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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江雪(佚名·清)原文在线阅读 - 文案快

《吴江雪》为公版古典小说(成书于清),本站在整理校勘后提供全文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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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共24章)

  1. 第一回清闺约法训子奇方
  2. 第二回丘宜公鱼龙莫辨江信生猫鼠同眠
  3. 第三回江信生髫年入泮陆氏母吩咐进香
  4. 第四回吴小姐精通翰墨雪婆子轻拨春心
  5. 第五回江潮还愿结良缘吴姝进香遇佳偶
  6. 第六回佳人有意怜才才子多情求配
  7. 第七回老夫人虚联姻契小秀才实害相思
  8. 第八回良友强为拉分奸人遂致成仇
  9. 第九回小姐密传心事雪婆巧改家书
  10. 第十回江潮看情书弄儿施巧计
  11. 第十一回丘石公巧骗分金江信生透知奸计
  12. 第十二回巫女有心荐枕楚襄无意为云
  13. 第十三回柳婆子归家设计丘石公伪写情书
  14. 第十四回吴小姐聪慧辨奸老雪婆坐衙鞫贼
  15. 第十五回雪婆走报江郎侠友义锄贼子
  16. 第十六回男扮女江生暂会父从军小姐远行
  17. 第十七回献赫腾军乐迎亲李素芳悟禅解脱
  18. 第十八回吴媛姝示剑守贞老雪婆强争大义
  19. 第十九回献平远奉旨求婚吴参军抗疏回主
  20. 第二十回彩舆迎婿寇警抗师
  21. 第二十一回贞女子预识兵机莽将军错掳艳色
  22. 第二十二回王师败绩智士扁舟
  23. 第二十三回多情种哭奠招魂老雪婆远行通信
  24. 第二十四回江潮联捷朝天圣旨恩荣归娶

第一回清闺约法训子奇方

海棠凝媚愁春雨,最销魂,蜂蝶死,少女轻妆目如水,步步生春,盈盈十五,天限深情处。少年□□□无几,一刻千金争似此。流水落花和泪数,宋[玉]□,东墙愁绪,千古还如许。

右调《青玉案》

这一首词乃伤春之作,到了春光艳丽、东风醉人[时节],且销魂欲死,况于怀春女子、风流子弟,能不伤怀?大凡男女到了十五六岁,自然别有一种幽情难向人说。男子交游酬酢,犹有放下念头时节;女子却深处香闺,一有他念,随你拈针刺绣、女伴嬉游,时时形之寤叹,不能释之于怀。所以,为父母的要揣知男女心事,预择年貌相称的对头缔结丝萝,一至当婚及笄时候,即为牵绾红丝,过门配合,使少年夫妇琴瑟静好,男无宋玉东墙之事,女绝司马琴心之托,便是家门之幸、父母之乐。

说话的,你却差[了]。□有室有家之愿,为父母者人人有之,难道除此婚配之外,别无防范子女之法?况婚配亦在及时,难道未婚配以前,任他优游过日,并无约束之方了?吾且慢慢说来,为天下训子女者详哉言之。

大凡生子,甫离襁褓,出就外傅,便是知识初开时候,就要把孝、悌、忠、信四字委曲讲明;晓得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有当敬的兄长,立心务要诚实,出话不可虚诞。自此循循做去,自然心体和顺、志气清明,日后犯上作乱之事自然永绝了。所以,不烦忧楚,自然畏服;不待告诫,自尔奉令承教。此训子之法,也算极简易的了。若防闲女子,比训子更费周折,幼时教他日事针指、娴习女仪,自不必说,一至六七岁时,就要加防闲。其防闲之法大约有十难:第一,须内外清肃,不许外人入内;第二,要闺范严厉,不许女子出外;第三,俊仆娈童,不许令他常见;第四,远房兄弟和那表亲,不可令他亲热。哪些中表兄弟,自从三四岁时一同嬉戏,过了数年,各有十二三岁了,父母也不觉碍目,他也不避嫌疑。其或男爱女的姿容,女慕男的风[流],在人面前倒装做一个木瓜的模样,心里两相情愿,往往做出事来,若娇红之与申生,不一而足;第五,三姑六婆,不许容他入内。哪些三姑六婆,极易哄动这些女子,骗他财物,坏他声名;第六,伤春词曲,不可令他观看;第七,不正之妇,不可同他作伴;第八,不可容他拈弄笔墨;第九,不可纵他看戏;第十,不可放他出外烧香。此十件事,在下如何今日细述?只因后面有一个绝色女子,为了出去烧香,惹出事来,亏了后来立志刚决,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也亏所订男子,金石不渝,直至流离颠沛,不变初心。日后泥金报捷,奉旨赐婚,却将一床锦被遮过了,不致为人评论笑骂,反起人之羡慕赞叹。容在下铺叙始末,以成全传。正是:

闲将往事漫评论,多少风流事罕闻。

先把庄言垂训诫,愿君莫负此殷勤。

第二回丘宜公鱼龙莫辨江信生猫鼠同眠

南国莺花今更美,东风吹彻垂杨缕。惊眸万卉纵争妍,终古不磨情字耳。吴儿吴女多迁次,一样风流真绝世。天公难道竟无情,不使玉人成一处?

右调《玉楼春》

话说前朝,苏州府府城内柏梁桥有一大姓,姓江,名渊,字启源,是个府学秀才。当初原是徽州户籍,迁在苏城已有十数代了。到了江启源这一代,家事虽有二三千金,只是艰于子嗣,自从娶了陆氏夫人,年俱四旬,尚无一男半女。他夫妻两人各处去烧香求子,直至四十一岁上始得一子。因在支硎山烧香回来怀娠,取名观郎。生得眉清目秀,资性聪明,夫妻两口爱如掌上明珠。六岁上边,出不多几个痘子。就独延一位先生教他读书,取名江潮,那江潮一教就会,讲去就明,恰象读过的一般。父母与先生欢喜不胜。到了十二岁,辞了这位先生,另请一个秀才与他开笔。江潮颖悟非常,破承开讲,一挥而就,都是先生想不到的意思。先生大加称赏,江启源也暗暗喜欢,只不在儿子面前过誉,只恐小孩子家,长了他的志竟要自满,学问反不能大进。到十四岁,就成锦绣文章。先生对江启源道:“令郎这样笔力,异日定成大器。只是小弟所学有限,他如今已是青出于蓝了,若是学生再叨承乏,反误了令郎学问。如今东翁须拣一位饱学的名士教他,方为有益。”江启源道:“先生说哪里话?小儿甫得成篇,皆赖先生教导之力,正要时聆训教,点铁成金,如何就说辞别起来?”先生再三不肯。江老口里虽如此说,心下也要易怀,只作顺水推船。

此时冬节已近,江老吩咐家中备了盛酌款待先生,殷殷勤勤,递了先生的酒,当做谢师辞别筵席。停了一日,先生要归,启源封了束修,兼备六盒盛礼,父子送先生直至舟次。先生下了船,江老就别去了。那江潮又立了半晌,直到那船望不见方才回去,这是他师弟十分相得,聚首数载,时刻不离。在先生,久馆思归,临别之时未必有依依顾恋之态;在江潮,平日仰赖先生训诲,犹如至亲骨肉一般,一旦分离,何等凄惨?又不敢向先生说,只觉得眼泪汪汪。

看官,你道世间弟子待师之谊都是一般的么?恐怕只有一个江潮情厚了,还有学生子怨着先生,做首诗道:

本是离笼鸟,翻成入槛猿。

几时方离别,坐破此青毡。又有一个伶俐的道:“不好!不好!待我做一首好的。”说道:

世间恶物死即没,惟有先生死又出。

若要我们快活时,直等死了“掐不入”。

众人齐声问道:“什么叫做‘掐不入’?”那学生道:“掐不入者,老也。”原来吴中的乡谈,父亲叫做老官,匏瓜瓠子老了掐不入,就把来做称呼父亲的雅号。那学生子的意思,道先生死了一个又换一个,再死不尽的,不如老子死了,不请先生,我们方才快活。这句话是我耳朵里亲听得的。这样学生子也是师徒。如江潮这样,世间绝少。

闲话休题,且说江潮,自从先生去后,终觉散淡了些。只是那江老的相识甚多,那荐先生的荐书雪片也似的送来,江老一概不允。只有自己素所信服的一个府学中廪生秀才,姓丘,名隐,表字宜公,住在白蝠子巷,也是当时数一数二的名士,江启源自己去拜了他,然后央个友人去说。那丘宜公见江家请他,学生一人,束修不薄,满心欢喜。外面假说道:“今年先是李阁老先生央人来聘,不期张阁老先生也来求聘,都说修仪六十两,节仪在外,学生因先应承了李府,未曾应允张府,为此两家争聘。我学生思忖起来:允了李老先生,恐张老先生见怪;允了张老先生,李老先生面上又觉欠情。因此两家都辞了他,宁可自己少了几两束修,也是小事。今既承江启老盛情,学生情愿比张、李二府少了二十两,就了他罢!”

那人回去,与江老说知,江老大喜。随即写帖:“谨具聘金二两、薄脯三十六金,按节奉上。”择了正月十六吉日到馆,就央这位朋友同了家人送去。丘先生受了聘金,留这位朋友与江使吃了一盏空茶,送了出门。到了十六日,江老吩咐,唤了一乘暖轿、两个家人,到白蝠子巷,去请了丘相公来。那丘先生比了前边的先生阔了一分,那江老也比旧先生加意一分了,少不得备酒接风。过了几日,先生见江潮文字有了六七分学力,倒有十二分的才情,也不消把经书讲究了,只把几篇新时文讲讲。江潮先已透知脉理,先生大加赞赏,把江潮不当学生子看承,意似相资朋友看待,起他一个表字,叫做江信生。谁知江信生还是十五岁的孩子,笔路虽好,那孩气未脱。前番先生是从幼儿管下他的,自然服服帖帖;那丘先生不但不加声色,反与他嬉笑,朝夕信生长信生短,与他猫鼠同眠,才学虽比起先的略高了一分,功课一些也没有了。江老十分恭敬,比那前番先生的待法,大不相同。这叫做:

俗人念佛不信,和尚放屁有缘。

始觉认真无益,不如随方逐圆。

第三回江信生髫年入泮陆氏母吩咐进香

莺花呈媚,春光欲滴,童稚风流秀色。嘤嘤出谷舌□簧。香翰洒,泮芹轻摘。支硎名景,慈悲法力,欲报金珠不惜。叮咛至再与娇儿,多拜观音恩德。右调《鹊桥仙》

光阴易过,到了冬间,县考童生,江潮去考,县中取了第一名案首;府考取了第一名;到江阴去,提学准准也取了第十一名。并无一些线索,是真正真才入学了。江老夫妇欢喜不胜,就送十两纹银,一席喜酒,谢了丘先生,只道全是他的功德,前番的先生再不提起了。

江潮自从进了学,先生也或来或去,江潮又结交了一班同进学的少年朋友,名为会文,日日出去顽耍。先生再不嗔责,父母又道他进了学,已是挣气了,也不十分管他。过了残冬,来年加了束修十四两,共五十两,原请丘宜公。比了去年,江老愈加恭敬,先生越把学徒放松了。一日,江潮的母亲陆氏对江潮道:“我与你父亲,半世为人,庸庸碌碌,四十岁上边还没有儿子;直到四十一岁上,感观音大士有灵,烧着了一炷香,回来就怀了孕,生下你来。故此,我与你父亲自周岁时就抱着你,夫妻三口,年年往支硎山还愿。你六岁时,那年[桥]边出痘的甚多,我许了大士白绫长幡一对,保佑你痘花无恙。果然你出不多几个痘子,你面上身上,疤痕儿也没有半个。上年冬间,你将去考的时节,我请了观音纸马供养在家,虔诚祈祷,许了个愿心:若得徼幸进学,情愿弃舍真珠缨络一副,照前绫绸宝幡一对。果然,又感大士有灵,竟得进学。每年间,我同你父亲三口儿去拜谢佛天,今年,我们两个都是望六的人了,头眩眼花,不堪跋涉,你独自去还了愿心罢!”江潮听说,道:“母亲年年同去,为何今年要儿独往?老人家正该出去看看春景,寻些快活,怎么倒要住在家里?”陆氏道:“虽是你的好心,我们两个近日身子都疲倦得紧,实是去不得了。你去替我多拜几拜,待我们两个到得六十岁上边,再同你去拜谢便了。”江潮见母亲执意不去,只得唤下船只,陆氏备了香烛等物,并真珠缨络一副、彩绫宝幡一对,择了三月十六日到山。有诗为证:

为感支硎应所求,岂知年少爱风流。

至今南国多花柳,恍作离人一段愁。

第四回吴小姐精通翰墨雪婆子轻拨春心

谁说当年咏絮才,于今弱婉洵名魁。

春蚕叶尽抽丝巧,晚燕泥轻刷羽回。

南国美人今孰是?西川才子肯重来?

蜀禽血染江枫冷,纵系春心忍作灰。

不说江潮往支硎进香至期,且说苏州府府城内洛神桥有个旧族,姓吴,名洲,字涵碧,贡生出身,做了一任蓝田知县,辞职归家。年逾六十并无子嗣,只生得一位小姐,名唤逸姝,单讳一个媛字。生得宝润如白玉碾成,明媚如鲜花妆就,不但女工精熟,又且诗赋入神。年方一纪多三载,恰吴望望十五时。有词为证:轻盈绰约,从容态度何曾学?多情秋水涵寥廓,一[缕]凝香,恍似天边落。牡丹层雨烟为幕,亭亭仙子初临洛。愁人一顾魂销却,无限幽情,莫使成耽搁。

右调《醉落魂》

这吴知县与夫人李氏过于珍重,视女如明月之珠、连城之璧,不是过也。从幼儿请女先生教他识字。吴小姐资质聪明,五岁上边,女《孝经》,女“小学”都通本背过;七岁即会吟诗,虽未精工,却也清雅不俗。吴涵碧原是个老学,最喜吟诗作赋,见女儿有此才情,道女先生识字有限,便自己朝夕与女儿把“四书”、“五经”讲究。他也还指望娶妾生子,谁知连娶二妾,绝无影响,吴涵碧叹口气,只索性休了念头,单把那如花似玉、最聪明的小姐朝夕训诲。到了十三四岁,诗词歌赋件件精通,字儿又学就了卫夫人的笔法,春笺红叶,题咏来都是不经人道的。涵碧见了,十分赞叹,只是不好向外人表白。

一日,吴老因朝中有个献蛟都督立了军功,朝廷封他为定远侯,闻得吴涵碧大名,聘他到京,要作一篇祝功颂。吴老坚辞不去,被他奏闻圣上。来召,着为幕府记室。没奈何,只得别了妻女,往京中去了。止留夫人、小姐与侍婢晓烟、轻绡、非雾在家过日。

一日,正值春天,晓烟这丫头对着小姐喜孜孜细看,小姐笑道:“痴丫头,怎么目不转睛的只管看我,是何缘故?”晓烟含笑道:“我爱小姐的娇容,真正天姿国色,眉目之间,一段秀色可餐。令晓烟也销魂欲死,不知后日何郎侥幸,得配仙姿?”小姐嗔责道:“这是什么话!怎就这样没规矩?我与夫人说了,打你这贱人下□来!”晓烟跪着道:“小姐平日仁慈,故晓烟如此说;若晓烟得罪,小姐自加责罚,不要禀着夫人罢!”小姐道:“你这言语憨直,我因此要认真。如今且饶你一次,日后再不可如此!”晓烟见小姐气平,立起身来,道:“西园有一株西府海棠,目今盛开,待晓烟折取一枝,供在妆台,小姐作诗一首,以纪春闺幽思如何?”小姐道:“你去折来。”晓烟道:“今方三月初旬,芳菲满园,香气凝烟,不但千红万紫,又兼燕语莺啼。我和小姐日日闲守兰房,只恐虚度光阴,有辜春景,意欲请小姐到园中赏玩片时,未知小姐意下如何?”小姐道,“女孩儿家未可轻易闲游,须要禀过夫人,方好走动。”

晓烟随去禀明夫人。夫人命小姐的乳娘柳婆伴小姐园中去,又吩咐管园的老儿,一概童仆、男人不许混入园内,让小姐进去游玩。小姐和晓烟欢欢喜喜,同乳娘进了花园。轻移玉趾,转过几带竹屏风,都是蔷薇、木香牵满,香气袭人。到了藕池边,步到石桥上,看见金鱼无数,在绿藻中戏波吹沫,小姐凝眸注视良久。

赏玩移时,小姐道:“回去了罢。”晓烟道:“小姐忘记了,还要到南亭上折西府海棠来。”小姐闻言,又要同去,隐隐见花丛中一个老妪、两个丫环在那里夺花喧笑。小姐行到相近,认得是穿珠点翠的雪婆,两个丫环就是夫人身边的轻绡、非雾。三人见了小姐,拥向前来,雪婆道了万福,小姐略略答礼。雪婆道:“小姐多时不见,一发长成得天仙一般样了!为何老身常常造府,不得见小姐芳蓉?失于恭敬。”小姐道:“我每常只在闺房刺绣,并不轻离寸步,就是老爷夫人那里,吩咐也不消问安视膳,所以准月日不出房门,婆婆何由得见?”雪婆道:“老身今早到府,承夫人留吃中饭,同两位姐姐到此折花,不想得见小姐,是老身有幸了。”口里说话,已随小姐行至海棠花下。小姐看那花正在含蕊之时,枝枝鲜灼,嫣然凝媚。小姐正在注目间,那两个婆子与三个丫环互相争折,大家扳折一枝。小姐接晓烟这一枝在手,细玩不已。雪婆道:“海棠虽娇媚,那里及得小姐的玉容?比花还胜百倍。花也造化,得小姐的春纤亲执,玉容把玩。花若有知,也应含笑相对。”晓烟道:“雪娘休得胡言!只恐恼了小姐哩。”

雪婆道:“我是实话,小姐难道倒恼起来?”晓烟道:“方才在绣房中说了小姐标致,她嗔怒得了不得。”雪婆道:“小姐是慈善的,决是你自己不是,触怒小姐。”说话间,小姐道:“进去罢。”众人都跟了小姐进了后门。

众人往夫人那边去了,雪婆竟随了小姐进了香房。小姐叫他坐了,雪婆道:“小姐,你生在做官人家,珠围翠绕,文墨精通,第一花容,世间绝少,西子再生,杨妃复出,也当拜在下风。但是几年之后,必得状元官人非常福分。通天才学,方才配得小姐。此等大事本不可轻易的。只是小姐这般工容德性,日日兀坐闺中,当此春光易过,可不埋没了人?”小姐道:“雪婆婆说哪里话!我自长了十五岁,并不晓得外边光景,想来也没有什么好处,与家中总是一般,有什埋没?”雪婆道:“你这样老成,老身也从不曾见,李阁老的小姐、张状元的夫人,前日都兀坐不过,唤了画船,在支硎山随喜,抵暮方回。那两家老爷都不嗔责他,倒说道:‘人生一世惟年少,一岁春光有几时?’反叫他到灵岩、邓尉诸山,胜境都游到哩!那李阁老的二小姐年纪比小姐倒长一岁,才貌也是绝世,前日也是老身陪伴了他到支硎山游玩。他带着笔砚去,见了支硎胜景、士女喧游,题诗三首,老身都记得在此。可要念与小姐听?”小姐听说吟诗,正投其意,便对雪婆道:“婆婆,你快念来,待我写在花笺,方好仔细玩味。”雪婆念道:

深锁清闺十六年,不禁愁绝暮春天。

今朝也逐寻香蝶,绿水垂杨映画船。

第二首道:

接道香舆画丽人,绮罗珠翠不胜春。

幽情欲向春光诉,退步逡巡翠黛颦。第三首道:

收拾春心别梵王,一钩新月载归航。

红颜自是甘零落,莫学啼鹃哭海棠。

雪婆念声未绝,小姐早已写就,大加赞叹,说道:“世间也有如此高才女子,恨不能觌面请教。”雪婆道:“小姐不要过誉,且实说,李小姐才学果是何如?”小姐赞道:“他的才学不但高出时人,直拟唐人手笔,可惜埋没深闺,无人识得。”雪婆道:“小姐,我老身也识得几个字,虽不知诗,那些山歌曲子也曾记得。往常见文人墨客,就是名士场中吟诗作赋,也要吟哦半晌,并没有李小姐这样捷才,提起笔来,不假思索,一挥而就。小姐,你的才学虽好,老身也不曾面试,如小姐不弃,也求和三首。若又是捷才,也见得天下佳人原有一对。”小姐道:“我看他诗中无限伤春,格调虽高,恐非女子所宜有也。”雪婆道:“你才见这诗,就知李小姐的心事,他因误配匪人,虽未出阁,心中快怏,恐渐成不起之疾了。”吴小姐不觉失惊道:“他已许了什人?”雪婆道:“她因父亲掌朝,有个献蛟都督立了军功,封了平远侯,圣旨命李阁老与他联姻,他父亲只得许了平远侯的公子献赫腾了。那献赫腾生得身躯长大,面目怕人,李小姐闻知不是对头,所以忧伤成疾,朝夕泪流。昨日敬拜梵王,悲咽不胜,已打点作辞世之人了。可怜!可怜!”雪婆说罢,吴小姐也掉下泪来,道:“天生美才,如此薄命,不知他平静日诗章多少,可曾传留人世否?”雪婆道:“他极是面重,就是父亲也不肯与他看,诗词歌赋积成满箱,对老身哭诉,说道尽要付之祖龙了。不知祖龙是哪一个?”吴小姐道:“付之祖龙是烧毁的意思。可惜!可惜!我道所天不偶,也是命该如此,若得诗文垂于不朽,后人读遗篇而凭吊,也觉虽死犹生,怎就忍焚化?”雪婆道:“小姐,你既有意怜他,何不和他的韵?待老身拿去,也见知音。”

小姐正在技痒之际,叫晓烟磨浓了墨,提起笔来,轻拂花笺,一挥三绝:

万种愁思误少年,日长难禁绿杨天。

春光一度曾游览,风月应知载满船。

其二:

可怜今日镜中人,寂寂空闺过一春。

为向月娥寻丽景,如何回首即长颦?其三:

莫把春心诉梵王,怨情无限系归航。

汉家青冢今犹在,终古芳魂泣海棠。

后写着“吴氏逸姝步韵”。即念与雪婆听,雪婆道:“小姐,你做的诗更觉好听。”小姐道:“我是效颦,哪里及得李小姐来?”晓烟道:“适才说的西府海棠诗还不曾作,小姐乘此诗兴,对此娇花,一发题咏。”小姐听说,果然再拂花笺,不假思索,又题《咏海棠》二绝。其一:

泣露凝香最可怜,不胜春色媚朝烟。

清霄借得姮娥泪,含怨东风误少年。其二:

的的嫣红无限姿,露华清绝一枝枝。

枉教容色能倾国,憔悴长门暮雨时。

小姐吟就,后写着“吴氏逸姝题”,又念与雪婆听了。雪婆假做知诗,极口称赞,竟将两幅春笺折好,藏在身边锦囊之内,说道:“待我后日拿去与李小姐看。”吴小姐道:“做得不好,恐李小姐见笑,莫拿去罢。”正要将手去抢,只见轻绡捧着几品肴馔,非雾捧着一小银壶陈酒,与小姐吃点心。见了雪婆道:“雪娘娘,你还在这里!夫人叫我们没一处不寻到,如今快出去同柳妈妈吃点心。”雪婆道:“我老人家今日有福,与小姐贵人亲近,不觉话浓。我也不出去罢。”竟掇着杌子旁席坐了。小姐只得说道:“就在此吃些罢。”三个丫环乱嚷道:“雪娘娘怎么与小姐同吃?快往处边去!”雪婆笑道,“老身人虽不象样,李阁老家的小姐,还有张都堂、牛总督的夫人,老身都曾陪过。”三个丫环执意拖他出去,小姐喝住了。小姐就讨一副杯箸与他。小姐止饮得两小犀杯,那婆子一小壶都酌完了。轻绡又添酒来,道:“雪娘娘好酒量!夫人说,再暖壶新辣酒来,与你吃个醉哩!”婆子道:“多谢!”一直吃了两壶,却也有些酣了。吃罢点心,丫环撤去。雪婆带着酒兴,说来都是风月之谈;又着实劝小姐支硎山去烧香,说得十分动兴。小姐一来春心已动,二来因谈诗投其机窍,甚是喜欢,亦微微有些酒意,但见他:目凝秋水,脸晕朝霞。微笑时,似含露娇花;独立处,若芙蕖出水。冰神月彩化温香,雾縠轻绡笼暖玉。旁人洵是多情种,飞去应惊天上仙。

小姐当时说道:“我一向原有愿心,要往支硎山观音大士前进香,因老爷不许。今老爷京中去了,禀了夫人,自然肯放我去的。”雪婆大喜,即同小姐出了兰房。

见了夫人,道:“老身今日天大福分,得与小姐天仙亲近。多谢夫人厚情,着实相扰。”夫人道:“家常茶饭,何扰之有?”雪婆就启口道:“小姐青春十五,并不曾出门游览。方今暮春天气,烧香的甚多,任你李阁老、张状元的夫人、小姐,也都出去烧香祈福,小姐也该出去看看春光,礼拜佛天。”夫人说:“小姐两年要到支硎山观世音大士殿进香,老爷不肯,未曾去得。今老爷上京去了,他如今也日日要去,你又去动他的兴!”雪婆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春光明媚能几时?况且进香是增福延寿的正经功德,夫人也该去去!”夫人道:“我是老年人了,少时已曾去过两次,今又有些小恙,老爷又不在家,不能够去了。小姐要去,趁老爷不在家,去亦无妨。但早些去了早些回来。”小姐见夫人允了,心中甚喜。雪婆道:“明日好日,就是明日,待老身陪下去罢。”夫人道:“还是另择一日,唤了游船,雪婆婆陪去,我方才放心得下!”雪婆道:“小姐文墨皆通,自家择了一个吉日罢。”小姐命晓烟取过历日一看,说道:“今日是三月十四日,后日十六日正是黄道吉日,就是后日罢!”夫人已允,雪婆道:“老身今日且去,到后日早来陪小姐去便是。”这正是:

芳心不被游蜂引,怎得幽香过粉墙?

