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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文子,维基文库四部丛刊本全文(公有领域)。
底本来源:维基文库(zh.wikisource.org)四部丛刊本 · 公有领域
尹文子序尹文子者盖出于周之尹氏齐宣王时居稷下与宋钘彭蒙田骈同学于公孙龙公孙龙称之著书一篇多所弥纶庄子曰不累于物不苟于人不忮于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于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之以此白心见侮不辱此其道也而刘向亦以其学本于黄老大较刑名家也近为诬矣余黄初末始到京师缪熙伯以此书见示意甚玩之而多脱误聊试条次撰定为上下篇亦未能究其详也山阳仲长氏撰定
尹文子大道上大道无形称器有名名也者正形者也形正由名则名不可差故仲尼云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也大道不称众有必名生于不称则群形自得其方圆名生于方员则众名得其所称也大道治者则名法儒墨自废以名法儒墨治者则不得离道老子曰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宝是道治者谓之善人藉名法儒墨者谓之不善人善人之与不善人名分日离不得审察而得也道不足以治则用法法不足以治则用术术不
足以治则用权权不足以治则用𫝑𫝑用则反权权用则反术术用则反法法用则反道道用则无为而自治故穷则徼终徼终则反始始终相袭无穷极也有形者必有名有名者未必有形形而不名未必失其方员白黑之实名而不可不寻名以检其差故亦有名以检形形以定名名以定事事以检名察其所以然则形名之与事物无所隐其理矣名有三科法有四呈一曰命物之名方员白黑是也二曰毁誉之名善恶贵贱是也三曰况谓
之名贤愚爱憎是也一曰不变之法君臣上下是也二曰齐俗之法能鄙同异是也三曰治众之法庆赏刑法是也四曰平准之法律度权量是也术者人君之所密用群下不可妄窥势者制法之利器群下不可妄为人君有术而使群下得窥非术之奥者有𫝑使群下得为非𫝑之重者大要在乎先正名分使不相侵杂然后术可秘𫝑可专名者名形者也形者应名者也然形非正名也名非正形也则形之与名居然别矣不可相乱亦不可相
无无名故大道无称有名故名以正形今万物具存不以名正之则乱万名具列不以形应之则乖故形名者不可不正也善名命善恶名命恶故善有善名恶有恶名圣贤仁智命善者也顽嚚凶愚命恶者也今即圣贤仁智之名以求圣贤仁智之实未之或尽也即顽嚚凶愚之名以求顽嚚凶愚之实亦未或尽也使善恶尽然有分虽未能尽物之实犹不患其差也故曰名不可不辨也名称者何彼此而检虚实者也自古至今莫不用此而得
用彼而失失者由名分混得者由名分察今亲贤而踈不肖赏善而罚恶贤不肖善恶之名宜在彼亲踈赏罚之称宜属我我之与彼又复一名名之察者也名贤不肖为亲踈名善恶为赏罚合彼我之一称而不别之名之混者也故曰名称者不可不察也语曰好牛又曰不可不察也好则物之通称牛则物之定形以通称随定形不可穷极者也设复言好马则复连于马矣则好所通无方也设复言好人则彼属于人矣则好非人人非好也则
好牛好马好人之名自离矣故曰名分不可相乱也五色五声五臭五味凡四𩔖自然存焉天地之间而不期为人用人必用之终身各有好恶而不能辨其名分名宜属彼宜属我我爱白而憎黑韵商而舍徴好膻而恶焦嗜甘而逆苦白黑商徴膻焦甘苦彼之名也爱憎𧪼舍好恶嗜逆我之分也定此名分则万事不乱也故人以度审长短以量受少多以衡平轻重以律均清浊以名稽虚实以法定治乱以简治烦惑以易御险难以万事皆归
