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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亭客话(佚名·清)原文在线阅读 - 文案快

《茅亭客话》为公版古典小说(成书于清),本站在整理校勘后提供全文在线阅读。

底本来源:公版古典小说 PDF(本地整理)

目录(共87章)

  1. 蜀先兆
  2. 太平木
  3. 甘露
  4. 天尊木
  5. 虎盗屏迹
  6. 蜀无大水
  7. 车辙迹
  8. 程君友
  9. 雍道者
  10. 王客
  11. 崔尊师
  12. 范处士
  13. 李处士
  14. 苏推官
  15. 张海上
  16. 费尊师
  17. 冯山人
  18. 李四郎
  19. 淘沙子
  20. 张道者
  21. 大觉禅师
  22. 张平云
  23. 王居士
  24. 勾居士
  25. 味江山人
  26. 兰亭客序
  27. 家居泰
  28. 周写貌
  29. 丁元和
  30. 王太庙
  31. 刘长官
  32. 陈损之
  33. 史见魂
  34. 女先生
  35. 李聋僧
  36. 勾生
  37. 黎海阳
  38. 白虾蟆
  39. 鲜于耆宿
  40. 食虾蟆野菌
  41. 虹蜺
  42. 雉龙
  43. 李老
  44. 慈母池
  45. 龙女堂
  46. 悼蜀诗
  47. 艾延祚
  48. 夷人妇
  49. 张光赞
  50. 金相轮
  51. 金宝化为烟
  52. 奢侈不久
  53. 刘旴
  54. 哀亡友辞
  55. 郝逢传
  56. 陈季和
  57. 鬻屦妪
  58. 盲女
  59. 铁骨鱼
  60. 瑞牡丹
  61. 寓孔雀书
  62. 滕处士
  63. 好画虎
  64. 葭萌二客
  65. 虎化为僧
  66. 李吹口
  67. 天仓洞
  68. 鬻龙骨
  69. 试金石
  70. 僧繇阁
  71. 石像
  72. 采枸杞
  73. 赵公山
  74. 鹿水溪蛇
  75. 鱼化为石
  76. 赵十九
  77. 景山人
  78. 弹鸳鸯
  79. 蚕馒头
  80. 太子大师
  81. 孙处士
  82. 黄处士
  83. 程先生
  84. 杜大举
  85. 任先生
  86. 谭居士
  87. 小童处士

蜀先兆

圣朝干徳二年,歳在甲子,兴师伐蜀。明年春,蜀主出降。二月,除兵部侍郎叅知政事吕公余庆知军府事,以伪皇太子策勲府为理所。先是,蜀主每歳除日,诸宫门各给桃符一对,俾题元亨利正四字。时伪太子善书札,选本宫策勲府桃符亲自题曰天垂余庆、地接长春八字,以为词翰之美也。至是,吕公名余庆,太祖皇帝诞圣节号长春,天垂地接,先兆皎然。国之兴替,固前定矣。

太平木

伪蜀广政末,成都人唐季明父,失其名,因破一木,中有紫纹隶书太平两字,时欲进蜀主以为嘉瑞。一有识者解云:不应此时,须至破了方见太平尔。果自圣朝吊伐之后,频颁旷荡之恩,寛宥伤残之俗,后仍改太平兴国之号,即知识者之言谅有证矣。

甘露

圣宋戊申歳,帝奉元符礼行泰岳。是时雨露之恩遍加率土,应天下悉赐大酺。其年冬十月,知州枢密直学士任公中正,于衙南楼前盛张妓乐杂戏,以宴耆老,遵诏旨也。大酺之盛,蜀氏虽眉厐齿𫠜,未曽见之,可谓荣观尔。欢呼之声倾动方隅,皆称往歳两陷盗贼,堕于涂炭,岂知今日遇文明主,作太平民,得观兹盛世矣。是歳冬十二月,甘露降于大圣慈寺、甘露寺、净众寺、金绳院、龙兴观、青羊宫及衙廨内道院,凡八处。竹柏之上,自承天节日至二十日,逐夜联绵不止,叶无大小,悉皆周遍。士庶扶老携幼奔驰于路,以盘盂承接尝,饮之甘如饴蜜。又里儒证瑞应图曰:夫甘露之降,王者尊贤尚齿,则竹柏受之。圣人作为,道之休明,徳动乾坤而感者,谓之瑞。其是之谓乎。

天尊木

大中祥符六年,绵州彰明县崇仙观,柏柱上有木纹如画天尊状,毛髪眉目衣服履舄纤缕悉备。知州比部佐郎刘公宗言遂绘事奏闻,奉圣旨令津置赴阙,送玉清昭应宫。其观主赐紫,及茶绢等物。今川民皆图画供养之。

虎盗屏迹

圣朝未克蜀之前,剑利之间虎暴尤甚。白卫岭、石筒磎,虎名披鬃子,地号税人场。绵汉间白杨林,虎名裂蹄子。商旅聚徒而行,屡有遭搏噬者。嘉州牛颈山有子母虎,陵州铁炉山有青豹子,彭蜀近山镇县暴兽成群,农家不敢放牧,及出门采樵行旅共苦之。又有群盗诸州县,结聚各有百人至二百人,官军掩捕则与格斗,胜则御敌官军,败则奔入林薮。虽有捕盗之吏,莫能擒获。仅四十余年,民无安业。圣朝克复后,歳贡纲运使命商旅昼夜相继,庐舍骈接,犬豕纵横,虎豹群盗悉皆屏迹。得非系国朝之盛衰,时政之能否乎。

蜀无大水

开宝五年壬申歳秋八月初,成都大雨,岷江暴涨,永康军大堰将坏,水入府江。知军薛舍人文宝与百姓忧惶,但见惊波怒涛声如雷吼,髙十丈已来。中流有一巨材,随骇浪而下,近而观之,乃一大蛇耳。举头横身截于堰上,至其夜闻堰上呼噪之声,列炬纵横。虽大风暴雨,火影不灭。平旦,广济王李公祠内旗帜皆濡湿,堰上唯见一面,沙堤堰水入新津江口。时嘉眉州漂溺至甚,而府江不溢。初李冰自秦时代张若为蜀守,实有道之士也,蜀困水难,至于臼灶生蛙,人罹垫溺且久矣。公以道法役使鬼神擒捕水怪,因是壅止泛浪,凿山离堆,辟沫水于南北为二江,灌溉彭汉。蜀之三郡沃田亿万顷,仍作三石人以誓江水曰:俾后万祀,水之盈缩,竭不至足,盛不没肩。又作石犀五,所以厌水物。于是蜀为陆海,无水潦之虞。万井富实,功徳不泯,至今赖之。咸云理水之功,可与禹偕也。不有是绩,民其鱼乎!每临江浒,皆立祠宇焉。

车辙迹

绵州罗江县罗𪻺山,有罗𪻺洞,昔罗真人名𪻺,修道上升之所也。其洞凡有水旱疾疠,祷之灵无不应。太平兴国五年庚辰歳中秋,彩雾轻烟,月光如昼,香风瑞气弥漫山谷,四逺村民登层峦而望之,唯闻音乐环佩之声。迟明但见车辙之迹,去洞十里余,阔一丈以来,碾土深三四寸,其辙迹随山势高下,直至洞门迤逦狭小,即不知神仙乘车出洞耶。音乐之声昼夜不绝,遂闻诸州县。时殿前承旨兵马监押知县事陈覃、县尉邹崇让寻诣仙洞,观兹辙迹乐声,以事奏闻。诏大九井山虎耳先生李洞宾赍香于洞前,设醮礼察视之,由以祈灵贶。虎耳先生,大名府有道之士,时呼为李八百,云已八百歳,如五十许,童颜鬒髪,行速言徐,每驻足,士民聚观者如堵。先生即于怀袖中探取铜钱二三文撒之,则稍得人退。因是每十步二十步取钱一撒,至暮怀袖之中钱无缺焉。翌日与诸官入洞,行十里已来,唯闻异香袭人,乐声隐隐,人吏各持香烛,屏息扪藤,足履嵌嵓,魂竦汗沥。先生步无差跌,神气自若,出洞之时,衣履之上无泥滓沾污之迹。

程君友

遂州小溪县石城镇仙女垭村民程翁,名君友,家数口,垦耕力作,常于乡里佣力织草履自给。人质鄙朴而性慈仁,行见禽兽,常下道回避,不欲惊之。寡讷少与人交言,年六十许,凡见山人道士聚,得佣负之直以接奉之。凡有行李者,即与之负担,无逺近。或遗其钱即不顾而回。如此率以为常。开宝九年春,往云顶山寺遇一道士,古貌神俊,布衣麄帻,引一黑狗。见君友云:愿与我携拄杖药囊到青城山,当倍酬尔直。君友忻然随之,入一小径。初则田畴荒梗,渐见花木,与常所厯者路稍异。行三四里,又见怪石夹道,皆生细竹桃花,飞泉鸣籁响亮山谷。望中有观宇依山临水,松桂清寂,薄雾轻烟披拂左右。黑狗前奔,道士升厅,君友致药囊拄杖于阶上。道士曰:尔有仙表,得至于此。开囊取瓢,倾丹一粒令吞之,曰:若有饥渴,则可嚼柏叶柏实些些。君友恳祈愿住仙斋以效厮役,道士曰:尔且归家,别止一室,精思妙道。吾至九月八日当来迎尔。君友拜谢未终,黑狗起吠,因出门避之。向来所遇如失,寂无影响,若梦寐中。逡巡见一负薪者,问之,云是青城山洞天观路。君友归家,无饥渴之念,遂别止一室,不顾家事,尝焚柏子柏叶,静坐无所营为,不饮不食,时嚼柏实三五颗而已。门外有一柏树,下有一大盘石,常织草屦及偃息于上。至九月七日夜,山谷月皎风清,君友于居前后如有所待。达旦,云霞相映,有如五色。君友仰观蹑空,祥风忽生,彩雾郁起,妻孥悲号。遂越巨壑层峦,涕泗追望,极目而没。乡里皆见闻。时知州右补阙李公凖、通判张公蔚以为妖讹,囚系君友妻男于狱,遣吏民于逺近寻其踪由。时村耆乡里不堪其扰,众焚香告曰:君若得道,却乞下降,勿使乡人滥获其罪。忽一日,君友在州衙门请见。通判张公怒而詈之曰:若仙当往矣,岂得复还,显是妖也。将加责辱令拘之,君友但俛首黙坐,唯不饮食。吏人有私问之曰:何以得免?对曰:新主将立,何患乎不免。言辞安详,人皆不谕。至十二月初,値太宗皇帝登极遇赦,至是方悟新主之验也。君友归家入诸旧室,有真仙时降,辉光烛空,升床连榻,笑语通宵。妻男聴之皆不可晓。至太平兴国元年三月三日,于柏树下石上复腾空冉冉而去,妻男望之已在霄汉,唯闻音乐及香风终日不止。本州岛以事奏闻,恩赐其妻男粟帛。鞫狱吏张汉璆睹其事迹,因是弃妻子游厯名山,至今尚在。

雍道者

雍道者名法志,东川飞乌县元和乡人也。人虽鄙朴,而性慕清虚,常供养一石老君,及诵天蓬咒枕中经。因梦一道士云:雍法志,吾于汝处求钱三千贯文。法志辞贫,道士取石像前棕帚云:但有患者,将此帚扫之即愈。言讫而觉,因是乡里有患者,将帚扫之,应手立愈。里人相传,求医者塡委。时郡城西南青羊宫,即老君降生之所,咸平中兵火荡焚,唯降生元阳二台存焉,遗址荒圮,鞠为茂草。己酉歳,知州宻直学士任公请重兴旧址,其殿东每夜闻钟声,不知所因。凿池获一铜钟,扣之响三十余里,士庶游观,经春及夏,法志于宫门见一小儿伛偻而行,以棕帚扫之,正腰而去。聚观者架肩接踵,礼法志为神仙。时起宫工匠辈有腰脚手臂痛者,扫之皆愈,因是四逺传云,雍道者扫,盲者能视,跛者能履。患者云集,有赍金守门经旬未获扫者,所得钱帛并送余造所。逾百日,因恱一妇人,潜出不归,患人稍稍不集。至是年冬,再来扫病无应,自惭而遁。因诘其修造掌籍者,钱仅三千余贯,正符梦中之数尔。

王客

王客者,失其名及乡里,常携笻挈篮,引一斑犬,往来卭僰间,以采药为事。多止于荒庙废寺中,虽雪霜风雨亦无所避。优游市肆,人或问修养之道,即黙而不对。好事者多饮之以酒。积数年形貌服饰未尝更易。天禧戊午歳春,自言游青城山,回时临卭宰师仲冉颇好道艺,思见其人,即令召之与语,且曰:饮酒否?对曰:某有少药,君能服之,某亦饮酒。师侯受药,各饮数杯,款话移时云:吾侪野人,心近云鹤,久居城市,颇思归乡,诚有奉托。辞出,往故驿路去。师侯饵药,渐觉轻安,专令人访之。至四月二十七日,独携杖负笈,往临溪路一里间有寺曰国宁,遂于寺门下坐。行人问之:日将暮矣,于此久坐何为?答曰:我有师在此。至暝忽暴卒于门下。乡耆闻官,权瘗于道左。至六月,师侯闻之曰:曩所言久别家山颇思归乡,斯之谓乎。遣吏赵秀往彼焚之,发其尸,颜貌如生,手足皆软若熟寐焉。顷之身下清泉涌出,浮尸而起,遂就沐浴之。乡村聚观,或以衣服敛之,兼及设酒馔而祭者。师侯曰:吾闻仙人不死。脱有死者。乃尸解也。此人真解化乎。身虽委蜕,神未遐逝。自辍俸以瘗之,且旌异人也。前所言有师在此,其是之谓乎?休复尝读登真隐诀,谓仙道有升天蹑云者,游行五岳者,服饵不死者,尸解而仙者。忽有𫏐游太阴,自有太一守尸,三魂营骨,七魄卫肉,胎灵录气虽以铁石牢固藏闭,终至炼形数满,当自擘石飞空而仙者。夫得道之士,入火不烁,入水不濡,蹑空如履实,触实如蹈虚。虽九地之厚、巨海之广、八极之逺、万方之大,应倏欻而至,何所拘滞耶?所以然者,形与道合,道无不在,毫芒之细、万物之众,道皆有之。今备录者,与王客张本也。

