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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真是世界上第一个好地方,一切希奇古怪东西,都在上海出产。两头蛇、九头鸟、九尾狐、九尾龟没一样不有。而各怪里头要算乌龟这一类最为繁多。有独尾龟、双尾龟、三尾龟、四尾龟、五尾龟、六尾龟、七尾龟、八尾龟、九尾龟、十尾龟各种,那是经传所不载,中外所希闻的。
其中惟九尾龟,经漱六生替他撰过一部专书,风行四海,遐迩咸知。只是现在龟族诸公,势力最盛的却轮不到九尾龟。因为他年岁是尊了,精力是衰了,在龙府当差,龙王嫌他办事糊涂,不复十分的宠眷。只那十尾龟,少年新进,锋芒的了不得。现在晓得他的人还少,倒不好不把他传播一番,作为上海的风流佳话。只是文笔芜陋,比不上漱六生风华典丽,那要看官们原谅的。
闲话扫开,书归正传。且说浙江金华府永康县,有个富户,姓费名汤号春泉。生得浓眉大眼,外貌很是气慨。只是生性浮躁,举动粗豪,很容易上人家当儿。这年恰巧上海一家火腿栈倒了,春泉上代本是做火腿生意发的,现在府城里还开着好几家火腿行。上海火腿栈倒了,倒也被欠去一万八干多银子。春泉本慕上海繁华,久思一游。恰巧碰着这机会,就借讨帐为名,亲自到上海来。
其时沪杭火车还没有通行,由金华乘帆船到杭州,再由杭州换乘小轮船到上海。船到码头,早有各栈房接客的,手捏栈房招纸,纷纷跳下兜揽生意。春泉的仆人,名叫阿根的,最是伶俐圆滑,春泉平日很是喜欢他。当下阿根听得,众接客里头有喊嚷名利栈的,随把招纸一接,笑向春泉道:“老爷,我们就借了这家栈房罢,他这名儿很好。名利,名利,出门一定有名有利。”
春泉只把头点了一点,那名利栈接客的,早上来招呼道:“请老哥伺候老爷坐车子先行罢,一切行李都交代我是了。”
阿报道:“你叫甚么名字。”
接客的道:“我叫荣生,招纸上注着的。老哥放心是了。”
阿根遂把行李,一件件点给了接客的。向春泉道:“老爷,我们走罢。”
主仆两人上了岸,东洋车早由接客的雇好,现现成成歇着,二人跳上车,主前仆后,两部车飞一般投名利栈来。但见马路宽广平坦,车马络绎。两旁店铺,高华轩敞,装璜得十分气概。那副热闹繁盛的气派,果与别处不同。行不多时,早到了名利栈。东洋车歇下,春泉抬头瞧时,果见好所高大房廓,门阑上挂着名利栈三个字横匾,两旁又有仕官行台四个大字的长招牌儿。大门上一幅朱漆门联,上联是名闻四海,下联是利达三江。规模阔绰,气象轩昂。
主仆两人昂然直入,早有值门的引入帐房。见一排十多只帐台,那些帐房先生,写的写,算的算,都忙个不了。一个帐房先生,见了春泉主仆,慌忙起身招接,请教贵姓台甫。阿根随把招纸递给那帐房。正在攀谈,恰巧接客的押解行李到了。帐房吩咐茶房,领去拣选房间。春泉看了楼上第一进第四间官房,设着现成的一床一榻,就命茶房把行李搬运进来,安放贴妥。阿根动手替主人放开铺盖,然后再到自己房间里去部署一切。茶房送上一个房门钥匙,交代“倘然出去,须要下锁。栈房里人多手杂,各样须自谨慎。”
春泉就叫阿根收管着。吃过夜饭,春泉询问茶房:“上海戏馆,那一家最好?”
茶房道:“眼前要算着春桂茶园。李春来今晚齐巧唱挑华车,是他的拿手好戏。”
春泉问:“春桂在那里?”
茶房道:“在大新街三马路口,老爷要去,我替你喊车子去。”
春泉点头,茶房喊了两部东洋车,春泉带着阿根到春桂看了一本戏,回栈时已经十二点钟了。次日起身。打水擦脸,吃过早点,就叫剃头司务梳了一条辫,命阿根守在栈里,自己坐着车子,径投祥记火腿栈来。此时天气尚早,两旁店铺还没有开齐,马路上来往的人也不十分拥挤。心想:“上海生意,看来都在夜市。昨晚去看戏时,灯火辉煌,车马络绎,何等的热闹。现在朝晨倒这样清冷,真与永康成了个反比例。”
正想间,早到了祥记门首。给过车钱,推门进去。只剩两个出店,在那里拍台扫地。问马先生时,出店道:“马先生一竟住在堂子里的,就店没有收掉时光,每天也不过到一到,现在索性到都不到了,成日成夜窝在艳情阁那边。胡先生陈先生这几天也没有回来,只孙先生睡在楼上,可要去喊他?”
春泉一想:“马静斋不过做了火腿栈一个掌柜,却就这般开心,成日成夜窝在堂子里。我枉有着六七十万家私,那里有他那么的享福。从今后,倒也要学学他们,享享花丛中艳福了。就丢掉点子银子,也不要紧。”
心里想着,嘴里随答:“很好很好,不拘那个都好,你去喊是了。”
出店应着,去了好半天,才有个学生意的出来。请教了尊姓台甫,敬上烟茶二事。春泉瞧那学生意的,两眼眯蒙,满脸积垢。明显着没有睡醒样子。敬上烟茶,略站一站,又进去了。春泉左手托着水烟袋,右手执着纸煤,一袋一袋抽一个不耐烦,才见一个三十左右年纪,獐头鼠目的伙计,穿着洋灰湖绉棉袄,元色摹本缎背心,丝袜缎鞋,咳着嗽出来,向春泉拱手道:“尊驾就是费春翁先生,久慕久慕。”
春泉起身与那人厮见,请教姓名,才知此人姓孙号达卿,湖州人氏,是栈里管帐的。春泉道:“兄弟上月底发一封信,可曾接着没有?”
达卿道:“接着的,敝经理关照过,说春翁先生到时就叫人去告诉他。现在春翁公馆打在那里?少顷让敝经理到春翁公馆里来面谈如何?”
春泉道:“敝寓就在名利栈楼上四号,最好这会子就请静斋兄来会会,兄弟还有别的事要请教他呢。”
达卿道:“是是,只恐春翁先生等不及。敝经理这会子还没有起身呢。”
春泉道:“略候一下子不妨,兄弟横竖没什么事情。”
达卿只得叫出店,到艳情阁去请马静斋。一面陪着春泉天南地北的闲谈。直谈到天然几上自鸣钟当当当连敲十二下,才见马静斋三脚两步的进来。一见面就拱手说:“失迎失迎,有劳久候。不当之至,不当之至。”
春泉举眼看他,只见马静斋削骨脸,爆眼睛,白晳晳面孔,瘦长长身子,四十不到年纪,鼻上架着个金丝边圆眼镜儿,厮见时已脱在手里头了。身穿青灰摹本缎珠皮袍子,元色外国缎青种羊马褂,白灰缎裤子,时式缎鞋白丝袜。这一身打扮,果然异常漂亮。春泉起身厮见毕,马静斋道:“兄弟接列春翁来信,晓得春翁总在这几天里到上海,所以每天叫出店们到码头上伺候,帮助照料一切。那里晓得他们没有认识春翁,竟然两错了。这是兄弟忽略之过,没有交代他们清楚。现在贵寓在那里?兄弟没有过来奉候,倒先劳光降,抱歉之至。”
这几句应酬话儿,说得轻圆流利,十分可听。春泉也随意谦逊了几句。静斋道:“春翁饭谅还没有用过,我们一品香去叙叙罢。”
春泉道:“我们至交,何必上什么馆子。我也不客气,就这里扰一顿很好。”
静斋连称“那如何使得,那如何使得。”
春泉此时,果然觉着有点子饿了,吃局正用得着。当下静斋就邀春泉坐了自己马车,电掣风驰,径向四马路一品香来。春泉见静斋场面这样的阔绰,举动这样的奢华,不胜暗暗羡慕。春泉坐马车还是第一遭儿,觉着腾云一般,异常的舒服。就问马车价钱,坐了一回要多少钱。
静斋道:“那也不等,要看时光,要看地段。像春秋两季,外国人大跑马,二三月里龙华香会时光,坐马车的人多了,那价钱就贵得了不得,一部马车,光坐他四个多钟头,就要十多块洋钱呢。平常日间不过两三块钱罢了。这是时光的不同。像泥城桥朝西,虹口、考子路、华德路各处的马车行,都是接外国生意的,车子都不十分考究,那马夫却都依仗着洋势,蛮横异常,一言不合就要同人家打架,喧拳攘臂,蛮到个不可言喻。
四马路一带的马车行,车子非凡的考究,马也非凡的精良,马夫的打扮更是漂亮到个绝顶。其余各地方的马车行,就都比不上他了。堂子里的倌人,出风头的少年,总是坐四马路车子的多,并且有几个倌人还与马夫有特别交情的。所以四马路马车行情是最贵。第二就要算着泥城桥朝西,及虹口、考子路、华德路一带的。散在各处的马车行,要算最便宜,除此外,再要便宜就只有带钓桥停着的野鸡马车了,这是地段的不同。”
春泉道:“我们现在坐着的车子,是四马路的还是泥城桥、虹口一带的?还是寻常各处的?”
静斋道:“都不是,这是兄弟自己的包马车。车子与马,都是自备的,马夫也是自家用着的。”
春泉道:“自家创一部马车要多少钱?”
静斋道:“车子不过二三百块洋钱,倒是马价钱大不过,像兄弟这一匹白马,买他时七百两银子呢。”
春泉道:“一匹马值到这许多银子么?”
静斋道:“七百两银子买匹马,算不着什么。像前几年,南徐马公馆养马最为讲究,有几匹好马出到三四千、五六干呢。各路马贩子都与他家订着特别契约,凡有马匹贩到上海总要先由他家拣选,等拣剩下来,然后再卖给别人。所以当时上海几匹著名好马,滚地龙、双瞎子、大黄马、小黄马、十八两、一千红、玉狮子、小吐花、三平里骝都出在他家。后来他家浙江去做了官,那点子好马也就失散的失散,倒毙的倒毙,现在还有小黄马、十八两等几匹名驹,在四马路一带角逐呢。那都是著名的快马车。”
春泉道:“快马车听说巡捕房是禁止的,难道这几匹马都不要紧的么?”
静斋道:“禁尽管禁,快尽管快,横坚捉进巡捕房至多罚掉几块洋钱,没甚大不了的事。那跑快马车的,又都是上海著名阔少,几块洋钱那里在他们心上。跑快马车也有一定地段的,像大新街上,北到三马路口,南到五马路口,泥城桥沿滨南兜跑马厅北到六马路,再有白克路到卡德路,这几段地方都是出名跑快马车所在,倘然马夫驾着著名快马到这几段地方,不跑快马,同淘里人就要嘲笑他胆怯怕罚,不好算英雄好汉。就是乘客,也觉着十分的不体面。所以每到礼拜三、礼拜六、礼拜日这几处地方的马车,竟然逐电追风一般,快到个不可言喻。
春泉听静斋讲得津津有味,再欲问时,马车已到了一品香门口。二人下车,相让进内。西崽认识静斋,接待得异常殷勤。开了七号大菜间,问静斋还请客么?静斋点点头,西崽随送上客、局两票。静斋向春泉说了声请坐,自己向主位上啪的坐下。春泉心里暗诧:“怎么请客主人反倒高踞上座,难道上海风气与永康不同的么?”
却不便启问。此时,静斋已把请客票画符般开齐了,付与西崽转交下去,分头赶请。春泉偷眼瞧去,见那请客票是铅版印就的,空白处只要填上个人名地址就完了。暗想:“上海请客恁地便当,连请客帖子都有印好空白的。又新奇又便利,真是再要巧妙也没有。”
正在想时,不提防西崽送上两张白纸来,静斋便请点菜。春泉道:“兄弟于大菜一道不很明白的,随便罢。或者就费静翁的神,替兄弟代点几样都好。”
静斋听说,就执笔替他代点了几样,无非是虾仁汤、炸板鱼、火腿蛋、冬菇鸭之类,不用细表。一时西崽进来,回说“请客一慨说就来,只厚生庄王老爷说谢谢。不多会子,西崽引进一个客来,静斋起身招呼,春泉也就站了起来,那人一见春泉,就拱手请教尊姓。静斋代答了。转身向春泉道:“这位李希贤先生,是快发财彩票行老板。”
春泉说声“久仰。”
希贤刚才坐下,忽听门外有人道:“今天请客怎么这样的早,想必到了甚么远客了?”
只见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进来。静斋连忙招呼道:“惠翁、介翁,你二位怎么倒在一起?”
前一人接口道:“在此间门口才碰头,来本是两路的。”
静斋替二人介绍道:“这位毛惠伯,是靖记海味行经理。这位周介山,是慎记经租帐房总帐。”
又向二人道:“这位就是金华的大资本家费春泉先生。”
两人听了,都肃然起敬。静斋请众人点菜,众人也不推让,各拣自己心爱的点了几样。静斋问众人,可要叫局?周介山道:“现在不过一点多钟,倌人一大半还睡在床上,等他穿衣起身,梳头洗脸,舒舒徐徐部署到定当,我们怕已吃好多时了呢。我看堂唱一层免了罢。”
静斋见他说得有理,也就罢了。西崽先把刀叉安放定当,然后一样样莱做将上来。春泉第一回捏着刀叉吃东西,觉着不很舒服。幸得生性玲珑,偷眼瞧众人,众人怎样吃法,自己也就学着样子吃,总算还不曾有甚笑话闹出来。众人喝酒闲谈,渐渐说到堂子里倌人。春泉听得津津有味,仰着头,落着嘴,差不多连吃东西都忘记掉。静斋一眼看见,乘机道:“春翁我们吃过饭就到艳情阁院里去坐坐,好么?”
春泉晓得是堂子里,快活得答应不迭。一时吃毕,静斋道:“春翁饱了没有?可还要做几样?”
春泉道:“够了,够了。”
于是西崽送上咖啡茶,每人一杯,另有两小块方式白色东西放在碟子里,还有一柄小银匙搁着。春泉正在不解,只见西崽拿着一只有柄大杯,杯里盛着牛乳,走来问道:“可要牛乳。”
春泉没有回答,西崽就过去问别的客人了。别客有的点了点头,就见西崽把牛乳向那杯浓茶里只一倒。春泉皱眉道:“这东西如何好吃?”
此时,自己嘴里正渴,随手拿那杯茶来一喝,连忙放手不迭,只觉涩而且苦,涩得舌头上辣辣地起来。静斋道:“春翁,咖啡茶是要放了糖喝的。”
春泉道:“那里来的糖?”
静斋道:“那不是糖么。”
才知两块白色的小方块儿就是糖。静斋替他调在咖啡里,再喝时,果然就觉不涩了。喝过咖啡茶,西崽又送上雪茄烟,每人一支。静斋签过字,希贤有事,先辞着去了。静斋就邀介山、惠伯一同艳情阁那里去。介山道:“我两点半钟约一个朋友在,须回去会一会,你们先请罢。”
于是静斋、春泉、惠伯相让下楼。惠伯自已有包车的,春泉依旧坐了静斋马车,飞一般向清和坊来,只一瞬间便到了。下车进街,早望见一家门首,七长八短挂着好多块招牌儿。静斋道:“这里是了。”
却不让春泉,竟自当先走进。春泉暗暗诧异,跟着进内。才到扶梯,不提防天井里有人怪叫一声,春泉吓了一跳,缩脚不迭。静斋在梯扶上连连招手,才放大了胆,一步步跟上去。早见左首—间房间,打起着门帘。一个倌人春风满面的站在门口,娇滴滴声音叫了声:“马大少。”
静斋一边招呼,一边跨进房去。春泉跟在静斋背后,只觉一阵脂香粉气,从那倌人身上发将来,闻着了甜迷迷异常有趣。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春泉,一见艳情阁,陡被那阵脂香粉气,熏得全身有点子浑淘淘起来。呆呆地站在那里,连静斋招呼他都没有听得。艳情阁见了,不觉抿着嘴笑。静斋用手推道:“春翁随意坐罢。”
春泉方才觉着,随在炕上坐下。娘姨过来,请他宽去马褂,春泉慌忙起身,把马褂脱下,交给娘姨,艳情阁过来,含笑请问尊姓。春泉见艳情阁亲自前来应酬,慌的直站起来,恭恭敬敬回答道:“敝姓费。”
艳情阁见他土态可掬,再也忍耐不住,扑嗤的笑了出来,害得那接马褂的娘姨也笑起来。春泉还没有晓得笑的就为自己,见他们笑,也和着笑一阵子。静斋和他攀谈,他也无心听受,只目不转睛的打量艳情阁:一张雪白的鹅蛋脸,五官端正,七窍玲珑,最妙不过是一点樱桃,时时含笑,两泓秋水,处处生情。见他家常只穿一件洋灰绉纱棉袄,妃色绉纱裤子,下穿平底双梁缎鞋。春泉瞧的出神,早被艳情阁觉着。低眸一笑,佯佯地走了开去。春泉忘其所以,眼光也跟了过去。只听静斋道:“春翁我们张园去逛一会子如何?”
春泉还没有回答,艳情阁早接口道:“很好,你们去我也去,替我多喊一部马车。”
春泉听说艳情阁同去,就觉十分高兴。连应“好好。”
静斋叫娘姨传命下去,叫小马夫到四马路一大马房,叫一部橡皮轮皮篷车来。艳情阁就到后房去脱换衣裳。一时外场报说马车来了,齐巧艳情阁衣裳也已换好,款款的出来,向静斋道:“我们去罢。”
此时,静斋、春泉也都穿好了马褂,遂一同下楼。走至弄口,见停着两部马车。静斋、春泉合坐一部。艳情阁独坐一部。马夫把丝缰一带,两部马车一先一后,滔滔滚滚向大马路泥城桥一带驶将来。只觉马路两旁所立电杆和开着的店铺,飞一般向后倒退。
这日,齐巧是礼拜六,倌人车马往来的很多。春泉坐在车中,把头左右摇晃,大有应接不暇之势。一时到了张园,那马夫照例把鞭子划的一扬,那匹马好似懂人意似的,向靠东那条小路上飞一般跑来。电掣风驰,一瞬眼早掠过弹子房,直抵光华楼面前。喷沫扬头,好似也十分的得意。
静斋、春泉相将下车,候艳情阁下了车,一同进安垲第,拣了一张桌子,泡茶坐下。春泉向四下瞧时,见一大间洋房里,无数的桌子,没一只是空的,都坐着时髦倌人,浮华浪子。五光十色,耀眼欲花。瞧瞧这个,好似惊鸿顾影,瞧瞧那个,又似飞燕惊风。把个费春泉瞧得这个舍不得,那个放不下,真应了一句俗语,叫做“叫化子吃死蟹,只只好。”
你想,他在金华永康所见女子,都是高髻大袖,绿袜红鞋,铅粉搽得雪一般白、胭脂拓得血一般红的人。现在见了娇小玲珑的装束,风流跌宕的体态,自然没一个不好了。春泉左瞧右望,忙乱了一会子,不觉失声道:“上海繁华真是名不虚传,此来真不枉也。”
静斋道:“春翁既然这样羡慕上海,何不也就搬这里来,岂不常常可以游玩游玩,你我也可不时叙叙。”
春泉道:“无端的搬出来,很没道理,那只好再商量,静翁,我问你,这里张园,天天都这样热闹的么?”
静斋道:“那里能够天天这样,今天是礼拜六,下半天洋行停市的,所以这样盛。明天是礼拜日,也盛的。平日那里有这样。”
春泉道:“又没有外国人来,干洋行甚事?”
静斋道:“外国人虽没相干,做洋行生意的人却相干的。上海市面都是外国人做起的,各处玩耍地方就不能不顺着外国风俗。这里热闹日子,一月里就是礼拜六礼拜日两天。一年里就是外国清明、外国冬至、外国元旦和春秋两回大跑马,一切时髦的衣裳,新奇的装束,阔绰的首饰,都从这里行出的。漂亮的人物,标致的妇女也都在这里聚集的。”
春泉道:“为甚都要到张园来?”
静斋道:“那也莫名其妙,大约你来来我来来,各人自然而然就不能不到这里来了。从前有个新学朋友告诉我,美国的绅商一年不游两回巴黎,就算不着富豪。我就笑答他,上海人也是这样,上海人一礼拜里头不游两回张园,就算不着阔客。比了美国绅商,只有利害呢。
那新学朋友道,果然果然。张园这地方,我很是怕去,你说的真不错。我问他为什么?他道,我没有到张园时光,一切衣裳的考究,式样的时髦、辫子的光滑,鞋袜的整洁以及马车马夫马各种出游的东西,没一样不考究到个绝顶。心想,像我这样翩翩丰度,到张园出起风头来,必定没有人比得上的了。
那里晓得,一到张园,人都气得煞。瞧人家的戒子、钻石比我大的不知有到多少,瞧人家的衣裳颜色比我搭配得均匀、样子比我裁制得讲究的不知有到多少,以及辫子的光滑鞋袜的整洁,马车的精良、马夫的漂亮比我胜的不知有到多少,好似这一班人专心要来塌我的台,出我的丑似的。你想我气不气。所以张园这地方我竟然见他怕的很,我有好多个礼拜不到张园了。春翁,这新学朋友,是苏州的有名富户,他的衣裳、车马,要算考究的了,尚且这么的说,你想张园这地方繁华不繁华。”
春泉道:“果然繁华之极,只是妇女的衣服首饰那新奇巧妙的样式,还是良家人行出来的多,还是青楼中行出来的多?”
静斋道:“那总是堂子里行出来的多。堂子里几个红倌人,都出奇制胜的想那新花样,不论是衣裳,是首饰,是发髻,想出了新花样就到张园来比赛。样子好看的,大家就争着模仿。先前光是堂子里倌人,弄到后来连良家人都学样了。”
二人正讲的热闹,忽闻背后有人称喊静翁。静斋回头,正是周介山,忙着起身问介山:“来了几时了?”
介山道:“也不多一会子,我见下底人多不过,茶泡在楼上。”
静斋腾出位子让他坐,介山也不坐,嘴里衔着支雪茄烟,一手托着,同静斋谈天。谈了几句,探手到袋里摸出两支雪茄烟。一支敬给静斋,一支敬给春泉。春泉因为没有带水烟袋,烟正用的着。接到手就衔在嘴里想吸,静斋见了,忙擦支自来火送上。春泉凑着吸,可煞作怪,这支烟恁你用尽平生之力,吸来吸去总是个吸不着,害得两边桌上的人都笑起来。此时艳情阁碰着院中姊妹,走了开去,不然又多一个笑客了。静斋道:“春翁,这烟的头上是满着的,剥掉一点子才好通气。”
春泉道:“原来如此,你为甚不早说。只是我方才在一品香吸的烟,没有剥掉倒也不曾吸不着。”
静斋道:“那是我先替你剥掉的。”
春泉方才明白。正闹着,忽见外面走进一个头肥脸胖的人来,满间的人都站起来招呼,只听众人有喊他瑟翁的,有喊他四哥的,倌人都喊他四少四老。那人却春风满面的向众人乱点头,乱招呼,很有应接不暇之势。介山瞧见那人,慌忙迎上去道:“钱瑟翁,你来的正好,兄弟正要找你,同你商量一件事。”
那人道:“甚么事,却又要找我?”
周介山道:“这件事不是你老人家来捏手,便不能够成功。”
说到这里,便附着那人耳朵说了一会子话。只见那人时而摇头,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好似在测度那事筹划对付的法子一般。春泉问静斋道:“此人是谁?”
静斋道:“就这个才走进来的人么?”
春泉点头。静斋道:“这个人是上海的大好老,姓钱号叫瑟公,苏州人氏。从前在恰和洋行做过副买办,现在自开着一家报关行,店号叫做宁记。这个人专喜管理闲事,打抱不平,花钱手段又不分的撒泼,好似家里有着几百万家计似的,替人家经手事情,从不曾得着半文钱的谢费。所以人家不论大小事情,都要去找他。”
春泉道:“这样说来,此人倒是个大侠客呢。”
只见周介山和钱瑟公一路讲,—路走进去了。忽然一个十七八岁的倌人走过来,朝马静斋微笑点头,就款步向隔壁那张桌子上坐下。春泉提起精神,细细的打量他。可煞作怪,那倌人的面貌与艳情阁竟一模一样,只衣服穿的不同,身裁也略略短些。动问静斋,才知就是艳情阁的同胞妹子,名叫梅雪轩的,便是不觉大有羡慕之意。静斋觉着,就道:“春翁如果赏识他,我就替春翁做个媒人如何?”
春泉听了,乐得手舞足蹈,满身不得劲儿,巴不得立刻就到他院中去。此时,艳情阁恰好来了,向静斋道:“我们去罢。”
静斋道:“你先回去罢,我和费大少还要坐一会子。”
艳情阁站起身要走,静斋又道:“我停会子要替费大少接风,你回去把房间端正着。”
艳情阁道:“菜可要点?”
静斋道:“不必,叫他们弄得道地一点子是了。”
艳情阁问:“可是双台?”
静斋道:“这又何消问得,我在你院中走动,几会请过单台酒。”
艳情阁道:“我恐伯你是双双台,所以问一声,也要先叫他们预备的呢。”
说毕,含笑向春泉道:“停会子请与马大少一起早点过来。”
又向静斋点了点头,方款款的走出门去。静斋又和春泉弹子房、老洋房、照相馆各处游了一周。春泉道:“张园张园,总是个花园了。怎么亭子假山一点子都没有,难道上海的花园都是这样的么?一片草地,造几间洋房就好算为花园。在内地时,真真人都笑得煞了。”
静斋道:“这是外国花园派头,中国花园便不这样。一般也有亭子、也有假山,也有水阁,也有荷池,也有九曲桥。愚园、徐园都是中国式子。”
春泉道:“愚园、徐园可也卖茶?”