第五回江潮还愿结良缘吴姝进香遇佳偶

巫山云送,玉人心动。绣幕清幽,珠帘静垂金带钩,玉容谁惯愁?只为雪婆撩拨起,支硎美,也去闲随喜,姻缘奇,遇玉儿,相思只愁无尽期。

右调《巫山雪》

且说江潮,到三月十六日五更起来,梳洗了,即打点船资礼物,母亲又着两个家人跟了,往支硎山进发。一路鸟啼花舞、蝶闹蜂狂,应接不暇。到了山前,只见人烟杂沓,仕女并臻,说不尽山间胜概,有词为证:

日舒和,花绮媚,蜂蝶迷离欲醉,佳人含笑坐肩舆,簇簇连珠横翠。语雷轰,人蚁聚,欲拜金容无地。□□似玉美无瑕,却被诸奴擦去。右调《满宫花》

江潮上了岸,唤肩山轿抬着。因欲见景题诗,袖了彩笔花笺。两个家人捧了疏文香烛,井宝幡缨络,共做两段盒,绣袱衬了。又命家人执香送上山,宝幡在前,自家轿子在后,挨挨挤挤,进了山门。

那本山和尚认得江宅家人,那江潮自幼时年年去的,看他一发生得如美女一般,那些师徒们分外着眼,急忙报知本寺当家和尚。和尚惊喜不尽,俱出来迎接,江潮从容和缓,言语端详,众僧个个看得痴呆。江潮道:“家父母所许愿心,今日特备真珠缨络一副、宝幡一对,须长老宣疏拜酬。”然后,与长老辈作揖。主持道:“是!”即挨开众人,簇拥着江潮进了正殿,献上真珠缨络于大士顶上,挂上宝幡,点了香烛,和尚朗诵疏文,无非是保佑早偕伉俪、早登科甲、父母康宁、家门清吉等语。江潮拜毕,又挨挤到各殿拈香。和尚拥定江潮,到下房献点心。

江潮命家人将香仪一两送与主持,主持假意推逊了一回,即便恭敬不如从命,一笑而纳了。大凡和尚,名为出家脱俗,反在“财”、“色”二字上尤加着紧。只因江潮少年秀丽,众僧个个痴痴迷迷,前遮后拥,亲近着他。看官,你道此时支硎山烧香的美女千千万万,为何这些和尚只拥着江潮?看官有所不知:天下的女子不过巧梳荻髻、乔施脂粉、假作妖娆;若要真正天姿国色,其实千中选一;若天姿目美,不假乔妆、不施脂粉,眉目之间天然秀丽,不论男人女子,自能恼人情思,引人魂魄,当日这些妇人千千万万,都是佛子们时常亲近惯的,哪里稀罕?见了江潮的美貌,分明是潘安再世,卫玠复生,怎不叫人羡杀看杀!那主持留他到曲曲弯弯的密室,摆上极盛点心,烹了虎丘茶,殷勤奉敬。江生是个最伶俐的,见众僧十分亲近,心中有些怕恐,面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连唤家人,又不见到,只得立起身作别。主持知他的意思,喝退众僧,只留三四众陪奉。遂取出一本缘簿来,重起作揖,说道:“敝山因要改造藏经阁,工料约费一千五百两,蒙众檀越喜助,止缺数金,正拟到宅叩募,今承光顾,求相公做个圆满功德。”江生提起笔来,如数写了十两,即拱手面别,众僧也不强留。七弯八曲,依了旧路出来,别了主持,到大士前拜了四拜。看那真珠缨络,已不在大士头顶上了,正要问哪些憎人,只见两个家人吃了酒饭,方才出来,江潮问道:“真珠缨络为何不在菩萨头上了?”家人道:“方才主持叫管库的收藏过了。”江潮半信半疑,速教打轿回舟,此时,日色方才晌午,甫离寺门,来往的越多了。只见两岸肩舆胜似出会的一般,红红绿绿,大半是青春淑女、年少书生,狭路相逢,私相羡慕。

话分两头,再说吴小姐,因雪婆鼓动游思,要到支硎山大士前进香,见母亲许了,十分欢喜。夫人即教管家买了香烛,叫了画船。也是三月十六日早晨,夫人命雪婆、柳婆、晓烟、非雾随了小姐,用自己衙中暖轿,抬到洛神桥堍下船。即吩咐:“将暖轿叫船上带去,抬小姐上山。参了观音,拈香过了,即上轿回船。”雪婆笑道:“夫人这样小心得紧!

出去烧香因为要看看景致,坐了暖轿又去怎的?”夫人道:“不出闺门的女儿,被人看见,岂不怕羞?”雪婆道:“老身见了许多大官府的夫人、小姐,出去烧香俱用山轿,从没有坐暖轿的。”夫人见他话不委曲,心中不悦,但既已许诺,不好悔言,又要他一路服侍,就不开口了。两个婆子都道:“夫人不须挂念,我四人服侍着小姐,山轿料也不妨。小姐带了把川扇遮遮掩掩,也不怕人瞧去。”

小姐辞了夫人,上了暖轿。二人扶了轿,不数步,就在洛神桥堍下了。两个婆子扶着小姐下了船,回了暖轿转去。正是:

一路春风吹淑气,两行垂柳曳晴烟。

吴小姐是从不曾出门的,几曾见这般风景?观之不尽,玩之有余,坐在画船中只是含着笑,喜孜孜的看着。正是:

两岸柳桃红间绿,一堤游客女兼男。

不一时到了山口,只见人烟凑集、箫鼓喧阗,恍如身在蓬岛,其乐不可言谕。遂有山轿走到船边招揽生意,雪婆唤乘坐了小姐。婆子左右绰了轿,晓烟、非雾随在后边。小姐终是害羞,把扇儿遮定了,自己一双俏眼,却在扇底下瞧人。

行过了几家店面,到了沿河大堤上,只见前面的人十分喧嚷,中间一个吃得烂醉的人,乜乜斜斜、一步一跌的乱骂将来,真是古怪!怎见得?但见:

头戴破方巾,将前作后;身穿白布襶,龌龊离披。足上鞋止穿一只,膝下袜失落半双。两眼睁得泪淋漓,双手挥来声叱咤。喉咙何苦倒黄汤,身体翻为泥里佛。

那醉人当路舞将上来,适值江潮的轿子飞奔将来,吴小姐的轿子飞奔将去,两肩轿子交肩过去,把这醉人挤在河里去了,众人一齐喊将起来。说明迟,那时快,江潮这乘轿子在沿河这一边,只恐挤在河里,向里边一侧;吴小姐这乘轿子在沿田这一边,亦恐跌在田里,也向外边一侧。也是天教凑合,只就这一侧上,恰恰的把江潮与吴小姐嘴对嘴、肩对肩的着实一撞。那江潮急忙中,双手捧住吴小姐的香肩,口中道:“姐姐仔细!”面孔着了面孔,但不曾做个吕字。吴小姐虽见江潮美貌,终是害羞,只因轿侧转来,仓卒失惊,见江潮扶他,也把江潮的玉肩捻了一捻。四个轿夫吃了这一惊,大家都退了两步,把江生与吴小姐这两乘轿儿,都对面切近的歇了。那跌下水的醉人早已滚入河心。江潮一眼看定了小姐,急生一计,道:“对面扶轿的女管家不知是谁府?这醉人是我的轿子与府上的轿子挤下水的,我们两个也该大家出些东西,雇人捞救了方好!”一头说,即将手在头上拔一只紫金挖耳,走出轿来,付与雪婆。谁知,雪婆是个歪货,正注看沉吟,见他走出轿来付金挖耳与他,连忙双手接了,授与吴小姐道:“这位小相公也说得是,小姐也出钞的。”小姐低低说道:“我不曾带得,怎好?”雪婆道:“这位小相公这样好心,他这只金挖耳是从头上拔下来的,小姐也拔下一只谮儿就是。”小姐脸上通红,只不开口。雪婆自己伸手,在小姐香云上拔一只紫金朱松簪,恰恰与江潮的挖耳一般精细,一般长短。雪婆递与江潮,江潮接了,见此簪光彩倍常,只觉小姐的发香,把来嗅了又嗅,不忍释手。

正踌踟间,不期落水的醉人,已有进香的船捞救起来,脱去湿衣,各人送件衣服与他穿过,扶上岸来了。江生见用不着金簪,假意送还雪婆,随口问道:“小姐贵府何处?”雪婆道:“这位小姐是吴涵碧老爷的小姐,住在苏州城内洛神桥西首;老身是穿珠点翠、惯走大家的雪婆,住在氤氲殿前,贴垫东首第一家便是。但不知小相公尊姓尊府,想也在城中么?”江潮把吴涵碧与雪婆的居址牢记在心,回言道:“我姓江名潮,字信生,住在柏梁桥。我们老相公号叫江启源。”雪婆道:“失敬了。老娘娘前年也作成我好些生意,是极认得的。老身替你送还小姐罢。”小姐连忙接来一看,已不是自己的了。金色一般,只觉略细了些,心里要换,只因面重,不好出声。

四个轿夫齐喝一声,各自抬去。江潮连叫:“且往着!”哪个肯听?两乘轿儿各自一头,飞也似的奔开了。江潮心中如失落了一件至宝一般。到了船边,叫家人打发了轿钱,自己且不下船,如飞又奔到寺中去了。家人只得远远跟随。只见寺中的人比先前多了一半,挨挤不上。江生挤到正殿,只见吴小姐刚下得轿,正在转身不得,没法的头里。江潮向前排开一条路,道:“众人闪开些,待我家小姐拈香。”雪婆对小姐道:“又多承这江家小相公转来照顾。”吴小姐惶迫间,怕羞,不敢开口。雪、柳二婆铺下红毯,请小姐下拜。小姐方才拜佛,只见江潮挤在小姐身边同拜。小姐拜,江潮也拜;小姐起,江潮亦起。拜毕起来,私对小姐道:“这般挨挤,小姐哪里挨得?我因牵挂,故此又来看看,不如请到静处,略息一息即回尊舟罢。”雪婆道:“多承小相公这样好心,真正难得!”

江潮开了一条路走向东边,那柳婆、晓烟、非雾已不见了。江潮是认得路的。只见角门外修一小殿,土木满堂,人烟略少,江潮引雪婆并小姐进去,走到后边。江潮记得有一间精舍,便去扣门。有一老僧开门,却认得江潮的,说道:“江小相公,适才当家的留你吃点心,如何去了?待我去说。

”江潮道:“此位小姐是我表妹,要静坐一坐,不必点心。你自回避。”老僧去了。谁知柳婆与这两个丫环,小姐拜佛起身之时,人丛里不知挤向何处去了,连江潮与雪婆说话也不觉着。原来雪婆是个趣人,见了江潮生得标致,甚是爱他得紧;那个柳婆是个蠢货,见了这人山人海,先是眼花了,以此两相失散。

江潮向小姐深深的两个大揖,小姐只得还礼。雪婆也向江潮万福。谢道:“若非小相公多情护卫,我家小姐不要挤坏了?但不知小相公青春几岁?曾聘过娘娘否?”江潮道:“我今年一十六岁、并不曾聘娶。但未知小姐芳年十几岁了?”雪婆向小姐道:“小相公问你。”小姐没奈何,只得低低应道:“十五岁。”雪婆道:“小姐不但描鸾刺凤,又且善赋能诗。老爷过于珍重,必要择个才貌相称的官人方允他,故此至今尚未受茶。”江潮听说,喜出望外。雪婆道:“小相公如今正在书房用功么?”江潮道:“正是。上年幸采泮芹,如今正日日在家温习书史。今奉家慈之命,表此酬愿,张挂宝幡并真珠缨络,不意有缘幸遇小姐仙驾。小姐真是天姿国色,绝世名姝,又闻善赋能诗,教小生愈加敬慕。今日偶带得彩笔花笺在此,就咏今日之事,求小姐不惜属和。待小生把珠玉之章珍藏在怀,永为宝玩。不知小姐尊意如何?”当时吴小姐心中也甚有怜爱江潮之意,但是害羞,见江潮稍近身来,他但逡巡退缩。雪婆道:“小相公,吟诗正投着我家小姐所好了。”江潮大喜,即于袖中取出毫笔一枝、花笺二幅,见佛座上有现成砚子,将笔与花笺,双手递与小姐。小姐不接,低低的道:“我不会作诗。”雪婆道:“相公,你要我家小姐和韵,须先吟起来才是。”江潮在净瓶中取了些水,雪婆接去磨墨。江潮把兔毫蘸饱,一挥成三绝:

为承慈命到支硎,绕陌啼莺织柳阴。

不道人烟辏杂处,也教今夕赋三星。

其二:

不上瑶京借玉浆,楚襄何幸遇巫阳!

亭亭洛浦真仙子,秋水为神蕙作裳。其三:

一朵轻盈态有香,春晖凝媚映朝阳。

匆匆别去知无奈,自此相思枉断肠。

江潮写完,朗吟一遍,递与小姐。小姐手虽不接,心中十分爱他,你道为何从不出闺门的女子,乍见了从不识面的儿郎,怎么就见爱起来?这也有个缘故:江潮年纪虽长小姐一岁,生得身材俊雅,声音低俏,意似孩子家气质,并没些饿眼涎脸惹人厌恶;况且娇娇滴滴,款款温柔。小姐见之,起初有些局促,后来浑如女伴一般;又兼见诗才便捷,益加敬爱。只是见他所作之诗都是戏侮之句,虽十分技痒,不好和得。雪婆见小姐不接,把诗笺塞在小姐袖中,道:“小姐也应和他三首。”小姐再三不肯。雪婆道:“小姐昨日咏西府海棠的诗在老身处,奉与小相公罢!”遂于锦囊中取出,递于江潮。江潮见花笺小楷,如获异珍,展诵诗句,大加赞赏,道:“小姐如此仙才,班姬、谢女不足称也!所以不屑和小生拙作。”见后面写“吴氏逸姝题”,道:“这就是小姐的尊字了?”把花笺念了又念,不觉失声道:“小姐,小姐,教江潮这条性命,送在这花笺上也!”向雪婆道:“我今日怎生割舍得小姐别去?烦雪婆婆与小姐说,求为兄妹相称,未知可否?”雪婆道:“这事极美!官人、小姐就此佛前行个常礼,权称兄妹,日后老身还要赞成好事。”小姐脸晕春潮,凭栏不睬。雪婆扯将过来,江潮先已下拜,小姐只得轻轻的回个常礼。江潮叫了十数声“姐姐”,小姐也只得叫了一声“哥哥”,两人相顾微笑。

小姐对雪婆道:“坐了半日,该出去了。”江潮见说,不觉泪下。雪婆道:“今日有缘幸遇,须要欢欢喜喜,日后在老妇人身上,管叫你两人相会,不必悲伤。”江潮又对小姐道:“姐姐,方才金簪已与小生换过,切莫相忘了也!”又揖雪婆道:“凡事全赖婆婆。明日到氤氲大帝庙前来访,婆婆切莫回我,我自有重谢!”雪婆欢喜道:“但凭小相公,要我怎生,老身自当竭力!”正说话间,只见内外两头门一齐扣窨。原来江家家人各处寻遍,并无踪影,寺里问着了当家老和尚,在里边抄出来。吴家的柳婆并两个丫环问着了修殿的匠人,说道:“适才一个妈妈同一位小姐因挤得乱了,走向东边去的。”故此一同来叩外边的门。小姐与雪婆同听出自家丫环的声音,雪婆忙道:“相公,你先进去了,待我开门。”江潮没法,只得道声:“姐姐,我别了。”小姐低低说道:“哥哥去罢。”

江潮进去,见了家人,家人道:“各处寻官人不见,亏了老师父说官人在这里半日了。多承他们一片诚心,备下点心,用些去罢。”江潮口中说“不要”,一溜烟出了寺门,东张西望,刚撞着了小姐轿子,以目送情;小姐惟低头不语而返。江家家人道:“官人,仍叫乘轿去罢。”江潮不要,只紧随着小姐的轿子,低低与雪婆道:“你明日千万住在家里,我来寻访。”雪婆点头道:“是了,相公靠远些!”江潮会意,不敢近前。望着小姐下了船,自己也下了船。又遇顺风,大家张帆而返。江潮教舟子随了吴家的船而行,谁想吴小姐的画船偏行得快,江潮的船再赶不上。行了二三里,河面已望不见了。

江潮暗中嗟叹。到了家中,天色傍晚,江潮向父母作了揖,述了和尚写疏之故。江启源与陆氏也是情愿的。只有江潮这一腔心事不好向父母说知,且愁且幸。谁想夜间又大雨起来,一夜不曾合眼。这正是:

梦到巫峰尚渺茫,不禁愁绝楚襄王。

静闻檐溜声声滴,引得离人欲断肠。

第六回佳人有意怜才才子多情求配

桃靥染游丝,春思难持,东风莺燕语花枝。大块多情人不识,总是堪悲。红叶写新诗,无限相思,宝容清减镜台知。总有江郎传彩笔,欲会无期。

右调《浪淘沙》

江潮自进香归,明日起来,将吴小姐花笺展玩,越觉可爱,心上徬徨无措。要到雪婆家去,天又大雨不止,一连落了十余日。江潮日日在书斋中纳闷,先生也不在馆,他也无心绪读书。江老与陆氏见孩儿饮食减少,神思昏迷,只道有病,老夫妻两个甚是担忧,要请医人诊视。江潮在父母面前再三说不肯服药,父母也只得罢了。

明日天色微晴,江潮早起,对父母说道:“孩儿因连日雨天纳闷,所以微疴难愈。今日天晴,待孩儿出去闲步一回。”陆氏道:“可要着人随去?”江潮道:“不必人随。”一径到氤氲庙前去访雪婆了。正是:

情多偏惹恨,何似薄情高。

且说吴小姐,自出殿内小角门,柳婆与两个丫环迎住,道:“各处寻觅不见,小姐为何坐在此间?”雪婆反埋怨道:“你们好没正经!只顾自家作乐,全不照顾小姐了。若非老身服侍他在此静坐,小姐娇怯怯的身躯,可不被人挤坏了?倘不见了小姐,你们怎好回去?”众人不敢则声,都谢雪婆照顾,一群妇女开路,出了殿门。小姐上了轿,见江郎紧紧跟随,心里道,“难得这样有情美貌的少年才子。若与他为配,也不枉了我的才貌双全。”看他与雪婆说话,只恐家人觉着。后来见他渐渐站远,看他下船,十分注意,小姐也十分怅别。下了船,雪婆因耳目众多,不好题起。只见小姐在袖里取出那春笺,孜孜细看,不忍释手。

一路无话。到了洛神桥,上岸,夫人已有使女们随着,在门首悬望了。小姐下了轿,见了夫人的礼。夫人道:“我儿,你从不曾出门,今日出去一日,使我一心悬念。”小姐谢了母亲。

雪婆随进香房,同吃晚膳,要在小姐房中安歇。夫人许了,教雪婆同晓烟睡在小姐床边。晓烟先睡着了,小姐还未要睡,坐在妆台前灯下,又将江潮诗笺详玩。雪婆乘此人静之时,悄悄的说道:“江相公才貌双全,真正是个风流情种。老身看将起来,世间也再没有这样第二个了,正好与小姐作配,是天生的一对夫妻。他又十分注意小姐,不知小姐意下何如?”小姐藏过春笺,低头不语。雪婆揣知小姐的心事,故意长叹道:“咳!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岂不可惜?”小姐低低说道:“雪婆,自古道‘红颜薄命’。我身不由己,纵有怜才之念,亦付之无可奈何耳!”雪婆点首道:“既然小姐亦有此心,江郎也不枉了多情也!只是小姐视作寻常,江郎小小年纪,早已害了相思也。”小姐低头不语,不觉泪下。雪婆道:“佳人才子相怜相爱,自古有之。小姐不必伤怀,都在老身身上,管取成其好事。”准准说了半夜话,无非是些怜才惜貌、挑动春心的言语。忽听得窗外雨声倾注,一连落了数日。雪婆去不得,时时在小姐房中作伴。

一日天好,雪婆要回,小姐道:“再住一日,等地上干了好走。”雪婆道:“我已说向小姐道的,那江小官人别的时节,说明日就来寻我。连日大雨,今日初晴,他必然要到我家的,不可失约。”小姐点头。雪婆谢别了,又叫晓烟唤他转来,低低说道:“你若见了江家哥哥,不要说些什么,你后日千万就来,我在此望你。”雪婆道:“我都晓得了。小姐放心,我自然来的。”雪婆又去谢了夫人,夫人道:“你常来走走。”雪婆道:“自然,自然。”一径出门去了。

不一时,走到氤氲殿前,只见江郎先已在她家门首等候。见了雪婆,满面春风,深深的作了一揖。雪婆道:“难得这般志诚的相公!我因天雨,住在吴衙数日,才别得小姐,不知小相公已先在此了。”江潮道:“我自别小姐之后,抱病数日,今日天晴,特来探望。到了氤氲大帝庙前借问,不想贴壁间就是。又见锁门在此,正在此没情没绪,不想婆婆正好归家。”雪婆道:“舍下并无别人,只有老身一个,日日在大人家走动,出门的日子多,在家的日子少,所以失迎了。”雪婆开门,让江潮里边坐了,说道:“方才吴小姐再三留住老身,老身因约了相公,道你今日必然来的,所以暂时放我回来一日,明日原要吴衙去的。”江潮欢喜,道:“婆婆,吴小姐可曾说着我的什么?”雪婆道,“小相公,你赏了我,我与你说。”江潮已备白银一锭,双手奉与雪婆,道:“先送些须,日后还要重谢。”雪婆接了,笑道:“老身取笑,难道真个要起来?”江生道:“不嫌微薄,望乞笑留,但求婆婆出力,我定当厚谢。婆婆且说吴小姐说我什么来?”雪婆道:“啊呀,吴小姐并不曾说着相公来。”江生道:“你方才说吴小姐说的话‘谢了我方肯说’。”雪婆道:“嗄,我倒忘了!小姐自别相公之后,把你所题诗笺细细玩味;说着了江家哥哥,他便低头不语,暗垂珠泪。”江潮听说,便泪下沾巾,道:“江潮有何好处,感承小姐如此注意?使我粉骨碎身亦难图报!莫非婆婆哄我?”雪婆道:“罪过!罪过!我就立誓与你听!”江潮道:“婆婆此言决非虚谬?”雪婆道:“你两人后日觌面便知。”江潮道:“只恐无此一日。”雪婆道:“只要相公心坚意笃,管取见面不难。”江潮道:“苟且之事我誓不欲为!承小姐一段真情,我怎敢玷污他的清白?若得成其姻契,百年偕老,吾之愿也;如止取一时之乐,苟且玷污,江潮宁可相思而死,决不为此败俗伤伦之事!”雪婆道:“相公这等好心,自然有好报的。前日老身说与小姐道:‘你与江小相公正是天生一对夫妻。若配得他,也不枉了小姐的才貌。’小姐凝思半晌,长叹一声,道,‘自古红颜薄命。我之此身,岂能自主?’说罢泪垂。后来挑他,再不回言了。这正是幽情千万缕,尽在不言中。”江潮道:“难得小姐如此相怜。我欲央媒去说,只恐他父亲不允。如何是好?”雪婆道:“府上门第不低,小相公又有这般美貌,青年入伴,吴老爷虽则专心择婿,似小相公这样一个女婿,世间绝少,也拣得中的了。况夫人是极听老身说话的。老身看来,这亲事十分内倒有八九分可成的。老身是怜你两人才貌相当,故此要竭力赞成好事,不是专为金银。若事成之后,你们厚谢我也应该。”江潮就要雪婆同到家去,与父母言其作伐之事,雪婆道:“这氤氲大帝专掌婚姻之事。相公去烧一炷香,拜祷一番,求其一笤,看成否如何?”江潮道:“有理!有理!”

取些碎银,买了香烛,在氤氲大帝前虔诚拜祷,丢下□笤,好是古怪。央道士译解,说:“婚姻有成,只是先难后易,不能够就成哩。”江潮拜谢道:“大帝在上,江潮若果与吴氏逸姝有姻缘之分,便等两年三载也是守得到的。”雪婆道:“老身若今日到尊府与老相公、老娘娘说知,明日就到吴衙去作伐,管取一说便成。”江潮道:“如此极好。但是你到我家去,在家父母面前不可说出烧香相会的缘故。”雪婆道:“小相公,你是男子汉,这等害羞!老身自然是在行的,不须你吩咐。只是难得你贵人上门,请相公少坐,等老身烹茶起来,用些现成点心儿去。”江潮道:“这倒不消了,请你就随我去便好。”雪婆笑道:“小相公这般性急!你先回府,待我隔数日来方好。”江潮焦躁道:“你不要作难,重谢决不食言的。”雪婆道:“不是老身作难,你读书人难道不觉着,我随你同去,显见得是你来央我的,反为不美。不若停一日来,只说你不知为妙。”江潮沉思道:“这也说得是。只是数日我等不及,不若我先去,你随后就来。”雪婆道:“也太觉惹疑惑。停三五日也罢。”江潮又在袖中摸出一两银子来,递与雪婆道:“我还带得一两在此,一发送你老人家买果子吃罢。今日必要你去的!”雪婆见了,假做不要,道:“阿呀!我停两日自然来的,为何又要相公的厚赐?”江潮塞在他袖中。雪婆道:“既是这等,我傍晚就到尊府便是。”江潮叮咛再四而别。

不说江潮回家去了。且说雪婆晚刻走到柏梁桥江家来,只见江潮立在门首探望,见雪婆到来,笑了一笑,一溜烟跑进去了,那婆子直走进去,正撞着了江潮的母亲陆氏。雪婆忙施礼道:“娘娘,许久不见,一向纳福?”陆氏答礼道:“你是雪娘娘?为何一向再不到我家来?”雪婆道:“不瞒娘娘说,日日忙得紧,时常要来拜望拜望,再拿不出工夫。”陆氏道:“今日又是什风儿吹得到此?”雪婆道:“近闻老娘娘恭喜,小相公进了学,老身一来庆贺,二来特与小相公作伐。”陆氏正与江启源商议,要与儿子议亲,见说“作伐”两字,心中欢喜。连忙叫了丫环拿茶吃了,收拾点心。对雪婆道:“雪娘娘,你是走大人家的,我也不指望攀高,也不指望嫁赀,只要旧人家对得我家小官人过便是了。不知你说的是哪一家?”雪婆道:“老娘娘,我也道小相公这样一个好相儿,小小年纪就进了学,自然有好人家赔了妆奁送与他的。只恐人才不十分像意。如今老身因有极好的一头亲事,故此敢来作伐。”陆氏道:“我家虽是中等人家,也是衣冠旧族,因我孩儿徼幸进学,日来说亲的颇多,帖子也有几百副在这里。因我家老相公古怪,要择一个工容言德全备的好媳妇,因些未曾成就。雪娘娘说的自然与众不同。你且说是哪一宅?”雪婆道:“苏城大人家也多,这些夫人、小姐,老身也认得一大半。虽说千娇百媚,尽是脂粉妆成,绝少天姿国色,哪求四德俱全?只有洛神桥吴涵碧老爷,止生一位小姐。年方一十五岁,真正绝世之姿、倾城之貌,又且四德俱全。那吴老爷与夫人因无子息,又道女儿聪明俊秀,爱如掌珠,镇日教他经史女红,因此,诗词歌赋件件绝伦,刺凤描鸾般般出众。娘娘,你若讨得这个媳妇,真个是非凡福分了!”陆氏道:“你便是这般说,不知他家肯也不肯?”雪婆道:“管取一说就成。”

正说间,那江潮在间壁窃听,即含着笑脸走将出来。雪婆立起身来,道:“这位就是小相公了?”陆氏道:“正是。”雪婆连忙施礼,江潮深深的作了个揖。雪婆道:“娘娘,你生得这一位小相公,不是吴衙小姐也配他不来。”陆氏道:“我家孩儿虽是十六岁了,但不十分长成。吴小姐十五岁,可是比他长大些儿么?”雪婆失言道:“啊呀,前日同在殿上拜佛,看他两个身材一样长短,真正是如花似玉的一对好夫妻哩。”陆氏失惊道:“怎么说?难道我孩儿与吴小姐曾经同拜佛来?”雪婆道:“是我记差了,不曾,不曾!”