于一百度皆凖于法归一者简之至凖法者易之极如此顽嚚聋瞽可以察慧聪明同其治也天下万事不可备能责其备能于一人则贤圣其犹病诸设一人能备天下之事能左右前后之宜逺近迟疾之间必有不兼者焉苟有不兼于治阙矣全治而无阙者大小多少各当其分农商工仕不易其业老农长商习工旧仕莫不存焉则处上者何事哉故有理而无益于治者君子弗言有能而无益于事者君子弗为君子非乐有言有益于治不
得不言君子非乐有为有益于事不得不为故所言者不出于名法权术所为者不出于农稼军阵周务而巳故明主不为治外之理小人必言事外之能小人亦知言损于治而不能不言小人亦知能损于事而不能不为故所言者极于儒墨是非之辨所为者极于坚伪偏抗之行求名而巳故名主诛之古语曰不知无害于君子知之无损于小人工匠不能无害于巧君子不知无害于治此信矣为善使人不能得从此独善也为巧使人不能
得从此独巧也未尽善巧之理为善与众行之为巧与众能之此善之善者巧之巧者也所贵圣人之治不贵其独治贵其能与众共治贵工傜之巧不贵其独巧贵其能与众共巧也今世之人行欲独贤事欲独能辨欲出群勇欲绝众独行之贤不足以成化独能之事不足以周务出群之辨不可为户说绝众之勇不可与征阵凡此四者乱之所由生是以圣人任道以■其险立法以理其差使贤愚不相弃能鄙不相遗能鄙不相遗则能鄙齐
功贤愚不相弃则贤是等虑此至治之术也名定则物不竞分眀则私不行物不竞非无心由名定故无所措其心私不行非无欲由分明故无所措其欲然则心欲人人有之而得同于心无欲者制之有道也田骈曰天下之士莫不处其门庭臣其妻子必游宦诸侯之朝者利引之也游于诸侯之朝皆志为大夫而不拟于诸侯者名限之也彭蒙曰雉兔在野众人逐之分未定也鸡豕满市莫有志者分定故也物奢则仁智相屈分定则贪鄙
不争圆者之转非能转而转不得不转也方者之止非能止而止不得不止也因圆之自转使不得止因方之自止使不得转何苦物之失分故因贤者之有用使不得不用因愚者之无用使不得用用与不用皆非我用因彼所用与不可用而自得其用奚患物之乱乎物皆不能自能不知自知智非能智愚非能愚而智而愚好非能好而好丑非能丑而丑夫不能自能不知自知则智好何所贵愚丑何所贱则智不能得夸愚好不能得丑此
为得之道也道行于世则贫贱者不怨冨贵者不骄愚弱者不慑智愚者不陵定于分也法行于世则贫贱者不敢怨冨贵冨贵者不敢陵贫贱愚弱者不敢冀智勇智勇者不敢鄙愚弱此法之不及道也世之所贵同而贵之谓之俗臣之所用同而用之谓之物苟违于人俗所不与苟忮于众俗所共去故心皆殊而为行若一所好各异而资用必同此俗之所齐物之所饰故所齐不可不愼所饰不可不择昔齐桓好衣紫问境不鬻异采楚庄爱
细腰一国皆有饥色上之所以率下乃治乱之所由也故俗苟沴必为治以矫之物苟溢必立制以检之累于俗饰于物者不可与为治矣昔晋国苦奢文公以俭矫之乃衣不重帛食不兼肉无几时人皆大布之衣脱粟之饭越王勾践谋报吴欲人之勇路逢怒蛙而轼之比及数年民之长㓜临敌虽汤火不避居上者之难如此之验圣王知民情之易动故作乐以和之制礼以节之在下者不得用其私故礼乐独行礼乐独行则私欲寝废私欲
寝废则遭贤之与遭愚均矣若使遭贤则治遭愚则乱是治乱属于贤愚不系于礼乐是圣人之术与圣主而俱没治世之法建易世而莫用则乱多而治寡乱多而治寡则贤无所贵愚无所贱矣处名位虽不肖不愚物不䟽已亲踈系乎𫝑利不系于不肖与仁贤吾亦不敢据以为天理以为地𫝑之自然者尔今天地之间不肖实众仁贤实寡趋利之情不肖特厚廉耻之情仁贤偏多今以礼义招仁贤所得仁贤者万不一焉以名利招不肖所
得不肖者触地是焉故曰礼义成君子未必须礼义名利治小人小人不可无名利庆赏刑罚君事也守职效能臣业也君科功黜陟故有庆赏刑罚臣各愼所任故有守职效能君不可与臣业臣不可侵君事上下不相侵与谓之名正名正而法顺也接万物使分别海内使不杂见侮不辱见推不矜禁暴息兵救世之闘此仁君之德可以为主矣守职分使不乱愼所任而无私饥饱一心毁誉同虑赏亦不罚亦不怨此居下之节可为人矣世