静斋道:“也卖茶的,只是生意总没有张园的盛,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春泉道:“总这是风水之故了。”
两人谈了会子,静斋摸出表来瞧时,差不多已有五点半钟了。遂道:“我们走罢。”
春泉点头,静斋向马夫打一个手式。马夫是留着心的,飞一般奔上来道:“老爷,马车可要驾起来?”
静斋道:“我们要走了。”
马夫答应一声,立刻就去驾车。一时放到面前,两人跳上车,马夫把丝缰只一带,那马跑开四蹄,啪踢啪踢驶出园门,向东转弯,沿着静安寺路一带跑来。此时正值三月初旬,天上的半弯明月和马路上的万盏电灯争辉比耀,那灯光月光都从繁枝密叶里头漏射下来,映得马路都成了淡碧色。两边洋楼栉比,绿树成林,好一似浸在水晶宫里一般。
那从张园回去的马车,衔头接尾,走成一线。马蹄声啪踢啪踢,听进耳去十分清越。一过泥城桥,却另换了一派繁华景像,桥西清雅气味一扫而空,因为时光已晚,只大马路抛球场,四马路兜了一个圈子,就到清和坊艳情阁那里。跨进弄堂,听着歌管参差,曲声聒耳,春泉就觉异常高兴。等到走进院中,瞧见了艳情阁的风流体态,不觉又疯魔起来了。
静斋叫娘姨取过请客票,又拿了笔砚过来,央春泉替他写票请客。春泉只得接了笔替他写,什么厚生庄经理王样甫,宁记报关行老板钱瑟公,纱厂买办单品纯,轮船买办张咸贵,电报局文案贾箴金,并早晨的李希贤、周介山、毛惠伯,共是八张。静斋说了声费心,就把客票叫娘姨转交外场发去。
不多时,外场回来,说请客都到,一概就来,静斋大喜。一时请的客陆陆续续来了。春泉除李、周、毛三位方才叙过外,一概都是初会,免不得请教尊姓台甫,各叙了几句久仰、幸会的套话,静斋便替众人开局票。春泉的局,不用说得是梅雪轩了。起过手巾,大家入座。此席为春泉接风而设,春泉自然坐了第一位。余人依次坐下。
梅雪轩就在同院,轿子也不用,早过来了。走进房门,几步路走得软而且稳,一袅一袅,宛如春云出岫相似。走到身边,扶着春泉椅背,款款坐下。此时,梅雪轩已晓得春泉是金华富户,有点子想头,所以应酬得十分巴结。一坐下就自拉胡琴,唱了一支小调。把个春泉听得忘了情,张开着血盆大口,瞧着梅雪轩,眼睛一瞬都不瞬,好似吞得下似的,连静斋劝他喝酒都没有听得。
梅雪轩见他这个样子,眉梢眼角故意卖弄风情,把个费春泉弄得像雪弥陀向太阳,浑身融化。梅雪轩更放出勾魂摄魄手段,慢慢的一问一答,引起谈锋。两个人虽系新知,宛如旧识,竟然咬着耳朵,密密切切谈起心来。直到客人的局齐了,静斋要春泉摆庄,才把话头打断。春泉道:“摆庄我就摆个二十杯内外通如何?”
静斋道:“通只二十杯,春翁还是摆了内通罢。”
周介山道:“是大杯还是小杯?”
静斋道:“二十杯自然总是大杯了。春翁是洪量,总不见会摆小杯的。”
春泉还没有回答,梅雪轩早附着耳道:“你现在扰了马大少的,可要还还席?不如席散后到我房里去,也摆个双台还敬还敬他。”
春泉点了点头。梅雪轩道:“你自己要做主人,还是留点子量的好,不要喝醉了不能够敬客。”
春泉连连点头,就向静斋道:“二十杯内外通,且摆了小杯。兄弟还想自己做主人答老哥的东,要尽量请停会子尽罢。”
静斋听说春泉马上要答东,晓得已被梅雪轩灌足了迷汤了,喜欢道:“那一定要奉扰的,可是就在梅雪轩处?”
春泉道:“是的,就费静翁神,替兄弟代邀在席诸位,可否我们就原席几个人,一个客不添,一个客不减。”
静斋说了,众人一齐应允。春泉见众人尽都答应,心上十分快活,伸手划拳五魁八马,一个个划下去。不多几时,二十小杯的内外通,早都完了。接着就是瑟公的令了。瑟公是三小杯通关,等到各人的令行完,差不多菜也快齐了,大家忙叫拿干稀饭吃过,谢了主人,一同出席。梅雪轩房间就在楼下不多几步就到了。到得房里,台面已经预备停当。春泉向静斋道:“这里头规矩我是一点子不懂的,费神替我代为招呼招呼。”
静斋道:“那是很应效劳的,很应效劳的。”
遂要过笔砚来,替众人开好局票,交外场先行发去,一面叫起手巾。春泉执壶在手,恭恭敬敬,定静斋第一位。静高要推辞时,介山道:“客从主命,静翁不必推让。”
静斋只得罢了。众人坐定,梅雪轩含笑招呼,执壶敬了一巡酒,应酬得异常圆到。真是满场飞舞,八面张罗。众人因春泉是个资本家,都十分的奉承。畅饮欢呼,猜拳行令,吃得异常有兴。春泉酒量本是有限,又因静斋有意作弄,不许代酒,多输了几记拳,喝得个稀泥烂醉,睡在炕上,宛如死狗一般,连众客作别都没有知晓。
梅雪轩见众人去了,时候已经不早。想把春泉扶到床上去睡,连推带唤,扶了半天,那里扶得动半点子。没奈何,只得打发娘姨等出去,掩上房门,把炕上的烟盘移过了,自己也侧身陪睡。又取一条薄被来,轻轻替春泉盖好。
春泉直睡到四点钟敲过才醒过来。一翻身,觉身畔睡着个美人儿,一股香水香从鼻管里直钻进来,香得满心里都痒痒地,全身四肢八节没一处不酥麻。趁着灯光瞧时,见梅雪轩惺眼矇眬,口旨芬馥,不由的不魄荡魂飞。正想凑上去香他一个面孔,梅雪轩早被惊醒。问道:“你这会子怎样?方才唤你不应,我们吓得来。现在可好点子没有?”
春泉道:“我现在酒已醒了,觉着口渴的紧。可有茶我要喝一口子。”
梅雪轩道:“我们莲子壶上炖好着开水,冲一杯玫瑰露你解解酒可好?”
春泉道:“玫瑰露可是甜的?甜的东西我极喜欢。”
梅雪轩揭开被儿,轻轻走下地去,取了只小杯子,又取出一瓶玫瑰露来,倒上了小半杯,用开水冲了个八分。先试了试冷热,才走过来。春泉已经坐起来了,梅雪轩把杯子送到春泉口边。春泉就在梅雪轩手里,一口一口的吸。不多几口,早吸完了。觉得香甜异常,十分的可口。梅雪轩低声问道:“可要床上去睡?”
春泉大喜。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再讲。
话说费春泉,这夜住在梅雪轩院中,自然是一宿无话,何用细表。从此与马静斋却攀了一层戚谊,变为襟兄襟弟,便格外的知己起来。每日和周介山、毛惠伯等一班人,你请我,我请你,闹得个烟雾腾天,早把算帐两字忘记在九霄云外。静斋晓得他已经入彀。
这日,静斋叫了几样菜,留春泉在艳情阁房里便饭小酌,艳情阁也在旁边陪饮。静斋无意中说到生意上来,又渐渐劝他上海来开栈自做。春泉道:“自做好是好,只是祥记为甚亏倒了这许多款子?我心里究有点子胆寒。”
静斋道:“祥记的亏倒,是不关生意上的。照生意上算起来,非但不亏,还多着好多银子呢。就是现在倒虽倒了,照着这点子生意,就拿这块牌子盘给人家,一二万银子是飞飞燥有人要的。前天有个宁被大资本家姓李的特地来拜我,要盘我们这店,肯出到二万银子。我因为祥记两字是先严手创起来的,所以没有答应。”
春泉道:“祥记平日生意,去掉一切开销,每年好多几许银子?”
静斋道:“盛旺年势,总要多到六七万,衰败年势不过一两万罢了。”
春泉道:“照此说来,是很好的了,为甚会亏倒的呢?”
静斋道:“一言难尽,那都是少敝东不好。少敝东年纪轻,阅历浅,听信了人家的话,吃火油吃火油,就在火油里倒翻了,累的本店都支持不住。所以兄弟一竟说,一个人总要做本行。本行无论如何总不要弃去,外行无论如何总不要羡慕。人家发财尽让人家发去,因为本行里头情奸利弊我都知晓的,我自己能够趋利防弊。外行是浑浑噩噩,全都不晓。春翁,你瞧兄弟这议论是也不是?”
春泉道:“很对很对。”
静斋道:“就像你春翁,火腿饭是吃了几代了,这里头的情形,那里还瞒得过你一点半点。这爿栈倘是你做了倒很好。”
春泉究竟是内行,便细细盘问。本埠生意如何,客帮如何?静斋是老早端正好的,自然回答得天花乱坠,说得春泉心里头有点子活动起来。并且艳情阁、梅雪轩都是静斋一路的,说话中间十分的帮助。说静斋为人怎样的可靠,生意怎样的会做,听了他话决不会上当的。
春泉此时,日夜浸在堂子里,正迷迷糊糊时光。梅雪轩说出来的话,更是没一句不听,没一件不依的。当下不知不觉,竟然答应了。
静斋见他答应,恐怕日久生变,立刻喊一个双台下去,请拢周介山、毛惠伯这一班人来,当众言明,使他不能够翻悔。次日,就邀春泉到祥记,把一应生财存货,点了个清楚,立了盘顶契据,签了字,议定生财存货牌子,一总作价九八规元二万两,就请周介山、毛惠伯作了中人。除欠项扣抵外,春泉又足足拿了二干两银子出来。于是祥记火腿栈就归费春泉开了。把牌子改为祥记春号,掌柜一席仍旧请了马静斋。一切银钱往来,伙友进出,都归他一手经理。
春泉索性把行李搬进梅雪轩院里,叫阿根住了店里去,自己日日夜夜窝在堂子里,弄的魂不收身,魄不归窍,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像堕在云堆里一般。今暂搁过。且说春泉的仆人阿根,年纪已有二十岁了。从前跟着春泉老子,也曾到过两回上海。只因老主人生性严厉,除干正事外,只在寓里头瞧瞧书,至多有朋友来,出去吃吃茶,瞧瞧戏。那花柳场中,不要说没有跨进过,连望都没有望见过呢。
阿根久慕玩耍地方的趣味,苦于主人的拘束,一回也没有领教过。现在老主人是去世了,知趣的小主人,又十分时髦。不要说别项,那轿饭帐一项,却已叨光了好多十块钱了,心里头便有点子跃跃欲试。苦于没个领头人,不敢贸然问津。阿根房间隔壁,住着一个苏州人倪雨生,是来上海寻生意的。闲时常与阿根攀谈攀谈,倒也十分投机。这日阿根搬行李到祥记春号去,雨生见了,就问:“根兄回去了么?”
阿根道:“我们老爷叫我搬到店里去住,现在我们开了火腿栈了。”
雨生心里一动,暗想:“我何不就托托他,他是他家老爷的得力家人,或有法子好想也未可知。”
遂竭力拉拢道:“根兄,你我虽然认识得不多时,却知己得像好多年老朋友似的。你也晓得我,我也晓得你,每天谈谈倒也惯了。现在热剌剌地忽的要分手,心上便觉着有说不出一种难过。最好你我两人常常聚在一起,照应也有照应,热闹也热闹。只恨兄弟福薄,才聚首得个巴月。”
说到这里,眼圈儿红红的,做出一种凄惶的样子。又道:“你是福气人,此后飞黄腾达,不知可还念着我这个穷朋友。今日你我分别,可怜我穷得没什么相送,可否恳求你赏我个光,同到馆子里去坐坐。吃是没什么吃,不过叙叙罢了。”
阿根道:“什么话,你我自家人,又何必这样。雨兄,你光景也不十分好,生意也没有找着,为了兄弟破钞,兄弟心里也不安。今日的盛情,兄弟心领就是了。”
雨生道:“根兄不肯赏兄弟的光,明明是瞧不起兄弟,不肯认兄弟做朋友。”
阿根见他这样说了,只得应允,约定四点钟在升平楼泡茶相候。到了四点钟敲过,阿根换了一身衣裳,元色泰西缎棉袍子,元色摹本缎马甲,走到四马路,寻着了升平楼茶馆。走上扶梯,东张西望找时,雨生早在左首桌上,起身相迎,口称:“根兄,阿根,”一面坐下一面问:“你等了几时了?”
雨生道:“也到得不多会子。”
堂倌过来问可还要泡一碗?”
阿根道:“不必泡了,我们坐坐就要走的。”
两人喝了会子茶,雨生会过茶钞,一同下楼,离了升平楼,向西至大新街雅叙园进去,拣了正厅后面小小一间亭子坐下。堂倌送过烟茶,便请点菜。倪雨生便开了个菜壳子,阿根拦住道:“你我通只两人,要这许多菜来做什么。吃又吃他不下,白糟塌也可惜。我看还是少几样,只要可口些是了。”
雨生拗不过,只得遵命。于是要了红烧大肠、油爆肚、炒肉片、炸八块、醋青鱼、炒虾腰几样,又要了两壶京庄酒,二人对酌谈心起来。忽然一阵胡琴声音,从厅侧书房里发出来,接着便是倌人唱曲声,客人叫好声,划拳声,说笑声,热闹得不堪言喻。阿根便坐不住了,推说解手,溜出去张看。见一桌共五个人,倒叫有十个出局。面东坐的那个没辫子身后两个倌人,年纪都只十八九岁,不但打扮的十分娇艳,那品貌也似花枝般出色非凡,与着没辫子的你言我语,亲昵异常。
对座一个胖子道:“少翁,通关轮着你了,不要一味的讲知心话,做出要好情形来给我们瞧,连划拳也忘掉。你们恩相好,到房间里去恩也来得及呢。”
没辫子身后那个倌人便不肯依,拾了粒杏仁掷过去,胖子一闪,不提防头上戴着的帽子跌掉了,引得哄堂大笑。阿根瞧了,满心羡慕,只可恨不知趣的堂倌请去用菜,只得归座。雨生道:“根兄碰着了熟人么?菜要冷了。”
阿根叹道:“咳雨兄,你我枉做了七尺丈夫,却这样的狼狈。瞧着人家,何等的锋芒,何等的得意。人家也是个人呢,人比人真是气煞人。”
雨生见他忽地牢骚起来,正如丈六金刚,一时摸不着头脑。忙问:“像根兄这样的际遇,还有甚么不称心。贵上老爷这般的重信吾兄,要怎样就怎样,照兄弟看来,已是好极好极的了。”
阿根道:“讲到我们老爷,倒不要罪过。我的话真是说一句听一句,说一桩依一桩的,不论大小事情,我们老爷都要问我,都要同我商量。就是这会子火腿栈的事,也是我说了他才做的。”
雨生道:“兄弟倘有老兄这样一天,就死也情愿。只是根兄为甚还有不满足呢?”
阿根道:“你那里知道,你做了我才知道呢。人的心是没有厌足的,好了还要好。你现在瞧我已是好不过,能够爬到我地步已经快活到个绝顶了。那里晓得我也在不快活,也在羡慕人家呢。我方才出去,瞧见厅侧书房里那桌人,何等快活。五个人倒叫了十个出局,都是花朵儿一般的人。在灯光下望去,其皮肤之白而且细,细而且滑,有趣得说都说不出,描都描不像。他们却都每人占着两个。这种倌人,尚然能够和他睡—夜,真是立刻就死都情愿。”
雨生笑道:“这种事情何难之有,那当婊子的原是挂着招牌卖的,只要花掉几个钱,马上就好办的到。只是你我现在到长三堂子去,也颇不合算。长三堂子花头,是大不过吃酒咧,碰和咧,洋钱用得萝服片似的,一点子都不实惠,并且他们都是经惯大场面的,你就在他们身上花掉三四十块钱,在你已是吃力煞,他们眼睛里却溜都不曾溜一溜。你想,长三堂子交结得起交结不起。你我都是经纪人呢。”
阿根听了,呆了半响,开言道:“这样说来,有家私人才能嫖,像我们经纪人连嫖的福都没有修到,空到上海,白快活了一会子不成。”
雨生道:“也有便宜点子的地方,你要玩耍,还是到老老实实处所去,比了长三堂子不过地方小点罢了,人也差不多。”
阿根喜道:“什么地方呢?”
雨生道:“你要去,我陪你去是了,价钱很便宜。”
阿根道:“吃过饭就去可好?”
雨生道:“好是很好,只是我今天还要去看一个朋友,明天去了罢。”
阿根急道:“你朋友明天去看了罢,今天且陪我玩耍地方去,我总忘不了你的情。”
雨生道:“我那朋友是约着的,我还要托他荐生意。今天失了约,我的生意便不成功了。玩耍又不是要紧的事,明天去也好,后天去也好。”
阿根道:“却恁地凑巧。”
说着,便露出不快活的样子。雨生连忙转机道:“好好,今天去也好。就今天去,那朋友不去会他了。拼着这生意不成功,在你根兄面上,便顾累不得这许多。只求根兄不忘记兄弟,在贵上跟前吹嘘吹嘘,有机会派一个事情做做,那就受赐不浅了。”
阿根道:“要荐个巴生意是很容易,只要店里有缺分空,向老爷说一声,没有不成功。只是总要人等缺,不能缺等人,要紧是要紧不来的。”
雨生道;“那个自然,种种费根兄的神,看机会替兄弟吹嘘吹嘘是了。”
阿根道:“那是何消说得,兄弟可以尽力的地方,无有不尽力的。”
此时,所点的菜已经上齐。雨生问:“可还要什么?”
阿根道:“酒菜都够了,弄碗汤来吃饭罢。”
雨生把筷箸敲碗,丁丁丁,丁丁丁,堂倌听得,忙进来问要什么,雨生道:“弄碗三鲜汤,盛饭来罢。”
吃毕饭,堂倌绞上手巾,二人接来揩过,雨生会过钞,一同出门,径由大马路转弯,向盆汤弄一带行来。将近盆汤弄桥,见一家门首挂着盏熏黑的玻璃灯,跨进门口就是楼梯。阿根跟雨生上去,举目瞧时,只有半间楼房,异常狭窄。左首横着一张广漆大床,右首把搁板拼做一张烟榻,却是向外,对楼梯摆的。靠窗一张松木妆台,两旁川字椅子。壁上倒也挂几幅单条字画,都是城隍庙花园里滩头上买的,东西虽是不多,倒也布置得花团锦簇。阿根见房间里没人,悄悄问道:“这里什么所在?可就是长三堂子?”
雨生笑道:“这里不是长三,是阿三。”
阿根道:“阿三比了长三,可便宜点子?”
雨生笑而不答。忽听楼下喊道:“三小姐走得来,快点子走得来。”
喊了两遍,才有人远远答应,咭咭呱呱,一路嬉笑而来。阿根还只管问,雨生忙告诉他,这里是花烟间。阿根道:“花烟间为甚叫做阿三?”
雨生道:“阿三是他的名字,他名字叫张阿三。”
话声未绝,楼梯上敲铜敲铜一阵响,那张阿三已走上来了,阿根遂不言语。张阿三一见雨生就道:“你这人好哇,你说回去一两个月,至多四五个月,现在可是四个月?扳指头算算,怕不要二年多了么。我差人到你店里看了五六回,你店里的人总是吃着生人脑子似的,没有一句好话回答。我火透了,自己赶去问,碰着个老头儿,才晓得你已经不做了,说上海是不来的了。你这张嘴说出来的话,可是放屁不是。我替你记着,从没一句作得数的。你不来也罢,索性和你拼一拼,试试手段是了。”
雨生忙陪笑央告道:“你不要动气,且听我说。”
走近张阿三身旁,附着耳朵轻轻的讲话。讲不到三五句,张阿三忽地跳起来,把险一沉道:“你倒乖哇,想拿这件湿布衫脱给人家穿了,你自己倒卸身了,是不是?”
雨生发急道:“不是,不是,你且听我说完了呢。”
张阿三便用一只手勾住了雨生头颈,听他讲话。两个人咕咕唧唧说了好一回,也不知说点子甚么。只见雨生一边说,一边努嘴,张阿三就回头把阿根溜了一眼。接着雨生又说了几句,张阿三道:“你怎么样呢?”
雨生道:“我依旧照常呢。”
张阿三方才罢了,走到榻边,弯下身去剔完了烟灯。问阿根尊姓,阿根回说姓王。张阿三瞧着阿根,白头至足,细细打量,弄得阿根不好意思起来,别转脸去,装做看单条。只见一个老娘姨,一手提着铜铞,一手托着一盒烟膏走上楼来。见了雨生也说道:“哎哟倪先生,我们只道你不来的了,倒还算你有良心,原旧请得过来。”
张阿三接口道:“呸人有了良心,狗也不会吃屎了,”雨生笑道:“我来了倒惹你们这么的说,从明天起,就此不来可好。”
张阿三也笑道:“你真个敢这样,我就给一顿生活你吃。”
雨生道:“哎哟哟,你的生活我是领教过的,倒也未见是怎样。”
张阿三就赶过来捏他的腿,捏得雨生讨饶不迭。此时老娘姨已把烟盒放在烟盘里,冲好了荼,提着铞子下去了。张阿三靠在雨生身旁,烧起烟来。见阿根独自坐着,便说:“榻床上来靠靠罢。”
阿根巴不得一声,随在烟榻下手躺下,瞧张阿三烧好一筒烟,装在枪上,送给雨生,蹈咧咧的直吸到底。又烧了一筒,雨生也吸了。等到装第三筒时,雨生说:“不要了。”
张阿三调过枪来递给阿根。阿根吸鸦片是外教,不到半筒,斗门噎住。张阿三接过枪去,打了一签。再吸,再噎。张阿三嗤的一笑,拿起签子打通了烟眼,替他把着火。阿根正在动火,被他一笑,笑的越发心痒难熬。见他白雪雪、肉裹裹的手把在枪上,不由得伸手过去捏他手腕。张阿三夺过手,把阿根腿上尽力摔了一把,摔得阿根又酸又痛又爽快。阿根吸完烟,却愉眼去瞧雨生。见雨生双眼闭着,蒙矇眬眬似睡非睡光景。阿根低声唤雨生兄,连叫两声,雨生只是摇手,并不答应。张阿三道:“随他去是了,他是烟迷呀。”
阿根便不叫了。张阿三索性挨到阿根这边来,拿着签子烧烟。阿根心里热得燃炭似的,却因碍着雨生,不好意思动手,只目不转睛的呆看。见张阿三白雪似的面孔,黑漆似的眉毛,水汪汪的眼睛,血滴滴的嘴唇,越看越爱,越爱越看,爱一个不已,看一个不休。张阿三见他这样,笑问:“瞧点子什么?”
阿根要说,却又说不出,也嘻着嘴笑了。张阿三知道他是个嫩货,便把烟枪塞到阿根嘴边道:“哪,请你吃了罢。”
阿根吸完,雨生也醒了,向阿根道:“我们走罢。”
阿根道:“也好。”
两人站起身要走,张阿三一把拖住倪雨生,又说了好些话儿。只因发声轻不过,说点子什么一句都听不出。说毕下楼。张阿三把阿根袖子一拉悄说:“明天你一个儿来,我还有话同你讲。”
阿根点点头,忙跟着雨生回去。雨生在路上问道:“根兄,你瞧张阿三好不好?”
阿根道:“好的很,真是三个钱火腿,没处批。”
雨生道:“可知我的眼力不曾错。”
阿根道:“好虽然好,可惜是你的相好,我不便放肆如何?”
雨生道:“你又迂了,这碍甚么。他们本底子卖的,有了钱大家可以进去,又不是我的妻子。”
阿根道:“你难道不吃醋么?”
雨生道:“我要吃醋时也不会领你去了。老实说,你我这样知己,还顾忌点子什么。那怕要姘我老婆,我也肯呢。只要你不忘记我就够了。”
阿根听了,十分感激。倪雨生又说:“张阿三那边,以后你我两人大家走走,不必避忌。”
阿根道:“我还要请教你,花烟间里头玩耍,价钱如何?”
雨生道:“那是很便宜的。寻常花烟间,住夜也不过几角洋钱。跳老虫是越发便宜了,只消一二百文够了。张阿三却又当别论的,他是花烟间里头的状元,总要贵一点子。然而贵煞也有限。”
阿根听了跳老虫三字不懂,便问:“甚么跳老虫?”
雨生只得告诉他。阿根听了,忽地想着一事。欲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阿根听了雨生的话,忽地心转—念,我袋里现有着一块八角洋钱,倒不如就到张阿三那边去过一夜开开心。此时恰巧走到大马路,推说店里还有点了小事:“你我就此分路罢,我要先回去了。”
雨生又说:“兄弟的事,种种费神,务望我兄留在心上。”
阿根应允,点头作别,却隐身电杆背后。瞧雨生走的远了,旋转身向盆汤巷桥只一溜,溜到张阿三家门口。见张阿三正坐在门口板凳上,捏着支洋铜水烟袋,忒喽喽忒喽喽正吸得起劲。一眼望见阿根,慌忙立起身道:“哎哟,王先生又来了,请楼上去坐坐。”
一把拖住袖子,阿根趁势跟着上楼。张阿三要去点烟灯,阿根摇头道:“不要去点,我不抽鸦片。”
张阿三笑问:“不抽烟请过来做什么?”
阿根回答不出,只嘻着嘴傻笑。张阿三道:“请这里来坐,我和你讲句话。”
阿根走到烟榻上,凑着张阿三身子坐下,涎着脸问:“有什么话?”