崔尊师

崔尊师名无斁,王氏据蜀,由江呉而来,托以聋聩。诚有道之士也。每观人书字而知休咎,能察隐伏逃亡山藏地秘生期死限千里之外骨肉安否,未尝遗策。时朝贤士庶奉之如神明。龙兴观道士唐洞卿,令童子以器盛萝卜送杜天师光庭,值崔在院门坐,遂乞射覆。崔令童子于地上划一个字,童子划一此字。崔曰:萝卜尔。童子送回,拾一片损梳置于器中,再乞射覆。崔曰:划字于地。童子指前来此字,崔曰:梳尔。洞卿怪童子来迟,童子具以崔射覆为对,洞卿久知崔有道,令童子握空拳再指此字,崔曰:空拳尔。洞卿亲诣崔,曰:一字而射覆者三,皆不同,非有道讵能及此?崔曰:皆是童子先言,非老夫能知尔。此字象萝卜,亦象梳,亦象空拳,何有道邪。崔相字托意指事,皆如此类。王先主自天复甲子歳封蜀王,伯盛之后,展拓子城,西南收玉局,化起五鳯楼门,五门雉堞巍峩,饰以金碧,穷极瑰丽,辉焕通衢,署曰得贤楼,为当代之盛。玉局化尊像并迁就龙兴观,以其基址立殿宇,广库藏。时杜天师诣崔,曰:今主上迁移仙化,其有证应乎?崔叹息良久,言曰:皇嗣作难尔。甲戌歳果伪皇太子元膺叛,寻伏诛。后杜天师谓崔曰:有道之士先识未能?崔曰:动局子乱必然之事,何有道先识者哉。杜天师曰:此化毕竟若何?崔曰:局必须复,非王氏不可也。先主殂,少主嗣位,明年再起仙化,以为王氏复局之验也。圣宋大中祥符甲寅歳,知州谏大夫凌公策奏乞移王先主祠,取其材植以修此化,土木极备,楼殿壮丽,工木未毕,或于玉局洞中出五色云,观者千余人。移时而散,寻画图呈进,降诏奖谕,即崔所言王氏复局之事证应,何其逺哉。休复尝读仙传拾遗,云二十四化各有一大洞,或深广千里五百里,其中有日月飞精,谓之伏辰之根,下照洞口,与人间无异。有仙王仙官卿相辅佐,如世之职司。凡得道之人积功迁神返生者,皆居其中,以为民庶。每年三元八节,诸天上真下降洞中,以观其理善恶人世生死兴废水旱风雨,皆预闗于洞府,及龙神祠庙血食之司,皆洞府之綂摄也。二十四化之外,有青城峩眉益登慈母繁阳嶓冡等洞,又不在十大洞天并三十六洞天之数,洞府之仙曹亦如人间之州郡尔。夫天之所有,谁能废之。违天必有大咎,子乱之祸,能无及此乎。

范处士

范处士名徳昭,蜀人也,不知所修之道,着通宗论、契真刋谬论、金液还丹论,伪蜀主频召入内问道,称旨,颇优礼之。处士谈论多及物情,以鉴戒为先。蜀人每中元节多生五谷,俗谓之盆草,盛以供佛。初至时介意禁触,谓尝有雷护之,既中元节后即弃之粪壤。处士太息曰:岂知圣人则天之明,生其六气,因地之性,用其五行。斵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播种五谷以育于人,而不知天地生育之恩,轻弃五谷如是,宜乎神明不佑,而云获祸,悲夫。

李处士

李处士名谌,学识精博。尝讲五经,善诱诲,人问无所隐。四十余年以束修自给。每讲春秋,尝云:孔圣见周徳下衰,诸侯强盛,虽有典礼而不能举,虽有赏罚而莫得行,孔子因是笔削鲁史,上遵周公之制,下明将来之法,以褒贬而代赏罚,俾夫善人知劝而淫人知惧也。左丘明鲁国史官,受经于孔子,恐七十弟子各生异端,失其大旨,遂以诸国简牍博采众记而作传焉。其传忽先经以始事,忽后经以终义,忽依经以辩理,忽错经以合异,广记备言以成一家之通体尔。杜征南不思孔子修经与诗书周易为等,列丘明之传当与司马迁班固为等列,岂合将经之年与传之年相附参而贯之,将令学者素无资禀纵意自裁,但务声律,罔知古道,将周孔之圣贤班马之文章,皆不由兹制作,靡得而达焉。然皇王帝霸之道,兴亡理乱之体,其可闻乎。遂引证当时以左传文为春秋者数人,今不具录,休复屡见失其旨归如处士之言者,倘能使春秋自为经,左氏自为传,则不迷于后生者矣。

苏推官

伪蜀子城西南隅有道士,开卜肆,言人之生平休咎,皆如目睹。伪蜀广政中,进士苏协、杜希言同往访之,道士谓苏曰:秀才明年必成名。苏未甚信之,道士曰:成固定矣,兼生贵子。时内馈方孕逼期,因是积以为验。顾杜曰:秀才成何太晚耶。杜不乐,以为妄诞,愠而退。明年春,苏于制诰贾舎人下及第,杜果无成。苏过杏园燕生一子,即易简也。至礼部侍郎叅知政事。杜方悟道士之言,遂再谒之问:名第虽云晩成,未审禄始何年,秩终何地?道士曰:秀才勉旃,必成大名。然其事稍异,不能言之。杜生请之,曰:君成事之日,在苏先辈新长之子座下。杜曰:若保斯言,欲辞福禄,得乎?道士曰: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其年苏授彭州司法叅军,改陆州军事推官,圣朝伐蜀,赴阙累任外官,其子果以状元及第。端拱二年由翰林学士知举,杜始得成都解南宫奏名登第,授常州军事推官,不禄。时子弟侨游京师见,杜云:乡知唯吾友一人,见某老成。遂言老成之始末,故得书之。然死生有命冨贵在天,何道士见之逺也。

张海上

伪蜀举人张洸,字海上,雍熙丙戌歳,往嘉州谒平羌令,船次平羌溉下夜泊,忽梦二人容貌端俨,白衣华焕,于洸前俯伏求救。洸觉,惟闻船栈下跳踯之声不已,视之乃二鲤鱼焉。洸性躁急不能容物,怒此鱼挠其寝,遂扶栈取鱼弃于江中。既而就寝,复梦二白衣持大蒜数头恳谢而去。迟明方悟向梦者鱼也。至于平羌,因以梦告平羌令。令曰:君之梦祥符也,放鱼所感蒜者筭也,当延君筭尔。洸至晚年着后隐书三卷,亦纪梦鱼之事。享寿七十八而卒。

费尊师

陵阳至道观主费禹珪,字天锡,文学优赡,时辈所称。伪蜀尝应进士举,名绚,或梦衣锦在井中,觉后自喜曰:及第衣锦游乡井尔。他日因与知军事推官苏协论名第,皆由阴注,凡举人将厯科场多有异梦,禹珪因言前梦。苏曰:非佳梦尔。衣锦井中,是文章未显之兆。费不悦,来春果下第归乡,因告苏曰:人生百年有如风烛,止可怡神养志,诗酒寄情,更不能为屑屑之儒,诚有云栖之志矣。苏曰:世禄暂荣,浮生如寄,唯登真履道可后为期也。某有竖子虽愚,请教授之。即叅政侍郎也。洎明年圣朝伐蜀,苏上京厯任至太平兴国年中授开封府司录叅军不禄。休复尝读医书云,人藏气阴多则梦数,阳壮则梦稀,有梦亦不复记之。夫瞽者无梦,愚者少梦,故驺皂百夕无一梦,乃知梦者习也。又不独至人者哉。顷有士人能原梦,遂撰一梦请占之,灾祥皆验。他日告云:吾实无梦,向所梦吾撰也,聊以试君皆验,何也?原梦者曰:意形于言,灾祥随之。何况梦笔梦松者乎。则知梦者,不可以一事推之尔。

冯山人

冯山人名怀古,字德淳,遂宁人也。有人伦之鉴,善辩山水地理。太平兴国中,于青城山三蹊路牛心山前看花,山后因卜居,立三间大阁,偃息于中。居常所论,皆丹石之旨,以吐纳导引为事,博采方诀歌颂图记丹经道书,无不研考。每遇往来者有服饵者,有入室求仙者,有得杂艺者,有能制服诸丹石者,复有夸诞自誉寿过数百歳者,有常与神仙往还者,欲传之者以方书为要,授之者以金帛为情,尽皆亲近承事之。虽伎艺无取,皆以礼接之。咸平中,成都一豪家葬父,遍访能地理者选山卜穴,凡数歳,方得之。因令冯看之,冯曰:陵回阜转山高陇长,水出分明,甚奇绝也。主人云:自葬之后,家财耗散人口沦亡,何竒绝地如是耶?山人曰:颇要言之,凡万物中人最为灵,受命于天与物且异,而有贵贱各得其位,如鸟有巢栖兽有穴处,故无互相夺者也。此山是葬公侯之地,岂常人可处。所以亡者不得安,存者不得宁。易曰负且乘致寇,至小人而乘君子之器,其是之谓乎。

李四郎

李四郎名玹,字廷仪,其先波斯国人,随僖宗入蜀,授率府率。兄珣有诗名,预宾贡焉。玹举止温雅,颇有节行,以鬻香药为业,善弈棋,好摄养,以金丹延驻为务。暮年以炉鼎之费,家无余财,唯道书药囊而已。尝得耳珠先生与青城南六郎书一纸,论淮南三炼秋石之法,每焚香熏之,有一桃核杯,围可寸余,纹彩灿然,真蟠桃之实尔。至晚年末而服之。雍熙元年游青城山,于六时岩下溪水中得一块石,如雁卵,色黑温润,尝与同道者玩之。一日误坠于地,碎为数片,其中空焉,可容一合许物,四畔皆雕刻龙鳯云草之形,文理纤妙,皆甚奇异,殆非人工。或曰此神仙所玩之物矣。

淘沙子

伪蜀大东市有养病院,凡乞丐贫病者皆得居之。中有携畚锸,日循街坊沟渠内淘泥沙。时获碎铜铁及诸物,以给口食。人呼为淘沙子焉。辛酉歳有隐迹于淘沙者,不知所从来及名氏,常戴故帽,携铁把竹畚,多于寺观閴静处坐卧。进士文谷因下第,往圣兴寺访相识僧,见淘沙子披褐于佛殿上坐,谷见其状貌古峭,辞韵清越,以礼接之。因念谷新吟者诗数首,谷愕然,又讽其自作者数篇,其诗或讥讽时态,或警励流俗,或说神仙之事。谷莫之测,因问谷:今将何往?