江潮面上通红,走了出去。陆氏再三盘问雪婆,雪婆左支右吾,看见遮掩不得了,只得把烧香邂逅的缘故从头至尾,一一向陆氏说了一遍,连这早间到他家央他,也都说了出来。陆氏沉吟不语,面上倒有不怿之色。丫环摆上四品嗄饭,一壶陈酒,陆氏与雪婆分宾主坐下。丫环斟酌,雪婆道:“怎好就扰?”陆氏道:“怠慢。”雪婆吃了三杯,陆氏不饮。雪婆道:“娘娘,你且开怀饮一杯。不必忧虑,这桩事全在老身身上,管取锦上添花,十分之美。”陆氏道:“我与我家老相公四十岁上边尚无子嗣,亏了虔心到支硎山烧香求子,多感观世音菩萨见怜,送这孩儿与我。如今我们夫妻两个年已望六,只有这一点骨血,真正是性命的根本。原是观音菩萨有灵,许了愿心徼幸进学,因此去还香愿。不想有此缘故。怪道我儿自从还愿回来饮食不思,恹恹成病。今早天好,方有喜色。只说出去走走,不想到你家里来。雪娘娘,倘事不成,想坏了他,如何是好?我如今先要忧坏了。”雪婆有了三分酒兴,一力担当九分成就。陆氏无奈,也去取银一两,先送与雪婆,说道:“事成定当厚谢!”雪婆笑呵呵的,口说不消,手中接得甚快,藏在袖中,说道:“娘娘,你不须忧虑,多谢厚情!今夜晚了,明早我即到吴衙去说,择个吉日,请庚帖上门来说是了。”谢别出门。

不知雪婆到吴衙去说亲,允否如何,且看下回便见。

第七回老夫人虚联姻契小秀才实害相思

何物最钟情?佳人与才子。

千古有情人,尽解相思苦。且说雪婆自江家别后,明日即到吴衙。见了夫人笑容可掬,口称:“贺喜!贺喜!”夫人道:“老婆子,你且说何喜可贺?”雪婆道:“夫人老爷止生得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姐,今适有一位与小姐一般如花似玉的状元小官人来求婚,分明是夫人又生了一位状元小官人了。有些非常之喜,难道婆子敢不贺么?”夫人笑道:“这婆子又来痴了。我家小姐有许多王孙公子来求亲,老爷都未允他。难道许多大媒都不听他,偏听你这婆子的话?就敢如此夸谈。”婆子道:“夫人,我这婆子虽不像样,说话倒也中听哩。老爷若不拣女婿也罢了,若拣女婿,只恐倒不听那头戴四角的冠冕媒人,只喜欢我这裙布班毛的老婆子哩!”夫人道:“你且说是哪一家。”婆子道:“夫人,你若拣门楼,就是正宫、皇后,小姐也做得过,只恐夫人又嫌嫁得远了。若要近地,只在苏州府七县一州,少什么第一等的阁老人家般你?但是小官人没有十全的相貌才学中得老爷夫人意的。若只拣对头好,就是许多仕宦人家,十全才貌,少年进学,后来稳中魁元,也不□了。”夫人笑道:“这婆子好夸口!我家老爷说,小姐年十五岁,小官人也要十五岁的,大也只好大一岁,或者小一岁的,方才使得。只要相貌与小姐配得来,也不论进学不进学。若是小姐命好,自然做得夫人,如今哪里看得出?雪婆,你既说十全的相貌,可是十几岁了?”雪婆道:“只长小姐一岁,与小姐同拜的时节一样长短。一对好夫妻哩!”夫人道:“方才说起,怎就说同拜起来?”雪婆改口道:“我想,这头姻亲大分有成,自然有同拜之日的。”夫人道:“雪婆,你惯做媒人,今番不像。为何不见你说三代脚色,居住哪里?连姓名也没有,只管说虚空话儿。是什缘故?”雪婆道:“夫人,老身因见夫人喜欢的是大来头;如今这家三代读书,止有小小的纱帽,所以不敢就说。但这小官人确是举世无两的。”夫人道:“你道我家择婿,所以只说小官人才貌十分,还恐终是媒人常谈”。雪婆道:“夫人若不信,当面相一相就是了。”柳婆在旁听了半晌,插嘴道:“雪娘娘,你且说了姓名居址,若是纱帽人家,老爷回来自然认得。”雪婆不慌不忙、从从容容的说将出来道:“姓江,祖籍徽州府,今住苏州已有十数代了。那老相公号叫江启源,老娘娘是陆吏部的小姐。止生得一位小官人,名唤江潮,表字信生。真正是面如冠玉,肤似凝脂,说不尽他眉目清莹,道不出他仪容俊秀。夫人,你家小姐若不是这位小官人也配不来。”夫人喜欢起来,道:“是了,前日,我家老爷曾说,看送秀才,止有一个第十一名进学的,十分美丽,名唤江潮。老爷不胜欣羡。想就是他了。老爷曾觅他卷子看了,将文字也抄了回来。我见他十分有意。如今若果是此子,老爷自然允从。”雪婆闻言,欢喜道:“此乃是老身之幸了。” 正说间,见小姐走出中堂,含着笑容。雪婆向前施礼,小姐微笑,不敢开口,夫人就留雪婆中堂酒饭,比了平日,多了几品嗄饭。夫人自己与他同坐,小姐自进绣房去了。雪婆开怀畅饮,夫人命非雾取大犀杯斟与婆子,婆子连饮三四觥,竟烂醉了,向夫人道:“夫人,你就是我的重生父母了。我如今借花献佛,就夫人的酒,敬夫人一杯。”自去斟了一大觥,福了十数福,敬与夫人。夫人道:“我是不会吃的,不消你劝。”雪婆道:“夫人不喜饮寂寞酒,老身幼时学得几支曲儿,如今还记得在此,待我唱来,与夫人侑酒。”原来雪婆年少时是一个半开门的窠妇,歌舞都是会的,只是老了,身体俍僵,声音还好,三杯落肚,老兴颇高,走出坐位来,一头舞,一头唱,真是好笑。唱道:

镇日蜂狂蝶闹。恨飞花无主,一任飘摇。薄情偏是恁丰标,负心到此真难料。期他不至,香肌暗消。芳魂随梦,天涯路遥。何时说与伊知道。

强笑人前堪丑。想冤家此际,何处闲游。东风无意送春愁。楚腰应是添消瘦。庸人俗子,推他反留。风流短命,思他不休。楚襄不上巫山岫。当日殷殷相许,对苍苍设誓,字字无虚。双鸳比翼效于飞,花枝偎傍成连理,谁愿一去,春归不归。伤心历载,愆期负期。镜中枉自倾城美。

雪婆唱时,这些丫环妇人个个笑得嘴歪。那婆子一口气唱了三支《皂罗袍》,一交跌在地上,口里喃喃的要到小姐房中去。众丫环就扶他进去,拖的拖,拽的拽,扛进了小姐外房藤塌上睡了。小姐命晓烟扇了香茶,与她吃了两瓯。渐渐苏醒,夜膳也不要吃,直睡到明朝红日三竿。起来见了夫人,谢道:“昨日多承夫人厚意。老妇人因说亲合局,酒落快肠,吃得大醉,只恐言语之间搪突夫人,幸夫人恕罪。”夫人道:“这个何妨。”少顷,摆上早膳,雪婆酒也不要,连啜了六七碗茶,淘得一碗饭,向夫人道:“老身特为作伐而来。这江小相公,老爷也是慕他的,今既蒙夫人金诺,老妇人不识进退,今日正是黄道吉日,求夫人就写小姐贵庚,老妇人请了去罢。”夫人道:“这个怎么使得?就是老爷在家,也还要别选一日方好请小姐庚帖去。怎么说得忒容易了?”雪婆道:“惶愧!惶愧!是老身不是了,望夫人海涵。”夫人笑道:“哪个罪你?你今日去回复江宅,说这亲事吴老爷大分允从,只是如今京中去了,停日回来方好出庚帖。

女婿既好,财礼是再不计论的。只是这句话复他便是。”雪婆唯唯应命。临起身时又到小姐房中去谢别,又附着小姐的耳朵说了两句知心的话,然后出门去了。有诗为证:

玉人原要仗冰人,若没冰人两不亲。

只为雪婆尘世少,至今春冢怨三春。

且说陆氏吩咐雪婆往吴衙去求亲,心中忧虑,恐儿子成疾。黄昏江启源赴宴回家,将这段情由一一向他说了。江启源道:“前日我们两个同去决然不致如此!如今也既往不咎了。谅我家孩儿小小年纪,身材还像十三四岁的模样,晓得什的风情!只为烧香见吴家的小姐,有人牵引投机,故此有些牵挂。料然不到害相思的地位。如今去求亲,吴涵老不过要拣女婿,若见我家孩儿一表人材,早年进学,自然允从。然常言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设或不允,岂少名门淑女,对得我孩儿过的?速配与他,难道一定要吴小姐的?院君何必忧闷!”陆氏闻言,深以为是。谁知江潮在间壁窃听,听得说“吴家不允,另择名门”这几个字,心中愈增忧虑,一夜睡得不稳。天明便要走到雪婆家,谅他必然未回,只得在书馆中纳闷。谁知一班同进学的小朋友,闻得江潮有病,络绎不绝的来问候,江潮心里厌烦,又不好回他,只得勉强应接。有一个姓姬,名贤,字仲亲,年方十七,容貌妍美,文章流利,只是为人不十分端重。见江潮有恙,苦苦劝他出外闲游,又要拉了众朋友,各出分金二两,请一个有名的妓女,叫一只大游船往虎丘游玩遣病。江潮再三不允,他竟不听,自去拉朋友了。明早饭后,江潮正要私到雪婆家去,在门首一望,只见雪婆来了。江潮倒吃一惊。你道江潮为何着惊起来?他一来想忆太过,骤见只觉悚惶;二来恐亲事不允,喜惧之心一时交并,故尔吃惊。雪婆近前,叫声“小相公”,道了万福。江潮回转身来,问道:“雪娘娘,此事如何了?”雪婆道:“全是老身说得在行,夫人已允,只是吴老爷往北京去了,一待他回家,便出庚帖行礼。小相公,你早则喜也!”江潮一闻此言,心中甚喜;又恐吴老爷未能既归,却又乐极生忧起来。此乃江生自己心事,说不出口之事。且说雪婆,走进后堂,正值江启源与陆氏夫妻两个唧唧哝哝的说话。见了雪婆,大家立起身来,雪婆见礼而坐。茶罢,陆氏问道:“烦你到吴衙说的亲事,他们允否?”雪婆道:“起先甚是难开口,后来凭老身的舌锋说去,夫人甚是欢喜,也允从了;只是吴老爷京中去了,待他回来,方好去请庚帖到府上来。吴老夫人又说,送秀才这一日,吴老爷曾见过小相公来,说道只有他人物齐整,又去访问了小相公的名字,晓得县考取第一,提学取十一名进学,文章又好,日后必有大望。吴老爷正羡慕得紧,十分留意的。”江潮当下听说,甚是喜欢,江老夫妻也甚快然。即摆上茶点留婆子吃了。陆氏又送了他帕子两方,银簪一对。婆子一力担当,说道:“这媒人是我要独做的,若江相公又遣出别人来,又觉不妙了。”

陆氏直送雪婆到大门口,叮嘱他道:“雪娘娘,你是常到吴衙去的,可再三撺掇撺掇,吴老爷虽不在家,不要冷落了事头,隔三五日到我家来一次,不怠慢你的。”雪婆道:“娘娘言重。老身时常到吴衙,自然说的,隔数日就来回复。吴老爷一归家,即请小姐庚帖来也。”雪婆走至巷口,谁知江信生已先在巷口等雪婆出来,随在他背后,到人静处扯他说话。雪婆道:“小相公,你随我来的么?我却不看见。”江信生道:“全赖婆婆致意小姐。我为了小姐废寝忘食,今虽有望,只恐吴老爷不能即归,其中又生他变,如何是好?”雪婆道:“小相公不必生疑,凡事有我在此,必无他变。吴老爷一归,你洞房有日了。”江潮欢喜,袖里取出金扇一柄,上有琥珀坠一枚,送与雪婆,雪婆袖了,说道:“多谢!多谢!我自然出力,何必许多厚赐。”江潮道:“后日就来。”再三叮嘱而别。正是:

牛女多情怨亦多,相思无奈隔银河。

虚言七夕能相会,只恐秋风又起波。

第八回良友强为拉分奸人遂致成仇

良朋原要相规谏,不为嬉游图饮宴。纵然宴饮亦无伤,亵狎不恭谁责善。少年裘马人争美,逞技微歌真可愿。何须今日强成欢,个中匪类将成怨。

右调《玉楼春》

话说江潮见雪婆已去,奔至家中,恰好昨日的姬仲亲在门首撞见,又拉了少年朋友四五人:一个年十九岁,叫做沈彬,字文全,现任吏部尚书的公子,为人慷慨仗义,极是有风力的;一个年十八岁,叫做李霄,字叔夜;一个年十七岁,叫做路玉贞,字润之;一个年二十岁,叫做丘上,字石公,就是那丘宜公先生的嫡弟。都是同进学的,年纪都长似江潮,江潮都要称他为兄。那丘石公尤其恶赖,倚着乃兄是江潮的有力先生,凡事要压他一分,又要啖他的东西。闻得众位各出分金二两,他却来做个分头,银子一厘也没有,只出两个肩头,扛着一张嘴,又且胡言乱道,一味油花,更贪酒色。当日江潮留这五位书房中坐,丘石公就开言道:“江兄正在得意之秋,为何有恙?想必见了什么美人,被他引了魂灵去,于今害相思病了。”江潮吃了一惊,就像晓得他的毛病了。众人一齐道:“江兄是个少年老成,必无此理!丘兄不必疑心。”丘石公道:“我也不管闲事,只是如今承诸史盛情,要出分金二十两,叫只游船,请一个绝色的美人,陪了江兄到虎丘去,奉兄的酒。你心下肯也不肯?”江潮心上厌他,声也不做。众人齐道:“使得的!有个王妙娘才止一十五岁,美之下已。请他一日一夜,要纹银十二两。如今止请陪酒,六两也罢。”丘石公道:“就请陪了江兄一宵也罢。”江潮只不做声,听他胡言。众人道:“江兄心里也肯,只恐江老伯与怕母不容。”丘石公道:“先生是看我面上,再不见责的。只是分金已有四位了,这六位我不好去拉,须要姬兄去拉。”那姬生道:“这题目太难,小弟只管自己一分二金得了,其余不干我事。”原来,众朋友都是有父师管下的,别样分金自然肯出,闻得挟妓嬉游,这几个都不敢来了;何况分金太重,都不肯出。只有沈、姬、李、路四家是富贵公子,又且父母不十分管他的,况有丘石公引头高兴,四人共有八两,其余并没有人了。江潮道:“承列位兄长美情。只是小弟日来不耐游玩,家父母见说挟妓饮酒,也觉不美,实是不敢奉命。”众人道:“如此扫兴得紧!”江潮道:“小弟因有贱恙,只喜静坐。若诸兄盛意已定,留作秋间看月何如?”众人道:“哪里等得到这许久?趁今四月天气,正好游玩。”丘石公道:“明日小弟同沈兄自去拉,有了十分,不怕江兄不肯去!江兄平日是极高兴的趣人,如今为何这般假道学,有这许多作难?”江潮道:“小弟岂不欲领诸兄厚情?实以病体不禁游赏。诸兄请回,另日小弟薄酌相邀,以释诸兄之兴罢了。”众人一齐起身辞出。

丘石公这番走到江宅,稳指望大啖一番,谁知啜得几杯空茶,江信生就赶他们起身;且要做江生名头,拉几十两分子,留些后手,谁知江生执意不肯,分明是打□□□□□□,心上深以为恨,冷笑而别,对众友道:“江家小畜牲很是无礼!我们好意奉承他,他反不知香臭,赶我们走!他那秀才亏我家兄代笔做的,他竟道自家的本领了!今日这样怠慢我,就是怠慢家兄一般。这等可恶,我必要暗算这小畜牲,方出得这口恶气!”众人一齐劝道:“丘兄息怒!江兄平日间待弟辈极厚,如今有病在身,心情实不耐烦,不是故意怠慢我们。既是好朋友,哪里计较得许多?况且他还是孩子心性,丘兄,你是老成的了,不要作难他才是。望兄恕他一次,切勿记怀。我们四人情愿备一小酌,代江兄陪礼。”丘石公道:“我如今也不发出来,诸兄何必苦劝?”众人里面,除了沈文全都是怕那丘石公的,不敢则声,各自散去。

姬贤心里只恐那丘石公暗算江潮,怏怏不置,要与江潮说知,紧紧防他。先自偷酌,去请四位并江潮来,陪丘石公的礼。沈文全竟不肯来。江潮本不耐烦,是姬贤先与说知备细,勉强他来的。江潮不饮,众人也不苦劝,姬贤如红娘一般,中间委曲调和。丘石公口里虽说不气,胸中不知是怎样的荆棘,席间惟恣意大嚼而已。李宵道:“江兄并无得罪,除非小节不到,求丘兄切勿介心!”与贤姬同斟了大觥,来敬丘石公。丘石公饮了酒,抚抚江潮的背,道:“我平日是极爱你的,哪里怪你起来?”做出无所不至的丑态。江潮不去睬他,对众友道:“小弟先要别了。”众人拖住了他,他洒脱了,一径奔回家中。那丘石公十分不悦,各人都有些没趣而散,有诗为证:

莫说殷勤结友朋,友朋今日欲欺凌。

慎交择友宜详审,勿谓同胞可娘称。

第九回小姐密传心事雪婆巧改家书

燕语莺啼总断肠,一春憔悴怯笙簧。

西家宋玉应留意,咫尺翻愁万里长。

再说雪婆在江吴两家来往数次,吴老竟不归来。看看是六月炎天,那江潮日日忆着小姐。丘先生在馆时,只得勉强吟哦几声,遮人眼目。先生原是不严的,后来被乃弟日加谗赞,一发不干他事了,文章也不讲,倒骗他看新出小说。原来小说有三等:其一,贤人怀着匡君济世之才,其新作都是惊天动地,流传天下,垂训千古;其次,英雄失态,狂歌当泣,嬉笑怒骂,不过借来抒写自己这一腔块磊不平之气,这是中等的了;还有一等的,无非谈牝说牡,动人春兴的。这样小说,世间极多,买者亦复不少,书贾借以觅利,观者借以破愁;还有少年子弟,看了春心荡漾,竟尔饮酒宿娼,偷香窃玉,无所不至。这是坏人心术所为,后来必堕犁舌地狱。如今先生带的小说十数部,都不是中等、上等的文章,偏是那下等的勾当。其中还有两部是那南风日竞的话头。江潮因忆着小姐,日夕流泪,见这几部小说,新奇可玩,略把来解闷消遣,也无心看一全本。只见他没情没绪,庞儿渐渐清减,日日望吴老回来。

已是七月初旬。一时寄回家书,说圣上命他为平远侯献蛟幕府记室,如今又要边上去了,来岁也不能够回来;又说京中不知怎地,闻知他小姐才貌双全,许多皇亲贵戚都来求亲,他尚未曾轻许,雪婆将此信报知江家,江潮的忧闷越加了十倍。吴小姐一向深忆江潮,外貌分毫不露,心上相思无限,见了家书,夜夜枕边流泪。

一日,雪婆适到吴衙,小姐遣开晓烟,对雪婆道:“婆婆,此事已属渺茫,央你复了江家哥哥,吴媛此身已与江郎有约,誓不失节于人。只是今世姻亲常恐不能成就,教他另择名门,万勿以我为念。异日倘有风波,我惟有一死谢江郎而已。”言毕,欷觑不止。雪婆口里把好言劝解,不觉腮边也堕下泪来。小姐头上拔取江潮的紫金挖耳,又在手上探一只紫金双龙钏儿,叫他送与江郎,以为绝念之物。

雪婆不敢迟延,一口气奔到江家,悄悄的到书房里来,见了江潮,将二物递与他,说道:“吴小姐多多拜上相公,送此二物,只恐姻事不成,是绝念的意思了。”江潮呜咽不胜,不能回对,接了簪钏,将簪儿插了,钏儿戴在臂上,对雪婆道:“婆婆,你一向担当,难道如今就是这样罢了?”雪婆道:“老身因见你两个一对玉人,秀才风流倜傥,小姐钟情特甚,故此用尽心机,要成就你们这一天好事,谁料事多反复,教我无如之奈。老身向来只道小相公是个情种,吴小姐略不在意,说着相公相思的模样,他并不开口,似乎忘情者;谁知小姐的相思比相公更深几倍!今因见了父亲的书信,说圣上命他做了献平远的记室,要随到塞上去了,急切不能回来;又说不知京中怎么闻得他家小姐才貌无双,无数皇亲贵戚都来求婚,他因珍重其事,概未见允。小姐心知此事难成,教老身到绣房深处,屏退侍女,关了房门。见他玉貌低徊,花容惨淡,春晖笼蕙风,已知梦断萧郎;秋水滴寒珠,谁知偏成薄命,娇滴滴的说道:‘婆婆,此事已属渺茫,央你回复了江家哥哥,吴逸姝此身已与江郎有约,誓不失节于人,只恐今世姻亲不能遂愿。倘有意外风波,妾身惟一死谢之而已。’乃将相公所换金挖耳并小姐幼时所戴金镯一只,付与老身送上相公,教相公另择名门,勿以小姐为念。说罢,郗歔不止,连老身也出了许多眼泪。老身若是隐瞒了,不对相公说知,是负了小姐一片至诚苦心。宁可说与相公知道,再与相公算计一个万全之策,周全得你们两个,才是个有始有终的雪婆。”江潮闻了这段言语,泪如涌泉,哭个不住。雪婆着实安慰道:“小姐心坚,夫人意允,老身又是个不爱财的有力媒人,只为吴老爷在京,故有许多周折。若央人到京一说,姻亲指日可谐。相公不要想坏了身子。据我看起来,异日必然就绪。”江潮拭泪道:“京中无数皇亲贵戚求亲,吴老尚然不允,难道偏允我这一个寒儒?婆婆休要痴心!只是小姐深情小生未能寸报,奈何?我久有一言,未曾与婆婆说,意欲写书一封,并诗数首,寄与小姐,不知婆婆以为可否?”雪婆道:“小姐既然寄簪钏与相公,难道相公倒无回敬?老身情愿做个瑶池青鸟与你寄去。”江潮即展花笺写起书来。雪婆道:“相公,你自写书,我到娘娘哪边去回复一声。”江潮道:“你在我母亲面前不要回绝了。”

雪婆道:“自然。”

雪婆尚未曾跨出书房,适值陆氏走进来,见了雪婆,道:“啊呀,雪婆婆,为何不进来,倒在这里陪我孩儿说话?”雪婆道:“老身才到宅上,听得小相公读书之声,故此不觉的走了进来。今正要走来见娘娘哩。”陆氏道:“就在这里坐坐也罢。”雪婆道:“只怕妨了小相公的功课。我还是到娘娘房里去说话。”陆氏道:“吴老爷寄书回来,说奉旨做了献平远的记室,不得来家。这头亲事怎能够成就?”雪婆道:“娘娘放心。吴夫人既已口许,吴老爷事毕还家,自然成就的。”陆氏与雪婆一头说,一头走进去了。

江潮写就了书,又写自己的年月日时,并诗数首,封在书里。寄来金钏收藏书箧,仍将这只紫金挖耳并自己幼年所缀白玉双龙结一枚,揣在怀中。候雪婆出门,赶上去,拉到一尼庵中,垂泪说道:“你去对小姐说,江潮有何德能,蒙小姐眷爱至此?今生若不能与小姐为夫妇,有死而已,决不另娶!谨奉字一封,江潮庚帖一事。承小姐见赐幼年所戴紫金钏,谨已珍秘怀中,我亦将昔年所缀白玉螭盘一枚奉答妆前。所换金簪,小姐见还,是明明见绝我了,我何忍心将原物奉璧?央你仍将我的挖耳迭去。若小姐立志坚牢,永无他念,明日幸传好音。”雪婆唯唯惟命,对江潮道:“天色已晚,老身今到吴衙,明日午刻即来叩报。”江潮叮咛道:“这事必须机密,不可被人看破。书须藏好,不可遗失。倘被人拾去,则我与小姐的声名俱坏!性命以之,千斤之担全在婆婆身上,日后不忘重报!”雪婆道:“不劳吩咐,其实不敢欺!这样事老身极在行的。”说罢头也不回而去。江潮走到家中,把自己写与小姐的书逐句记忆,不觉伏几假寐。

却说雪婆走到吴衙,一径进小姐绣房中去。只见小姐穿着白纱衫儿,倚着栏杆,凝眸不语。雪婆近身,小姐惊道:“你来了么?可曾见江家哥哥,说些什么?”雪婆道:“怎的不见?那江相公的相思病索害了他!我述了小姐的言语,他一字也回答不出,泪如泉涌,呜呜咽咽的哭个不住,但不敢放声。老身只得把好言劝解,他方才收泪。恳求我寄书与小姐,是老身不肯,不曾与他带来。”小姐道:“兄妹之你,寄书谅也不妨,可惜不曾带到。”雪婆道:“老身只恐小姐嗔责,书是未曾带来,止有江相公的庚帖叫我送与小姐。他说,江潮有何德能,感蒙小姐眷爱至此!江潮此生,若不得与吴小姐为夫妇,有死而已,决不另娶的了!送去紫金钏儿,江相公已收为秘玩,这白玉螭盘一枚,也是江相公幼年所缀的,叫我奉答小姐,金簪他不肯收,仍叫我带来,以见两念不绝之意。”吴小姐闻之,玉容凄惨,将簪儿插在鬓边,把玉结细玩,藏在怀中。雪婆方才拿出简帖,双手递与小姐。原来把彩笺叠个精巧方胜,颠倒写着鸳鸯两字。小姐拆开道:“呀,原来是封书儿!”雪婆佯怪道:“他说是他的生年月日,嘱我奉上小姐。若是情书,老身焉肯替他送来?小姐,你休看罢!待我原拿去嗔作他。不然拿来首与夫人,但凭夫人处置了他罢!”夺了书儿望外就走。小姐笑道:“雪婆婆,是你带来的,却要去首谁来?你在我跟前,何必恁般做作!”雪婆转身,笑道:“老身唯恐小姐见责,故此假意装憨。今小姐既发慈心,不但江郎之幸,亦老身之幸也。”

小姐接来看时,上写道:

江潮顿首,顿首,奉书于吴小姐逸姝玉人妆次。缅自支硎邂逅,匆匆数语,遂成契阔。潮虽兀坐书斋,无寸刻不神驰左右也。昔者新觌仙姿,迄今惟存寤寐。闻蕙气之袭人,尤存衣裙;恨春光之不再,徒廑予怀。窃讶卑人才非子建,貌愧安仁,何幸多娇,漫垂青盼。当日雁行钗谊,今复伉俪相期,俾潮荷恩难报,顶踵以之。窃欲仰仗冰人,缔为偕老。既承夫人之雅爱,口许无异婚书;奈今尊严之未归,心期尚迟凤小。承惠紫金龙钏,乃小姐幼年所佩之珍;敬奉白玉螭盘,亦卑人儿时所缀之物。金簪敬归妆左,原珍什袭于怀。若夫姻之不谐,夫复奚恨;而疾之永痼,赴愬无从,聊呈俚句,以见鄙情:

愁为青娥梦不成,秋风侵竹夜寒生。

语成无限相思泪,化作西川杜宇声。

其二:

今夕银河有鹊桥,轻云争拥楚宫腰。

牛郎值是偏多幸,何事人间路途遥。

其三:

梦作寒塘戏小鸳,广寒无路□□□。

枕□不是湘江竹,一夜□□□□□。

其四:

吩咐姮娥勿复哀,岂将仙□配庸才。

广寒疑是无消息,终古断肠未肯灭。

其五:

愿为杜宇泣花枝,血冷凝霜也不辞。

□□月娥清风杳,彩去深远不堪期。

小姐凝眸细看,珠泪盈腮,随将衣袖拭去,频拭频流,竟不能止。雪婆看了,也陪了多少眼泪。小姐将书藏好,对雪婆道:“不知此事如何是好?”雪婆道:“老身看你们两个不但是一对绝世无双的美人,真是一对绝世无双的情种!他如今伫待佳音,你趁无人在此,写一封回书,待老身拿去,安慰他一番也好。”小姐害羞道:“怎么好写字与他?”雪婆道:“你把这小官人害得这般光景,难道要求你一个字迹儿就不值得了?”小姐只得展开春笺,雪婆早已磨浓了墨。小姐写就了书,才做得半首诗,只听得扣门之声,却是夫人声气。小姐连忙收拾,草草封了,雪婆把来藏在身边锦囊之内,开了房门,出接夫人。

夫人进房坐了,对小姐道:“有便人到京中去,我要写一封家书,寄与你爹爹。闻得你爹爹要边塞上去,如今劝他上疏辞归。我已写就了书,你试展看一遍。”上写道:拙妻李氏谨奉书于老相公尊前:氏从十七结缡,奉侍箕帚。不幸无子,深切伯道之忧;而掌上明珠,幸作闺中之秀。但老相公桑榆暮景,奚堪北走塞上?女孩儿青春渐长,亦宜早偕秦晋,岂可耽误芳年?闻都中求亲者众,此事最宜慎择!若距在异乡,甚多不便;不如即嫁本地,朝呼夕至,暮年方不寂寞也。幸老相公裁之!家中祖业无人可托;委之臧获,必有弊端。劝老相公即上疏辞归,庶使老妾母子有所依倚。近有江姓潮名者,倩媒与女执柯,即老相公日前所赞羡之儿,因老相公远宦燕都,老妄未便擅允,庚帖尚未敢发。此系大事,求老相公速归定夺。万嘱!万嘱!

