天下又被阴人据占,发兵相助,分内应该。请问爵主,今贵庚多少,有几位令郎?”薛刚见问,不觉流泪道:“薛刚因造了大逆,逃出长安,在卧龙山娶一妻子,因武三思所遏,两个拆散,至今十三年,并不知下落,因此痴长三十二岁,尚未婚配。”国王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孤有一女,名唤披霞公主,仪容俊雅,勇冠三军,能算阴阳,今年十九岁。爵主如不弃,愿结姻亲。”薛刚暗想:“我今来借兵,如若不允,国王定然不悦。莫如允了,得此妻子,也可以相助。”便欠身答道。“蒙国王见爱,敢不从命!”国王大喜道:“爵主既允,今日就成亲。”分付内宫服侍披霞公主出殿,作动番乐,与薛刚交拜成亲。
过了三朝,薛刚告知公主:“九焰山专专仰望兵到,求公主即奏国王,发兵起行。”公主道:“发兵不难,但这一路前往九焰山,岂不被武氏知觉,且一路关津紧守,如何能过去?不如驸马先回,我处点起西兵十万,假称新唐国率西域各邦王子去长安进贡,彼信为真,一路上决无拦阻,竟至九焰山来会便了。”薛刚大喜,即同公主上殿,奏知国王。国王允奏,备宴与薛刚饯行。宴毕,薛刚拜别国王、公主,同南建、北齐起行。披霞公主点齐十万西兵随即动身不表。
且说薛刚三人一路回来,过了兴唐府,见路旁有一凉亭,三人入亭坐下少歇。忽听老鸦在树上乱叫,北齐道:“三哥,可惜此处没有弓箭,若有,待我赏这老鸦一箭。”正言间,忽听得弹弓响亮,四弹一齐发来,正中四个老鸦头颈,打落树下,南北二人大叫:“妙,妙,妙!是谁有此手段?”薛刚回头一看,亭后一人,面白无须,手执弹弓,走过亭来,便取老鸦。薛刚忙起身,把手一拱道:“请了。”那人道:“请了。”薛刚道:“听足下声音,不是西凉人,请问尊姓大名?”那人道:“果不是西凉人,乃中原关西人,姓郑名宝。因为商折本,流落于此,回乡不得,仗着这弹子本事,弹鸟度日。吾兄尊姓大名?”南建道:“这是两辽王三爵主,大名薛刚。”郑宝道:“这就是大闹花灯的通城虎薛三爷么?”南建道。“正是。”郑宝纳头便拜,道:“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是为万幸!敢问爵主,为何在此?”薛刚便借兵之事—一说知。郑宝道:“爵主如若不弃,愿为帐下一小卒,何如?”薛刚大喜道:“兄苦相从,刚愿结为兄弟。
”郑宝即拜薛刚为兄,就留三人同至寓所,收拾野味相待。到了次日,四人一齐奔锁阳城而来。欲知后事,再听下回。
当下薛刚四人行至锁阳城,来到帅府,入内拜见,就把新唐国招为驸马,许后即发兵十万,来九焰山会齐—一说知。窦必虎道:“此位是谁?”薛刚道:“是侄儿新结义的兄弟,名叫郑宝,精于神弹。”窦必虎道:“你义师一入潼关,我即发兵相助,同入长安。”说毕,排宴款待四人。
次早四人拜别窦必虎起行,一路无词。那日到了九焰山,探军报上山去,徐美祖率众下山迎接薛刚,—一行礼,齐问:“此人是谁?”薛刚就把路遇神弹郑宝,结为兄弟之事说明,众人齐道:“妙,妙!今又添一位兄弟。”众人一齐上山,来至大寨,各各坐下,齐问借兵若何,薛刚把新唐国王招为驸马然后发兵始末细细说知。
吴奇、马赞道:“三哥,令正嫂嫂现在,你的儿子已长成了,为何又允这头亲事?”薛刚道:“此言你二人在那里听来的?”吴奇二人道:“听的不足信,我二人是眼见的。
”就把上房州去饭店中被打,并庐陵王招薛蛟、薛葵为驸马,及面见纪鸾英,后日举义都来九焰山相会的话,细细说了一遍。
薛刚闻言大喜道:“原来如此!我是不知,就是新唐招亲,也是出于不得已。若不允从,又恐他不肯借兵,有误大事,况披霞公主武艺高强,今统兵前来,亦可以相助一臂之力。今不必说了。”分付备酒,众人按次坐下饮宴,个个欢呼畅饮。
过了半月,披霞公主领兵到了九焰山。探军飞报上山,薛刚即同众将下山相迎,一同上山,大寨中备筵与披霞公主接风。众人道:“今西兵已至,便好兴师。三哥,还是扯何人的旗号?”薛刚道:“今事在必行,然未知成败,只好扯我的旗号。”遂下令三关之上扯起双孝王薛刚的旗号。
山上一立反旗,附近州县星夜报上长安。武则天闻报大惊,回顾三思道:“王侄,朕曾对你说,这薛刚是朕心腹之患,早早拿获,不可使他成了气候。如今果在九焰山反了!”三思道。“薛刚猛勇异常,屡次拿他不住,今又造反,臣当提兵征剿。须得一个有本事的先锋,方能拿获。”张天左奏道:“臣保一人,可为先锋。这人是臣族弟,名叫张天辉,身有九口飞刀,能于百步取人首级。陛下若用此人,包拿薛刚。”则天下旨,宣来一看,见他身高一丈,貌若灵宫,心中大喜,就封为先锋,天辉谢恩领印。三思下教场点了大兵二十万,即日出京,杀奔九焰山来,一日到了山下,下令安营。未知后来若何,再看下回分解。
却说武三思到了次日,令张天辉领兵一支,直抵山下讨战。军士飞报上山,薛刚闻报,就问:“那位贤弟下山拿此周将?”吴奇道:“小弟愿往。”遂提槊上马,领兵下山,大声喝道:“来将何名?”天辉道:“吾乃武元帅麾下前部先锋张天辉,你是何人?”吴奇道:“我乃双孝王义弟吴奇是也。你这狗将,好好归降便罢,若说半个‘不’字,叫你死在目前!”张天辉大怒,举棒就打,吴奇把槊来迎。战了六七合,张天辉回身便走,吴奇拍马赶来,张天辉一见吴奇赶来,伸手从背后扯出一把飞刀,回身所来,正中吴奇坐马,那马乱跳,把吴奇掀于马下。周兵一拥上前,挠钩搭住,一索捆缚。张天辉分付押回营去,又抵山索战。
败兵飞报上山,薛刚闻报大惊,披霞公主道:“他不过吃一虚惊,不至伤命。”马赞道:“待我去报仇!”薛刚道:“你去不得。”马赞道:“三哥若不叫我去,我就拔刀自刎!他拿了吴奇哥哥去,我如何容的!”徐美祖道:“你留他怎的,他去也不过是受一虚惊。”郑宝道:“三哥放心,我同他去便了。”马赞提刀上马,郑宝带了弹弓,步行相随,一齐冲下山来。马赞一见张天辉,心头火起,抡刀便砍,张天辉急架相迎。战不几合,天辉忙忙退走,马赞即便追赶。郑宝大叫:“不可追赶!”马赞不听,飞马赶来。天辉伸手背上取了一口飞刀,回身发来,马赞急把坐马一提,一刀正中马足,马赞跌落下马,周兵拥上绑了。郑宝一弹打去,正中天辉颧角,大叫一声,也不知是那里打来,只打得立时血出,押马赞收兵回营。
武三思见天辉连拿二将,大喜。张天辉道:“小将还未收兵,不知那里一弹飞来,打伤了颧角,因此回营。主帅且把这两个贼将一同监下,待拿了薛刚,一同解上长安。”三思就把二将囚入后营,取金枪药与张天辉敷了颧角,备酒贺功。
且说郑宝回山,说:“马赞不听吾言,被他擒去,我一弹打中他的颧角,败回营去。”薛刚道:“他二人万一有失,如何是好?”徐美祖道:“包管不致伤命,放心便了。”薛刚纳闷退帐。南建、北齐私相议道:“张天辉不过会用飞刀,只好伤一人,如何一刀能砍两个?我们明日起早,瞒了众人,杀了这厮,头一功岂不是我们的了!”计议停当,次日天明,二人悄悄提刀上马下山,直抵周营,讨张天辉交手。天辉得报,领兵出营。南建、北齐看见,一齐上前,兵器并举。张天辉提棒急架,战不几合,回身便走,南建、北齐纵马齐赶。张天辉抛了棒,双手扯了两口飞马,回身一齐发来,正中二人的马首,那马齐齐的立起,把二人跌落下马,俱被周兵捉入营去。张天辉又抵山讨战。未知如何迎敌,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薛刚天明不见南建、北齐,正要查问,忽见军士报说:“南北二位将军往周营讨战,被张天辉飞刀擒去。”薛刚闻报大怒,喝声:“备马!我不把周兵杀一个人仰马翻,救回四人,不为好汉!”徐美祖道:“双孝王,你今做了一山之主,大小三军尽看你的约束,倘有差池,如何是好?”薛刚那里肯听,即时披挂。郑宝道:“待我同三哥去。”薛刚提枪上马,郑宝步随,大开三关,冲下山来。
张天辉一见,喝道:“来的可是薛刚么?”薛刚道:“然也。你这厮可是张天辉么?”天辉道:“正是。”薛刚大怒,挺枪便刺,天辉举棒相迎。战无几回,天辉招架不住,回身便走,薛刚拍马追赶。郑宝见张天辉把头一低,伸手在背后扯了一口飞刀,才待转身,早被郑宝一弹弓打中山根,叫声“呵唷”,手中一慢,被薛刚分心一枪,刺于马下。周兵呐喊退走入营,薛刚一马竟杀入周营。败兵飞报入营,说:“元帅,不好了!先锋被薛刚一枪刺死,如今薛刚杀入营来了!”
武三思闻报,急令众将一齐上马。一声令下,各营众将人如山倒,马似潮来,把薛刚团团围住。薛刚怒声如雷,把一条枪直冲横撞。郑宝山下望见周营喊杀大震,急急跑上山来。众将齐问:“三哥呢?”郑宝道:“张天辉被我一弹打中山根,三哥把他一枪刺死。三哥他又单身独骑杀入周营,要想救他四人回来,目今在周营内正杀哩!众位快去助他一助。”
徐美祖道:“不妨,他不过是一时气发,伤他些人马,等他杀得气竭,自然回来。”那薛刚杀到下午,也有些力乏,挺枪跃马,冲开一条血路,踹出重围,遂一马回山。
众将接着,迎入大寨,齐叫:“双孝王,你的身体非同小可,一门三百八十余口之灵,皆含泪九泉,望你伸冤;庐陵王望你保他中兴,岂可不自爱身体?今后断断不可轻身出战。”薛刚道:“这吴奇等四人,皆是结义兄弟,岂可坐视不救,所以轻身杀入周营,只望救回四人,那知周兵甚众,无处找寻。”徐美祖道:“他四人不妨。我算定等丧门、铁石二星一至,包管四人回山,那时方可破武三思矣。”薛刚闻言,半信半疑,分付紧守三关。
再说周营武三思查点人马,折了三千余人,又丧了张天辉,心中大恼,即忙修本一道,叫五营总管周黑煞带三千人马,押解吴奇、马赞、南建、北齐四人,上长安见则天皇帝,请旨发落,再差几员大将,来征九焰山。周黑煞领令,把四人上了囚车,即领兵起行。
行不上百里,前边来了救星。你道是谁,就是湖广房州黑龙村纪鸾英。闻知丈夫在九焰山起兵,称为双孝王,便收拾庄丁三百余人,带薛蛟、薛葵起身,望九焰山而来。到此路上,正与周黑煞人马相遇,看见旗号却是武三思的,薛蛟叫道:“婶娘,这武三思贼子,他杀我一门家口,乃不世之仇,今日狭路相逢,岂可轻轻放过!我去拿他来,先祭祭我这枪。”薛葵道:“哥哥,让我先发利市,祭祭我这锤。
”拍开坐下乌麒麟,手提两柄斗大的乌金锤,迎上前来,大喝道:“武三思,出来受死!”
前队报入中军队内,周黑煞分付三军住行,押管囚车,把马跑上来一看,见是一个黑脸小孩子,便问道:“你这孩子,是什么人?”薛葵道:“我是两辽王之孙,双孝王之子,名叫薛葵。你是武三思么?”周黑煞道:“非也,吾乃忠州武三思麾下都总管周黑煞是也,奉忠州王之令,押解九焰山反贼上长安去。”薛葵道:“你好好把九焰山的好汉放了,饶你狗命;若说半个(不’字,叫你死在目前!”周黑煞大怒,把刀斫去,薛葵举锤打来,正中刀上,那刀折为两段、周黑煞双手的虎口尽裂,大叫一声:“呵晴!”又一锤打中前胸,死于马下。薛蛟一马赶来,兄弟两个把三千周兵乱杀,如斩瓜切菜一般,周兵丢下囚车,四散逃走。囚车内吴奇、马赞看见薛蛟、薛葵,喜得大叫:“二位贤侄,杀得妙,妙,妙!”薛蛟、薛葵翻身下马,打开囚车,放出吴奇、马赞、南建、北齐。
纪鸾英赶到,叫声:“叔叔们,为何被他拿住?”吴奇四人见了礼,就把被擒缘故说明。纪鸾英道:“我闻知九焰山立旗起手,故此收拾庄丁,前来相会,不料这里救了四位叔叔。请问,我丈夫在西凉借了多少兵来?”吴奇二人道:“借了西兵二十万。只有一说,三哥在西凉又娶了披霞公主,现在九焰山。”鸾英道:“这也怪不得他。自卧龙山分散,至今十三年,他不知我存亡,应该再娶。”四人俱道:“好贤德的嫂嫂!如今武三思人马尚在九焰山下,嫂嫂与二位贤侄火速前去,正好共破周兵。”薛蛟道:“速速赶去,好杀他一个热闹!”未知如何,再看下回。
当下一行人合在一处,忙奔九焰山来。将近九焰山,望见周兵遮天盖地屯扎在前,薛葵道:“我们须分三处杀入周营去,杀他一个落花流水,方有兴致。”薛蛟道:“有理。”当下纪鸾英、吴奇、马赞、南建、北齐并众庄丁从中路杀入,薛蛟从左杀入,薛葵从右杀入,三路杀入周营。那薛葵的两柄锤,撞着人人死,撞着马马亡,撞着兵器兵器齐折;那薛蛟的白龙枪更加凶狠,拨兵挑将,犹如腐草;那鸾英的一口刀,万夫无敌,更兼吴奇等四人并众庄丁,个个都是不要命的死杀,把一个周营踹的纷纷大乱,喊杀之声,震动天地。
那山上偏遇薛刚出来巡关,望见周营大乱,想道:“定有兵马在内冲杀,遂策马下山,乘势杀入周营。只见人山人海,薛葵一马冲来,父子各不相认,薛刚挺枪便刺,薛葵举锤打来,正打中枪杆。薛刚在马上身子一震,双手虎口都震麻了,吃了一惊,喝声:“站住!我且问你,你这小孩子是谁?周营中不曾见有你,你是那里来的?”薛葵喝道:“你问我么?听真着:吾乃两辽忠武王薛仁贵之曾孙,两辽王薛丁山之孙,双孝王通城虎薛刚之子,我名薛葵。”
薛刚闻言,喜出望外,叫声:“我儿,我就是你父亲薛刚。”薛葵道:“你不要冒认,讨我的便宜,小爷却不是好惹得的呢!”薛刚道:“我儿,我就是双孝王通城虎,当年在卧龙山与你母分离,你是分离后生的。前日吴奇、马赞对我说知,我方才明白。”薛葵想了一想,方叫一声:“爹爹,如此说,一些不差。恕孩儿交兵之际不便下马,到山上自当拜见。母亲正在中营厮杀,爹爹快去接应,孩儿这里不用你。”
那薛刚大喜,直入中营冲杀。却好正遇吴奇四人一齐杀来,看见薛刚,叫声:“三哥,嫂嫂纪鸾英在后,须速去接应,我上山去报披霞公主,叫他发兵来助你。”说罢,杀出周营上山去了。薛刚只望中营大乱之处杀来,果见纪鸾英在内,夫妻一见,并力冲杀。
再说九焰山披霞公主得报,即率西兵下山来,杀入周营,周兵如何抵挡得住,四下奔溃。武三思率众弃了营寨,大败逃走。薛刚、纪鸾英、薛蛟、薛葵会合披霞公主人马,追杀三十余里,抢下盔甲枪刀马匹不计其数,得粮十余万。鸣金收军,回九焰山,夫妻叔侄父子相逢,各诉离别之情,排宴贺功不表。欲知后事,再看下回。
再说武三思兵败,走了三百余里,到了上安镇,方收住残兵败将,折兵大半,把人马屯扎上安镇,写本上长安,请再调兵将,以图进战。时值六月天气,武三思受不得暑热,即叫地方来,问他:“此地可有什么洁净所在,可以避暑么?”
原来这镇上有一绅户的大花园,因园中有怪迷人,无人敢往,空闲在彼,地方就把这座花园说与武三思。三思即时移进园来,拣了一座凉厅作卧房,其余人役俱在耳房居住,人马屯扎在镇,以候长安兵到,秋后进兵。
三思住了几天,一日傍晚,独自闲步乘凉,至荷花池边亭上坐下。忽听得他对面假山石后有叹息之声,三思遂起身绕过荷花池,步过假山,看见三间房屋,门口坐着一个少年女子,满身穿白,生得干娇百媚,独坐在彼,手托香腮,在那里叹气。三思一见,上前问道:“小娘子,你是谁家宅眷,为何独坐于此?”
女子抬头看见武三思,立身答道:“妾乃本园房主义女,姓白名月花,新丧夫君,守寡在此。请问尊官是谁?”说罢,俏眼丢情,弄的三思心神飘荡,叫声:“小娘子,我乃当今皇帝之侄,忠州王武三思便是,因征战九焰山反贼薛刚,兵败至此,借国避暑。”白月花道:“原来是王爷,失敬了,请进来坐。”
三思走进房来,见房内摆设得十分齐整,白氏斟上一杯香茶,双手送过来,三思接茶便吃,味甘如蜜。大凡狐狸精媚人,专将嗤味变作香茶哄人吃,凭你至诚君子,吃了他的茶,也要被他弄上手。这白月花乃是一个八百余年的妖狐,更善迷人。何况武三思是个好色之徒,见他这般留情,不觉欲念难遏,挨近身来,以言挑动白氏,白氏笑嘻嘻以情言答应。三思抱住求欢,他并不推辞,两人脱衣卸裤,共上牙床,合欢云雨,大战三合,方才相抱而睡,直睡到红日当空,方才起身。白氏叫声:“王爷,妾一旦失身于你,但愿你收妾常伴枕席。”三思道:“这何用你说。但秋后长安兵到,便要再征九焰山,当先送卿至长安府中居住。”白氏道:“王爷,妾自幼学习武艺,遇异人传授法术,拿大将如同反掌,王爷若打九焰山,妾愿同行帮助,以拿薛刚。”三思大喜道:“卿能用什么兵器?”白氏道:“会使双刀,待妾取来,使一路与王爷看。”说罢,向壁上取下双刀,使将出来,如两道白光飞舞,并不见人,喜得三思连连叫好。武三思自此日日与白氏饮酒作乐不表。”
且说武则天接着三思告急本章看了,知张天辉阵亡,新唐国遣披霞公主相助,所以得胜,请调兵将再图进剿,送与诸臣计议发兵。武承嗣道:“为今之计,莫如调几镇诸侯前去征讨。”张柬之道:“不可!凡各镇诸侯,皆先朝旧臣,与薛家和好。薛刚之反,一欺王子出在房州,二欺朝内无良谋之人,所以敢反。若调诸侯去讨,万一与他和合,非但有丧天朝锐气,且见兵刀日起矣。依臣愚见,不如召庐陵王入京,使薛刚起又无名,则人心自然离散,那时遣天将征之,自无不克也。”
武则天道:“狄梁公在日,亦曾劝朕召他入京,彼时朕已许之,不料事繁忘了。非卿所言,朕几误事。”即下旨差太尉敬晖前去房州,宣召庐陵王入京。武承嗣闻之大惊,忙与张昌宗计议,昌宗道:“不妨,待他来到长安,那时定害之。”二人计议已定。
不上半月,敬晖保庐陵王夫妻到京,入朝见驾。武氏见了,母子之情,也觉伤感,下旨起造皇府,与庐陵王居住。武承嗣忙与张昌宗道:“庐陵王已到,如何下手?”昌宗道:“此事性急不得,我想正月元旦乃皇上圣寿,待我启奏大放花灯十日,待各镇诸侯差官贺过圣寿回去了,到半夜点起军士,扮作强盗,围住庐陵王府,只一把火,便烧得干干净净矣。”武承嗣拍手道:“妙,妙,妙!”