谷曰:谒此寺相识僧,求少纸笔之资,别谋投献。其人于怀内探一布囊,中有麻绳贯数小铤银,遂解一铤遗谷,戴帽将所携器,长揖出寺而去。谷后得伪通奏使王昭逺礼于宾席,因话及感遇淘沙子之事,念其诗曰:九重城里人中贵,五等诸侯阃外尊。争似布衣云水客,不将名字挂乾坤。王公曰:有此异人!遂闻于蜀主,因令内园子于诸街坊寻访之。时东市国清寺街有民宇文氏,宅门有大桐树,淘沙子休息树阴下。宇文颇留心至道,见其人容质有异,遂延于厅,问其艺业云。某攻书嗜酒,言论非俗。因饮之数爵,与约再会。浃旬淘沙子或到其门,将破帽等寄与门仆,令报主人。其仆忿然厉声骂之曰:主人岂见此等贫儿耶。宇文闻之遽出迎候,愧谢曰:翘望日久,何来晩耶。即与饮且酣。宇文曰:神仙可致乎,至道可求乎?淘沙子曰:得之在心,失之亦心。宇文曰:某数年前遇人,教令咽气,未得其验。废之已久。淘沙子曰:修道如初得道有余,皆是初勤而中惰,前功将弃之矣。世有黄白,有之乎,好之乎?宇文曰:某虽未尝留心,安敢言不有,安敢言好之。淘沙子因索铜钱十文,衣带中解丹一粒,醋浸涂之,烧成白金。此则神仙之艺,不可厚诬之,但罕遇也。有自言者皆妄也。遽辞而去。翌日凌晨扣门,将一新手帕裹一物云:淘沙子寄与主人。宇文开而观之,乃髻髪一颗,莫测其由。至日高门仆不来,令召之,云:今早五更睡中,被人截却头髻将去。蜀主闻之,访于宇文。宇文寻于养病院云:今早出去不归。自兹无复影响。休复见道书云,刺客者得隐形之法也。言刺客若死,尸亦不见。每二十年一度,易形改名姓,谓之脱难。多有奇怪之事,名籍已系地仙,淘沙子是其流也。

张道者

伪蜀大东门外有妙圆塔,院僧名行勤,俗姓张氏。人以其精于修行,因谓之道者。早歳南行,中年驻锡。厐眉皓髪,貌古形羸,住草屋数间,唯绳床一张及木棺一所。不从斋请,昼则升床而坐,夜则入棺而卧。衣服未尝更换。人问之,拱黙不对。人皆仰其高节,遗之衣服,则转施贫人。与米面盐酪则受,以一大瓶贮之常满。每斋则取一抄合而食三纪,偃息自若。不诳流俗,其清尚如此。时齿八十,临终自拾薪草积于院,后告诸门徒曰:吾即日行化,希以木棺置于薪草之上,以火𦶟之,老僧幸矣。至期依其教谕,于煨烬中得舍利数十粒,葬于塔中。时有慈觉长老,禅门宗匠也,有书妙圆塔院张道者屋壁云:成都有一张道者,五十年来住村野。只将淡薄作家风,未省承迎相茍且。南地禅宗尽遍参,西蜀丛林游已罢。深知大藏是解粘,不把三乘定真假。张道者,傍沙溪,居兰若,草作衣裳茅作舍。活计生涯一物无,免被外人来借借。寅斋午睡乐咍咍,檀越供须都不谢。沿身不直五分铜,一句玄玄岂论价。张道者,貌古神清不可画,鹤性云情本自然,生死无心全不怕。总逢劫火未为灾,暗里龙神应叹讶。张道者,不说禅,不答话,葢为人心难诱化。尽奔名利漫驱驱,个个何曾有般若。分明与说速休心,供家却道也烂也。张道者,不聚徒,甚脱洒,不结逺公白莲社。心似秋潭月一轮,何用声名播天下。

大觉禅师

禅师名慈觉,字法天,姓刘氏。自王蜀末游南方,至孟蜀初归住。大觉禅师性急言速,应答如流。人问:一部莲经,何者是妙法?师戟其手曰:教汝鼻塌,问为甚如此。对曰:谤斯经,故获罪如是。伪蜀李相炅尝问道于师,优礼待之。师有禅客须知集、禅宗祖裔图、阐道歌行偈颂三百余篇,题曰禅宗至道集,行于世。

张平云

张居士名峤,字平云,学释氏法,人谓之居士。时有勾居士问:不拘生死者,愿师直指。答云:非干日月照,昼夜自分明。又问:百亿往来非指的光明终不碍山河时,如何?答云:红尾漫揺三尺浪,真龙透石本无踪。尝撰叅玄录、玄珠集、歌行句偈百余篇,云:毳流来问我家风,我道玲珑处处通。顷刻万邦皆遍到,途中曽未见人逢。其仙化三日,口吐气满屋氛氲。有弟子告云:居士常言宗门秪以眼目为先,不以睡相为事。居士今日何以如此?言讫,香气乃绝。

王居士

居士王裕,四十余年留心禅学,三蜀丛林皆尽叅遍。学流与之切磋,话句无逃其确论尔。至暮年示疾于同流曰:吾期某日行化。至期,居士有季父为僧,语之曰:吾为汝作十念。居士曰:透满无形,十方无碍,直至无心,未得为了,何况有念者哉。言讫,奄然而逝。

勾居士

勾居士名令玄,蜀都人也。宗嗣张平云有学人问答,随机应响,着火莲集、无相宝山论、法印传、况道杂言百余篇。

有敬礼瓦屋和尚塔偈曰:大空无尽劫成尘,玄步孤高物外人。日本国来寻彼岸,洞山林下过迷津。流流法乳谁无分,了了教知我最亲。一百六十三岁后,方于此塔葬全身。瓦屋和尚名能光,日本国人也。嗣洞山悟本禅师,天复年初入蜀,伪永泰军节度使禄虔扆舍碧鸡坊宅为禅院居之,至孟蜀长兴年末迁化。时齿一百六十三,故有是句。

味江山人

唐末蜀州青城县味江山人唐求,至性纯悫,笃好雅道,放旷疏逸,几乎方外之士也。每入市骑一青牛,至暮醺酣而归。非其类不与之交,或吟或咏有所得,则将稿撚为丸,内于大瓢中。二十余年莫知其数,亦不复吟咏。其赠送寄别之诗布于人口。暮年因卧病,索瓢致于江中曰:斯文茍不沉没于水,后之人得者,方知我苦心耳。漂至新渠江口,有识者云:唐山人诗瓢也。探得之,已遭漂润损坏,十得其二三。凡三十余篇行于世。题郑处士隐居云:闻说最清旷,及来愁已空。数点石泉雨,一溪霜叶风。业在有山处,道成无事中。酌尽一樽酒,病夫颜亦红。赠行如上人云:不知名利苦,念佛老岷沲。衲补云千片,香焚篆一窠。恋山人事少,怜客道心多。日日斋钟后,高悬滤水罗。题青城山范贤观云:数里缘山不厌难,为寻真诀问黄冠。苔铺翠点仙桥滑,松织香梢古道寒。昼傍绿畦锄嫩玉,夜开红灶撚新丹。钟声已断泉声在,风动瑶花月满坛。赠僧云:曾开半偈雪山中,贝叶翻时理尽通。般若常添持戒力,药叉谁筭念经功。云开晓月应难染,海上孤舟自任风。长说满庭花色好,一枝红是一枝空。夫艸泽间有隐逸得志者,以经籍自娯,诗酒怡情,不耀文彩,不扬姓名,其趋附茍且得无愧赧唐山人乎!

兰亭客序

昔晋穆帝永和九年暮春三月三日,太原孙綂承公、冨春孙绰兴公、唐汉王彬之道生、陈郡谢安石、高平郗昙春熙、太原王蕴叔仁、释支遁道林,并逸少子凝之、徽之、操之等四十有一人,修褉之会,羲之为序,兴逸而书之。笔迹遒媚,劲健绝代。凡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唐太宗购得其本,令赵模、韩道政、冯承素、诸葛贞等摹勒以赐皇太子诸王近臣。太宗酷好书法,有大王书真迹三千六百张,率以一丈二尺为一轴,得一百五十卷。太宗自书贞观二字为印,印缝及卷之首尾,又选贵臣子弟有性识者,以为弘文馆学生,内出书法,命之学习焉。其有人间善书者,并召入馆。由是十数年间,海内靡然。工书翰者众,其王书法帖所宝惜者独兰亭序为最。常置于御座之侧,朝夕观览。贞观二十三年,圣躬不豫临崩,谓高宗曰:吾欲从汝求一物,汝诚孝也,岂能违吾心耶。汝意如何?高宗聴命。太宗曰:吾欲得兰亭,可将去乎?高宗哽噎流涕曰唯。命奉讳之日用玉匣贮之,随仙驾送入灵宫。今赵模等所摹者本,往往有好事者收藏得。伪蜀时呉王遣内客省使高弼通好,持国书于蜀,因献伪皇太子王羲之石本兰亭一轴。当时识者议此本是羲之撰序后刻石于兰亭者,伪皇太子攻王书体法精妙,弼故有是献。伪翰林待诏米道邻侍书于太子,掌书法百余卷,皆是二王法帖、古来名贤墨迹,及石本者。迨圣朝伐蜀,其书帖尽归米道邻私家。至干徳中有鬻彩笺王七郎,名文昌,与道邻世旧,道邻因文昌石本兰亭即呉使高弼献太子者,文昌好博雅,古来名书多收藏之,羲之真书乐毅论、黄庭经、草书十七帖,晋魏两汉至李唐名臣墨迹,及石本皆萃于家。当时与往还好书者,毛熙震、王著、勾中正、张仁戬、黄居实、张徳钊、张文懿、史戴、滕昌祐、石恪、李徳华、陈熙载、僧懐戬义西尝访之,阅其所藏,终日忘倦。太平兴国初,光禄卿高公保寅,即渚宫高氏之后,入川为九州巡检,休复尝谒见之。因得张藻山水一轴、羲之墨迹兰亭一轴,注崇山二字围者乎二字,皆是赵模诸葛贞拓者。檀香轴古锦标皆烟晦虫蠧,时得与诸贤往复玩之。甲午歳,家藏书画焚掠殆尽,今蜀中两经寇乱,诸家名书古画罕得见闻,故备言之尔。

家居泰

伪蜀眉州下方坝民姓家氏,名居泰。夫妻皆中年,唯一男既冠,忽患经年羸瘠。日加医药,无复瘳减。父母遂虔诚置千金方一部于所居阁上,日夜焚香,望峩眉山告孙真人,祷乞救护。经旬余,一夕夫妇同梦白衣老翁云:汝男是当生时授父母气数较少,吾今教汝,每旦父母各呵气,令汝男开口而咽之。如此三日,汝男当愈。夫妇觉而皆说,符协如一。遂冥心依梦中所教。初则骨未始壮,次乃能食而行。积年,诸苦顿愈。后冠褐入道,常事真人无怠焉。

周写貌

伪蜀成都人周元裕,攻写貌。时因避暑于大圣慈寺佛牙楼下,或自长吁,傍有一村人诘其吁叹,元裕答云:某攻写真有年矣,生平薄命,有请召写真者,冨室则不类,贫家则酷似。母老供给不迨,故有是叹。村人因问元裕跧泊之处,良久曰:某有薄土在灵池县,邻村有观,观主欲要写真,嘱我多时。来日诘朝同来相寻,勿失此约。翌日有一道流,白晳长髭,来求写真,云:夜来邻村门徒话及,特来奉谒。元裕乃定思,援毫立就。其貌无少差异。道流喜云:门外有一仆,将少相酬。出门呼之,已失道流踪迹。逡巡,蜀城士庶咸言:灵池朱真人来周处士家写真。求请真容者日盈其门。自此所获供侍周赡。观斯灵异,得非有道之士,出处人间救振贫苦者乎。

丁元和

丁元和者,自幼好道,不慕声利,疏傲无羁束。或晴霁负琴出郭饮酒杖策,逍遥于田亩间。常言祖父长兴元年于遂州,值孟先主与东川董太尉会兵攻围州城,先是城中有一贫士曰宋自然,常于街市乞丐,里人不能辨之。至重围中人皆饥殍,宋亦饿殕于州市。相识者以簟裹埋城下,俟时平焚之。至明年有遂州驱使吏李彦者,先往潞州勾当,至城破方归,说见宋自然在潞州,告云:君若归州时,须与我传语相识五七家,那时甚是劳烦。人答以自然于重围中已死,因与发埋处,只见空簟其间,有一纸文字云:心是灵台神之室,口为玉池生玉液,常将玉液溉灵台,流利关元滋百脉。百脉润,柯叶青,叶青柯润便长生,世人不会长生药,炼石烧丹劳尔形。元和因是学道,深得其用。休复尝读道书登真隐诀云,解化之道有八焉,解化之法,其道隐秘。笑道之辈但见狼藉乞丐于廛市,以为口实非其所知。然一度托解,须敛迹他方,屡更名姓,忽逢遇知识露少踪,由以激后人。非奉道好奇者,孰能采摭其隐显尔。

王太庙

伪蜀成都南米市桥有柳条家酒肆,其时皆以当垆者名其酒肆。柳条明悟,人多狎之,偶患沈绵,经歳骨立,尸居俟死而已。有一道士常来贳酒,柳条每加懃奉,因愍其恭恪,乃留丹数粒,且云:以酬酒债。令三日但水吞一粒,服尽此丹,患当痊矣。柳条依教,初服一粒疾起能食,再服杖而能行,终服充盛如初。有伪太庙吏王道賔者,人皆目王太庙,本汉州金堂县人也,因知其事,遂恳求柳条取服余者药,以铁茶铛盛水银投丹煎之,须臾水银化为黄金。因是将丹与金呈蜀主,云:此金为器皿可以辟毒,为玩物可以袪邪,若将服饵可以度世。蜀主问合丹之法,云:有草生于三学山中,乞宰金堂,以便采药。乃授金堂宰。明年药既无成,知其得丹于柳条,遂诛之。休复尝见道书云,未有不修道而希仙艺者。苟或得之,必招其祸,而况謟诈者哉。

刘长官

刘长官名蟾,美风姿,善谈论,涉猎史传,好言神仙之事。无子息,夫妻俱五六十,于伪蜀摄成州长道县主簿。圣朝克复,匿于川界货药,改名抱一。开宝中,于青城鬼城山上结三间茅屋,植果种蔬,作终焉之计。每一月两三度入青城县货药,市米面盐酪归山。由是人稍稍知之。或云有黄白法,一日有三人冒夜投宿,自携酒果,就语及炉火之事,颇相契合。至夜央语笑方酣,客曰:知长官有黄白法,可以梗槩言之。长官初则坚拒,客复祈之不已。长官笑曰:某自数年浪迹从师,秪得此法,岂可轻道邪。客曰:某等愿于隐斋效爨薪鼓鞴之役,可乎。长官辞以师授有时,他日于丈人真君前相传尔。客作色云:今夜须传,勿为等闲。长官曰:适慕君子同道,相逼如此。客三人攘臂瞋目眄之良久,曰:某等非君子,是贼也。如不得其法,必加害于君。于腰间探出短刃,长官与妻惶惧,惮其迫胁而并法,兼奉之残药。三人得之,拱揖而去。长官夫妻晦爽下山,不复再往。因以山居与李谌处士。休复授道于处士,故尽熟其事焉。