张阿三趁势坐在他膝盖上,一只手勾住他的颈儿,与他唧唧说话。阿根茫然不懂。张阿三又说一遍,阿根依然听不清楚。张阿三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的,人家同你讲话,总是假痴假呆。”
阿根道:“你的话我简直不知怎样呢。”
张阿三道:“我手上这只裹金戒子,样子不时髦了,要你替我去打过一只,问你肯答应不肯答应。那可听清楚没有。”
阿根这:“那也不值什听么,只要你停会子服侍得我舒服,就送一只你也好。”
张阿三道:“这话可是当数的。”
阿根道:“我从不会骗人的。”
两人谈谈说说,很是有味。忽听呼辣呼辣一阵皮鞭打人声,夹着哭泣声,讨饶声,喝骂声,杂沓并作,却一声声都从隔壁发出来。阿根失惊道:“做什么?”
张阿三道:“这是鸨母打讨人呢,随他们去是了。”
阿根道:“为甚要打?”
张阿三道:“自然总为不会得做生意。倘是生意好总不见会打他。隔壁的老鸨二舅妈,还是软心肠人,讨人不会做生意,光不过剥精赤了衣裳,捆缚住了手脚,用皮鞭抽一顿罢了。至多伤掉点子皮肤,筋骨是不碍的。”
阿根惊道:“剥光了衣裳,捆缚了手脚,用皮鞭抽打,还算是软心肠的。怎样办法才算硬心肠呢?”
张阿三道:“讲到硬心肠人手段,可就说不得了。把烟签子或是铜钱,生旺了炭风炉,烧得红透红透,用铁钳钳着,向讨人大膀上、屁股上、乳上乱烙乱戳,有的拿着熨斗没命的熨,有的用棉花浸透了火油,扎缚在十个指头上,用火点着烧,你想痛不痛,苦不苦。”
阿根道:“讨人吃这样的生活,难道不会叫喊的么?叫喊起来邻舍人家总会听得的,听得了难道都不来解救的么?”
张阿三道:“邻舍人家也不会听得,就听得了谁情愿来解救?大家都是开花烟间的,惺惺惜惺惺,好汉惜好汉,同行总帮护同行,谁情愿来做甚冤家。只有打起讨人来,自己手酸了,央烦邻舍人家来帮助呢。”
阿根道:“马路上走过人不听得的么?巡捕也不少呢。”
张阿三道:“每逢老鸨摆布讨人,总用手巾塞住了嘴才动手,就为怕他叫喊起来,外边人听得了不稳当。并且闲人只管闲人事,那个肯来多事。”
阿根道:“这样摆布,万一摆布死了,不是一场人命官司么?”
张阿三笑道:“老鸨弄死个巴讨人,要吃起人命官司来,上海县大老爷也没这么大工夫呢。摆布死了,好点子弄一口施棺材,强不强施棺材也用不着一口,一张草席,捆成了一卷,半夜三更悄悄的扛到义冢坟上去一埋就完结了,有甚大不了的事。”
阿根道:“讨人也是出洋钱买来的,人命不人命,罪过不罪过,且都丢开,活活弄死了,他这钱岂不是没处收回来了么?岂不就此折本了么?”
张阿三道:“吃生活的几个,横竖都是没出息的,有的是不肯做生意,有的是不会做生意,老鸨也并不是真要他性命,无非要管教他来肯做生意,会做生意,管得他生意好,自己也有钱赚了。那做老鸨的也真苦恼不过,借了印子钱买讨人,印子钱利钱是大不过,自然都要在讨人身上出产,还要想赚几个钱。加之房钱吃用,几许开销。买进来讨人不会做生意,他岂不要发急。乖觉的讨人,晓得老鸨要发急,做生意先自巴结起来。老鸨见他生意做得巴结,自然也不会打他了。”
阿根道:“怎样做法才算巴结?”
张阿三道:“讲到巴结两字,也没有底的。像我们这生意,是苦不过,比不得四马路胡家宅一带的野鸡堂子,走的都是体面人,钱用的十分爽泼。关一关房门,总要三五角小洋,碰着阔一点子的客人,竟然出到六七角都有。住夜总要一块朝外,一天里只要关上四五回房门,已经可以了,并且也有订茶会,碰和,许多的花头,虽然比不上长三,么二,在我们瞧起来已经是活神仙一般了。像我们跳老虫客人,跳一回只到手得一二百个老钱,一天里就接着二十个跳老虫客人,也不过四吊钱罢了。住夜要巴到一块洋钱的客人是很不容易,做了一年,不知可有两三个阔客巴望到手。但是人是一般的人,身子是一般的身子,人比人,比比真要气煞。”
阿根惊道:“一个人一天里头要接到二十多个客人,这身子可还是肉做的?”
张阿三道:“身子那里有铁铸铜造的,自然一般是皮肉所成,父母所养,你也问出笑话来了。”
阿根道:“不是我问出笑话来,既然也是皮肉所成父母所养,怎么吃的消呢。”
张阿三道:“谁还吃的消,无非要免吃各样的苦头,不得不勉力巴结罢了。性命两字,早已置之度外。”
阿根道:“这样说来,花烟间真是人世界上活地狱了。”
张阿三道:“恐怕地狱里头的鬼,比我们还快活点子呢。”
阿报道;“既然这么的苦,怎么倒都情愿做呢7”张阿三道:“谁都情愿干这没廉耻的事,吃这碗饭也要做没法。有的因为家里穷,被父母卖掉的。有的是出嫁后,丈夫没出息拿来押掉的。也有被拐子拐出来的。谁都情愿干这勾当。”
阿根道:“为甚不逃走?”
张阿三道:“那个不想逃走,但是要逃得掉也很非容易。他们看守得何等的严,万一逃不掉被他们捉住了,反倒吃苦。”
阿根道:“你可也是这样的么?”
张阿三道:“我从前也吃过一番苦的,现在总算好了,是自己身子了。碰高兴做做,不高兴就不做,没个人敢来管我。”
阿根道:“只要你不吃苦就是了,别人吃苦都不干我事。”
张阿三道:“我还记得,那年子暑天里吃的苦,真是自出娘胎第一遭。这日,天是热不过,静坐着扇扇子汗还直淋。我住的房子又是朝西屋,楼上热得火洞一般。那知奇巧不巧,接二连三的来了几个码头上小工,这班人满脸的横肉,一身的臭汗,龌龊龌龊到个一等,杀横杀横到个绝顶,又粗又狠,又横又蛮,瞧见了他那副形状,已经吓得个半死,还经得起和他睡觉。那知恰恰都看中了我,那时还是讨人身子,又说不出不接,被这几个杀胚,弄得来头里浑淘淘,满肚皮作恶,眼睛前都黑起来。告诉老鸨,老鸨说这是发痧,不要紧的,叫娘姨替我刮了一会子痧,给了半盏明香水我吃。连睡都没有睡一刻,倒又要喊我接客了。我回说刚刚发过痧,身子吃不消,今天生意不高兴做了。那老鸨冷笑了两声,抢过来拿我揿倒在地,骑跨在我身上,劈劈啪啪就是一顿生活,打得来段段乌青,还拿着引线针在我两腿上乱戳了三五十针方才住手。我那时还只有十五岁呢。”
阿根道:“可怜可怜,作孽作孽。我听得老爷们说,告到当官去,最重不过是轮奸案子,谁犯了就要砍脑袋。”
张阿三道:“我们吃这碗饭,差不多天天受着轮奸,那里来的清官肯替我们伸这冤。”
阿根道:“我有一日做了官,一定先把这起老鸨杀掉,把花烟间尽都禁掉。”
张阿三道:“你有这片心愿,偏又不能够做官。那起穿靴戴顶的老爷们,偏又不高兴来管我们的事。所以我们的苦竟吃的没有出头日子,想来都是前世作孽之故。”
说着,流下泪来。阿根见了,也觉凄然。停了半晌,还是张阿三回心转来,向阿根道:“你我两个都是呆子,这是四年前的旧事,我眼前又没有吃苦,白伤心他则甚。”
阿根也自觉好笑,暗想:“我本为寻快活来的,无端的找惹烦恼,很没道理。”
这夜,阿根就宿在张阿三那里。明日回到祥记春号,已经十一点钟了。从此,阿根有了张阿三这条路,与倪雨生格外的亲热。倪雨生催问生意事情,阿根初还搪塞。后见他连连催问,只得回复了个尽绝,说是不能为力,只好再等机会罢。雨生扑了个空,心里十分懊悔。屈指算算,在阿根身上倒也花掉了两块多钱,总要找一个机会弄他回来才好。阿根那里知道,依旧当他是个知己朋友,无话不谈,无事不说。一日,阿根从张阿三家回来,还没有跨进门,早见祥记老司务迎出来道:“根二爷,你们老爷喊你呢。”
阿根道:“老爷在这里么?”
老司务道:“老爷在新屋里,叫你到新屋里去伺候。”
阿根道:“那里新屋?我们老爷那里有甚新屋?”
老司务道:“你还没有晓得么,你们老爷现在已新租着一所公馆房子,就是马先生替他看的,他要办喜事了。”
阿根又问:“什么喜事?”
老司务道:“你这个人真是嫖昏了,连主人这样的喜事竟会一点子都没有晓得。费老爷要娶姨太了,娶的就是清和坊梅雪轩。昨天脱的牌,媒人也是马先生做的。光是脱牌子喜封,发掉八十多块洋钱呢。”
原来费春泉自与梅雪轩落过相好之后,要好得一个人相似。逐日逐夜浑在一起,一刻都不肯分离。春泉立愿要娶他回去,就烦静斋做媒人,静斋一口答应。好在梅雪轩姊妹是自己娘,很容易说话。只要他自己答应了,再无不成之理。静斋这现成媒人,真是落得做。当下静斋就去见了梅雪轩的娘,果然一说成功。谈定身价三千洋钱,开销在外。归报春泉,春泉大喜,又叫静斋去租房子,买东西,帮办一应事情。
斋静于此事,果然出力非凡,就替他在新马路梅福里租了所三楼三底房屋,又到法租界紫来街家生店,置办些红木紫檀器具,搬入新屋。新房里全是外国家生,陈设得十分富丽。择了个天恩吉日,预备迎娶。梅雪轩又向春泉要红裙披风,鼓乐彩轿。春泉一口应允,好在自己正室远在永康,一任胡行乱做,全没点子关碍。
且说阿根,听了老司务的话,立刻坐了东洋车,拖到新马路梅福里口。给过车钱,进巷照着老司务说的门牌号数找去,果然就找着。幸得春泉不在,只马静斋同一个店中学生意的,在那里指派众人安放杂物。阿根见了静斋,抢步上前,叫了声马先生。静斋道:“根二爷,你倒乐呀,连着十多夜不归堂了。费老爷问我,我只说你在店里呢。”
阿根道:“多谢马先生替我周旋,我总忘不了你的恩呢。”
静斋道:“你快来照顾照顾罢,不要多说了,我还要外边去呢。”
说着,便又吩咐了学生意的几句话,匆匆去了。阿根这夜,就住在新公馆里看屋,到明朝电灯公司里人又来装电灯,上上下下,已经布置得花团锦簇。到了正日,天井里都铺着地单,内内外外都扎了彩,客堂和两厢房里各式彩灯,挂得繁星相似。一班小堂名,在天井里搭了座唱台,金碧丹青,五光十色,气象倒也十分热闹。
周介山、毛惠伯等一般朋友,都来贺喜。彩舆临门,一样也有喜娘搀伴,一样也有宾相喝礼,一样的参天拜地,照看正配儿礼数,把家中正室一笔勾销。春泉箭衣外套,翎顶辉煌,踱来踱去,十分得意。祥记春号众伙计,公送了一班滩簧。周介山等众朋友,又公送了一班髦儿戏。一共热闹了三天,阿根从此便在公馆中伺候,不能像住在店里时光自由了。
张阿三那里,脚踪也稀了好些儿。这日,春泉叫他送一卷钞票到艳情阁院中,交给马静斋,是前夜子碰和里的输款。阿根藏了钞票,从静安寺路泥城桥一带行来,刚过泥城桥,不期撞着了倪雨生,被叫住了。问:“那里去?”
阿根直言回答。雨生道:“这几天怎么不见你出来?到张阿三处问问,也说有近十天不到了,敢是又攀了新相好么?”
阿根道:“那里有甚新相好,我现在不比从前了。从前住在店里无拘无束,恁我怎样没个人敢来说一句。现在住在公馆里了,老爷不差我怎好出来。”
雨生道:“你们老爷搬家在上海了不是?”
阿根道:“并没有搬家,我们老爷现在娶了姨太太了,就是清和坊的梅雪轩,公馆打在新马路梅福里。”
雨生道:“怪道不见你,原来你也有你的难处。张阿三只道你攀了新相好,把你恨得要不的。现在才知错怪了呢。”
阿根道:“你替我分解分解。”
雨生道:“那何消你吩咐,我不知道便罢,知道了总要替你分解的。”
说着又邀阿根四马路去宕一趟。阿根本是没脑子的,就同着他到四马路兜了一回。雨生道:“升平楼上野鸡是出名的,何不泡碗茶,饱看他一回。”
阿根听了,嘻着嘴连应好好,于是雨生、阿根走到升平楼。进门登楼,看时,恰是上市时光,满间桌子几没一只空的。二人只得将就与人家拼桌子,就在右边那张上坐下,泡了碗淡茶。一转眼间,吃茶的人愈加多了,乱烘烘像潮涌一般,那里还有个空座儿。并夹着一班做小生意的,吃的,玩的,杂用的,手里托着,肩上搭着,胸前揣着,在人丛里钻来钻去兜卖。还有卖药东洋人,拎着皮包也夹在里头兜圈子。
二人都不在意,只留心观看野鸡。这升平楼原是打野鸡的绝大围场,结队成群,不计其数。一个个打扮得妖精相似,说笑话寻开心,做出许多的丑态,演出许多的恶形。倪雨生是习惯自然,倒也不以为异。阿根却又动了叫化吃死蟹只只好的旧病,嘻开着嘴再也合不拢来,恨不得把这许多野鸡一个个吞下肚去。
忽见那边一只野鸡,约摸已有二十七八岁,脸上抹的粉,有一处没一处,脖子里乌沉沉一层油腻,不知在某年某月积下来的。身穿一件湖色绉纱棉袄,大襟上油透了一大块,倒变做青灰色了。手里捏着块白洋巾还算新鲜,好似伯人家不看见,一路甩着过来。雨生见了不觉一笑。
那野鸡只道雨生有情于他,一扭一扭扭过来,扭到雨生桌子前站住了,不转睛的看定雨生,只等搭嘴上来,便当乘间坐下。那知恭候多时,毫无意思,只得扭开去别寻主顾。
事有凑巧,这野鸡扭不多几步路,就被一个堂倌拦住了说笑话,不知说了句甚么,挑拨得那野鸡又是笑又是骂,又把白洋巾向堂倌脸上甩来。那堂倌慌忙向后退避,不提防和一个托盘卖眼镜、烟嘴的顺势一撞,只听得豁琅一声响,众人钻拢去瞧,早把一盘子零星东西,什么香烟嘴、眼镜、钮子撒了个满地。
那野鸡见闯了祸,早一溜烟跑掉了。托盘的弯倒身子,把东西一样样捡起来。见两副眼镜都跌碎玻璃,不能够再卖钱,因为闯祸的是堂倌,不敢同他怎样,只得认个晦气,咕哝着去了。阿根不觉看呆了。雨生拿起茶碗,觑阿根不防备,早放了点子不知什么在里头,倒出一杯送至阿根面前道:“根兄吃茶。”
阿根只道是好意,接来一喝而尽。谁料不喝犹可,一喝时,顷刻眼睛前昏沉沉,身不由主的伏在桌上睡去了。及至醒来,睁眼一瞧,哎哟全不对了。那里是什么升平楼茶馆,见自己睡在一张没帐子的铁榻上,面前站着一个外国人,一个中国人。那外国人睁出碧绿两只眼珠子,射住了自己,不知瞧点子什么。只听那中国人道:“好了好了,醒转来了。”
满鼻子闻着一颗香不像香臭不像臭、说不出描不像的外国药水气味。向四面瞧时,见是一间很洁净很高爽的洋房。心想:“怪呀,这不是做梦么?我明明在四马路四海升平楼,和雨生两个喝茶的,怎么会到这里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这外国人和中国人究竟是什么一等人?”
又瞧榻上盖着的是厚厚被子,铺着的是软软褥子,阿根此时正如丈六金刚,一时间摸不着头脑。欲知为甚缘由?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阿根一觉醒来。见自己睡在榻上,面前站着一个外国人,一个中国人,正在不懂。忽见那中国人开言道:“你姓什么?叫什么?为甚吃了迷药睡在茶馆里?”
阿根道:“这里是什么所在?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你们又都是什么人?”
那人道:“这里是仁济医院,我们是医生,你是巡捕房里送进来的。你为甚喝了安眠药水睡在茶馆里?”
阿根听说安眠药水,才想起身边还有一百五十三块洋钱钞票来。探手模时,叫得连珠的苦,袋里空落落。休说钞票,连废纸都不有一张。医生问他为甚叫苦?阿根道:“我姓王,名叫阿根,在祥记春号火腿栈老板费老爷那里做跟班,今天老爷叫我送一卷钞票到马先生那里,共是一百五十三块。在大马路碰着了一个朋友,被邀到四马路四海升平楼喝茶,不知怎样,喝喝茶竟会睡熟的。那以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现在你们说我喝了安眠药水,我也晓得那安眠药就是一种蒙药,精神抖擞的人一喝了就要睡去,想必我也中了毒计,被人家暗算去了。但是这安眠药那里来的呢?”
医生道:“你身边钞票可还在?”
阿根道:“没有了,都没有了。先生可还有法子好想?”
医生道:“这里是医院,只会得医病,医病以外的事不便管理,你那事只好告诉巡捕房,叫巡捕房替你查罢。”
阿根道:“我这会子可否离去这里?我想家去禀告老爷呢。”
医生道:“不必性急,再停一点钟可以回去了。”
阿根无奈,只得安心等候。医生说毕,就出去了。阿根觉着头里还有点子昏沉沉,合着眼默默的转念头,想这安眠药那里来的?堂倌总不至于,同桌的人我与他素昧平生,怎地会作弄我。莫非是雨生么?想着雨生,便把今天碰着的情形细细一摹,越想越疑,越疑越像。初还不过有点子疑心,后竟决然道,不错不错,一定是他无疑。他听我说送钞票马先生那里去,才邀我喝茶的。好容易等满了一个钟头,医生答应放出去。阿根就到巡捕房告知—切,巡捕房应允查办,然后赶回公馆,把遇骗情形向春泉说了。
春泉只道他是串吃的,竟然大不答应起来,要把他送到巡捕房去。反是姨太太解劝道,他又不是有心绰你枪花,也是上人家当呢。赶紧查起来,也未见得是查不着。就是查不到手,你也不是吃不起亏的人。阿根是你乡下带出来的,不要说别的,那面子也总要替自己留留。上海是有报馆的,不论大小事情,动不动就要上报。万一被报上登了出来,走到人前去,连你也没意思呢。”
春泉听了,自然如奉纶音,没一点子敢违拗。当下便把阿根排喧了几句,也就罢了。阿根偏偏心不死,赶到名利栈去查问,却见房门紧闭。问茶房时,知道倪雨生不住在栈里已有一个多礼拜了。只得懊丧而回。看官,你道姨太大果然为度量宽宏,劝春泉看过点子么?非也,却因阿根生得俊俏非常,语言伶俐,年纪又是轻不过,姨太太早存了个勾搭他的意思。恰好出了这件事,故意藉着排解,在阿根面前见一个好。
阿根本是聪明透顶的,风月上头岂有不懂。一竟因为碍着主仆名分,究有点子蟹蟹螫螫,不敢十分放肆。现在见天大一件祸事,姨太太三言两语,弄的雾解烟消,免掉了自己弥天大罪,那有不感激涕零之理。事有凑巧,这日六点钟,一个堂子里外场,送进一张请客票来。阿根接了,转送到楼上。见春泉坐在炕上,正吸水烟儿。阿根把请客票呈上,垂手侍立,听候吩咐。春泉接来瞧了一瞧,就放在炕几上,依旧吸他的水烟,一声儿不响。姨太大就问:“那个请你喝酒?”
春泉道:“就是周介山,讨厌的紧。”
姨太太道:“你可去?”
春泉道:“我去了你一个儿在家,不冷静么?”
姨太大道:“不要紧,你只要早点子回来是了。在上海地方做生意,应酬是少不来的。不去应酬就没有朋友,没有朋友就没有帮手,没有帮手,做起生意来岂不就要吃亏。再不然为我一个人,倒使你生意上受大亏。”
春泉道:“你这样明亮就好了,我—竟怕你不答应呢。”
遂向阿根道:“说我就来。”
阿根应着一个是,自下去吩咐不提。这里姨太太亲替春泉穿上了马褂,钮好钮子。春泉向姨太太说:“我去去就来。”
就坐着马车赴席去了。此时春泉已自备了一部马车,进出很是便当。这一去,却便宜了阿根,沦肌洽髓,着实的报了一番大恩。自此两人便落了水,春泉却还一点儿没有晓得,不必细表。且说春泉坐着马车,径到三马路周介山相好花媛媛院中。跨进门,外场照例怪喊一声。此时春泉已是十分老练,这里头经络都已明白,并不惊吓,径上扶梯,跨进房,介山拱手招呼。见惠伯、希贤、静斋、祥甫一班熟人都在,大家都说:“只道如夫人绊住,不放你出来,那知竟然会来了,真是出人意外。”
介山道:“我说春翁不是惧内的人。惠伯不信,和我赌下个东道,现在可是我赢了,这十台花酒一定要奉扰的了。
”
惠伯道:“吃几台花酒算什么,这里吃过后,就翻台秀卿那里去吃一个双台如何?”
静斋道:“今晚恐怕不成功了,我们几个人都要自做主人,都要有屈春翁作陪,轮转来已有四五处的应酬。时光已经不早了,春翁是新婚燕尔,夜深了恐怕不方便么。”
惠伯道:“这也没什么不方便,抵桩两个膝盖见不着,就天亮回去也不要紧。”
介山道:“你又讲错了,如嫂要制得服春翁时,也不放他出来了。”
春泉道:“你们说都要做主人翁,今天又不是年,又不是节,到底为甚缘故?”
介山道:“是饯行酒。”
春泉道:“替谁饯行?”
介山道:“是个留学生,姓秦,号叫少耕,新从外洋毕业回来,现在要到北京廷试去,所以替他饯行。”
春泉道:“你们怎么认识起留学生来,这班人不是好惹的呢。”
介山道:“是钱瑟公的朋友,台面上认识的。这秦少耕人倒很和气,极要朋友,一点子留学生习气都没有,你少停会过面就知道了。”
春泉道:“原来恁地。”
静斋又问春泉,阿根遇骗的事,可曾查着。春泉道:“还没有呢。报了巡捕房,宛如石沉大海,一点子消息没有。叫阿根去问问,倒说查着了自会来关照的,用不着一趟一趟来间。我们巡捕房又不光办你一个人的事。我们在内地,听说上海巡捕房怎样怎样的好,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介山道:“这却不能怪他的,他们究也不是仙人,那里能够件件周到。”
惠伯道:“春翁失窃了么?”
春泉道:“并不是失窃。”
遂把阿根遇骗一节事述了一遍。惠伯道:“此事不难,只消托瑟公说一声是了。钱瑟公巡捕房里的人都熟识的。”
春泉道:“瑟公怎么会认识起巡捕房里头人来?”
惠伯道:“瑟公这人,本是极爱交朋友,上中下三等人,没一等不交到。做官的也有,做买办的也有,做马夫、戏子的也有。他认识巡捕房里头人,还是前年子认识起的呢。那时正值夏季里,愚园地方盛行夜马车,上海几个阔人没一个不到,瑟公也是夜夜到的。愚园门外,有一个站岗巡捕,是外国人。齐巧这时候天天派着他夜差,瑟公怜念他夜露里凄凉不过,夜夜请他白兰地酒喝,喝喝酒却就喝成了朋友。后来瑟公的马车不知为了什么,被捉进巡捕房去,这巡捕齐巧在里头,一见是瑟公的马车,忙替他巡捕头儿跟前说了个情,非但没有罚掉洋钱,倒又认识了个巡捕头儿。从此瑟公便同巡捕房里头人认识了。就是的快马车,也比别人捉得好一点子。”
正说着,外场报说客人上来。接着怯壳怯壳楼梯上一阵皮鞋声响,门帘启处,走进两个客来。春泉见前一个是洋装朋友,后一个就是钱瑟公,介山起身招呼。那洋装朋友见春泉面生,就过来请教贵姓台甫。春泉说过,转问那人,才知就是秦少耕。介山见客齐了,便叫娘姨喊起手巾。一时外场绞上手巾,众人接来揩过,介山要过笔砚,替众人开写局票。静斋忙问春泉叫那个?春泉道:“我不叫了。”
花媛媛插嘴道:“费大少那有不叫的道理。”
介山道:“我荐一个清倌人给你可好?”
春泉摇头道:“清倌人没甚趣味。”
静斋道:“仍旧我来举荐一个罢,包你出色。”
惠伯插问:“你荐的是谁?”
静斋道:“苏玉兰。”
惠伯道:“那个苏玉兰?名字好熟。”
静斋道:“你这个人怎么竟这样的善忘,两礼拜前的事,竟会忘记到个干干净净。”
惠伯道:“噢,想着了,想着了,是贾箴金做的。箴金那日曾邀你我去叉过一场麻雀,那日你牌风甚盛,连和过两副倒勒呢。不错,果然出色。”
遂向介山道:“迎春二,苏玉兰,春翁叫,写写写,写罢写罢。”
周介山运笔如飞,一时间各人的局票都已写好,叫娘姨转给外场,分头发去,就请众人入席。秦少耕坐了首位,春泉第二,余人依次坐下。那秦少耕春风满面,谈笑风生,席间七个人,没一个不应酬周到。春泉果觉少耕十分可亲,自恨无缘,不曾早日相见。众人所叫各局,陆续到来。
偏偏春泉的苏玉兰迟迟未到,害得他忙得热锅儿上蚂蚁相似。看看这个,瞧瞧那个,看来看去,偏又看中了秦少耕叫的王翠芬,不转睛的打量。只见王翠芬,砾圆一张圆面孔,并没敷半点儿脂粉,拖着一根油松大朴辫,好似乌云中推出一轮皓月,十分可爱。想要转一个局,又因初次会面,未便启口。直到菜要齐快,苏玉兰方姗姗而来。一进门就问:“那一位费大少?”