再说武三思屯兵上安镇,到了秋凉,不见长安兵到,选收兵回了长安,推病不出,按下不表。
且说九焰山徐美祖排算阴阳,即与薛刚说了,要他长安救驾。薛刚道:“一举而两得,我正要去祭扫铁丘坟,但不知庐陵王何时有难?”徐美祖道:“事不宜迟,须赶到长安,以正月初一夜间行事。只是此去关口盘查,须设一个计策入长安才好。”薛刚道:“但凭仁兄主持。”
徐美祖即唤乌黑龙、乌黑虎分忖道:“你二人领精兵二十名,带一群马匹,扮作贩马客人,到长安和化门外三十里地名万龙村埋伏,元旦夜三更时分,如此如此。”又叫乌黑彪、乌黑豹分忖道:“你们领十名小校,前去潼关左近埋伏,如此如此。”又分付薛刚、纪鸾英入长安如此如此,又分付吴奇、马赞、南建、北齐众头目如此如此,又分付郑宝领小校五百到龙川埋伏,如此如此。各人领计下山去了,徐美祖在山守寨。
却说长安城内,隔年早打灯棚,正月初一日三更时分,合齐点灯,各镇诸侯俱差官到京,五更三点,武氏设朝受贺。天明,张柬之私同敬晖来至庐陵王府,二人人见,就说:“千岁今夜有杀身之祸!”
庐陵王大惊失色,忙叫:“二卿救我!”张柬之道:“臣也不知今夜千岁有难,狄仁杰临危之日,付臣三个锦囊,说今夜二更千岁有火烧身之难。臣当初造府之时,依囊令匠人在殿东暗暗造成一个地道,直通出府,可以脱身。臣今来知会千岁,今夜若有响动,可开地道脱身逃出,臣令敬晖在大通桥救千岁出城。”庐陵王含泪作谢,二人回去。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再说薛刚、纪鸾英扮做庄村夫妇,早入长安城中,走来走去。看见吴奇、马赞、南建、北齐四人扮作乞丐,薛刚把眼一丢,四人会意,来至僻静之处。薛刚悄悄分付他们,三更时分铁丘坟相会,四人允诺而去。
及至天色一晚,城中灯火齐明,如同白日,敬晖身披暗甲,带百余兵丁,只在大通桥左近巡查。武承嗣发令十门紧闭,暗叫军士准备干柴引火之物,只等二更时分,就要动手。到了二更,武承嗣令军士放起火来,大喊震天,高叫:“庐陵王府中失火,快些救火!”只见一片火光烧将起来,百姓来救,见有人马,谁敢近前?军士假装东跑西跑,往来救火。
庐陵王夫妻家眷看见火起,即从地道走出,在大通桥下冒水而出。敬晖清庐陵王一行人上了车,提刀上马,保驾来至和化门,杀了门军,斩开城门,保驾出长安而走。军士飞报武清,武承嗣闻报,大惊道:“庐陵王走了,大势去矣。”忙点人马,追出和化门前去。
那薛刚这一班人,早买了祭物,往铁丘坟而来。那守坟军士一见薛刚这些人,大声喝道:“什么人,从那里走?”众英雄齐举兵器乱杀将来。那军士抵挡不住,大喊一声,四散逃走,飞报武承嗣,谁知武承嗣不在府中了。薛刚、纪鸾英、吴奇、马赞、南建、北齐摆下祭物,点起香烛,拜罢,烧化纸钱,一连放了三个百子西瓜炮。炮声响动,各处埋伏听见炮响,四下放火,一时长安城中五六十处火起,四面喊声大震。薛刚一班人齐到庐陵王府边,看见近城一片火光,就知道有人救出去了。众好汉横行直撞,逢人便杀,可怜长安城中即刻成了肉山血海矣。武则天闻报,又惊又怒,发出禁军冲杀来拿,怎当得众好汉杀开血路,直出和化门而走。
且说敬晖保了庐陵王先走,被武承嗣赶到,敬晖一见承嗣,举刀便砍,承嗣抡斧交战。不几合,敬晖抵挡不住,回身便走,承嗣紧紧追赶,庐陵王惊倒车中。正在危急之际,忽见深草中出来两员虎将,乃是乌黑龙、乌黑虎,大叫:“武承嗣体走!”飞马前来。与武承嗣交战。不三合,承嗣大败,二人追杀一阵,遂回马保驾而走。庐陵王问道:“你二人何处来的,前来救孤?”二人一路遂细细奏明,庐陵王大喜,遂一同往潼关而去。
那武承嗣败回,正遇薛刚一班人杀出和化门而来,一见武承嗣,正是冤家相遇,乱杀过来。承嗣抡斧迎敌,被吴奇一箭,正中马眼,那马一跳,把承嗣跌落马下,周兵急上前扶起承嗣逃走了。薛刚一班人齐奔潼关而去。
且说乌黑龙、乌黑虎、敬晖等保驾奔到潼关,见有许多守关军士,众好汉一齐乱杀,杀死无数守关军士,斩开关门,保驾出关而走。逃军飞报入府,总兵关仁得报,即领兵追出关来。乌黑龙一见,回身摇枪便刺,关仁举兵相迎。战不十合,乌黑龙抵挡不住,回马便走,关仁紧紧追赶。追至龙川,忽一声炮响,伏兵冲出,郑宝当先,抢斧砍来,关仁举兵相迎。正交战间,忽周兵来报,说:“关内有贼人放火!”关仁大惊,回马便走。郑宝也不追赶,接住庐陵王,就在龙川埋锅造饭。那关仁兵马回到关下,正遇薛刚放过火,杀出关来,关仁催兵截住。众好汉大战不下,纪鸾英暗发一箭,正中关仁额上,大吼一声,败入关去,紧闭关门,不敢出来了。薛刚一班人到了龙川,见了庐陵王,合兵一处,发驾向九焰山而来。
再说长安城中,烧去民房五万余间,尸横血流,一连三报报入朝中:第一报,庐陵王反出长安,杀败武承嗣’;二报,沿途强盗横行杀抢:三报,火烧潼关,大败了关仁。武氏大怒,下旨捉拿庐陵王,又大开皇仓,赈济被火百姓,按下不表。欲知后来,再听下回。
却说庐陵王到九焰山,徐美祖下山接驾,驾上九焰山,把山寨改为王殿,四下造起房屋,薛刚等俱移居左右,正中圣眷居住,大排筵席庆贺。房州圣眷二位宫主及桓柏、马登屈浮鲁等,俱各迎接上山居住。次日,庐陵王以徐美祖为军师,赐姓李,薛刚为保驾元帅,吴奇为讨逆将军,马赞为东骑将军,郑宝为飞龙将军,乌氏五人为五虎将军。南建为飞虎将军,北齐为挡寇将军,屈浮鲁为镇国大将军,敬晖、桓柏为左右御卫,马登为安国将军,大小三军一齐重赏。皆叩头谢恩。山上立时扯旗招贤聚众,以图恢复,按下不表。
再说长安武则天,闻报徐美祖与薛刚等奉庐陵王为主,占据九焰山,其势甚盛,武氏大怒,便问诸臣谁敢领兵前去捉拿叛贼,武三思奏道:“薛刚凶恶,若非四路突击,拿他不住。陛下可发旨调尽山关总兵周成。山海关总兵齐豹、陕州定唐王李孝业,三路进攻九焰山,必获叛党。”武氏九奏,随即发旨。那三将得了旨意,各自起兵,杀奔九焰山而来。
那山上将兵飞报入寨,说长安调了三路人马,来打九焰山,第一路是尽山关总兵周成,领兵十万,已到山下,东路安营;第二路是山海关总兵齐豹,领兵十万,已到山下,西路安营;只有第三路李孝业,兵马未到。庐陵王闻报大惊,徐美祖道:“主公放心,待臣设计,使周成、齐豹互相交并,来归主公;待李孝业一到,管叫他片甲无存。”庐陵王大喜。徐美祖即唤南建分忖道:“你可领兵一千,往西路与齐豹交战,须要败他一阵,切不可伤他性命,如见周成来接应,必须假败上山,不可有违。”南建道:“得令。”遂领兵上马下山,冲出西路。
齐豹闻报,即忙上马出营。南建一见,喝道:“你可是齐豹么?”齐豹道:“然也。你是何人?”南建道:“俺乃南建将军,你这厮快快下马投降,免你一死。”齐豹大怒。举枪便刺,南建持钅党相迎,一连七八钅党,打得齐豹盔斜甲散,回马便走,南建拍马追杀,直追得齐豹走投无路,入地无门,正在慌急,周成领兵前来接应。南建看见周成,遂丢了齐豹,与周成大战,战无三合,遂假败佯输,回马便走,上山去了。齐豹接着周成,再三谢他相救之恩。周成笑道:“将军,如此一个毛贼,为何就输与他?”齐豹满面羞愧。周成喜气洋洋,收兵回营,差官上长安报捷。
次日,周成领兵抵山讨战。徐美祖分付众将轮流下山交战,个个要败不要胜,当下众将下山迎敌。一日之间,连败大将一十七员,天色已晚,周成领兵回营,差官二上长安报捷。到了次日。周成又来讨战,徐美祖下令不许出战。周成见了,令三军赶上山去,见山上抛下擂木炮石,周成无奈,只得收兵回营。一连十日,山上并不出战。
一日,周成闻有天使下来,急领众将出营迎接。此时齐豹也同众将来接。请天使入营。天使进营,笑容道:“周将军,皇上一日之间连接将军十封捷表,龙颜大悦,特差下官赍诏前来,踢蟒袍玉带。”说罢,开读了诏书。周成设筵款待天使,天使筵间说道:“想齐将军目今该胖了。”齐豹道。“钦差体来取笑。”天使道:“此系皇上的话,只因将军到此,未出一战,料将军必然养胖了。”周成闻言,止不住大笑。此时齐豹羞的满面通红,低头不语。
及酒筵罢,天使辞去,齐豹回至营中,不胜忿怒,与心腹将官孙安计议道:“可恨周成恃功欺我,若不杀他,怎出我这口气!你若有计,能以害他,重重赏你。”孙安道:“若要害他,必须如此如此。”齐豹听了大喜,便叫孙安去行事不表。
且说周成营中无粮,只望尽山关运粮来接济,忽见探子飞报人营,说:“尽山来的粮草,运到龙川,被九焰山响马劫去了!”周成大惊,喝令把运粮军绑进来,左右答应,即将运军绑进。周成骂道:“你这该死的狗头!尔等何怠忽至此,把粮草被贼人劫去?”运军道:“粮草不是九焰山劫去,那一班劫粮的人,小的们虽不能全认得,内中有一个为首的,小的们认得,是齐总兵帐下偏将孙安,劫了粮草,竟往西营而去。”
周成大怒道:“这厮劫我粮草,若不杀他,怎消吾恨!”喝声:“备马!”周成儿子周平忙叫:“爹爹不可造次。儿有一计,爹爹止做不知,差人去请他,只说商议要事,两边埋伏下刀斧手,设筵款待,候吃到酒酣之际,以掷杯为令,大家动手,杀之甚易。”周成道:“我儿此计甚妙。”即差人往西营去请齐豹。
齐豹因劫周成粮草,回说不去,孙安道:“若不去,他更动疑。”齐豹道:“此去倘有不测,如何是好?”孙安道:“不妨,将军若去,可将兵符印信权交小将,万一有失,小将以大兵围住他营,问他敢也不敢。”齐豹大喜,即把兵符印信交与孙安,自带四个家将,往东营而去。
孙安得了印信兵符,传集众将,放声大哭,众将忙问何故,孙安道:“太宗亲临战阵,血战数年,方得天下,只望传之子孙,谁料武氏将唐宗室杀灭殆尽,今止有庐陵王一人,若有差失,则大唐天下绝矣。我等皆大唐臣子,食唐厚禄,怎忍反叛?今齐豹背主助逆,我心不伏,为此设计将他遣开,但不知众位肯念唐室保庐陵王中兴否?”
众将闻言,齐说:“愿从保庐陵王中兴。”孙安大喜,令十万军尽改了九焰山旗号,拔营齐起,直至上山归顺。徐美祖闻知大喜,下令开关迎接上山。
那齐豹到了周成营中,忽听得一声炮响,齐豹大惊,起身便走。周成喝到:“那走!”手起一剑,砍为两段,割了首级。众将齐说道:“将军杀了齐豹,怨恨已消,但恐武氏见罪若何。小将想将军乃大唐臣子,何不归顺九焰山,保庐陵王中兴,名正言顺,岂不甚美?”周成道:“此言有理。”遂令十万军改了旗号,抵山归顺。徐美祖令军士开关迎接上山。周成朝见庐陵王,献上齐豹的首级,庐陵王大喜。封周成为顺义将军,孙安为忠武将军。二人再拜谢恩。未知后来若何,再看下回分解。
再说定唐王李孝业,乃承业之弟,在陕州得旨,即起兵二十万。有两个先锋,叫做仰必兴、仰必大,又有四员偏将,叫做韦云、毛进、乔路、唐英,都有万夫无敌之勇。挑选了三千兵马,分为一百队,又挑五千步军随后接应,每马三十匹一连,却把铁环锁连,人与马俱按铁甲,名为连环拐子马,十分厉害。竟往九焰山而来,一日离山十裹扎营下寨,次日,李孝业领兵抵山讨战。
徐美祖对众将道:“李孝业乃能征宿将,必须先用力敌,后用智擒,当拨为十队下山交战,以挫其锐气。”便点南建、北齐、吴奇、马赞、乌黑龙、乌黑虎、乌黑彪、乌黑豹、纪鸾英、披霞公主十将,分为十队战阵,薛刚合后。众将得令,一齐率兵冲下山来,排开阵势。头一队南建一马当先,与仰必兴战在一处,未分胜负。仰必大拍开坐马,上前助战,纪鸾英出阵战住必大。四人斗了十余合,鸾英虚闪一刀,回马便走,必大纵马赶来,鸾英按下手中刀,取出红绒套索,等必大马来得近,把套索望空一抛,竟把必大套下马来,军士上前把他捉了。
李孝业看见大怒,上前杀来,薛刚接住交锋。两边众将一齐冲出,各寻对头交战,自辰时杀至未时,不分胜负。李孝业忙放出连环马奔来,两边又有强弓硬箭射来,中间又是长枪刺来。薛刚一见大惊,那里挡得住,前面五队住脚不定,四下乱窜,后面五队阻挡不住,各自逃生,兵马大败。幸得屈浮鲁、郑宝、马登、敬晖抢下山,救了众将。那连环马直抵三关,因山路崎岖,退了回去,李孝业大胜,捉了乌黑彪,收兵回营不提。
薛刚回山,计点众将,不见了乌黑彪,着伤的吴奇、南建、乌黑龙、乌黑虎,军士受伤不计其数,折了八千人马。庐陵王甚是忧虑,徐美祖道:“千岁不必忧虑,待臣再生良策,以破连环马。”屈浮鲁道:“要破此马,须得罗家枪改为钩镰枪。”徐美祖道:“莫非山后罗章的枪么?”屈浮鲁道:“然也。我闻罗章已故,生有两子罗英、罗昌,不知在哪里。”敬晖道:“太保罗英,因武后不容他,遣将代守郃阳,罗英大怒,杀了天使,反出部阳,屯兵定山。他有一员骁将,名叫李广,面如酱色,善使钢鞭。”徐美祖道:“定山在潮州地方,待小弟下山去请他来。”即时辞别庐陵王,竟往定山而去。
一日行到定山,忽听一声锣响,出来了十余个喽罗,为首一人,面如紫茄,手执铜鞭,喝道:“来者留下买路钱,放你过去!”徐美祖问道:“你是李广么?”那人见问,遂笑道:“正是。”徐美祖道:“烦你上山对太保说,我徐美祖要见。”
李广上山报知罗英,罗英邀请上山入寨,见礼坐下。罗英道:“小弟近日闻得仁兄与薛刚占住九焰山,保庐陵王中兴,小弟十分欢喜,仁兄焉得有工夫到此?”徐美祖道:“小弟此来,是因李孝业攻打九焰山,排下连环甲马,被他战败,有屈浮鲁说仁兄祖传的枪法变成钩镰枪,可以立破此阵,庐陵王特着小弟来请仁兄,助他灭武兴唐。”罗英道:“仁兄既来,小弟焉敢不往!”美祖道:“救兵如救火,必须即刻起身才好。”罗英道:“小弟收拾人马,即便同行。”美祖道:“人马一个也不要,只要仁兄一人,同小弟往九焰山,去破了连环马,那时仁兄仍回此山。小弟有一个锦囊付你,成就了姻缘,再立了功绩,岂非美事!”罗英大喜,分付李广看守山寨,遂同徐美祖下山,星夜赶到九焰山。
徐美祖领;他见了庐陵王,到了次日,罗英挑选精壮军士五千,习学钩镰枪。不上半月工夫,教成了五千名花枪手。欲知后事,再看下回。
再说李孝业捉了乌黑彪,因在后营,每日来山前讨战,见挂出免战牌,无奈只得收兵回营。这日忽见山上收去免战牌,李孝业亦自端正连环马,准备厮杀不表。
且说徐美祖今南建、北齐打东寨,吴奇、马赞打西寨,薛刚、纪鸾英打中寨,罗英、屈浮鲁领花枪手破连环马,薛蛟、薛葵往来救应,其余众将,四下埋伏。分付已定,放炮下山。李孝业令仰必兴打头阵,韦云、毛进、乔路、唐英驱连环马,冲杀前来。罗英、屈浮鲁俱是步兵,见连环马冲来,一齐动手。那些甲马被钩镰枪钩到马腿,一马倒了,九马都不能行,便咆哮起来,乱滚乱跳,都倒在地,仰必兴与四将都被捉去。
李孝业见连环马被钩镰枪破了,心中大怒,要冲杀来,怎奈满地都是甲马倒着,难以前进,只得领兵逃走,又遇南建、北齐,混杀一阵。吴奇、马赞杀入后营,救了乌黑彪。李孝业战不过南建、北齐,落荒败走,又遇着屈浮鲁拦路杀来,李孝业无心恋战,拍马便走。屈浮鲁追来,李孝业暗发一箭,射中屈浮鲁面门,翻身落马,幸得罗英赶到,救了上山。周兵俱备投降,单单走脱了李孝业。薛刚大胜,上山献功。只有屈浮鲁中箭,那箭是用毒药煮的,过了三日,便呜呼哀哉了。
再说那李孝业带领残兵,望西逃走,又遇着一支人马,为首两个小将,拦路问道:“来将是谁?”李孝业道:“我乃定唐王李孝业是也。”两个小将道:“好,好,好,遇的巧!”一齐来捉。李孝业见势头不好,正要跑走,却被一个小将生擒过马,竟望九焰山而来。”
看官,你道这二位小将是谁?原来是锁阳城窦必虎遣来人马,一个是薛斗,一个是窦希玠,窦必虎不忘薛氏之恩,改名为薛云,他闻知薛刚在九焰山保庐陵王中兴天下,故差他二人领兵来助。遇着李孝业,被薛云生擒。
来到九焰山,薛刚领他二人朝见庐陵王,奏知其事,庐陵王大喜。徐美祖奏道:“臣父死于李孝业兄弟之手,今日正好报仇,求千岁为臣作主!”庐陵王道:“任凭御弟处分。”徐美祖便令殿上设立英王徐敬业、徐敬猷、屈浮鲁灵位,将李孝业绑在灵前。徐美祖哭祭了一番,将李孝业凌迟处死,又将所擒诸将一并斩首,止放了仰必兴回去通信。
仰必兴得了性命,飞奔长安。一日到了长安,就把九焰山人马凶恶,难以对敌,并周成、孙安、齐豹之事,及李孝业被杀情由,一一奏知武氏。
武氏听了大怒,遂问群臣道:“朕欲扫平九焰山,杀尽叛逆,谁敢领兵前去?”武承嗣奏道:“臣儿愿往。”武氏大喜道:“王儿肯行,国家幸甚!天下兵马委卿执掌,生杀由你,封你为镇周除害天下兵马大元帅、威武南王,各镇王侯节度,任你调遣。”承嗣奏道:“臣儿此行,还要一路招贤纳士,共议破敌。”武氏允奏退朝。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当下武承嗣出朝归府,即发十道文书,差官星夜往各镇,调取十路节度使,各带精兵一万,前往九焰山,听候调用。这十路人马是那十路的?