陈损之

伪蜀王氏时,有郎官陈损之,至孟氏朝年已百歳,妻亦九十余。当时朝士家有婚聘筵会,必请老夫妇,以乞年夀为名。至蜀末年,其夫先死,后圣朝克复,至太平兴国中,老妇犹存,仅一百二十歳。逺孙息辈住西市造花为业,供侍稍给。有好事者时往看之,形质尫瘦,状若十二三歳小儿,短髪皓然,顾视外人有同异类,寒暑风霜亦不知之。休复尝见神仙传云,人夀有至一百二十歳,非因修养而致,皆由禀受以得之。则老妇是也。若因修养及得灵药饵者,寿至二百四十歳,加至四百六十歳已上,则视聴不衰而无昏耄,尽其理者可以不死,但不成仙尔。夫养夀之道,唯不伤而已矣。

史见魂

史见魂者,蜀人也,名惟传,年七十余,孑然居数间屋于东市,唯以床座张纸钱而已。不知有何法,人皆呼之见魂。蜀人咸敬之。或云判冥以称判官。有民姓李者尝敬重之,因与偕行至市南勾氏家酒肆前,判官望空相揖。李因诘之,云:有水府人吏在此,后三日大雨水潦暴涨。勾氏出城看水,马惊蹶倒于江中溺死。繇是蜀人愈敬之。休复见道书真诰云,有好阴施奉道敬仙者,生授职于阴府,则史公其人与。史公尝与相知称天曹门吏太曦子。愚亦闻有生人判冥者,皆惧人知之,不敢妄泄。此史公又不然,何谓乎。

女先生

遂州女道士游氏,不记名,大平兴国末经过成都,游青城及诸仙化。仪质古雅,喜谈至道,容貌可二十余,不饮食,云得丹砂之妙。有一叟髭髪皓然,腰脊伛偻,执焚香洒埽之役,侍于女冠之后,常遭叱辱。又有张五经道士,名道,明年过四十,亦为女冠侍者,云此女冠者百二十歳,老侍者乃逺孙尔。蜀城士民仰从之,至于纳货求丹、就师辟谷者如市焉。时知府辛谏议仲甫恐其妖,遣出城,任游诸化。犹有师资者随行。经数年,有遂州刘山人到城,休复话女冠之事,山人笑云:秪自那时与张道明于飞,至今见住庚除化。向来老侍者即女冠之父也。嗟乎,师问者但存诚敬之,为其所欺如稚孺,得不戒于所惑乎。

李聋僧

伪蜀广都县三圣院僧辞逺,姓李氏,薄有文学,多记诵。其师曰思凿,愚夫也。辞逺多鄙其师,云:可惜辞逺作此僧弟子。行坐念后土夫人变,师止之,愈甚,全无资礼。或一日大叫转变次,空中有人掌其耳,遂聩二十余年。至圣朝开宝中住成都义井院,有檀越请转藏经,邻坐僧窃视之,卷帙不类,乃南华真经尔。因与施主言曰:今之人好施金帛图画佛像,意欲思慕古圣贤达,有大功徳及于生民,置之墙壁视其形容,激劝后人,而云获福。愚之甚耶,不思古圣贤达皆有言行遗之竹帛,一大时教五千余卷,所载粲然,已不能自取读,究其修行之理,而顾召人看读,亦云获福,益甚愚哉。时人谓之僧澄伽。

勾生

益州大圣慈寺,开元中兴创,周回廊庑皆累朝名画,冠于坤维。东廊有维摩居士堂,葢有唐李洪度所画,其笔妙绝。时值中元日,士庶游寺,有三少年俱善音律,因至此,指天女所合乐云:是霓裳羽衣曲第二叠头第一拍也。其中勾生者即云:某不爱乐,但娶得妻如抱筝天女,足矣。遂将壁画者项上掏一片土吞之为戏。既而各退归,勾生是夜梦在维摩堂内,见一女子明丽绝代光彩溢目,引生于窗下狎昵。因是每夜忽就生所止,或在寺宇中缱绻。迨月余,生舅氏范处士者,见生神志痴散,似为妖气所侵,或云服符药设醮拜章除之,始得生。父母颔之,其夜天女对生歔欷不自胜,曰:妾本是帝释侍者,仰思慕不夺君,愿托以神契。君今疑妾,妾不可住,君亦不必服诸符药,妾亦不欲忘情于衣带中。解玉琴爪一对曰:聊为思念之物,君宜保爱之,自此永诀。生捧之无言酬答,但彼此呜咽而已。既去,生自是日渐羸瘠,不逾月而卒。玉琴爪其家收得,至顺冦时方失之。壁画天女,至今项上指甲痕尚存焉。

黎海阳

道士黎海阳,其父伪蜀时为军职,天兵伐蜀,海阳随父戍劔门。蜀军溃散,子父遂还于川城东门外丁村古冡,忽闻冡内有非常香气。一日因晴明,微隙中见少骸骨朽腐至甚,旁有一藂黄粉,因拨开,乃见三小块雄黄。海阳父颇好烧炼,素知冡内雄黄可用,遂以衣襟裹之。至中夜忽闻人语,父子问之曰:语者鬼耶?答云:某非鬼,某宋人也。家世食禄而某不乐名宦,退身学道于楚丘,有别墅稍逺嚣尘,凡五金八石难得者,必能致之,或方法之士欲合炼试验者,必资其药品,给以炉鼎,使成之。时徳宗疑韦中令在蜀与蛮人连结,遂令某为道士入川见中令,伺其动静居止。皇观三年又遣僧行勤入蜀伺察中令。初以谈议苦空,后说烧炼点化之事,中令厯试,一一皆验。凡三年,中令甚诚敬之。或一日说还丹延驻之法,中令愈加景奉,后炼丹既成,中令斋戒饵之。初觉神气清爽,嗜好倍常,僧遂辞去。至贞元二十年暮春药毒发而薨。某为与行勤往还,遂罹其祸而及此,遭樵夫牧竖蹂践遗骸潜坏朽骨。愤愤不已。海阳父曰:君去世已逺,何不还生人中,而久处冥寞?应曰:某曾遇一高士,以阴景炼形之道传我,遂于我楚丘别墅深山濬谷中选得一嵌室,嘱我祗持六年,慎莫令诸物所犯。歳满则以衣服迎我于此。其人初则支体败,唯藏腑不变。某遂依其教谕,乃闭护之,至期开视,则身全矣。端坐于嵌室之内,髪垂而黒,髭直而麄,颜貌光泽,愈于初日。某具汤沐新衣迎之,云:能如是三回,乃度世毕矣。某传得此道,今形已不全,某今却自无形而炼成有形尔,则上天入地千变万化无不可也。某之形虽未圆,且飞行自在,出幽入明,轩冕之贵不乐于吾,吾已离人世劳苦,岂复降志于其间。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海阳父曰:敢问其衣襟中药是何等药?对曰:某常从道士入山炼丹,修葺炉鼎,爨薪鼓𫖔,靡不勤力。每叹光景短促,筋骸衰老,所闻者上药有九转还丹,不离乎神水华池;其次有云母雄黄,服之虽不乘云驾鳯、役使鬼神,亦可袪除百病,补益夀年。某得炼雄黄之法,自二十歳服至四十歳,获其药力,苟再以火养就,以水吞,可冀道于髣髴。海阳父告之曰:饵药之法则闻之矣,炼形之道少得闻乎?言未毕,值天晓人行,恐有人搜捕,不及尽聴,因别少逃窜之所。自后不复至此。海阳父干徳中卒,海阳遂依其教,服炼雄黄,衣道士衣,寻师访道二十余年。不食,唯饮酒。衣服肌肤常有雄黄香气。淳化中在益州锦江桥下货丹,筋骨轻健。甲午歳外寇入城,海阳不出,端坐绳床,为贼所杀。惜哉。

白虾蟆

伪蜀将季延秋门内严真观前蚕市,有村夫鬻一白虾蟆,其质甚大,两目如丹。聚视者皆云肉芝也。有医工王姓,失其名,以一缗市之归。所止虑其走匿,因以一大臼合于地。至暝,石臼透明如烛笼,王骇愕,遂斋沐选日,负铛挈蟾,辞家往青城山。杳绝音耗。洎明年圣朝伐蜀,竟不知王之存亡也。

鲜于耆宿

学射山旧名石斛山,昔张百子三月三日得道上升,今山上有至真观,即其遗迹也。每歳至是日,倾城士庶四邑居民咸诣仙观,祈乞田蚕。时当春煦,花木甚盛,州主与郡寮将妓乐出城,至其地,车马人物阗噎。有耆宿鲜于熙者,与朋友数人于万歳池纵饮,因掬池水,见岸傍草中有一小白虾蟆,遂取之。即席有姓刘,失其名,坚请看之。鲜于固执不与,遂啮鲜于手,取将吞之。鲜于戏之曰:阁下因吞此白蟾,茍成得道也,秪成强盗尔。吞讫忙惶饮水,云:虾蟆在某心胸间,无所出处,昏闷。至家旬余,医治方愈。休复曾览抱朴子内篇云,肉芝者谓万歳蟾蜍也。头上有角,目赤,颔下有丹纹,体重而跳捷,以五月五日午时取之,阴干,以左足画地成泉。带之辟兵。若敌人射已,弓弩皆反自伤焉。今人以白虾蟆为肉芝,生吞熟啖者,愚之甚也。设使白虾蟆是肉芝,市井之民但知锥刀之利,嗜欲无厌,藏腑滓秽之气与灵物相攻,水火交战,宁有全人乎。太平兴国末,休复与处士胡本立、进士史载许、僧隐峦往双流县保国观,看古柏树,道逢友人袁徳隆,从者于担悬一虾蟆,大如扇许,人皆骇视之。后月余再见袁,因问向者虾蟆所在,袁曰:是荷担者获于田隧中,将归杀而食之。其夜无疾大叫数声而卒。

食虾蟆野菌

顷有一士人好食鳝鱼及鳖与虾蟆,尝云:此三物不可杀,大者有毒杀人。虾蟆小者亦令人小便秘脐下憋疼有至死者。

宜以生豉一大合,投新汲水半碗中浸,令豉水浓顿服之即差。淳化中有民支氏,于昭觉寺设斋寺僧,市野葚有黑而斑者,或黄白而赤者为斋食,众僧食讫悉皆吐泻,亦有死者。至时有医人急告之曰:但掘地作坑,以新汲水投坑中搅之澄清,名曰地浆,每服一小盏,不过再三,其毒即解。当时甚救得人。夫蕇菌之物,皆是艸木变化生树者,曰蕇;生于地者曰菌,皆湿气郁蒸而生。又有生于腐骸毒蛇之上者,大而光明,人误以为灵芝,食而速死。故书之警其误矣。

虹蜺

淳化壬辰歳夏六月虹见。时饷大雨。愚友人李颢元云:虹蜺者阴阳之精也,虹雄也,蜺雌也,有青赤之色,尝依阴云而昼,是大阴亦不见。日落西虹乃东见,见必有双,鲜者雄色,淡者雌也。入人家饮水,或福或凶。有陈季和者云:昔韦中令镇蜀之日,与賔客宴于西亭,或暴风雨作,俄有虹蜺自空而下,直入于亭,垂首于筵中吸其食馔且尽焉。其虹蜺首似驴身若晴霞状,公惧且恶之,曰:虹蜺者,阴阳不和之气,妖沴之兆也。遂罢宴。座中一客曰:公何忧乎,真祥兆也。夫虹蜺者天使也,降于邪则为戾,降于正则为祥。理则昭然。公正人也,是宜为祥。敢为先贺。旬余,就拜中书令。孟氏初,徐光溥宅虹蜺入井饮水,其母曰:王蜀时有虹入吾家井中,王先主取某家女为妃。今又入吾家,必有女为妃后、男为将相,此先兆矣。未浃旬,选其女入宫,后从蜀主归阙,即惠妃也。休复母氏常说:眉州眉山县桂枝乡程氏,某之祖裔焉。伯父在伪蜀韩保贞幕,任本州眉山县令,丁母忧归村野服将阕,时当夏杪天,或阴翳见家庭,皆如晚霞晃耀红碧霭然,时饷开霁,瓮釜之中井泉之内水皆涸尽。时饷大雨,霶霈而已。未几韩侍中授秦州节制,伯父署节度推官。将知虹蜺者多为祥矣。

雉龙

郭嚂者,忘其名,以其语声高大,因谓之曰嚂。本成都豪族,不事生业,唯好畜鹰鹞,常募能以鹰犬从禽兽者为伍焉。雍熙中,将鹰犬猎于学射山,鹰拏一雄雉,救之得活。

其雉每足有二距,徒侣皆异之,以巾包而负之。觉其渐煖。行一里间如火,彷徨间俄而阴晦,乃风雷震雹,林木摆簸,不知所归。遂弃雉于涧下,奔及至真观避之。时雨如注,中宵方霁。不胜其惊。因尔时有范处士者,闻其说,即云:雉者龙也,龙为五虫之长,无定形,寄居十二位,为鸡猪牛马之属。斯龙为雉,服也。自贻其患,茍无风雨之变,亦难逃鼎俎尔。