雪婆闻说江潮亲事,喜不自胜,对夫人说道:“小姐是夫人所生,难道夫人做不得一分主的?庚帖既不欲出,只求夫人在家书上改一个字,便见夫人俯允之意了,此老妇人本为夫人,非敢自为。夫人若说未便擅允江宅,则老爷必允北京,小姐远嫁几千里之外,必得数年方能一见,夫人老年暮景,举眼谁亲?不如说已允了江宅,老相公自无他说,夫人、小姐日后可以相傍,岂不美哉!只求改这‘未’字作‘已’字,妙之不已。”夫人道:“我岂敢说已允女儿大事?道不得个妻夺大权么!”雪婆拿了笔,扯厂夫人的手去改,大人道:“这等大事,老婆子不知就理,只管苦缠。”雪婆情急了,跪了下去,叩头不已,说道:“夫人改了这个字,我雪婆方敢起来。”夫人把笔来虚画了两画,骗他道:“改了,改了。”雪婆又叩了两个头,道:“多谢夫人!”方才立起,夺简帖来一看,原不曾改。夫人只道他是不识字的,故让与他看,原来雪婆甚是跷蹊乖觉,见字不曾改,只不说出。小姐也要附字几行与父亲,劝他莫往边庭,强加餐饭,以此未封。夫人偶然如厕,雪婆见夫人不在,自己悄悄把笔来改了书上的‘未’字做了‘已’字,但字样粗大,略觉不称,连忙藏好。小姐的字尚未写完,雪婆劈手夺去封好,比及夫人走来,小姐含着笑儿在那里印图书了。夫人道:“为何恁快?”小姐红了面孔,不说其的。晓烟在小姐背后笑嘻嘻的刚说“雪娘娘”三字,小姐低低道:“禁声!”晓烟不敢说了。夫人正在疑惑间,只见妇人传说“催书的在门首了”。夫人只得写了“平安”两字,交付来人,又赏他三两盘缠去了。雪婆陪小姐夜膳,就在小姐房中与晓烟同睡。小姐花容添喜,雪婆也甚欢欣。有诗为证:

氤氲殿畔有良柯,惜玉怜珠计甚多。

世上有情宜感念,家家应祀雪媒婆。

第十回江潮看情书弄儿施巧计

秋容明远,渐染遍枫林,叫残征雁。宋玉伤情,莫诉月娥清怨。凄凉寒影依蟾殿,恐难禁愁容不惯。绣房深处,相思一缄,寄与乔才见。甫得见佳人香翰,洵才华可喜,贞心堪羡,身许寒儒,情致令人凄惋。梨花梦怯三更雨,冷芙蓉霜侵风战,雪婆忠尽,柳婆怨结,弄儿偷算。

右调《疏帘淡月》话说江潮伫候佳音,初八早在门首望起,直至近午,只见雪婆远远的来了。江潮奔到近身,问道:“雪婆婆,小姐有回书否?”雪婆笑嘻嘻地道:“原到尼庵中去说。”江潮扯了雪婆,走到尼庵,将前事细说了一遍。江潮闻知雪婆叩头求改家书的真情,不觉下拜起来。雪婆道:“有人瞧见反为不美。”将小姐的回书递与江潮,江潮就要拆开,雪婆道:“此书不可轻拆。且到相公书房中去,方可细细观之。”江潮一同奔至家中。

雪婆先进去与陆氏说话,江潮在书房拆开书来,只见墨花清艳,字迹端妍。上写道:

薄命妾吴姝字答江兄:别来魂梦萦愁,泪丝不断。妾以菲质,谬辱垂情;咫尺天涯,丰仪难见,妾惟仰慕君子,矢志相从;所恨不能自主,徒伤寸肠。薄命此心,有死无二;至于离合之故,总属于天。承赐贵庚,铭之心骨;倘姻缘不就,妾身必无永年。当为殉葬之荣,以表来生,不负君子。临笺涕泣,不知所云。菲言三首,聊纪相思之况。诗云:

杨柳空余万缕丝,人前浑似不相知。

梦回无限相思泪,尽日凭栏独锁眉。其二:

对镜青鸾舞不休,断肠原是为牵牛。

江郎若问容颜好,近日容颜尽带愁。

其三:秋风侵竹落桐花,青节亭亭不少斜。

江生见后边少了二句,正在沉吟之际,早见雪婆出来。问其缘故,雪婆道:“小姐写未完,见夫人来到,仓皇急遽就封好了。”江潮拭泪道:“可惜!可惜!”雪婆道:“娘娘又眠在床上,老身不敢惊动,且去再来罢。”江潮感雪婆加意出力,又取白银二两送他,雪婆假逊了一回,收了。江潮道:“今日甚是亏你,停几日就来走走。”雪婆应允而去。江潮把小姐的书重新展看,藏在怀中,如至宝一般。谁知雪婆一去,过了一月杳不见至。江潮常走到氤氲庙前,只是锁门在哪里,访问邻人,都说不知。只得走到洛神桥,又不好进吴衙动问。在右观望,只见有管家出来,江潮面重,一溜烟的走归。自此相思越重,寝食都忘,又不好与人商量,左思右想,再无计策。

看官,你道雪婆为什绝影不来?原来有个缘故,被人暗算,在吴衙跌坏了腰,回来不得,睡在小姐外房。晓烟日奉汤药,小姐也时常看他。暗算的人你道是谁?原来小姐的乳母柳婆,就是那丘先生与那丘石公的嫡亲姑娘。幼年嫁与柳庄人家,其夫是杀猪的,浑名叫做柳千刀。柳婆三十四岁上生了一女,叫做弄儿,就进吴衙做了阿奶,领这小姐大的。因柳婆为人循谨,小姐爱他,且其夫已死,就住牢在小姐家了。其女弄儿幼时过继与人,后来长大,就嫁在丘石公的堂兄为妻。那堂兄不久病死。有些薄产,且有了一个孩子,倒守了七八年寡。这丘石公年虽二十,并无妻子,与寡嫂贴壁居住,行奸卖俏,遂有陈平之行。石公貌虽不扬,其实倒有本事,与弄儿竟似夫妇一般,哪里管伤着天伦,难逃皇法?真正是衣冠禽兽!这些外人做了一支《油儿》嘲得好:

守节励冰操,数年来,泪暗抛。可怜冷落芙蓉貌,阴中似烧,今番怎熬?暂将叔叔通宵抱。莫相嘲,牌楼休造,就死也风骚。

闲话休提,单道这弄儿,一日到吴衙来看母亲。柳婆患病在床,见女儿来,悲啼不止。弄儿问道:“母亲时常欢欢喜喜,为何今日如此悲酸?”柳婆道:“我因受了郁气,教娘日夜熬煎,你兀自不晓得哩!”说罢,又呜呜咽咽的哭个不住,弄儿再三抚摩,道,“娘有什气,说与做女儿的知道。”柳婆教他关了房门,坐在床上,道:“我儿,我因吴小姐心偏,厚待那穿珠点翠的雪婆,把我放在一边,故此气出这病来。”弄儿道:“娘,吴小姐禀性温淑,做女儿的极心服他,今虽把雪婆待得好,自然不忘你的乳哺之恩。娘不要气恼。”柳婆道:“女儿,你不晓得,说与你知,你也着恼哩!”弄儿道:“娘,你且说来。”柳婆道:“前初八日,我见那卖旧衣的婆子来,我要买一副裙衫。与小姐说,要银一两五钱。他说:‘爹爹不在家,银子哪里有?’我也就不敢开口了。谁想歇不多几日,特特将白银一锭,送与雪婆做衣服。教老娘怎地不气?”弄儿见说,也恨她厚薄不均。柳婆道:“我今日不恨小姐,只恨那老乞婆,若可逐得他去,我就死也甘心。”弄儿道:“小姐爱他,如何摆布?只好暗算他,方是现在功德。”柳婆道:“怎生暗算?”弄儿附耳道:“如此,如此!”柳婆道:“妙甚!明日早为之计。我的卧房与小姐的卧房止隔得一重墙垣。不要说了,明日依计而行。”当夜,母子同睡不言。有诗为证:

雪婆竭智为鸾俦,谁料风波又起头。

今夜弄儿施巧计,教人暗里却生愁。

柳婆怀恨雪婆,与女儿弄儿设计,明日起来,柳婆母女只说来看小姐,扯了雪婆,道,“今日无雨,我母女同你到花园凉亭上吃三杯,如何?”雪婆不知是计,道:“多谢你母女这般好心。”到了亭子上,摆上酒果,将雪婆灌得烂醉,然后回来,中有一条小桥,两旁都是栏杆,柳婆扶了雪婆走去。他母女久知北边栏杆是不牢的,柳婆靠着南边,用力将雪婆向北只一推,弄儿在后面,又乘势将朽栏杆一拉。雪婆要跌将下去,一手挽住柳婆臂膊,两人都滚下水里去了。

雪婆跌在石桩上,伤了腰;柳婆跌在雪婆身上。虽然不致大害,两个人都在水中咕嘟嘟的吃水,幸有园丁看见,慌忙救起来。雪婆行走不动,扛了进去。柳婆女儿扶了,各换衣服。正是:

害人害己,害己害人。

皇天有眼,莫谓无神。

自后雪婆卧病。小姐也有些知觉,甚是怜爱雪婆。过了几日,弄儿接母亲同回家去散心解闷。这是七月十三夜,适值丘石公夜夜恋着弄儿,见他同了老厌物回来,有些碍眼,也免不得走来假殷勤一番。他道:“姑娘一向纳福?”柳婆道,“我的儿,你做姑娘的不死,在此现世,有什纳福!”丘石公惊讶道:“姑娘,你在吴衙有什不好,出此怨言?”柳婆将委曲细细说了一遍。丘石公未及听完,咬牙恨道:“嗄!是了,原来就是江潮这小畜生,躲在阴沟洞里,思想天鹅肉吃。有此缘故!侄儿时常要寻这小畜生的破绽。我在洛神桥、柏梁桥一条路上,穿珠点翠的雪老乞婆哪里,撞着他十余次,原来如此!”柳婆道:“大侄儿在江家处馆,我也晓得,不想就是雪婆所说小姐的对头。我且问你,他有何得罪于你,你这等恨他?”丘石公将前日慢待他的情由细说一遍,道:“这小畜生!待侄儿处置他一番,连雪婆与吴小姐也自出丑。姑娘不要气。”柳婆方才欢喜,那丘石公候柳婆睡熟,仍与嫂子谐其旧好,这正是:

贾氏春魂频化蝶,韩椽行止惯偷香。

第十一回丘石公巧骗分金江信生透知奸计

尘世钱为命本,仙家银作真丹,西天活佛坐金莲,冥界也须锭缎。有宝强徒也喜,无财妻子憎嫌。友朋今日仅为欢,莫笑贪心无厌。

右调《西江月》

再说丘石公千思万想,要摆布江潮,心中定计,不如原去与他拉了分金,请一妓女,令他同睡。就把酗酒宿娼先弄落他的秀才,然后处他一个尽情。计议定了,即到姬贤家来,对姬贤说道:“前日拉分金之说,江信生原说秋间方可,如今姬兄怎么反不说起了?后日八月十五中秋之夜,姬兄同小弟去拉齐众友,即日去请了下妙娘,唤只大游船,不怕江信生不去。”姬贤道:“小弟正在此要完这段公案。丘兄且在家下用些现成朝饭,同到各家去走一遭。”丘石公也不推辞。只见酒肴齐至,大酌一番,吃得半醉。

乘了酒兴,先到路玉贞家。拉了玉贞,到李霄家。李霄不在家里,管门的道:“我家大相公出去赴宴,晚间就回来的。”丘石公道:“烦你说一声,白蝠巷丘相公来拉分金,请江信生相公游虎丘的。明早千万送至姬相公府上。”管门的道:“晓得了。”三人又去拉丁沈彬。一齐又走了数家,都推托不与。丘石公道,“只是李兄不在家,我们就此四分,大家增出一两,江信生也要他出一分,小弟也出半分,就是十五两五钱了。何优不成胜会!”姬贤道:“丘兄是个分头,决不要你出的。江信生兄他虽肯出,我们也难要他的。”丘石公道:“学生是极肯出钱的,只因近日偶然乏钞;那江信生岂有不出分金之理?学生自有说法,不怕他不从。”说罢,各人作别,散归。明晨,丘石公又到姬家,坐未定时,只见李叔夜先来。一个美童跟了,手中拿一拜匣。李霄与二人揖罢,道:“昨日失迎,得罪!得罪!”遂即开了拜匣,拿出分金一封,上写二两,又红单帖一张,上写盟弟李霄拜。丘石公道:“兄不晓得,与分者少,各人要加一两。”李霄道:“教小价回去再取一两就是。”丘石公道:“妙!妙!姬兄,你也称了出来。”姬贤道:“我昨夜已称在此。”即在书橱内取出,递将过来。开包一看,见是足色纹银,共十余件。他捏在手中,又叫姬贤取厘等出来,各要面称。姬贤去取厘等,丘石公藏起一块,又拆那李霄的一封来看,却是大小三件,不好偷捵。姬贤拿等子到了,将他的银子,与姬贤面数件数,道:“财上分明,你看一看。”故意手忙脚乱的,把银子都泼在地下。姬贤拾起,只称得二两七钱。丘石公道:“不作折的呢。为何只得二两七钱?”姬贤道:“小弟昨夜原是这等子称的。”丘石公道:“难道学生手热,拿得一拿,就没有了三钱不成?”李霄道:“看地上,只怕还有一块来。”姬贤数一数,果然少了一件,明知丘石公偷了,只得又加了三钱。李家的童子也取了一两头来了。路玉贞,沈彬分银齐到。丘石公借口代劳,意欲尽入私囊,亏那沈文全说道:“丘兄做了分头,也过劳重了。如今竟该安乐吃酒,将分金付与小弟,一应使费,俱是小弟料理。”在他手里竟将银包夺去。丘石公怒道:“这明明是不托小弟了。”沈彬道:“丘兄说哪里话?”口里虽如此说,将银包紧紧捏在手中,不授与他。丘石公心中恨极,敢怒而不敢言。沈文全道:“就此同到江兄家去。”丘石公只得同行。

到了江家,江潮害了相思,雪婆杳无音信,坐卧不安,饮食俱废。是日向午尚卧榻中。见众友来,只得勉强起来。姬仲亲附耳说其详细,江潮对众友道:“小弟近来身体惫甚,承诸兄长殷殷美意,小弟怎敢推托?只是羸弱之躯不堪跋涉,只求略缓数日,待贱恙稍痊,方可奉领诸兄长雅意。”众人道:“小弟辈因兄有恙,故拉分与兄遣病,兄若再辞,小弟辈太觉没趣了。”江潮见推辞不得,只得允从。丘石公假作殷勤谄媚之态,趋奉信生,说道:“今日弟辈回去。唤了游船,请了妙娘。明日是八月十五日中秋盛会,诸兄必须晨刻登舟,往虎丘为竟日之乐。”相别出门。沈彬到了家中,即吩咐家童定船请妓。

明早,众友果然侵早到沈文全家。早已备下早饭,专等江信生到来。李叔夜道:“今日是我们做主人,专为请着信生,也该写一联名帖请他才是。”众友齐声道:“有理。”沈文全即将红吉柬遣家人去请,说道:“各位相公俱到了,立候江相公登舟。”谁知丘石公又生奸骗之心,即同沈使来到江家,故意打发沈使先回,遂私对信生道:“众位美情,各出分金三两。他们意思,道是用不来,也要江兄出一分,但不好说。学生的愚意,兄不若出一分,日后免得还席。”信生道:“有理。”就在书箱里取出一封银子,上写着“小弟江潮具分金三两”。丘石公双手去接在手里。江信生是个乖觉的人,道:“丘兄,小弟灯下称的,因不凑手,尚缺二钱三分,只恐众友面上不好看,待我补了何如?”丘石公是个贪心最重的,说道:“正是!正是!兄快补凑了。”信生接了信简,到里边去躲了一会,走出来道:“家父说道,你先同丘先生去,我自着家童送来。”丘石公变色道:“嗄!令尊若是这等说,明明是不要他们受了。学生是兄好友,一片为兄之念,故此算计吾兄出了一分,免得日后还席。待小弟袖了去,不要声张。若今日吃了他们的酒,日后也得十两银子使费。难道学生就顶了你的不成?”信生道:“小弟岂有疑兄之理?适才家父道是小弟病躯,再三不要小弟去,是家母勉强放小弟出来的。若再去说,家父必不放小弟去了。分金自然着小价送来,待小弟进了门,再走到门首候小价送来,悄悄的袖来,会与吾兄,转送诸兄就是了。”丘石公道:“吾兄究意不肯相托,也只得罢了,何必如此支吾!”信生笑道:“丘兄不要说这样话,小弟少顷付兄便了。”

到了沈府,信生与各位奉揖。丘石公拘定了信生,要他门首去,望那分金入手。信生与沈文全略丢眼色,道:“沈兄,小弟病余,不知庞儿消瘦得怎么样了?顷因丘兄立待,不曾照镜,弟要到兄书房中去,借镜儿照照。”文全携了信生的手进去,丘石公着急了,忙扯住信生,道:“你倒忘了?”信生道:“就出来的。”丘石公却要随他进去,沈文全道:“此紧贴内室,江兄可以进去,丘兄不当稳便,请留尊步。”丘石公没趣而出。信生与文全略言其故,叫沈文全从后门抄出,信生急忙出来,与丘石公同在外面去望家人。只见沈文全在前巷走将来,江宅家僮手拿拜匣随着沈生,沈生说道:“今日之约,是弟辈请兄,为何江兄也出分金?本是不该受的,只因今日用不来,只得领了。”丘石公见走了炉,登时气得手抖足麻,反恨江生巧计。原来,江生分金自己袖来的,见丘石公巧骗,若不与他,自己公然拿出,他必然大怒,只说照镜,付与文全。文全教家人同在后门出去,家人自到江宅,叫江使捧盒而来的。江信生自己同石公出门而望,只说沈生偶然撞见江使,受了分金,使丘石公不好怪他。丘石公乱嚷道:“这个是再不该受的!沈兄还是回他转去的是。”他指望回转去,自己又好骗他的。沈文全道,“何劳丘兄如此过逊。”竟自拿了封儿进去。石公好生难过。众人吃过早膳,沈家人禀道:“酒船酒席俱已停当,王妙娘将次到舟中了,请众相公下船。”众人大喜,走到舟中,看那船,是第一号的大船,不特宽转,更加精洁,众人道:“叫了这样大船,只恐用不来了。”沈彬道:“如用不足,都是小弟罢了。”沈文全在袖中取出帐目来看,上写:

舟金,白银二两足;

王妙娘,白银十二两足;

包备酒盒,白银六两足。

酒米在外。

众友道:“这样说,兄又多出了一分了。”沈生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正说话间,只见一乘暖轿抬了王妙娘来了。众人看他下了轿,落了船,从从容容,依次相见,真是无限妩妍,嫣然凝媚。怎见得?但见:

新月为眉,轻云作态,玉容清冷花难赛。懒庞吹落粉痕香,秋波转处人无赖。一朵余春,万种情绪,可怜偿尽烟花债,芳心夜夜度新郎,樱桃下面疑如海。

右调《踏莎行》

众人见了,尽觉销魂,惟有江生淡然不顾。那妙娘细看少年:见丘石公貌丑异常;沈生面如冠玉:路玉贞清雅可人;李霄精神发越;姬贤如妇人处子,秀色可餐;兼众美的恰是江潮一个,却倒不来亲近,若有所思。妙娘各问姓名居址,反来偎傍江潮。谁知江潮心里忆着吴小姐,哪里看得妙娘入眼?江潮暗将吴小姐与妙娘相较:那妙娘虽美,果然万不及一,吴小姐亭亭玉质,端重天成;王妙娘袅袅柳姿,风流□赋。一则真色凝香,深毓闺中之秀;一则春魂流媚,惯呈墙外之娇。捧明月之珠,难为鱼目;亲海棠之艳,固贱桃花。但月殿仙姿,梦托青峰湘瑟怨;章台春色,心嫌舞絮曳枝长。意悬碧汉星辉,厌杀青芜萤火。

沈文全见王妙娘有意,江信生无情,说道:“江兄,人孰无情,亦复谁能遣此?王妙娘这般有心,你却无情无绪,却是为何?”丘石公与众人都说道:“今夕佳期,必不放信生过的。”信生心中忧恨,不好回言。有诗为证:

才子佳人自有俦,相思无限倍添忧。

风流不染闲花草,赢得筝声也带愁。

第十二回巫女有心荐枕楚襄无意为云

情苗自古钟才子,况是风流美如此。多情今反似无情,却使多情肠断耳。春心难系相思字,蜀帝春魂今未死。巫山神女总销魂,楚襄心系深宫里。

右调《玉楼春》

且说妙娘注意信生,问道:“江相公,你青春几岁了?”信生道:“一十六岁。”妙娘道:“正与贱妾同庚。不知相公是几月生的?”信生道:“十二月。”妙娘道:“贱妾也是十二月生的。不知相公是几日?”信生笑而不答,妙娘嗟叹。以次坐席,众友命妙娘与信生同坐。先奉信生的酒,命妙娘歌曲侑觞。妙娘轻转香喉,歌道:

尽是风流年少,见江郎如玉,使妾魂销。巫峰清梦已相招,烟花敢拟称同调?琼浆满从,云英意饶。裴生玉杵,殷勤订交。残红何幸亲兰草。右调《皂罗袍》众友俱赞妙娘捷才,有意江郎,就制新曲歌来奉酒,谁知信生略沾一滴就不饮了。妙娘各唱一曲奉劝各位。信生决意不饮;路玉贞天性不吃;李霄是见酒便醉的;姬生量窄,因美人相劝,勉饮几杯;沈文全生平豪举,欢呼畅饮;惟有丘石公饮了几十大觥,发狂起来,挨着妙娘肉麻绰趣,无所不至。妙娘虽是个妓女,只好斯文调笑,见他如此光景,也自怕他。

正饮酒间,不觉已到虎丘了。众人起来,各处游玩了一番,风景自不必说。闲玩多时,日才西转,家人带着水火炉并茶具。明月初升,尽坐在千人石上。四个侍女,吹箫弹瑟,品竹鼓簧,妙娘歌出绕梁之声,真正莫愁复出,其实动人。唱道:

吹遍东风春光好,柳陌莺簧巧。深闺竞细腰,薄幸王孙,芳草天涯道。镜里玉容消,被他误了倾城貌。青鸾影,妆如寂寥。香罗带,褴衫不牢。梦寻他悠悠路杳。倚珊枕,泪痕交。倚珊枕,泪痕交。

起观双飞燕,泪暗抛,朱颜竟付空闺老。春色飘零情犹恼,痴心还忆郎年少。可爱丰姿玉貌,何事无情,暗把琴弹别调。

绝无音耗,羡弄玉秦楼,跨凤吹箫。教人空想着,昔日始相交,誓同求好,这冤家风流俊俏。今日空余恨,何处笑相邀。短行狂且,负奴不小。

青春过了,这愆期非是一遭,掷钱卜课都虚渺,想着他,别恋多娇。教奴花钿慷贴,恨怎消?云鬟零乱忧心悄。最难禁,孤灯良宵。最堪恋,寒衾夜迢。

真堪恼,负心的念已抛。要重谐,说也徒劳。要重谐,说也徒劳。书寄去反贻嘲笑,岂无人只敝貂,这相思没下梢,趁今日莺花事来凋,犹喜得倾城貌尚娇。步邯郸无不魂销。步邯郸无不魂销。我只得别寻俊俏,且羞他这一遭。且羞他这一遭。

风流何事情偏少,空有这子都容貌。不知你今夜幽琴向何处调。

妙娘歌一曲,奉各位一杯。江生不饮,众人苦苦相劝,他反愁容满面,泪下沾巾。众友失惊道:“今夕之乐可谓畅矣!西子在座,兄反向隅,是何缘故?”丘石公虽醉,心性极奸,挨近江潮,抚了他的背,道:“江兄心中有事,何不直向我说?我有昆仑手段。”江潮拭泪道:“其实并无他故,兄何苦苦猜疑!”妙娘偎着江潮道:“江相公似有所思,故此奚落贱妾。”丘石公不觉道:“江相公自有洛神桥的好好在心,哪里有情于你?你枉有心!”江生心里吃惊道:“他如何得知消息?”心下如芒刺一般,他竟不曾出口。妙娘复唱几支清音,众友极其酣畅。

已是二更天气,凉风袭人,明月皎洁。路玉贞酒又不饮,嗽将起来。众人齐声道:“下了船罢。”童仆收拾酒肴,各位下船就寝。原来沈文全原打点在舟中住夜的,收拾五副铺盖,极其华丽,分作五处。惟有江信生、路玉贞毫无酒意,丘石公狂态可憎,沈文全豪放可羡,李叔夜、姬仲亲俱已半醉。妙娘也是醉的,对众客说道:“贱妾有一句话,未知众相公可听否?今日东道,闻得各位相公特为江相公而设,江相公童年美丽,又是这般端重老成,贱妾羡慕之甚!妾虽烟花贱质,零落残姿,虽不敢自荐枕席,若得亲傍江相公丰肤,道得个蒹葭倚玉,则贱妾死且不朽。”众友齐声道:“妙!妙!”江潮道:“虽承妙娘美意,这事断然不可。”妙娘再四恳求,江生立志不许。沈文全道:“江兄如此正经,也是难得。小弟若再强他,也是得罪多矣。妙娘是小弟旧识,在后舱伴我如何?”妙娘口虽应允,不觉珠泪双流,执着江生的手道:“江相公既是这等,我先去睡了。”妙娘与沈文全先去后舱大干。那丘石公只因惧怕沈生,不敢放肆,见沈生同妙娘去了,心痒难熬,一腔之火,恨那自己的嫂子又不在,寻这妙娘随来的四个女侍们,都在后舱去了,正在没法之际,抚着江潮,做许多丑态。江潮是不醉的,也不睬他,自己去和衣睡了。那姬生年止十七岁,容貌如处子一般,醉在舡中。丘石公去抱他亲嘴,把他打搅了,惊动江潮,喊将起来。众人惊醒,尽知石公作祟。石公见灯未灭,众人都来,也觉没趣,只得去了。左思右算,一夜不曾合眼。

众友睡了一觉,已是红日初升,起来各人梳洗,鼓棹而归。到了河头,那请妙娘的已有四五家大来头,在沈府门首候久了。妙娘只得别去。秋波一转,犹有系恋江郎之意。有诗为证:

灵妃湘瑟怨无穷,一点幽情未可通。

宋玉伤秋原有为,肯怜墙外一枝红?