山东济南节度使童京
河南卫辉节度使张宏义
陇西汉阳节度使龙在保
河北汉上节度使马飞龙
汝南临清节度使庞文
太原晋阳节度使殷定文
西夏零陵节度使段文龙
云中雁门节度使金光灿
京兆弘农节度使尉迟元中山范阳节度使赵能
这十路节度使一见文书,即点齐人马起身。武承嗣点了十三万人马,以杨云从、吴定海为先锋,江文龙、余起蜃为左右护卫。一齐起身往九焰山来,遂路张榜招贤,按下不表。
且说九焰山破了连环马,罗英辞别回去,一日,细作打听武氏命武承嗣为帅,召集十路诸侯,共名二十三万,来打九焰山,忙忙报上山来。庐陵王闻报,即命徐美祖整顿人马,准备交战。徐美祖将英雄花名册上一点,却是薛刚、吴奇、马赞、南建、北齐、马登、桓柏、郑宝、乌黑龙、乌黑虎、乌黑蛟、乌黑豹、乌黑彪、薛蛟、薛葵、薛云、薛斗、周成、孙安、敬晖;又将偏将姓名一点,却是张天任、王莫仁、屈廷龙、焦红须、杨应彪、汤铁头、钱蒙、李进、郑英、庞义、董千里、卫廷龙、狄彪、濮元、马成、余光,大将偏将共有三十六员,外有纪鸾英、披霞公主女将二员。
徐美祖点完,就令郑宝与钱蒙、庞义领兵五千,到龙川埋伏,只等中山赵能兵马到来,当如此如此。又令马登与张天任、杨应彪领兵五千,离龙川十里埋伏,如见赵能追郑宝过去,可如此如此。郑宝、马登得令,领兵而去。
却说中山节度使赵能领一万人马,先奔九焰山来。到了龙川,忽听得炮响,赵能即纵马进前,看见郑宝,喝道:“你这反贼,如何敢阻天兵去路!”郑宝并不答话,抡斧即砍,赵能背后冲出一将,乃都统制朱标,举兵抵住。二人战不几合,郑宝诈败,赵能令三军一齐追赶。追过龙川约有二十里,忽听得后面炮响连天,早有马登埋伏人马从赵能背后杀来,郑宝听得炮响,忙领人马回身杀来,赵能前后受敌。马登把朱标一枪刺落马下,周兵大乱,各自逃散,唐兵重重围住赵能,乱箭齐发,赵能身中数箭,落荒而逃,郑宝、马登得胜回山不表。
且说武承嗣大兵一到,闻知赵能兵败,吃了一惊,只是安尉赵能道:“胜败乃兵家之常事,不日扫平九焰山便了。”不上数天,十路诸侯俱到,又兼一路上招募了八百余人,内中有七个好汉,一个是潞州人,姓贾名超,有千斤之力,善使铁鞭;一个是苏州人,姓陆名雄,善用长枪;一个是云南人,姓戴名永昌,力敌万夫;一个是五台和尚,名叫元化,善使双棍;一个是中山铁冠道人,名叫龙虎真人,使两口宝剑,善能飞起,百步伤人;又有两个兄弟,姓糜,名大龙、大虎,二人步如飞骑,十分凶恶。当下武承嗣就与参军程实商议,在九焰山前排下一个十面埋伏阵,要捉薛刚,即令点齐名将,却是共有二十一员大将。
武承嗣离九焰山三十里布下十阵,先命山东节度使童京,带余起蜃领兵一万,为第一阵,按干官方位,青旗青马,青甲青袍;次命汝南节度使庞文,带贾超领兵一万,为第二阵,按坤官方位,绿旗青马,翠盖蓝缨;又命河南节度使张宏义,带杨云从领兵一万,为第三阵,按离宫方位,红旗赤马,绛甲红袍;又命陇西节度使龙在保,带陆雄领兵一万,为第四阵,按震宫方位,青旗白马,银盔红袍;又命河北节度使马飞龙,带糜大龙领兵一万,为第五阵,按卖官方位,皂旗黑马,乌甲玄衣;又命西夏节度使段文龙,同糜大虎领兵一万,为第六阵,按艮宫方位,花幡黑马,绿铠红袍;又命太原节度使殷定文,同吴定海领兵一万,为第七阵,按兑宫方位,素旗白马,银盔白甲;又命云中节度使金光灿,同江文龙领兵一万,为第八阵,按坎宫方位,黄旗盔甲,金色袍马;又命京兆节度使尉迟元,同戴永昌领兵一万,为第九阵,按太极之形,皂纛白幡,白马乌衣;又命中山节度使赵能,同僧人元化领兵一万,为第十阵,按九宫之象,总八卦之形。花旗花马,花甲花袍。武承嗣命完十将,布下十面埋伏阵、连营六十里。早有细作报上九焰山,庐陵王闻报大惊,徐美祖道:“主公勿忧,那十路节度使人心不一,只要破他一阵,其余自然瓦解。况阵连营六十里,此乃兵家大忌。待臣遣将,立破此阵,须用火攻,包管烧他片甲不留。明日先见一阵,观其动静便了。”欲知后事,再听下回分解。
却说庐陵王到了次日,同徐美祖、薛网统众放炮下山,武承嗣也领着五营四哨冲出阵来。武承嗣见庐陵王,高声喝道:“李显,你大逆不孝,谋反无情,今日天兵至此,还不就缚,尚敢抗拒圣旨么!”庐陵王骂道:“你们这些奸贼,横行无忌,不把你们碎骨分尸,何以谢天下!”言还未尽、只见薛刚一马冲出,高叫:“主公,体与这厮对口,亵了圣体!”遂举枪对武承嗣刺来,武承嗣用刀招架,二人大战起来。忽见周营内龙虎真人手使两口宝刀,冲至阵前,这边马登跃马挺枪,接住厮杀。战不三合,龙虎真人虚晃一刀,落荒而走,马登拍马追赶,看看将近,龙虎真人祭起飞刀。马登躲闪不及,被飞刀砍死马下。薛葵看见砍死马登,连忙追来,庐陵王一见,忙说道:“穷寇莫追。”分付鸣金收军。此时武承嗣敌不过薛刚。已败走回营,众将收了马登尸首,竟上九焰山。庐陵王十分伤感,追赠马登为靖南侯,设立马登神位,哭祭一番。徐美祖分付挑出免战牌,按下不表。
且说武承嗣败回营中,龙虎真人安尉道:“大王,胜败兵家之常事,今日虽败,小道已斩他一员上将,也不算大败。待明日大王出阵,引薛刚人阵,小道伏于阵内,用飞刀砍了薛刚,其余不足虑也。武承嗣大喜。到了次日,就令五营齐出,杀上山来。看见山上高挂免战牌,分付军士百般辱骂,骂至日西,方收兵回营。
那徐美祖在山上,一连三日,按兵不动,到第四日,暗传众将今夜三更都集大寨听点,众将得令。到了三更,众将齐集大寨,站立两旁听点。徐美祖令郑宝领兵到三关,等候炮响,出兵交战,差薛蛟、薛葵随后接应;又令吴奇、马赞领五百兵,偷过周营,各带柴草一束,内藏硫黄焰硝火具等物,要烧透第十阵周营;又差乌黑龙、乌黑虎领五百兵,放火烧造他第八阵;又差南建、北齐领兵烧他第六阵,又差乌黑蛟、乌黑豹领兵烧他第四阵,又差周成,孙安领兵烧他第二阵;又差张天任、王莫仁、焦红须、汤铁头领兵从龙口杀出,取彼粮草马匹军器等物;又差桓柏、敬晖、乌黑彪、屈廷龙、董千里、杨应彪、余光、马成领兵往来接应;又差钱蒙、李进领兵烧第九阵,郑英、庞义领兵烧第七阵,狄彪、濮元领兵烧第五阵,薛云、薛斗领兵烧第三阵,薛刚、纪鸾英领兵烧第一阵。徐美祖分拨已定,众将俱各领令而去。
再说承嗣连日见薛刚按兵不出,到了这日,下令准备攻城器械去攻三关,遂与龙虎真人领兵来至三关之下,命三军布起云梯,要打上关去。关上灰瓶擂木炮石纷纷打下,众将不敢扒上,武承嗣命三军百般叫骂。骂到日西,忽闻关中炮响,郑宝领兵冲出,大声骂道:“武承嗣,你这奸贼!还不速走,死在目前,你还不知么?”武承嗣并不答言,举刀便砍,郑宝把刀相迎。战有二十余合,龙虎真人见承嗣赢不了郑宝,连忙祭起飞刀来斩郑宝,那知郑宝眼尖看见,他晓得那飞刀的厉害,忙跳下马来,急急跑开。武承嗣误认郑宝中了飞刀,来割首级,低头往下一看,不料那飞刀落下,照武承嗣紫金冠劈下。郑宝在侧,暗取铜弹对龙虎真人打来,正中面颊,龙虎真人负痛逃走。关上炮响连天,薛蛟、薛葵冲出,乱杀乱砍。又见前面各营火起,各营大乱,众英雄逢人就杀,见人便砍。元化和尚、龙虎真人俱各逃走,十个节度使一见武承嗣被斩,俱无斗志,都欲要回兵,那里走得脱,俱被众英雄尽情砍杀。又一场大火,把十个营寨烧得干干净净。
当下庐陵王坐在寨中,等候众将献功。不一时,一个个或献首级,或捉活将,或抢盔甲兵器,或夺粮草马匹,各献功劳。又报焦红须、董千里、钱蒙三将阵亡。庐陵王下令,将武承嗣等首级号令山前示众。不知后来如何,再听下回分解。
再说长安武则天,闻报武承嗣并十个节度使俱被九焰山人杀了,武氏大怒,叹道:“可惜承嗣少年智勇,今日没于王事,朕心怎舍!”途问群臣:“谁与朕领兵剿灭九焰山?”张天右奏道:“臣保紫刚关总兵白云前去剿贼。他年纪虽老,却勇力无双,又有长子文龙,次子文虎,两个武艺固精,犹不足道,惟有第三子文豹,武艺高强,力能拔山,从来没有人与他对手。陛下若使他父子征讨,必能平复。”武氏大喜,就下旨令白云父子领本部人马进攻九焰山。
差官赍旨来到紫刚官,军士报入,白云迎接天使入关,读了诏书,设筵款待。席散,天使回去,白云退入后堂,夫人金氏、小姐霞然接着,问道:“相公,今日为何面有忧色?”白云叹道:“夫人有所不知,当今朝中,二张用事,诸武专权,天下不安,干戈四起,今日有旨下来,命我率三子领兵征九焰山,明日就要起行。”夫人道:“既然如此,快备酒与老爷饯行。”霞然道:“爹爹,孩儿想庐陵王是太宗嫡孙,高宗长子,武后目下虽然得势,究竟是篡逆之人,不久复归唐室。依孩儿愚见,莫若假借兴兵征九焰山,暗暗领了家眷,率领人马降庐陵王为是。”白云喝道:“小小女流,晓得什么,不要胡言!“夫人道:“女儿之言,倒也有理。”白云喝道:“住口!女人家知道什么!”当下摆齐筵席,夫妻儿女团团坐下,霞然小姐起身斟一杯酒,双手来敬白云,口中才待要说话,白云知他又是那话,劈手夺过酒杯,掷于地下,气冲冲走回书房中去了。三个儿子也不敢饮,各去安息。到了次日,白云也不与夫人、小姐分别,竟把关防交于偏将马齐把守,点兵二十万,同了三个儿子,离了紫刚关,望九焰山而来,离山五里,安下营寨。
次日,白文豹领兵抵山讨战,徐美祖差乌黑虎迎敌。乌黑虎提枪上马,领兵冲下山来。白文豹一见,喝道:“你这逆贼,快来受死!”乌黑虎大怒,举枪劈面就刺,白文豹把锤向上一迎,“当”的一声响亮,枪折两段。乌黑虎回身拍马便走,白文豹喝道:“这样无力的东西,也要做将官,饶你去罢!”乌黑虎败上山来,细告此事。乌黑龙闻言不服,提钅堂上马,冲下山来,一见白文豹,暗想:“这样小孩子,如何厉害?”遂大喝一声:“招钅党!”白文豹举锤一架,早把他的流金钅党担弯了。白文豹伸手将乌黑龙抓过马来,道:“拿你去,到污了我的手,饶你去罢!”往地下一抛。
但不知乌黑龙的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当下乌黑龙被白文豹往地下一抛,只跌得半死,停了一会,方才醒来,遂爬起跑上山去,告知其事。薛刚闻言大怒,飞身上马,带领众将冲下山来,大声喝道:“哪里来的小孩子,怎敢在此称能!”白文豹笑道:“你们都下山来试试我的锤么?”薛刚大怒,抡枪便刺。文豹举锤相迎,一连三锤三架,震得薛刚盔斜甲散。吴奇、马赞、郑宝等齐出阵来,把文豹围住,文豹使开双锤,如风车儿一般,在内乱打,打得众将如走马灯相似。薛葵在关上望见,忙忙上马,冲出关来,杀入阵中,抡锤就打,文豹举锤相迎。二人战了五十余合,不分胜败。忽然白云领兵杀至,前来接应,文豹抛了薛葵,打马回营,薛葵也抛了文豹,回马上山,两下各各收兵。
次日白云龙父子讨战,徐美祖下令紧守,不与交战。一连数日,按兵不动。白云在营计议如何攻得破九焰山,白文龙道:“一面攻他,自然难破,须要分兵四面攻打方可。”
白云道:“此言有理。”遂聚集众将,分拨人马,令白文虎领兵五万,从东路攻打;今白文豹领兵五万,从西路攻打,自己领兵五万,从山后攻打,令白文龙领兵五万,看守大营,“倘有贼将反来攻打我营,切不可轻出与他交战,只连放百子炮为号,我们即来救应。”文龙应诺。白云与文虎、文豹分兵往九焰山攻打,怎奈山上守得坚固,如何攻得破!
那徐美祖今郑宝、吴奇、马赞、乌黑彪、乌黑豹领兵下山,杀入周营,不可伤害白文龙,只劫了粮草上山。五人领命,下山而来。探军飞报入营,文龙想道:“今日我须拿两个强盗,也显显我的手段。”遂领兵出营。郑宝抡刀便砍,文龙摇时戟相迎。战了三合,文龙抵挡不住,回马便走,五将奋勇赶来,文龙不敢入营,落荒而走,五将冲入周营,粮草尽行劫去。文龙回营,看见粮草全无,遂放起百子炮来。白云、文虎、文豹人马尽来接应,不见贼人,只见粮草劫去,大怒喝道:“狗畜牲!我分付的话你不听。偏要出战,以致粮草尽被劫去!”喝左右绑下,重打四十。又道:“星夜往紫刚关,与我押解十万粮草来,略有差池,定然斩首!”文龙无奈,只得领一百军士,又坐不得马,伏鞍而行。不多日到了紫刚关,入府见母亲,哭告一番。霞然道:“行兵未久,失了粮草,不吉之兆。哥哥,你须见机而行。”白文龙点头称是,遂收拾十万粮草,即便起程不表。
且说定山罗英得了徐美祖锦囊,按日拆看,不胜奇异,即令李广领兵下山,伏在松林。等了半日,看见粮草车来,李广领兵冲出,大声喝道:“快快留下粮草,放你过去!”白文龙棒疮正痛,一见便走,李广劫了粮草,回定山去了。
文龙走了数里,见无追兵,料粮草已失,放声大哭,想道:“这番回去,决定是死,不如这里寻死罢!”便走入林中。正然上吊,忽见一行人走入林来,把文龙救下,飞马奔回。文龙问:“是何人救我?”军士道:“是燕郡王罗英。”正说间,罗英返回,文龙叩谢,罗英扶住道:“非干我事,救兄者另是一人。”文龙道:“那人是谁?”罗英就把徐美祖算定事情细说一通。文龙跌足道:“他如此相待,要我降,我便降,只是我父不肯,奈何?”罗英道:“仁兄若是肯降,军师已定下一计在此,求仁兄假写一封书,只说令尊降了九焰山,差你回去接取家眷上山,此计何如?”不知文龙如何答应,且听下回分解。
话表文龙一听罗英之言,心中大喜道:“小将感恩不浅,回去即送家眷到山便了。”说罢,二人分手而去。罗英到九焰山奏知庐陵王,庐陵王大喜。徐美祖令众将不许下山交战,只等白文龙消息不表。
且说白文龙在路上写一封假书,回到紫刚关,入府见了母亲、妹子,夫人问道:“我儿,你解粮草去,你父近日胜负如何?”文龙道:“母亲,爹爹当初甚是骁勇,一心要战,后来遇见了山上军师,名叫徐美祖,被他三言两语劝转了。爹爹如今已降九焰山了,特遣孩儿回来,迎接母亲、妹子,同上九焰山。有书一封,母亲请看。”夫人道:“当初起兵之时,你妹妹说了几句知己的话,他十分大怒,连我也怪起来,到今日反降了大唐,岂不是老颠倒了!”
夫人拆书看了,说道:“事已至此,须要掩人耳目,怎样出关才好?”小姐道:“这有何难?明日母亲传集众将,假言爹爹有令,说贼人难制,特遣公子回关,调我母女赴九焰山助阵,尔等俱要小心守关,那时我们点起家将,出关而去便了。”文龙道:“此计甚妙!”次日,夫人出堂分付众将毕,退堂点齐家将,夫人、小姐、文龙一齐上马出关而去。
夫人道:“文龙,你可先去通知你爹爹,说我们随后就到。”文龙应声飞马先去。到了半路,遇见罗英,罗英道:“将军,来了么?”文龙道:“来了,家母、舍妹已在后面来了。”罗英道:“千岁命小将在此迎接令堂,往后山上转到前殿与千岁相见。”二人等了片时,看见夫人、小姐同家将一齐到来,二人上前迎接。文龙道:“母亲,这是罗将军,他奉令前来迎接母亲。”夫人道:“有劳将军。”罗英道:“不敢。”遂一同往九焰山后来。
不日到了山后,罗英先上山通报,徐美祖领众将下来迎接。夫人便问:“相公何在?”美祖道:“老将军与千岁在前殿议事,请夫人到前殿相见。”遂引夫人行到前殿。夫人抬头一看,只见庐陵王坐在上面,只得上前朝见。庐陵王道:“王嫂请起。”夫人道:“臣妾奉命来归,不知拙夫何在?”庐陵王道:“孤家思慕王兄。如井中望月,谁知王兄不肯。今请王嫂到此,劝劝王兄。”
夫人闻言,大惊失色。庐陵王分付打扫宫殿,请王嫂安歇。夫人退出,来到后面,已收拾一所宫院,文龙已将妹子送入,将前事对妹子说明。夫人进内,一见文龙大怒,正要发挥,小姐忙接说道:“母亲不必发怒,虽是哥哥不是,这也是合理。庐陵王是太宗嫡派,武氏氵㸒贱,又是篡位,理当归顺,母亲不该动怒。”夫人方才息怒不表。
却说白云见山上几日并不交战,不知何故,一日,命次子文虎领兵讨战。徐美祖今薛葵下山,务要生擒文虎上山,薛葵奉令下山。美祖请夫人到殿,将其事告知,夫人已被小姐劝转,便道:“千岁放心,臣妾既已至此,包管他父子来降。”庐陵王大喜。不一时,薛葵将白文虎擒上山来。
文虎一见母亲,吃一大惊,忙问:“母亲为何在此?”夫人道:“畜生!你何不思庐陵王是何人,武氏是何人,奈何听了你懵懂父亲的话,全不省悟?今日我已顺大唐,你还不降顺么!”文虎见母亲如此分付,只得投降,参见庐陵王。夫人道:“臣妾三儿即刻必来讨战,可令一位将军引他到山前,待臣妾叫他来降。”庐陵王大喜。
不一时,果然来报白文豹前来讨战。徐美祖今薛云下山接战,许败不许胜,引至山前,待白夫人劝他来降,薛云奉命下山去了。夫人伺小姐、文龙、文虎齐到山头观望,见薛云在前,文豹在后,紧紧追到山前,夫人道:“我儿,快来见我!”