李老

袁氏不记名,人皆目为袁野人,尝居广都县庄。时盛暑,有一老人衣白诣袁庄求见,袁及席,谓袁曰:某李氏,家于此县之南,特来有托于君子,愿君悯宥,当有厚酬。袁亦不甚诺之,但寛勉而已。且留食水饭醎豉而退。复三日,因暴雨溪涨,庄民举网获一鲤鱼,可三尺许,鳞鬛如金,拨剌不已。袁呼童就机割之,腹有饭及咸豉少许。袁因悟李老者鱼也,且曰:李老虽灵,固难逃吾之一醉尔。或云:虫莫智于龙,彼鱼神龙也。若斯变化,安有难而难逃哉?如是则智有所困,神有所不及耶?吁,迍难困厄,凡圣与龙蝽蠕皆一时,免与不免何得异哉。

慈母池

慈母池亦云滋茂池,去永康军入山七八十里,池水澄明,莫测深浅。每至秋风揺落,未尝有草木飘泛其上,或坠片叶纤芥,必有飞禽衔去之。每晴明,水面有五色彩如舒锦焉。或以木石投之,即起黑气,雷电雨雹立至。或歳旱,祭祷无不寻应。休复曾见道门访龙,经水有五色及沙在石上者,皆是龙居之处也。

龙女堂

益州城西北隅有龙女祠,即开元二十八年长史章仇公兼琼拔平戎城,梦一女曰:我此城龙也,今弃番陬来归唐化。投问诸巫,其言不异,寻表为立祠,锡号会昌祠。在少城,旧迹近扬雄故宅,每旱潦祈祷,无不寻应。乾符中,燕国公高骈筑罗城,收龙祠在城内,工徒设板至此,骤有风雨,朝成夕败。以闻于高公,公亦梦龙女曰:某是西山龙母池龙,君今筑城,请将某祠置于门外,所冀便于往来。公梦中许之。及觉,遂令隔其祠于城外,而重葺之,风雨乃止,城不复坏焉。继之王孟二主,甚严饰之,祈祷感应,封睿圣夫人。天禧己未歳,自九月不雨,至庚申歳二月。寺观诸庙祈祷,寂无影响。知州谏大夫赵公稹躬诣其祠冥祷,未至郡,甘泽大澍达旦,属邑皆告足。是歳丰登,民无札瘥,遂奏章新其祠宇焉。

悼蜀诗

左传曰:天灾流行国家代有。益部淳化甲午歳,盗起卭蜀,围逼城垒。主帅素无御备,遂奔剑门。贼乘势入城,烧掠杀伤至甚。坤维间凡数十军州悉为贼之所有,唯眉陵梓遂坚壁自守。贼据益郡凡百日,天兵至,戮无遗类。军旅所过,皆为荆棘。朝廷除枢密直学士尚书虞部郎中张咏知益州,始至,察民疾苦,洞知乱起之由,因为悼蜀诗四十韵。今备录之。序云:

至道纪号元祀春正月,为审官院考绩,引对天子曰,天厌西蜀,歳且荐饥。任失其人,枉政偷剥。民兴怨嗟,构孽肆暴。授命虎旅,殄灭凶逆,矧彼黔首,不聊其生。观人去民,朕意罔怠。寛即育奸,猛即残俗。得夫济者,实之其人。尔惟方直,厯政有绩,卭僰幽遐,往理其俗。克畏克爱,汝其钦哉。祗奉厥命,乘辂西征。夏四月二十有八日,供厥职。噫,谋筭庸陋,罔敢怠忽。豪猾抑之,赋敛乃省。存恤穷困,抚绥流亡,杜绝剥削,宣扬皇风。迨一歳而民弗克安,非郡县之罪也。有聴者孰不知民心,上畏王师之剽掠,下畏草孽之强暴乎!良家困弊,渐复从贼,庶賖其死,深可忿也。天子逺九重,孤贱者惮权豪不敢言,呜呼,虽采诗之官阙之久矣,然歌咏讽刺之道不可寂然。咏敢作悼蜀诗四十韵,书于视政之厅,有识君子,勿以狂瞽为罪:

蜀国冨且庶,风俗矜浮薄。奢侈极珠贝,狂佚务娯乐。虹桥吐飞泉,烟桞闭朱阁。烛影逐星沈,歌声和月落。斗鸡破百万,呼卢纵大咄。游女白玉珰,娇马黄金络。酒肆夜不扄,花事春惭怍。禾稼暮云连,纨绣淑气错。熙熙三十年,光景倏如昨。天道本害盈,侈极必祸作。当时布政者,罔思救民瘼,不能宣淳化,移风复俭约。性情非直方,多为声色着,从欲窃虚誉,随俗纵贪玃。蚕食生灵肌,作威恣暴虐。佞罔天子听,所利唯剥削。一方忿恨兴,千里攘臂跃。火气烘寒空,雪彩挥莲锷。无人能却敌,何暇施击柝。害物黩货辈,皆为白刃烁,瓦烁积台榭,荆棘迷城郭,里第锁榛芜,庭轩喧燕雀。斗粟金帛市,束刍绮罗博。悲夫骄奢民,不能饱葵藿,朝廷命元戎,帅师荡元恶,虎旅一以至,枭巢一何弱,燎毛熖晶荧,破竹锋熠爚。兵骄不可戢,杀人如戏谑,悼髦皆罹诛,玉石何所度。未能戮强暴,争先谋剽掠,良民生计空,賖死心殒获。四野构豺狼,五亩孰耕凿。黔首不安堵,炎如居鼎镬。出师不以律,余孽何由却。俾夫炽蜂虿,寡算能笼络。边陲未肃淸,胡颜食天爵。世方尚奔竞,谁复振誉谔。黄屋逺万里,九重高寥廓。时称多英雄,才岂无卫霍。近闻命良臣,拭目观竒略。

艾延祚

成都漆匠艾延祚,甲午歳为贼所驱于郡署,令造漆器。五月六日,或闻鼓鼙声及,南门火起,乃天兵至郡也。延祚因上树匿于秾叶间,见天军往来搜捕杀戮。至夜遂下树,于积尸中卧。至中宵,闻传呼颇类将吏,有十数人,且无烛炬,因窃视之,不见其形,但闻按据簿籍称点姓名。僵尸闻呼,一一应之。唯不唱艾延祚而过。僵尸相接,犹检阅未已。乃知圣朝讨叛伐逆屠戮之数,奉天行诛,故无误矣。

夷人妇

甲午歳五月,天兵克益郡。至八月,贼支进犹据嘉州,宿崇仪翰领兵讨之。军次洪雅,有卒掠获一夷人妇,颇有姿色,置于兵幕之下,每欲逼之,云:自有伉俪。则交臂迭膝俯地而坐。军人怒,许其断颈剖心,终而不能屈。坚肆强暴,拒之转甚。三日不饮食,以死继之,竟不能犯以非礼。主帅闻而悯之,使送还本家。嗟乎,虽蛮夷而能坚贞,强暴者不能侵侮之。华夏无廉洁者得无愧乎!

张光赞

张光赞者,金水石城山张罗汉之裔也,以其善画罗汉因以名之。每于寺观妆画功徳多厯春夏,随僧饮食。其性谨悫守道不侈。如是五十余年,人皆敬重之。甲午歳为贼所执,迫令引颈,凡数剑而颈不断,遂于积尸中卧。至夜央,见一老僧曰:汝生糚画功徳用心,吾来救汝。言讫,开目无所苦焉。至今颈上创痕犹在。吁,西方圣人恩佑明显,有若是之征邪。

金相轮

北梦琐言云:咸通中高太尉镇西川,雅州胡芦关有道艺王剑者,渤海闻其名,俾蜀人吕尚致意召之。吕至,王生夫妇止一草屋,有一榻,以箔隔限之。妪曰:客至以何待之?王曰:州中都押衙今日有筵会,可去取之。俄而酒馔俱至,品味罗列,非忽遽之所能致也。量其家去即往来不啻百里,吕怪愕。王生笑曰:云南蛮王曾铸金相轮,祈我赍换成都福感寺塔上相轮,蜀人安得知之,当时敬之者十有六七焉。洎淳化五年,狂盗入城,兵火沿焚,福感寺塔相轮坠地完全,俱是铜铁所为。非蛮王金换之者,葢王剑寓言,孙氏传闻不细尔。

金宝化为烟

蜀州江源县村甿王盛者,凶暴人也,与贼王小波李顺为侣。甲午歳据益州,授草补仪鸾使,部领子弟百余人掳掠妇女剽劫财帛,杀人不知纪极。驱迫在城贫民指引豪家,收藏地窖,因掘得一处古藏银,皆笏铤金若黑铤,珠玉器皿之属,皆是古制。寻将指引者杀之,负其金帛三十余,担往江源山窖埋之。同埋者寻亦杀之,恐泄于外也。城中货金银魏氏子妇被虏在于贼所,不知音耗,其夫常募人访于卭蜀贼境,寂然影响。至三月,方知在此贼家,良人及弟谢元颖者将金帛购之,二人亦沈于江中。八月大军收蜀,此贼归明,衣锦袍银带,入城见者无不切齿。先是归明者例发遣赴阙,贼遂弃袍带逃归江源。妻子告云,埋藏物处数日火烟如窑。遂潜往掘看,悉皆空矣。惊愕之际,官军捕获入城,遂寘于法。呜呼,杀人取财,冤毒滋多,不为己用,身遭屠戮。向来火烟起处,金宝已空。愚尝闻金宝藏于地中,偶见者或变其质。此得非化去耶,鬼神匿之耶?

奢侈不久

甲午歳,顺寇攻益部,有不逞辈随贼执兵杖劫掠民家财货,又附贼害民,诛求无厌。天兵平贼,下寛大之诏,应胁从徒党皆宥而不问,放令归农。此辈茍避诛戮,又多金帛,乃荡心炽意,自以为终身不复羁绁也。乘肥衣轻,歌酒娯乐,玩好珍异,丧葬婚聘,逾越僭侈,视亲若雠。如是不一数年,灾厉疾疫,公私事讼相继而作,财物消尽,车马屋宇皆为他人所有,其贫如初。嗟乎,不义之物,似有神明所掌得之者,不罹其祸而身获存者,鲜矣!夫善人冨谓之天赏,淫人冨谓之天殃。此辈天以殃之,其是之谓乎。

刘旴

至道丁酉歳秋八月,诸州巡检作坊使韩景佑至怀安军,为其下广武卒刘旴等谋杀之,韩逾垣而免。是夜军贼掠怀安军,及明取金堂古城汉州。凡六日,行五百余里,劫掠五军州十镇县。所至处皆不及支梧,驱掠军民,势莫可遏。州县震慑,户口奔逃。时知府张密学谓招安使上官正曰:贼今日卭州,来日必奔嘉眉州。贼若有盘泊处,如鱼得渊,卒难除讨,君必悔之。今日请即往移兵渡江,逆而击之,夺其胆气,当尽擒之。此上策也。时不可失。上官遂点集兵甲前去,过新津江,遇贼食于方井,驰告张密学。张曰:刘既入井,更欲何逃。日中以捷来告,尽杀其党凯旋。且张公料敌先见,皆此类也。上官能将其兵,是行也易于摧枯。川界由是肃然。

哀亡友辞

咸平庚子歳正元日,神卫卒杀主将,窃据益郡。四月天军来讨,至城下,贼拒天军,驱胁老幼以乘城。天军噪以环城昼夜攻击,城内死伤且甚。其贼求取供须器用钱帛珠金,民不聊生。九月二十日大军入城,贼众宵遁。主帅念其城中民庶备厯艰危,虑玉石俱焚,遂使招诱出城安抚之。初城内百姓为贼据城,皆携挈老幼出城,投村墅逃避者十六七焉,有出城却被军贼搜捉缧系入城诛戮者,有役于城上犯其暴法者,有穷于输给遭其毒酷者,有胁而不从为其杀害、及受槚楚者,有痛心疾首忧郁愤闷成疾而死者,有与贼为伍献谋附势扼喉撞心取其贿赂者,有终日逃避以至城陷竟不睹贼锋者。

夫如是者,命非天耶,天非命耶!前进士张及有哀亡友杨锡辞,前进士彭乘有郝逢传,今具其事迹,及录其辞传。非止杨锡郝逢而已。庶后之人览之,得无伤叹叛君残民之事者是哉!哀亡友辞序云:亡友杨锡,字孝隆,诚至之士也。昔与赵郡李畋、蜀郡任玠、南阳张逵洎及结文学友,咸治经义于乐安。先生悉潜心于六教,然后观史传,遍百家之说,探奥索微,取其贯于道者,既积中而发外,遂下笔楮文。其撰论考贤士节夫之动静,明古人沿习之废置,纪绩义之大小,辨适用之邪正,不虚美,不隐恶,庶达乎心志之所冀也。日执是道以出身入仕,俾其抱策书而不愧怍,持言行以符会同。十五年未始一日而忘此也。亡友居吾群中,尤为静退者,葢不徒为进以希名茍誉速售其身,诚俟乎乡贤里能拜书献于春官氏。不幸去歳盗贼窃据城邑,亡友即日忧懑成疾,莫能逺遁。及复避地于西山,不得亡友言别,每念迹虽离而心同,室在逺而人迩,意其与终合而成前志也。至王师讨平凶丑,我虽归正,友则愤极而死矣。冡嗣始孺,又且夭矣,呜呼,亡友业已着,志未伸,命何艰而至此。身既没而嗣亡,地仍僻而知寡,彼苍何司,使辅善疾恶者罹戾若是之甚耶!愿表其懿行,录其遗文,同三友入关,示儒林豪杰,必推而知之,少赎永恨。今姑为辞,舒交情之悲尔。曰:予取来之得朋兮,接群居之及义。不殒获于贫贱兮,耻喧呶于声利。炳旧史之逺目兮,饫六经之正味。议班纪之九流兮,广刘书之七志。既积中之发外兮,幸入官以莅事。将结绶之弹冠兮,匪君翔之于坠。何贼卒之妖兴兮,据藩服之城垒,君岂适逺之无所兮,奈病来之难起。我徂西山兮不与子别,或出处兮其心曷异。扰攘之长然,诚会合之密迩。洎王师之讨平兮,闻吾友之已矣。燕雀啁啾兮辽鹤幽,病豺狼噬啮兮驺虞愤死。嗟庆绪之不续兮,复嗣子之随踬。徒呼天之云亡,故使其秀疾而神驶。志愿表其文行兮,示广场之豪士。异知子之若然兮,俾徳之无愧。今空抑哀以摛辞兮,报亡友之终始。