静斋把手向春泉一指道:“这位费大少,就是我们号里的大老板。”
苏玉兰款款轻轻,走到春泉椅后坐下,笑向春泉道:“今天因转局多了,来得晚了一步,对不起。”
春泉连说:“不要紧,不要紧。”
一面盯住了苏玉兰,细细打量—会子。见他白胖胖的面孔,亮晶晶的眼睛,满面春风,一团和气,异常的可亲。春泉遂旋转身子,有一句没一句同他攀谈。众人因还要翻台,都不肯尽量,菜一上齐就催干稀饭。接着就是马静斋做主人,翻台艳情阁院中。春泉推辞不脱,只得与众人同去。这夜席间众人,除春泉、惠伯外,个个要替少耕饯行。翻到这里,翻到那里,吃到后来,竟像上供般满满摆的菜,一样样拿上来,不过供这么一供,依旧纹风儿不动的撤了下去。众人竟像庙宇里泥塑木雕的神道,朝着酒莱不过白看看,就算领过情了。这也是应酬场中常套,不用细表。
春泉在席间,就把阿根遇骗的事,告诉了钱瑟公,托他从中设法。瑟公道,此事用不着催问巡捕房,巡捕房事情多不过,常去催问,他们要讨厌的。只消到茶会上托包打听一声是了。那各种奸拐偷骗案子,报了巡捕房,巡捕房照例就着包打听去查缉。所以报案后出力不出力,都在包打听手里,巡捕房是不相干的。”
春泉道:“兄弟于此地情形,不很熟悉,可否就借重瑟翁替兄弟去托一声包打听如何?”
钱瑟公连说:“不要紧,这点子小事情,应得效劳,兄弟明日,就叫人到茶会上吩咐一声是了。”
这夜春泉回去,已经四点钟敲过,姨太太却尚兀坐守候,毫没点子怨恨神气,春泉始放下了心。一宵易过,次日醒来,差不多一点钟了。阿根送上一张请客票,却是钱瑟公邀请到六马路周碧桃处碰和的,是隔夜台面上约好的,春泉点头说知道。吃过饭,依旧坐马车到六马路。周碧桃院子是靠马路的,春泉来过两回,不用找寻。将近行到,小马夫跳下马车,把马拢住了,慢慢走几步,到门前停住,去开车门,春泉跳下车,进门一径上楼。
瑟公起身招呼,见先有两客在。一个就是轮船买办张咸贵,一个却不认识。问起来才知是张咸贵朋友,姓胡,号叫雅士,是个江苏候补知府。春泉肃然起敬,连说了好几声久仰渴慕。瑟公道:“祥甫因为到了个乡亲,不能来了。齐巧这位雅翁先生,补了个缺。”
春泉道:“很好很好,一样的一样的。”
此时靠窗那张红木桌子,已移在中央,斜角儿摆着。桌上一副乌木嵌牙麻雀牌,和四分筹码,都端正齐备。瑟公请春泉上场,同张咸贵、胡雅士扳庄入座。周碧桃从后房转出来,照例应酬了一会子。娘姨把各人茶碗及高装糖果,放在左右茶几上。瑟公叫拿票头来,请众人叫局。费春泉道:“秦少翁动身了么?”
瑟公道:“动身了,你怎么忽地问起他来?”
春泉笑而不言。少顷,瑟公问到春泉。春泉道:“王翠芬住在那里?就开了王翠芬罢。”
瑟公道:“你昨夜不是叫苏玉兰的么?”
春泉只是笑。局票开好,交与娘姨。众人碰起和来。言定一百块底二四,胡雅士还嫌太小,要加炮子。张咸贵道:“加炮子很好,加三十块罢。”
问瑟公、春泉。瑟公、春泉也答应了。第一圈庄没甚进出,第二圈轮着雅土的庄,却连和了三四副大牌。那要张,都是对家张咸贵放下来的。春泉倒也不过如此,瑟公究竟是老上海,心思早动了疑。发话道:“奇怪的很,怎么雅翁手旺的牌,咸翁竟像看见的一般,张张发下来,不曾有空过。春翁,你我两个人倒要当心一点子。”
张咸贵道:“那也不过碰巧呢,兄弟于这麻雀里头,一夜天曾输到四五千银子呢。要是瑟翁做了这种大输家,又怎么说呢。我们几个人都是要好朋友,难道还有甚信不过么。”
说着,啪的一声,又发出一张白板。雅士把牌一摊道:“多谢多谢,我齐巧又是个三元格局。”
众人瞧时,见是三张中风,三张发财两张三万。倘来万子,不过是三翻,刚刚凑趣的白板,又从咸贵手里发出。咸贵晓得瑟公要不答应,忙把自己的牌摊出道:“你们瞧罢,我这张牌应发呢不应发?”
春泉凑过头去瞧时。见是两搭索子,一扣同子,两张西风,两张一万。咸贵道:“我本是一张西风,一张白板,现在模着了西风,西风是坐风,难道倒留着单张的白板,拆去自己坐风对子么?”
瑟公见他们一点子破绽没有,倒也不好说什么。等到定当结帐,自然是胡雅士一个儿赢的。春泉最输,输到六百多块钱,瑟公也输了五百光景。张咸贵却只输得二百十多块。娘姨收拾过牌筹,就叫搬上碰和菜来。四人让坐,周碧桃上来敬了一巡酒。咸贵道:“雅翁今日在转运了,你今年赌里头是一竟输的呢。我与你同着场,不曾见你赢过。”
雅士道:“叉麻雀原不过是消遣消遣,就有输赢,究也有限。今年在汉口,牌九里光是一条牌,就输到七干多银子。”
咸贵道:“一条牌输到七干多,赌到终局要输多少?”
雅士道:“足有二万多银子。”
春泉听了,不觉骇然。咸贵道:“赔钱的事,本是逢场作戏,输输赢赢,说不定的。我们原班这几个人,明日再叙一局如何?”
瑟公道:“兄弟齐巧有点子小事,恕不能奉陪了。”
咸贵道:“春翁是一定肯赏光的?”
春泉还没有回答,雅士道:“兄弟板到。”
咸贵道:“你是赢家,好意思说不到么。”
春泉道:“在什么地方呢?”
咸贵道:“回春坊沈彩林院中好么?”
春泉道:“就贵相好那里么?很好很好。”
瑟公不便阻挡。春泉道:“我们吃过饭,到王翠芬处去坐坐好么?”
张咸贵道:“瑟翁早点子赏饭罢,瞧光景春翁还要请我们吃酒呢。”
春泉道:“台巴酒算甚么,我就请你们吃一台是了。”
瑟公道:“春翁当真请酒么?”
春泉道:“真的。”
于是连声催饭。吃过饭,大家同到西公和里王翠芬院中来。王翠芬家装着电铃的,所以客人进门,乌龟并不怪叫。春泉走上楼,见娘姨大阿金已站在楼门口迎接,心里诧异,问道:“我们上来又没有人通报,你们怎么会晓得的?”
大阿金道:“我们装着电铃的呢,客人上来,相帮们只要把电铃一掣,就晓得了。”
进房坐定,恰值王翠芬出局回来,照例敬过瓜子,殷殷勤勤的应酬。春泉道:“今天房间可空?我想就借你这地方请几个客,可以不可以?”
王翠芬道:“你费大少肯照应,是再好没有的了,怎么倒说得这样客气。”
当时春泉要过笔砚,点了菜,随接开了请客票。所请无非是马静斋、周介山、毛惠伯等一干人。一时客齐,外场把台面摆好,绞上手巾,大众入席,道谢而饮。静斋道:“春翁新相好倒攀这里,是那个人介绍的?”
春泉道:“并没什么介绍人,是我自己找来的。”
静斋凑趣道:“春翁眼力果然不差,竟被你找着一只顶了。”
王翠芬晓得春泉是个富翁,妓女以钱财为重,自然格外殷勤,所以台面上应酬得十分周到。一时叫来的局陆续到了,瑟公鼓起兴来,就要摆庄划拳。马静斋和周介山却还在谈讲生意经络,什么火油价钱又跌了,咪吔瑞记两听一元七角半,铁锚牌一箱两元一角半,德富士两元五角半,要做倒做得。讲得个津津有味,却被瑟公道:“我们要摆庄了,你先来做一个输赢。露水生意,不要谈他了。”
方把两人话头剪断。于是平拳对手,八马五魁,闹一个不了。等到莱将次上齐,众人正在催干稀饭,忽听得半空里喤喤喤一阵钟声,翠芬先听得,即说:“可是撞乱钟?”
静斋听了,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儿向下喊道:“撞乱钟了?”
楼下有娘姨接应,也喊说“撞乱钟了,你们快点子去瞧瞧。”
随后达辣达辣一阵草鞋脚响,三四个外场,赶紧飞跑出门去了。此时席间众人,也都仰着头,息声静气的听那钟声。春泉等撞过乱钟,屈指数去,一二三四五六七,恰恰撞到七下停了。跳想来道:“了不得,了不得,七下刚刚是新马路。”
站起身来,推出窗瞧时,月色中天,静悄悄地并没见一点儿火光。众人道:“泥城桥朝西,通是七下钟,不见会是新马路的。”
适有一个外场先跑回来报说,在新马路上,救火车通通去了。”
春泉听得,忙到后面露台上,向西北望去,在墙缺里现出晚霞般一片红光来。春泉着急,喊小马夫。外场回说小马夫跑得去瞧了。春泉急得心里突突的跳。王翠芬道:“新马路上人家有许多呢,你着急些什么。”
春泉不答,赶着要走。静斋道:“且等马夫来了走不迟,你横竖保着险的,怕什么。”
正说着,小马夫已来了,在天井里喊老爷,报说道:“龙飞马房后背,离公馆不多路呢。巡捕拦着,走不过了。”
春泉一听,拔步就行,也来不及与众人作别。静斋道:“我与你同去。”
两人急匆匆下楼,跳上马车,飞一般驶向新马路来。打从劳合路经中泥城桥,才过得中泥城桥,从车窗里望出去,就见一个头戴铜帽身穿红衣的外国人,带领多人整理皮带,通长衔接做一条,横放在地上,开了自来水管,把皮带一端套在龙头上,并没点子水声,却不知不觉皮带早涨胖起来,绷得紧紧的。
马车沿着皮带走不多路,早被巡捕挡住。静斋在车窗里探出头来,说了几句,也没中用。只得转弯,穿余庆里,打从孤岭路兜转。到了派克路,那火瞧去,还离着好些。但是耳边已拉拉杂杂,爆得怪响,很似放几千万炮竹似的,头上火星乱打下来,马夫把袖子遮着头拉缰,马车放到梅福里门口。春泉、静斋跳下车,一口气奔到家里,见阿根同园子都在门口,争先诉说道;“保险行外国人已来看过,说不要紧,放心是了。”
静斋道:“要紧是没甚要紧,只是防总要防在前头的好。你拿保险单帐薄契券一切要紧物件,理齐了先交代一个妥当人,其余钞票银洋首饰等类,好带呢带在身边,不好带就放好在铁箱里头,衣服杂物一概不要去动他。”
春泉道:“我这会子心里乱的很,你进来帮我收拾收拾罢。”
忽又听得豁琅琅一声响,知道是坍下屋面。仰首瞧时,那火舌头越发焰起来,高了丈余。趁着风势,呼呼的发啸。火星火老鸦一块块飞过来。春泉慌的向里就钻,静斋跟着走到楼梯,静斋便缩住了脚。春泉急道:“快上来,现在时光还避甚么嫌疑。”
静斋只得跟上。春泉走进房中,见姨太太吓得面孔失色,一手抱着娘姨,一手拖着大姐,三个人抖成一堆儿。姨太太嘴里不住的乱喊:“菩萨天爷救救,萨菩天爷救救!”
春泉道:“你们这样济得甚事,快拿首饰先收拾起来。”
姨太太一见春泉,忙放开了娘姨大姐,扑过来执住春泉的手道:“这这这便如何,这这这便如何?”
春泉道:“你不要慌,首饰在那里,先拿来收拾起来,要紧要紧。”
姨太太道:“我慌的不记起了,你替我找找罢。”
春泉道:“叫我那里去找,叫我那里去找。”
静斋立在房门口喊道:“别的东西都不要紧,保险单第一先找了出来,那是凭据呢。失掉了,保险行会耍赖帐的。”
春泉道:“你进来帮我找找罢。”
静斋跨进房,叫应了姨太太,随说道:“不要这样发急,包你不要紧。你们一急,心先慌了,倒要误事。快点子大家收拾东西。”
春泉听说,撒开了姨太太,忙去收拾。顾了这样,却忘了那样。摸出一把钥匙,交给静斋道:“你替我把橱门开了,瞧瞧他的首饰匣可在里边没有?保险单、庄折、契券我都放在铁箱里的,现在都已找出了。”
静斋接了钥匙,开出橱来一瞧,见第二隔上放着一只朱漆小皮匣,忙问:“这可就是首饰匣?”
春泉走来一礁,连说“是的是的”,两人胡乱收拾完毕,春泉睁着眼问静斋道:“你替我想想,可还有甚东西没有收拾?”
静斋道:“也没有什么了,你不要慌。”
春泉也不回答,走到楼窗口,呆呆地瞧火。忽见火光中冒起一团团黑烟,夹着火星滚上去,直冲向半天里。门首众人齐说:“好了,好了,不要紧了。”
静斋也来瞧了,说道:“药水龙来了,打了下去了。”
话刚说罢,果见火舌头低下了好些儿,渐渐看不见了,连黑烟也淡将下去。春泉始放心归座。只听姨太太和娘姨、大姐都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不止。静斋道:“春翁你保了险,还有甚么不放心。保险行里不发急,你自己倒先发起急来,宛如没有保险一样。”
春泉道:“我也晓得不要紧,保了险都是保险行里的干系。只是瞧着焰腾腾的火就在面前烧,自心里也不能够自主呢。”
不多时,听得马路上车轮碾动,气管中呜呜作放气声,乃是药水龙打灭了火凯旋的记号。接着阿根同厨子说着话,也回进来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再表。
话说马静斋见火已打灭,遂起身告辞。费春泉道:“叫他们冲口茶来,吃点子便点心去。”
静斋道:“不要了,我不饿呢。”
春泉道:“你坐了我马车去罢。”
静斋道:“省得费事,我走出弄有东洋车,随便叫一部是了。”
春泉送到门口,说了几句对不起,点头作别。静斋独自一人出了梅福里,四下瞧瞧,齐巧东洋车一部都没有,乃转弯沿白克路而行。见南首火场上,兀自烟腾腾地,那烟却都变成淡白色。信步行去,无奈地下被皮带龙打得淋漉漉,像下过大雨一般,并且碎砖毁瓦满地都是,七高八低,很难举步。站着望时,觉有—股热气随风吹来,夹着些灰尘气,很是难闻。只得回步而西,抄向静安寺路来。
此时马路上静荡荡地,来往的人一个没有。月明如水,逼得电气灯分外清澈,宛如置身水晶宫里一般。忽见黑影里一个无常鬼,直挺挺站着。静斋吓得一身冷汗,正欲发喊,那无常鬼倒走到亮里头来。呸,那里是什么无常鬼,是个头包红扎布的印度巡捕,不觉自己失笑。
走至转角,齐巧有部东洋车,随即跳上,并不讲什么行情,只说了洋行街三字,那车夫便飞一般从大马路,经大新街,向法租界行来。一时行到,静斋给了一角小洋,车夫也不争论,拖着车子自去。静斋举手敲了几下门,老司务开门。只道是孙达卿,一面开,一面便说“孙先生,你今天有个人来看过你两趟,说是乡下出来的。”
抬头见是静斋,才不言语。静斋道:“孙先生也出去了么?”
老司务道:“孙先生吃过夜饭出去的,说是去看个朋友呢。”
静斋也就不问下去了。静斋这夜住在店中,次日起身,老司务舀脸水伺候,却暗地私议道:“我们这位马先生,做是做了老大,一月里不知可有三天住到店里来。”
静斋揩过面,叫老司务去叫了碗火鸡面来吃过。踱进帐房,约略瞧了瞧帐。此时孙达卿已经回来,见过静斋,静斋照例询问几句话,老司务报说“靖记海味行毛先生来了。”
说着,惠伯已自进来,静斋起身相见。惠伯道:“火油今日又跌了,要做倒做得,你到底如何?”
静斋道:“跌掉了多少?”
惠伯道:“咪吔瑞记和铁锚牌,都跌下五分。德富士却不动。”
静斋道:“看来还会跌么?”
惠伯道:“再跌总不至于,指日客帮就要到了。客帮一到,办货的人多了,价钱就要涨呢。你究竞做不做?”
静斋道:“我也没有定见。”
惠伯道:“要做生意总要爽爽快快,三心两意是不成功的。”
静斋道:“并不是我三心两意,实因上回吃油大里亏受的太重,弄的店里都支持不住。倘没有这位新东家把店基盘下来,我这笔亏空拿什么来弥补呢。”
惠伯道:“你真也因噎废食了,吃油大管吃油大,做火油管做火油,那吃油大原不是容易的事,只消油篓里插进一丝头发,或是棕丝,那油就不知不觉会沿出来。做这生意的就未免要吃亏。有部小说名叫《上海秘密史》的,叙得明明白白。你难道没有瞧见过么?”
静斋道:“《上海秘密史》我也瞧过,记得是载绅宦人家卑污龌龊事情,及社会中欺吓骗诈一切鬼鬼祟祟新奇的手段。吃油大的事,倒不曾留心。”
惠伯道:“这事也是欺骗里头的一种,你怎么倒没有瞧见,可谓粗心极了。只是现在吃火油,与吃油大是不同的,并没有此种弊病,可以放心。”
静斋道:“我现在开销大不过、外快生意倒也不能够不做。”
惠伯道:“要做现在也是个好机会,错过了很为可惜。”
静斋被说得心热起来,当下就同惠伯赶到洋行,打了十万箱的栈单,做店里不着,支了往来庄家几万银子,作为定银。静斋做事,原是泼惯的,此回又有毛惠伯壮了胆,那毛惠伯在火油里头很有经验的,所以竟然大做起来。
静斋平日同人家讲沦,总说生意除是不做,要做总要做得大,发财索性发财,蹩脚索性蹩脚,鬼眉鬼眼,赚煞也瞧的见,倒弄的大张晓论,没个人不知。不如不做好多着呢。谁料栈单打定后,才过得两日,火油又跌小了五分。静斋还不在意,惠伯也说总会涨的。那知越望越跌,不到一礼拜,竞跌小了三角往来。静斋在露水生意里吃过亏,不敢再挺,赶紧出脱,却又折掉了三万块钱。
实有凑巧,货物刚刚出脱,客帮却到了,火油顿时大涨,眼巴巴只瞧着他人发财,把个马静斋气得几乎要死。只是三万银子用着祥记春号名义借来的,现在没款归偿,说不得只好用些偷天换日手段,东割西补,图个暂时干净。谁料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竟又起起一个绝大风波来,弄的几乎立脚不住。你道他怎样一个风波来呢?且说这日,春泉在公馆里,正和姨太太对坐闲谈,阿根忽奔上楼报说:“孙先生求见老爷。”
春泉道:“那个孙先生?我朋友中没有姓孙的人。”
阿根道:“老爷怎么说没有姓孙的朋友,这孙先生就是我们号里的管帐先生。老爷到上海第一个就认得他,怎么说不是朋友。”
春泉道:“就是他么,他叫甚么名字?我又忘记了,倒又不便再问他,你可晓得?”
阿根答:“好像叫达卿呢。”
春泉道:“不错是叫达卿,你叫他坐一会子,我就下来。”
阿根答应下去,春泉捏着支水烟袋慢腾腾走下楼去。跨进左厢房,达卿听得脚步声,早站起身伺候着。一见春泉,深深地打下拱去,口称东翁。春泉一面招呼他坐下,一面叫阿根冲茶,寒喧几句,就问来意。达卿道:“也没甚事情,一来请请东翁的安,二来就为本号的事。东翁可晓得号里就要支持不下了?此事于东翁身上很有点子关系。晚生吃了东翁的饭,既然晓得,就不得不告诉一声。”
春泉道:“号里生意很兴旺,怎地会支持不下?静斋昨天我还碰面,他也没有说起呢。”
达卿道:“静斋先生与东翁是至交,照疏不间亲道理讲起来,这件事晚生本未便说的。只是晚生素来有个偏见,以为宾东的交谊,就同君臣差不多;店里的事情,就同国事差不多。吃着这家饭,做着这家事,只要与东家有益,与店里有益,其余就顾不得许多了。不然,晚生与静斋先生多年的老同事,照私谊上讲起来,今天到这里来见东翁,晚生先担了不是。”
春泉见他言辞烁闪,心里头不觉动了疑,就问:“店里出了什么乱子?静斋奉职敢是有不称职的地方么?你老哥知道,不可不告诉告诉兄弟。兄弟是素来没有存见的。”
达卿道:“东翁可晓得祥记旧东怎么会破产的?”
春泉道:“静斋告诉我说是做露水做倒的,是不是?”
达卿道:“做露水果然不错,但做的是经手,并不是东家。静斋吃油大受了亏,把店里的钱赔了人家,店里才支持不住。旧东受的亏,真是哑巴见娘,说不出的苦。现在旧东是倒了,静斋却依旧逍遥自在,静斋好在口才来得,倒掉个巴东家,全不在他心上,只消三句话,又拼进了新东,那个经手是稳稳的世袭罔替。”
春泉道:“瞧不出此公居心竟这样的不可问,可见交朋友一层很是可怕。兄弟初到上海,又如何知道。”
达卿道:“静斋做事,素来心辣手狠惯了的,就靠着才能济奸,无论如何人家总不会瞧破。他做露水生意做顺了手,连连失败,连连不怕。好在失败了不过是东家晦气,他老人家丝毫受不着伤损,只要做着了,却就稳稳的发财。”
春泉道:“现在他做什么露水不做?”
达卿道:“自东翁接盘了本号,他就借着东翁名誉,通了好几家庄号,手里活动了许多,连做三回露水。上两回做的小,倒还赚几十块钱。这回做火油,做的大了,机会不好,竟折了三万光景。他是个光身子,那里来这许多钱,自然又总是东翁晦气了。晚生怕东翁受他的累,所以特来关照一声。”
春泉道:“竟有这许多么?那还了得。我兄弟没有这许多大家私供给他折本。兄弟马上就要去问他,马上就要去问他。”
达卿道:“东翁碰见静斋,切不可说是晚生说的。”
春泉道:“那我晓得。”
达卿又附着春泉耳朵,密密切切,谈了好一会子,方才辞去。春泉送过达卿,饭也不吃就叫套马车,赶到样记春号。静斋不在,只道在艳情阁院中。赶到那里,艳情阁正在梳妆,回说马大少绝早出去的。春泉没法,重又赶回店里,见静斋已回来了。捏着支水烟袋,满间乱转,好似转什么心事似的。春泉道:“静翁回来了?这几天贵忙呀。”
静斋一见春泉,顷刻满面堆下笑来,连呼“春翁,今天怎么这样的早,兄弟方才失于迎迓,万望恕罪。”
谈笑自如,一点子没有恐惶神气,真不愧老奸巨滑。春泉也暗暗佩服,却淡淡的开言道:“静翁,兄弟今天来此,有点子小事要同你商量。兄弟接着家里一封信,要回去一趟,大约总要一两个月,才得再出来聚首。”
静斋听到这里,面孔上顷刻露出快活的样子。春泉又道:“这里的事,种种要费静翁的神,替兄弟照顾照顾。”
静斋道:“那都是兄弟分内的事,不用吩咐得,自当竭力。春翁尽管放心是了。”
春泉笑道:“那岂有不放心之理。兄弟不放心,也不敢偏劳静翁经手了。只是这爿店,兄弟自接盘下来到现在,一应帐目及庄号往来银钱款项,都没有过目过,这会子既然要回去,少不得总要查一查,查清楚后,兄弟肚里头也有个存数,那往来人家的折子,总也要核对核对。”
静斋听了,不免暗暗发急。然而面孔上依旧一点子没有露出来。开言道:“很好很好,幸而兄弟没一点子弊病,不然可就僵了。”
春泉见他这样的坦气,倒疑达卿的话不确。随道:“我们吃过饭就查对一查对如何?”
静斋道:“很好,我们外边去吃饭罢。”
春泉道:“就店里吃了也一样。”
静斋知道他真个要查对,心想:“这事倒很难对付,要等他查出了责问,当着阖店许多伙计,自己颜面何在。并且说戗了,一时翻不转起来,弄到个不堪收拾,经官动府,也未可知。我虽然不怕他,究也有所未便。自己在上海滩上,到底还要吃饭的。出了坏名声,没什么好处。”
想来想去,还是自行检举的好。主意已定,开言道:“春翁,兄弟有—桩事,一竟要告诉你,一竟没有告诉。今天可巧你来了,就趁空好与你谈谈,”春泉道:“什么事,说得这样的郑重。”
静斋道:“兄弟皆为几个朋友谈得起劲,一时难以回绝,答应了合做点子小伙生意。兄弟手头一时没钱,就借着店里往来折子,向庄家调用了几两银子。”
春泉道:“做点子生意也不要紧,但不知做的是什么生意?”
静斋道:“火油生意。兄弟因为谈得起劲,也买了几箱。”
春泉道:“想必总发财的了?”