文豹抬头看见夫人、小姐、哥哥都在山上,不觉大惊,拍马上山,叫声:“母亲,姐姐,为何在此?”夫人将前话说了一遍,道:“我儿,可跟我去朝见庐陵王。”文龙、文虎并霞然再三撺掇,文豹应允,就同去朝见庐陵王、庐陵王道:“文豹一降,朕无虑美。只是老将军尚不肯来降,如之奈何?”文豹道:“千岁放心,只消小将回营,与臣父说明,连夜来降。”庐陵王大喜。
文豹下山回营,见了父亲,将母亲、姐姐并两个哥哥已投降在山之事说了一遍。白云听了,叹道:“罢了,罢了,真是天意。”分付兵将改了大唐旗号,起身投降。山上徐美祖同众将迎接上山,庐陵王登时召见,加封官职。白云谢恩退出,父子、夫妻一齐相会,各诉其事不表。再听下回分解。
再说武氏闻报白云父子投降九焰山了,武氏大怒,即命殿前骁骑大将军李定领兵五万,剿灭九焰山。李定奉旨,领兵起程,在路非止一日,来到九焰山,安营下寨。
次日,李定出营,在山下讨战。徐美祖闻知,正要遣将迎敌,忽见白文龙道:“小将愿往。”遂领兵下山迎敌。李定一见大骂:“反贼!皇上有何亏负你父子?今日本帅拿你,碎尸万段!”文龙大怒,举刀砍来,李定把枪架住。战不几合,李定回马就走,文龙纵马追赶。李定暗取一盒,揭开盒盖,只见盒内飞出六个纸人,一见了风,变成六个金刚大汉,上前来捉文龙。文龙大惊,欲待要走,被他一把拖下马来,军士上前拿住。李定口念“收”字,六个纸人依然寸余,飞入盒中,掌得胜鼓回营。
李定回到营中,分付:“把白文龙用囚车回了,待我再拿几个贼将,一同解上长安。”当时庐陵王闻报文龙被李定用妖术拿去,不觉大惊道:“文龙被擒,如何救他回来?”徐美祖道:“李定必把办囚在营中,决不号令,慢慢救他便了。”
次日,李定又来讨战,薛刚大怒道:“待我率子侄们下山交战,立拿此人!”遂带领薛蛟、薛葵、薛云、薛斗等冲下山来、大骂:“李定这厮,焉敢用此邪法,拿我大唐功臣!”言罢,把马一拍,来战李定。两下战了二十合,被薛刚一刀砍到顶上来,李定急忙躲闪,把盔上凤翅削去半边。李定慌忙奔走,欲放六个纸人,薛刚一想,追去必受邪法,故此不赶。收兵回山。
李定回营,暗想:不如且把白文龙解京献功。次日,点起兵马,差副将刘义押解囚车,往长安去。行到天晚,见前面一罗汉寺,就在寺内宿歇。到了三更时分,忽听见喊杀连天,众僧大惊,扒上墙上一看,见内中两个好汉,一个有丈余高,虎头豹眼,连鬓胡须,此人是先朝手托千斤闸板雄阔海之孙,名唤雄坝;一个生得粉红脸,三绺胡须,龙眉凤眼,此人是南阳总兵伍云韶之后,名唤伍荣。二人在天雄山落草,因有香山道人唐魏公李靖算就阴阳,知白文龙有难,因此到天雄山,叫他今夜统众围寺,速救此人,作进身归唐之阶,二人尊命来围寺门,要拿解官,“火速开门,如迟就放火烧寺!”众僧喊道:“不要放火,我等就叫他出来。”忙忙报知刘义,说:“外面有响马要会老爷,如迟就要放火烧寺了!”刘义大怒,即时提刀出马,开门杀出。雄坝举起铁方槊来战刘义,未三合,早被雄坝打落下马,取了首级,杀散官兵,进寺打开囚车,救出白文龙。同到天雄山来,备酒庆贺,劝众喽罗同归唐室,放火烧了山寨,一同下山,往九焰山来,杀到周营后寨。
李定闻知,上马出营。李定一见白文龙,心内明白,遂拍马挺枪来战,战了片时,谅不是他三人的敌手,回马就走。文龙高喊道:“不可追他,他有邪法!”雄坝不听,只是追赶,被李定放出那六个纸人,随风变成六个金刚大汉,来拿雄坝。雄坝把方槊打去,这六个大汉反把方槊夺去,雄坝慌忙就走,六个大汉大踏步起来。只见树下一个道人,手提宝剑,高叫:“雄将军,不必惊慌,贫道乃青峰山谢映登在此!”雄坝听了,便叫:“老师,方槊被他夺去了!”映登道:“不妨。”见六个大汉追赶切近,忙在袖中取出葫芦,倾出六粒红豆,就地一滚,变成了六个火球,就将六个纸人烧了。李定大怒道:“你这野道,焉敢破俺的宝贝!”把枪刺来,被谢映登用手一指,名曰定身法定住了,人马皆不能动,三将上前捉住。谢映登道:“李将军,贫道是谢映登。目今武则天气数将尽,庐陵王该兴,你速归降,日后富贵长久,不可自误。”李定听了,遂叫声:“老师,弟子愿降。”
李定就请四人回营,分付三军改换大唐旗号,同谢映登、白文龙、雄坝、武荣到九焰山来投降。白文龙先上山细细奏知庐陵王,然后四人上山朝见。礼毕,庐陵王封李定为归顺侯,雄坝、伍荣为都总管,大排筵宴贺喜。宴毕,谢映登道:“此时用臣不着,若再有事,不呼自至。”竟留不住,回山去了。欲知如何,再看下回。
话说武则天闻报李定降唐去了,送大怒,传旨要拿李定家小,尽行杀戮,不料李定全家逃尽,武氏愈怒,遂问:“谁与朕再兴兵剿灭反贼?”武三思奏道:“臣愿再领兵前去。
”武氏准奏,命领十万人马,偏将一百二十员,副将不计其数,但愿此去成功。武三思领旨,即日点将起行。在日非止一日,来到九焰山,离山五里安下营寨。
次日,武三思带领众将排成阵势。探马飞报上山,庐陵王闻报,对徐美祖道:“王兄有何良策,与武三思决一大战,将他斩尽杀绝?”徐美祖道:“此来兵马甚多,必须用大小众将排开兵马,与他决一大战,然后用计擒他。”遂分付众将俱各上马,三声炮响,庐陵王君臣领兵冲下山来,排开阵势。双旗展开,庐陵王立于中央;对阵大旗下,武三思立马中央。庐陵王道:“众卿谁先出马?”白文豹道:“小将愿往。”一马跑开,大叫:“周营内谁先出来受死?”
三思大怒,命副将黄仲出马。黄仲提刀迎敌,二人战了十余回合,文豹将左手锤架开了刀,右手一锤打去,把黄仲打于马下,小军取了首级。唐阵中周成举刀出马,也往周营冲来,周营中武德仁纵马提鞭来迎。二人战有三十余合,周成拖刀就走,武德仁随后赶来,被周成回身一箭射来,正中武德仁左眼,翻身下马,军士取了首级。
武三思见了大怒,抡刀杀来,薛刚举枪交阵。唐阵众将一齐杀出,周阵众将一齐敌住,兵对兵,将对将,一场恶战,杀得武三思与众将大败,受伤弃甲曳兵而走。唐兵追入周营,抢了盔甲枪刀,夺了粮草马匹,遂打得胜鼓回营,各各上山献功不表。
且说武三思败走下来,忽见一队人马远远而来,乃是大将何昌奉武则天命令,特来相助,武三思大喜,合兵一处。次日,何昌领兵至山下讨战。薛剧冲下山来,两马相交,战了数合,何昌回马便走,薛刚领兵赶来。何昌回身把肩上葫芦盖揭开,口念咒语,见一道红光直冲云汉,飞出一条金鱼,在空中一滚,变成一条火龙,角中眼中爪里鳞内尽放出火来,烧得唐兵大败而走,俱往山上跑来。何昌得胜,收了火鱼回营。三思道:“孤在营前观看,将军之法,天下少有。当初何人传授此法?”何昌道:“昔日遇一道人,名曰真玄祖师,传授此法。”三思遂备酒贺功。
且说庐陵王问徐美祖道:“此妖法火鱼,如何破之?”徐美祖道:“臣夜观天文,东方有将星照着我营,三日外必有一功臣到来,破此邪法,如今不可出战。”因此何昌每日前来讨战,所以不令将出马交战,按下不表。
且说香山唐魏公李靖下山来至山东地方,见一位俊秀少年坐在马上,后跟着几个小使,李靖问道:“马上贵客尊姓?”那少年道:“我是越国公燕郡王曾孙罗昌,你是何人?”李靖道:“吾乃香山李靖是也。”罗昌即忙下马,口称:“仙师来此,有何贵干?”李靖道:“为周营屡用邪法,伤害唐将,没人去破他,故云游至此。”罗昌道:“家父被武后废黜身亡,我欲前去保主,未知圣意若何,所以不敢前去。”李靖道:“庐陵王现在九焰山招兵,正是用军之际,岂有他意?况公子又是他家功臣之后,正该前去建功扶主。只是周营近有何昌仗依邪法人鱼,烧败唐兵,无人破他。公子不如改名易姓,假投周营,暗助唐朝,只须早晚近着此人,暗用犬血涂抹在他法物上,此鱼即破。”罗昌应允,即拜李靖为师傅。李靖道:“前途有难,再来救你。”遂辞别回山而去。
罗昌别了母亲,带了家将,来至周营。军士查问,罗昌道:“我是东昌府人,闻千岁招贤,特来投军。”军士报入,三思令唤进来。罗昌闻唤,走上帐来。三思问道:“你叫何名,有甚本事,来此投军?”罗昌道:“小将叫做黄明,若说本事,件件皆能。”三思大喜,遂留在帐前听用,俟得功即便封官。次日,罗昌禀道:“小将愿领兵出马。”三思许之。上马摇枪,至山前讨战。小军报上山去,说:“有一周将,生得眉清目秀,前来讨战。”
徐美祖道:“前日说将星照着我营,定应此人身上。”就令白文虎迎敌,许败不许胜。文虎得令下山,来战罗昌,三合诈败,罗昌追赶下来,低低说道:“小将罗昌,暂投他营,得功上山便了。”文虎上山细言其事,徐美祖道:“此必是越国公罗章之子。”又令周成下山交战,不三合亦败。罗昌假意赶到山脚,方打得胜鼓回营。三思大喜,备酒贺功。
何昌见罗昌人物出众,武艺精强,年纪又小,十分欢喜,道:“黄将军如此英雄,只是左右无一亲人,若肯依我一言,倒有两全之美。”罗昌道:“老将军有何分付,说出不妨。”何昌笑道:“某年近半百,未有子息,意欲屈将军拜我为义父,日后我把火鱼之宝传授与你,你意如何?”罗昌便道:“既然老将军不嫌愚贱,愿为义子。”就倒身下拜。自此二人早晚不离左右,罗昌暗取犬血悄地用一点抹在葫芦口上,何昌全然不知。
一日,武三思今何昌出马,父子二人同去。何昌带了葫芦在前,罗昌在后,领兵到山下讨战。小军报上山来,庐陵王一闻何昌讨战,早有三分惧怕,徐美祖道:“不妨,今日管叫一战成功!”就令薛刚下山。薛刚一马冲下山来,并不答话,竟与何昌交战。战了三十余合,何昌回马便走,薛刚拍马追赶。何昌急把葫芦盖揭开,念动咒语,鱼在葫芦内往上一跳,沾着犬血,在内乱跳一阵死了,一声响亮,葫芦粉碎,何昌大惊失色。后面罗昌叫声:“老贼!你道我是何人,吾乃大唐越国公罗成曾孙罗昌是也,不过入你贼穴,破尔火鱼,取尔首级,你当我是何人!”
何昌闻言大怒,举刀便砍,罗昌架开刀,照前心把枪刺来,正刺何昌于马下。薛刚上前取了首级,杀散周兵,打得胜鼓,一同上山。薛刚与罗昌上殿,罗昌朝见庐陵王,细述暗投用管破火鱼之事,庐陵王闻王大喜,即封罗昌荫袭越国公之职。不知武三思后来又作何状,且看下回分解。
当下败兵飞报入营,说罗昌改名黄明,假投我营,破了火鱼,杀了何昌,同薛刚上山去了。武三思听了,怒气塞胸。正愁营中无有能将,难以剿灭九焰山,忽见军士来报,说夫人奉旨领兵前来助阵,已到营前,三思大喜,遂迎接入营,分付备酒接风。武三思与花月姑对饮,把交战之事一一告知。饮罢,二人同入罗帷,共会旧情。
次日,花夫人领兵至山前讨战。山上闻知,放炮下山,闪出大队人马。那花夫人一马上前道:“今日天兵到此,速速就缚,免吾动手,不然,即杀绝尔等,不留寸根!”那唐阵内乌黑龙一马冲出,大骂:“氵㸒贱人体走,吃我一刀!”花夫人即与交战。战无三合,花月姑回马便走,乌黑龙随后赶来,被花夫人回身把口一张,喷出一口白气,乌黑龙一连几个寒噤,手脚酥麻,跌下马来,被周兵抢去绑了。周成急急出马,也救不及。花夫人复又交战,战不三合,花夫人把口一张,冲出一口白气,周成眼黑身麻,毛骨竦然,也跌下马来,被周兵捉去。乌黑豹大怒,举钅党打来,花夫人用刀敌住,战不三合,一口白气吹来,乌黑豹两足登空落马,亦被周兵捉去。李定出马,亦被捉去。薛刚大怒,正欲出马,忽见周营鸣金收兵,薛刚要杀入周营,徐美祖道:“胜败兵家常事,何必性急!且待明日,再设计破他。”薛刚恨恨而回。
到次日徐美祖领众将下山,摆开阵势,花月姑亦领兵出来,冲杀过阵。唐阵上雄坝、伍荣一齐杀至,花月姑见雄坝铁方槊打来甚凶,连连吹出两口冷气,把雄坝、伍荣吹得昏迷不醒,被周兵捉去。郑宝急忙出马杀来,与花月姑大战十余合,郑宝正要设计拿他,不想被他一口冷气吹来,跌于马下,活捉而去。
薛刚一见大怒,正要出马,忽见薛蛟跃马挺枪冲出阵来。花月姑一见薛蛟生得面白唇红,眉清目秀,十分风流,不觉氵㸒心顿起,想要引他到无人之处,漏他元阳,就对薛蛟吹一口温和气,薛蛟一个寒噤,着了风魔。花月姑回马落荒而走,薛蛟随后赶来。
看看有十余里,见一所古庙,花月姑照薛蛟面上吹一口冷气,薛蛟跌下马来。花月姑下马,把薛蛟抱入庙内,到无人之处,代他解开衣甲,露出下身。薛蛟年纪虽小,那件东西却大,宛如铁棒槌一般粗硬。花月姑看了,欲火难禁,浑身发痒,忙忙解开自己的裙裤,露出那件宝贝来,把薛蛟紧紧抱住,嘴对嘴,腮对腮,十分亲热,口中只叫:“我的亲亲,我的乖乖!”不断声。此时薛蛟已醒,开眼一看,见一个绝色的女子楼在怀中,一阵浑身酥麻,不觉按捺不住,那一点元阳竟直冒出,一时走尽,四肢绵软,口内吁吁,看看将死。花月姑收了元阳,立起身来,说道:“本该取你首级,我因与你情分一场,总是一死,饶你一刀罢!”遂穿了裙裤,上马而去。见了武三思,假言被他走了,三思再不想妻子被人氵㸒去,按下不退。
再说薛刚,见侄儿追下去,要发将去帮助,徐美祖道:“不必帮助,且回山去,料然不致有损。”众将回山不表。
且说薛蛟倒在地上,不能动身,停了一会,忽见一个道人走至面前,叫声:“公子,我特来救你,快快开口。”
薛蛟开口,道人取出一粒红丸,放在他口内。不—时,只听得肚中一声响,就说得话了,立起身来,便问道:“老师何名?”李靖道:“吾乃香山李靖是也。”薛蛟道:“原来是药师老爷。”连忙跪下磕头,口称:“愿拜老师为师,救救弟子!”李靖在袖中又取出一粒金丹,付与薛蛟道:“你明日再与他交战,引他到此,同他交情,把此金丹暗含在舌下。你看他四肢不动,口内吐出一物,其形如玉,你竟吞在肚内。他是多年狐狸精迷人精血结成的,若吃了,后来可以长生不老。切记不可伤他性命,等他回营自死,到三更时分,叫令叔点齐人马,劫他营寨,可以成功。”说罢,飘然而去。薛蛟也就上马回山,见庐陵王把李靖之言一一奏明。
次日下山,直到周营,指名要花夫人出战。花夫人闻知,冲到阵前,一见薛蛟,吃了一惊,暗想:“昨日取尽精血,今日又能至阵前,真乃天仙了。”忙笑道:“郎君,我竟看你不出,有些本事。”薛蛟微笑,即与交战。不上三合,花夫人丢个眼色,落荒而走,薛蛟紧紧追来。到了原处,花夫人跳下马来,把马拴好,薛蛟也跳下马来,二人同进庙中,相抱亲嘴,解下小衣,云雨起来。薛蛟暗把金丹含在口内,极力奉承,花夫人四肢不动,口中吐出一物,其白如玉,被薛蛟一口吞入肚中。花夫人惊醒,只叫:“郎君,妾身此宝,非一日工夫,曾经过一百人,有二百年的工夫,今日被郎君吞了,妾命休矣!”薛蛟道:“本该取你首级,念你昨日不杀我之情,也饶你一刀罢!”遂上马而去。花夫人坐到日夕,方能起身,勉强上马回营。不知对武三思说出甚话,欲知端底,再看下回分解。
当下花夫人回到营中,如同大病的模样,见了武三思道:“妾身追赶唐将,路走得多,受了风寒,身上十分不快,要去睡了。”三思闻言,就搀夫人到后帐来,命三军看守大营,自己在后营陪伴夫人,坐在灯下,观看兵书。坐了一会,鼻边只觉阵阵臭气,想道:“有什么死的牲口在此?”拿灯四下照看,并无一物,行到床前,愈觉臭气。将灯向床上一照,忽然被底下拖出一根狐狸尾来,用手去抓,又不见了。把被轻轻揭起一看,唬得魂飞魄散,原来是一个狐狸精!心中大怒,拔出宝剑,斩为两段。鲜血满床。三思想道:“当初不知,误收在房,今日还好,不然性命难保!”就在帐后叫人埋了。
三思坐在帐中,正愁难以剿灭九焰山,忽然听得一声炮响,唐营人马杀入营来,推开鹿角,砍断栅栏,逢人就杀,遇将便砍。可怜周营这些将士,个个不曾准备,尽在梦中,一闻唐兵杀入,早已慌乱,无一个可以对敌。武三思大惊,急急逃走。薛刚挥动众将,一齐追杀,追得武三思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得领了残兵,逃回长安去了。
唐将救了乌黑龙、乌黑豹、周成、李定、雄坝、伍荣、郑宝等人,鸣金收兵,上山见庐陵王。众将皆来献功,所得粮草、马匹、盔甲、兵器不计其数,庐陵王大喜。次日,薛刚劝庐陵王领兵杀上长安,“灭武兴唐,正在此时!”庐陵王道:“孤岂无心,且待秋高马肥来迟。”自此薛刚日日操演人马,待时而动,按下不表。
再表一员勋爵,叫做秦文,乃是秦怀玉之孙,秦汉之子,现为金墉节度使,一日传令三军,次日黎明郊外兴围打猎,众将得令。次日五鼓,秦文带领人马,出城而来。行到龙潭岭,摆下一个围场,飞鹰驾犬,各各搜寻野兽。忽见山坡中跳出一只猛虎,张牙舞爪,十分凶恶。众军见了,一齐呐喊。秦文忙取弓搭箭,望虎射去,正中那虎胁下,遂低头而走,秦文拍马赶来。追到一条涧边,那虎踊身跳过涧去,见对岸有一群羊在草中,那羊一见猛虎,各各乱窜奔走,一羊被虎咬住。秦文见虎食羊,有一人卧在石上,恐虎去伤他,急令军士喊时,那人惊醒,跳起来,把眼揉了一揉,见虎正在吃羊,那人遂跳下石来打那虎。那虎一见人来打他,他弃了羊,对人扑来,那人一闪,虎却扑了个空。那人回身抓住虎颈,那虎因箭着伤,被那人向左胁下着实几脚,又复几拳,那虎就死了。那人正要回身,忽听山嘴上大吼一声,又是一只猛虎,向那人对面扑来。那人抖擞精神,抡拳又打,打了几拳,挽起虎尾,向石上摔将下来。对岸军士唬得呆了。