郝逢传

郝逢字致尧,成都人,幼好学,攻诗。性柔而惰,或谓其性懦,非能立事。常欲求乡荐,未竟。属盗起于境,资产略尽,迫寒馁而无忧叹。咸平中,蜀掌兵者失律,兵乱为贼盗,杀守臣而据郡。自春徂秋,驱老幼以守城,或献谋于贼,令尽索郡中书生署职俾立效,凡得数十辈,列兵而胁曰:不从者即此诛戮,仍及其族。皆震慑而从,逢前绐贼帅曰:念所索儒士,某非儒,岂可徼禄。不能从命。词气刚愤,不可屈抗。贼怒令引去,临刃复召者三,词皆如初。会解于贼,槚楚而释之。既获免,遂匿于家。天兵至,逆党殱夷,或闻于郡守将,上其事而中止。逢亦不复言。居贫自若。噫,当是时,有位者尚或茍命,而逢一士尔,能致命贼所,不陷非义,彼同禄衒势私于身以媚时,得无愧乎!逢贫处,晦迹混于俗,而人不甚知。噫,人名存诚岂易知乎。逢居州里,皆以为怯懦,洎乱而能尔始明其所履焉,是时无他虑也,去就而已。去为顺,就为逆,去难而就易,能为其所难,志以守正,是亦几乎智勇也。夫忠烈节义,何时无之,然时于无闻,在遇不遇尔。使越石父不遇晏子,则一拘囚尔;聂政非其姊,则无名暴夫尔。其遇千金之重,不遇鸿毛之微。然不可欲其遇而始为也,谓不遇而不为也。兰生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不以困穷而改节。茍有善,虽不我知,斯善矣。岂止蒙其庆乎。茍不善,虽不我知,斯恶矣。岂止罹其殃乎。易曰:井渫不食为我心恻王明并受其福,又曰:何校灭耳凶,其是之谓乎。若逢所履,虽曰:未闻,吾必谓之闻矣。故为声其实,亦得有所劝焉。

陈季和

伪蜀进士陈熙载,字季和,文学之外,书画之尤者,皆阅而识之。郡中好事之家所宝藏者,多经其目,真伪无所逃焉。受均贼署配连州歳余,或有乡人西来,因寓书云:某在家日,于某处埋一铁投壶瓶,实以铜钱。书若到家,可使令掘之。既而书至,遂于所言处掘得一鐡投壶瓶,其中唯见一龟,才容壶腹之内,无能出之。翌日取看,即不见龟,但空壶而已。夫物之所化,史传尤多,不可以智达也。

鬻屦妪

庚子歳,益部军贼据城,大军在北门外㔉起洞子近城攻击,矢石如雨,中坝街有王妪年七十余,孙儿十四五歳,为贼驱之守城。妪日自送食饮。忽一日贼集诸妓乐于瓦屋禅院门,妪倚树坐看,一贼直来妪前背身箕踞。妪叱之不去,仍恶詈之,其人如不闻。妪忿然退身。须臾城外一炮飞空而落,傍击此贼头碎于地。如无此贼,则妪正中之也。城陷日,唯残妪一身。今九十余,既老且病,冻饿切骨,织草屦自给。常告人云:城闭之日若遭炮石击杀,不见今日贫苦。何不幸若此耶!夫死生有命,子夏言人不尔逾也。凡人贵贱贫冨遭逢祸福,有幸与不幸。颜子少亡,子曰:不幸,短命之称。为不幸,则知长命焉幸也。鬻屦妪贫而寿,叹为不幸,惜哉。

盲女

庚子歳,天兵讨益部,贼突围宵遁。主帅愍城中民,使招诱出城,大军方入搜捕。及平定后,尽令归家。南市渠中有一盲女,年七八歳,叫云:父耶母耶兄耶嫂耶,何处去,不供给我饮食也。其盲女为饥渴所逼,不知无家,但怨呼父母兄嫂,旦夕不辍。有一邻妇云:此孙氏女,三歳因患麸豆入眼,父母怜其聪慧,常教念佛书,鞠养甚厚。父死于输给不迨。母死于忧愤,嫂因供给役夫,中流矢而毙,兄城陷而不知存亡,更无亲戚。观者痛心流涕。经旬,或遇邻妇,问盲女存亡。邻妇云:盲女不接他人饮食,但悲号呼叫其亲,水饮不入口,苏而复绝。七日而卒。因悯而拾余烬之材而焚之。于盲女衣中获白金一两,遂鬻之以供僧画像焉。呜呼,城陷日似此者多矣!独书盲女者,言惟鄙意有激焉。夫家冨财饶,则礼义兴矣;财茍不足,则礼义俱废。葢人之常情也。当是时也,民家财物罄空,窘迫尤甚,岂谓邻妇独能舍余烬之材,焚烧盲女,复于女衣中获金不为己用,与盲女供僧画像。竒哉邻妇,能于困穷窘迫之际存诚如是,故特书之。且今之见利忘义者,不为斯邻妇之罪人乎!

铁骨鱼

于生名玄,字玄之,成都人也。庚子歳遇贼据城,谓愚曰:某家事事可以不顾,所宝唯一刀尔。开房令愚视之,于昏黑处见光芒丈余,细辨之乃刀也。因问所得之处,云:某故父于伪蜀制诰贾舍人下及第,是年冬游青城,回至温江县,泛舟而归,见百花潭侧渔人钓获鲤鱼一双,长尺余,买之归家。时当寒冱暖酒炙鱼,且御凝冽。食鱼弃骨,侍婢云:一鱼骨黑,乃铁也。使匠辨之,真铁尔,遂炼成此刀。今遭厄难,陷在贼中。城破之日,刀与人孰存。此刀先丧,吾亦丧矣。吾若先丧,不知刀归谁氏。此刀非常冝见赏,他日为吾善志之。于生于贼中忧愤而卒。城陷日,家遭焚掠,其刀果不知存亡。因叙其言以记之。

瑞牡丹

大中祥符辛亥春,知益州枢密直学士任公中正张筵赏花于大慈精舍,时有州民王氏献一合欢牡丹,任公即图之。时士庶观者阗咽竟日,且西蜀自李唐之后,未有此花。凡图画者,唯名洛州花。考诸旧说,谓之木芍药。牡丹之号,葢出于天宝初。按酉阳杂俎云:隋朝文士集中无牡丹歌诗。又隋朝种植法之十卷,亦无牡丹者,至伪蜀王氏,自京洛及梁洋间移植,广开池沼,创立台榭,竒异花木怪石修竹无所不有,署其苑曰:宣华。其公相勲臣竞起第宅,穷极奢丽,时元舅徐延琼新创一宅,雕峻奢壮,花木毕有,唯无牡丹。或闻秦州董城村僧院有红牡丹一树,遂赂金帛令取之,掘土方丈,盛以木匣,厯三千里至蜀,植于新宅。花开日少,主临幸,叹其屋宇华丽壮侔宫苑,命笔书孟字于柱上,俗谓孟为不堪。明年后唐吊伐,孟知祥自太原驰赴蜀,即知其先兆矣乎。伪通政王宗裕,亦于北门清逺江东创一亭台榭池塘,骈植花竹,泉石萦绕,流杯九曲,为当时之甲也。唯牡丹花初开一朵,王与诸亲属携妓乐张宴赏其初开者,花已为一女妓所折,王怒欲诛之,其妻谏曰:此妓善琵琶,可令于阶前执乐就赏。王怒稍解,其难得也如此。至孟氏于宣华苑广加栽植,名之曰:牡丹花。外有丽春与黎州所有者小不同尔。

寓孔雀书

愚友人左侍禁辛贻显,为容宜廉白等州巡检,因寄一孔雀雏。西南相去万里,蜀人固未尝睹之,诚可爱也。书云:所属郡邑山中多孔雀焉,雌者尾短无金翠,雄者尾大而绿,光翠夺目。孔雀自爱其尾,欲栖息必先择致尾之地。南人捕者,先施网罟,须俟甚雨,尾沾而重不能高翔。初为所擒,则雀欲展其翅,恐伤其尾,至死尚爱护之。土人有活取其尾者,持刃于丛篁幽閴处藏蔽其身,伺其过,则急断其尾者。不急断,回首一顾,即金彩无复光翠。故生者为贵也。为妇人首饰及扇拂之类,或生擒获者,饷馈如京洛间鹅雁以充口腹,其味亦如之。南海有一士人尝养一只,仆夫告云蛇盘孔雀,且恐毒死。士人急令救之,其仆回,但笑而已。士人怒之,其仆告曰:蛇与孔雀偶有得其卵者,使鸡抱伏即成,其名曰:都护。初年生绿毛,二年生尾生小火眼,三年生大火眼。其尾乃成矣。孔雀每至晴明,轩翥其尾,自回顾视之,谓之朝尾。须以一间房前开窗牖,面向明方,东西照映,向里横一木架令栖息。其性爱向明,不在地止泊。饲之以米榖豆麦,勿令阙水,与养鸡无异。每至秋夏,令仆夫于田野中拾螽斯蟋蟀活虫喂饲之。凡欲𫗪饲,引于厅事上,令惯见宾客,又盛夏或患眼痛,可以鹅翎筒子灌少生油,以新汲水洗之。如眼不开,则擘口餤之小鱼𫚥,不尔,饿损及切。蒻少许餤之。贵其凉冷,如食有余,则愈切,不可与咸酸物食。食则减精神,昏暗毛色。驯养颇久,见妇女童竖彩衣绶带,必逐而啄之。或芳时好景,闻丝竹歌吹之声,必舒张翅尾,眄睐而舞,若有意焉。

滕处士

滕处士昌佑,字胜华,攻书画。今大圣慈寺、文殊阁、普贤阁、天花瑞像额,处士笔迹也。画花竹鸟兽,体物像形,功妙格品,具名画录。处士所居州东北隅,竹树交阴,景象幽寂,有园圃池亭,遍莳花菓。凡壅培种植皆有方法,及以药苗为蔬,药粉为馔。年八十五,书画未尝辍焉。厅壁悬一大粉板,题园中花草品格名目者百余件,亦有逺方怪草竒花,葢欲资其画艺尔。园中有一杮树,夏中团坐十余人,敷张如盖,无暑气云。杮有七绝,颇宜种之:一有寿,二多阴,三无禽窠,四无虫蠧,五有嘉实,六本固,七霜叶红而堪玩。有一盆池,云初埋大盆致细土拌细,切生葱酒糟各少许,深二尺余,以水渍之,候春初掘取藕根麄者,和顚三节已上四五茎伤损,埋入深泥,令近盆底,才及春分,叶生,当年有花。夫藕有四美:根为菜,花为玩,实为果,叶为杓。具此四美,池沼亭槛之前为瑞草萍苹藻荇,不得与侔也。园中有慈竹藂生,根不离母,故名之慈也。有钓丝竹,以其弱杪低而垂至地也。有丝竹,叶细而青茎,瘦而紫,亦谓之墨竹。有对青竹,身黄色,有一脉青节节相对,故谓之对青也。有苦竹,叶秾多阴,笋高之时粉香箨翠。有柱竹,扶疏藂茂,潇洒亭台,无出此数君也。俗以五月十三日种竹多遭烈日晒干,园中竹以八月社前后。是月天色多阴土润,竹以此月行根也。凡欲移竹,先掘地坑,令寛大,以水调细土作稀泥,即掘竹,四面凿断大根,科连根以绳锢定,舁时勿令动着根须。间土舁入坑,致泥浆中,令泥浆周匝遍满,乃东西揺之,复南北揺之,令泥浆入至须间,便以细土覆之,勿令土壅过竹本根也。若竹稍长者,芟去顚叶,缠竹架之,恐风揺动即死。每窠相去二尺余,不须实𣃁,只以一脚踏之,来年生笋速也。宜于园东北软土上种之。竹性多西南行根,不用频浇水,水多则肥死。园中有梨,名车毂,围一尺,摘时先以布囊盛之,落地即碎。有金桃,深黄,剖之至核,红翠如金,味美为桃之最也。有林檎,色如玉,向阳处有朱点,如缬。颗有重四两者。其栽果法,以冬至后立春前,斫美果直枝须有鹤膝大如母指者,长可二尺以来,札于芋魁中,掘土令寛,调泥浆细,切生葱一升许搅于泥中,将芋块致泥中,以细土覆之,勿令坚实,即当年有花,来年始实,绝胜种核接果树法。凡欲接果,先得野树子酸涩不美者,如臂已上皆堪接也。然后寻美果枝,选来年有鹤膝向阳者,枝长不过二尺,过则难治,至时剪下,便札于萝卜中,欲不泄其气也。冬至后十日立春前七日,其野树皮润萌芽未发,是其时也。将野树以锯截人去地五七寸,中心劈破深二寸许,取美枝或一枝或两枝,斜捭,勿伤其皮,插于野树罅中,外与野树皮相齐,等紧密用牛粪泥封之,与笋箨包裹其接处,以麻纫缠定,上更以黄土泥塔头裹之,勿使雨水透入。或有野树旁生芽叶,即取去之。若依此法,则当年有花必矣。休复尝依其教而树,树皆成。则不喻其野树子实酸涩,鹤膝枝甜美,接酸涩树上,为酸涩之气所推,又焉得遂于甜美耶?树之元气反不能推小枝而与之俱酸涩,何也?所谓本不胜末,而物性难解欤。今之人但荫其枝叶,食其美实,而不求其酸涩所推耶。