有因名以得实亦以因名以失实宣王如射说人之谓已能用强也其实所用不过二石以示左右左右皆引试之中阙而止皆曰不下九石非大王孰能用是宣王悦之然则宣王用不过三石而终身自以为九石三石实也九石名也宣王悦其名而䘮其实齐有黄公者好谦卑有二女皆国色以其美也常谦辞毁之以为丑恶丑恶之名逺布年过而一国无聘者卫有鳏夫时冒娶之果国色然后曰黄公好谦故毁其子不姝美于是争礼之亦
国色也国色实也丑恶名也此违名而得实矣楚人担山雉者路人问何鸟也担雉者欺之曰凤凰也路人曰我闻有凤凰今见之汝贩之乎曰然则十金弗与请加倍乃与之将欲献楚王经宿而鸟死路人不遑惜金惟恨不得以献楚王国人传之咸以为真凤凰贵欲以献之遂闻楚王感其欲献于已召而厚赐之过于买鸟之金十倍魏田父有耕于野者得宝玉径尺弗知其玉也以告邻人邻人阴欲图之谓之曰怪石也畜之弗利其家弗
如复之田父虽疑犹录以归置于庑下其夜玉明光照一室田父称家大怖复以告邻人曰此怪之徴遄弃殃可销于是而弃于逺野邻人无何盗之以献魏王魏王召玉工相之玉工望之再拜而立敢贺玉王得此天下之宝臣未尝见王问价玉工曰此无价以当之五城之都仅可一观魏王立赐献玉者千金长食上大夫禄凡天下万里皆有是非吾所不敢诬是者常是非者常非亦吾所信然是虽常是有时而不用非虽常非有时而必行
故用是而失有矣行非而得有矣是非之理不同而更兴废翻为我用则是非焉在哉观尭舜汤武之成或顺或逆得时则昌桀纣幽厉之败或是或非失时则亡五伯之主亦然宋不以楚人战于泓公子目夷曰楚众我寡请其未悉济而撃之宋公曰不可吾闻不鼓不成列寡人虽亡之余不敢行也战败楚人执宋公齐人弑襄公立公孙无知召忽夷吾奉公子紏奔鲁鲍叔牙奉公子小白奔莒既而无知被杀二公子争国紏宜立者也小白先
入故齐人立之既而使鲁人杀紏召忽死之徴夷吾以为相晋文公为骊之譛出亡十九年惠公卒赂秦以求反国杀怀公子而自立彼一君正而不免于执二君不正霸业遂焉巳是而举世非之则不知巳之是巳非而举世是之亦不知巳所非然则是非随众贾而为正非已所独了则犯众者为非顺众者为是故人君处权乘𫝑处所是之地则人所不得非也居则物尊之动则物从之言则物诚之行则物则之所以居物上御群下也国乱
有三事年饥民散无食以聚之则乱治国无法则乱有法而不能用则乱有食以聚民有法而能行国不治未之有也大道下仁义礼乐名法刑赏凡此八者五帝三王治世之术也故仁以道之义以宜之礼以行之乐以和之名以正之法以齐之形以威之赏以勤之故仁者所以博施于物亦所以生偏私义者所以立节行亦所以成华伪礼者所以行恭谨亦所以生惰慢乐者所以和情志亦所以生淫放名者所以正尊卑亦所以生矜法者所以齐众异亦所以乖名
分刑者所以威不服亦所以生陵暴赏者所以劝忠能亦所以生鄙争凡此八术无隐于人而常存于世非自显于尭汤之时非自逃于桀纣之朝用得其道则天下治失其道则天下乱过此而往虽弥纶天地笼络万品治道之外非群生所餐挹圣人错而不言也凡国之存亡有六徴有衰国有亡国有昌国有疆国有治国有乱国所谓乱亡之国者凶虐残暴不与焉所谓疆治之国者威力仁义不与焉君年长多媵少子孙䟽宗疆衰国也君宠
臣臣爱君公法废私欲行乱国也国贫小家冨大君权轻臣𫝑重亡国也凡此三徴不待凶虐残暴而后弱也虽曰见存吾必谓之亡者也内无专宠外无近习支庶䌓字长㓜不乱昌国也农桑以时仓廪充实兵甲劲利封疆修理疆国也上不胜其下下不犯其上上下不相胜犯故禁令行人人无私虽经险易而国不可侵治国也凡此三征不待威力仁入而后疆虽曰见弱吾必谓之存者也治主之兴必有所先诛先诛者非谓盗非谓奸此二
恶者一时之大害非乱政之本也乱政之本下侵上之权臣用君之术心不畏时之禁行不𮜿时之法此大乱之道也孔丘摄鲁相七日而诛少正卯门人进问曰夫少正卯鲁之闻人也夫子为政而先诛得无失乎孔子曰居吾语汝其故人有恶者五而𥨸盗奸私不与焉一曰心逹而险二曰行僻而坚三曰言伪而辨四曰疆记而博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有一于人则不免君子之诛而少正卯兼有之故居处足以聚徒成群言谈足以饰邪荧