第十三回柳婆子归家设计丘石公伪写情书

神鬼千般奸计,变态浑如魑魅,何处可提防?早是深闺聪慧。聪慧,聪慧,玉碗金瓯几碎。

右调《如梦令》不说江潮回去日夕相思,且说丘石公思量要害江潮,只是不得其便;要把那饮酒宿娼的事情申向学院,又是众友同知证见,说他不上。当日归家,见了嫂子,妖妖娆娆,先问嫂子道:“姑娘吴衙去了么?”弄儿道:“今早拉了潘娘娘,同到玄妙观北寺里烧香去了。”丘石公道:“如此正好了我们心事。”乃闩上了房门,与弄儿做了一篇文章。刚了大结,柳婆已回来扣门。二人忙整衣裳,开了房门。柳婆久知此事,也是司空见惯,竟不问起。丘石公道,“姑娘出去烧香,曾会那张和尚、李道士么?”柳婆笑道:“儿嗄,我是老人家了,怎比得你们后生家,来说这样风流的话。”丘石公笑道:“却不道女人入土方休哩!”柳婆道:“闻你做分头,拉分子与江家小官人虎丘遣病,可有这事么?”丘石公道:“正是有的呢!”柳婆道:“哪小官人雪婆说他十分标致,果然生得如何?”丘石公道:“美是美的,只是心地不端,他只指望天鹅肉吃,昨夜席间,王妙娘要与他睡,他只是不肯,暗自流泪。像是与吴小姐有帐的一般,不然怎么这等相思得紧?”柳婆骂道:“天杀的,说这样话!我家小姐住在深闺,也是我们这样人家诈眼诈瞎,胡乱[说]得的?”丘石公道:“姑娘,你且细细寻思,有雪婆这个歪货,或者牵引见面也未可知。虽未曾真个云云,风情却是有的。”柳婆一闻“雪婆”二字,不觉的咬牙切齿,连小姐也怪将起来,道:“儿,我做姑娘的活了许多年纪,并不曾受这样殴气。你说与我出气,怎么今日倒不题起了?”丘石公道:“我千般算计,那江小畜生十分乖觉,用尽心机,弄他不得,正在这里要与姑娘算计。”柳婆道:“我只恨那雪婆,与江家小官人又无宿怨。你是有仇,与我何干?”丘石公焦躁道:“姑娘,你也是这样不伶俐的!只因雪老乞婆与他两个通情,吴小姐为着他把雪婆好。姑娘,你不要出气也罢了,若要出气,不要说江小畜生,姑娘,你莫怪我说,连吴小姐也不得干净哩!”柳婆道:“罪过!罪过!我这吴小姐,冰清玉洁,怎么好说坏他!也不怕天理不容的么?”丘石公道:“姑娘,大凡男女大了,自谙风情。必竟吴小姐曾与江小畜生在哪里会过,故此两下有情。姑娘,你再去仔细想一想来。”柳婆道,“小姐自出娘胎,只有三月十六日支硎山去烧香,也是雪婆撩拨他去的。这日我也同在那里,只因人多挤散,晓烟、非雾伴着小姐在东边净室中坐了半晌。难道此时有什缘故?”丘石公拍手道:“是了!是了!江潮也是那日去支硎山还愿的。我在你大侄馆中,要同他去,他有些却我之意,我不曾去得。你再记一记,可曾见一个标致学生子么?”柳婆凝思了一刻,道:“我记得了!我同雪婆扶小姐的轿,未进山门,在沿江大堤上。前面人烟簇拥着一个醉汉,那醉人舞将上来,刚值小姐的轿子与前面一肩轿子——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官人,生得标致得紧——两肩桥子交肩过去,挤了那醉人下水。小姐与那官人劈面这样一撞。”丘石公道:“原来如此。”柳婆道:“这小官人好心,拔金簪一枝,付与雪婆道:‘我与府上轿儿挤下醉人,各出些钞,雇人捞救起来方好。’雪婆也拔小姐金簪付他。因这醉人是别船上捞起来了,故此各换金簪,说姓名居址。也是雪婆穿珠点翠的主顾。是我不在心上,忘了他的姓名。这小官人虽然生得标致,却是小小的童儿,只恐不是吴家的对头哩!”丘石公道,“怎么不是!他与吴小姐曾说话否?”柳婆道:“小姐害羞得紧的,低着头儿,气也不出,只觉脸上通红,怎肯说话?比及到殿,又是亏这小官人来挤开一条路,小姐方得上前。霎时人来得猛,将我挤散了,后来寻着小姐,只见小姐与雪婆闩着门儿,清清坐下,并没有一个人影儿。”丘石公道:“是了!是了!可惜小姐千金的身子,被那江小杀才着了手也。”柳婆道:“难道江小官人是这般一个琐小的?”丘石公道:“十五足岁的童子也不为短短了。就是吴小姐的身材难道倒长似他么?”柳婆道:“一般长短,果是一对好夫妻!”丘石公道:“我却气他不过!如今要算他已有题目了。”柳婆道:“不可造次,待我去访,设果真有此情,也不可坏了吴小姐名节。”丘石公道:“待我设计,试他一试,自有无穷妙处。”说完,竟走出门,定计去了。

原来弄儿与丘石公弄了半日,弄得辛苦了,睡在床上。柳婆当时唤女儿起来,叫他关上门儿,径往吴衙去了。丘石公适值还在门前,随了他一路,叮咛道:“我明日到来,你只说不认得的。如此,如此……”柳婆应允而去,丘石公回来,仍与嫂子绸缪。有只曲儿单道丘石公与嫂子绸缪之妙:

时刻不曾饶,恨当年,枉打熬,昔时抛掷青春好。今日呵,芳心似胶,芳魂暗销。巫峰痴梦知多少?阵云高,将军战马,几断小蛮腰。曲名《黄莺儿》

丘石公明日起身已是日高三丈,弄儿整些朝饭与他吃了。买了一张笺纸,又把纸儿起草,吟哦了半日。弄儿正要弄弄儿,只见他吟哦不已,弄儿道:“叔叔,今日是做文章么?”丘石公道:“不是,我在这里写情书。”弄儿骂道:“短命的,写与哪个?”丘石公笑道:“从不曾见叔子偷婆娘,要嫂子吃醋。我喊起来,看你如何?”弄儿打他道:“你喊我便打。”丘石公道:“你打我,我撞你一个头拳。”弄儿道:“撞了进去怎好?”丘石公道:“撞进去你倒快活,只是我要被人骂夹头乌龟哩!”弄儿憋气道:“可知你有了别人,今日故意冷落我了。”丘石公道:“嫂嫂,你是个乖人,怎么相疑至此。料你叔叔身畔并无财物,相貌又不十分,只有这阳王在此。用尽痴心,哪个肯来上钩?”弄儿道:“什么叫阳王?”丘石公道:“众人里边只有你叔子的物伟,故此进爵为王。”弄儿笑而不疑。

丘石公假江潮与吴小姐的书已草就了,只说江潮相思病重,命在旦夕,他是江潮好友,央他去通信的。求得回书,便是把臂了。那石公心虽狠毒,设计虽巧,争奈挣不出那兔颖上边的灵事;就是偷得个秀才,不过将就支吾几篇极烂时文,都是时人放的香屁,他便咿咿唔唔吃了几千百个在肚里。得了题目,便依草附木的慢慢撒将出来,他自己便认为笔彩惊天,万言立就,别人看来,还要笑破了口哩。闲话住着,如今且说丘石公,假了情书,念与嫂子听,真是不通。书上道:

薄命小丈夫江潮大病中拜与吴小姐娇妻妆台之上。为了支硎山擦轿子,扑着娇妻的时节,小丈夫之此物登时过意不去,思量要放在娇妻香阴之内。慌忙赶到佛殿来,与娇妻推开众人,亲近一时。已后要弄娇妻,如隔万万里路程,山水之迢遥者也!云乎哉!如今熬不过,娇妻又不能飞将过来睡睡,熬出大病来,即日要去见阎罗大王的老子了,你今日若写回书一封来,我看而死,我在阎罗王面前不说吴小姐出来;若是慢而不写情书来,我薄命小丈夫死去,声声唤着那阎罗大王的老子,说道:“阎罗王爷爷呀,都是我娇妻吴小姐,干而不干,江潮是为着他熬杀的呢!”咦,那阎罗大王的老子好怒气哩,将案子拍了又拍,喝道:“唗!这妮子这等可恶,藏过阴物,熬死丈夫。”叫叫叫,叫十个怕人得狠的小鬼、二十个吓杀人君的判官、三十个刀斧手、四十个大无常,鸣锣打鼓,吹着叫子,听听嘡嘡,低低多多,大家执着雪亮的钢叉,又在你们烟囱里下来,只消针大的一个洞儿。钻进娇妻房里,扯开帐子,遂个个走将上床来,先要在你阴物上打望哩!一把头发扯将去,后面钢叉、金瓜锤、雪白拨风刀乱搠将来,你敢强一强么?到了阎罗大王面前,那阎罗大王还要把你的阴物相验哩!今日速写情书回复了我,我死去再不说你了。哀哉可伤!娇妻,快写,快写!丘石公一头念,做许多手势。又道,“嫂嫂,这一封书,这样神妙的文字,嫂嫂为何笑倒?”弄儿道:“好是好的,只觉念法不雅。”丘石公道:“女子极是怕鬼神的,故此把鬼吓他。他一来爱着江潮,二来怕死,看了咱书,难道不写么?”弄儿道:“只恐说了许多鬼儿,吓坏了他。”丘石公道:“处女极是怕羞,我说要看阴物,他慌了,一发肯写回书了。”弄儿道:“妙!妙!”丘石公手舞足蹈的道:“可惜,这样出奇文字尽在别人名下去也。说不得了。此书一去,自然必有回书拿在手中,先诈千金,还要睡他一个足意,然后害他性命,有何不可?”欣欣然出门而去。有诗为证:杀人犹可怒,情理最难容。

若得斯人首,将来下一钟。

第十四回吴小姐聪慧辨奸老雪婆坐衙鞫贼

蕙质琼姿娇怯女,总毓秀深闺妩娜。胸谙戎韬,心藏机智,先觉奸人诡。唤醒雪婆知就里,便乔作坐衙吓鬼,险恶风浪,惊虞身世,珠泪如春水。

右调《雨中花》

那丘石公径踱到洛神桥吴衙里来。进了大门,管门的大叔拦住,问道:“你是什么人?我家老爷不在家,一应医卜星相,都不许进门。”丘石公作揖道:“我是丘石公,只要寻那穿珠点翠的雪婆一见。”原来约着柳婆的,先坐在侧房等候,听见声音,走将出来,假做不认得,道:“相公何处,到此寻什么人?”丘石公道:“只要见雪婆一面,烦妈妈通知一声。”柳婆道:“啊呀!雪娘娘近日跌坏了,出来不得,困在小姐房里哩!”丘石公附着柳婆的耳道:“有柏梁桥江小相公,是与我极好的朋友。他如今患病,已十分危笃,死在旦夕,央我来求雪婆婆一见。”柳婆奔到小姐房中,将此言扬声直说。吴小姐与雪婆一吓非小。小姐附了雪婆的耳道:“难道江家哥哥病重,将此言泄向外人?只恐哪个走漏了风声,奸徒欺诈,也未可知。只是我心如刀割,若江家哥哥为了我,遂致如此,我亦不能生矣。你须扶病出去,一看真伪。不可不谨慎也。”小姐说罢,进房流泪。

柳婆扶了雪婆出来,见了丘石公。丘石公深深的作了一揖,雪婆回着腰,细看着丘石公,道:“啊呀,我老身从不曾相认,敢是问差了?”丘石公道:“我是丘相公,当今极有名头的饱学秀才,与柏梁桥江启源相公家的小相公——名潮,字信生,年一十六岁,极标致的这位小官人——与我是极好的好朋友,日则同席,夜则同忱,相怜相爱,浑如一身的。可怜他如今病危了。”雪婆早是乖觉,道:“啊呀,老身不过在江相公家穿珠点翠的老主顾。他自有病,告诉我怎的?”丘石公见色势不像,道:“雪妈妈,你来,我与你说一句言语。那江相公有白金五两在此。”拿出一个大封筒来。雪婆虽无贪意,见了一封银子,就相信是真的。丘石公扯他,附耳说道:“江潮为思忆吴小姐害了相思,今数日汤水不进了,止有可丝的气,要通一信,无人可托。我丘相公,自幼爱他的亲近朋友,特央我转通一信,将绝笔情书一封要与吴小姐,讨一封回书。可怜他说道:‘有了回书,死也瞑目了。’望妈妈周旋,好把这五两头付你。”那雪婆不是贪他银子,忖道:“信是假的?书是假的?”竟参不透银子也是假的。见说江潮死在旦夕,丘石公假意流泪欲欧,雪婆终是女流之辈,也不觉掉下泪来。丘石公将书与他,送与小姐,雪婆踌躇不言,接书在手,说道:“这是哪里说起?只恐没有此事。倘吴小姐大怒起来,如何是好?”丘石公道:“江潮说道,都是你于中说合,你却骗我起来。”雪婆道:“老身从不晓得,如此,相公少待,待老身去问个端的。”拐将进去,见了小姐,只见惨淡容颜,泪痕犹在。雪婆述其缘故,小姐道:“雪婆婆,江家哥哥虽病,未必伤生。就是要寄书,必不与外人说知此事。若信是真的,簪儿、钏儿、印信也有一件两件为凭。难道一个从不识认的男子汉,我就肯将私情回书付与他?这人必非寄信的,必是江家哥哥的冤家,要陷我们二人于死地。死且不洁,败坏门风,莫大之祸。”雪婆道:“小姐言重,何以致此?”小姐道:“我若写了回书,他就把我亲笔粘在状上,告那江家哥哥,说他奸淫官家处子。亲笔显扬,我不得不死;我死,他又告江家哥哥因奸致死,他又不得不死;雪婆婆,你于中引诱,也不得不死。两家父母所靠何人?”雪婆道:“封筒上无一字迹,纵是假的了。难道五两这一封银子也是假的?”小姐道:“此人要骗我回书,其中必是瓦砾也。”雪婆大悟,通身流汗。小姐道:“如今快还了他的书,原封不动。”小姐又教了雪婆的说话。雪婆拿了书,到外边去,对丘石公说道:“并没相干!老身略说一句江生,小姐浑如云雾,从不晓得。老身不敢拿书出来。敢是你这奸贼窥吴老爷不在家,设计来害我吴衙么?今有这书在此,可特地差人送到京中去。吴老爷是圣上命他做献平远的记室。他见了假书,奏过天子,来提贼人。不管他江潮不江潮,我们只认得你,不认得什么江潮!你在白蝠巷,与嫂子住在破屋里,我一向认得你的。”丘石公慌了,道:“雪亲娘好人,还了我书去罢!”雪婆见他慌了,越要发起狠来,拿一把椅子坐了,喝道:“我坐了衙,贼人跪下!奸贼,你这封假书是你真贼实证,哪个肯还你?今日若教人把你锁了,将老爷的图书帖子送你到府里去,只怕连你这性命也要送哩!”丘石公道:“我是秀才,谁敢拿我?”雪婆道:“你造了假书,污蔑清闺,职官的小姐,真正衣冠禽兽!还管什么秀才,胜过那黑夜杀人的强盗哩!”柳婆在旁慌了,道:“雪娘娘,这是我嫡嫡亲亲的侄儿,求你看我的薄面,还了他的书,回去罢!”雪婆道:“既是柳妈妈的侄儿,写了责状,留下衣冠,暂时放这禽兽回去罢。”丘石公没奈何,再三求告道:“你们都是认得我的,难道我还敢放肆么?我就立誓与你听:丘石公若再设谋图害吴衙,即时九窍流血而死。”雪婆道:“罚咒我不听,只要写责状。”柳婆道:“我的儿,我叫你不要如此!你但怪江相公,与吴衙小姐何仇,就写起假书来。日后断不可如此。”雪婆道:“柳妈妈,天教你说出来!今日供状现在,你这花脸离兽!今日吴衙大叔们偶然都不在此,造化了你。你拾得一顿好打哩!你若再迟一刻不写责状,大叔们回来,登时打你一个半死,还要送官究治哩!”丘石公慌得叩头乞命。雪婆道:“除下衣冠,快写责状!”丘石公只得脱下衣中,交与雪婆收讫。柳婆将纸墨笔砚交与丘石公。石公道:“责状是我常写的,只是今日吓坏了,文思不来,怎么处?”雪婆道:“待我念来与你写。若有半个不依,我也不要。”石公道:“依你,依你。”雪婆念道:

苏州府城内,系长洲县某字几图,兽儒丘石公,在家奸淫寡嫂柳氏弄儿,满城共著。今又无端设谋,要害柏梁桥江信生相公。闻知江宅曾央雪婆为媒,与洛神桥吴衙议亲。石公觇知吴衙上京去了,家中无人,顿起狼心,自己捏名造作江潮情书一纸,于九月初七日投送吴衙。口称江潮将死,希图谋害两家。为祸惊天不小,又拿假银五两哄诱雪婆,好心叵测。本日吴衙见书惊骇,登时获住本人。本欲送官正法,因有柳婆丘氏,系石公嫡亲姑娘,柳婆情愿保去丘石公本身并假书一封,假银五两;脱下四角紫微巾一顶,污白破䌷海青一件,以为证据。老爷官满回家。即将此二物并责状亲笔口词,奏闻圣上。即着府县拘提正法,如有脱逃,有保人柳婆情愿抵罪。亲供甘责是实。

中间说得太狠,丘石公不肯写。闻得外面人声喧嚷,雪婆道:“十数个大叔在此,你不快写,我声张起来,把这假书与他们看,个个情毒,先打你一顿饱拳,然后送官正法。”丘石公怕得紧,只得快写。雪婆又是识字的,难于作弊,一一谨依尊命,又画了花押。雪婆叫柳婆也押了字,把假书交与柳婆,厉声道:“柳婆,脏物交与你,你做保人,保你侄儿奸贼去的。后来若是又生谋害,都在你身上,你这老性命也活不成!”柳婆吓得顿口无言。石公秃了头,是个凹槽瘌痢,外面只有一件布衣,里头却是弄儿的青布衫,下面也是弄儿的桃花裤子。雪婆骂道:“活禽兽,你嫂子的衫裤都穿了他的,你与嫂子奸情那个不晓得?别人不来摆布你,你反要诬陷好人。看你姑娘的面皮,今后改恶从善,再无他言,我们老爷回来,且莫禀他;若是又有三言两语,我们只认得你这禽兽!”说得石公遮了面皮,飞也似的奔去了。柳婆气得死去活来,见雪婆只管牵缠他的女儿,心中恨入骨髓;又思量丘石公来与他出气,谁知反受了这般亏,奔进自己房中,放声大哭。雪婆走进小姐房中,说其备细,小姐流泪不止。雪婆道:“幸得小姐明哲,使其恶计不行,反写口供责状。为何小姐反加凄楚?”小姐道:“雪婆婆,此事必非江家哥哥泄漏。我仔细想将起来,定是柳婆的缘故。前日我与你的银子,晓烟说与他知道,他甚是妒忌,怀恨于心。前日暗算,跌坏了你;同女儿归去,与恶侄商量,倾陷于我,故有此番口舌。那贼人丘石公又与江郎有仇;前日轿子相撞,江家哥哥复来引导,柳婆都是目击的;又见你在两家不住的走,与柳婆话出原由,共设此谋。稳道中他毒计,陷害两家,中间还要吓诈千般,不意今日反受了亏。柳婆见计不成,所以放声大哭;那贼人归去,必不甘休,还有变端。婚姻之事自然不成的了。我之生死亦未可知。”雪婆道:“小姐休说此不祥之语!有这纸口供责状在此,怕他怎的?适才饶他,不彰扬送官,也只为小姐声名为重。江相公婚姻未谐,造化了这千刀万剐的贼囚!若再肆凶,拼我雪婆的老性命,撞死在贼人身上,以报小姐并江相公知遇之恩。我辛丑生的,年周花甲,也死得够了。人生总则一死,为了知己而死,也得个名扬后世。老身之意已决,小姐不要忧他。”小姐道:“承你真心说话,但事到如此,你死我又岂能独生?为今之计,乘黄昏时分,你速到江家哥哥处走一遭,说其详细。他母亲已知,也不要瞒他了。”雪婆道:“老身亦有此意。幸今腰间不十分痛,已是立得直的了。待老身向江小相公与老娘娘细述始未根由,与他议一万全之策方好。但老身去了,明日回来,贼子衣巾在我的皮箱里,小姐须要提防,莫被柳婆偷去。”小姐道:“衣个也是没用的,他也不能偷去。

”正说间,只见红日西沉。雪婆别了小姐,说向夫人道:“老身托赖夫人小姐洪福,已挣得起。今晚必要回去一次,明日就要来的。”夫人道:“方才说有个痴子与你们两个婆子争闹一番,你且说与我听。今夜晚了,明日去罢。”原来两个婆子只说是个痴子,瞒着夫人,谁想夫人细问,也只得胡涂回答。定要回去,夫人亦不甚强留。小姐送他出门,叮咛而别。诗曰:

好事多磨莫问天,至今杨柳怨朝烟;

佳人自有真韬略,羞杀奸人枉着鞭。

又:

莫谓蹉跎怨雪婆,多情今日复如何?

残生已欲酬知遇,义骨千秋永不磨。

第十五回雪婆走报江郎侠友义锄贼子

诗曰:

大义在人心,君臣与朋友。

长啸舞青锋,痕饮樽中酒。且说雪婆因腰跌伤,尚未痊愈,一步步挨到江家,已是黄昏时分了。江潮在书房里灯下吟诗,江启源在人家吃喜酒,陆氏身子困倦,已是和衣睡了。雪婆同了江家门公的老婆进去,因见陆氏睡着,走到江潮书房里去。

江潮见了雪婆,疑是梦里,忙作揖道:“雪婆婆,为何两月不来?我也访你多次,再没处问踪影。”对管门的老婆道:“你自去罢,雪婆婆自有睡处。”老婆子去了。江潮流泪道:“想杀我也!”雪婆也泪下道:“相公,一言难尽。待老身喘息定了,一一细述别后的始末根由。”江潮挑灯敬听。雪婆道:“自别相公之后,是七月初七牛女相会之期。今日准准是九月初七日了。六十日之中,其间风波险阻,只道是见不成相公的丰仪了。”那雪婆记性极好,谈锋极细,把那柳婆妒忌,同了其女弄儿灌醉了他,推他在池里跌坏了腰,小姐亲看汤药,晓烟伏侍,并丘石公毒计来投假书,小姐先觉,吓他的口供责状,剥他衣巾,并小姐猜出的缘故,逐句的细述出来,且是精详核实,并无一字遗忘。江潮听了,毛骨悚然,说道:“原来如此!我也疑这贼子,只道他谗言相谤,怎知他做成天大祸胎!若非小姐天性聪明,知机如见,险些误了大事。小姐说如今有变,亦是理所必然。虽感你义气,以死相殉,然你虽死,我与小姐的声名已坏,岂能苟活?如今怎生样防备着他才好?”雪婆道:“小姐命我扶病夜行,正要与相公议一长策耳。”江潮道:“纵使他不敢又有他谋,被他各处将恶言扬播。吴老虽归,略觉风声,姻事决不能成的了。”江潮说了此言,泪下如雨。雪婆道:“相公切莫悲哀,吴小姐也是这等说,以老身看来,却是不然。只怕此言不播耳,设若此言一播,倒是一个好消息。”江潮道:“这却是怎么说?”雪婆道:“吴小姐缙绅门弟,才貌无双,凝秀清闺,及笄年纪,故豪门大族争来求配,常恐把相公落后了。此老身深以为忧者也。若尽闻此言,则谁人复来求配?则吴小姐之身稳稳是相公的了。”江潮道:“我岂忍坏了他的声名?且未必成就,设或成就,被人道得个先奸后娶,亦非士君子所宜。如何是好?”正说了一黄昏。

已是初更天气,陆氏因丈夫未回,不曾睡好。睡觉起来,丫环说道:“做媒的雪娘娘在小相公书房一黄昏了,见娘娘睡熟,还在那里闲话哩。”陆氏走到书房里,道:“雪娘娘为何许久不来?小相公日日在此念你。吴老曾回来否?作伐之事怎么到不说起了?”雪婆道:“娘娘,不是老身冷了场,只因吴老爷至今未归,老身在吴衙被一个婆子暗算,跌折了腰,睡在小姐的卧房约有两个月。亏得这位小姐令晓烟伏侍,又将银子令家人点红花活血散,买珍珠万应膏,自己朝夕来看我,故尔得愈。若非吴小姐,老身也早早死了。老身知恩报恩。古人说,‘报生以死’,老身学得这句,方是个雪婆本色。”陆氏笑道:“你却痴了,说的什么话儿!”雪婆道:“娘娘,你有所不知。有个恶人要设谋害吴小姐,并你们小相公,老身思量要撞死在他身上。”陆氏惊道:“却是什么缘故?”雪婆将前事略略减省文法,重新说了一遍。陆氏也甚忧煎,母子二人陪他吃罢夜膳,打发雪婆睡好。江潮一宵不寐,一来恨那丘石公,二来思量防备之策。清早起来,雪婆也起来了。江潮邀至书房,道:“我昨夜思忖,此贼心中毒甚,时刻伺候我们的空隙,你今后且不可到我家来,十五日正午时,我约你在氤氲殿上相会,后边凡是逢五日午时,即会氤氲殿上,再勿失约也。但此贼奸谋万端,我亦无如之奈。我朋友中只有一个仗义的,姓沈名彬字文全,他的父亲现任史部尚书,官府无有不听他的。那丘石公这贼子生平只畏此人。我今日去告诉他,他必肯出力,这贼子就不能有为了。”雪婆欢喜道:“此策甚好。这等,老身就去回复小姐。相公可还有什么言语说与小姐否?”江潮道:“我要说的话甚多,但一时间说不尽,有相忆他的诗数十首,你可与我送与他看,便是我的衷肠了。”雪婆接诗到手,竟到吴衙。江生同出门,往沈文全府中去了。

且说沈文全,正与路玉贞、李叔夜在书房谈及前日此事。沈文全道:“丘石公这奴才,只因要骗信生三两银子,不遂其欲,欲要把饮酒、宿娼题目,坏他前程。我想,江信生与他有什么深仇,遂致如此恶毒。不知他怎么骗了个秀才,如此辱没儒林。他若再去欺侮信生,我们必要主持公道。”正说话间,江信生到了。作了揖,江潮哭诉情由,众友道:“方才沈兄正说此贼,不想又有奸谋。”乃安慰信生道:“不妨事,尽在小弟身上,替兄出气罢了。”正说间,姬仲亲也来了,江生诉其缘故,姬生道:“原来如此。方才小弟见他往诬人巷惯写词状的一寸灰家里去,只恐要起讼端哩!”江潮吃了一惊。沈文全即差家人各衙门打听,即来回报。四个家人分路去了。沈文全道:“前日舟中姬兄醉了,被他取乐。还是江兄有主意。”路玉贞道:“为此他怪江兄。”李叔夜道:“就是姬兄,心里也未必不怪江兄哩!”姬生道:“说正经话,休要取笑!何不即着人到诬人巷去,唤那一寸灰来问他,即知备细了。”沈文全道:“也说得是。”即唤家人去请,只说立等灰官人就来。沈文全留这几位朋友吃酒。

不一时,一寸灰到了,文全道:“请他进来。”一寸灰走到席边,众人一齐总揖。一寸灰道:“不知大爷有何见谕,呼唤小子?”文全道:“请坐了细讲。”即奉杯箸与他。乃问道:“老灰,那丘石公这狗才来访你,做什?”一寸灰道:“大爷动问,在下怎敢隐瞒?在下行业落在其中,大爷自然相谅。他前日来,要告一张奸斩状词,央我打刀。在下见他没有润刀之物,不肯与他打,他今日与嫂子借了首饰衣衫,当在我处,与他打了一把杀人尖刀去了。”沈文全厉声道:“他所告何人?”一寸灰道:“在下不敢说。”沈文全道:“不干你事,细说与我知道。”一寸灰不敢隐瞒,扯沈生到静处,附耳说道:“他道,洛神桥吴老爷的小姐与柏梁桥江小官人有奸。江小官人托他投书,致被毒殴,剥去衣巾,威逼供状。故此要县中去告他。”沈文全道:“我晓得了。老灰,你不要声张,你且把原状写与我看,我自相谢。”一寸灰道:“大爷面上,怎敢要谢?”沈文全领他去后书房,写将出来,道:告为奸斩事:淫衿江潮,因雪婆牵引,与吴宦小姐若三月十五日佛殿成奸。于八月十五日,潮将情书晚上投递吴衙。上不知就里祸,被雪婆喝使吴衙狼仆,将上毒毒殴寸伤,衣冠尽行剥去,逼写口供责状一纸。有此黑冤,哭诉江潮,又遭杀害,沉猴子救证。乞天正法,蚁命超生。告。