秦文道:“此乃天生好汉!”令军士过涧唤他来,问道:“你姓甚名谁,为何在此牧羊?”那人跪下道:“小人叫赵武,金墉人氏,今年十九岁。父母双亡,无处栖身,蒙正南陈太公收留度日,代他牧羊。”秦文道:“我看你管力过人,不知晓得武艺否?”赵武道:“小人曾遇九宫山真人,传授六甲兵书,十八般武艺。”秦文大喜道:“陈太公处,我自着人去说,你今就随我到府,与你结为兄弟。”赵武叩头道:“小人愿跟随千岁。”秦文下马扶起,二人对拜了八拜,结为兄弟。秦文长赵武二岁,称为哥哥,分付军士取银五十两,送到陈太公庄上去。二人遂上马入城回府,赵武拜见夫人窦氏,就在府中住下。未知后来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再说秦文有一胞妹,嫁于大名府方侍中之子方表为妻,夫妻二人十分恩爱。方侍中在日,得罪武后,被难之后,过了二载,因清明祭扫,方表与妻子同在坟上祭奠了一番,秦氏乘轿往大慈庵中玩耍,不期撞着一个贪花公子。这公子乃是武则天嫡孙,名全忠,情势横行。这日带领家奴也来大慈庵中玩耍,这方家家人阻挡不住,武全忠闯入庵中,恰好正遇秦氏在佛殿拈香,武全忠定睛一看,早已魂飞魄散。方表见武全忠跟随四五个家丁,知是显宦公子,只得催娘子上轿回去。
武全忠忙令家人去打听是何等人家,自己回府。到晚,家人回禀道:“小人打听得那女人是已故方待中之媳,方表之妻,金墉胡国公秦文之妹,年方一十九岁,却不是好惹的。”武全忠听了这话,连日茶饭少进,恹恹成病,又不好对人讲说。贴身有一个家人,叫做胡行,见公子有病,知是为着方家女人之事,即与一个帮闲的叫做夏去矜商议。夏去矜道:“这病却是心病。自古道,心病还用心药医。怎生设计害了方表,弄他妻子到手。如今先去看看公子,再作计议。”二人进内,叫一声:“公子,贵体可轻些么?”武全忠道:“不济事了。”胡行道:“小人方才与夏大爷商议,怎生害了方表,慢慢骗他妻子。”夏去矜道:“公子,有计了!”随附武全忠耳边说:如此如此,此事必成。武全忠听了大喜,就差人暗暗去行事不提。
且说方表一日在家闲坐,忽见门公来说:“府太爷差人要见。”方表道:“叫他进来。”门公到外边,领了一二十个青衣进来,见方表说:“太爷早间坐堂审事,有一人说要认方相公,故太爷在堂上立等相公去回话。”说罢,众人蜂聚捉方表出门去了。门公急急入内报知秦氏,秦氏大惊,即差人到府前去打听。
当下众役将方表捉到府前,忽听得传梆坐堂,叫带出牢内犯人,又叫带进方表。这本府姓郑,名伯义,是诸武心腹人。不一时将牢犯带进跪下,伯义道:“王强,你打劫武王亲府中金珠等物,意欲投九焰山反党,内中真有方表么?”王强道:“真有方表。他是窝家,小的当初原与他交结甚密,旧岁劫了武王亲府中金珠等物,俱在方表家中。”
方表闻言,吃了一大惊。只听堂上叫方表原差将方表推至丹墀跪下,郑伯义道:“方表,你家中窝了强盗,有何分说!”方表道:“老公祖,小人宦室名门,怎肯做那犯法之事!况小人与王强并不相识。”王强道:“方相公,你去年曾对我说,说等候九焰山徐美祖的来信,全家去投入伙。我自倒运,被捕役拿了,监在牢内一年了,如今受刑不过,只得招出你来。许多赃物在你家中,休得抵赖。”伯义大怒道:“盗情叛党,不打不招!”分付扯下去打。两边行役就把方表拖倒在地,打了四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破,方表连连叫屈。伯义道:“叛党罪重,分付押入牢中,待本府上本奏闻圣上,然后定夺。”衙役就把方表押送牢内。
方家家人打听明白,忙忙回来,见了主母,把这事禀知。秦氏闻言,哭得天昏地暗。家人方彪道:“大娘,哭也无益,必须想一个计较,去救相公才好。”秦氏一面打发家人入牢安顿丈夫,一面差方龙星夜赶至金墉,报知秦文。
看看天色将晚,忽见一个媒婆绰号花蜜蜂走来,见了秦氏,说道:“闻知相公被害,老身特来探望。”秦氏哭诉受屈事情,“如今怎生救他?”花蜜蜂道:“老身方才在武公子府中,闻他家家人来报公子说,打劫府中的强盗,太爷当堂审他,他又招出窝家来,却是方表。武公子说,方表他是老实君子,怎肯做此事,想是与王强有隙,被他所害了。依老身愚见,不如去求节度使老爷,就可救方相公了。”秦氏道:“那个节度使?”花蜜蜂道:“就是武老爷名元嗣的,他现做本处的节度使,出生入死的衙门,谁人不知!那武公子就是他的嫡亲侄子。如今娘子要救方相公,必须有人去求武公子到节度使那边说一声,就好解救了。”秦氏道:“我家无人,谁人去求武公子?”花蜜蜂道:“武公子十分爱慕方相公,说方相公无辜被害。若娘子处没人去求他,待老身前去请他来,娘子面求于他,谅无不允之理。且是武公子说曾见过娘子一面,十分仰慕,这事求他,是极妥的。”
秦氏听得婆子说话夹七夹八,肚内留心,即问道:“那武公子在哪里见我来?”花蜜蜂笑道:“那武公子就是昔日在大慈庵会过娘子的,难道忘了不成!”秦氏闻言,心中一想,就晓得此事是武贼设计谋害,是要占我的,遂假意悦色道:“你且去,明后日来讨回复。”花蜜蜂不敢再言,恐秦氏生疑,只得辞了出来。原来这花蜜蜂是夏去矜所使,叫他到方家来探口气,希图成事。欲知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说夏去矜,原是他买嘱王强扳害方表,又叫全忠嘱托郑知府屈打收监,把方表诬为叛党,要害他的性命,希图谋占秦氏,所以设此毒计。
当下秦氏分付方彪,到牢中见了相公,通知此事是武全忠设计陷害,叫相公安心在牢,只等金塔信到,便可救出。又将金银交与方彪,叫他买嘱禁卒狱官,上下使用。方彪领命来到牢中,见了禁卒姜元,将金银托他上下使用。姜元引他见了主人,备说这事是武全忠设计陷害,图占大娘,并寄信报知金墉秦爷,细细说明。方表点头会意,分付方彪回去。
方彪遵命回家,到了门首,只见一个大汉,面分五色,武军打扮,手下有十余人,各背包袱。方彪问道:“你们在此,是做什么的?”那人道:“我们是奉金墉秦爷之命,到方府祝寿的。”方彪道:“请里面坐下。”急急进内禀知主母。秦氏即走出外厅,赵武呈上书札,秦氏拆开看了,对赵武道:“原来贤弟是哥哥结义兄弟。目今你姐夫遭了一场冤枉官司,被人陷害在狱,十分苦极。我差方龙到金睛去送信,不知到否?”赵武道:“不知方姐夫受何屈事,请道其详。”秦氏就把大慈庵遇着武全忠,被他设计买通知府,着王强扳入叛党,囚在牢内,又遭媒婆前来引诱,细细说了一遍。
赵武听了大怒,叫声:“姐姐,你明日等那老虔婆再来,许他去见武公子,待我假作姐姐,坐了轿子到他府中,要他放了姐夫便罢,若不肯时,待我捉他到金睛去,等哥哥发落。”秦氏道:“贤弟,且忍耐些,到明日再处。”不一时酒筵齐备,赵武送上礼物,自在前厅坐下吃酒不提。
且说花蜜蜂到了次日,来见夏去矜与武全忠,将秦氏的话说了一遍,全忠赏了他些银子,叫他来见秦氏讨回信。秦氏一见媒婆,道:“奴家只为要救丈夫性急,就是今日,奴亲身去见武公子,求他救我丈夫出狱,恩当重报。”花蜜蜂道:“娘子且等一等,老身叫抬轿子来接你,娘子只说往监中去看方相公便了。”就罢,急急走到武府,见武全忠说出来意。
武全忠大喜,即叫家人抬轿子到方家去,只说方娘子要往监中去看方相公,速去速来。家人领命,引轿子竟到方府,歇在庭上。里面丫环出来说:“大娘分付,把轿子抬进内宅。”家人叫抬轿进内,丫环叫家人并轿夫且出去,在外厅等候,家人、轿夫领兵出外。这赵武结束停当,外罩青衣,走入轿中坐下,将轿帘紧紧遮盖停当,然后丫环出来,叫轿夫进内。抬出外厅,竟出大门,一直抬到武府内宅歇下,轿夫往外去了。
花蜜蜂同两个妇人来到轿边,伸手揭开轿帘一看,唬得两个妇人仰面跌倒,花蜜蜂欲走不及,早被赵武抢出轿来,一把抓住,喝道:“老虔婆,武全忠在那里?快快说来,饶你狗命!”花蜜蜂见赵武犹如鬼王一般,先唬慌了,便道:“那,那,那,那腰门口站,站,站着的,不,不。不是公,公,公,公子么!”赵武闻言,赶上前去,见一个穿得十分华丽的,一把抓住道:“你好好说出来,为何抬我到此?”
众家人一见,各执棍棒打来,赵武大喝一声,犹如雷响一般,众人大惊,不敢近前。有几个大胆的上前来打赵武,却被赵武将武全忠左手抓住衣领,右手抓住腰胯,望众人迎挡。武全忠连忙喊叫:“众人不可动手!”那些家人一窝风乱打乱叫,那里听得真,早被赵武把武全忠东撞西挡,早已呜呼哀哉死了。
众人见公子死了,大喊一声,一齐来打。赵武在腰间取出双锤,两手抢开,乱打乱杀,打得尸横遍地,血流满庭。有几个要命的四下跑开,分头去报各衙门知道,早有几处即刻到了,先来救应,围住大门,不敢进去。
赵武听得外面喊杀连天,索性把两扇大门上了拴,然后寻了引火之物,四下放起火来。外面节度使武元嗣亦领兵到来,看见一个大汉手执双锤从火里打出大门来,打得众人东倒西歪,如入无人之境,杀了半日,不能获住。武元嗣分付布下绊马索,扯开地网。赵武虽勇,这就叫虎落平阳被犬欺,早被众人拿住,绳穿索绑,解到节度使衙门来,一边救灭大火,计点打死军人五百有余。
元嗣回衙坐在堂上,两边将赵武推至堂下,赵武立而不跪。武元嗣喝道:“你这厮是何处强徒,在此行凶?从直说来,免受苦楚。”赵武骂道:“我因一时不识路径,被你这狗官拿住,要杀就杀,问我怎的!”元嗣道:“这贼不打不招!”叫取夹棍夹起来。
赵氏大怒,大吼一声,绳索俱断,走上前来,隔着案桌把元嗣一提,平空提过案桌,横在手中,众人一齐来救,此时各官俱到,止住众人,便道:“好汉,不可如此,有话好说。”赵武道:“有甚好说,要叫我放他,实是不能。话是有得说:那方表好好在家,为何嘱盗扳害收他在狱?今日你们要我放他,必须还我一个方表,我便放他。”众官道:“监中快快放出方表来!”不一时方表取来,众官问方表道:“你可认得这人么?”方表把赵武一看,回说:“小人不认得这人。”
此时赵武与众官说话,就把武元嗣夹在胁下,大喝道:“你们既要无事,把方表放他回家,去取锤来还我。”众官听了,就分付:“快送方表回家,去取锤奉还,请好汉放手。”赵武道:“我今若放他,他必然害我,必须送我出城,万事全休。”众官道:“好汉要出那一门?”赵武道:“我要到金墉州秦爷那边去的。”众官分付让开一条路,凭赵武走。赵武一只手取了一锤,插在腰内,又取一锤,走出大门。众人要抢,又恐像武全忠的故事,恐难为武元嗣,只得引赵武出城。到了城外,赵武将元嗣向地上一丢,早跌得无气了,赵武向前走了。欲知如何,再看下回。
当下众人见赵武丢下元嗣,如飞去了,一齐上前来看元嗣,不想元嗣虽未至于死,已不能言语了,众官忙令他家人抬回府去,按下不表。
且说赵武行了一日,看见前面来了一队人马,为首一人差官打扮,飞马而来。赵武一看,见是秦文,大叫:“哥哥,赵武在此!”秦文一见赵武,忙跳下马来道。“贤弟,自你出府之后,就有大名急信,故此愚兄亲身而来,与武元嗣讲话。贤弟,你从大名来,其事如何?”赵武就把昨日之事细细说了一遍,秦文道:“兄弟,你打死了武全忠,挟坏了武元嗣,妹夫虽然出狱,只怕如今又拿在狱中了。且是这事非小,二武皆系皇上之孙侄,长安一知,定然不肯与你我干休。你如此一打,其祸不小,这事却怎处?”
赵武道:“我想郑知府既诬方姐夫为九焰山叛党,细思九焰山庐陵王实系皇唐嫡孙,哥哥何不乘此反周为唐?”秦文想道:“也罢,目今河东节度使鲁国公程明、宜春节度使鄂国公尉迟勃二处,都有文书来会不日起兵,扶助大唐。今事至此,说不得了。”遂唤家人秦顺、秦横二人,速赍兵牌赶回金墉,令弟秦方速发大兵三万,星夜前来接应,不可有误。二人得令,飞马回了。
秦文、赵武就在林中披挂,杀进大名来。不想城中这日武元嗣死了,城中没有主帅,秦文、赵武乘势杀入城中,无人敢挡,打入府内,擒了郑伯义,又遣人去捉夏去矜、花蜜蜂。秦文据了武府大堂,收籍户口,百姓欢呼,军心田顺。秦文今扯起大唐旗号,点了兵马,与妹丈方表相见,此时夏去矜、花蜜蜂俱已捉到,方表令剥去衣服,叫军土剖腹剜心,报了大仇。
过了数日,金墉人马到了,却是兄弟秦方同小妹秦摆花领兵来接应。秦文择日将郑知府开刀祭旗,即差官往九焰山进表,请驾中兴,命案方取剑门关,秦摆花取龙地关,赵武取玉津关,各领大兵一万,克期兴兵。
且说赵武领兵杀至玉津关,把关守将乃成国公殷开山之后,叫做殷友。生一男一女。一男尚幼,一女一十八岁,面分五色,阔嘴金睛,力能拔山,名叫楚鸦,他要自择匹偶,必要与他一般有力,一般形状,方肯许配终身。此时殷友闻知赵武兵到关下,即时领兵杀出关来,看见赵武十分丑陋,面分五色,与女儿一般模样,暗想:“吾欲反周为唐,正合天意,此人又可与女儿作配矣。”拍马上前,便问:“来将何名?”赵武道:“咱乃金墉赵武是也。”说罢,一锤打来,殷友用枪一架,折为两段,连忙退走入关,对楚鸦道:“我儿,今来金墉虎将赵武临关,我挡他一锤,枪杆折为两段,幸走得快,险些儿没了性命。我儿出去会他,须要小心。”楚鸦听了,立刻领兵出关。
赵武一见楚鸦,唬一大惊,暗想:“天下竟有像我一样的丑陋女子。”这边殷楚鸦见了赵武,也吃一惊,想道:“世是原有像奴家一般的容貌,但不知他本事如何?”遂问道:“来将可是赵武么?”赵武道:“然也。”二人遂各放开坐马,各舞双锤,一场大战,战了百十余合,不分胜败,天色将晚,各自收兵,楚鸦进关,对殷友道:“孩儿与赵友交锋,果是英雄,算为敌手。”殷友道:“唐家旧日臣僚,皆顺九焰山,共建中兴。我意欲反周为唐,今观赵武相貌武艺,正可与我儿匹配,也完我一件心事。但不知我儿意中若何?”楚鸦道:“反周为唐事大,孩儿姻亲事小,任凭爹爹作主。”殷友大喜,分付关上挂了免战牌,修书一封,差官星夜赶至大名,投胡国公秦爷案下,求他主婚。
差官奉令行到大名府,投下文书。秦文拆开文书一看,上写道:
兴唐成国公殷友致书胡国公秦麾下:切友蒙先王之恩,承祖宗之荫,锦衣世禄,每思报效,无由而入。今令义弟赵武兵至玉津关,与小女楚鸦交锋百十余合,不分胜负,实系天生一对英雄夫妻,心窃慕之。恐令义弟行军守法,不肯允诺,故书奉案下,请驾幸临,速至玉津,主婚成亲,仆即率众迎接,共建中兴之业,专此上达。
秦文看了大喜,即日起马,竟至玉津关。
赵武闻报,迎接入营。秦文笑道:“闻知贤弟与殷小姐交锋,未分胜负,可有之乎?”赵武道:“有之。愚弟次日正要见个高低,不想关上免战牌挂出,已经九日。”秦文道:“愚兄此来,实来贺喜。”赵武道:“喜从何来?”秦文道:“殷友归唐,贤弟之功也。目今城内殷小姐与贤弟有姻亲之喜,愚兄已经专主,议定即日就与贤弟成亲,故此亲身而来。”叫差官:“你进城去回复主帅,说本镇已至军中,叫他速备喜筵,成其姻事。”
差官领兵出营,叫开关进城,将秦文分付的话一一禀明。殷友大喜,令扯起大唐旗号,大开关门,迎接秦文,赵武与殷楚鸦即日成亲不提。欲知后事,请再看下回分解。
再说九焰山庐陵王,一连得了数报:金墉胡国公秦文夺了大名府,反周为唐,河东鲁国公程明、宜兴尉迟勃,皆起兵勤王,其余闻喜公裴行俭之后裴洪济,约齐十六公侯节度使,陆续归降,先献顺表。庐陵王大喜,下旨封徐美祖兴唐兵马都元帅、行兵调将护国军师,封薛刚为兵马大元帅,择日兴师。徐美祖聚集众将,合齐人马,屯扎在宣武城下,请庐陵王御驾亲征。
徐美祖升帐,问:“谁敢挂先锋印?”只听得数人答应,闪出白文豹、薛蛟、薛葵、薛斗、薛云,一齐上前。徐美祖道:“先锋印只有一颗,就再设一个副先锋,也只用二人。如今你五人齐应,却哪一个挂印呢?”白文豹道:“我年长,先锋印该我挂。”薛斗道:“胡说!做先锋那论的年长不长,昔日越王罗通,十三岁做了元帅,我今年十四,岂做不得先锋么!”薛葵道:“不要争,如今我们比一比武艺,谁胜谁就挂先锋印。”齐应声道:“有理。”徐美祖道:“不可。出兵尚未得寸土,岂可先自相吞并!我有主意,前面有五座城池,我写五个阄儿,你五人各取一个,拈着那一城,便去攻打那一城,先得者先锋印即与他挂。”五人一齐应允。徐美祖暗暗写下折好,各人自取。白文豹拈着攻打陵江关,薛蛟拈着攻打梅州关,薛葵拈着攻打黄关,薛斗拈着攻打新州城,薛云拈着攻打当阳关。徐美祖道:“你们自己说,要多少人马?”五人齐道:“止要五百名校刀手。”徐美祖便点齐军士,各人领了五百,分头而去。
先说白文豹,领了人马,到了陵江讨战。守将罗元公即领兵出城,大喝道:“来将何名?”白文豹道:“我乃天保大将军白文豹。”罗元公闻言大惊,想到:“吾闻白文豹十分凶狠,怎能敌他?”又不好退去,没奈何,大着胆拍马向前。白文豹迎面一锤,把罗元公即打死于马下,白文豹乘势领兵杀入城内,就下令安民,次日回宣武报功去了。
再说薛蛟,领了五百校刀手,到了梅州关,抵关讨战。这关中守将何凤闻报,即时领兵出关,各通姓名,交手就战。杀了半日,不分胜败,薛蛟心生一计,回马便走,何凤拍马追来,薛蛟见他追近,伸手取弓搭箭,回身射去,正中何凤前心,翻身落马,军士取了首级。薛蛟飞骑进关,收了版图,出榜安民。在城担搁一日,然后起身回宣武报功去了。