众疆记足以反是独立此小人雄桀也不可不诛也是以汤诛尹谐文王诛潘正太公诛华士管仲诛付里乙子产诛邓析史付此六子者异世而同心不可不诛也诗曰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斯足畏也语曰佞辩可以荧惑神曰神聪明正孰曰荧惑者曰鬼神诚不受荧惑此佞辨之巧靡不入也夫安辨者虽不能荧惑神荧惑人明矣探人之心度人之欲顺人之嗜好而不敢逆纳人于邪恶而求其利人喜闻已之美也善
䏻扬之恶闻已之过也善能饰之得之于眉睫之间承之于言行之先语曰恶紫之夺朱恶利口之覆邦家斯言足畏而终身莫悟危亡踵焉老子曰以政治国以竒用兵以无事取天下政者名法是也以名法治国万物所不能乱奇者权术是也以权术用兵万物所不能敌凡能用名法权术而矫抑残暴之情则巳无事焉已无事则得天下矣故失治则任法失法则任兵以求无事不以取彊取彊则柔者反能服之老子曰民不畏死如何以
死惧之凡民之不畏死由刑罚过刑罚过则民不赖其生生无所赖视君之威末如也刑罚中则民畏死畏死由生之可乐也知生之可乐故可以死惧之此人君之所宜执臣下之所宜愼田子读书曰尭时太平宋子曰圣人之治以致此乎彭蒙在则越次答曰圣法之治以至此非圣人之治也宋子曰圣人与圣法何以异彭蒙曰子之乱名甚矣圣人者自已出也圣法者自理出也理出于已已非理也已能出理理非已也故圣人之治独治者
也圣法之治则无不治矣此万世之利唯圣人能该之宋子犹惑质于田子田子曰蒙之言然庄里丈人字长子曰盗少子曰殴盗出行其父在后追呼之曰盗盗吏闻因䌸之其父呼殴喻吏而声不转但言殴殴吏因殴之几殪计康衢长者字僮曰善搏字犬曰善噬宾客不过其门者三年长者怪而问之乃实对于是改之宾客往复郑人谓玉未理者为璞周人谓䑕未腊者为璞周人怀璞谓郑贾曰欲买璞乎郑贾曰欲之出其璞视之乃䑕
也因谢不取父之于子也令有必行者有必不行者去贵妻卖爱妾此令必行者也因曰汝无敢恨汝无敢思令必不行者也故为人上者必愼所令凡人冨则不羡爵禄贫则不畏刑罚不羡爵禄者自足于已也不畏刑罚者不赖存身也二者为国之所甚而不知防之之术故令不行而禁不止若使令不行而禁不止则无以为治无以为治是人君虚临其国徒君其民危乱可立而待矣今使由爵禄而后冨则人力争尽力于其君矣由刑罚而
后贫则人咸畏罪而从善矣故古之为国者无使民自贫冨贫冨皆由于君则君专所制民知所归矣贫则怨人贱则怨时而莫有自怨者此人情之大趣也然则不可以此是人情之大趣而一槩非之亦有可矜者焉不可不察也今能同算钧而彼冨我贫能不怨则美矣虽怨无所非也才钧智同而彼贵我贱能不怨则美矣虽怨无所非也其敝在于不知乘权藉𫝑之异而虽曰智能之同是不逹之过虽君子之邮亦君子之怒也人贫则怨人
冨则骄人怨人者苦人之不禄施于已也起于情所难安而不能安犹可恕也骄人者无苦而无故骄人此情所易贵而弗能贵弗可恕矣众人见贫贱则慢而踈之见冨贵则敬而亲之贫贱者有请赇于已踈之可也未必损已而必踈之以其无益于物之具故也冨贵者有施与已亲之可也未必益已而必亲之则彼不敢亲我矣三者独立无致亲致踈之所人情终不能不以贫贱冨贵易虑故谓之大惑焉穷独贫贱治世之所共矜乱世之所
共侮治世非为矜穷独贫贱而治是治之一事也乱世亦非侮穷独贫贱而乱亦是乱之一事也毎事治则无乱乱则无治视夏商之盛夏商之衰则其验也贫贱之望冨贵甚微而冨贵不能酬其甚微之望夫冨贵者之所恶贫者之所美贵者之所轻贱者之所荣然而弗酬弗与同苦乐故也虽弗酬之于物弗伤今万民之望人君亦如贫贱之望冨贵其所望者盖欲料长㓜平赋敛时其饥寒省其疾痛赏罚不滥使役以时如此而巳则于人君
弗损也然而弗酬弗与同劳役故也故为人君不可弗与民同劳逸焉故冨贵者可不酬贫贱者人君不可不酬万民不酬万民则万民之所不愿戴所不愿戴则君位替矣危莫甚焉祸莫大焉尹文子〈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