文全看完,即命家童送银二两与一寸灰,辞别而去。众友问时,方知此段情节。姬生道:“沈兄,以弟看来,不如兄差人去唤他来,与他说一番,他自然不敢的。”沈文全道:“姬兄,你与他有前夕之欢,是极爱你的,你自去求他,何如?”姬生正色道:“又来取笑。”沈文全道:“这贼子最恶最刁,我若是去请他,就像江兄慌了,央我收拾,越要猖狂,苛求无厌了。”江生心里虽慌,事到其间,也不十分急遽,说道:“小弟心迹自明。任他千般算计,上官自有明断。只是造言玷辱,心中不安耳。深感沈兄仗义,小弟铭刻五中。为今计将安出?”沈文全道:“明日小弟带了几个家僮,在县前候那贼子,骗了他的状词,打他一顿老拳;就是已进了状,小弟□用几干金,必要处他一个尽情,也为万民除害。”路玉贞道,“如今只好善处。兄打了他,倒难收拾了。”姬生道:“打他断然不可!”沈文全道:“姬兄,这句话不该你说,未免涉私了”。姬生就不敢言,众友一笑而别。

明日,沈生早起,叫了十个狼仆,走到县前,几个书吏见了,慌忙作揖道:“沈大爷,何事光临?若要见敝主,特请到宾馆里坐,待我们通敝主,自然就出来相见的。”文全道:“不须去见县尊,只因有一个奸人要谋害好人,要告谎状,我在此候他,要打他一顿,然后与他打官司。”几个书吏道,“是什么人?”沈文全道:“有个兽儒丘石公,平日奸淫寡嫂,人所共知;设计害人,毒如狼虎。今无端扎害柏梁桥江信生相公哩,捏成无影之谤;连陷洛神桥吴涵老家闺门。烦公等用心,我自有厚谢。”众人道:“这样伤天理的。闺门大事,岂可如此造谤!凡事都在我们身上。”

正说间,只见一个乞儿,两个人扶了,走将近来。那人怎生模样?只见他:

身穿破青衣,血污片片;头顶破毡帽,帕裹重重。左眼高似馒头,𫞩青血灌;右颊全生屹(山荅),点紫脓攻。左手络在肩头,浑包膏药;右脚拖来瓶瓮,半缚棉花。战场之上走伤尸,地狱角头逃恶鬼。

众人见了,吃了一惊。你道是谁?原来就是丘石公!这贼子为何到这般光景?说来真是好笑,因他隔壁有个医生,叫做徐子滂,也是卖老鼠药出身。后来戴顶方巾,着件阔服,愤呵那些良善财主的阴囊,那徐子滂偶然医杀了人,丘石公着贯在人前扬他的丑名子,子滂知之,恨入骨髓。丘石公当日在洛神桥吃了亏回家,要叫哥子丘宜公出头,拉了三学朋友,到洛神桥放肆,再去府县申冤,谁想宜公忽然害了冷瘟病,沉重得紧,出门不得。丘石公自己去拉朋友,这些秀才道他是奸嫂卖侄,是不仁不义的禽兽,平日不睬他的,哪个肯来?奔了一日,并无半个。晚间,柳婆又哭将回来,将石公大骂不止。石公道:“姑娘且莫气坏,难道侄儿吃了这样亏,就是这等罢了不成?”柳婆道:“看你好嘴脸!他们的事明明有的,不然怎么连夜教雪老乞婆到江家去通信?我待要与大侄商量,他又病倒,如何是好?”正说间,只见徐子滂来与丘宜公看病。石公明知此人狡猾多谋,即与谈其事。那子滂道:“这节事难下手得紧,不如休了念头罢。闻得吴涵老,献平远爱他的才,甚是尊礼他;圣上又嘉献平远的大功,恩遇日隆。吴涵老正在赫赫之日,不要说有官司,就是抚按也是敬他的。谁肯准你的状词?若说坏了他的闺门,他治家不正,也要坏官了。况且他平生清正,你将这无影的虚词说他,人也不服的。倘然吴涵老与兄打起上边的官司来,他有财有势,你那里敌得他过?”丘石公闻言,其实害怕,下了一跪,必要求教一个良策,那徐子滂连忙扶起,沉思半晌,道:“除非但告江潮,略带雪婆,指点吴衙狼仆毒殴寸伤方可。只是又有一件不妥,除非吾兄身上做了假伤,方才骗得人信。”丘石公道:“假伤怎么做得?”徐子滂道:“只消小弟用几个膏药,又不痛,又不伤,那假伤做来逼真,可以动人眼目。”丘石公大喜,陪他吃了点心,即同子滂去取膏药。子滂因怀夙恨,巴不得公报私仇。将巴豆为君,斑毛为佐,外加白砒、蟾酥、铜绿、皂荚、五倍子、靛青、朱砂以白凤仙根,一同捣烂,叫他拿去;再煎了桃仁红花酒,饮得极醉,将灵丹厚涂等处,将帛缠足,用湿草纸四五重,燃纸灯火烧在药上,痛极为主。睡了一夜,明日起来,取下灵丹,处处红肿青绿,如打得极狠的一般无二。过十数日依然本来面目,妙不可言。只是不可近女色的。石公不知是计,拿去依法而行,吃得大醉,一忽睡到五更,觉将传来浑身麻木,骨络里边如刀刺的一般疼痛,立起身来,嫂子与柳婆见了,吓个半死。已知徐子滂用计,不好说得。走不动,央两个邻人扶到县前。他忖道:“我已如此光景,官府自然准状,也不须重写状词,空出吴衙了,只将一寸灰写的状词去告。”

沈文全当日遇见,原有人疑他是石公,叫家人问道:“你是什人?”答道:“我是丘相公。被江潮叫吴衙狼仆打坏,特来告状。”沈文全暗暗心疑,见他如此光景,也不打他了,只恐他要叫喊。自己走近身去,问道:“既是丘兄,为何这般模样?”丘石公哭诉道:“沈大爷,天大的黑冤,求你与我昭雪。”沈文全道:“友朋之谊谁没有的?只是你平日也太过了些。请到酒肆中坐,县尊尚未开门,细说与我分晓。”石公果然随去。沈文全道:“待小价扶了,你家里人自回去罢。”两个邻人正要脱身,竟自去了。沈家人扶到酒店。不过是一片胡言乱语,说江吴两家打坏他的,私事之事一一说出。沈文全道:“只恐没有这事。”一面坐了,闲话吃酒,一面即教家人到药铺取一大包半夏末,放在热酒中。斟了一大碗,奉他道:“兄且请一杯热酒。”石公只道他好意,竟自一饮而尽。吃酒之后,只将嘴耒动了,没有一些儿声音。他的状子又被沈文全拿起,叫家人扶了他回去。他不肯走,那四个家人一路乱拳,打到他家屋里,柳婆、嫂子问他缘故,一句也说不出,有诗为证:

谁道良心尽可磨,一生奸诈竟如何?

从教妙算通神鬼,弄得鏖糟疾病多。

沈文全先到柏梁桥回复江潮,说其所见,众人无不称快;但疑吴衙果然打得他恁般模样,又见他酒食原是啖得的。正在疑虑间,只见江家童子道:“姬相公来了。”姬贤进来,作了揖,坐下,沈文全道:“姬兄,得罪了!小弟一时间搪突了你心爱之人,如何是好?望兄恕罪!”姬生道:“咬舌的,又来乱话。如此说,是曾摆布那丘石公?”沈生道:“然也。”姬生道:“可怜!可怜!不消沈兄摆布,他又被那惯药杀人的徐子滂狗才弄了去也。”二人忙问其故,姬生备细述之,二人道:“姬兄为何闻之甚详,想必疼他么?”姬生笑道:“他自有嫂子疼也,与我何干?”三人说说笑笑,欢喜不胜,相别而去。正是:

凭你周郎妙计,

不如诸葛张良。

第十六回男扮女江生暂会父从军小姐远行

词曰:谁说宋□□爱□□□□□□□□巧扮□裙钱月下一团温□□□□□□□□□□□□□□云纵雨□天轻□□□□□□。

右调□□□

且说雪婆,□□□□□□□□压倒了丘石公的言语述了一遍,又把江潮的诗付与小姐。小姐看后,不觉流泪。雪婆道:“小姐不要伤心,□□□□□□□□了。”小姐道:“事多磨折。怎么说倒有□□?”雪婆道:“小姐,你是个伶俐之人,有了外边这些言语,必成无疑。”小姐道:“雪婆婆,你所言差矣!我这一身被人腾谤,玷辱爹娘,倒要希图成就?纵使遂心,也难立于人世,如何反以此为幸么?”正说之间,只见夫人走将进来,道:“女儿,你爹爹上了三本求归,圣上不许,如今升了督府护军之职,差五百名军士、五十只官船来接我们上京同享富贵哩。女儿快些收拾。”小姐惊道:“果然就要去了,这事怎么好?”雪婆也是凄然。小姐道:“日日望老爷回来,不但不归,又要迁去。三千里家乡隔绝,魂随雁返,冢托草青,休指望‘婚姻’两字;就要见他一面,今生料也不能够了。雪婆婆,明早去回复了江家哥哥,你同我去了罢。”雪婆道:“老身残毁余生,幸遇小姐见重,厚恩难报,常恐一旦无常,有负知己。小姐要老身随去,我别无系恋,只有小姐的亲事未谐,有些放心不下。完了此段姻缘,老身就死在九泉下也是瞑目的了。我到江家,若说小姐远去,恐他又要苦哩,害杀了他,如何是好?”小姐道:“我若不言而去,何以为情?今日之事,不能生为并头花,只愿死为连理树。我之身子,誓死无二的了。”雪婆道:“小姐,你此去姻事大半难谐,既是立志守他的节,明日之别也算是永决了,怎生算计,与他相会一番才好。”小姐道:“这是必不能够的,现有贼人说话,又做这样险事,被人知觉,我之一身固不足惜,不惟辱抹了爹娘,且要害了江家哥哥性命。我即死在九泉,不能瞑目。”雪婆道:“那江小官人还是个小孩子的身材,面貌温润如玉,声音娇细,恰如处子一般。妆作一个女儿,傍晚领他来会,谁人看得他出?”小姐道:“外边人也有认得他的。休要做将出来,其祸非小。”雪婆也不敢再说了。夫人小姐收拾了半夜而睡。明早雪婆起来梳洗,对夫人道:“老身托赖夫人、小姐豢养厚德,怎忍离别?情愿伏侍了夫人、小姐上京去罢。”夫人满心欢喜道:“你若肯去是极好的。但怕日后思乡不便。”雪婆道:“老婆子止有一身,再无亲族,夫人、小姐就是我的亲人了。我家中也没有什么收拾,只有我的妹子早亡,生下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过继在王妈妈家,今年十六岁了。有一年不曾见他,待老身领他来见一见,心事已完。”夫人道:“你既有个甥女儿,可领来我家,小姐看看,就在小姐房中歇了一宵,明早送去。他住在那里?为何你一向再不说起?你若是早说,领他来与小姐作伴两日也好。”雪婆道:“住居甚近。他也是不出门的□□,又不好领他来打搅,故此老婆子不曾说起。”说完了,辞了夫人、小姐,到柏梁桥江生家去。

见了江潮,说了上京之故,江潮大哭起来。雪婆道:“相公且不要哭。小姐说,此别常怕不能相会。是老身设计,要把相公男扮女妆,只说是老身妹子生的甥女,领去与小姐相会。暂在小姐房中借宿一宵,了你两人心愿。方才说了,夫人大喜,即教老身领来,明日早晨送归。”江潮道:“太险,太险,若说玷污小姐,江潮宁死不为;若但以礼相见,虽死何辞?只恐有人识出,污了小姐清白之名。”雪婆道:“相公娇容,宛如处女。今扮作青衣女子,再把扇子遮了庞儿,谁人认得出?”正说间,只见姬贤进来。雪婆闪了进去,与陆氏说话了。

江潮接了姬贤,坐定,道:“你还不知,丘宜公昨晚姐了。”江潮吃了一惊,道:“果然如此?”姬贤道,“众友都去探丧。江兄,你也该走一遭。”江潮道,“正是!正是!”姬贤道:“还有一节新闻与你讲,那丘石公被徐子滂暗算,身上假伤痛不可忍,又贴了凉血敷药,被他又下了斑毛,一夜之间,处处烂作深潭,今已臭不可当,着实在床上号叫哩。”江潮道:“有天理!有天理!他要害人,反成自害了。”江潮送了姬贤出门,即与母亲说知,又向雪婆道:“我去片时就回来与你商议的。”雪婆道:“相公须就回来便好。”江潮道:“就来,就来。”如飞奔到丘先生家。尚未入殓,江潮走到里边要拜,师母拖住,作了四揖,然后,也揖了师母,丘石公所爱的弄儿也在那里,看见江生标致,问道,“这位就是江家官宫么?这等的生得好!”挨到江潮身边,道:“你的先生,就是我的大伯伯。”江潮只得也奉了揖,弄儿啧啧羡慕,妯娌两个拖住了他,只管要留吃点心,江潮性急要归,与雪婆商议说话,怎当他如此歪缠?二女人又道:“不幸你先生殁了,叔子又被人打坏,如今半死半活,在床上号叫,甚是臭秽。小官人,你只看师弟之情,与我陪一陪客,住一日便好。”江潮道:“我有极要紧的事体在心上,约一人在家中会话,就要去了。”指望奔出门来,谁想,弄儿动火了半晌,正要把江生抚抱一番。见他要去,借此题目,把江潮一把抱住,死不肯放。急得江潮竟要哭将起来。师母也出来扯[住]了。江潮没奈何,又见许多人来,没人迎送还揖,师母再四留他,江潮只得与他周折,师母又把一部四书——上边是宜公自己所书□□□□——奉与江潮,江潮一看,见是他平日时时翻看的亲笔所写,不胜感叹。陪了客人吃酒,又有许多兜搭。看看□心已后,几次欲要逃归,有弄儿一眼看定,见他走动,即来歪缠。弄儿又对阿姆说:“江小官人生得这般好,又是少年进学的。大侄女年貌相当,大伯在日,江宅也曾请过帖子去的。如今何不成就了这头亲事?”江潮听见,一发不安了。江潮道:“待我出了恭就来。”弄儿道:“不许外边去,里面有厕的。”江潮要向外边走,弄儿又来取乐,江潮看见后面矮墙外边就是大路,就在里边去。弄儿奉粗纸与江潮,江潮道:“你请留步。”弄儿停了脚,江潮才解衣如厕,弄儿在门缝里张[望],煞不住脚,也赶进来解衣如厕了。江潮慌了,忙奔起来,在矮墙上一溜,跳了过去。弄儿来扯,已出去了。弄儿着实叫唤,江潮好不会奔!到了家中,向父母、雪婆说其缘故。雪婆道:“就是柳婆的女儿?与丘石公相好的了。”私语道:“相公,今日天已向暮,快些设法同去便好。”江潮对父母说个谎,道:“沈文全家今晚会文,孩儿要去赴约,今夜不回来了。”陆氏道:“可要家人随去?”江潮道:“也罢了。”雪婆道:“吴衙明日就任,老身也要去了。”陆氏道:“姻事我家小官人十分有意,你去须烦撺掇撺掇,不可忘也,万一玉成好事,天大功劳,断不忘报!”雪婆道:“这个老身岂敢!”陆氏道:“我儿,你送雪婆婆一程。你今晚不要十分费心,明日早归,以做娘的心为心,方是个孝子。”江潮领命,同了雪婆而走。已是红日西沉。江潮道:“怎生同去?”雪婆道:“到我家中,我自有算计。”江潮同雪婆到了氤氲庙前雪婆家里,已是黄昏人静。雪婆只恐邻人进来,悄悄的在庙中取了火,点了一枝华烛。取大青布衫一件,与江潮穿在外面;插了一朵综线花,束了白绫裙子,红拖膝袴,白娇面的玄色鞋子。原来江潮的脚不十分长大,雪婆的鞋子着来正好。与他真金扇儿一柄,摇摇摆摆,锁门而去。

是夕正是十月十五,月明如昼。雪婆一路教他来历,江潮奉命惟谨。一路不及十分看他娇容。不一时,已到吴衙。只见大厅上点了十数碗灯,照得白日相似。夫人坐在中间,分拨奴仆家事。小姐不见。夫人见了雪婆,道:“你怎么这时方来?”雪婆道:“因去领甥女,故尔来迟。”夫人道:“甥女在那里?”江潮遮遮掩掩,在雪婆背后。雪婆扯他去见了夫人,轻轻盈盈的走将出来,十分娇娟。一室之中,尽皆惊讶。怎见得了?但见:玉体温柔,面上无半星儿瑕玷;花容妩媚,衣间染一段的幽香。美目澄清,恰似月娥临玉镜;缃裙轻缓,却疑潘安步金莲。鼻准端妍,两颊红潮笼白璧;精神凝炼,一泓秀色映春晖。青衣敛贫女之容,半含愁思;翠黛妒汉家之艳,一点春心。若非姑射神人,定是绛宫仙子。

向夫人轻轻的道个万福,夫人失惊,连忙答礼道:“这一位好女儿,我眼中从未曾见,就与我家小姐也不相上下。且举止态度循雅从容,必是大家仪范。雪婆婆,难道你有这一位好甥女?快请他到小姐房中去。”雪婆正中机关,领了江潮,一径到小姐卧房中去,有词为证:

两朵娇花,连理树、今番亲切,想当日,支硎乍遇,殷勤相结。楚岫未酣巫峡梦,蜀山常染啼鹃血,最可怜、一见竟分离,心肠裂。

吴氏女,冰霜洁;江家子,非偷窃。但春心未系,情肠难绝。怨入湘灵清瑟冷,梦回塞雁哀声咽。问今生、再会是何时,浑难说。

右调《满江红》

且说吴小姐,心中悲伤,挑灯独坐,凭着妆台,默然无语。门儿开在那里,晓烟赶着闹处去了。雪婆领着江潮在暗中一步步、慢慢的走将进来。江潮只觉兰蕙之气,恍入桃源深处,雪婆立在房门口,江潮气也不敢出的立在雪婆背后。望见小姐花容,江潮不胜惊讶,浑如梦中。只见小姐好个娇羞模样:

香肌如白玉映朝霞,一团温润;娇目似玄珠漾秋水,无限多情。乌云轻挽生辉,兰气细凝翠黛。浅颦何事,深惨花容。轻玉温香,却使画工描不就;朝去暮雨,可怜仙子几曾经。

雪婆教江潮闪在屏风背后,自己“呀”的闩了房门。小姐回头观看,雪婆道:“小姐,我来了。”小姐道:“雪婆婆,你为何此际方回?可曾见江郎否?”雪婆道:“江相公久害相思,一闻小姐远行,他珠泪如泉,魂销肠断。咳,小姐,小姐,只恐你断送了他也!他说道:‘若能一见小姐,江潮就死也甘心了!’老身因奉小姐清规,决意不肯延他来。这也罢了。小姐,你只觉薄情了些。”小姐听说,哭道:“是我差了。若能见他一面,面订来生之约,则是他也不枉多情,我也不为负义。则我之身虽死犹幸,他日殉节,庶有名目。但恐辱抹爹娘,害他涉险,计不出此,遗恨终天矣!”说罢,泪如雨下。雪婆道,“小姐,且勿悲酸,设使江相公在此,你肯见他么?”小姐道:“雪婆婆,你休说这话。要相见江郎,我今生也不能够了。”雪婆道,“小姐,老身今早说的,有个妹子生的甥女,年方十六,貌比娇花,夫人见了,着实失惊,道‘好个娇儿,’亟命老身领进来与小姐作伴。”吴小姐聪明,心中已猜着了,失惊道:“如今他在那里?”雪婆道:“现在外房屏风后面,不敢擅入。”小姐明知道是江潮,害起羞来,潜身无地。雪婆道:“女儿快来。”江潮只得逡巡而进。见了小姐,忘却自己女妆在身,叫声“姐姐”,深深的两个大揖,小姐深深答礼。雪婆道:“甥女儿,你怎么唱起喏来,今后不可如此。”雪婆教他俩坐了,道:“房门拴好了,你俩个可暂诉衷情。”

江潮与小姐两人,惊喜交集,浑疑是梦中光景:

一个翠黛低回,可爱是娇羞模样;一个玉容温润,堪怜是清楚精神。巫娥乍迓襄王,春云生彩;范蠡再逢西子,晓露涵花。宋玉悲秋,情染湘江清到底;莫台含恨,魂依故园梦还家。再顾倾城,一段春光应胜昔;重亲白璧,千般风月过于前。恍疑织女晤姮娥,牵牛无□;却如合德同飞燕,赤凤销魂。

江潮轻轻的道:“小生为了姐姐,至忘寝食,病入膏盲。欲仗良媒,仰求伉俪,谁料竟成画饼。今日姐姐又将远去,自知莫可如何。承玉人之厚情,雪婆婆之神算,今夕幸接温香,亲依仙质,江潮虽死何恨?姐姐异日自配高门,小生也瞑目九泉矣。若说玷污小姐的情白,宁甘忆死,誓无此心。”小姐闻之,低头无语,潸然泪下。雪婆道,“甥女儿,你又来假道学了。老身为了你们两个,用尽心机,甫得你们两人亲近片刻。吴小姐既无二心,江相公又无他意,则百年姻缘,都在今晚,一夜夫妻,鬼神天地实鉴于兹。我雪婆做媒人,到今夕也算是一个全始全终。今日完了你两人夙生缘法,就把我万剐何辞,江相公还要馋口装乔,只恐你错过了也。”江潮道:“深感雪婆婆美意,久已铭之肺腑。但江潮憔悴余资,何敢有污白璧?况小姐嫁期有日,江潮决不甘为苟且之人。”吴小姐道:“妾之此身已许江郎,誓死无二;若是江郎再说,妾即将宝剑断首君前,也免得君之疑虑。”雪婆道,“江相公,你还要假道学!小姐怒你,要刎死来诈你哩!”小姐道:“雪婆婆是什的说话!我见江郎疑心,故如此说。”雪婆扯他两个亲近同坐,于中甚是费力,扯近了这个,那个又走开了。想了一想:“或者见我在此碍眼?”乃假说出恭,往房门外一溜,扣上搭钮,凭他如何弄去。在门缝里张他两个,只见端严坐下,楚楚如宾,小姐低头,江郎屏息,几盏茶时,并不开口。雪婆着恼,正要走进来发作,只听得扣门之声。

雪婆开了房门,原来晓烟、非雾、轻绡三个丫环,见说雪婆的甥女儿生得好,要来看他。三个丫环见了江潮,说道:“果然生得好!”要与他见礼,江潮睬也不睬。三个丫环闹做一团,说道:“雪娘娘,你这甥女儿倒是这般大样的。”又拖拖扯扯,把他亲嘴摸奶。摸着胸脯,道:“啊呀,你这甥女儿倒像一个男子,怎么奶也没有些儿的。”雪婆见声色不好,只恐弄将出来,求告道:“三位姐姐,我这个甥女儿不会搂的,若搂了他,□□要哭半夜哩。求三位姐姐方便。”三个丫环道:“我们也不绰了他的趣,过了他的穷气。因见他生得好,夫人也自爱他,教他今夜在小姐床上睡。小姐也是爱他,与他挨着肩儿、促着膝儿、偎着脸儿、揾着嘴儿的同坐。我们只要摸摸他的一件妙东西就罢了。”小姐听得,只恐坏事,喝退了三个丫环。不一时,晓烟又奔进来,道:“今晚柳妈妈要别了小姐,回家去养病。他的女儿弄儿也要一同进来,看看他的甥女。”说罢,就出去叫道:“柳妈妈,弄姨娘,小姐叫你快来。”只听得弄儿带着笑道:“来了,来了。”江潮道:“弄儿是认得我的,怎么好?”雪婆道:“急切里无处躲避,暂时躲在小姐的绣被窝中罢。”江潮跨上牙床,急将小姐香喷喷的被窝蒙头藏足的裹紧睡下。只见柳婆同了女儿阿弄走将进来。柳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抚着小姐哭道:“小姐,你在三朝我便抚抱你长大起来。多承你好心,留我住了一十五年。指望靠老,谁知今日你长大成人,又要到北京去,我又多病,不能随你。只是今宵一别,我大分不能够再见你的面了。”说罢,又痛哭不止。小姐也是悲酸,说道:“乳娘,停一二年,必然还有相见之期,不必悲楚。”开了箱儿,把一套新绸衣、十两银子,以报乳哺之恩。柳婆谢道:“多承夫人送了八两,白绫二包,又承小姐厚赠。我只恐死在旦夕,不能见你,故来辞谢,不是思量你的东西。惶恨,惶恨!”说至更深,下舡而去。弄儿见他们哭得热闹,忘记问雪婆的甥女了。江潮见柳婆母女去了,走将起来,挨着小姐坐了。摆上夜膳,夫人也来同吃。夫人爱着江潮,携了他的纤手只管亲近。雪婆与他坐在台角边。夫人命他坐在小姐身边,见他不吃酒,自斟一小杯奉他。江潮失声道:“晚生天性不饮的。”夫人笑道:“雪婆,你的甥女儿却会通文。”雪婆道:“女儿,夫人面前不可如此!”夫人见他钮扣松了,要与他钮好,小姐会意,自与他钮了。夫人道:“你甥女可曾许人么?”雪婆道:“尚未有人家。”夫人道:“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江潮不敢则声。雪婆道:“姓王,叫做二姐。”夫人道:“你可肯随了你的姨娘,伴了我们小姐上北京去呢?日则与我家小姐同饭,夜则与我家小姐同衾。你可肯么?”江潮道:“若得如此,为幸何如!只恐我家父母不放去耳。”雪婆道:“承夫人美情!若说与小姐作伴,他也是极肯的,只是他父母怎么肯放他去?”夫人对着小姐道:“女儿嗄,昨夜一宵不睡,收拾已完,今夜同了这个二姐早些睡睡罢。”

夜膳毕,夫人出去了,雪婆闩了房门,教他两个同拜天地,成个夫妻之礼。江潮与小姐拜毕,各自和衣而睡。雪婆苦苦去扯他两个脱衣裳,跪在床头,叫起“江相公”来。江潮只得把衣服尽皆脱下,钻入被中,那雪婆又扯小姐脱□衣,小姐不肯,他又跪了,叫起“江相公”来。小姐见他是吃醉的,也恐弄出事来,只得依了他。又把江潮拖去,与小姐一头而睡,雪婆方才欢喜。开了房门,晓烟进来,雪婆同他睡在外房。那吴小姐冰清玉洁,江信生志诚君子,一夕同衾,或者是坐怀不乱,也未可知,只是仙人也证他不出。有诗为证:

其一:

渔郎误入武陵蹊,杳杳仙源路径迷。

兰蕙清香酣入骨,却疑春梦欲悲啼。

其二:

曾是春风桃李芳,楚宫犹记拂余香。

相思空自吟新句,谁料今宵效凤凰。其三:骨化魂销泪亦干,相思今日仅成欢。

青鸾别后常依镜,肠断春风惜羽翰。其四:

万种殷勤尽雪婆,风流翻得泪痕多。

氤氲强作成连理,今后分离可奈何?