再说薛斗,领兵到了新州,守将钱贵闻报,领兵杀出城来,两边名通姓名,搭上手就战,战了八十余合,不分胜败。薛斗暗想:“何苦与他死战。战到几时!”遂把一支朝更换刀路,钱贵抵敌不住,送回马落荒而走,直奔黄关苏黑虎处去了。薛斗也不追赶,领军杀入新州,安民已毕,次日回宣武报功去了。欲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再说薛云领兵到了当阳关,抵门讨战。关中守将严成芳偶得目疾,闻报即挂出免战牌。薛云一见大怒,骂了一顿回营。到次日又去索战,免战牌仍挂在上,只得又回营。一连七八日,关中总不出战,薛云心中好生着急,说:“不好了!一颗先锋印白白被人抢去了!”弄得薛云有心没给,欲待扒城,城上灰瓶、石子厉害,也甚没法。
一日,严成芳眼疾愈凶,城下攻打甚急,只得修书一封,差家丁往黄关苏黑虎处求救。家丁接书出城,不料被唐兵捉住,拿来见薛云。薛云令军士把他身上一搜,搜出一封书来。薛云拆开一看,大喜,叫左右将这人押出斩了。
到了次日,薛去悄悄换了眼色,领了人马,从后营出来,转往当阳关而来。来至关下,高叫:“关上的军士,传禀主将,说黄关苏爷差来的护关人马到了。”关上军士闻言,忙忙报入帅府,严成芳闻报大喜,遂分付开关。军士开了关门,薛云当先抢入城中,飞马进了帅府,大叫:“严成芳,我特来助你!”严成芳不及提防,被薛云一刀砍死。出堂即出榜安民,歇了一日,起身往宣武报功去了。
再说薛葵,领兵到了黄关,抵关索战。关中守将名叫苏黑虎,这一日正遇着新州总兵钱贵逃到,要借兵去复新州,二人正在帅府商议。忽报关外有九焰山人马抵关讨战,苏黑虎闻言大怒,即要上马迎敌,忽见钱贵道:“小弟今日初来,待小弟擒来,以为进见之功。”苏黑虎大喜。钱贵即时上马出关,一见薛葵,举刀就砍。薛葵将左手一锤拦开刀,右手一锤打在钱贵头上,连头都打不见了。败军报入帅府,苏黑虎大怒,令大小三军一齐出战。尚未出府,谁知薛葵早已杀入城内了,军士忙报进帅府,说:“不好了!薛葵杀进城来了!”苏黑虎大惊,急忙上马出府,正遇薛葵。薛葵上前,一锤打来,苏黑虎举狼牙棒一架,叫声:“呵呀!”虎口震开,双手流血,回马就走,不敢进府。只得出城逃走。
薛葵分付军士住扎城中,自己拍马出城,如飞追来,追得苏黑虎抛盔弃甲,舍命前奔。薛葵追到一城,城中守将一闻薛葵来到,即时弃城而走;追至一关,那守将一闻薛葵之名,弃关而逃。凡是薛葵所到之处,这些将帅闻得“薛葵”二字,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脚,连连逃走,被薛葵穿关过城,并无拦阻。追至汉江苏黑虎之子苏天保接应渡过汉江,逃往长安去了。
薛葵夺了汉江城,心中想道:“我两日一夜连得五十三处关隘城池,功劳不为小矣,不怕先锋不是我的。今且在此等候军师大兵到来,再作商议。
却说庐陵王与薛刚见白文豹、薛云、薛蛟、薛斗四人俱来报功,单单不见薛葵回来,十分记念。徐美祖道:“主公放心。薛葵此时必到汉江城了。”众皆不信。美祖即刻下令,以薛云为宣武留守,其余众将三军俱皆随行起兵动身。路中连得八十余报,皆报薛葵两日一夜踹破连营一十七座州城府县五十三处,已到汉江城了。庐陵王大喜道:“真真不亚于昔日赵王李元霸矣。”薛刚忙下马谢恩。
庐陵王道:“王见谢恩怎的?”薛刚道:“主公封臣子为赵王,臣如何不谢恩!”庐陵王道:“孤说王兄之子不亚于昔日赵王李元霸,并未封他。”徐美祖道:“君无戏言,不亚于赵王,即是赵王,况今薛葵立此奇功,封之正当。”庐陵王允奏,即差人先往汉江,授薛葵为赵王,并挂先锋印。大兵行到汉江,薛葵易王服出城接驾,驾到城中驻扎一夜,次日望长安进发。
兵马行到接天岭,见一彪人马,俱打大唐旗号,原来是鲁国公程咬金领了二子十三孙并尉迟勃一班,前来接驾。庐陵王忙下銮安慰了一番,合兵一处。兵马行近洛阳,前军报道:“洛阳守将邱齐会集军兵六十万,城外扎营,请令定夺。”徐美祖下令就此安营,启奏庐陵王道:“邱齐屯兵城外,意欲阻住秦文消息,须得一将踹营杀往大名,约他两下会兵夹攻,才好拿住邱齐矣。”正奏之时,只见薛葵奏道:“小将愿去约他。”徐美祖就令他去。
薛葵提锤上马,竟往周营而来。周军一见,万驾齐发,薛葵抡开双锤,那些箭俱纷纷落地,叫声:“宝骑,进去罢!”那坐骑大吼一声,踹进周营,那周营中即刻成了尸山血海。那周将王守义、金守仁双马并至,与薛葵大战,薛葵提起双锤乱打,不一时把王守义、金守仁打为肉泥。遂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打得周兵人仰马翻,尸横遍地。那邱齐闻报,勃然大怒,提起狼牙铁槊,飞身上马,火速迎来,大声喝道:“来将通个名来,好待爷爷上功劳簿,不然你这小厮死也不明白。”未知薛葵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当下薛葵见邱齐问他,便喝道:“逆贼,你可晓得踹破连营十七座,两日连夺城池五十三处的前部先锋赵王薛爷爷么!”邱齐冷笑道:“你却是个小孩子么!”遂举槊便打,薛葵使锤来迎。二人大战约有二十余合,薛葵想道:“我要往大名通信,为何与他死战?”遂喝道:“爷爷有事,要往大名去,我不与你战了。”把马一纵,冲出营来,飞奔大名而去。
邱齐追赶不及,大吼一声,竟往唐营踹。军士飞报大帐,徐美祖令众将擒拿。郑宝提刀来战,被邱齐一连七八槊,郑宝招架不住,回马便走。邱齐在唐营中左冲右突,连败吴奇、马赞、南建、北齐、薛氏三雄、乌家五虎、白氏兄弟二人。适白文豹解粮方到,一见邱齐横行无敌,勃然大怒,抡起双锤,纵马杀来。邱齐挺槊使战,两匹脚力往来驰骋,四条臂膊纵横乱舞。周营大小众将前来接应,薛刚一班好汉敌住交锋,杀了多时,周兵势怯,俱退回营。邱齐望见,抛了白文豹,冲出重围便走。白文豹追赶将近,邱齐大怒,回身又与白文豹大战。战至天晚,邱齐喝道:“住着!”白文豹收住双锤,邱齐道:“你我战了一日,肚中饥了,你我回营饱餐一顿再战何如?”白文豹道:“也罢,饶你去吃饱,好做一个饱鬼。”
二人各回营饱餐了,复上马出来,二人各举兵器,大战不休。战至五更,忽听喊声大起,火光冲天,遮天盖地的人马杀入周营,周兵大乱。当先是赵武、殷楚鸦、秦文、秦方、秦摆花,杀入周营,杀得周兵东奔西逃。邱齐大惊,撇了白文豹,回身便走。徐美祖挥动人马,两下夹攻。邱齐不敢入城,使开狼牙槊,突围而走。走不上百步,又遇着薛葵拦住厮杀。这邱齐与白文豹战了一日一夜,力已倦了,况且薛葵勇力无双。如何战得过!不上十合,早被薛葵生擒过马。
薛刚攻破洛阳,徐美祖鸣金收兵,薛葵押过邱齐,来见徐美祖。徐美祖一见,忙起身亲解其缚,邱齐感激无地,忙跪下道:“败军之将,何劳军师如此相待!如有用某之处,虽赴汤蹈火,亦不敢辞!”徐美祖大喜道:“将军若肯共扶唐室,自有蟒袍玉带加身。如今兵贵神速,如今将军可带百余军士,如此如此,诈开牢口关,当为唐室中兴第一功。”
邱齐道:“谨遵军令。”徐美祖大悦,就把捉的周兵号衣剥下来,与自己百余军穿了,打周营旗号,与邱齐领了,先奔牢口关去,后面徐美祖统领大兵,陆续而来。
且说邱齐领兵装做大败光景,来到牢口关前,大叫:“关上军士,报你主帅,说我是洛阳守将邱齐,被陈美祖暗约大名秦文,两下夹攻,大败逃奔至此,快快开关,放我进去!”军士听了,急忙报与主将蔡璋。蔡璋上关一看,见果是邱齐,忙令开关,亲身出关迎接。不料邱齐手起一槊,打死蔡璋,即引军杀入关中。关中军士见主将被杀,个个愿降,邱齐令扯起大唐旗号。不多时,徐美祖与庐陵王众将俱到,就在关中驻扎一夜。次日徐美祖今薛云领一支人马去取潼关,其余众将俱屯牢口关,专等薛云消息。
薛云领兵来至潼关,即抵关讨战。关中守将乃是武则天堂兄,名叫武丹池,武则天封他为秦王,镇守此关。他有一个女儿,名唤飞镜公主,年方十六岁,生得千娇百媚,勇冠三军,有二十四面宝镜,十分厉害,是他师傅元妙仙姑与他的,武后要为他择婿,他坚执不肯,必要才貌武艺与自己一样的方肯许配。这日武丹池闻报唐将抵关讨战;问谁敢去出战,有大将崔扶国道:“小将愿往。”遂提刀上马,领兵出关。二人一见,彼此问了姓名,举兵就战,薛云手起一戟,挑崔扶国下马,军士上前割了首级。
败兵退走入关,飞报主府,武丹池大惊道:“为何杀得这般快,可知那来将叫甚名字?”军士道:“他说他是薛云。”武丹池道:“原来是薛家将,毋怪乎杀人这般省力,我想别员将官非他对手,必须女儿方可对敌。”分付速请公主出来。不时飞镜公主出堂相见,就问:“爹爹,呼儿有何分付?”武丹池道:“我儿今有唐营来了一名小将,名叫薛云,一刻之间就杀了崔扶国,十分厉害,特叫我女儿前去拿他。”公主笑道:“原来如此,待孩儿就去擒来。”说罢,披挂起来,带领五百女兵,放炮开关,冲至阵前。
薛云看见一员女将出阵,生得形容窈窕,体态娇媚,心中十分爱慕。飞镜公主也把薛云一看,但见他生得粉面朱唇,龙眉凤目,心中想道:“人虽好,却不知他的手段如何。”便问道:“小将军可就是薛云么?”薛云道:“然也。你是何人?”公主道:“我是秦王女儿,名唤飞镜公主。你今日好好退去,免我伤你性命。”薛云大怒,举戟刺来,公主把月铲相迎。战至三十合,公主暗暗喝彩,把铲一举,架住画戟道:“住着。”薛云道:“有何话说?”公主微笑道:“没有话说,只是你若肯时,我便叫爹爹降唐。”薛云故意说:“叫我肯什么?”公主欲言又止,娇羞不语。薛云暗想道:“我想他人物也好,手段也高,若得娶他为妻,亦是一番奇遇。”便笑道:“我允你便了。只等庐陵王大兵一到,待我叔叔主张,即便成亲。”公主大喜,遂收兵入关,从头至尾,细细说与父亲知道。
原来武丹池最爱惜此女,又惧怕此女,便答道:“儿呀,亲事我也允了,唐朝我也降了,但是庐陵王深恨的是武姓,不可不虑,倘若不容奈何?”公主道:“不妨,爹爹向来为人忠直,庐陵王必知,当日庐陵王镇守房州,各王亲俱要害他,独有爹爹保救他,他岂不知道,自然知恩报思,那有不容之理!还有一件,爹爹的王号,却犯了太宗皇帝,可把秦王印绶烧毁,削去王号,降顺唐家便了。”武丹池随即烧毁印缓,削去王号,令三军改立唐家旗号。欲知后事,再看下回分解——
当下武丹池改了皇唐旗号,大开关门,迎接薛云入城,摆酒接风,差人往牢口关迎接大兵。庐陵王一到,武丹池出关迎接,俯伏于地,庐陵王亲手相扶,叫:“王兄,向受大恩,尚未报答,今又蒙来助,朕躬感激不尽。”武丹池再拜谢恩,接驾入城。次日,徐美祖今薛云与飞镜公主、薛斗与秦摆花成亲,众将来贺,共饮喜宴,按下不提。
再说苏黑虎战败渡过汉江,逃往长安见驾,武则天念他忠勇,命他戴罪立功。一日早朝,闻报后兵渡过汉江,破了洛阳,袭了牢口关,武丹池又把潼关献了,如今唐兵已屯扎在潼关,武氏大惊,忙忙下旨,会集各路诸侯,命苏黑虎为十八路兴周灭都招讨兵马大元帅,以尚元培为兵马副元帅,白马寺主王怀义为先锋。不一日各路诸侯云集,合兵一处,共兵九十三万,苏黑虎带领众将,引了大军,一齐出长安,前来征剿。庐陵王闻报,即与徐美祖商议迎敌,徐美祖就令众将安营城外,以待对敌。及苏黑虎统兵到了,看见唐兵在城外安营,遂下令屯扎营寨。到了次日,招集众将,排下八门金锁阵,令大将崔元(日韦)把守伤门,苏天保把守生门,尚元培把守景门,女将尚姣英把守死门,王怀义把守杜门,武飞龙把守休门,裴道元把守开门,武飞虎把守惊门。八将得令,各领兵把守一门,以待冲锋打阵。其余众将,随苏黑虎镇守中营,往来接应。
唐营徐美祖闻知周营排下此阵,即令薛葵打伤门,白文豹打生门,罗英打景门,薛蛟打死门,秦文打杜门,薛斗打休门,薛云打开门,薛刚打惊门,其余众将,各各准备,候号炮一响,一齐杀至。众将得令,各去攻打。先说薛葵,枪开双锤,杀进伤门,竟是虎人羊群,无人敢挡。崔元(日韦)见薛葵凶恶异常,也不交锋,忙领本部人马,投降唐营去了。再说白文豹来打生门,也是双锤冲入阵中,遇着苏天保来战,被白文豹手起一锤,打死马下。这边罗英杀进景门,正遇尚元培,两人交锋约有二十余合,被罗英生擒过马,要割首级,尚元培道:“末将愿降。”罗英道:“你是何人?”尚元培道:“我乃尚司徒之后,秦湖之子,名唤尚元培,曾为潼关总兵。”罗英道:“原来是老伯父,得罪,得罪!放了一同杀散周兵。”
再说打死门的乃是薛蛟,一马冲入死门,遇着女将尚姣英,薛蛟抬头一看,见他面如桃花,眉似柳叶,心中十分爱慕,尚姣英也看上了薛蛟,二人且不交战,只是眼角偷情。先是尚姣英问道:“来将通名。”薛蛟道:“姐姐听了,两辽王薛仁贵是我曾祖,征西元帅薛丁山是我公公,双孝王薛刚是我叔父,我乃庐陵王驸马薛蛟便是。姐姐,你是何人?”尚姣英道:“我乃尚司徒之后、总兵尚元培之女,名唤尚姣英。你有本事,放马过来!”
薛蛟闻言,把枪迎面刺来,尚姣英提起画戟相迎。二人战了五六合,尚姣英回马就走,薛蛟拍马追来。尚姣英随身有两件宝贝,一件是红白阴阳石,一件是如意钩,皆是素珠老母付与他的,当下见薛蛟追来,他把如意钩望薛蛟头上丢来,万道紫光罩住,通身捆住动不得。尚姣英道:“你若从我,我就与你同归大唐;你若不从,叫你碎尸万段!”薛蛟道:“姐姐叫我从什么?”尚姣英红了脸,低头说道:“要你入赘我家。”薛蛟道:“这事甚妙,有何不从,只是要禀明叔父,奏过天子,方好与姐姐成亲。”又道:“已有了公主,怎好?”尚姣英道:“不妨,三妻四妾,自古有之,我今和你破阵归唐便了。”说完,把手一招,取回如意钩。二人同杀进阵,却遇秦文打入杜门,正遇王怀义。尚姣英取出阴阳石,照王怀义打来,把这个和尚竟打死于马下。
当下薛斗踹入休门,正与武飞龙厮杀,忽然尚元培、白文豹、罗英、薛葵、秦文、薛蛟、尚姣英一时俱入休门,周兵大乱,武飞龙被薛斗杀死。八将一齐杀入开门、那开门阵主裴道元看见薛云杀入阵来,正要交锋,忽见八将齐到,不敢交战,走入阵后,罗英一马赶上,活捉过马。此时薛刚已打入惊门阵内,把武飞虎刺死。忽听得号炮连响,四下众将一齐杀入阵内,如狼似虎,乱砍乱杀,杀得苏黑虎抱头鼠窜,但见九十三万人马,单单剩得苏黑虎同十余个亲随,落荒而走。
走有五十余里,天色已是二更,看见一所大院,苏黑虎令人敲门讨饭。众人一齐打门,早惊动里面的主人。你道是谁?却是武国公马登之子马成。当初幼小马登救薛刚之时,托与程咬金抚养,后来金国公牛健偶到程咬金家,看见马成是他外孙,就领马成到他家抚养。过了几年,牛健身故,其子牛寄亦亡,有孙牛诚,因武氏篡逆,不欲出仕,守此田园。这日马成在内观看兵书,尚未睡去,忽听叩门声急,就出来开门,接了苏黑虎进来坐下。
苏黑虎对马成道:“本帅不是别人,乃是都招讨苏黑虎也。今日与薛刚交战失利,到此一时肚饥要饭吃,你们快快备办出来。”马成应允,进内与牛诚商议。牛诚道:“目今庐陵王兵进潼关,苏黑虎违逆天命,大败到此,正该拿他。”遂唤起家众,一齐动手,把苏黑虎拿下,到了天明,将苏黑虎解进唐营,庐陵王大喜,把苏黑虎斩首号令,以儆抗军之罪,封牛诚金国公之职,马成武国公之职。此时军威大振,远近闻风来降。再看下回,便知端底。
话说武则天闻报苏黑虎全军覆没,大惊失色,与群臣计议。张天右道:“长安兵马虽多,苦无良将,难以有济。请陛下速发诏,召天下勤王兵马,一面挂招贤榜,倘有能人揭榜,即授以大兵,还可以退薛刚人马。”则天依奏,即发诏召天下勤王之兵,一面张榜午门招贤。
且说江南六安山铁板真人坐在洞口,忽一阵风来,铁板真人把丝瓜头一伸,绿豆眼一睁,将蒲扇手抓住尖尾一嗅,叫声:“呵呀,原来薛刚造反,已入潼关,武后挂榜招贤,我何不发骡头太子前去,使他母子相见,以拿薛刚,保周朝天下!”便起身入洞,叫:“贤徒何在?”骡头太子道:“师傅有何分付”?铁板真人道:“徒儿,你可知你的生身父母是谁?”骡头太子道:“不知也。”铁板真人道:“你母便是则天皇帝,你父便是如意君薛敖曹。十六年前,你母生了你,见你奇形怪状,将你抛入金龙池内。彼时我从云光内经过,救你上山,教养成人。目今薛刚造反,已入潼关,你母挂榜招贤,我今打发你到长安揭榜,与你母父相见。我炼有黑煞飞刀在此,付你带去,倘遇薛刚将士,胜他便罢,若不能胜,发起此刀,即能取胜,保你母扫平薛刚,重兴大周天下。你今速下山去罢。”骡头太子道:“弟子不知路径,如何到得长安?”铁板真人道:“待我传你一个土道法,来去如飞,可以立至。”遂将土遁法传他。骡头太子拜别师傅,驾起土遁,到了长安,果见午门挂榜,上前揭下皇榜。校尉一见大惊,喝道:“你是人是鬼,敢揭皇榜?”骡头太子道:“你们快去通报,说十六年前抛入金龙池内的骡头太子,蒙仙人救上名山,今日特来朝见母皇,以退薛刚。”校尉听了,火速入朝,将此言一一奏明。
武后闻言,羞惭满面,心中明白,暗想:“他说被仙人救去,或有大法破得薛刚,也未可知。”下旨召入。骡头太子来至金阶,俯伏山呼朝拜。则天见他头面与骡头无二,好生难看,下旨平身,叫声:“皇儿,当日朕生下你来,因你不像人形,抛入池中,那知仙人救去,至今十六年,又得相见。但不知那仙人是谁?”骡头太子道:“是江南六安山铁板真人。因闻母皇为薛刚造反,长安将危,特授臣儿神刀九口,以拿薛刚,保母皇天下。”武后大喜,带骡头太子退朝。薛敖曹迎驾入宫,武则天就把骡头太子始末对薛敖曹说明,叫:“皇儿过来,见你父后。”骡头太子拜见父后,留宴后宫。次日,则天坐朝,封骡头太子为兵马大元帅,领兵二十万,去到霸林川剿灭薛刚,骡头太子领旨,领了兵马,出了长安,至霸林川屯扎。