静斋道:“机会不好,略略短了几文。”
春泉道:“调用了多少银子,”静斋道:“数目呢不大,通只有三万块洋钱数,横竖到了结帐之期,由兄弟调还是了。兄弟做事情一向是磊磊落落,决不会拖累春翁的,请尽管放心是了。”
春泉道:“静斋,你当我是甚么人,拿本号折子,私挪了这许多银子,还说得这样写意的话,你事前又没有知照我一声半语,还说是磊磊落落。笑话的很,笑话的很。像你这种磊落行为,或者是你们贵处地方才行的去,这里上海是不行的。现在你我友好在前,我也不同你说别的话,只限你一个月里头,把三万洋钱归清了,一笔勾消,不提旧话,朋友依旧是朋友。倘然办不到,哼哼,那就怪不得我无情了。”
静斋听了,一点子气都不动,依旧笑嘻嘻道:“春翁何必如此动怒。怪呢也怪不得你,这事没有先行知照你,兄弟究有几分的不是。好在兄弟在上海,还有点子手面,二三万洋钱,不至于没处设法,一个月就—个月,照限调还你是了。”
春泉见他答应调还,才不言语。谁料静斋的答应,不过是缓兵之计,到了期限将满,又向春泉讨情,恳求展限。春泉碍于情面,又答应了一个月。孙达卿便暗地怂恿春泉告状,春泉道:“我已经答应了,如何可以翻悔。且再宽他一个月瞧罢。”
达卿见春泉业已答应,遂转向静斋道:“静翁先生,春泉要告你了,我看倒不可大意,总要防备防备的好。”
那达卿意思,无非要两面怂恿,怂恿得他们走开了,自己好稳稳的接手这掌柜一席。那里知道静斋也是个能手,一得着春泉要控告自己的消息,就与春泉要好得比了平日还要利害。出出进进,总在一块儿。又邀春泉到自已公馆里叉麻雀,出妻见女,毫没点子避忌。
静斋夫人年纪已经三十出外,却因善于修饰,粗望去不过二十一二光景。他那位小姐,小名儿叫做招弟,也有十六岁了。体态儿,模样儿,更出挑得鲜花儿相似。静斋夫人、马小姐接待得春泉十分的殷勤。叔叔长,叔叔短,一片娇滴滴声音,叫得他全身荡悠悠起来。弄不到几天,母女两人,早都弄上了手。那二万银子,自然无声无息,一笔勾消了。
达卿白费了一番心思,依旧一点子好处得不着。眼看静斋和春泉,共进共出,要好得一个身子似的,不由得不蚩蚩的气,今暂搁过。且说费春泉,自有了马家这一路,堂子里踪迹倒稀了好些。除了必罢不来几个应酬外,总在马家,谈谈讲讲。马静斋家倒成了春泉的公馆。一日,春泉、静斋、马奶奶、马小姐四个人一桌,正在楼上叉小麻雀。忽地门铃震响,打杂的上来报说有客来拜。静斋起身道:“我去瞧瞧是谁,你们略等一下子。”
说毕匆匆卜楼而去。委时,楼下喧闹起来,争论声,嚷骂声,夹着跺脚拍桌声,妇女哭喊声,一片声沸沸盈天。马奶奶、马小姐怔得眼珠子定定的,齐说“什么事什么事?”
春泉道:“让我下去瞧瞧。”
放下水烟袋,飞步下楼。见客堂里一男一女,正在那里对嚷对骂。静斋插身中间,竭力的解劝。那女的却不认识,蓬着头。一股头发,拖在肩胛上。身上衣服,纽子也没有扣好,翻出着半个大襟。下身裙子也没穿,两个裤脚管,一高一低,高的一只露着雪白也似一段小膀子,一双五寸不到的小脚,一只穿着袜套,一双秃着鞋,后跟上拖出二寸半巴的脚带布,已沾累了好些的泥。满面泪痕,一团狠劲,在那里带哭带诉的讲什么。再瞧男子时,不觉猛吃一惊,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应酬场中一竟同台面的李希贤。希贤见了春泉,面上露出十分的惶恐。春泉问:“为什么事?”
静斋道:“两口子反目,是家庭间极寻常的事,这位就是希贤兄夫人呀。”
那妇人见有人间询,宛如逢着清官了,就穷源反本,大套长篇告起状来,向着春泉道:“这位伯伯,你听听,天下可有这个道理。我自嫁到他家,八年功夫,不知吃了多少的苦,爬东爬西,每天鸡叫做到鬼叫,堪堪爬得有口苦饭吃,他竟就要享福了,逍遥了,同着三朋四友尽日尽夜到堂子里去快活,全不想初到上海没有生意时光,靠着我收几件衣裳来洗,度苦日子,寒冰水冻,炎天烈日,那一日好不做。现在竟全都忘记了,这种人有良心没良心。劝劝他,倒翻起两眼,狠霸霸人都杀得。
我气昏了,索性不去说他,尽他去扰,也总算好的了。那知他越弄越不是,越变越坏透,变到现在,索性把我的衣裳、首饰都弄出去变钱花用,弄的我身上头上,一点子插戴都没有。头不像头,脚不像脚,终日蓬头骚脑,丑的像花子一般,这倒也不必去说他。我好歹都是他的场面,人家说起来总是他的老婆,我要好看来做什么。那知他见我这样,索性连我姊妹淘里的东西,都拿去弄掉了。
我有个小姊妹,因为夫妻相骂,把许多首饰寄存在我处。我见一个钻戒,样子好不过,就随便套在指头上,被他瞧见了,硬要借去戴戴。我告诉他不是自己的东西,他说戴一戴就拿回来的,硬在我指头上捋了去。我再三向他说明不是自己之物,万万不可弄掉,他连说晓得。谁料出去后,一连两夜没有回家,第三天回家钻戒已没有了。问他总是不回答,伯伯你想,这戒子是人家的,弄掉了叫我拿什么来还人家,还有什么脸子去见人。我问得急了,他就诳我,说马家伯伯知道的,只要去问马家伯伯。我就逼着他同来,现在马家伯伯说是不晓得,所以我又同他跳呢。”
春泉道:“钻戒可是龙爪式的?那粒钻有点子长圆形的,是不是?”
希贤夫人跳起来道:“是的,伯伯在那里瞧见过,谢谢伯伯,告诉告诉我。”
希贤忙咳了一声嗽,以目暗止春泉。早被他夫人瞧见了,劈面呸了一口道:“你这没良心的懒料,你撩脱我姊妹淘里的东西。人家好意要告诉我,你还要禁止人家。我这条命不要了,和你拼了罢。”
春泉恐怕他们闹出事来,忙道:“不要吵了,我告诉你罢。这只戒子,希贤兄不是前天叉麻雀输了钱拿来抵给周介翁的么。”
希贤道:“戒子是在周介山处,怎好意思向他要回,那是很难为情的。我在场面上还要走走的呢。”
他夫人接口道:“你难为情,我不难为情的么。你要场面,我不要场面的么。快去快去,拿回了戒子,别的事情我都不管你的帐。”
希贤站着不肯走,他夫人道:“你不肯去也好,慎记经租帐房,我也认得的,我也会去。”
说毕,旋转身就跑。希贤只得跟着走。春泉、静斋赶送不及。且说希贤夫妇,一口气赶到慎记经租帐房,希贤夫人踏进门就问:“介山先生在么?请他出来,快拿戒子还我,快拿戒子还我。”
帐房里人,见了这个样子,大家一呆。接着希贤也到了,一个小帐房不知就里,回说介山在六马路周碧桃院里碰和。希贤夫人更不回话,转身就走,希贤拔步赶去。赶到周碧桃院里,两个外场正在客堂里,跷着腿讲说山海经。见希贤夫人凶神般赶进来,都吃一惊。欲知后事如何?巳听下回分解。
话说周碧桃家外场,一见希贤夫人,正欲询问,希贤也恰走进。那希贤,外场是认识的,遂高喊一声,钱四少朋友上来。希贤夫妇一先一后,赶上楼去。闯进房间,见一桌四人,正在碰和。却是周介山、毛惠伯、钱瑟公还和一个不认识的少年。各人身后都坐着个倌人。希贤夫妇走进时,合间里主人客人倌人娘姨大姐都回头瞧看,看了半天,大家都莫名其妙。希贤夫人本来认识介山的,就向介山道:“周家伯伯,我们希贤一只钻石戒子,可是输给了你,可是在你处?”
介山道:“什么戒子,你的话我不很明白。”
希贤夫人道:“一只龙爪式外国金镶嵌的钻石戒子,希贤说赌钱输给了你,可有没有?”
介山道:“不错,戒子是有一只的,现在问起他做什么?”
希贤夫人道:“既然戒子在你处,谢谢你,就拿来还了我罢。这只戒子,是我们小姊妹淘里的,寄存在我处。我们希贤没清头,才拿出来赌掉的。周家伯伯,你想叫我怎的对得住小姊妹。”
介山道:“你们的事情,我是外人,不便来干预。我也本不要他什么戒子,叫他拿钱来赎去是了。戒子是在我处。”
希贤夫人道:“你与希贤是朋友呢,欠了你几个钱你就这样的不相信,定要他押头,你这位伯伯也就太小心了。”
周介山道:“这可不能怪我,从来说赌场上没有父子,何况朋友。”
希贤夫人见他口齿紧不过,不觉怒道:“用家伯伯,你也是场面上人呀,亏你说得出这样的话。我们希贤原是没用人,一切花钱的经头,他原是不很明白的。多谢你这位伯伯,费心费恩点拨他,教他嫖,教他赌,弄得他好好的生意不肯做,家里不肯登,终日终夜在外边胡闹。闹到这会子,钱也闹光的了,人也不像的了,你这位伯伯也总算想心称意了。戒子也骗着了,但是我替你想想,你做朋友的人,究也何犯着呢。希贤蹩了脚,你也没什么好处。”
介山听了这一番话,气得满面通红,向众人道:“你们大家听听,这可成什么道理。希贤又个是三岁小孩子,我可教的他坏么,我有本领教的他坏,也有本领教的他好了。戒子是他麻雀里输了钱,抵给我的,怎么说我是骗他的。好在希贤现在在这里,你问问清楚,到底是我骗他不是?”
瑟公劝道:“这些话说他做什么,彼此都是好朋友,说了倒反伤情。我看总可以商量,总有个办法。”
希贤夫人道:“钱家伯伯,你不晓得这只戒子,不是我自己的,如果是我自己的呢,弄掉了倒也罢了。我自己的衣服首饰,被他不知弄掉过多少,我也从没有向他讲过一句半句的活。这只戒子是人家的,他绰了烂屙,叫我拿什么去还人家。恁你是谁,都要发急。”
钱瑟公问介山道:“怎么一只戒子,现在可在身边?”
介山道:“戒子是在家里头,要赎马上就好回去拿来。”
钱瑟公道:“赎呢希贤谅也一时不见得凑手,好在彼此都是好朋友。我看这样罢,戒子你先叫人去拿了来,交还了希贤,却叫他立个约,把钱还你如何?”
周介山道:“这样办我未免太吃亏点子。”
瑟公道:“不是这么说,铜钱银子用得完吃得完,朋友情分是用不尽的。现在希贤也在艰难当口,你就通融一下子,后底补报你的日子长呢。我们做朋友劝劝,也无非是好意,听不听我可不能勉强你的。”
周介山见瑟公有点子怒意、就自己转圆道:“我就听瑟翁的劝,马上去拿戒子来交还希贤,只是这笔钱还不还却要看希贤自己良心了。”
瑟公道:“这样很好。”
介山果然起身回去,拿了戒子来交给瑟公。瑟公转交给希贤,希贤夫妇再三道谢而去。此时娘姨、大姐都在交头接耳,议论这事。周碧桃的娘姨小舅妈笑道:“李大少走出来也是很体面一个人,怎么家里头这位奶奶竟这么一个样子,穷凶极恶,乍见了我们都唬了一跳呢。”
因问周介山道:“周大少,你见了唬不唬?”
周介山道:“李大少一竟说做生意折本,现在家里有了这么一位奶奶,可就有得财发了,够他一世的受用了。”
瑟公道:“不必谈了,我们碰和罢。”
说着,底下又喊朋友上来。突碌突碌楼梯上一阵脚步响,门帘启处,走上两个人来。前一个是费春泉,后一个是马静斋,二人不约而同的问:“李希贤可曾来过?”
周介山道:“已闹过一出把戏呢,你们早来一步可就瞧见了。”
静斋道:“可是问你索还一只戒子,你可曾还他没有?”
介山道:“你们怎么知道的?”
春泉接口道:“我们是有无线电报的,不论什么事都能够知道。”
瑟公道:“想必你们在路上碰着的?”
静斋道:“不是。”
遂把希贤夫妇先到自己公馆的话,说了一遍。毛惠伯道:“上海滩上的事,真是无奇不有。有什么夫妻两口子,蓬头赤脚,赶到堂子里来向朋友索回押件的。”
静斋道:“那有什么奇,可记得去年子,我在艳情阁那里请客,王样甫的夫人竟有本领突然间赶来,当着大众把祥甫一把辫子拖回去的。”
此时春泉见座中那个面生的少年,满面英气,一表非凡,不觉肃然起敬。就过去请教贵姓台甫。瑟公道:“正是要紧讲话忘记了,连介绍都没有替你们介绍。这位是北方杰士梅心泉梅大先生。春翁、静翁谅都没有会过。”
二人齐说“幸会。”
那梅大先生却落落的很,同春泉、静斋并不十分周旋,除说了请坐两字外,并无别话敷衍。一时和碰完了,外场搬上碰和菜。瑟公邀春泉、静斋入席同坐,彼此至交,自然没甚推却。梅大先生只喝得三杯酒,推说别处还有应酬,辞着去了。静斋道:“这姓梅的朋友,怪僻的很,他做什么生意的?”
瑟公道:“此人是个豪杰,自然行动居止与寻常人不同了。”
周介山道:“梅心泉的拳棒,真是出色。前天儿我同他进城,在城隍庙花园里,人齐巧多不过,推前拥后,两边的人像海潮般卷来卷去。更有班流氓,见有了女子在内,挤的愈加起劲。那时他瞧的恼了,伸开两手,向人丛中只一拦,说也奇怪,那一群狠天狠地的流氓,竟像纸糊成似的,东倒西歪,顷刻全都跌倒。后来我们在湖心亭喝茶,就有一个不认识的,替我们会了茶钞,定要邀去家里坐坐。心泉竟不推辞,同到那人家里。见那人家房子倒也收拾得很是清洁,你道邀我们去的那人是谁?就是本地著名的拳棒大家海啸秋。”
马静斋插口道:“海啸秋么,那是了不得,此人从来没有逢着过敌手。他原是个有家,所有江湖上卖拳棒的,挨家化钱,化到他家却从没化着一回过。这种卖拳棒的,照我们瞧瞧,也并不是没本领的,地上的碗片石块拾起来两个指头儿随便捏捏。就会捏的粉碎。撞着了他却总是输的。”
春泉插问:“他既是有家,怎么倒肯和卖拳棒的交手?”
毛惠伯道:“那总是好胜之心盛不过是了。”
静斋道:“他倒并不是好胜。无非是玩玩呢。卖拳棒的上门化钱,他就出来问‘你要几多钱?’卖拳捧的说了数目,总是一二角三四角,他就如数摸了出来。等卖拳棒的拿了要走,却又喊住道:‘且慢,钱是我给了你,但不知你有这本领拿没有?’
卖拳捧听了,自然停了脚,问他怎样?海啸秋道:‘我要试试你手段呢。’
卖拳棒的道:‘敢是比试比试拳棒怎样?’
海啸秋道:‘那也不必拳棒,这东西是不肯讲情理的,动不动就要性命出入。我与你无冤无仇,我被你打死也犯不着,你被我打死也不合算。现在有一个不伤脾胃的绝妙好法子,在台上划一条中线,你我两人各伸拳在上,竭力推抵,谁过中线便是谁胜。你胜我,我愿把钱加倍给你。我胜你,请你这几角小洋别家去取了罢。’
卖拳棒的自然遵命推起来,却从没有人能胜过他的。这是一桩。第二桩,他家住在西门里头,他老子管束的严紧,从不许他出城来玩耍,他却瞒着老子,私到租界上来混扰,碰和吃酒,闹到个不亦乐乎。夜里回去,却总是越城而入,从不曾唤过一回城门。本地人替啸秋起绰号,唤他做海无敌,他自己也就居之不疑。现在梅心泉撞着了他,可谓野牛碰着山虎了,不知那个胜呢。”
周介山道:“起初也是推拳头,一上手海啸秋就输了。却还不服气,定要赌赛举石臼。天井里摆列着一对青石石臼,有小缸般大小,粗估去总有三五百斤重量。
啸秋指向心泉道:‘这对石臼,是我小时光玩惯的,今天幸会着长兄,不妨同玩玩,消遣消遣。’
心泉道:‘当得奉陪,但不知怎样一个玩法?’
啸秋道:‘很便当,我与长兄各捡一个举起来,看那个举得高,举得久,就是那个胜。’
心泉笑道:‘好果然很好,只我自揣气力不如长兄,恐怕要出丑呢。’
啸秋道:‘休得过谦,长兄的神力兄弟已经领教过,方才在庙里头,万众披靡,千人辟易,兄弟十分的企慕。’
心泉道:‘长兄过誉了,庙里头不过十多个流氓,那里有什么千人万众。’啸秋道:‘千人万众,其实也不过三五个人呢。三五个人打得退,千人万众也决不会打不退的。就是小说上所谓百万军中,杀出杀进,如入无人之境,也只不过三五个人。你想,马前马后马左马右,方方几丈地方,容的下几多人。倘说几百万人一齐拥上来,挤也挤煞了,还能够动手相杀么。兄弟说千人万众,只不过三五个人,就是为此。’”
春泉听到这里,插口道:“这几句话倒是从来没有听人讲过,新鲜的很,想来却又一点子没有错误。挤紧了路都走不来,怎么能够相杀。”
静斋道:“后来举石臼是那个胜的?”
周介山道:“当时心泉、啸秋各据了一个石臼。
心泉说声‘长兄先请。’啸秋先摆了个坐马势,把两手放开,先作了一作势,用了一用劲,只一抱,便把那小缸般石臼直抱起来,离地有二尺来高,两脚用着力,移挪了几步,仍旧移回来,安放原处,心泉笑了一笑,把石臼先按了一按,摇了一摇。向啸秋道:‘长兄,兄弟委实举他不起。’
啸秋听了,面现得意之色,嘴里却说‘休谦休谦。’
心泉道:‘举不起时,长兄休笑话,且待我举举看。’说毕,写写意意,把石臼像掇凳般只一掇,说也奇怪,那只石臼一经心泉的手,宛如木头做的一般,一点子分量都没有。只见他把石臼掇起来,托在掌中,托了一会,却仍谈笑自如的安放在原处。
啸秋见了,又惊又喜,拜服到个五体投地,连称‘长兄真神人。’于是,两人遂结成了知己。你想,海啸秋岂是服输的人,却会这样佩服心泉,心泉的本领不问可知了。”
钱瑟公道:“心泉本领还不算大。”
春泉诧道:“难道还有本领比他大的人么?”
钱瑟公道:“怎么没有,就是他的夫人,本领大得了不得。心泉的本领,一半还是他夫人教授的呢。”
春泉道:“这样说来,他那位夫人很可以在女学堂里头,充当一名体操教员呢。”
钱瑟公道:“他夫人品行何等的高洁,肯充现在女学堂教员么。”
周介山道:“听说梅心泉和他夫人相遇的历史很是奇特。”
钱瑟公道:“那段事演说起来,小说也编得一部。”
介山道:“小说上事情,那里有他那么奇特。我小说书总算瞧的多了,千奇百怪的事那一桩没有见过,要像他这样奇之又奇,妙之又妙,却倒是第一遭儿听得。我可惜不会编小说,要是会得编小说,定管编他一部印出来,人家一定喜欢看的。”
春泉道:“怎样一回事?请你快点子讲给我听罢,我被你们讲得心里头痒痒地很难熬呢。”
钱瑟公道:“他要卖关子,我来讲给你听罢。”
春泉道:“那是好极了。”
瑟公道:“梅心泉的老子,本是个豪士,把朋友看得性命般重,把银钱看得粪土般轻。散财养客,家里头吃闲饭人,总常有好多十个。因此把上代传下来十多万银子家产,一泡子豪,豪得个精光。到了心泉手里,就不能够不出来寻饭吃。
心泉自小聪明,十二岁上就考中秀才,肚子里文才很是来得。此时直隶新军营里有个统领姓柳的,齐巧缺着个文案,聘心泉当了这缺,宾东很是投机。那柳统领年纪很轻,模样儿很是俏俊,谈吐风雅,举止温文,一点子武人习气都没有。待到兵士们,却又严厉的了不得。因此营里头整肃异常,每天都像赴前敌去打仗一般。
梅心泉在柳统领营里当了一年多文案,事闲心散,倒也很是逍遥。一日天朗气清,心泉喝了几杯酒,偶然兴发,卸掉了长衣,就在营前空地上打起拳头来。前三后四,左五右六,一套套打下去,什么开门见山、黄莺搦嗉、黑虎偷心种种名目,记也记不清,说也说不尽。
那时营里头人,便哗说梅师爷在打拳了,快瞧去,快瞧去。柳统领听了,便也跟来观看。只见心泉打得正在起劲头上,疾徐进退,很是得法,不禁喝道:‘好一派少林拳,打得十分精熟。’
心泉听得,忙收住拳,抬眼瞧时,不意就是统领。忙问统领识得我的家数,谅于此道必也精透的。统领道:‘也不过略会打一两记,精透两字如何当得。我早知先生不是凡庸之辈,却不道竟是少林宗正派,失敬的很。’
心泉道:‘奇极了,晚生和统领聚首了一年多,虽是无所不谈,只是拳棒一道从没有献过手段,露过口风,统领怎么会知道?’
柳统领道:‘那是很容易很容易的,凡是会得拳棒的人,肩背手腕总与寻常人两样一点子,走起路来踏步子也必不同,又何必定要讲明方能知道。’
心泉自思,统领的本领必定比我高明,倒不可不请教请教,遂把此意说明。柳统领含笑点头,却掉了长衣,交给当差的接去。把身子当中站定,开了个门户,一路路打将去。忽如苍龙浴海,浪涌波翻;忽如鹰隼盘空,风起叶落;忽又如猛狮搏兔,星驰电掣,扑了来又扑了去;忽又如鸣凤朝阳,昂头天外,忽向上又忽向下。五花八门,煞是好看,只认不出是那一家宗派,辨不清是那一家家数。霎时收拳站住,笑向心泉道:‘献丑献丑,先生幸勿笑话。’在当差手里,接了长衣,徐徐穿着,面上不红,心头不喘,依旧像没事人似的。
心泉不胜佩服道:‘大人的拳法,真是神拳,晚生于此道总算研究有素,却还茫然辨不出是那一家家数。若然交手,晚生必败无疑。’
柳统领笑道:‘我们里头去谈罢。’进营房坐定,心泉又请教统领拳法是那一宗宗派?柳统领道:‘我先要请教先生的少林拳是那里学来的?’
心泉道:‘先严平生好客,那时有个客,名叫黄武杰的,见晚生身体灵活,骨节坚强,就指授了这点子拳法。据黄师父说,这是少林正宗嫡派、学成功了应用无穷。晚生专心研究,共习练了五个年头,才能够懂得一二。先一二年专习吐纳按摩的内功。后三年方练拳脚。’
柳统顿道:‘怪道先生拳法迥不犹人,原来就是黄师叔的徒弟,那就不足为奇了。’
心泉道:‘黄师父统领也认识的么?’
柳统领道:‘岂但是认识,老世交呢。先生你晓得,我们中国拳法共有几许家数?几计派头?’
心泉道:‘这倒没有知道。’
柳统领道:‘拳法分为南北两派,俗语叫做南拳北腿。南派推武当宗为第一。北派尊少林宗为首领。武当宗是大明太祖皇帝洪武爷传下来的,少林宗是姚广孝姚少师传下来的。武当宗又叫内家,少林宗又叫外家,这两宗便是天下拳术家的宗主。此外小宗小家,不知有到多少,却都从大宗里传出的。一拳两拳,加上点子花样,并不是真正家数。兄弟先代,专习武当正宗。到先严手里已经传了七代了。
那时有个化缘和尚,托着一只很大的铜罄到我家来募化。先严瞧这和尚不俗,就请他里头来谈谈。问起时,才知就是少林宗拳家妙莲禅师。先严就留他在家里头,清他教授少林宗拳术。妙莲师在我们家里一住三年,方才辞去。
过了四年,妙莲师又来过一次,那时跟有一人,生得狼腰虎背,异常气概,却就是黄武杰黄师叔,是妙莲师新收的徒弟。从此两宗合一,都传在我们家了。兄弟方才打的那套拳,便是嫡派武当宗。先生学的是少林宗。武当宗没有学过,所以不识。其实并没什么希奇,这叫做会者不难,难者不会。’
心泉道:‘晚生真是井底之蛙,那里晓得拳学里有这许多家数。只是晚生还有句不知高低的话,恳求领统容纳。’
柳领统笑问:‘先生有什么见教?尽管请说。’
心泉道:‘晚生不揣冒昧,谬思托庇门墙。统领大人如果不以愚鲁见遗,肯援有教无类之义,栽培一二,晚生便受福不浅了。’
柳统领笑道:‘先生你可酸煞我了,恳你情,可否这种咬文嚼字的话,一概都捐了。以后要讲话,就爽爽快快的讲一下子,就是要学习两记拳法,也并不是什么难事,你倘然不嫌我时,我就老着面皮指拨你一二。’
心泉大喜,又问:‘晚生学习起来,不知可能够学的会?’柳统领道:‘那个可不能够问我,先生倘然有长性,不要说这两记武当拳,就是修仙成佛也能够巴的成功。倘然没长性,那怕比这个再容易点子的事,着棋斗牌也不会精通呢。’
心泉道:‘我长性是有的。’
柳统领道:‘那就再不会学不会的了,何况你是学过少林拳的,一法通,万法通,岂有不成之理。’
心泉大喜,就道:‘晚生明日备了门生帖子,就叩拜统领为师,慢慢的学习。’
柳统领道:‘这点子繁文闹他做什么,你要闹时,我就不教你了。’
心泉听说,只得罢了。从此朝朝夜夜,干过公事,就跟着柳统领学习武当拳法。不到三年工夫,竟被他学的纯熟精通。那武当拳和少林拳,运气练力,原是一样的,不过步法打法换一个格式罢了。心泉是学过少林拳的,所以那么容易。这时候柳统领忽地萌了个退休之志,写了个禀,到上司衙门辞差。上司因为柳统领是营官里头不易得的人材,再三慰留,无奈柳统领辞决意坚,只得放他归去。
宾随东转,心泉的馆地,自然也失掉了。柳统领问心泉:‘先生此去,可有别地方高就没有?’