江潮与吴小姐一夕相亲,得同枕衾,玉体挨着玉体,花容偎着花容;玉腕相搂,春纤巧递。这都是雪婆勉强他的。小姐的里衣起先原是着的,或者江潮此心不乱,小姐贞操颇坚,也未必真个为云为雨,只好将就的作雾腾烟。

但是疑惑到底的话头大差也差不多儿了,他俩个听见晓鸡初唱,天色将明,道是一别无期,就流泪不止。江潮与小姐试泪,那里试得干?小姐与江潮拭泪,则是拭干而又湿了。那雪婆担着鬼胎,一夜不能安寝,黑早起身来,叫道:“甥女儿起身去罢!”江潮与小姐,各自披衣而起。雪婆道,“趁晓烟睡熟,你们两个就此分别去罢,省得天晓了,人烟凑集,倘有认得相公的,就做出来了。”只见他两人哭个不住。雪婆怒道:“烈丈夫铁肠钢胆,贞女子冰骨霜颜!今日也是个生死关头,做什么楚囚对泣?我雪婆昨夜拼命的使你两个偿还夙生冤债,老骨头就死也甘心的了,只是你俩个青春尚远,莫要露出本相,做出事来。快快拜别了去罢。”两人各自拭泪,交拜而别。小姐道:“吴媛身属于君,有死无二!”江潮道:“江潮深感错爱,之死靡他。”小姐将妆镜对天祝告:“愿分此镜,以为后期。若是永无见期,此镜碎为几块;若能果成眉案,此镜只是平分。”向砖地上只一扑,果然平分两半。小姐以一半赠与江潮,江潮藏在怀中。雪婆与他将就梳头,领出房门而去。小姐哭倒床上,江潮饮泣而行。

雪婆道:“还要谢夫人一声。”走到夫人卧房门口,夫人已起来了。雪婆道:“夫人,我的甥女儿要谢了夫人回去了。”夫人道:“吃了饭去。”雪婆道:“他是极面重的,趁早去,人烟还少,不须吃饭了。”江潮叫声“夫人”,道了万福,往外便走,青衣在体,竟忘了膝裤不曾着得。夫人道:“走转来,忘了膝裤了。”江潮只得转身。夫人看他花貌泪痕满面。雪婆道:“甥女儿道我别他而去,所以哭个不止,连这膝裤儿也忘记着了。”夫人道:“这一个好女儿,怎么环儿也不带一双?”雪婆连忙道:“家里不足,把他金凤环儿当了,他不肯带铜环,所以不带。”雪婆自己进去寻他的膝裤来与他穿,一时再寻不着。谁料夫人去取金凤环儿一双、乡花膝裤一双,与他穿带起来。江潮慌了,道:“待我先着膝裤儿。”夫人自把他衣掀将开来:青衣之内红绫夹袄、绿油裤儿。幸这件玄缎夹海青,江潮将青衣袖儿掩定了,夫人不曾细看。雪婆拿膝裤出来,已是着急了,道:“又承夫人见赐。”夫人道:“你的甥女儿不穷,有好衣裳着在里面。”雪婆道:“不瞒夫人说,他是与隔壁人家借的。”夫人将环儿与他戴,又是没有耳朵眼的。夫人满肚疑心。雪婆道:“小时怕痛,不曾穿得。”晓烟也奔将出来,看了笑道:“雪娘娘,你的甥女儿虽然生得好,倒不像个女儿,倒像一个大人家的读书小官人。昨夜已与我家小姐睡了。”夫人细看,他衣领之中多是长领的,心中也晓然,知道是个男儿。只是自己差了,叫他与小姐同睡一宵。心中懊悔,只是不好声张,当时喝住晓烟,走了进去。

雪婆同了江潮出门,江潮遮遮掩掩,原走到氤氲庙前。雪婆开门,此时尚是早晨,没人进来。雪婆急忙与他脱下女衣,拔下花朵,去了女鞋膝裤,着了自己男鞋,依先是个美童子了。江潮感谢雪婆,连忙下拜,雪婆扶起,道:“郎君,我雪婆担着血海般干系。我做了这节事情,方才夫人谅必知觉;我暗使他明知是你,也不怕他发觉,我今此去,实为你二人而去,日后于中撺掇,相机而行。你须有始有终,等待着吴小姐,莫要学负心之人,尝过滋味就丢下了,使吴小姐终天之恨。你若果忍负之,我与吴小姐死去,在阎君殿前少不得我是个证见,吴小姐之情,江相公,你时刻勿相忘也。设使你的父亲替你另求佳配,你须明白言其缘故,勿要害羞隐忍,如负吴小姐之情,则鬼神天地自不肯相饶也。”江潮道:“小生若忍负了小姐,天诛地灭,万刃攒身。你去与小姐说知,随夫人到京求聘,如若不允,我决不另娶。”说罢,乃掩泪而[别]。江潮自回家去,雪婆即到吴夫人处,同赴京中去了。有诗为证:

蓬岛回波弱水流,仙郎乘雾不乘舟。

裴生玉杵何须觅,子晋鸾笙自有俦。

贾氏情深香暗度,魏王才富枕堪留。

从今一去三千里,两地参商无限愁。

第十七回献赫腾军乐迎亲李素芳悟禅解脱

词曰:

仙家曰炼,禅机曰寂,槁木拓藤长息。中原军马总驱驰,一线断,宴然安边。香闺艳女,非凡才色,未许将军为匹。一朝参透本来因,道体至终天无极。

右调《鹊桥仙》说那平远侯献蛟,祖上原系外国,高祖时投顺中华,世为边将。先前哲宗初年,北兵南猎,召入京师,做个总兵之职。因他为人忠直,韬略熟娴,天建奇功,圣人封他为平远侯,那平远侯止有一子,生下的时节,臀上有一片青疵记,就名他为黑臀。后来见黑臀两字不好看,就改为赫腾,取赫然腾达之意。那献赫腾幼习武韬,不知文墨,十六岁时就身长一丈,腰大十围,弓马熟娴,膂力出众;今已十八岁了,身体异常伟大,食量可比数人,真正是将门之子。有一匹好马,名曰玉耳(犭巴)(犭巴)。那(犭巴)(犭巴)长有丈六,高有丈三,赫腾骑了上去,也把那马腹压到着地。若是坐轿,寻常轿儿也装不下他的,他另制一乘驼骨大轿,必要八个健卒方才扛得起,柏木轿杠也折了几根。身躯如许,那袴裆里面的这件东西也是忖度得出的了。他十六岁时,圣上命阁老李公与他联姻。李公止有一女,未曾字人,不敢违旨,就许了他,也不知他如此放样的身材,他就要做亲,父亲献蛟闻知李小姐年方十四,娇怯怯的,不堪承受、故迟了两年。那献赫腾一时不得成亲,把那军卒之妻时常弄杀了几个。今年已一十八岁,朝廷拜他为都督之职。他于初冬光景,择了吉日,必要与李小姐成亲。那献蛟登时发下舡只,点起军士八百名,一路军中鼓吹,即到苏州迎婚,有诗为证。诗曰:

嫣然风韵自凝香,帝作良媒枉断肠。

风雨催花尽飘落,来朝莺语泣红妆。

再说李小姐,名素,字素芳。他因有夙根,原是禅僧出世,现此美人身说法。十岁时文墨精通,说什么班姬谢女,也自可言迈唐人;诗词歌赋,比吴媛姝更觉高古。美貌虽则两般,然各有妙处,比较起来,不相上下。自十四岁错配了对头,他外面虽则喜欢,心中却有无穷愁恨,故有辞世之想。虽不去亲拜禅师,却把那临济曹洞传下来的铭录,并那些公案,细细静参,默坐一室,日夕焚修,丫环也不许放他进门,窗洞里进了两餐,终日在内看经念佛。

到了十月十五,忽然出了绣房,仰观明月,见了星月皎洁,忽然一个火星当头坠下,声如雷震,他顿然大悟,口里咄啐一声,念偈四名,道:

情本业根,才为愁使。

扯断线根,情空业止。偈毕,即把那平日做的诗词歌赋,尽行焚化。那李小姐自从悟道之后,居止自异昔时。终日梦香跃坐,煮茗诵书。到了吉期,预先知道献家要来娶亲,是日香汤沐浴,换了素布衣服,拜别母亲道:“孩儿奉事母亲一十六年,如今夙缘已断,今日就要水别了。”廖氏夫人道:“我儿好时好日,何出此不吉之言?即使远嫁他方,少不得有相会之日。就是错配对头,也是前生业障,不可执滞,致生短见。”小姐道:“孩儿并非为此,母亲也不必悲伤。孩儿因心厌尘寰,性喜禅寂,要回首西去了。”夫人道:“这是再使不得的!我儿切不可如此,教我作娘的靠着何人?”小姐道:“母亲请宽心,这是数该如此,孩儿也作不得主的。”夫人恐小姐短见,寸步不离,同坐香房之内。只听见外边鼓乐喧阗,迎娶新人的已在中堂了。丫头进房报禀夫人,夫人惊喜交集,随吩咐管家出去接待来人,又叫丫头陪伴了小姐,自己出房去料理一应送嫁之事。夫人才出房,小姐即去抄膝坐了,瞑然合眼。丫头只道小姐睡去,不在心上,呆呆的也坐在小姐身边。只听见堂中笙箫鼓乐,宾相念动上轿诗句,催请再三。夫人仍走到房中,催促女儿上轿,只见安然不动,仔细一摸,已是冰冷无气的了。夫人哭倒在地,半日苏醒转来。迎亲众人,也晓得小姐坐化去了,多挤进去观看。只见玉色如生,春容不改。众人叹息而去,报知献家。这里请僧入殓。有诗为证:

尽道婚姻是夙缘,不知冤债苦相缠。

相思总是前生业,断却情肠离恨天。

第十八回吴媛姝示剑守贞老雪婆强争大义

诗曰:

江南春色复如何?吴女长征旅恨多。

簇簇晓妆明泪颗,悠悠新梦隔银波。

一生拟托青锋尽,千载应随辽鹤过。

不是雪婆张义胆,也教断送一青娥。

不说素芳小姐坐化,且说吴参军迎接家眷上京。自十月十六日起程,晓行夜住,一路自有府县兵舡护送。逢着码头,有送礼的,投揭的,好不热闹,好不风光,只是每见小姐暗暗流泪,不知何故;盘问雪婆,亦自含糊答应,夫人愈加疑虑。但细看小姐,花容依先的,冰肌含艳,翠黛远颦,腰锁金蝉,肢分玉笋,不觉些儿破绽,夫人心中方才放下。半信半疑,究竟不解其故。

到了十二月甘五日,已到京都。吴参军收拾私衙,夫妻父子相见,欢喜自不必说。过了灯节,那些在京官宦见吴参军家眷已到,求婚的镇日填门,有个令狐公子,他父亲是个尚书,也来求婚。吴老看得中意,来与夫人商议,说:“前日夫人信来,说已许江潮,言语甚是糊涂。今有令狐公子,相貌十分,意欲配他,不知夫人以为何如?”夫人道:“前日江宅央雪婆来说亲,老妾因老相公不在家,并未曾许。今老相公既有所属,但凭老相公罢了,老妾岂敢专主?”吴老大喜,道:“今日媒人必到,我即允他便是。”晓烟听得了,喜孜孜走进小姐卧房。雪婆在那里看小姐刺绣。晓烟道:“小姐天喜动了,老爷看中意了令狐公子,与夫人说,今日将允他了。”小姐吃了一惊,雪婆也吓得呆了,问道:“晓姐姐,休要说谎,果有此事否?”晓烟道:“你不信,自去问夫人。”雪婆慌忙走去,见吴老夫妻促膝而谈。雪婆站立在旁,听了半晌。见说那令狐公子:“虽长女儿三年,也是北人□相;虽不比苏州这第十一名进学的江潮这般秀美,□□□□□□的,将小姐许配与他,也完一桩大事。”正在那里细商量,雪婆走近前去,大声说道:“夫人,你好差也!”夫人与吴老、大家失惊道:“这是怎么说?”雪婆道:“老爷与夫人止生得一位小姐,为何要嫁两家?前日夫人亲口许下苏州柏梁桥江潮为妻,他两个已会过了面,如今又要他改嫁令狐。我雪婆就死也不足惜,只恐你家小姐贞洁,不更二夫,那时节玉碎花残,你自悔之晚矣!”说罢,直号哭到小姐房中去了。吴老夫妻气得目定口呆。

吴老道:“这婆子可是疯了!我出外不过一载,家中怎生就做出事来?”夫人此时已悟出前边来历,顿口无言,倒忍下了气,走到小姐房中,轻轻的将外房门闩了,在外房窥听。只见雪婆哭得半死,僵卧在旁边榻上哼,小姐手执一口青锋宝剑,拔出了鞘,对雪婆流泪道:“不意吴媛如此薄命!自别江郎之后,我已料定在此剑上结果,不意今日果应其言。”雪婆道:“小姐,老身方才拼命争之,老爷、夫人未必就许令狐了,你且耐心待彼消息。”小姐道:“吴媛此身断不更为字人之鬼!父母之恩难报,也顾不得了。总之一死,何必迟延。你若能将一信以报江郎,也知吴媛不食言。至于他的娶与不娶,也由他罢了。”说罢,即将剑来自刎。亏这雪婆夺得快。夫人也听了半日,连忙也奔进来,在房门槛上一跌,爬起来,夺宝剑来藏了,抱住女儿,说道:“我儿,你为何如此痴迷?就是江潮,我也从不曾出你的庚帖与他,允他亲事。你又何曾与他见面?就是《烈女传》上、从没有你这般样的节妇!”雪婆见没人在前,对夫人道:“大人,你是乖人,倒说呆话!江潮前日来与小姐诀别,是你苦苦的教他与小姐同睡的。夫人为何就忘了?”夫人惊讶道:“原来如此!我后来原是疑惑的,只说你的甥女,原来就是江潮!雪婆,你干得好事哩!我与老爷说了,你也免不得一死!”雪婆笑道:“我老身就死也甘心的。我也不怕。只是他两个央着我的,并不是我去勾引他的,也要说个明白。”倒将那佛殿相逢之事,细说一番,夫人只得忍着气瞒了吴老,又怕女儿自尽了,去安慰他道:“江潮这等的一个好面孔,你既与他有约,待我做娘的一力主持,自然不许那令狐公子了。”小姐方才住了哭,夫人又与吴老说江潮之美,嫁在本乡,老年有靠。吴老就听了他,辞了令狐家了。

节义多情总一心,为忠为孝道根深。

崔张本是无情物,偷赴佳期但好淫。

第十九回献平远奉旨求婚吴参军抗疏回主

逸世奇姿人共羡,几番风雨添愁。恹恹春病玉楼头。五丝难续命,千古尽成忧。仙苑芳枝宁玉碎,何堪复分睢鸠。吹箫休说上秦楼。铁衣狰狞客,何必解风流?

右调《临江仙》

说这献公子因李小姐仙逝,正要访求才貌双全的,方肯娶他。因女侍们说这吴参军小姐生得好,又且才学非凡,他即向父亲献蛟说了,要去求婚。献蛟即听其言,央人去说。吴老爷因见夫人口气,已经许了江潮的,故回绝了令狐公子。今见献蛟公子如此模样,那里又肯许他?竟说已有女婿的了。献蛟又央大来头强要说合。吴老决意不允。那献公子气得暴噪如雷,说向父亲道:“前番李小姐蒙圣旨命他与咱们联姻,他是个首相,不得不从。今吴参军女儿明明未婚,公然执拗,不看咱在眼里。若得为爹的奏请圣上,那怕他不从?”献蛟听信子言,却教帐下两个儒生草疏。儒生道:“这节事情也不好上疏,只消太尉面见天子,说了就是。”献蚊道:“言之有理。”

即日,天子召入朝中,商议军机重务,便间,即将此言奏上。天子即遣内侍,晓谕吴洲,与平远侯联姻。吴洲接过天使,虽没有诏书,也排了香案。行五拜之礼,俯伏道:“臣止有一女,已有所夫,纲常为重,臣万死不敢奉命。”天使道:“吴参军,你须修一奏疏,我与你奏上方可。”吴老随即草成一疏,就烦天使带回奏闻。疏曰:

平远侯献蛟幕府参军臣吴洲奉为却婚全纲事。臣衰朽余生,叩荷圣恩,职居平远侯幕府。臣旦夕冰惕,思欲仰报圣恩,但恨职卑分薄,无由展筹;惟是草野微氓,顶踵不惜。今承明旨,命与平远联姻。念臣止生一女,业已有夫。臣即举家延首就戮,亦所不辞,何惜一女之微,致违明旨;但念圣人治天下,以纲常为重,臣虽卑贱,不敢首为乱阶。伏愿圣明察臣愚悃,俾平远侯之子献赫腾另择名门,俾臣女得全贞节,□纲常不紊,治道无亏,臣不胜战栗待命之至。

奏上天子,天子即以此疏示献蛟。献蛟奏道:“他女儿既是尚未成亲,还可移易,何关治道?诳言推却,实系欺君。伏乞降一敕旨,查彼既已成婚,夫今何在?”天子见他说得无礼,龙颜大怒,道:“汝为大臣,何故苦苦要求有夫之女,坏朕纲常?朕见吴洲奏疏剀切,是个忠义之人,朕反有愧于他了。汝儿子要娶妻,朕有偏宫所生金乡公主,年已十六,才色双全。朕嘉汝勋劳,何惜一女?就与你儿子为妻罢。”献蛟感激,俯伏谢恩。圣驾回宫去了,大小臣工咸退。有诗为证:

天子无私,纲常不废。

□此金卿,全彼黎庶。

(原书缺文)

第二十回彩舆迎婿寇警抗师

非。雪婆闻知,如获至宝,快活难以形容。就进去与小姐说道:“不想也有这一日,小姐早则喜也。”小姐道:“你虽如此说,只是如今兵戈四起之时,只该归去成亲,方为全美。今召他来京就婚,只恐又生他变。此事未必稳也。”雪婆道:“小姐多疑得紧。老身此时,恨不得江相公与小姐就成伉俪,朝欢暮乐。一天好事,已在目前,还要说此不吉之话。”是夜,小姐与雪婆唧唧哝哝,说到天明。明日,吴老与夫人打点迎亲之举,将小姐的金庚帖一事、彩缎二十端、黄金二十两、彩舆一乘、官船十只、健卒四十名,命雪婆同大管家四人,往苏郡迎亲。雪婆欢欢喜喜,辞别出门。

一路无话,不消两月,到了苏城,正是炎天时候。雪婆命船只驻扎西门,自己坐轿,抬到柏梁桥。只见门外无人,走进书房里,见江潮泪痕满面,手中拿着破镜,在那里呆看。雪婆道:“江相公,雪婆来了。”江潮吃了一惊,立起来细看,连忙深深的作揖,大哭起来,道:“雪婆婆,你随了小姐北京去了,如何又在这里,莫非是梦里相逢么?”雪婆道:“你真个还在梦里哩!如今,吴老爷因献蛟求亲,惊动了天子,说了相公与小姐有婚姻之约,特令我来,迎取你上京与小姐成亲。不知老身费尽心机,才到今日哩!”江潮拭泪道:“未知果然,还是梦里?”雪婆笑道:“人生世上,真之一个大梦。相公这等的梦也不枉了。”正说间,只见江启源与陆氏都走进来,道:“啊呀,雪婆婆,你原来不曾随吴小姐北京去么?”雪婆道:“老相公,老娘娘,雪婆怎么不上京去?为了你家小相公的亲事,我雪婆不顾性命的不知费了多少口舌,甫得吴老爷应允。如今,圣上也知道江潮是吴洲的娇婿了。吴老爷只恐你家另择对头,故此急央我来,迎取小相公到京,与小姐成亲哩!”江启源与陆氏道:“你休要哄我。”雪婆道:“彩舆一乘、画船十只、彩缎二十端、黄金二十两、小姐的金庚帖一事,都在西门外舟中,我怎敢哄骗你们!”江老夫妻道:“果然如此,我儿得生矣!雪婆婆,不瞒你说,自从吴小姐上京去后,我儿日夜相思,恹恹欲死;今得此信,如获夜明珠、连城璧、温凉帽、夺命丹不是过矣!只是我们夫妻两个止生得这个孩儿,怎忍放他远离?”雪婆道:“啊呀,多则一载,少则半年,双双的领了小姐回来,有什么不好?”陆氏道:“虽然如此说,只是目前暮景无依,儿去了,苦杀我也!”倒是江老、雪婆互相劝解,方才收泪。当日宰了猪羊,大吹大擂,留待来人。亲邻朋友人人喝采,个个称扬,雪婆在江家过夜,等酒席散了,教他老夫妻同坐一处,把烧香见的时节,直说到目前,一五一十,一字不遗,说了一夜。二人听了,深感雪婆周旋,又敬小姐贞烈。明日,江老备了三百两札金,仆从数人,送了江潮下船而去。陆氏忍泪叮咛,抚头摸面,不忍放手;江潮亦不忍[同]父母分离,哀哀痛哭,拜辞而去。有诗为证:

父子天性之恩,夫妻枕席之债。

若要从公无私,直到忘情志爱。

江潮与雪婆上京,一路晓行夜住,正值炎天,不胜惫倦。到了八月初旬,将到北京,忽闻得前面兵马数万,连天遍地而来,众人都吃一惊,进退两难。正是:

泪湿青旻纤女愁,故将灵鹊渡牵牛。

天公何事多磨折,误尽青年叹白头。后来又闻得这队兵马,乃南柯国王发来讨赏的,军令□严,屯扎京城之外,出榜安民,并不惊惶百姓。江潮船只歇在京城外面。只见四下里都是兵马,城头上旌旗密布,把门严禁。雪婆道:“事已如此,江相公切莫害怕,待老身失去禀明,求吴老爷领了家眷回来做亲,方为安稳。”此时城门紧急,每日止于午时光景开放百姓出入。雪婆同了几个健卒,正在开门时候,溜进去了。谁想,此时犒兵钱粮一时不能凑手,激变军心,城外大乱。遂即传令闭了城门,众兵马掩至,把江潮阻在城外,雪婆隔在城中。言信不通,惶惶无措。有词为证:

此际伤心无限,兰香张硕,两地分飞。无计肃清兵火,魂梦相依。看今时风波险阻,想当日丰度依稀。更堪虞,万重□□,密布重围欷歔!盈盈弱质,恹恹瘦损,隐隐春□。□是今番,连天鼙鼓□邦畿。泪流红花□小雨,殒□华月底寒晖。梦惊残,青鸾孤影,何日于归?

右调《玉蝴蝶》话分两头。雪婆才进城门,到了吴老府中,城门就关了。又闻众兵围了城池,夫人、小姐惊慌无计,惟恐江潮遭难,暗地痛哭。一二日间,只见迎亲的兵卒逃进城来,说江相公见兵马围城,城门紧闭,料道不能成事,恐遭兵难,分拨我们尽皆转来,他止有自家送来的船三只,回家去了。吴老与夫人、小姐方得放心。有诗感叹。诗曰:

春雨没鸣鸠,莺花事不同。

嫩香吹雾碧,蒨色借烟□。

樽酒涵新怨,清笳起旧愁。

故乡归不得,憔悴哭牵牛。

第二十一回贞女子预识兵机莽将军错掳艳色

香闺弱质,先觉人机械。坚冰操,宁琼碎。命托青锋剑,名为遗编在。心智巧,些儿不入奸人计,细把青衣代,又把衣裳缀。能脱险,留身退。当时军国务,只少娇娥计。时迈也,玉郎何处重相会。

右调《千秋岁》

当时天子闻奏,赫然震怒道:“陬尔小国,擅敢猖狂!”遂命平远侯献蛟出战。拜赫腾为前部将军,率领马步兵五千,限期明日五更三点,开门列阵。再说吴小姐,困见兵戈抢攘,人情危急,常怀不测之忧,时时把宝剑携在身边,一有疏虞,当拼自刎。对雪婆道:“我身在险地,谅无生理,一有不测,我父母暮年之人,全托婆婆劝解。”雪婆道:“小姐休出此言。京城之中许多宦家贵戚,难道独有你这一人?设或城破之后,玉石俱焚,难道偏是小姐遭难,我们得生?”小姐道:“京城那里就破?”雪婆道:“城既不破,何必愁他!京城中兵马甚多,钱粮广有,难道先愁饿死下成?”小姐道:“非也!我所虑者止有赫腾耳!他求我不得,未尝不衔怨于心。闻得他作了先锋,明日五更三点出城赴敌,必由此地经过。那时围我宅,抢我财,劫我身,此我预料几桩必有之事。但我必不为贼所执,可怜徒伤我命耳!”雪婆道:“小姐休说这般不祥的话!老爷也不见说起,难道倒是你有见识?皇皇国法,谁敢抢职官的小姐!必无这样事,你休得多心。”小姐道:“老爷那里知道?你只看今夕四更,方知我此言不谬也。我又虑者,江郎毕竟不曾回去。他情过尾生,必在近地探听我的消息。倘有惊虞,又增我一番业障了。”雪婆道:“小姐,你忒多疑。江郎他已归去,南方路上太平,何劳牵挂!”小姐道:“你看我前言,只在今夜应验,决不荒唐。但还有一线可生之机,看我与江郎的造化缘分。如避下脱,我自将剑锋断首,你可记我之言,必无差谬。你还家见了江郎,不可就说我的凶信,只说小姐不幸已失身于人了,切莫说我殉节而死。你可劝他另娶名门,莫绝江家后嗣。待他娶过数年,夫妇和谐,养了儿子,你方可将我头发并诗一绝与他看,以代我表明心迹。”说罢,哭将起来。雪婆也涕泣道,“小姐若守义而死,我何忍将你污蔑?况你家老爷归去,传扬你自刎就义,人人得知,那里瞒得江郎?”小姐道:“你只说小姐已被献家抢去,成婚数日,兵败之后不知所归;吴老爷恐人笑话,假做灵柩。这也不为辱抹爹娘。你可牢记在心。你才是吴媛的有终有始的大恩人了。我深感婆婆之恩,今生不能报效了。”就把白绫衣袂扯下一条,以小刀刺碎玉腕,将□□蘸血,写诗一绝,道:

贞心如铁石,断首谢江郎。

只看青丝发,应留终古香。

小姐挨至更深,浑身穿了青布衣裳,通身将线密密缝好。晓烟见了,笑道:“为何小姐着了布衣,又缝没了?睡时怎么样脱?”小姐道:“外边风声不好,女儿家恐怕出头露面,缝了方才稳便。”晓烟道:“原来如此!小婢也要学着小姐,将衣缝了。”小姐道:“丫头家何必如此!这也由你。”

是夜,晓烟、雪婆坐到四更,果然军声震天。家人惊慌来报:“献先锋的兵将宅子四下围住,声言要抢小姐为妾,在那里打墙壁,将冲进来了,如何是好?”吴老夫妻奔进房来,抱着小姐大哭。小姐从从容容对父母拜了四拜,道:“女孩儿天生薄命,死在须臾。愿二大人努力加餐,切勿过悲。儿死不辱及爹妈的。”夫人见说,越哭得凶了,又见他带着宝剑,心里越忙,要去夺他的。倒是吴老欲全其节,教夫人“不必动手,遂了女儿之志,免得玷及祖宗。”说完,又与女儿道:“闻得你在雪婆面前说有一线可生之机,你及早寻个出头便好。”小姐道:“里房门外有一地窖,儿一向留心的,今日且暂避片刻,只看机缘,倘或贼人获住了父亲、母亲,在你两人身上要孩儿,可即引他到地窖中,只得又生别法,断不辱身。切勿以女孩儿故,致彼伤残,那时孩儿之命原不能保,反增我之罪状了。”说罢,将身潜入窖中关上,地平全然不觉。吴老夫妻走出中堂,只见屋瓦乱飞,军声大振。晓烟随了雪婆,号咷咷的大哭。