好画虎

灵池县洛带村民郝二者,不记名,尝说某祖父以医卜为业,其四逺村邑请召曾无少暇。画一孙真人从以赤虎,悬于县市卜肆中。已数歳,因及耄年,每日颙坐,瞠目观画虎,终日无倦。自兹不见画虎则不乐。孙儿辈将豆麦入城货卖,收市盐酪,如不协其意则怒而诟骂,以至杖挞之。若见画虎,则都忘前事。人有召其医疗,至彼家见有画虎,即为之精志。亲戚往还,亦只以画虎图幛为饷遗之物。如是不数年间,村舍厅厨寝室悬挂画虎皆遍,乡党皆为画虎所惑。有从兄见其耽好,怪而责之曰:汝好此物,何谓乎?答云:常患心绪烦乱,见之则稍间焉。因是说:府城有药肆养一活虎,曾见之乎?曰:未也。因拜告其兄,求偕至郡,既见后顿忘寝食,旬余方诱得归。自兹一月入城看虎再三矣。经年唯好食肉,以熟肉不快其意,即啖生肉。凡一食,或猪头或猪膊,食之如梨枣焉。如是儿孙辈皆恐怯,每入城看活虎,孙儿相寻见则以杖击回。至孟蜀先主建伪号之明年,或一日夜分,开庄门出去,杳无踪迹。有行人说:夜来一虎跳入羊马城内,城门为之不开半日,得军人上城射杀,分而食之。其祖父不归,绝无耗音,则化为虎者是也。遂访诸得虎肉食者,获虎骨数块将归,葬之。

葭萌二客

伪蜀末,利州路有二客,负贩杂货往葭萌市鬻之。山程巇崄,竹树荒凉,时雨初霁,日将暮,去市十五里余,藂林高树上有人云:虎过溪来,行人回避。二客惶忙选得一树髙枝叶蔽人形处登之。逡巡有二虎迭来攫跃,或作人声曰:人在树上。一虎曰:我须上树取之。虎欲相及,二客悸栗以拄杖摏之。虎叫曰:刺着我眼。遂下树号呼而逸。至曙行人稍集,遂下树赴葭萌市征之所。有一妇报云:任拦头夜来醉归,刺损双眼,不来检税。二客相顾私语。众怪而问之,因说夜来以拄杖摏损虎眼,是斯人伪为虎劫路耶。众言比处近有二虎且暴,四逺村庄犬彘驹犊殆将食尽。市人遂相率持杖往拦头家验之。才及中路遇一虎,虎畏人多,惶怖奔逃,越山哮吼而去。众至任拦头家,窥其篱隙之内,但见拦头倮形而坐,两目流血,呻吟不已。众乃叱之,以杖击笆篱。其拦头惊忙踉跄,曵一尾,突门而出,目无所见,撞落深坑,吼怒拏攫,为众人棒及大石毙之。遂舁入市。向先见之虎,即拦头妻也。休复见史传,人化为猿为鱼为鳖为龟为蛇为虎之类甚多,不可以智诘之矣。

虎化为僧

武都人姓徐,失其名,以商贾为业。开宝初往巴逢兴贩,其路危狭,猿径鸟道,人烟杜绝,猛兽群行,村甿皆于细路中设槛阱以捕之,为常矣。时徐至一村,安泊中夜,报云机发。村人炬火照之,见一老僧困惫在阱中,自陈曰:夜来入村教化,回误落阱中,望诸檀越慈悲解救。村甿辈共愍,开槛而出之,跃跳数十,成一巨虎,奋迅腾踯而逝。斯畜也,以人言诱喻村甿得脱其难,亦智矣。

李吹口

永康军太平兴国中,虎暴失踪,误入市。市人千余叫噪逐之,虎为人逼,弭耳瞩目而坐,或一怒则跳身咆哮。市人皆颠沛。长吏追善捕猎者李吹口,失其名,众云:李吹口至矣。虎闻忙然窜入市屋下匿身。李遂以戟刺之,仍以短刃刺虎心前,取血升余饮之。休复雍熙二年成都遇李,因问:向来饮虎血何也?李云:饮其血以壮吾志也。又云:虎有威如一字,长三寸许,在胁两傍皮下,取得佩之,临官而能威众,无官佩之无憎疾者。凡虎视只以一目放光,一目看物,猎人捕得,记其头藉之处,须至月黑掘之尺余,方得如石子色琥珀状,此是虎目精魄,沦入地而成。琥珀之称因此,主疗小儿惊癎之疾。凡虎须拔得者,将札蚛牙无复疼痛。凡虎伤者人衣服器杖乃至巾鞋,皆折迭置于地上,倮而复僵。葢虎能役使所杀者人魂也。凡为虎伤死及溺水死者,魂曰:伥鬼。凡月晕,虎必交也。凡虎食狗必醉,狗,虎之酒也。凡虎不伤醉人。顷有一村夫入市醉归,临崖而睡,有虎来嗅之,虎须偶入醉者鼻中,醉者大喷喋,其声且震。虎惊跃落崖而毙。此事皆闻李吹口者。

天仓洞

医人张世宁,先为僧,名法晕。师事绵州云山院僧晓枢者,郴人也。禅观之暇,颇好烧炼。太平兴国初,令法晕及行者柴汉荣张保绪往昌明县窦船山采药,入山百余里,岩谷重深,松竹蓊翳,寻流霞山路至一村,曰:张野人家,老父及妪皆八十余。既见法晕等,语之曰:前有天仓洞,某为孩孺时有二客去游,言洞中见自然肴馔,皆可食之。汝可去游。唯路径危峻,常宜勉力。法晕遂挈火负粮入洞。初甚隘崄,后渐高广,迤逦昏黑,因执炬而行,或上或下凡十余里,渐明,与人世无异。嵌窦石室广容石人,其下坦平,两畔石壁钟乳流溢垂下,长三四尺。时闻鸣籁音韵,石床茶灶相连。就之略憩,或觉馁,思酸饀食,面前寻有一双酸饀。悚惕惊异而食之。保绪亦思蒸饼,亦如前有之,遂食一枚藏一枚。柴汉荣思蜜,亦如前得食之。后皆忘饥渴,渐觉身体轻利,登陟无困惫。又行三四里,阻一大江。江傍履迹果核,如有人行过之处。对岸有石墙,遥望云霞隐映,甍栋楼阁,棕楠花果,景象幽竒,如宫观状。微闻钟磬之韵,水急苔滑,不敢过,乃稽首曰:下土微贱形骸滓秽,窃入洞府,仰窥灵迹,是尘劫因缘,不敢久住,却寻旧径而回。既出得洞,先藏者蒸饼化为石,甚重,击之如铜声。休复尝见道书云:大凡灵山洞府,若非道书标记者不可造次游厯。有龙蛇之洞,多腥秽。鬼神之洞门高阔,若神仙之洞,隘狭。仍须有水隔碍。

凡人不可妄造之尔。

鬻龙骨

蜀有蚕市,每年正月至三月,州城及属县循环一十五处。耆旧相传,古蚕藂氏为蜀主,民无定居,随蚕藂所在致市居。此之遗风也。又蚕将兴,以为名也。因是货蚕农之具,及花木果草药什物。有鬻龙骨叟,与孙儿辈将龙骨齿角头脊之类凡数担,至暮货之,亦尽。因问所得之处,云某在灵池县分栋山。山去府城七十余里,北连秦陇,南接资泸,山阜冈岫之间,磎洞土穴之内,有能兴云雨之处,即有龙蜕骨焉。齿角头足皆有五色者,有白如绵者,有年深朽腐者,大十数丈,小三五丈。掘而得之甚多。龙之蜕骨与蝉蜕无异。又闻龙有五苦,谓生时、眠时、媱时、怒时、蜕骨时也。每年秋夏中一两度,愚遥见分栋山上阴云勃起,其间一物白色,拖尾及夭𫊸入云如曵练,长七八十尺。时濯锦江桥上千人纵观。食顷,方拏奋而没。旋有暴雨滂沱,雷震数声,倏忽开霁。得不为蜕骨者,龙乎。因蚕市有王仲璋,得一蛇蜕,长五六尺,腹甲下有四爪如雀之四爪。胡本立得一龟,小如钱,绿色,背有金线,界成八卦象。郑伯广得一小瓢子,如垒,两皂荚子坚实重厚,无有及者。休复亦曾得芝本两层,抱石而生,每蚕市好事者凌晨而往,忽有遇神仙者,或有遇灵药者,或有遇竒物者。耆艾相传青城山仙人隐士多因蚕市接救人尔。

试金石

开宝初,锦江桥侧有周处士者,鬻十香丸,以白器贮水浸小石子百颗余,各有纹缕,如飞禽走兽花草云鳯僧道之形者,人常聚睹叹赏之。中有一石如肾形乌润,每将磨金,次色者益紫,以此为异。玉工见之云:非试金石,乃黑玉尔。后有道士见云:非黑玉,是宝也。若欲验之以常石,对秤此石,加重数倍。以水银涂其上如傅粉焉。若以大火烹之,成紫磨金。君当富矣。周曰:安敢火烹,非恶冨也。恐丧吾宝。后经贼乱,不知石所之。休复因见道门仙人照宝经云:凡百金之处旁熏树木皆悉黄色,若要辨之,其石乌润。以水银揩之,自然粘着石上。以秤秤,有金者重于常石数倍。若敲磕及磓击,终不能碎,须以大火烹煅得真金矣。其金号曰:宝金,将炼为金液,还丹服之羽化。非世之常金也。昔道士所言,得于此经乎。

僧繇阁

茂州近威戎军有僧繇阁,山路巇崄,人烟杜绝。髙冈之下有龛,豁如堂奥。石壁上有画观音像一躯,及当时画功德主,少长五人。其石壁年深随势剥落,虽风雨飘润形状愈明,歳月经久而不昏晦。不知其画何得入石,亦不知僧繇何以至此也。

石像

新都县四像院僧有卧像一躯,盖生于石,手足头面衣纹纤介青黄色隐起状,若雕刻。岂知胚混偶然成形乎?

采枸杞

华阳邑村民段九者,常入山野中采枸杞根茎货之,有年矣。因于紫山脚下见枸杞一株甚大,遂𣃁之,根本怪异不类常者,长尺余,四茎如四足,两茎如头尾,若一兽形。持归村舍,家狗吠之不已。至夜四隅村落群狗聚而吠之,终夕不辍。不堪其喧也。迟明,妻怒,将充朝爨。群狗乃不复吠矣。休复见道书云:枸杞茯苓人参薯药术等,形有异者饵之,皆获上寿。或除嗜欲啬神抱和,则必有真灵降顾,接引为地仙尔。

赵公山

淳化癸巳歳冬十月,青城山民往赵公山采薪,遇数苖薯药,颇大如常者。村人度其下必大有薯药,遂与妻子同掘之,深三尺余,但见根须抱一大瓷合,遂揭开视之,有一大赤蛇如烂锦盘结合内。村人悸栗,以锄触之,蛇乃翻然化一雉,飞入溪水中。合内唯余一只石簪。村人持归山舍,其夜一室如昼。村人转惧此物异常,送与庄主。明年值顺贼作乱,不知此簪所存。

鹿水溪蛇

陵州籍县鹿水溪村民康化者,雍熙乙酉歳秋,有牧童晚归值雨,见溪中有大蛇引小蛇,蟠蜿屈曲于泥中,自大至小曳泥上岸,入一穴内,至末者曳泥窒其穴口,并无踪由。其童惊骇,目瞠口禁不能言。至前春启蛰时,方稍语。得父母问其不语之由,方说溪中所见之物矣。

鱼化为石

青城县渔者李克明,钓归倾其鱼于竹器中,有一鱼化为石,长四寸许,鳞鬛灿然若活。渔人妇见而爱之,将与竖子为戏。其竖子将石鱼于椀水中,或揺鬛振鳞浮泳而活。渔者惊异取出,置土罂中,因是邻里求观者众。在水则活,离水则为石,率以为常。时巡辖柏舍人虚舟取此鱼看,敲之中断,致于水中不复活矣。