心泉道:‘还没有呢。’
柳统领道:‘先生还想就馆不想?’
心泉道:‘为了家境呢,势不能不就馆。只是馆也难就的很,晚生生性迂拘,那种拍马吹牛当世流行的本领,全都不会,官场中那班大人先生,又都不大合的来。所以就馆一层,只好再看罢了。总要有统领这样的品行,这样的性情,这样的胸襟,才可以共事。只是现在官界中,那里再找的着这么一个东家。好在晚生上没有父母,下没有妻子,飘然一身,随便什么所在都可以去,一肩行李可东可西,倒落得个逍遥自在。如果一时没有馆地,晚生想仗着这点子本领,出去游历一番,广广眼界。北临长城,西朝峨媚,南探匡卢之奇,东览会稽之胜。或者于学识上得点子益处,也未可知。’
柳统领道:‘不意先生的品行,竟这样高洁。先生的胸襟,竟这样阔大。可敬可敬,佩服佩服。你我相遇,也非偶然。光景前世总也有点子缘分,再不然就此拆散不成。兄弟此番回去,本也要请个人的,先生如不嫌弃,依旧屈留在兄弟那里,帮助兄弟办办笔墨事情。不过束修一层,菲薄点子,兄弟现在是不比有差使时光了,这是要恳求原谅的。’
心泉喜道:‘那是好极,束修不束修晚生原是不计论的,只要人合的来,白当差也都情愿。倘是脾气合不来的,就出我一千银子一月,我也不高兴。’
柳统领笑问:‘像兄弟这么一个人,先生合的来么?’
心泉道:‘晚生遇着统领这样贤东,恨不能一生一世聚在一块儿呢。’
柳统领笑道:‘那也可以,那也可以。’于是柳统领把行李一件件收拾好了,买了船票,和心泉两个乘轮南下,到了上海。柳统领道:‘上海是著名繁华世界,我们既到这里,不可不多耽搁几天。’起先落了栈房,后来柳统领嫌栈房嘈杂,在马律司路租了一所三幢两厢的房屋,置办了些应用杂物,同心泉两个搬进去居住。心泉见通只宾东两人和四个底下人,住这许多房子,觉着太费点子。只因柳统领执定意见,不好说什么?只因柳统领执定意见,不好说什么。那柳统领到上海时,说是赏识赏识繁华况味,到了上海却不大出去,只坐了一回马车,看了两回戏,吃了两回大菜。那堂子里头,竟一步都没有踏进。并且客也不拜,终日在公馆里和心泉两个,不是看书就是闲谈。
心泉见这位东翁在上海,事情又没甚事情,玩耍又不玩耍,正有点子测度不透。一日,柳统领忽向心泉道:‘兄弟今天要出去买点子东西,先生可高兴同去瞧瞧?’
心泉暗想,他买了东西总要回去了,就连应‘当得奉陪,当得奉陪。’两人也不坐什么马车,就这么缓步徐行,高瞻远瞩,沿着马路一径行去。这就是拳棒名家的好处,他们习劳惯了的,几十里崎岖山路,奔来奔去,当作寻常事倩。何况上海这点子路,又宽广,又平坦,不像我们筋骨养娇了,动不动就是马车,心泉初认识我们时,背地里一竟叫我们几个人做小姐的。”
春泉道:“瑟翁请你快点子演讲下去,不必穿插议论了,我肚子里听得痒的很。”
周介山道:“论到我们几个人,真个太娇嫩了,怪不的他要嘲笑。四哥你现在在商团里充当团长,何不鼓吹鼓吹,叫商团里众人腾出体操功夫来,改练改练拳棒,就请心泉充当教习。我看外国的体操,一僵一僵,终没有拳棒那般灵捷,有把功夫丢在体操里,不如丢在拳棒里,学成了还有点子用处。”
钱瑟公道:“我也知道拳棒来得好,只是拳棒这东西,一要自小练习,年纪大了,骨节硬了,学起来便不会灵捷。
二要摈除酒色,一志专心,才能成功。我们几个人,堂子里头是混惯的,酒色两字如何戒得尽。”
春泉又催“瑟公快讲。”
瑟公道:“梅心泉跟着柳统领到棋盘街绸缎铺中,剪了许多花素缎子、绉纱、纺绸之类,又到顾绣铺中办了些绣花帐额椅披之类,都叫店家伙计送到公馆取钱。又到洋广货铺中,购买各种妇女应用东西,什么衣镜、妆镜、香水、香胰脂、绒单、锦线单、保险灯、自鸣钟,杂杂夹夹,总有二三十种。又到银楼,办了几样极时式的首饰、钏臂、压发、戒子之类,看看天已不早,柳统领道:‘先生我们回去罢,还有东西到明天再来看,今天是不及了。’
心泉口里随便答应着,心里却狐疑道:‘统领与我一般没有家眷的,要这许多东西来做什么?’
柳统领回到公馆,各店铺东西都已送到,摆满了一客堂。众伙计呆候在那里,等候拿钱。柳统领笑向众人道:‘有劳众位久候了。’随把各种东西点看了一遍,叫当差的搬上楼去,一面开箱取银,开发众人去讫。次日又叫当差的传了一班裁缝司务来,把剪来的缎绸各料交代裁缝,叫他们裁剪缝做,什么帐子咧,被头咧,裙子咧,女袄咧,披风咧,心泉见了愈加不懂。
等到吃过中饭,又邀心泉出去买东西。这回索性到法租界紫来街红木家生铺中,置办起木器家生来。什么大床、炕榻、妆台、面架、茶几、靠椅竟是全挂子的嫁妆奁具。此时心泉再也耐不住了,问道:‘统领置办这些东西来何用?敢是有甚令姊或是令妹要出阁不成?’
柳统领道:‘先生休问,久后自会知道。’那些红木器具,送到公馆叫当差的搬到楼上去,把房间铺设起来,顷刻间焕然一新,过了几日,被褥帐子衣服等件都已做好,柳统领就叫都搬进新铺的房间里。亲自动手,张挂起来。霎时都已停当,笑问:‘心泉先生瞧,好不好?’
心泉举眼瞧时,见朝外摆着红木大床,床上张着西湖色绉纱帐子,罩着个五彩绣花三镶滚红缎帐额,云白铜帐钩钩起着,床上绿绸褥子,罩着织锦褥单,上面两条被头,一条是大红缎被面,一条是妃色缎被面,一般的配着蓝绒布里子,并摆着一对枕头,枕顶上绣的花,却是鸣凤朝阳。那个床围也是绣缎的,床前一只小小红木桌子,桌上摆些自鸣钟、灯台之类。左边设着只炕榻,右边摆着几只茶几椅子,接着就是两个衣橱。那炕榻之下,就是几个凳子,中间一只小圆桌,靠窗就是妆台。一边便是面架,壁上挂着点子琴条字画仕女之类,床面前更挂着个小小立轴。花团锦簇,布置得十分齐整。失口道:‘好一个新房,好一个新房。’
柳统领道:‘像新房么?’心泉道:‘很像,很像。’柳统领道:‘先生瞧,还缺什么不缺?’
心泉道:‘样样都全,一点子都不缺。’说着,忽点头道:‘是了是了,不错不错,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柳统领见心泉忽地点头自语,就问:‘先生你说是了是了,是的是什么?’心泉道:‘统领置办这些东西什么用处,我已经悟出来了。’
柳统领笑问:‘先生悟出什么来,你晓得我是做什么的?’心泉道:‘统领一定要娶夫人了。晚生猜的对不对?’
柳统领道:‘对是对了,可惜还错一点子。先生,你道我是何人?’
心泉道:‘统领是当今豪杰,是我的主人翁,是从前北洋的新军统领。’
柳统领笑道:‘不瞒先生说,我柳某并不是男儿,是个女孩子呢。’
心泉愕然道:‘真的么?怎么我在统领那里共处了四五年时光,竟一点子瞧不出呢。’柳统领道:‘现在如何?’
心泉道:‘现在说穿了,我就觉着统领刚劲中露着袅娜之态,英爽中含有妩媚之气。于可敬可畏之外,更使人发出一颗可爱可亲的心来。’
柳统领笑道:‘先生一生一世聚在一块儿的话,可曾忘记没有?我现在置备一切,也无非为先生偿这个心愿呢。’
喜得心泉拜下身子道:‘我梅心泉不知修了几世,得统领这样的殊遇,此后不知怎样才能够报答大恩。’说到这里,不觉感极而泣,一点点滴下英雄泪来。
柳统领道:‘好端端讲讲话,怎么忽地伤心起来。’
梅心泉道:‘我梅心泉一身侠骨,万斛清才,四海飘零,曾无一人识我。独统领衣我食我,待我以殊恩,免我于冻馁,现在又施这样逾格的鸿恩,我就是木石做的身子,也应知道感激。’
柳统领道:‘说什么感恩知己,你我两人能得这样情投意合,光景也是天缘。快起来起来,办正事要紧。我拣定的日子,有不多几天了,还有许多事要办呢。’于是梅心泉爬起身来,帮助柳统领办理各种事情。又过了几天,就在公馆里头结了婚。你想这桩事情奇不奇。”
春泉、静斋齐称奇怪。静斋道:“这柳女士为甚要改扮男装?改了男装为甚又要出来做武官?敢是羞辱中国没有一个男子能办事情不成?”
瑟公道:“这里头还有一桩公案呢。”
欲知钱瑟公说出什么公案来?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当下钱瑟公道:“柳女士改扮男装,这里头还有一重公案。柳女士原籍是安徽,家里有好几百亩良田,日子也很可以过得。只因他家的住宅,与一土豪家地界相连。这土豪是很有势力的。这年土豪要筑造花园,嫌地方小,派人来和女士父亲商量,叫他把住宅让卖。女士的父亲也是个古板朋友,回说‘要我变卖房子,时光还早呢,到我没有饭吃时光再议不迟。’
派来的人碰了这个钉子,回报土豪。土豪再叫人去说,‘不肯卖也不敢相强,只是本宅要筑造花园,这块地倒又势不能不用,现在本宅主人情愿把东门外新造—所房屋,与府上相换,府上得着了新房子,本宅也得用了地皮,一举两得,你道如何?我看这事府上很合算,既避了变卖祖产的坏名声,又自得了很好很好的新宅子,又与本宅主人拉了个交情,以后你与人家有甚事情交涉起来,人家知道你与本宅主人相好,也惧怕你三分呢。’
却被女士父亲呸了一口道:‘住嘴,你睁眼瞧瞧我是什么人,可是要仗你狗主人臭势的么。别人怕你们主人,我偏不怕。别家同我说倒还有个商量,偏是你们我偏不让。我住自己的屋,吃自己的饭,你们拿我怎样。你回去向你那主人说,说是我讲的话,这几间破房子是祖宗遗传下来的,片瓦块砖,都不肯让给人家,那怕是金子打造的房子,也不愿调换。你下次也不必来了,我的拳头可是不认识你的。’一顿臭骂,骂得来人抱头鼠窜而去。
土豪怒道:‘这小子真是不识好歹,好意和他商量他倒这个样子,那还了得。我治不下他,还好对付别人么!’于是设下个毒计,叫人偷偷的到女士家去种了点子赃,知会县里说女士父亲是个强盗首领。
县里于土豪,本是奉令惟谨的,当下就传齐了快班皂班壮班,亲自带着,到女士家。把前门后户围了个铁桶相似,呐喊声,一齐打进。女士父亲从睡梦里惊觉,跳下床来,钢钩铁尺像雨点般上来,两腿上早着了三五下。
女士父亲不知是衙役,拿出看家本领,一飞腿早踢倒了三四个。众差役齐喊:‘王法都没有么?县大老爷在此。’
女士父亲本是极守公奉法的,照他父女两人的本领,休说这几十个差役,就是千军万马也不在心上。现在见县官在此。知道必是官司临头,好在自己并没有做过违条犯法的事,心下倒也坦然,就低头垂手,悉听他们摆布。上链锁颈,像牵羊般牵到衙门里。
知县坐堂审问,问他为甚做强盗。女士父亲道:‘子民一竞奉公守法,从不为非作歹,大老爷强盗的活,从何而来?’知县道:‘本县亲自访闻的,现在你家搜出赃证,你这厮还想抵赖么?’随叫把搜来的赃物给他瞧看,早见差役拿出一个袱包,当堂打开,见里头是银杯、银碗、金镯、金戒、沉香朝珠、翡翠翎管各样珍宝都有,还有几件衣服。女士父亲道:‘这些东西果然不是子民之物,但不知怎样会在子民家里的,子民自己也没有明白。’
知县道:‘要你明白也不难。’随向签筒里抓出一把签,掷下道:‘与我重打这厮。’
女士父亲道:‘大老爷,子民究犯了何罪?要蒙大老爷赏刑?’知县道:‘你这厮做了强盗,现放着真赃实据,还敢假作不知么?’
女士父亲道:‘大老爷冤枉的很,冤枉的很。’知县不去理他,只拍着旗鼓催快打。众役不由分说,早把他拖出天井,头向北,脚向南,横揿在地,一五—十,着实奉敬,女士父亲迸住气,一声儿不言语。怒得知县连喝重打。只听豁喇一响,衙役手里的板子却早截作两段,瞧女士父亲时,依旧白印都不曾起一个。
知县叫换大板再打,女士父亲是有功夫的人,这种竹板子那里在他心上。不到一个钟头,早断了十多条板子。知县怒极,叫取夹棍上来。两旁的皂隶吆喝一声,把夹根向堂上只一掼,知县问道:‘招不招,不招就要用大刑了。’
女士父亲道:‘子民没有犯事,招出点子甚么来?’两个衙役,扳翻了女士父亲,把他两个腿子套在夹棍里,问他招不招,索性不开口。知县吩咐用力的夹,两个扯绳的衙役,用力把绳一收,只听豁喇的一响,那夹棍迸了六段。知县叫换取新夹棍来,如法炮制的再夹。谁料绳子一收紧,又是一声响,夹棍又迸断了,知县道:‘这厮很有点子功夫,这种扶胃健脾的刑罚那里配他胃口。左右快生起火盆来,请这厮享受满天星滋味。’这满天星是最利害最残酷的一种私刑,恁你铜皮铁骨的英雄,一见了也要魂飞魄散,是用一盆很旺很旺炭火,烧着几千个铜钱,烧的红透,把犯人剥精赤了身子,却把红透的铜钱用钳钳着,蚩蚩的直烫。
当下这瘟知县用满天星私刑,把柳英雄烫得个皮开肉烂,焦臭异常,昏过去了好几回。好个柳英雄,索性横了心拼着一死,悉听他们摆布。咬紧牙关,一声儿不言语。知县治的有点子嫌烦了,叫且收在监中,过天儿再审。
柳英雄收了监,土豪又叫人向柳女士道:‘如肯把房子相让,你老子的官司本宅主人可以替你们弥缝。’
柳女士到监里探望父亲时,乘便把这节事回了。柳英雄道:‘甚么官司不官司,这节事,大约就是这厮摆布出来的。他想我怕吃官司,就肯把房子让给他了。我情愿拼掉这条老命,祖宗传下来的房产,一尺一寸都不敢丧掉。我活着一日,就保守一日。他要谋我,等我绝了气再看罢。儿呵,这几间破屋,你不要看轻了。一块砖头一片瓦,都是你祖宗心血气力挣来的,在我手里丧掉了一砖一瓦,我便对不起祖宗,我便是祖宗的不肖子孙。’
柳女士道:‘父亲现在在患难之中,总要先求解免的方法。照孩儿看来,暂时应允他,倒也未为不可。’柳英雄道:‘这是我宁死不为的。’柳女士没法,又劝越狱逃遁。柳英雄道:‘这更不对了。你枉做了我的孩子,连我的性情都没有识着么。我逃走了,可还成什么英雄。并且官府拿我,是说我做了强盗,一逃走情形更像了,倒授了他们口实。我虽然偷活着一条性命,无端的背这恶名,也很没趣味儿。而况眼前又没有审实,瘟宫虽然强横,总不见为没有审实口供就为无端定罪的。我这条命,或者还不至丧掉也未可知。’
女士见老人家执意不从,只得罢了。那里晓得土豪得着回绝之信,马上改变方针,贿买了狱官,叫把柳英雄活活处死。做官的人,眼睛里本只有银子两字,听说有得银子到手,早喜的心痒难抓,却故意做出点子生意经,向来人道:‘烦你上复贵上,这桩事我可不能够遵命,活剥剥一个拳捧名家柳英雄,就这么弄死他,好似罪过一点子。我现在五十二岁了,通只一个三岁的小孩子,为了这小孩子也应得修修呢,没的倒干这害理伤天事情。’
那来人也很是来得,听了话就笑答道:‘你老人家的话何尝不是,只是敝上与你老人家,一竟很要好的,现在头回儿烦你这点子事,你老人家就不肯帮忙,敞上素来最是多心,他不道你怕罪过惜福,只道你瞧不起他呢,恐怕于事实上,你老人家未必有甚利益。讲到天理两个字,本是没有对证的。别的且不必说,只要瞧我们大人,孽要算作的了,拆散了人家多少夫妻父子,谋占了人家多少田亩屋产,人丁恰又兴旺。你老人家还迂点子什么?’
狱官道:‘你的话也是,在你贵上跟前,管不得什么罪过不罪过,我只好拼着折点子福寿干一干了。只是我不过是吩咐一句话,动手却要他们动手的。光只二百块洋钱,怎么能够分派呢。监里头上下三等的口碑,都要照顾到,并且弄掉后,邻封来相验,仵作一面也要弄妥,一面不平伏,发作起来,大家都脱不了干系。’
来人道:‘你老人家的话,明白的很。仟作一面呢,我们自己料理,不敢烦你老人家操一点子心。这二百块钱,一百块是孝敬你老人家的,一百块作为监里一切开销。你老人家斟酌着行罢。’
狱官道:‘我同贵上是至交,就白当当差也不在乎。只是二百块钱,监里开销怎么开销得来,这数目总要好好增加起来。’
来人道:‘大约要几许才够开销?’狱官屈指算道:‘王四张大李六是动手的,这三个人的胃口是大惯的,总要六十块钱才买的到一个肯字。三六一十八,就要—百八十元了。孙金生是个总头,少了不行的,也是六十块,已经二百四十元了。其余众人分给他十块八块都不争论,八个人每个人八块,八八六十四。除去零头,至少需三百块钱。我是随便的,有也好,没也好,决不和贵上争论。’
来人回复了土豪,当夜就送了四百块钱来。狱官点过,数目不差,道了谢。来人去后,狱官就传禁头孙金生和王四、张大、李六三个禁子到衙门,吩咐道:‘姓柳的犯人是本地大乡绅张大人冤家,张大人送一百块钱在这里,叫把姓柳的摆布死了。这一百块钱就是酬谢你我的。我已经答应下了,所以唤你们来公分。分定了,就好动手行事。’
孙金生并不回答,只把眼珠儿瞧着王四。王四会意,开言道:‘老爷,一个著名的柳英雄,只卖得一百块钱,好似太贱了。大家在里头当差,也是苦不过,撞着这种外快生意,落得多赚他几个,张大人又不是拿不出钱的人。’
狱官道:‘我也知道,只是已经答应下了,说不得大家就委屈点子罢。’张大接口道:‘老爷,你是圣明不过的,监里共是十二个人,孙大哥是头儿,自然应该多派一点子。我们三个人是动手的,辛辛苦苦了一会,大家想点子什么,其余众人多少总也要派他们一点子。还有你老人家的分子。通只一百块钱,每人扯得几个钱到手。’
李六道:‘是呵,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打穿板壁说亮话,大家抹过良心,干这种没天理事情,都为点子什么。那姓柳的与我们究没有什么冤仇呢。’
狱官劝了半天儿,大家终是不答应。没奈何,只得向众人道:‘这事是我答应下来的,现在又不好再向张大人找价。你们众位又都不肯委屈,难来难去,倒难了我一个人。现在我情愿吃亏点子,一百块钱你们拿去分了罢,我的分子不要了。’
王四、张大还不肯答应。孙金生劝道:‘银子是用得尽的,情分是用不尽的,老爷既然这么说了,就瞧老爷分上,少赚了几个钱罢。只要下回有好点子生意,求老爷多照应一点子是了。’
众人见孙头儿这么说了,只得答应,拿了钱自去分派。临走时光,狱官问:‘今夜动不动手?’孙头儿道:‘今夜可不及了,病还没有报呢。’狱官道:‘这个不妨,报病日子可以倒填的,我已给你填上了,你们快点子去行事罢。张大人性子急不过,立等着回音呢。’孙金生连声答应,同着王四、张大、李六去了。”
春泉听到这里。插言道:“我们中国的监牢,真是世界上活地狱,没罪的人可以无端的捉进来监禁,可以无端的把私刑处死,不知到几时辰光才能够改良。”
瑟公道:“多不过九年罢了。”
春泉、静斋问:“你为甚知道是九年?”
瑟公道:“预备立宪不是定期九年么?到那时立了宪,监狱就不怕他不改良了。”
静斋道:“且讲那柳英雄事情罢。”
瑟公道:“柳英雄自收进了监牢,披枷戴锁,与众犯人住在一块儿。监里头规矩,到了夜,犯人和犯人是连锁在一条链子上的。这条链子,名叫众链,众链是横穿在犯人颈链里头的。一条众链,连穿十个犯人,两端却锁牢在柱子的铁环里头。一个人转侧,九个同链的都要牵动。
此时柳英雄遍体鳞伤,疼痛的不堪忍耐,那几个同链犯人,偏偏不时翻动,冰冷的铁链,牵着伤痕,痛的钻心入骨。
满地上痰沫尿屎,臭秽的气味,熏进鼻管里,肚子里就不住作起恶来。想要将息片时,无奈那犯人愁苦悲叹声,合着叮叮当当铁链碰动声,杂然刺耳,再也合不上眼。只见壁上挂着一盏油灯,那个火只有黄豆般大小,碧淡淡,阴惨惨,一晃一晃,也不知那里来的风,吹得这火摇摇欲灭。那柱子的黑影,一动一动,好似一个幽灵鬼物,在那里揶揄一般。说不尽的悲惨情形,描不完的凄凉况味。
回想,数天前,数月前,数年前,我也是很快活很自由很活泼一个人,我与狱外的人本没有什么两样,每天每时,逞着我的意思,要怎样便怎样,喜欢喝酒就喝酒,喜欢骑马就骑马,喜欢游山玩水就游山玩水,或是出外去寻访朋友,或是在家里同女儿谈天,或是种竹养鱼,或是使枪弄棍,意想所及,无一非快心之景。’咳,谁料横祸临头,竟会无端的住到这里来。’
老英雄正在心绪潮涌,忽见里监门呀的推响,走进两个禁子来。认得就是王四、李六。柳英雄只道他们又要向自己索取例费,那知王四、李六倒并不说要银子,笑吟吟的道:‘柳老朋友,你是个好男子,这桩官司一定是冤枉的。我们也替你不平呢。’柳英雄心想,他们方才硬索例费,索不成,现在换软工来,(缺319字)双手奉上。柳英雄说了声对不起,接过手,搁在鼻子边闻了一闻,觉着一阵异香,从鼻子里直钻进来。问道:‘这酒怎么这样的香?’李六道:‘药香呢。’柳英雄不疑,骨哆骨哆喝了个尽。哪知不喝犹可,一喝下时,顷刻天旋地转,头里昏将起来,身不由主的横倒地下。
原来这个酒就是蒙汗药酒,皆因柳英雄是个拳棒名家。清醒明白,恐怕对付他不下,所以灌了药酒,蒙的他人事不知再行动手。柳英雄昏倒在地,这几个狗男女就鬼鬼祟祟,不知用什么手段摆布,只半夜工夫。把个铁铮铮柳英雄送到鬼门关上去了。禁头孙头儿,照例禀报本官,知县照例转详上司,禀请邻封相验。邻封带领仵作,到监相验,自然总是个‘确系病死,并无虐待情形,’具结完案。
可怜烈烈轰轰的奇男子,就此完结。只把个柳女士气得切齿咬牙,怒得握拳透爪,凭着一身本领,定欲与老子报仇。先把老英雄尸身。领出来殡殓成就,那棺木照例截角存库。办毕葬事,就挟着一口刀,等到个天黑,先到那土豪家里,把他一门良贱,称心快意的杀得个干干净净。然后再赶到衙门,把知县也杀了。从此便不能在世界上抛头露面,改扮了男装,遨游各省,学那《儿女英雄传》上十三妹,寻趁些没主儿的银子用度。后来忽念这种营生终非长久之策,就捐了个武职,投到军营里当差。却因办事勤慎,纪律严明,上头十分器重,渐渐升起来,升到了统领之职。这便是心泉夫人改装的原因,你们想奇不奇怪不怪。”
春泉、静斋齐说:“果然奇怪。”
周介山道:“梅心泉这个人,本底有点子奇怪,自然所遇的事,没一样不奇怪了。”
钱瑟公道:“梅心泉还有一桩奇怪事情,真奇怪的了不得。”
众人问他何事,欲知瑟公如何问答?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钱瑟公道:“梅心泉还有一桩事情,奇怪的了不得。”
众问何事,瑟公道:“就是惧怕他夫人,怕的出神入化。人家怕老婆也有,总没有他那般的怕。简直是出必告,反必面,到外边来应酬,辰光也限定的,晚了一点子回去,就要不成功。但是他在外边,也偷偷的攀了个相好,只不过没有公然住夜是了。一日,他相好梁双玉院里宣卷,他义不容辞的应酬了一台酒。日才过午,就死活拖我们去喝酒。那时介山、惠伯也在座中。”
介山接口道:“可不是么,那时我还没有晓得,问他要喝酒停会子也不迟,为甚这么的要紧,我中饭才吃过呢。他回说你吃不下,坐着谈谈也好,那个不是才吃过饭。你就接说难为了两个膝盖头,就停会子喝也好。我还不很懂。
心泉急分辩道:‘今天是宣卷吃酒客人多不过,我们早点子吃早点子散,前客好让后客,这是为体恤他们呢。’”
瑟公道:“梁双玉也真是个脚色,那时节听了这话,顷刻跳起来道,‘谁要你让甚房间,你要停会子吃就停会子吃是了,回头叫娘姨下头去吩咐,局票慢点子发。娘姨不知就里,答应要走,慌的他连忙摇手说,不要去说了,不要去说了,台面已都摆好,就吃了罢。’梁双玉道:‘台面尽管摆着,吃尽管停会子吃。’心泉道:‘我肚子已经饿极,巴不得就吃呢。’梁双玉道:‘你不是说才吃过饭,怎么又说俄了,可要弄点子点心垫垫饥。’说着又令娘姨去买点心,作弄得他低头央告,我们都不禁暗地好笑。日未及西,他已要紧着回去。”
静斋道:“怕老婆是现下男子普通的毛病,算不着什么奇怪。”
春泉道:“他那位夫人又是拳棒名家,又是武职大员,更怕的应该呢。”
瑟公笑道:“恐怕他现在对着夫人还打拱作揖的称统领东翁呢。”
周介山忽道:“瑟翁,王祥甫家里设立了个乩台,你晓得没有晓得?”