唐营探军飞报入营,说:“武氏差中宫太子为元帅,统领大兵,屯扎霸林川,请今定夺。”薛刚闻报,沉吟道:“武氏生有六子,长即吾主,次李坤,现在金陵为南唐王,第三四五俱皆早亡,第六李坎,现为东北唐王,第七当年被我踹死,今又有什么中宫太子领兵前来,这也奇了!”吴奇、马赞道:“必是武氏氵㸒乱私生出来的杂种,咱二人前去探一阵,便知端的。”说罢,二人领兵上马,到周营讨战。骡头太子闻报,即拿铁棍大步出营。吴奇、马赞一见,唬了一跳,休说眼中不曾见,就是耳边也不曾闻有这样的人,分明是骡精,遂喝道:“你是人是怪?”骡头太子喝道:“大周则天皇帝是我的母帝,如意君薛敖曹是我的父后,我乃兵马大元帅骡头中宫太子是也。”吴奇、马赞哈哈大笑道:“我说是个杂种,分明是武氏与叫驴睡了,所以生出这骡头人身的怪物来。”
骡头太子闻言大怒,抡棍打来,吴奇、马赞各举兵器相迎。战有六七合,骡头太子回身便走,吴奇、马赞随后赶来。骡头太子伸手把腰边金筒盖一揭,叫一声:“宝贝出来!”“吱吱”两声响。两口黑刀起在空中,如两条黑线一般落将下来,吴奇左肩中了一刀,马赞后背也受了一刀,大叫“呵唷”,回马便走。骡头太子回身追赶,吴奇、马赞早走入营中,骡头太子把手一招,收了神刀,仍抵营讨战。
吴、马二人到营中下了马,不能言语,仰后便倒,人事不省。薛刚忙问从军如何,从军就把交战被伤情形说了一遍,薛刚惊讶不已。看二人伤处无血,只流黑水,皮肉皆黑,急取金枪药敷治,并不相干。军士又把骡头太子在外骂战,薛刚大怒,叫薛葵出去会战,把他捉来。薛葵得令,冲出营来,一见骡头太子,大笑道:“原来是个母马生的个小骡精。”骡头太子闻言,气得两只怪眼突出,界内如风响一般,抡起铁棍便打。薛葵把大锤打中铁棍,那骡头太子震得两臂皆麻,虎口尽裂,只见两只长耳直竖,骡口张开,足有一尺阔,叫声“呵呀”便走。薛葵拍马追来,骡头太子急把金筒盖一揭,叫声:“宝贝出来!”“吱吱”一声响,只见一口黑刀起在空中。薛葵抬头一看,见是一条黑线,笑道:“这样东西,二将也受不起,真真没用!”把锤往上一架,正中左臂,见骨方止,薛葵大叫一声,回马便走。骡头太子把手一招,收了神刀,因虎口震裂。收兵自营。
薛葵回至军中,下马入帐,翻倒在地,人事不省,流出黑永,急得薛刚暴跳,任凭百般医治,总是不效。庐陵王也来看视、见他三人倒在地上,皆人事不省,看看将死,不觉泪下,叫声:“徐三兄,孤只道一入潼关,即便复位,不料骡头大败吾将,倘有不测,大事去矣!”徐美祖道。“主公且休着急,尝闻古圣王求祷上天,必有报应。主公何不求祷上天?”庐陵王沐浴更衣,设立香案,拜祝皇天后土,告曰:“若唐家气数已绝;即尽命于此地;若气数未终,中兴有日,上天垂念,救全三人性命,降下异人,破彼飞刀,平安无事,然后捉拿骡头,以报此仇!”拜祝一番,纳闷在营,按下不表。且说西南涧离岛山梨山老母忽然心血来潮,老母觉而有感,是因薛刚保庐陵王中兴,已入潼关,在霸林川被骡头困住,铁石星、太阴星、太白星中了黑煞刀,将在临危,应该天魔女下山去救,就唤樊梨花出来道:“贤徒,你知我唤你的意思么?”樊梨花道:“弟子已知我子薛刚保唐室中兴,在霸林州被骡头刀伤薛葵、吴奇、马赞。师傅唤弟子出来,无非差我下山去助我子,救此三人性命,弟子即刻就行。”老母道:“你今下山前去,母子重逢,破了骡头,上长安开了铁丘坟,当速速回山,不可贪恋红尘,更加罪逆。” 樊梨花合掌领命,拜别老母,驾起云头,不多时来至霸林州,把云头一按,落在唐营前,叫军士去报薛刚,说一品夫人樊太君来此。军士即忙报上大帐,薛刚闻言,分付大开营门,率众出迎,一见樊大夫人,双膝跪下道:“逆子薛刚迎接母亲。”
樊梨花见了薛刚,不觉泪下,叫声:“我儿,你起来。”薛刚起身,跟樊太君入营。薛刚率纪鸾英、披霞公主拜见了婆婆,薛蛟、薛云、薛斗拜见了祖母,尚姣英、飞镜公主、秦摆花拜见了太婆。大小众将一齐参见毕,樊太君叫薛葵、吴奇、马赞抬来,取出三粒金丹,各各分开,将半粒抹在刀伤之处,水化半粒灌入口中。只见伤口立愈,三人即刻苏醒,一齐起来,见上边坐着一个老道姑。薛葵问道:“上边坐的是谁?”薛刚道:“是你的祖母樊太夫人。”薛葵闻言,忙忙下拜,吴奇、马赞也过来叩头。薛刚分付备筵,与樊太夫人接风贺喜,因樊大夫人是吃斋,另设素席相待。其余众人,杀牛宰马,各各开怀畅饮,尽欢而散。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次日薛刚把骡头太子的凶恶禀知了樊梨花,樊梨花道:“不妨,有我在此,自当破他。”正言之间,军士来报骡头太子在外骂战、樊梨花闻报,上马出营。骡头太子一见,大喝道:“老婆娘,留下名来!”樊梨花道:“我乃两辽王薛丁山夫人樊梨花便是。”骡头太子那里晓得樊梨花是何等人,竟认作等闲之人,举棍打来,樊梨花抡两口宝剑敌住。战有五六合,骡头太子回身便走,樊梨花拍马追来,骡头太子把腰边金筒盖揭开,“吱吱”一声响,一口黑刀飞入半空。
樊梨花抬头一看,笑道:“这妖物如何伤得我!”把手往上一指,其刀落地。此刀一沾了泥,就成无用之物。骡头太子大惊,拿起金筒往上一撒,八口刀尽行飞入空中,樊梨花把手往上一放,喝声:“疾!”一连几个大霹雳,把八口刀尽击落地。骡头太子大惊,把手乱招。再也不能收回,急得两只骡耳直竖,回身举棍打来。樊梨花笑道:“你的刀不能伤我,我叫你看我的刀伤你!”遂伸手向背上拔出一剑,抛入空中,骡头太子叫声:“不好!”急借土遁走了。樊梨花笑道:“今日他还未该绝命。”收回宝剑,拍马回营。
那骡头太子逃到营中,忽见武三思奉武则天之命,领兵十万前来接应,闻九口黑刀俱被樊梨花所破,大惊失色,遂叫:“太子,这樊梨花是薛丁山之妻,能呼风唤雨,移山倒海。当年法场之上被他走脱,他今到此,非同小可,须得有大法除了此人,其余不足惧也。”骡头太子道:“我想樊梨花法术甚高,非我师傅不能破他。如今将大营交与千岁看守,待我去请我师傅来破他。”武三思允诺。
骡头太子驾起土遁,奔到六安山,入洞拜见铁板真人,说“弟子奉命到长安,相助母皇以退薛刚,不料来了一个樊梨花,十分厉害,弟子九口黑刀尽被他所破,反拔出宝剑来杀弟子,弟子幸逃得性命。因此前来,请师傅下山去捉樊梨花。”铁板真人闻言大怒,即同骡头太子出洞,驾起遁光。来至霸林川落下。军士报人,武三思忙出营迎接入帐,礼毕坐下,大排筵席款待。
过了一夜,次早铁板真人仗剑出营,来至唐营前,大声高叫:“樊梨花,出来会会贫道!”军士报人,樊梨花闻言,即仗剑上马,冲出营来,抬头一看,见是铁板真人,用手一指道:“你今日何苦自来讨死?只怕你多年的工夫,未免要丧于此地矣。如今听我言语,速速回避,你若不听,性命难保,海之晚矣!”
铁板真人闻言大怒,将蒲扇手把樊梨花一指,喝声:“女婆娘,你知我的本来面目,放下了脸皮,与你拼个死活。”把剑迎面就砍,樊梨花抡双剑相迎。战了五六合,樊梨花念动捆仙咒捆住了铁板真人,那铁板真人骂声:“老婆娘,这咒如何捆得住我!”遂在地一滚,其捆自解,现出原形,一道黑光护住,伸颈开口,把那炼成的毒气吹来,樊梨花说:“不好!”双足高了踏镫,纵云起在空中,往下看时,坐马被他这口毒气一吹,化成飞灰,只存一堆马骨在地。铁板真人抬头一口气望上吹来,樊梨花纵云走了。铁板真人收了原形,又抵营讨战。
樊梨花至营,落云下来,薛刚便问:“母亲,交战如何?”樊梨花道:“那骡头又请他师傅龟精来了,这龟精竟坏了修行之心、把毒气吹来,幸我走得快,坐马早化为飞灰。如今他必再来讨战,且挂出免战牌,待我回山去另借宝贝,方可除他。”薛刚就把免战牌挂出。铁板真人看见免战牌,回营去了。
且说樊梨花驾云来到西南洞离岛山,落云入洞,拜见梨山老母,老母早已晓得樊梨花的来意,便说道:“你要收此龟精,须到鸾凤山借九天玄女娘娘的八卦阴阳钟,方可除了此怪。”樊梨花领命,纵云来到鸾凤山,落云下来,看见唐万仞正在洞门口,樊梨花烦他传禀,入洞拜见玄女娘娘。玄女娘娘道:“天魔女,你此来是要借我的八卦阴阳钟,去收那龟精,到长安开了铁丘坟,须速速回山修道,待你难满之日,脱了凡胎,我当送你上瑶池服侍金母。”叫女童把阴阳钟取来。不多时,女童取到,玄女道:“你将此钟带去会那龟精,可如此如此。待你到长安开了铁丘坟,即将此钟送来还我。你去罢。”樊梨花拜受宝钟,唐万仞送他出洞。樊梨花驾起云光,来到唐营,落云下来。薛刚一见,便问:“母亲,借了什么宝贝来?”樊梨花道:“借得九天玄女娘娘八卦阴阳钟在此。”分付收了免战牌,樊梨花上马,直抵周营索战。铁板真人闻报,仗剑出营,大叫:“老婆娘,你还不知我的厉害,今日要来送命了。”
樊梨花大怒,抡剑便砍,铁板真人把剑相迎。战不上三四合,樊梨花又念动捆仙咒,铁板真人扑身在地一滚,现出真形,张口正要吹气,樊梨花早取出八卦阴阳钟一抛,将铁板真人罩入钟内,令军士取几担烈炭来,将钟四面架起炭,放火团团烧起。
铁板真人在内,急急借土遁要走,那知此钟变化无穷,地土变成钢铁,再也遁不去了。速速火烧钟红,热气逼人,那龟精在内哀求道:“樊夫人,老太太,可怜我不是一日工夫修到此地位,只因一念之差,原不该来,望太夫人以慈悲为本,饶了我,我再不敢作怪了。”樊梨花只当不听见,指示军士加添炭火。到了一昼夜,把他原身炼出,到了两昼夜,已烧成焦黑,到了三昼夜,便成了灰烬。樊梨花叫军士拨开炭火,轻轻揭起,取土埋了灰烬,收了宝钟,回至营内,薛刚众将皆大喜。
忽见军士来报,说:“平西侯窦必虎与姑太夫人统兵十万,前来相助,离营不远了。”薛刚大喜,与母亲及二妻、媳妇、众将出营迎接。窦必虎令人马扎住,与薛金莲一齐下马,众人相见,叙了寒温,就请入营。樊梨花先上前见礼,薛云夫妇亦上前拜见父母,及内侄孙、内侄孙妇各各上前拜见。未知说出何话,再看下回分解。
当下薛金莲与樊梨花各诉离别之情,说及当日满门被害,止不住泪下。窦必虎叫声樊夫人道:“薛刚虽然闯祸,累及一门,他兄弟四人,薛猛受害,幸有子薛蛟,薛勇被戮,幸有子薛斗,今日薛刚保庐陵王中兴,指日小主复位,开铁丘坟,迁葬报仇,甚为可喜。那四侄薛强,当年大宛国招为驸马,得公主孟九环为妻,霸占山后,屯兵虎头寨,称为武山王,生有八子二女,长子名薛琪,次子名薛琼,三子名薛瑶,四子名薛璜,五子名薛瑛,六子名薛璟,七子名薛(王喜),八子名薛魁,长女名金花,次女名银花,俱孟九环所生,个个勇猛,人人无敌,山后呼为父子十一虎。如今薛刚保庐陵王中兴,他也应该前来相助,为何却不见他到来?“樊梨花道:“少不得他们也有助唐的日子,另有一番作用。”说罢,窦必虎去朝见庐陵王,薛刚排筵与窦必虎夫妇接风。
到了次日,薛刚请樊梨花遣将以破周兵。樊梨花令薛蛟攻东营,薛葵攻西营,窦必虎攻北营,薛斗攻南营,纪鸾英率吴奇、马赞攻东北。披霞公主领南建、北齐攻西北,尚姣英率郑宝、孙安攻东南,薛金莲领尚云培、李广攻西南,每一路领兵一万,薛刚亦领兵一万,往来接应,樊梨花自领兵取中路,拿骡头太子,其余众将保庐陵王守营。众将得令,一齐杀奔周营而来。
周营武三思与骡头太子闻报铁板真人已死,唐兵分八路来踹营,一时唬得魂飞魄散,忙忙传令各营众将尽力迎敌。骡头太子出帐来挡,只见唐兵四面八方踹入,一刻之间,把各营杀得纷纷大乱。樊梨花杀入中营,正遇骡头太子,两下厮杀,不上三合,樊梨花把手一指,喝声“站住!”定住了骡头太子,一剑挥为两段。此时武三思从后营急急逃走,走了数十步,忽见前面一支人马杀来,旗号上写“虎头寨武山王薛强”八个大字,当先一员小将,乃是七公子薛(王喜)杀至,武三思举刀迎敌,薛(王喜)扯起虎尾鞭,照武三思迎面打来,正中武三思左肩,翻身落马,忙跳起来,杂在乱军而逃。薛强父子如同狼虎,砍杀周兵尸如山积,降者大半。樊梨花鸣金收军。薛强父子夫妻会合,薛刚人马,俱各大喜,同回大营,与孟九环八子二女拜见樊太夫人,一家相逢,喜不可言。薛刚道:“四弟,当日是我造此大祸,累你逃奔外邦,幸喜得了弟妇,生下这许多贤侄,还算不幸中之大幸。如今一入长安,请庐陵王复位,开铁丘坟,一门复聚,共受皇恩,此亦家庭中之一大乐也。”薛强道:“哥哥,愚弟此来,一为父母报仇,以开铁丘坟;二为相助哥哥,以成大事,实不愿保庐陵王。待开了铁丘坟,弟即回山后矣。”薛刚惊讶道:“我与你皆唐臣子,吾弟不愿,是何意也?”薛强道:“庐陵王乃武氏亲生,薛氏一门被他害尽,怎反保其子为主?况高宗尚有正官王皇后所生太子名旦者,现在汉阳,应登大宝。哥哥既保庐陵王,弟誓不保他!迁葬父母兄嫂之后,即回山后,永不来朝,此吾志也。”樊梨花道:“二龙并出,一先一后,各保其主,亦为有理。”当时大排筵席,一门庆贺。次日,薛刚起兵杀奔长安而来不表。
且说武三思逃回长安,入奏:“骡头太子师徒皆死于樊梨花之手,臣杂乱军中逃了性命,乞陛下速速定计,如迟,薛刚一到,性命休矣。”武则天大惊,即召张天左、张天右商议。二人道:“事急矣,长安决不能守,请陛下速奔二殿下南唐王李坤处,再图中兴。”则天允奏,忙带薛敖曹、张易之、张昌宗、武三思、张天左、张天右、许敬宗,收拾行囊,至三更悄悄从地道而出。逃往南唐去了。
城内张柬之、袁恕己、桓彦范三人商议道。“我等五人。皆蒙狄梁公举荐,位极人臣,岂可不思图报?久欲反周为唐,未得其便。今敬晖、崔元(日韦)俱已归唐,我等若不内应,空费梁公特荐之心。”袁恕己道:“旨下要清洗宫庭,必须先杀诸奸,数武后十罪,那时大开皇城,迎庐陵王复位,其功莫大。”桓彦范道:“此论是也。待我写出武后十大罪。”遂议定写出道:
实系才人,蛊惑祸帝,罪一也;
恃宠肆阴。谋杀王后,罪二也;
灭嫡害子,天性何有,罪三也;
毁弃先王七代宗庙,罪四也;
女主专权,自立为帝,罪五也
杀戮大臣,贬窜侯伯,罪六也
诛灭宗室,立侄为嗣,罪七也。
亲近小人,废绝君子,罪人也;
贪氵㸒极乐,无法无天,罪九也;
奸僧术士,出入禁庭,罪十也。
写毕,将“武后十大罪”粘于朝上,百官看了,个个拍掌称快,齐说:“目下诏媚臣日夜在宫商议。有值殿使温奇,心怀忠义,可与共谋内宫之事。”张束之连夜召温奇议事,四人议定,约明早行事,一面修下表章,送出城去,一面暗发号令,点齐人马。到了次日五鼓之时,张束之、袁恕己、桓彦范、温奇领兵杀入宫中,不见武后、诸佞臣,考问内侍,禀称:“昨夜三更,武后与武三思等从地道中逃奔南唐去了。”温奇差兵追拿不及,只拿各佞臣家眷,下了天牢。长安城改换皇唐旗号,候庐陵王驾到,即便出迎。
再说薛刚统领大军,飞奔长安而来,忽探军来报,说武后。与诸佞臣逃往南唐去了,长安城上已立大唐旗号,薛刚一闻武氏走了,急得三神暴跳,七窍生烟。众将道:“双孝王,且到长安保小主复位,开了铁丘坟,然后兵下南唐,不怕他走上天去!”薛刚道:“有理。”兵马行到长安,张柬之等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拜于道左。庐陵王大喜,连叫:“老功勋,请起。”薛刚将人马屯扎皇城外。
庐陵王进了皇城,入居偏殿,众文武都待罪午门,庐陵王概不究问。移武氏七庙,建立皇唐祖庙,择吉日祭告天地祖宗社稷山川,复即皇帝位,是为中宗,复国号曰唐。群臣山呼朝贺毕,立妃韦氏为皇后,敕封徐美祖为英武王,兼太尉平章军国事;加封双孝王薛刚为天保大将军,兼中书令、征南大元帅,即命开铁丘坟,祭扫之后,即下南唐拿诸佞臣;敕封程咬金为仁寿逍遥君,加称鲁王,履剑上殿,入朝不拜,出朝不辞;封秦文为济南王,罗英为燕郡王,尉迟勃为定阳王,张柬之为濮阳王,袁恕己为南阳王,崔元(日韦)为博阳王,敬晖为平阳王,桓彦范为东阳王,武丹池为武宁王,白云为湘阳王,薛葵为东宫驸马、无敌赵王,薛蛟为西宫驸马、博浪王,窦必虎为平西王,薛斗为定国公,薛云为镇国公,罗昌为越国公,秦方为宁国公,周成为顺国公,李定为安国公,殷友为昌国公,邱齐为成国公,桓柏为淮国公,牛诚为金国公,马成为武国公,郑宝为保国公,白文龙为郑国公,白文虎为梁国公,白文豹为齐国公,程铁牛为武城公,程统为新宁公,程敬思为三十六路都总管,温奇为安远侯,南建、北齐、吴奇、马赞、乌黑龙、乌黑虎、乌黑豹、乌黑彪、乌黑蛟,皆为中兴侯,赵武;李广、伍荣、雄坝、孙安,皆为兴唐大将军,樊梨花为正宵圣母天娥至妙夫人。其余已亡有功诸臣并死难诸臣,及阵亡公卿将士,俱备褒封赐谥,子孙袭职,虽在襁褓,亦得荣封。只有薛强不受诰敕。大赦天下,免一年赋税。将各佞臣家口,着薛刚尽行斩绝。众臣受封,皆叩头谢恩。未知后来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当下中宗封毕诸臣,就择本月十二日开铁丘坟,用礼迁葬,追谥两辽王为哀三,薛猛为忠诚王,薛勇为孝诚王。薛刚谢恩出朝,在铁丘坟上搭起天棚,预备金银柜具。到了十二日,薛家男女俱披麻带孝,程咬金同众官员俱来。等到巳牌时候,中宗御驾亲来上祭,薛氏男女俯伏谢恩。中宗下旨开铁丘坟,众人役掘开了三皮生铁、三皮石板,看见下边一片白骨,无分贵贱。薛刚流泪道:“尽是白骨,叫我那里去认我父兄的骨骸?”樊梨花道:“且把骨殖搬起,再作计议。”众人役将骨殖一堆一堆搬上穴来,搬至中间,众人役齐道:“有八个僵尸在此。”遂将八个僵尸抬上穴来。众人一看,衣服虽然成灰,面色如生,却是薛丁山、高琼英、高兰英、程金定及薛猛夫妻、薛勇夫妻共八个。樊梨花抱住薛丁山尸首,大声痛哭,薛刚、薛强以头撞地悲哭,薛氏男女老幼一齐大哭,一片哭泣之声,震闻数里,中宗龙目也纷纷落泪。当时以王礼收殓八人尸首,其余白骨俱入骨匣。中宗又亲自奠了三杯御酒,然后众公卿大小官员祭奠。