赵十九

赵十九名处琪,陷银花衘镫为业。淳化中收得一铁镜,颇有异常。时有毕先生者,名藏用字隐之,年九十余,然不知所修之道。尝饮酒少食,自言本天台山道士,入川儒服三十余年,备厯蜀中名山胜景。一日与处琪赍铁镜访愚茅亭,玩之,其镜可重一斤以来,径七八寸,鼻大而圆。绕鼻有四象八卦,外有大篆二十四字,背面皆碧色。每至望夜光明愈于别夜。毕先生于景徳中携至阙下,值上封泰山,因从观大礼得召见,称旨,遂与披挂赐紫服,号通真大师,封香令于青城山焚修。御诗送行。到川日访愚茅亭,问其铁镜,已在贵人之处矣。

景山人

玉垒山人景焕,有文艺,善画龙。涉猎经史,撰野人闲话、牧竖闲谈。住川城北隅,数畞园蔬,家族数口,丰俭得中。山人情性温雅守道俭素,未尝与人有毫髪之竞对。人无老少,必先称名。雍熙年初,有冨家王仲璋者求山人画龙,初甚爱重。后有人云:景山人画格品低于孙位、黄筌,遂将染为皂。山人闻之曰:何不速言。酬以好绢,恭谢而退。尝使小仆挈帽随行,遇雨寻仆不见,冒雨而归。妻问何以不戴帽衣服濡湿,山人云:亢阳祈雨,不许人戴帽。其妻使婢送金钗还邻家,婢中路遗之,泣告山人,因他处假令还邻人。山人尝于婢仆辈知其乏困饥寒,诚谓君子不虐幼贱。山人园圃中养二斑鹅,夜见鹅粪中有光明,往告之。山人令以水淘之,获麸金二两余。吁,谁谓天葢髙,何惩恶劝善如反掌耶。

弹鸳鸯

章子朋者善书,勒大字妙。放小弩弹丸发无不中,常自衒其能。至道丙申歳往嘉州书僧院额,自州乘船,所至处弹获飞禽,供同船人食。至青神县维舟,见二鸳鸯,因发弹毙雄者,将归烹之。其雌者随至其船,见雄者在锅,不顾沸汤投其中,伸颈鼓翼,长叫数声而卒。子朋戏曰:人之为偶者如此,蹈汤赴火相随如是,以为笑乐。左传谓忍人者,其章子朋之谓乎。

蚕馒头

新繁县李氏,失其名。家养蚕甚多,将成値,桑大贵,遂不终饲而埋之,鬻其桑叶,大获其利。将买肉面归家造馒头,食之擘开,每颗中有一蚕。自此灾疠俱兴,人口沦丧。夫蚕者灵虫,衣被天下,愚氓坑蚕获利,有此征报尔。

太子大师

后唐大同三年,魏王统军克蜀。孟先主尚庄宗妹福庆长公主,自太原节度驰赴西川至。明宗晏驾,宗室丧乱,朝士奔窜,有新罗僧携庄宗诸子为僧,入蜀投孟主,即福庆长公主犹子也。因为起院,以庄宗万寿节为名额,蜀人号为太子大师。曁圣朝吊伐入见阙庭,有小师宗莹酷好为诗,其师自京归检校其院,隳残迨尽,宗莹与院主元亮设谋闻于时政,以其师后唐宗裔不合住川。由是为所奏发遣赴阙,大师忧恚,卒于剑门。元亮与大师同日暴亡。宗莹因顺贼入城,焚烧院宇,寄食诸寺中,风恙。二三年间,患疮疥狼狈,终亦自缢而死。鸣呼,不畏于天不孝于师,能无及此乎。

孙处士

孙处士名知微,字太古,眉州彭山人也。因师益部攻水墨僧令宗,俗姓丘氏。知微形貌山野,为性介洁,凡欲图画道释尊像,则精心率意,虚神静思,不茹荤饮酒,多在山观村院,终冬夏方能周就。尝寓青城白侯坝赵村,爱其水竹重深,嚣尘不入,冀绝外虑,得专艺学。知微画思迟涩无羁束,有位者或求之,不动,即绝食托疾而遁。导江县有一女巫,人皆肃敬,能逆知人事。知微素尚竒异,尝问其鬼神形状欲资其画,女巫曰:鬼有数等,有福徳者精神俊爽,而自与人交言。若是薄相者,气劣神悴,假某传言。皆在乎一时之所遇,非某能知之也。今与求一鬼,请处士亲问之。知微曰:鬼何所求?女巫曰:今道途人鬼各半,人自不能辨之。知微曰:尝闻人死为冥官追捕案籍罪福,有生天者,有生为人者,有生为畜者,有受罪苦经劫者。今闻世间人鬼各半,得非谬乎?女巫曰:不然,冥途与人世无异,茍或平生不为不道事,行无过,讵有桎梏及身者乎?今见有王三郎在冥中足知鬼神之事,处士有疑请自问之。知微曰:敢问三郎鬼神形状,欲资所画。俄有应者曰:今之所问,形状丑恶怪异之者皆是魍魉辈,神者一如阳间尊贵大臣,体貌魁梧,气岸高迈。盖魂魄强盛,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非同淫厉之鬼尔。知微曰:鬼神形状已得知矣,敢问鬼神何以侵害于生人?应者曰:鬼神之事人皆不知,凡鬼神必不能无故侵害生人,或有侵害者,恐是土木之精、千歳异物、血食之妖鬼也。此物犹人间之盗贼,若无故侵害生人,偶闻于神明,必加侵害,亦不异盗贼之抵干宪法尔。若人为鬼所害者,不闻乎为恶于隐者。鬼得而诛之;为恶于显者,人得而诛之乎?知微曰:明神祷之而求福,有之乎?应者曰:鬼神非人,实亲于徳,是依皇天。无亲亦惟徳而是辅,凡有徳者,不假祷祈,神自福之。若素无徳行,虽勤祷之,得福鲜矣。知微曰:今冥中所重者罪,在是何等?应者曰:杀生与负心尔。所景奉者浮图教也。知微曰:某之后事可得闻乎?应者曰:祸福之事不可前告。神道幽秘,弗许预知也。知微曰:今欲酬君,君欲希我何物?应者曰:望君济我资镪数百千贯。知微辞之,应者曰:所求者非世间铜铁为者,乃楮货尔。知微乃许之。应者曰:烧时慎勿使着地,可以薪艹荐籍之,向一处以火𦶟,不得搅剔,其钱则不破碎,一一可达也。遂依教蟠纸钱数百千贯。噫,昔汉世以前,未知幽冥以何为赂遗之物尔。

黄处士

黄处士名延矩,字垂范,眉阳人也。少为僧,性僻而简,常言:家习正声,自唐以来待诏金门,父随僖宗入蜀,至某四世矣。琴最盛于蜀。制斵者数家,惟雷氏而已。又云:雷氏之琴不必尽善,有瑟瑟徽者为上,金玉者为次,螺蚌者亦又次焉。所以为异者,岳虽髙而弦低,虽低而不拍面,按之若指下无弦吟振之,则有余韵,非雷氏者。筝声绝无琴韵也。处士常言:隋文帝子蜀玉秀造千面琴,散在人间,故有号寒玉韵磬响泉。和志者,琴则有操引曲调及弄,弦则有歌诗五曲,一曰:伐檀,二曰:鹿鸣,三曰:驺虞,四曰:鹊巢,五曰:白驹。葢取诸国风雅颂之诗声其章句,以律和之之谓也。非歌诗之言,则无以成其调也。本诗之言而成调,非因调以成言也。诸诗皆可歌也。咸平中,知州冯公知节召孙知微画,俾处士弹琴,二公俱止僧舍。尝会愚茅亭。进士张及赠之诗曰:二公髙节厌喧卑,同寄萧宫共展眉。玉树冰壶齐品格,野云皋鹤本追随。泉流指下何人赏,岳峭毫端只自知。绻恋贤侯美风教,故山归去尚迟迟。祥符壬子秋告归乡里,遗愚养和一法。是年冬病卒,年八十。其乐天知命者欤。

程先生

程先生名贲,字季长,自号丘园子,江阳人也。世习儒,少孤力学,立身介洁,跬步一言必循礼。则虽家童稚子,应对进退不逾规矩。先生尤嗜酒,复喜藏书。自经史子集之外,凡竒诀要录未尝闻于人者,毕珍收之,亦多手冩焉。其间复混以名画古琴瑰异雅逸之玩,无所不有。虽年齿已暮,而志好益坚,目游简编,未少暂息。每谓所知者曰:余五十年,简册𫓪椠未尝离手。其勤至也如此。尝撰太玄经义训,功未就寝疾而卒。年七十有四。易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其是之谓乎。

杜大举

杜鼎升字大举,形气清秀雅有古人之风,鬻书自给,夫妇皆八十余。每遇芳时好景出郊选胜偕行,人皆羡其高年逸乐如是。进士张及赠之诗曰:家本樊川老蜀都,世家冠剑岂寒儒。笔耕尚可储三载,酒战犹能敌百夫。僻爱舜琴湘水弄,每县孙画醉仙图。孟光笑语长相逐,唤作梁鸿得也无。尝手冩孙思邈千金方鬻之,凡借本校勘,有缝折蠧损之处,必粘背而归之。或彼此有错误之处,则书札改正而归之。且曰:使人臣知方则忠,使人子知方则孝。自于千金方中得服玉泉之道,行之二十年,获筋体强壮耳目聪鉴,每写文字无点窜之误。至卒,方始阁笔。服玉泉法:去三尸,坚齿髪,除百病。玉泉者,舌下两脉津液是也。但能每旦起坐,瞑目绝虑,叩齿二七,通漱令满口,乃吞之,以意送至脐下炁海一七遍,经久,自然如流水沥沥下坎涧之声。如此则百脉和畅。所以黄庭经云:玉池精水灌灵根。又曰:漱咽灵液灾不干。其是之谓乎。

任先生

任先生名玠,字温如,蜀人也。学识广博,人皆师仰之。大中祥符初,乐安公中正镇蜀日,请先生于文翁石室大集生徒,讲说六经,以绍文翁之化。由是蜀中儒士成林矣。大中祥符末,有谏议大夫凌公策莅蜀,闻先生之名,表荐于上,诏入京。先生进龙图纪圣诗一千韵,酬以汝州团练推官,三让辞官,表云:伏念臣早年髪白,悲老态之遽臻;触事心阑,觉死期之将至。乞授一子官。蒙圣恩与子偕任醴泉主簿,天禧元年欲就居嵩山,般家之蜀,因与乡人前秦州陇城主簿张逵中行秩满归川,二人同访愚茅亭,观旧题之处,云:昔日髙年有道之士,今已物故。未逾一纪,故友将尽。我虽存也,余生几何!先生留一绝于亭壁云:聚散荣枯一梦中,西归亲友半成空。唯余大隐茅亭客,垂白论交有古风。天禧二年,先生游宁州,卒于旅舎。扬子法言曰:通天地人曰:儒。诚哉是言。天地间万类中,惟人最灵,然愚蒙者万而贤智者一,处贤智而志于道者,复几何人?如任先生者,可谓通天地人而知命守道者也。

谭居士

谭居士名仁显,成都人也,以医为事,居郡城东南隅。所居庭庑篱落间,遍值艹药。年髙而精神愈壮,无喜怒,故毁誉不能动其心。手持数珠常诵佛经于闾巷聚落中。治病所得钱帛,随即分授于贫者,竟以不言但行阴施黙益之道。每行药至午方归,则闭户靠壁瞑目而坐。大中祥符乙卯冬示疾端坐而逝,时齿一百。人未化前,人问居士有长生法,对曰:至于导养得理,以尽性命。百年犹厌其多,况久生之苦乎!

小童处士

童处士名益,字友贤。因兄能画,相学习而顿悟,若生而知之。大凡性有巧拙,画无古今,蜀末归命,圣宋以前有张杜二人善画佛像罗汉,有张南本画人物车马,黄伯鸾花雀竹石,李升山水,李文秀写真。自往及今,有童君与前辈不相下也。童君于海云山寺画慈寺如来十六罗汉,大圣慈寺三学院楞严经变相,玉局化龙虎君二十四化神仙,天庆观龙虎君圣祖殿岳渎神祗,所有神仙侍从向背低昻无遗其势者。鸟兽洪纤树石山水无遁其形者,而又笔踪遒健,天机俊逸。九曜院写张侍郎真,精神气韵如出素壁之前,时推妙手。张侍郎在任日,俾童君画鲍倩五禽图,于五势之间各写侍郎真在其中,侍郎展开曰:老夫山野,岂堪图之。因是优礼待之。祥符中,于愚茅亭图水石六堵,谓愚曰:时辈皆云弹琴非是乐,写真非是画,是耶非耶,请为言之。愚对曰:春秋左氏传,晋侯观于军府,见钟仪问曰:南冠而絷者谁也,有司对曰:郑人所献楚囚也。使税之召而吊之,再拜稽首问其族,对曰:伶人也。能乐乎,对曰:先父之职官也。敢有二事,使与之琴,操南风。杜预注云,伶人乐官也,岂不谓琴为乐乎?南齐谢赫论画有六法,一曰气韵生动,二曰骨法用笔,三曰应物像形,四曰随类传彩,五曰经营位置,六曰传移模写。其写真者,于画六法中一法尔,岂不谓之画乎?若秪以画人头面而已,岂曰尽善,若秪以写真擅名,不亦寡乎。譬诸膳夫和羮,酰醢盐梅以烹鱼肉,齐之以味,阙一不可。今国朝取士于诗赋策论,阙一者不中其选也。则知君子之道贵乎全也,画与学,虽殊功用奚异。君其全和。童曰:益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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