瑟公道:“祥甫这人总是这样鬼头怪脑。这种扶乩、卜课都是骗人的事情,怎么也会相信起来。何况现在正是新学昌明时代,大家都在破除迷信,他倒提倡迷信,真是奇怪的了不得。”
介山道:“扶乩这事,不要说他迷信,其中也着实有点子道理。兄弟家乡那边,有个乩台,灵验异常,凡求出来的方药,吃下去比仙丹还灵。就判断点子事情,也准得非凡。那掌台的是个廪生,生性异常活泼,他却昌言不讳,告诉人家,乩台上什么神仙菩萨都没有的,倘说有神仙菩萨,我掌台的就是神仙菩萨,一切吉凶祸福都是我判断出来的。
人家问他,既是你判断出来的,怎么又这样的准呢?他道‘那个我也不知,大约这东西全靠着天籁,一参人意,就要不灵的。扶乩的时光,别的念头心里一点子都转不得,一点子都存不得,专心注意在乩盘上,听人家通告,随听随判,由着心机怎么样动,就怎么样判。譬如忽地转着个天字,不管他用得着用不着,就在乩盘上写了个天字,天字下应接什么字,心机一转,转者个日字就写一个日字。总之天机动到那里,就写到那里,随心所至,随乩所至,不管他文理通不通,句子好不好,判出来灵验不灵验,更不必预先计议了。
那原同测字触机一个道理,灵也不是我的功,不灵也不是我的过。他在绍兴时光,曾闹过一回笑话,那时有个会稽县的儿子,患了个什么病,到他乩台上来求仙方。他心里一转,他们做官的人,卑职卑职称惯的,这么一转,乩上就写了一个卑字。心想:哎哟,卑字头的药味是什么,只有一味麻子。乩盘上早转出了卑麻子三字。又听下底通告,初五日起病到今,茶饭不思,已有五日,心机一动,人知不觉,又写了五钱两字。忽地转念:卑麻子这东西是味泻药,如何用得。
心中一急,乩就乱了,再也写不成字句,遂向来人道:方子是卑麻子五钱,来人抄着去了。他一想了不得,闯了祸了,这东西吃下去一定要泻煞,明天一定要来向我讲话。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卷卷铺盖就逃。那里晓得这病人的病,齐巧是个积食症,被这卑麻子一打,倒好了好些儿。到明朝来转方,掌台的已不知那里去了。’”
春泉道:“扶乩的事情,同奇门遁甲、祝由科差不多,都是测度不出的。说他没道理,却又是灵验不过,说他有道理,会的人又都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像祝由科治病,不论腰疽发背,他并不用什么方药,只念了几遍咒,就能够把人身上的疮疖移到树木上去,移过后人身上自然而然会好起来,树木上却就长出疮疖了,那株树不到几时竟会死掉。这种奇怪的事,再也想不出是个什么道理。”
瑟公道:“春翁亲眼瞧见的么?”
春泉道:“瞧是没有瞧见过,也不过听人家讲说呢。”
周介山道:“我倒见过的,只不是移疮疖,是移一个瘤。他们移到树上去,也不是随随便便就移的,先要瞧一瞧这树的寿数,寿数本底到快了,才念咒移上去。倘树是株新树,他就不肯移,因为一移上去,于树的生命就要有碍。奇怪真奇怪的了不得,没有移时光,好好的一株树,一念咒,树枝上就渐渐坟起一块来,同人身上的瘤差不多样子,人身上那个瘤却渐渐平下去了。”
瑟公道:“这种荒诞不经的事情,我终有点子不信。”
周介山道:“莫说不信,这种事也是学问里头的一种。祝由科原是十三科中第一科,不过现在研究的人少,所以大家都不很晓得。就是奇门遁甲,也的的确确有的。湖州地方,有个姓谭的,于奇门遁甲一道,精透不过。他家那所宅子,是他亲手打的样,按照奇门遁甲筑造的,从造好后到现在,大门从没有关闭过,却也从没有逢着过窃贼。
他新屋落成得不多几时,就算着某月某日某时应有个贼子来,就于这日邀集几个亲友,向众人道:‘今晚有一样好玩的东西,请大家瞧瞧。’
众亲友问:‘什么东西,我们都要广广眼界,何不就请拿了出来。’
姓谭的道:‘时光还早,这东西总要晚了才送来。大家横竖没事,就候一下子罢。我这里备有几样小菜,弄几斤酒来小酌小酌。吃着等候如何?’
众人应允,到了天晚,姓谭的把许多长条凳从大门口摆起,直摆到客堂里,连三接二,朗朗疏疏,望去很有层次,把大门虚掩上了。客堂里点着全斤大烛,照耀如同白昼,他就同众亲友喝酒谈天。入席时光先约下众人道:‘我今天先有一句话,要众位答应我。现在尽管讲笑话,划响拳,到了停会子,大家却都不能开口,不能划拳。因为这好玩的东西,一听着人声音,就要逃去的。’
众人道:‘这东西是活的么?’
姓谭的回说:‘现在且慢问,停会子自会晓得的。’众亲友猜拳行令,闹到二更过后,姓谭的道:‘时光到了,大家请静静罢。’
于是众人鸦雀无声的等候,候不到半个钟头,忽见大门吱格吱格两响,一扇门早呀的开了,一个穿短衣的人先探进半个身子,贼头贼脑向四周瞧了一瞧,好似没有瞧见什么,就大着胆子钻进来了。见他走到长条凳拦着的所在,东一望,西一望,望了半响,并不把凳拖开,把掘门的凿子、小铁锤等各物都插在腰间带子上,蹲下身子,把手按了一按,纵身直跳,跳过了一条凳。到第二条凳子,又是这么着一跳。话休絮烦,第三第四第五第六,都这么照样的跳过。一条条跳进来,跳完了,重又一条条跳出去。跳进跳出,跳出跳进,足足跳了一夜。起初时候,这贼子身子非常灵捷,一蹿即过,绝不迟滞。跳到后来,只见他气喘如牛,爬在凳子上爬也爬不过。喘了一会气,扑翻身子,倒在凳脚边,鼻息如雷的睡着了。
此时天也亮了,几个亲友瞧了一夜,瞧得目定口呆,都问他什么缘故。姓谭的笑道:‘你们只要问那贼子就知道了。’
众人就去把贼子喊醒了,问他为甚跳来跳去跳了一整夜?贼子一面揉眼睛,一面回答道:‘我是个远方贼子,为闻得此间谭府很是有钱,所以前来想做点子生意。那里知道一钻进门,面前就是一垛矮墙挡住去路,估量去却还跳的过,我就纵身一跳。那里知道跳过一重,又是一重,连着跳过了五七十重,见还有墙挡住去路。侧耳听时,里头还隐隐有人讲话之声。知道人还没有睡尽,一想不妙,不如跳出去了罢。回身再跳出去,那里知道竟迷了方向,跳来跳去,再也跳不出。东也是墙,西也是墙,南也是墙,北也是墙,四边都是矮墙。我此时身子简直吃不消了,瞧天时,好似也要快亮了,恐怕有人出来瞧见了未便,就在墙脚边睡一觉再说。那里知道就被众位老爷捉住了,这也是我自己不好,我也不怨众位,要送县就送县。’
姓谭的笑道:‘你没有偷过我东西,我怎好把你送县。进来进来,你纵跳了一夜,身子也乏了,且喝杯酒,吃些菜,接接力要紧。只不过都是残肴剩菜呢。’贼子见主人这样相待,倒弄的不好意思起来。姓谭的又问:‘下回还肯光顾不肯?’
贼子摇头道:‘就刀逼在我颈里,也不敢再来了。’
姓谭的笑道:‘你倒是个识时务的俊杰,烦你传语贵同业,别家好偷,我家不好偷。我这里跑了进来,是跑不去的。只是你昨晚白劳碌了一夜,也很可怜。所说贼无空过,我总要补偿点子你。’
随拿出五吊钱来道:‘这五吊钱,偿你一夜辛苦的,不嫌轻亵,就请收了去。’贼子那里肯收,连说不敢不敢,老爷你要给我钱,还是把我扎起来,打一顿好的多呢。我现在也正懊悔不及。’
姓谭的道:‘你竟这样客气,既然如此,我也不敢再强。只是现存酒菜,务请吃一点子去,也少尽尽我东道之谊。’贼子坚辞不获,只得坐下,吃了点子,道谢而去。从此便不有贼子再来。
这是一桩。还有一桩,是朋友们逼他干的。他会了奇门遁甲,人家问他,他总不肯说是会。但是弄过贼子后,传说开去,人家都知道了,那里还瞒的住。
这日,是湖州一个什么盛会日子,就有几个朋友,邀他山上去游玩。到了山上,见游人如鲫,红男绿女,白叟黄童,穿梭般的往来不绝。有的是烧香,有的是闲游,有的是做小买卖。这几个朋友逼住了要他试演奇门遁甲,他再三辞说不会。
内中有一个,齐巧当时瞧见他作弄过贼子的,便道:‘你说不会,当新屋落成时,那个贼子为甚又跳了一夜呢。’
姓谭的道:‘那也不过偶然有效罢了。’
众人一定不依,姓谭的道:‘并非我故事秘密,没缘没故作弄人家,于道理上很是过不去。那贼子究竟是找上门来的。’
众人道:‘姑妄试一回儿,下回决决不来勉强你。’
姓谭的被众人缠不过,见山脚下一个喊卖油炸脍麻球的,顶着一个盘子上来。指向众人道:‘对他不起,就借他来试演一试演。只是有一件事,你们肯答应我,我才干。’
众人问是何事,姓谭的道:‘他是个做小本经纪的,吃不起亏,那些麻球油炸脍跌坏了却要众位赔偿的。’
众人道:‘算数算数,那不过几百个大钱的事,我们认赔是了。只是你怎么样试演呢?’姓谭的也不回话,随地拾了块小石子,只轻轻的一放,放在地上,看他也不踏步子,也不念咒语,向众人道:‘我们走上去瞧罢。’
走了三五丈路,叫众人停住脚步。回头瞧时,那卖麻球油炸脍的已将次要走到小石块了。说也奇怪,别的人走到小石块,或是跨过,或是抄过。独那卖麻球油炸脍的,巧巧的踏上来,一脚踏在石块上,石块一转,翻身就是一交,盘子翻在地上,长的是油炸脍,圆的是麻球,撒了满地。油炸脍倒还好,麻球却生着脚似的忒楞楞直滚下山去,滚剩的几个也蘸上了许多的山泥,拾起来也不能够再卖钱了。
那人爬起身,先拍去了身上的灰尘,然后再整理盘子,把油炸脍麻球一个个捡起来,十成中已丢掉了二三成。好容易整理定当,那知隔不到三五丈路,小石子又放好了,自然又是一交。一连跌了三交,盘子也跌破了,油炸脍麻球也都不像个样子了。踏扁的踏扁,蘸泥的蘸泥,那人爬起身,连连摇头,哭丧着脸子,说不出那种懊恼神气。
姓谭的向众人道:‘好了,你们去收拾罢。’
众人就问那卖油炸脍麻球的道:‘你怎么会这样的跌扑?’那人道:‘我也不知道呢。好好的走路,忽见地下白肥肥一只雄狗似的,恐怕踹着他,缩脚让时却就跌了。三回都是如此,爬起身却又不见什么白狗。真是奇怪,连我自己也不懂,光景今天命里遭了跌扑星呢。只是一盘货物,一个钱都没有卖,都弄坏了,怎么能够交帐。’
众人道:‘你油炸脍麻球共有多少?’那人道:‘一百个麻球,一百个油炸脍,自己清本钱要六百个大钱,现在都交代了,怎么是好。’
众人道:‘你也可怜,我们赔你钱罢。’于是赔了那人的钱,那人不知就是他们作弄,再三道谢而去。”
春泉、静斋都听得津津有味,钱瑟公却只是笑,听介山讲毕,就问:“姓谭的是什么时光的事,现在此人可还在?我想去会会他,领教领教奇门遁甲。”
周介山道:“瑟翁,你想去会他么,好是很好,可惜此人没缘,欠陪你我已有二十多年了。我方才讲的,还是长毛前的事呢。”
瑟公道:“介翁贵庚多少?长毛前已经出世了么?”
周介山道:“兄弟也不过听故老传说,只是见虽没有见过,想起来假总不会假的。”
瑟公未及回答,春泉接口道:“这事我倒也相信,我小时节从学的先生,也会点子奇门遁甲的,不过没有这么周备罢了。他会把二十四根筷子,或是纸煤排列在台子上,叫人家默认,他却走在外边,并不瞧你,你认好了知照他一声已经认好,他就踏着步子进来,到台子跟前把所排的东西默默的算,就会算出你认的是第几根,一点子都不会有差误。你认第三根,他就说出你是第三根。你认第五根,他就说出你是第五根。你倘然一根不认,诳他说已认好,他就算来算去再也不会算出。
这已奇了。更有一桩,再要奇怪。你手里捏着随便什么东西,他都能够猜的着,不过不说出这东西的名儿来。譬如你手里捏着只自来火匣子,他就猜道:‘五行属木,其形方,其中空。’说出来于这东西的形象,总不会差什么的。匣里头放什么东西,他也能够猜的着。不过总要你自己知道,他才能够知道。倘是别人放进的东西,连你自己也没有知道,他也决决不会猜着的。这两种,是兄弟小时光亲眼瞧见的。可知介翁的话,并非虚言。”
毛惠伯道:“现在新学界朋友闹的什么催眠术,想来就是这个奇门遁甲,不过他们换了一个名目罢了。”
春泉道:“甚么催眠术,我耳朵里听都没有听过。”
毛惠伯道:“这催眠术是东洋人行出来的,可以在几分钟里头,催人家睡觉,催眠后就能行使一切命令,那被催的人竟没一样不听,没一事不从,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譬如我会催眠术的,现在把你催倒了,叫你喝茶你就会喝茶,叫你吃饭你就会吃饭,叫你写字你就会写字,总之一句,叫你做什么,你总无有不依从。差不多你这个人毫没一点子主权,全由我作的主。
等到催醒后,问问你催倒后所做各事,你却又一点子不会晓得。这催眠术功夫,也很有深浅。最浅的须要被催的人极信我的催眠术,极肯受我的催眠,在施术时光两心相信,一点子不涉他念,才能有效。倘然心里稍微怀一点子诧怪念头,可就不能成功了。
现在上海地方,东洋人教的催眠术,就是这一种。再深一步,就是一喝催眠了。一喝催眠,用不着被催的人相信不相信,只消摹然间一喝,就可把人家催倒。我们小时光,听人家说拐子拐小孩,当头顶一拍,那小孩望出来,一边是水,一边是火,背后是猛虎,不得不跟着拐子走路。这就是一喝催眠呢。因为一喝时光,这被摧的人心里必定一惊,就这一惊当口,早被催倒了。
会了一喝催眠,就是豺狼虎豹狮象熊罴,各种猛烈的野兽,也都催的倒。佛法降龙伏虎,也就是这催眠术。比一喝催眠还要进步,就叫天眼通了。天眼通更是了不得,凡在隔壁或是对门房子里所有几个人,或是几样东西,隔着几重墙壁,都能够瞧的出。并且隔着山河城池森林大树,几百里或是一千里,也能够瞧的出。不过练这种本领,须要避绝尘嚣,灭除幻想,总要在深山穷谷之中,人迹不到的地方,经年累月,精心磨炼,才能够有效。若像上海这种地方,就练一百年都不会成功的。练成功后,施起术来,就同老僧入定差不多样子。”
瑟公道:“催眠术真是奇怪不过的一种学问,我倒相信的。我有个朋友,也曾从东洋人学过。据他说,初学的时候,先要研究心理学。等心理学明白了,然后再教你催眠术。学会后,怎么样会的,自己也再不会说的出。听说世界上不知那一个国度,有一个大催眠家,能用催眠术寄递各种信件。后来学习的人多了,该国的邮政局竟大受其损失,邮政人员恨极了,会议了几次,就把这大催眠家控告到官,告他们个私递邮件之罪。这事传开来,世界上各国都当作笑话讲呢。”
周介山道:“这催眠术也是荒诞不经的。瑟翁怎么倒会相信起来。”
钱瑟公道:“然而不然,这催眠术是极文明的一种新学问,怎么可以不信,怎么可与极野蛮极荒诞的奇门遁甲,相提并论。”
周介山笑道:“瑟翁必是中了外国人蛊毒了,这样的崇拜外国,深信外国。照兄弟看来,这种事情,都不过是个幻术。外国的既然真,中国的也未必是假。奇门遁甲就是中国的催眠术,催眠术就是外国的奇门遁甲。不过在外国不叫奇门遁甲叫催眠术,在中国不叫催眠术叫奇门遁甲罢了。有甚分别。”
毛惠伯道:“这话通极,现在外国医院里医生,都用催眠术替病人治病,那就抄袭我们的老法子。从前杭州张胜贵张痴道人,可不是用这法子替人家治病的么。那事又不远,我也亲眼瞧见的。”
众人问:“那个张胜贵?我们怎么从不曾听见过?”
惠伯道:“张胜贵就是现在香火极盛的张大仙祠张大仙。”
春泉道:“张大仙祠,香火果然盛旺非凡。他的坟,齐巧在拱宸桥脚下,劈对着拱宸桥。听说当时开辟租界时,别的坟通通掘掉,独他的坟,一碰都不能碰。小工动一动,就要头痛。所以外国人都见他怕的。他生前有甚奇事?我倒没有晓得。”
欲知毛惠伯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毛惠伯道:“张大仙人绰号叫痴道人,在生时节,专喜替人家治病。他的治病,并不切脉,并不开方,人家告诉了他病源,他就随随便便给点子东西与你,或是舀一匙清水,或是抓一撮香灰,或是拔一根青草,或是折一条树枝,或是采一张树叶,悉随他的便。说也奇怪,你拿回去吃了,却自然而然会好的。
求他治病的人,十分拥挤,因为他从不肯到人家里头去医。你要求他医治,只有到他草棚子里头来,他草棚子就搭在拱宸桥那边。那时的拱宸桥,是荒草茫茫的一块空地,不过几座坟堆头和些白杨衰草而已。他却就晓得这块地,不久要兴旺,向人家说此间逢马而兴,遇羊而盛。后来中日战后,拱宸桥辟为商埠,果然条约是在马关结的,开埠是在乙未年间,那未不是属羊么,你想奇不奇怪不怪。
痴道人替人家治好了病,谢他几百文青钱,他是收的。你倘是谢他洋钱,或是银子,他就要奉璧了。治病得下来的酬谢费,他却并不居积,随手赚来随手用。他最喜欢是小孩,大人同他讲话,不很高兴理睬,倒是小孩,倒总无有不理。
袍袖里糕饼杂食,从不会断绝过。每逢出来,前前后后,小孩总围了一大群子。他就不痴不癫,同小孩子讲话,随把袖里头东西散给众孩子吃。孩子见了他,都欢喜的了不得,叫他痴子师太,痴子师太。他赚来的钱,一大半都用在小孩子身上。
有时还弄几升白米,煮了饭,抛点子在树林里,抛点子在湖里,说是喂给鸟吃,喂给鱼吃的。因此赚的钱虽多,积却一个没有积起。有一年仁和县知县,闻着了他声名,就派差人来拿捉,办他个妖言惑众之罪。
差人接着朱签,不住的叩头,都不肯奉命。仁和县大怒,传齐了三班衙役,亲自坐轿到拱宸桥拿捉。那知行到那里,叫人进草棚去唤他,回说张胜贵已经死掉。仁和县不信,亲进草棚子瞧时,果见他直挺挺死在床上。犹恐是诈死,立刻传仵作来检验。仵作如法检验,先按心头,后摸额角,果然额角冰冷,心头不跳,气也绝了,身也硬了。又拿一支银针,对心窠戳进三寸半多,也不见开口。眼见是死绝了,回禀仁和县。
仁和县亲视无讹,才吩咐地保,叫替他备棺收殓,一面打道回衙。那知仁和县轿子还没有进城,他老人家倒爬起来了,不死了。人家问他,方才仁和县带仵作来验你,把你心口戳了一针,你为甚么不响。他回说我睡熟着,没有晓得呢。又问众人,戳在那里?从此后大家通称他是仙人,他也不辩明,也不承认,依旧痴痴癫癫,过他的日子。
仁和县知道他有点子道行,也不再去捉他了。此时求他治病的愈加多了,他就发愿筑造起拱宸桥来,随处募捐,好容易捐集了二三千块钱,就购办木石,雇佣匠人,动起工来。这座桥工程浩大,通只二三千块钱,济得甚事。才起了两座桥脚,钱已完了。张胜贵无法可施。这日,有人见他捉住一只老鹰,跑到中间木板上,望水里只一跳。大家忙着援救,已经气绝,这回可真死了。于是替他办了两只缸,把遗骸装在缸里,和合儿合住,就埋葬在桥堍下,这就是现在香火极盛的仙人墓。”
钱瑟公道:“张大仙的事,我也听人家讲过。有人说这是日本人因为市面兴不起,借着这迷信事情,兴起市面来。他们猜透了中国人心理,故意这样铺张扬厉闹开来,闹的中国人举国若狂,他们却在暗地里好笑呢。”
周介山道:“或者外国人是这样的设心,但是张大仙生前的事,确是不虚的。彼时湖州有个郑紫阳先生,和张大仙是好朋友。张大仙时常到湖州来望他,我小时还碰见过几回呢。他老人家头上戴一顶藤制的大帽子,身上穿着件大袖道袍,手里执着柄铁铲,粗望去宛似个朝山和尚。笑嘻嘻的面孔,痴癫癫的神气,一望就晓得是个有道行的,端的好副仙风道骨。”
瑟公忍不住笑道:“哎哟介翁,瞧不出你倒会得善观气色,失敬失敬。”
周介山道:“休得取笑,兄弟讲的是实话。”
毛惠伯道:“讲到相貌,张胜贵还有点子古怪形象。郑紫阳真是仙风道骨,他住在三元宫,终日默坐,台上写着心肝脾肺肾五个字,不住的瞧看。看去看来,看来看去,看这五个字。有人去见他,他总温温和和的接待着。问他日后的事情,他总推说不知。却于应酬话中,隐隐约约,总有几句道着后来的事,很灵很验。
这郑紫阳本是个秀才,父母都死在长毛乱里。长毛平后,曾出去做过一任小官,居然也积了万巴银子,却就告老回来,把这近万银子,雇了许多人随路掩埋尸骨,湖州府团近的死骨,差不多被他埋尽的。回到湖州剩个光身子,所有银洋物件,悉供了掩埋尸骨之用。那时,穿着件大青布长衫,在人家教书。教了几年书,他就出家当道士了。好在他本底没有妻小的,出家不到几年,就掌了台,充当院主。”
钱瑟公问:“郑紫阳现在可还在?”
毛惠伯道:“也死过多时了。”
周介山道:“哎哟,时光已不早了,一竟讲话,讲的时光都忘记了。兄弟今天别地方还有应酬呢。”
春泉、静斋也都说天已不早,要回去了。于是大家散去。看官,这两回书忽而演讲奇门遁甲,忽而演讲催眠术,忽而演讲扶乩修仙,难道编书的提倡迷信不成。非也,文章之道,贵奇兀而忌平庸,本书开演到今,已满十回。所载无非是花丛中的故事,堂子里的经络,碰和吃酒,累牍连篇。不特阅者厌心,作者也觉手倦。所以另辟一径,别开一山,无非为诸君醒醒眼目。却说孙达卿,自谋做经理失败后,心里郁郁不乐。这日,正在店里生地,老司务进来道:“孙先生,有人找你。”
达卿道:“是那个?”
老司务回说:“不认识。看光景是新从乡下出来的呢。”
达卿捏着水烟袋,走出来瞧时,见客堂里坐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伙子,戴着个平顶硬胎缎帽,顶上一个血红血红帽结子。身上簇新的蓝竹布长衫,元色席法布马甲,元色洋布裤子,白竹布袜,双梁羽缎毛布底鞋子,一色都是簇新的。认得就是自己小舅子赵金哥,不觉一怔。忙问:“你怎么来的?”