程咬金也上祭奠酒,叫一声:“樊太夫人,老拙想起来,为人在世,真真如一场春梦。想我少年之时,在山东班鸠镇卖私盐,打死了盐捕,问成大辟,囚于狱中。适隋炀帝杀父即位,大赦天下,得放出狱,卖柴过活,因闹酒店遇牛俊达,结交起手,在长叶岭劫皇杠后,在贾柳店共结兄弟,四人为生死之交。黄土岗再劫皇杠,被杨林拿回天牢,幸单二哥仗义疏财,聚众劫狱出牢,大反山东,小孤山聚义,兴师取金堤,据瓦岗,探地穴,称为混世魔王,为首搅乱隋朝天下。让位李密,取五关,打八门阵,会天下反王征战宇文化及,挂一十八邦都元帅印,三声叫开天长关,直抵江都。李密败亡,归保吾主大宗皇帝,东荡西除,南征北战,于千刀万刃之中,矢石交攻之际,匹马纵横,如入无人之境,扫除一十八邦反王,战服六十四路烟尘,开皇明万里江山。跨海平辽,征东征西,看了千千万万怪事奇人。就是双孝王元夜造下大逆,一门被戮,埋此铁丘坟内,老拙只道今生不能见开此铁丘坟,那知小主今日重兴天下,开了铁丘坟,又见这薛氏许多子孙。想起来,老拙活了一百二十八岁,真如做了一百二十八岁的春梦!”说罢,哈哈大笑,不觉倒于椅上,端然而逝。
众人一见,齐上前叫道:“老千岁保重。”中宗也叫:“老元勋苏醒!”由你叫时,再叫也叫不醒。程铁牛、程万牛等兄弟九人并十三孙,环绕鲁王放声大哭。樊梨花道:“程氏子孙,不必如此悲伤,鲁王千岁福寿双全,子孙满堂,又无疾病,一笑而亡,自古及今,谁人能以及他!此乃喜丧,何须悲哭?”中宗道:“樊太夫人说得不差。”遂下旨以天子之礼减一等收殓鲁王。中宗起驾回宫。程铁牛就于铁丘坟左边停了鲁王之柩,右边停了薛门各位之柩,挂孝开丧,百官皆来上吊。过了三七二十一日,程铁牛扶柩回山东济南府班鸠镇,择地安葬不提。
再说薛刚,择日将父亲并各庶母及二兄夫妇的棺柩,抬到太白山,卜穴安葬毕。到了次日,樊梨花见事功已成,也要回西南洞离岛山去,薛刚扯住衣服,哭拜于地,再三苦留,不肯放去。樊梨花道:“今事功俱完,当急急回山,你不必苦留,后会自有日期。”薛刚见留不住,没奈何,设斋饯别起行。众人俱要运送,樊梨花道:“不必远送。”即驾起云光,先到鸾凤山送还九天玄女的八卦阴阳钟,然后驾云回西南涧离岛山矣。
再说薛强,见樊太夫人去了,也就告辞,要回山后去,窦必虎也相辞耍回去,薛刚俱留不住,只得备酒饯行。到了次日禾明,薛刚合家人等齐送窦必虎、薛强等出城。各人分别,窦必虎夫妇领兵回锁阳城去,薛强夫妇同八子二女领兵回山后去,薛刚众人回府。不知后来如何,请再看下回。
再说武后同武三思人等从地道逃出长安,星夜奔往南唐。不一日到了南唐,南唐王率众出城迎接。母子一见,大哭一场,武后即把庐陵王来迫情由诉了一遍,南唐王安慰一番,就请武后人等入城居住不题。
再表薛刚,一日入朝奏道:“臣前蒙恩旨,开坟之后,即下甫唐讨这报仇,乞陛下准臣兴师,兵下南唐,以报臣一家三百八十余口之冤。”中宗道:“据卿所奏,朕无不依。但武三思乃朕母族,若要杀他,天下之人皆以朕失亲之义。今命卿兴师前去,可赦三思一人。朕再命一员官赍诏先往,晓谕南唐王,南唐王见诏,谅必拱手听命,捆缚诸奸献出,是朕恩威并用,而彼自然心服也。”薛刚领旨,谢恩退出。中宗即命徐美祖赍诏先往。次日,薛刚点齐家将并部下军马,即向南唐进发。
却说南唐王一日早朝,忽见门官来报皇帝诏书到,南唐下即令排香案,出大门外跪下接诏。徐美祖将诏书开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不才,安居大位,虽为天运不绝唐柞,实乃群臣恢复之功。今念母后前日所为,皆由权奸蛊惑,致失天下臣民指望。但母子生情,难以究问,今特遣国师前来,请母后还朝。武三思系朕母族,姑念至亲,准其改过,偕同母后来归。其余奸心,绑付国师带来,进朝拟罪。
特此谕知,毋违朕意。诏书读毕,南唐王叩首谢恩,起来收了诏书,然后与徐美祖见礼,设宴款待。就唤内嫔请武后与武三思更服还朝,将张天左、张天右、薛敖曹、许敬宗、张易之、张昌宗等俱捆入囚车,交与徐美祖。随令部下军士护送起程,南唐王亲送出城到十里外,拜辞武后,又与徐美祖辞别。
徐美祖领了人等向长安而来。到了次日,忽见一队人马簇拥而来,原来是薛刚领兵来下南唐,要拿一班奸党。薛刚一见徐美祖,就跳下马来,徐美祖看见薛刚,亦跳下马,二人行礼。徐美祖说出情由,就引薛刚来见武后。武后不胜惭愧。薛刚向前作揖,称一声“千岁”,武后强应一个“免”字。薛刚见他面有愧色,再不答话,回头一看囚车内囚着张天左一班奸犯,一时愤起,拔刀就要砍杀,徐美祖忙止住道:“此系御犯,不可动手,须解到圣上面前定罪方妥。”薛刚方才住手,遂同徐美祖班师而行。
不一日已到长安,中宗率文武官员出城迎接。母子相见,悲喜交集,武后亦自悔从前不是。中宗请武后并三思入城进宫,即令军士将囚车一班奸犯,交与薛刚处决。薛刚闻旨,奏道:“臣焉敢妄决,请陛下旨意。”中宗道:“此乃卿家仇人,毋得再启,任卿处决便了。”薛刚谢恩,退出来。
未知如何处决,再看下回分解。
当下薛刚出朝,将张天左、张天右、许敬宗、薛敖曹、张易之、张昌宗一班奸犯,令押至先人坟前,开了囚车,从新捆缚,喝其跪下,点起香烛,叫薛蛟、薛葵、薛云、薛斗取出利刀,先将六人心肝挖出,后把六人首级砍断,将心肝首级排在坟前,薛刚跪下,哭祭一番。复令军士将六人身尸万刀砍碎,不准收埋,丢在坟外,任鸟兽所食,以儆后来奸党。薛刚随即进朝复命不题。
再说武三思,自与武后入宫后,常与韦后眉来眼去,二人遂私通起来。情如胶漆,十分恩爱。一日,三思在韦后宫中,忽遇着中宗,中宗道:“汝来何事?”三思跪下奏道:“臣蒙陛下不杀之恩,但臣在宫中,国事不闻,无由以报陛下。臣想欲与群臣并列朝班,分理国政,庶几得效犬马之劳,以报不杀之恩,故特来见驾奏闻。”中宗道:“卿既有心代朕分劳,仍居丞相之职,并立朝班可也。”三思谢恩退出。次早,仍着旧日冠带,立在殿座边,候驾登殿。众臣进朝。
一见武三思如此形状,尽皆不解,又见武三思势位炎炎,亦不敢多言,朝罢各各退去不表。
却说武三思再居相位之后,凡遇中宗不在宫中之时,即来与韦后欢饮戏谑,言来语去,已知韦后残忍氵㸒乱不减武后,并欲效武后勾当,遂与武三思共谋其事。武三思道:“今请功臣在朝,又且皆掌兵权,所谋之事,如何有济!娘娘当早奏陛下,说众功臣劳苦已久,今已平安,则当分疆,令守一邑,以享升平,使他得以优游安佚,不可仍付兵权以劳其身,陛下当以恩报恩,方不失厚待功臣之意。功臣一去,然后娘娘得行其志。”韦后闻言大喜道:“此谋甚善,我当言之。”是夜,中宗适来与韦后共寝,交欢事毕,韦后遂以三思之言长篇大章说了一遍。中宗想了一想,即应道:“果是良佐之后,朕明早出朝,即当分发,以安功臣之身。”次日早朝,中宗升殿,群臣朝贺毕,中宗即宣薛府功臣及当日随驾复唐功臣上前,谕道:“朕因卿恢复之力,得登大位,每思及诸卿劳苦,心甚不安。今天下既定,不令卿等安享升平,是朕之过也。朕今封卿等出镇外藩,各食一邑,使无军务以劳其身,任卿安享富贵,以乐天年。”众功臣不知何故,无言对答,只是叩头谢恩。中宗随令学士草诏,颁发功臣出镇。众功臣各分有土地,忙忙收拾行李,率领家口而去。
那武三思见众功臣个个都去了,遂又横行无忌,革逐君子,进用小人,乃以宗楚客、宗晋卿、纪处讷、甘元东为羽翼,又以周刊用、冉祖雍、李俊、宋之逊、姚绍之为耳目,各加官爵,付以重任。其所革逐者,或诬以大故,或只为臣恶,任意贬黜杀戮,不可胜述。当时若功臣中之正人君子者,如敬晖、桓彦范、张柬之、袁恕己、崔元(日韦),俱诬以毁谤韦后秽行,暗令人榜于天津桥,使中宗大怒,逐五人于边地化外,武三思又暗遣人于边地杀之。自此三思与韦后势倾人主,秽乱宫闱,致四海怨望,万民嗟叹,百官不敢言其过,人主有旦夕之祸。毕竟后来如何,且听下回解说。
话说先朝有一个功臣、姓李名靖,号药师,晚年学道,云游四方。一日,屈指一算,说道:“今皇上气数将终,另有一个新君即位,该是薛强夫妻子女十二人辅佐,吾当往山后去指点他。”遂驾云来至山后,把云头一按,落在演武场前。时薛强正在演武场中教子演习武艺,李靖上前一揖道:“驸马别来无恙?”薛强一看,见是李靖,忙下堂还礼道:“前蒙老师指点之恩,尚未报答,未知老师今日要往何处去?”李靖道:“我今日特来指点汝,但此处非说话之所,须到尊府,方可告明。”薛强即引李靖同到帅府,重新施礼,薛强又唤出八子二女,亦上前施礼。礼毕坐下,薛强问道:“老师此来,有何教训?”李靖道:“方今大唐皇帝八月中秋有杀身之祸,大位该是高宗正宫王娘娘所生太子名旦的,如今住在汉阳。汝当去辅佐他,方能重整李氏江山,复兴皇唐社稷。”薛强道:“气数如此,愚徒即日兴师前去。”李靖道:“奚用干戈取胜!依我愚见,汝今八子俱皆英勇,二女又精韬略,况又有九环公主之才,如此威风,何战不克!但此事当用暗奇之法方妙。如今可率公主并八男二女,军士不用太多,只用五百,暗过雁门关,悄悄到汉阳告知李旦。分付李旦发兵之时,亦只好用五百兵,合一千军,分作一百队,一队只许一将统领,皆要扮作商贾模样,或先或后,接迹而进。到长安时,只好五十队进城,伏在皇宫左右。俟中秋半夜之时,宫内喧嚷喊杀起来,即时放起号炮,会集军士,一齐杀入宫中,锁拿奸人。余五十队分作四门,缉获叛党,自然成功。汝当毋忽吾言,吾要去也。”遂起身告别。薛强再三留之不住,无奈送出府门。只见一道紫云,李靖跳在云中,作别而去。
薛强即时进入府中,把李靖之言一一对九环公主说了一遍。孟九环道:“李老师,仙人也,往往有先见之明,不可不从。”明早,薛强同九环公主一齐到大宛国,将情由奏知国王,国王准奏。薛强遂同九环公主,领八子二女,点起五百军,陆续起程,暗渡雁门关而进。
再说李旦,自与武后讲和之后,虽偏安汉阳,每每以江山为念,终日训练兵将,积聚粮草,以待天时。一日升殿,与徐孝德共议军事,徐孝德道:“臣昨夜观天象,帝星不明,后来不久必有大患。主公一星明曜,天下不久必属主公。又兼列宿拱向主公~星,将来必有勇将来助主公。”正说话之间,忽见黄门官来报,说:“山后虎头寨武山王薛强合家来投,现在午门外候旨。”唐王令宣进来。
黄门官传出旨意,薛强遂同九环公主、八子二女相率上殿,行了君臣之礼。唐王离座道:“王兄,今日到寒国,有何话说?”薛强道:“臣因前朝李靖识破天运,下界指点愚臣,臣故合家来助主公,共兴大唐江山。”遂将李靖教用暗奇之法细细说了一遍,旁边徐孝德道:“真神人妙法,主公不可不依。”李旦大喜,大排筵席,款待薛强父子,令后宫胡后亦排筵款待孟九环母女。
到了次日,乃是八月初一日,李旦挑选五百名壮军,令李贵、袁成守城,自同徐孝德、马周众将人等,偕薛强夫妇八子二女共一千军,皆打扮作商人模样,分作一百队,陆续向长安而来,按下不表。
且说梨山老母在离岛山,屈指一算,知中宗气数已终,该薛强辅佐李旦即位,其中奸党未必能尽获,又该薛刚在长安城外缉获,方无漏网。但薛刚乃是凡胎,安能先知其事,必须天魔女下山去指点他,方能有济。遂唤樊梨花出来,问道:“汝知大唐天子之事乎?”樊梨花道:“弟子已知当今皇上气数已尽,应该薛强辅佐李旦即位,但虑薛刚未知共成其事耳。”老母道:“然也。你今当下山去,指点薛刚成事,待事成之日,速速回山,不可留恋红尘,以加罪过。”樊梨花道:“弟子晓得。”遂驾起云头,来到会稽,在薛刚门首落下。
一此时薛刚已削其兵权,安顿在会稽,门庭寥落,只有一个老家人看守大门,忽见樊太君来到,忙入内报知。薛刚即忙出来,迎接樊太君到后堂,就唤妻子与子侄并媳妇出来拜见。合家参拜毕,樊梨花道:“我儿,我算皇上气数,该有杀身之祸,例该你弟薛强辅佐李旦为君。你当领十个家丁,悄悄到长安城外,共执奸党,帮助成功。当速速前去,不可迟缓,吾当指引你成事。”薛刚领命,即时领了家丁,扮作卖药算命模样,同樊梨花向长安而来。到八月十五日,离长安城只有十里,樊梨花分付驻扎等候。不知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说李旦同薛强并将士人等,分作一百队,行到八月十五日,已到长安,各队将士陆续进城,四处埋伏停当,准备夜间号炮一响,即出行事。
那武三思这日,弑君之法既已妥当,走入宫来,适遇中宗在御苑游玩未回,遂悄悄告韦后道:“今夜行弑之事可保无虞,吾已决矣。”韦后忙问如何行弑,三思道:“今夜宿卫将士,皆吾心腹,无敢违逆,吾已安排妥当。况今夕又是中秋佳节、正好与陛下畅饮赏月,俟陛下微醉,暗将药酒毒死。只说是醉后中风而崩,众臣自然无话。明早便可登帝位,得行所欲了。纵有不测,现有宿卫将士御止,不足畏也。”韦后道:“此谋甚善,当速行之。”
又至日暮,中宗回宫,韦后奏道:“今夕是中秋佳节,当与陛下登楼玩月消遣。”中宗道:“正合朕意。”遂唤嫔妃宫娥及武三思随驾上青云楼,果见月色无尘,明月皎洁,遂排宴楼上饮酒作乐。饮至半夜,中宗微醉,三思暗将毒药放在酒内,进上劝饮。中宗吃了一杯,不多时,帝容大变,跳起身来,大叫一声,就呜呼哀哉了。嫔妃宫娥见帝驾崩,不觉大惊,喧哗起来。
平时太子重俊知武三思有不良之意,是夜闻父王与三思楼上饮酒,心甚不安,暗点数百御林军,在楼前楼后听其动静。忽闻得楼上喧哗,又见天星落下如雨,知是有变,遂喝军士杀入。谁知三思亦暗伏军士在楼下,忽见太子杀入,两军交战起来,喊声大震。外面李旦、薛强等闻得宫中喊声震地,遂放起号炮,四面伏兵俱到午门,一并杀入。
武三思一闻外面杀入,大惊失色,要从御苑后门逃出,手执宝剑,才欲下楼,适太子上楼,方到楼门,不提防三思出来,竟被三思一剑砍死,忙忙跳出御苑后门逃走。走到城门,天色微明,城门已开,只见军士相争拿人,三思杂在军中,亦大呼拿人,暗暗逃出南门。走了十里,竟被樊梨花、薛刚一行拿住,解进城来。城内薛强、马周众将人等,杀入午门,逢人便拿。时武后年七十余岁,睡觉起来,忽听的呐喊之声动地震天,吃了一惊,不觉跌倒,竟呜呼哀哉。韦后正欲脱逃,忽被薛强拿住。不多时天明日出,军马稍定,各拿奸人献功,李旦逐一查问,不见了一个武三思,心甚不快。忽见南门走进一人,乃是薛刚,手拿一个奸犯,竟是武三思,李旦亦不暇细问,就令众将万刃砍碎其身,只要留一个首级,悬在午门外,以儆奸党。
徐孝德同众将皆请唐王早即大位,以安人心,李旦再三谦逊,众将固请,然后登金銮殿即皇帝位,是为睿宗。受群臣山呼朝贺毕,令御林军将韦后绑到法场,万碎其尸,又将武则天尸首扛出斩首,以报母亲王娘娘之仇。韦、武两家,不论老幼,尽行剿灭,凡为武三思羽翼者,亦皆枭首,其余百官,一概不问,各居原职。追赠王后为皇太后,立胡后为正宫皇后,申妃为偏宫贵妃,立子隆基为皇太子,封徐孝德为太尉、护国军师,兼武宁王,封薛强为上将军,兼中书令、定唐王,封马周为大元帅、汉阳王,加封双孝王薛刚太保,兼中书令,封王饮、曹彪、殷国泰、贾清、柳德、李奇皆为兴国公,薛琪、薛琼、薛瑶、薛璜、薛瑛、薛璟、薛(王喜)、薛魁、张籍、常建、高郢、马畅皆为中兴侯,袁成、李贵皆为中兴伯,李湘君为镇国夫人,孟九环为奉国夫人,薛金花、薛银花为中兴贤女。大赦天下,免一年赋税。凡前日阵亡功臣及前日被杀功臣,俱备加封赐溢,子孙袭职,及前朝所贬功臣,及削去兵权在家闲住功臣,俱备还原职,入京调用。群臣受封,皆叩头谢恩。睿宗就令以王礼收殓中宗,着礼部择日安葬。
朝罢,群臣退出。薛刚、薛强及九环公主并八子二女,皆回至薛府,参拜樊太夫人。参毕,樊梨花起身要回山去,薛刚再三苦留,樊梨花道:“我灾难将满,岂可又恋红尘,更加罪过!今日此来,是要再扶薛氏立功,使薛氏一门团圆。今已功成愿遂,我复何求,当速去修道,汝不必留我也。”遂驾云而去。再过几日,薛刚子侄及家眷俱到,大家相见行礼毕,薛刚、薛强就令大排筵席,一家欢喜畅饮。又杀牛宰马,犒赏随征军士,文武百官皆来庆贺,足足闹了一月,方才安静。正是骨肉团圆,一门欢喜,富贵之盛,言语难尽。有诗为证,诗曰:
大闹花灯不可当,全家遭累奔他乡。
多少忠臣怀国恨,请人义士为君亡。
房州保驾扶王室,灭韦除奸姓氏香。
仇报可雪先人恨,复整山河兴李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