房中去寻觅,小姐不见,单单剩下许多华丽衣裳并头上簪珥撒在那边。雪婆当时心生一计,见晓烟的姿色也十分有趣,忙将小姐的衣裳簪珥都穿在他身上,骗他道:“这样好衣服,小姐又下见了,不穿在你身上,被贼人拿了去,怎生舍得?”晓烟平日极爱风流,身上黛得喷香,梳一个头足足有两个时辰,与小姐同年,一般长短,此时妆扮了,好一个婢作夫人!听见众人一直打进房来,慌得缩做一团,啼哭不止,坐在雪婆怀里,以衣袖蒙着头。只见登时拥了一二十人进房,火把照得如白日一般。当先一员大将,身如金刚,狰狞害怕。雪婆认得是献驸马了。见他各处搜寻,走到床前,手牵绣帐。晓烟坐在雪婆怀中,声也不敢则。雪婆扬声道:“老爷们,不要惊坏了我家的小姐呀!”那将军哈哈大笑,道:“吴小姐,你在这里么?咱就是献府的公子。前日要娶你为妻,多承你父亲这老头子不肯,皇帝老子倒看上了咱家,招咱做了驸马。今日咱家只是舍你不得,特来娶你为妾。公主之下也封个一品夫人,有什么亏着你?快些请出来,不消害怕。即叫众人吹动鼓乐,抬到营中去,咱做了亲,然后与彼兵对阵厮杀。”晓烟不敢抬头看人,刚道得一声“我不是小姐”,声音又细,献公子也听不出。后来见他说得好,就像是件好买卖,就不开口了。雪婆故意拖住了晓烟,“小姐”、“小姐”的大哭个不止。献赫腾道:“这婆子,你不舍得小姐,也随去了罢。”雪婆慌了,就住了哭声。他们一拥而出。

原来吴老夫妻,赫腾恐见了他不好意思,先吩咐兵丁拉在一间屋里。他们出去,吴老夫妻才得脱身,哭将进来。只见雪婆快活,在地上打滚。两个人忙问道:“小姐在那里?”雪婆是吓坏的人,只道又是强人,爬将起来,乱拜道:“爷爷呀,可怜我小姐,方才抢去了呀!”夫妻二人只道是真个抢去,捶胸大哭。雪婆听出声音,跨起来,宁神定息了半晌,劝他夫妻两个住了哭,乃道:“恭喜,贺喜!小姐在此。抢去者,晓烟也。”吴老夫妻方得欢喜,急忙走到地窖边,轻轻开了,叫起小姐的“亲肉”来。小姐伸出头来,见了父母,犹如再生。都道:“好了,好了,感谢龙天!”小姐道:“爹爹,母亲,女孩儿今番幸脱虎口,须要作速买舟归去,方免灾迍,若是迟延,又生他变矣。”吴老夫妻道:“女孩儿之言有理。只恐贼人一时误抢了晓烟,后来识出假的,又来肆恶,却怎么处?”小姐道:“爹爹,母亲,孩儿料他此去必为彼兵所杀,不能复返矣!”吴老道:“何以知之?”小姐道:“大凡行兵,须要堂堂正正,上合天心,下顺人事。今这献赫腾有勇无谋,奸淫女子。彼兵驻扎日久,必有埋伏,赫贼出城,必被所诱,深入险地,授首必矣。”吴老道:“女孩儿所见极是”。这正是:

谁知闺里轻盈女,胜却朝中帷幄臣。

第二十二回王师败绩智士扁舟

塞草萧萧,中原白骨如丘壤。英雄沦丧,霸气空莽苍。诸葛奇韬,少壮潜草莽。成鞅掌,吴洲有女,才智真无两。

右调《点绛唇》

话说献赫腾,朝廷既差他为先锋,出去厮杀,谁知,无法无天抢起职官的小姐来。故小姐先料其授首。亦非是仙人有未卜先知之术,不过是据理推详。闲话且往,好说正文。当日,赫腾传令营中大吹大擂,与假小姐饮酒成亲。晓烟初时在家抢去的时节,低着头,原不曾看见赫腾的状貌,见他说了“做一品夫人”,故此动了火,不说我不是小姐,那时见了赫腾的状貌狰狞,思量那交媾的时节,压将上来,怎生样的禁架?又思量他这身躯,比了别人足有四五个大,袴中这件稀奇宝贝不知有几尺来长、许多来大哩!晓烟平时虽是日夜想着这件把戏,也是指望俊俏儿郎、平常家伙。如今见他这放样的东西,只恐捣乱了肚肠,怎生样的吃饭下去?因此只管啼哭。只见赫腾有兴,正要求欢,谁知里衣是千针万线缝牢的,用尽功夫,那里扯得开?晓烟又乱颠乱哭,弄到天明,只见军士一连几次报来,报称:“彼军中一员大将,来到阵前挑战,辱骂先锋哩!”赫腾只得撇了晓烟,浑身披挂,[牵过]那匹玉耳(犭巴)(犭巴)马,提了一把铁柄的金镶铖斧,带了一张铁胎弓、几十只雁翎箭,飞也似的奔出营前。真个凛凛威风,像个将军气象。怎见得了?但见:

丈二身躯,十围腰胯;目如蓝碗,口似血盆。竹根须横簪一面,瓠子鼻倒挂两瓶。头顶凤翅金盔,红缨耀目;身披雁翎金甲,黄色凝寒。足上战鞋,双双五彩;手中钺斧,闪闪寒辉。将军吼处震天关,士卒呼时摇地轴。不是金刚来护法,定是黄巢作鬼王。

当时走到阵前,只见彼阵将军也是身长貌伟,盔甲鲜明,骑着匹白马,舞着把大刀。赫腾大叫道:“来将何名?”那将答道:“我乃南柯国王驾下大将军娄义是也。你是何人?快通名姓。”赫腾道:“我乃平远侯之子,驸马都尉献先锋是也。”那南柯国将军呵呵大笑道:“看你这个鬼脸,作了驸马,那娇怯怯的公主只消你一次早则死也。待我一刀斩了你,救了那公主性命。”赫腾大怒,提起黄钺,照脸的劈去,那将军闪过,舞着大刀,横砍过来。这一场好杀:一个似出林饿虎,一个似放野饥鹰。一个狂叫时象摇岳狮王,一个大喝处如震天霹雳。一个舞来百来斤金镶黄钺,轻若木椎;一个提着丈余长银秀大刀,便于竹棒。两匹马如龙交春水,两员将如魔憾天门。战憨南北失西东,不辨雌雄分上下。

那将军与驸马都尉战上三百余台,不分胜负。娄义将刀虚幌一幌,带转马头,向西北上落荒而去。献先锋赶去十余里,复转身来,又斗了十余合,丢了一个架子,策马如飞。驸马紧紧赶上,又追着了,娄义扬声道:“今日战你不过了,你回去罢。明日与你决个雌雄。”驸马只道果然,大喝道:“你且吃我一斧。”那娄义抵死的奔去。只见娄义手下的小兵都弃甲丢戈的四下里逃命。驸马恃着自己这匹(犭巴)(犭巴)把跑得快,加上几鞭,望西北上赶去。约有二三十里,已不见了那将军,只见前面都是山谷,一带飞泉,几行烟树,一条小桥。驸马欲要过这小桥,那匹马悲嘶跳跃,反奔将转来,望着东南而走。到了小桥上,向驸马跪着前蹄,悲鸣不已。原来小桥前面,是娄义做的陷坑,故此诈输,诱他到此;林子里又有伏兵,带着铙钩长枪等候赫驸马。这匹玉耳(犭巴)(犭巴)原是龙驹神马,晓得有了埋伏,故不肯去。当时赫腾有勇无谋,但贪着那战他不过的败奔之将,全然不悟这匹马的忠主之心,勃然大怒,喝道:“这业畜,敢误我成功么?”提起钺斧,照着(犭巴)(犭巴)背脊大砍数斧,赫腾满身溅了鲜血,(犭巴)(犭巴)背脊尽断,肠胃淋漓,尚未断气。赫腾大踏步的走去,行不数武,平地里踏入陷坑之内。那匹(犭巴)(犭巴)带着鲜血爬将去,死在主人所落隐陷坑之侧。四下里伏兵齐起,枭首而去。可惜那匹(犭巴)(犭巴)尽忠而死。

彼军乘胜长驱,直杀到京城门外。残兵报知公子人马遇害,献蛟只得披挂上马出阵,与儿子报仇。左右有两员将,都是献蛟的养子:献爵、献币,一同出到阵前。门旗开处,只见彼军阵中悬挂着人头一个,乌魆黑血淋漓的,正是赫腾首级。献蛟不觉大怒,咬牙切齿,一马直冲进彼军门旗之内。娄义营中杀出数员勇将,一齐把献蛟围住。献蛟左冲右突,那里抵当得住?一时进了虎穴出不得了,口中说道:“你们伤我爱子,我故来报仇。如今放我出去,禀上天子,多将金帛送到麾下,情愿讲和了罢。”众将那里肯听?紧紧围住,献蛟措手不及,被娄义兵一刀砍为两段。

献军大败,逃入城中。献爵、献币也不敢为父报仇,回去哭诉天子。天子降旨,紧守京城,计议出兵退敌。命礼部为平远侯献蛟父子招魂,将衣冠安葬,恩恤有加。又颁罪己之诏。彼军原是来讨赏的,果然多得金帛,只得引去,那晓烟早有一个赫腾麾下的老牙将收为义女,住在京城。要他送入吴衙,那老牙将因无子女,不舍放回。晓烟因缝了衣裳,不曾被人污辱。有诗为证:

铁甲将军枉用心,美人都是不知音。

从今战败桑干日,白草黄沙作枕衾。

那吴洲听了女儿言语,只说女儿被献赫腾抢去,即日买舟回家。有诗为证:

功名今日尽成虚,志士潜身卧草庐。

骊颌明珠能自照,至今清焰胜于初。

第二十三回多情种哭奠招魂老雪婆远行通信

清秋节,枫林染遍啼鹃血。啼鹃血,斜阳古道,黑云重叠。殷勤再把衷情说,贞魂是否随明月?随明月,香醪一盏,数声呜咽。

右调《忆秦娥》

再说江潮,只因京师兵乱,□去吴家船只,退三百里地方。兵戈己远,寻一逆旅暂住,俟兵戈宁静,再到京师访问消息。计议已定,住了数日,闻得王师挫衄,平远侯父子阵亡,朝廷与彼国讲和,彼兵已退。江潮即日又到京中访问,遇着前日迎接江潮就亲的老卒,道:“江相公,一言难尽。可怜吴小姐八月初六夜四更时分被献公子抢去,他是贞节得紧的,自刎死了。”江潮听说,登时哭倒在地。这个老卒与江家的从人,呼唤了半晌,方才苏醒。老卒扶他下舡,江家家人道:“莫非你的言语有误?”那老卒道:“小的是献府兵丁,只因年纪老了,献府老老爷拨小的在吴参军衙中承值。吴老爷道是小的诚实谨慎,件件事托小的干办。小的日日在吴衙服役的。自从到相公府中,迎接相公到了京中,小的也先与雪娘娘进城。隔得三日,献公子做了先锋,出兵之际,在吴衙衙前经过。围了宅子,打坏墙垣,进去抢了小姐出城。闻得小姐聪明,预先料定他要来抢的,将上下衣裳密密缝好,带了一口宝剑,一待有变,即时断首。都是老夫人与雪娘娘,夺了他的主剑,一时被那献公子抢出城门。在浪荡坡上营中,献公子威逼他同睡,小姐夺剑自刎而死。那时抢嚷之中,可怜他尸骸也不曾收藏埋葬。吴老爷即时带着眼泪,叫小的随了,亲去报知献府军中。京城中人人传说,要编部烈女传。小的怜他是个贞女,即日到浪荡坡上,各处寻觅尸骸,并不见些踪影,方才转身,恰恰遇着相公。”那老军说罢,掉下泪来。

原来吴小姐前番因他父亲要许令狐公子的时节,他要把剑自刎,雪婆夺了剑,连累雪婆的小指也去了一个。张扬出来,一人传十,十人传百的,说吴参军家有个贞烈小姐。及至抢去了晓烟,他们拔营逃走的时节,人人慌迫,那里知道得清楚?只有这牙将,因是没儿女的,又道他是个贞洁的小姐,不舍得送他回来,恐怕有人晓得,吴衙来寻,他瞒了外人,反在外边各处报说“我亲眼看见吴小姐自刎的”。故此人方传说,以为烈女。那江潮哭得昏沉,止有丝丝一息,只是痛哭,道:“我今日要带了病,到浪荡坡上去招魂,哭奠一番,方见生死之情,夫妇之义。”买了三牲祭礼,冥仪香烛等物,作了祭文一篇,招魂古诗一首,教老卒引导,到了浪荡坡上。只见景色十分凄惨,又值天气阴霾,真个伤惨!但见:

景物萧条,风云凄惨,望中数里人烟断。饥鸟啄树叶乱枝,野鬼吹磷光接电。贞魄沉沉,孤魂黯黯,江南春色今番断,香闺细语学娇痴,黄沙白雾长为伴。

右调《踏莎行》

江潮恸哭一场,先朗诵招魂古风,后宣祭文一篇。

招魂曰:润圭璧兮凛冰霜,未吹箫兮乘凤凰。天降□兮歼锋芒,亘终古兮留异香。悲美人兮世岂常,命不永兮竟成殇。俾尔夫兮催肝肠,泪已尽兮情永伤。荐三物兮酌清觞,尔所居兮江南乡,何凄寂兮留战场,魂兮归来无相忘。

诵罢招魂古风,三献椒浆已毕,垂泪叩首,跪读祭文。文曰:

维某年某月某日,江潮原聘室烈女吴小姐媛姝被逼自刎,死于都城外浪荡坡道将营中。越十二日末,江潮始闻凶信,谨具薄奠清觞,痛哭招魂,致祭于节烈贞淑之灵曰:呜呼我妻!天钟灵秀,性赋真坚,芳萼为容,蕙兰作气。禀松筠之节,凛凛凝霜;具冰月之心,澄澄若鉴。几番刎颈,以明无二之心;一剑归天,方正从一之义。密缝卫体,血溅青衣;号哭重泉,魂归紫府。愁芳容兮不见,寻烈骨兮无路。潮也瞻望同归,伫立以泣,子盟心而死义,潮何忍以重婚。生死下逾,愿同归室。生前明慧,灵必有知。尚飨!

江潮读罢祭文,请了牌位,上写着:“江潮原聘室烈女吴小姐媛姝灵位”。哭倒在地。从人见了,大家忍不住的流泪,扶他起来,驮向舟中去。

江潮水米不沾,江使慌了,只得租了寓所,延医调治。江潮病体日加沉重,泪尽成血。家人与老卒商议,急生一计,叫一个家人,急忙报个假信,说吴小姐原来不死,与父母回家去了。江潮明知是骗他,竟是不信。过了数日,强起在门首闲望,只见远远的望见两个管家,后面随着一个老婆子,好像雪婆模样。江潮拭着泪眼,仔细一看,果然是了。走近前来,雪婆欢欢喜喜,道:“江相公在这里了。好了,好了,教我们三个人无一处不寻到哩。”江潮扯住雪婆,大哭起来。雪婆道:“相公为何如此大哭?”江潮道:“小姐死了,你难道倒不知道么?”雪婆附耳道:“罪过,小姐现在!前月初十日,吴老爷与夫人、小姐出京。十二日有个沈文全府中家人,京中回去,路遇吴老爷,说道江相公又进京去访问吴衙消息了。吴老爷、夫人、小姐恐江相公闻了虚信,苦坏了,特命雪婆来接相公,一同回去成亲。”江潮不信道:“你休瞒我。小姐明明被献赫腾抢去,逼迫自刎死了。”雪婆道:“相公不信,现有小姐亲笔书信在此,前日抢去的,那是侍女晓烟。苦是小姐不幸死了,我雪婆难道忍自独生?即使活在地上,焉能如此快活?”说完,随递上小姐书来。江潮接了,欢喜得在地上打滚,只恐又是梦中,忙将银一两付与吴衙管家店中吃饭,又在寓中整治酒肴,与雪婆同吃。

雪婆道:“且慢看书,待我细述根由。”自进京城起到今,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又取出血诗递与江潮。江潮看了,叹息感慕不已。又拆吴老的书看了,无非教他即日归去成亲。然后拆小姐之书观看。上写道:薄命妾吴媛谨奉书江郎文几:妾自支硎幸遇,承郎殷殷订盟。妾谓,倚仗良媒,稳侍君子,则此生终身有托。孰意,中途千般险阻,妾屡欲自刎明志。若非雪妪,则妾死之久矣,今历尽风波,已归坦道,但妾之私意以为,虽有雪妪为媒,妾之与郎,始盟梵室,复通音信私书,后入房帏,未免衾绸偎傍。前日,雪婆义感于心,于家父母之前尽言无隐,姑舅想亦了然。钻穴之羞,逾墙之玷,终为抱赧。若得江郎科甲联登,绿衣归娶,庶可掩盖前愆。未识君子以为何如?妾有积银二百金,付雪妪奉上,郎可取之,纳为北监。假此成均于北场乡试。中乡榜后,切勿回家,并俟春闱消息,以郎之才,必能联捷。则妾之荣幸莫大于斯。试期在迩,愿郎夙夜勉旃。若贪燕尔之欢,不顾声名之重,则舅姑何以我为媳?父母何以我为女?郎亦何以我为妻?妾身实负君子。妾虽粉身碎骨,不足以赎其辜矣!倘君不得科甲,则妾愿守孤帏,未能即侍巾栉也,临楮不胜恳切。

江潮看罢,连声嗟叹道:“他为女子,有如此志气!难道我做了一个丈夫,反逡巡畏缩?”主意定了,即写书回复了父母。书中无非说,小姐谆谆嘱咐,要儿纳了北监,去进科场。倘得缴幸联捷,归家就婚;倘不能如愿,且再努力三年,直待成名,方才婚配。又写一封回书与岳丈,大意相同,付了几两盘缠,即日打发他们回去。自己身病已痊,连夜买书,发愤用功。他原是十二分的资质,时运将兴,又是福至心灵了。自思三场法例,在家中也曾着实研弄,今日只恐未精,又要去求明师指教。有诗为证:曾说娇娥胜丈夫,须眉何事竟成迂?

鲲鹏一奋须教上,腕下犹存不定珠。

第二十四回江潮联捷朝天圣旨恩荣归娶

闲愁偏上眉头,伤今悼古今消瘦。春心难系,雄心空壮,忧心时有。却使词人,卧穿幽谷,消停白昼。叹人生世上,功名大事,姻缘夙世,且饮几杯浊酒。泪尽蜀禽还叫,青霜点血皆成绣。冰花千里,冰山万仞,冰城空守。隐隐悲思,萧萧寒影,黄昏时候。羡江潮联捷朝天,归去功成名就。

右调《水龙吟》

话说江潮,在京援例入了北监。有个国子监祭酒杨君,见江潮相貌不凡,笔力雄秀,又且克己用功。杨君甚是器重他,把三场妙用、文章气脉、精微奥妙,细细指点。江潮即拜他为业师。心领神会,昼夜诵读,不消三月,三场俱揣摹成就。看官,你们只道十七岁的孩子,十六岁虽进了学,又荒废了一载,不曾读书,怎么一百日之中,就能够把二三场题目件件精通?只道是编小说的混进了。你们只知其一,未知其二。那江信生的资质本是上智之资,自与别人不同;就是信生所害的病,只为忆着吴小姐,如今既闻喜信,便可霍然;况且又见了吴小姐的亲笔书札、墨花香气,他的病儿不知不觉,抛向东洋大海去了。正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

月到中秋分外明。

大凡人到了失意之时,草木皆兵,触着的便是业障,撞着的就是魔头;若是遇起时来,诸般辐凑,如王勃之遇滕王,不费一些力气。今日信生亦是此意,平常人怎比得他?入了北监,又有杨君这般样的神妙先生,所以三个月就成功了。三场已过,杨君对他说道:“贤契这样英才,自然高拔,异日与朝廷作栋梁器,乃老夫之幸也。”信生道:“门生碌碌庸才,虽承老师过誉,只恐未必稳耳。”放榜之日,只见江潮名字高高的中了第五名经魁。报到家中,甚是燥脾。喜杀了媛姝小姐,夸扬杀了大媒雪婆。苏州江吴两家,举人虽不在家,也准准闹了个把月日。

光阴迅速,才过残冬,不觉春闱已到。会试毕,江潮中了第十一名进士,欢喜不胜。大凡举人中进士,人人心里指望的,虽是燥脾,不比秀才中举人的有兴。江信生却又不然,他小小年纪,中了举人不见十分欢喜,中了进士,他欢喜若狂。聪明的人自然晓得,这叫做太公之意不在鱼,醉翁之意不在酒。江潮因吴小姐叮咛之言,教他中了科甲,然后就婚,为此发愤起来。中了举人,毕姻之期尚远,故虽欢喜,却不十二分;如今已中进士,指日与小姐花烛辉煌,他所以喜之如狂。

且说江潮中了进士,揭晓后,又到五凤楼前殿试。天子龙目远观,只有江潮年少,且生得标致。试毕,江潮中了探花。天子宣他上殿,行了五拜三叩头之礼,未曾观政,礼数一些不差。龙颜大悦,宣他直到御前,问道:“卿年几岁了?”江潮奏道:“一十八岁。”天子道:“正与朕的金乡公主同庚。美貌魁梧,英年鼎甲。朕有偏宫所生金乡公主,因驸马阵亡,正要选个年貌相当的配他。今见卿大器,正合朕心。”江潮俯伏道:“臣已有妻,不敢奉诏。”天子道:“朕的金乡公主,金枝玉叶,美貌无双,卿何必回辞?卿且退去,明日朕自有主意。”江潮[叩首退下]。

游街过了,都人庆贺填门,他勉强应酬。灯下草成却婚奏疏道:

臣以菲陋,荷蒙圣恩,叨居前列,臣不胜受命惶迫。思欲报效,但以初进,难展寸忱。惟是夙夜秉心,顶踵不惜。复承恩旨,尚主隆恩。伏念臣潮,已聘妻室吴氏。天恩隆渥,感泣涕零。伏愿察臣鸿雁之私,不弃糟糠之妇。臣潮草莽微氓,难缔金枝玉叶,□□□□□□□贤人以为佳偶。臣不胜惶惧战栗之至。

疏上,圣情不悦。发驾回宫。是夜,正幸偏宫,与娘娘说知此事。只见金乡公主轻移莲步,绣带飘摇,行至御前,俯伏启奏道:“父皇前日已将臣女许配献赫腾,赫腾战死,臣女当死守其节。今闻父皇见新探花少年美貌,又将臣女配之。臣女幼诵《柏舟》之诗,久知烈女之事,誓当断首,永无二心。”圣上道:“朕因有意,召江探花上殿,令汝屏后窥之。难道江潮美貌,比赫腾不有天渊之隔么?赫腾之死,尔之幸矣。儿与江潮,年貌相称,有何不美?尔反辞却,[是]何主意?”公主奏道:“女闻□犬,古帝以女妻之,犬虽遭害,女无二心。父皇□□□表式,纲常为重。臣女虽见江潮美貌,岂敢首为乱阶?誓当守赫腾之节,全父皇之义。”说罢涕泣。天子龙颜大喜,道:“我女节妇,江潮义夫,不可强合。此国家之幸也。”即敕命金乡公主死守终身;江潮探花,彻御前鼓乐,钦赐[归娶],以显大义。有诗为证:

从今生事任天公,莫怨遭逢哭路穷。

玉叶金枝遵大义,也教抛掷一枝红。

明日,天子颁下优诏,彻御前鼓乐,金莲宝炬,赐江潮归娶。传驿到了苏州,择了四月十五日娶亲。吴小姐也心满意足,雪婆欢喜之极。

江潮一到家中,拜见家庙,感谢祖宗护佑之恩。一时哄动了乡党,邻里亲戚庆贺填门,无远不至。真个是锦上添花!奉之惟恐落后。信生前日的一班小朋友,个个都来。沈文全已是联捷,京中曾会,今亦回家;李宵已中乡榜;路玉贞尚滞泮芹;姬贤只图快乐。那贼人丘石公思欲害人,翻害自己,被徐子滂弄得不像模样,烂□□□□了,一个面孔却做了五色的:一缕鲜红,一缕碧绿,一缕深黑,一缕青紫,甚是怕人。柳婆将吴小姐与他的银子,将息好了。那嫂子弄儿,因与他养了私孩,地方不服,告到官府,把弄儿官卖。石公打了三十,问徒三年,只得去兵驿摆站。其后满徒回家,人都不与他相与的了。他一闻得江信生荣归完娶,在人面前夸逞道:“江信生与我最相好的。”借了一顶破巾,一件破蓝绣道袍,思量要挨身进来无耻。江潮偶然撞见,他道:“江兄老爷,久别了,贺喜!”趋上来两个大喏。江潮看见怕人,睬也不睬,问从人道:“这是什么人?”从人未及对,倒是石公先说道:“我是丘石公,江老爷如何就不认得了?”信生呵呵大笑道:“原来就是你这黑心的贼人!我有何得罪于你,你却千般样的害我?若中你的毒计,我们夫妻早已致身无地了。”石公哀告道:“江老爷,旧事莫提起罢。你只看先兄分上,还求你青目一青目!”江潮不睬,走了进去,教家人打他出去。就问起丘宜公的妻子[近日]光景。家人道:“丘相公死了,家中甚是不济。”信生惨然,封银十两,遣人送去与师母。又去拜访那幼时受业的两位先生,各位送银十两。人都道他不忘旧恩。适值那沈文全与李叔夜、路玉贞、姬仲亲都来拜访,谈及石公始末,众人无不嗟叹,鼓掌大笑而别。

再说江潮,到了迎亲吉期,合城[男]女闻得有帝赐御乐,簇拥观看,真正人山人海,照耀如同白日。人间乐事,莫过于此。到了柏梁桥,至洛神桥,十里之程,吴府肆筵设席,结彩张灯,齐约诸亲,迎接新婿。种种礼仪,不必尽述。先行过奠,雁礼毕,又候新人上了花轿,一路仪仗旌旗,耀人耳目,观者如堵。花轿将到江宅,半路上自有丫环仆妇迎进大门。江启源随即出来迎接吴亲翁,进厅交拜。预先请到沈文全、李叔夜奉陪。各各见礼毕,沈、李二人陪了亲翁、启源自去受拜堂之礼,然后出来定席,款待亲翁。江郎与小姐成了花烛,饮了合卺,灯下相对而坐。雪婆看了,欢喜无限。果是一对好夫妻,有词为证:秋波欲滴,琼瑶温润青冥湿。新花两朵惊春色。万种相思,何幸消今夕。凝脂腻体春罗拭,温香浸透□春骨。此时相对情何急!象骨为床,恐要常修葺。

右调《醉落魄》

江潮与吴媛是夜殷勤爱惜自不必说。他夫妻二人深感雪婆之恩,欲以母礼事之。雪婆道:“江相公与小姐一样花娇月媚,天生一对夫妻。今日得谐眉案,本是前生缘分,老身何功之有,敢受此恩?况我出身下贱,性喜奔波,本是薄福之人。今若贪图富厚,受你两个贵人禄养,必然折了寿算,以速其死。到不如遨游山水,以乐天年。若是日日[闲在]房中,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岂不是一只不生蛋的老鸡□。我今日将你两人一向所赐之物,送还了你们,摆手而别,也完我一生之事。”说罢,将一向送他的银两衣饰,件件捧出,身穿旧衣,决意要去。江潮夫妇再三留住,互相洒泪。雪婆道:“小姐,相公,不必牵挂,老身是常要来的,只因目下要往天竺进香,故此要去。转来时,就要看相公小姐的。”二人苦苦留[不]住,只得允从。雪婆常将小姐日前贞节之事细细(原书下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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