赵金哥起身叫了声“姐夫,阿姊出来了。”
达卿问:“在那里?”
赵金哥道:“在宝善街天福栈。姐夫,请你马上去一趟。”
达卿听了,就觉着十分的不快活。原来达卿在上海做生意,足有四年不回家了,钱也没有带去。他赚的薪水本是不多,又喜欢打打野鸡,叉叉麻雀,这几个钱自己用还有点子勉强,家里自然要落空了。只苦得他老婆,当光吃尽,熬的清水直淌。那两个小孩子,却还吵着要饭吃。瞧瞧家里头,简直没什么东西好变钱了,买来的十来斤番蓣,差不多又要完快了。这日起身,见只有得五只番蓣,七岁的女孩子喊道:“妈呀妈呀,稻柴没有了,拿什么来煮脸水。”
那男孩子只有四岁,哭着要饭吃。连喊:“妈妈我要饿死了,快拿饭我吃,快拿饭我吃。赵氏哄他道:“我的乖乖,不要响,饭已教阿姊在煮了。”
又向女孩子道:“阿玉,你再到隔壁王婆婆家去借一捆稻柴,说等我们买了一并还他。”
那女孩子果然乖觉,听了话就开着门去了。一会子垂着空手回来,眼窠里包着两包眼泪,好似受了什么委屈似的。赵氏问他柴呢,阿玉哭道:“王婆婆不肯,倒把我骂了一顿子。”
赵氏道:“那总是你不会说话,等我自己去。”
又吩咐他哄好着弟弟,“我借了柴来煮番蓣你吃。”
踅到王家,见王老太正在煮早饭,赵氏走进,王老太装作不看见,低着头,专烧他的饭。赵氏搭讪道:“王家妈妈煮早饭么?”
王老太慌忙抬头,做出乍看见的样子道:“哎哟,我道是谁,原来是孙嫂子。嫂子你好早呀,敢是早饭已经吃过了么。”
赵氏听问到吃饭两字,心里一酸,眼泪早像断线珍珠般,扑搜搜直滚下来。呜咽道:“妈妈我是那里来饭吃,差不多已有四天米粒子不到嘴里了。像这种苦日子,活着也没什么好处,我本也不要活,不过瞧着两个孩子,实是可怜。所以勉强挨看,巴得他老子有朝回来,也图个夫妻团聚。”
王老太听了,早有点子不耐烦,开发道:“年纪轻轻,吃点子苦是不要紧的,到后来总会苦尽甜来。我们年轻时光,也是这样的。就是现在,也不曾有什么福享。孙嫂子,你快点子回去罢,小宝宝要哭的。”
赵氏道:“妈妈,我想讨你厌,又要同你商借一捆稻柴,过日子买了一起还你。王妈妈。你是软心肠人,差不多就我的亲娘呢,我总忘不了你的大恩。”
王老太呆着脸答道:“哎哟嫂子,我这几天齐巧也不曾买,连自己煮饭都不够。这捆柴也是向对门宋家里去借来的,不然邻舍家有无相通,借借本没什么不可以。”
赵氏道:“好妈妈,你胡乱借一点子我,家里小孩子等着吃番蓣呢。”
王老太道:“我简直没有,你且到别家去问了。”
赵氏道:“不瞒妈妈说,别家都已借的不能再借了。”
王老太道:“孙嫂子,说句不怕你怪的话,有所说救急好救,救穷不好救,日日来的事,那里应酬得许多。做家人家本是不容易,开门七件事,油盐酱醋,那一件少得。没有钱,自己总也要想想法子,应做的地方做做,应省的地方省省,靠着借是不能过日子的。”
赵氏道:“妈妈,我们那个到了上海去四年工夫,一个钱都不寄回来,叫我拿什么来过日子呢?妈妈,这种日子你到来过过看。有钱当家是那个不会。”
王老太道:“哎哟嫂子,倒是我多嘴的不好,得罪了你,你动气了。也罢,你们的事我本不好来管你的,你回去罢,我稻柴是没有,多谢你下回也不要来问我借东西。”
赵氏赌气不要借了。回到屋里,那孩子已哭得不成个样子了。赵氏就把这几只生番蓣洗去了点子泥,分给两个孩子。孩子饿的慌了,抢着乱嚼,赵氏自己只吃得半个。左思右想,没做道理处,只得带着两个孩子到娘家来。他娘家相离只有三里多路,当时右手抱了一个,左手搀了一个,拖泥带水走到娘家。
齐巧兄弟金哥也在家里,他母亲赵老太接着,就问女婿上海可有消息?可有钱寄来?赵氏见问,早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诉道:“母亲,我这种日子过的不能再过了,娘儿子三人,早晚些终要饿死,米粒子已有四天不到肚了。前日子宋家伯伯瞧不过,借给了二百个青钱,女儿拿来买了二十多斤番蓣,十来捆稻柴,吃到今天早上,只剩得五个番蓣,柴也没有一根了。到隔壁王老太婆家去借借,非但不肯借,倒受了他一番教训,胡乱把生番蓣给两个孩子点了点饥,就到这里来。”
赵老太听了,早万分的不忍,随道:“我的儿饿坏了,可怜可怜,大镬有粽子着,你去瞧瞧,熟了没有,熟了时先拿几个来点点饥。”
金哥听了,未免有点子舍不得,开言道:“妈,粽子是过清明用的,没的祖宗没有祭,人倒先吃。”
赵老太道:“这碍甚么,先提出几个原生的,祭祖用其余,人就好吃了。”
金哥没的话说,只得忍着痛,眼睁睁瞧他阿姊拎出一大串热腾腾粽子来。两个孩子一见粽子,就吵着要吃。赵氏问:“母亲可要吃一个,我替你剥。”
赵老太道:“我才吃过粥,不要了,你自吃罢。”
赵氏又问:“金哥金弟,可要吃点子。”
金哥道:“好,我就吃一个。”
赵氏先替金哥剥了一个,然后自同两个孩子剥着吃。金哥咬了一口,嫌淡,向赵老太索钱去买糖蘸。一时买了糖来,却只放在自己面前蘸吃,两个孩子见了,便也吵着要蘸糖。金哥本在不自在,见外甥吵糖吃,就借端发话道:“不知好歹的孩子,你有了粽子吃,还心不满足的要蘸糖,倘不有你舅舅辛辛苦苦赚钱。这几个粽子那里来。小孩子家只要你长大起来常有得吃是了,现在劝你且省事点子罢。”
说得两个孩子都哭起来。赵氏一口粽子正咬在嘴里,听着话,忙的咽下了。回答道:“我们现在穷了,靠着兄弟,吃这几个粽子。才吃你几个粽子呢,却就受你这一番话。你是我兄弟呀,尚且这样,那别人是更不必说了。人家亲眷淘里,照应照应多的很,幸得我阿姊穷虽穷,硬气却是硬气不过。倘向你商借一元半块,不知你要拿我怎样了。”
说着,便掷下筷子,赌气不吃了。赵老太心疼女儿,便骂金哥道:“你知道点子甚么,外甥吃点子,就这样的小器。你小时节,我怎么样领大你的。”
金哥分辩道:“我为外甥不知好歹,才教训一两声。”
赵老太道:“不要说了,你自己这么大了,也不曾有清头,倒要管起外甥来。他们通只有几多大呢。”
又回头向赵氏道:“你只顾吃,不要去理他。他是没清头的,你还有甚么不知道。”
金哥见母亲护着阿姊,索性赌气出门找朋友去了。他们母女两人,又谈了一回知心话。赵老太留赵氏吃过饭,又偷偷的给了他两块洋钱,这两块钱却是金哥拿回来叫娘做纱布的。后来金哥向娘要布,赵老太推说被贼偷掉了。金哥不信,母子两个为了这几块钱,吵上不知多少回数。吵的赵氏知道了,赶回来向兄弟说明了,方才定当。
金哥是有心计的人,暗想,阿姊在湖州,这漏水洞总是填不满。娘暗里头的事,我又防备不得许多,倒不如哄骗他到上海去,到了上海,交代过姐夫,耳根里总清净些,我也省操这一片心思,那伯他讨饭也不干我的事。随向赵氏道:“阿姊,姐夫上海去了这许多年数,一个钱没有寄回来,那总有了外遇了。他在外边作乐,你在这里吃苦,也很犯不着。我看你还是到上海去找他,找着了不怕他不给你饭吃。”
赵氏沉吟未答,赵老太道:“你阿姊是个女娘家,拖着两个小孩子,叫他怎么上海去。何况上海这地方不是好去处,年轻人如何去得,这断是不行的。”
金哥道:“母亲你晓得点子什么,上海是有轮船的,要去就去,休说两个小孩子,就带十个也不妨碍。况有姐夫在那边,阿姊到那边,总是找姐夫的。就再年轻点子,又碍什么。倘说年轻人到不得上海,那上海住的人都是七老八十岁的了。”
赵氏道:“兄弟的话也是,他不回来,我不出去,我就饿死在家里头,他也不知道。还是去的好,我也很情愿去,只是还有几层难处。第一,轮船钱是贵不过,我现在一个钱都没有了,借又没处借,没有钱如何走路。第二,我们娘儿子三个,现在身上拖一爿挂一块,还像个什么样儿,跑得去不是三个叫化子么。他在外边做生意,场面也要紧的,没有衣裳如何走路。第三,邻舍家平日不知借了他们多少,一个钱都没有还人家,拍拍身子就走,人家不要出来讲话么。债务不清,如何走路。第四,上海地方,我又没有到过,地陌人生,我一个女娘家,叫我那里去找他。路径不熟,如何走路。”
金哥道:“就这四样么?那都不要紧。去的盘川,你没有,我借给你是了。到了上海,姐夫做生意是有店号,有地址的,就不怕找不到了。倘说邻舍人家不肯放你走路,我看总不会的。为甚呢,你就不到上海去,也没有钱来还人家。人家白留你在这里做什么,没的倒养活你不成。你如果胆小时,我也有法子教给你,只要不说上海去,人家问你。你就回他娘家有点子事,去住一两夜就回来的。你到这里来住一夜,我就陪送你上轮船。只有衣裳一层最难点子,然而也不要紧,你到上海去,是找饭吃,又不是去出甚风头,就将就点子总也不会有人议论你的。如果你一定要绷空场面时,做我不着,只好替你朋友人家去借是了。”
赵氏大喜道:“我准去,准去,你就替我借起衣裳来罢。”
赵老太道:“金哥,你陪阿姊去不陪?”
金哥道:“店里正在忙当口,走是恐怕走不出。只是阿姊的事,我只好帮忙奔一趟了。”
赵老太见儿子答应送去,才不言语。赵氏问金哥:“我们几时动身呢?”
金哥道:“自然愈速愈妙,难道还要拣甚么日子不成。今天我到店里去请了假,明天替你去借东西,后天就好走路了。”
赵老太道:“日子总要拣的,你头回儿出门,并且还有孩子在呢。金哥你替阿姊瞧瞧历本,不拣日子我是不放心的。”
金哥被娘缠不过,随取了本不知什么年份的历本,翻开瞧了一瞧,故意道:“妈,明天齐巧是黄道吉日,巧极巧极。”
赵老太道:“果真么?”
金哥道:“怎么不真,妈你自己来瞧。”
赵老太道:“我是不识字的,你瞧的谅总不会错。”
随向赵氏道:“总算巧极,你且回去收拾收拾,明朝就到这里来住了罢。”
赵氏道:“我还有甚收拾,家里就只一只灶头,又不好带了去。”
金哥道:“说说没什么,收拾起来都是钱呢。且回去收拾收拾要紧。”
赵氏当夜回去收拾了一夜,次日金哥衣裳也早借了来,于是姐弟二人带着两个孩子,辞别赵老太,乘轮船到上海来找孙达卿。这便是十尾龟初集的收梢结束。还有女嫖客妓院飞觞,女翻戏栈房设计,珊家园公馆作堂子,四马路豪商遭暗杀,纱厂密设女总会,张园武士打擂台,种种热闹节目,都在次集发表。
话说孙达卿见了小舅子赵金哥,听说老婆赵氏,带着儿女出来了,心里老大不高兴,皱眉道:“好端端在家里,赶出来做什么。”
金哥道:“在家乡倘能够好端端过日子,也决不肯赶出来的。姐夫自己总也很明白,四年工夫,教他吃点子什么,穿点子什么。”
达卿道:“不必说了,我们到栈房里去罢。”
二人出了祥记春号,雇了两部东洋车,不一时早到了宝善街天福栈。进门上楼,金哥领导进房。赵氏一见丈夫,扑上前两手抱住,要说话时,那里还有一句。泪如泉涌,只说得一句:“不意还有见着你面的日子。”
已呜咽不能成声了。两个孩子,已不复认识父亲,瞧见娘哭,也陪着出眼泪。金哥虽然势利熏心,见了这副情形,也不觉天良发现,滴下泪来。达卿心肠本是铁石做成的,说也奇怪,才被赵氏一哭,不知不觉竟会柔软起来,连说:“不要哭,不要哭,有话好好的说。”
赵氏听说,呜呜咽咽,更哭得气都透不转。阿玉见娘哭的利害,不知遭着什么事故。拖住了赵氏,哭喊妈妈,喊个不住。夫妻父子,乱哭了一会子,方才渐渐止住。赵氏道:“你这个人倒好,四年工夫一回都不转,可是不要我们了。”
达卿道:“皆因店里忙,抽不出身子。我也很愿意回家呢,你们女娘家不出来做生意,哪里晓得男人家难处。”
赵氏道:“湖州人在上海做生意的,也不止你一个,人家都年年回来的,就是不回来,钱也总有得寄回。你自己去想罢,家里又没有家当,四个年头,穿吃用度,教我拿什么来支付。我自己饿煞了倒也罢了,两个孩子是你生的,活剥剥饿煞,心里怎地过的去。你在上海开心,那里晓得我们的苦。东西当的不能再当,卖的不能再卖,凡是认得的人家,亲戚朋友借贷也借的不能够再借。饭是不必说,连薄粥也喝不起了。”
达卿道:“不必说了,那都是我的不是。现在到了上海,我总替你们想法子,大家有粥喝粥,有饭吃饭,已前的事,我现在懊悔也已不及,你也不必再提起了。”
赵氏才教阿玉过来见父亲,又叫阿麟走过来,向达卿道:“你出门时,阿麟才满月呢,现在已这么样大了。可怜他今日才认识你爹呢。”
达卿也觉凄然,双手抱起阿麟,左右开弓的香了两个面孔,向赵氏道:“栈房里开销大不过,我们外边去看房子罢。”
赵氏道:“我们饭没有吃呢,清早起来每人只吃得两块瓦片饼,肚子又有点子饿了。现在找着了你,可不用忧了,你总有饭给我们吃了。”
达卿笑道:“自然自然。”
于是一同出外,赵氏和金哥都是第一回到上海,瞧见了两旁的店铺,来往的车马,都觉异常好看,不住的停趾观看。达卿领妻子小舅,先到小饭店饱餐了一顿,然后瞧看房子,在法界八仙桥堍紫来里,租定了半间前楼,租金每月二元。又到棕榻铺买了两张棕榻,一个台子,两条凳子,又办了些风炉镬子之类,胡乱做起人家来。达卿留金哥家里住几天,金哥正中下怀,就答应下了。那栈房钱也是达卿算掉的。这夜达卿就在家里住宿,次日起身,金哥问姐夫:“正记洋行在那里?”
达卿道:“那是在黄浦滩,你问他做什么?”
金哥道:“钱家妈托我带封信给他儿子耕心,今天想替他送去。”
达卿道:“也好,我要到店去了,你回来到我店里来吃饭。”
达卿去后,金哥怀着钱家妈那封书子,径向黄浦滩来。走了一会,看是到了,远远望见高墙上正记洋行四个大字。还有几行外国字,却不认得。紧行几步,走到洋行门首,见正在上货。挑夫络绎不绝,扛着很大的货件,跌撞而来。有一个穿呢(衤满)马褂,戴着眼镜的,像是管帐先生,站在门口,向黄浦呆望。旁边一个挑夫,拄着扁担,与他们讲话。金哥上前拱手问:“钱耕心可在这里?”
那先生也不回答,只嗤的一笑,仰着脸竟直不睬。金哥没了落场,讪讪半响,正要走开。倒是那挑夫用手指道:“你要找人,到帐房里去问,这里是栈房,那里有什么人。”
金哥照他所指地方瞧去,果然一片红砖矮墙,门口挂着一块铜牌,隐约是正记洋行四字。金哥走过去,见是所很高大洋房,场面儿异常气概。两扇玻璃门,闭的紧紧的。望进去时,静俏俏不见一人。地下青石阶沿,扫得洁净无尘。
金哥不敢乱叩,徘徊观望,一眼瞧见了挂着那块木牌,上写有中国字。仔细瞧时,见是“送信、收帐人等,概由后门出入。行主持白”几个行体半草字,想要问后门在那里,又苦没个人进出,无从探问。正在没做道理处,忽见玻璃门呀的推开,咭壳咭壳跑出两个外国人来,吓得金哥退步不迭。
这一慌,倒慌出个急智来。心想:既说后门,谅总在后边了,我只沿着墙兜过去是了。兜到那边,果见另有个门口,规模倒也不小,门口挂一块黑漆金字小招牌,大着胆走进去,左右张望。见洋房的百叶窗尽都开着,玻璃窗却没有开,不知从那条路进去。暗说不好,这所在不好瞎闯的。徘徊了一会,又不敢声唤。恰好几个挑夫,拖着扁担往里飞跑,直跑进旁边那扇小门里去。
金哥跟随进去,见门口也有一块小招牌,写着正记洋行帐房六个字,下底又画着一只手,伸两个指头望门里指着。走到里边,见两行都是高头柜台,约有二三十个人,在那里忙碌碌的不得空隙。等候多时,没个人来询问。只得拣一个年轻学生,表明来意。那学生把金哥打量一回,随手把壁间绳头抽了两抽,就有个打杂的应声而至。学生叫“去喊小钱来,说有人在找他。”
打杂的去后,金哥掩在一边。等了个不耐烦,方才见钱耕心穿着淡竹布长衫,长衫上另罩着个女人饭单似的东西,扎缚得紧紧的,十分即溜跑到帐房,连问:“是那个,是那个?”
一见金哥,怔了一怔,随说:“是你呵,几时来的?我们楼上去坐坐罢。”
金哥回说“前天到的。”
跟着耕心,穿过帐房,转两个弯,才是楼梯。耕心叫脚步放轻点子,两人蹑手蹑脚,蹭到楼上。耕心推开一扇小门,悄说:“就这里坐坐罢。”
金哥举眼瞧时,窄窄一角外国房子,很像截断巷堂一般,满地上七横八竖堆着许多钢铁玻璃器具,靠窗一只板支的半桌,—只骨牌凳。金哥道:“你一竟得意呀。”
耕心慌忙摇手,叫他不要说话。一面摸出—支香烟,划支自来火,敬给金哥。金哥慌忙起身来接,正要告诉他家里有信,忽听淅铃淅铃淅铃铃一阵铃响,大有似乎闹钟报时刻的声音。耕心跳起身,慌说:“你坐会子,我去去就来。”
说毕,掩上门匆匆去了。这门外常有外国人进出往来,履声壳壳,吓得金哥屏息危坐,捏着一把汗,一声都不敢声,一喘都不敢喘。好一会,耕心推门进来,手中拿两个空洋瓶撩在地下,嘱金哥:“再等会子,完结快了。”
仍匆匆掩门而去。金哥一枝香烟已经吸完,瞧桌上时,见七横八竖乱堆着几本书,翻来看时,却是《粉妆楼》、《珍珠塔》、《杨家将》、《五虎平西》之类,随手拿一本看了一会,才见耕心进来,已另换了呢(衤满)马褂,时路行路,连缎鞋小帽都崭然一新。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外边去谈罢。”
一手让金哥先行,一手拽门上锁,同下楼来,依旧经由帐房,转出旁边小门,沿马路一径行来。金哥才说:“府上老太太,有封信托我带来,那里晓得耕兄竟贵忙得很,现在可能交给你了。”
说着摸出信来。耕心连称:“费神的很,费神的很。”
接过信,也不拆看,只向袋里一塞,—面道:“你不晓得,今天还是礼拜六呢,倘是闲常日子,总要下午五点钟敲过才有空,你来的总算还巧。”
金哥道:“你一个月赚多少钱?”
耕心道:“也有限的很,工钱只有得十六块洋钱,连外快并算,强强三十块左右。”
金哥舌头一伸道:“毛三十块钱一月进益,还说有限么。我要做到近十个月呢,像我在里头,总算出息很好的了,却只有四吊大钱一月。”
耕心道:“倒是你好呢。你虽赚得少点子,在里头没甚费用,倒来得实惠。上海地方,可比不得内地。场面是要绷的,应酬是罢不来的,洋行里又没有饭吃,烟茶一切都要自家破钞。夜里又要另租房子,行里是不能耽搁的。一样样开销下来,能剩有多少。”
金哥道:“那是我们如何晓得。”
耕心道:“你今回怎么忽地到上海来,可是白玩玩,还是另有什么贵干?”
金哥道:“没有事怎地会来,我是特陪阿姊来找姐夫呢。”
耕心道:“令姊丈也在上海做生意么?”
金哥道:“来了足有四个年头了,他在祥记火腿栈做帐房。”
耕心听了祥记火腿栈五个字,心里忽然一动,问道:“这祥记火腿栈,不是开在洋行街的么?”
金哥道:“正是在法租界洋行街。”
耕心道:“祥记里老大马静斋,他的女孩子生的异常漂亮呢。”
金哥道:“你怎么认识的?”
耕心道:“岂但是认识。”
金哥道:“难道还有别的交情么?”
耕心道:“岂但是交情。”
金哥道:“奇了,人家的女孩子,漂亮不漂亮,你会晓得,那总是认识的了。又说是不止认识,进一层总是有过交情的。又说是不止交情,到底是什么呢?可真玄煞我了。”
耕心道:“我与你是从小轧到大,总算得着老朋友了。难道我的脾气你还不晓得么。”
金哥道:“你这人是个色鬼,从小喜欢轧在女孩子队里扰的,扰得女孩子打着骂着,你还伸伸舌头得意的了不得,害的女孩子母亲都咒骂你小溅死,轻骨头,我怎么不记得。你这会子到了上海,做了生意,难道老脾气还没有改掉么?”
耕心道:“脾气如何会改,要改除是直脚。你我老朋友,今天横竖没事,就不妨同你仔细谈谈。”
当下同到宝善街得和馆,上楼拣副座头坐下,要了两壶京庄,几个碟子,小酌起来。金哥问耕心:“你在上海怎么的扰法?”
耕心道:“上海地方,玩耍所在,真是多不过。分起门类来,一种是出官的,一种是不出官的。出官的就是长三堂子、么二堂子、野鸡堂子、花烟间,大家都晓得的了。不出官的,却有台基、碰和台子、住家、小房子等几种。在上海几个老白相客,也都知道。我于这出官不出官两种里,已玩的不要玩了。现在却有一种翻新花样的白相所在,真是独辟一径,另有一功,新鲜的了不得。”
金哥道:“怎么翻新花样?是官派不是官派?”
耕心道:“自然总不是官派了。说他台基,又不像台基。说他碰和台子,又不像碰和台子。住家、小房子不用说得,更离得远了。那台基是专管人家拉马的。”
金哥道;“甚么叫做拉马,敢是开台基人兼做马夫的么?我昨天经过泥城桥一家大马房,叫作龙飞的,见里头一大片空场上,二三十个马夫,都拉着一匹马在那里兜圈子,衔头接尾,走成个拷拷儿相似。想来就是拉马了。”
耕心一口酒刚喝在嘴里,听了这话,不觉笑的喷了出来。金哥悄然道:“怎么好笑,我讲的没有错呀。”
耕心更笑得弯腰打跌,好一会才道:“谢谢你不要说这话了,你没有到过上海,小说总也见过的。有部新出的《最近女界秘密史》小说,拉马的事情叙述得要算清楚了,你难道没有瞧过不成。”
金哥道:“甚么《最近女界秘密史》我在湖州听都没有听人家讲过。”
耕心道:“怪不得你这样不开通,连这点子新知识都没有。现在瞧新小说,是最要紧一件事情。一切稀奇古怪新鲜事故,新小说里头竟没—件不有,并且都载叙的明明白白。就是我方才说的那部《女界秘密史》是三大秘密书里头的一种。”
金哥道:“甚么三大秘密书?”
耕心道:“就是上海鸿文书局出版《上海秘密史》、《女界秘密史》、《官场秘密史》三种秘密小说。《上海秘密史》专讲上海地方各种说不出、料不到的稀奇古怪事情。《女界秘密史》是专讲女界的。《官场秘密史》是专讲官场的。”
金哥道:“我都没有瞧过。”
耕心道:“你没有礁过,所以就把溜马错认做拉马。你瞧见的乃是溜马,并不是拉马。驾在马车上的马匹,闲着时光尽他闲着,那马就要生病,所以小马夫牵着马不住的跑来跑去,名儿就叫溜马。
拉马是做媒的别名,凡到基台上玩耍,没有相好,开台基的就替你四路八方去喊人,喊了来尽你拣选。或是只喊一个人来,竭力替你撮合,那通叫做拉马,又叫做拉皮条。碰和台子,明说专备人家碰和的,里头陈设也同堂子差不多,也有绝漂亮的女子出来应酬,只要钱多,其实也可以住夜。
现在珊家园这家,却奇怪的很,门口挂着公馆牌子,照他场面儿的阔绰,一定要猜是大台基。其实倒又并没拉马,人家跑进去,总是赌为正庄,人物却没有台基的庞杂,走的几个都是上海的表表者,在商界里头极有名誉的,男男女女都有。跑进去适意是极适意,舒徐是极舒徐,你要什么就是什么,只是钱花的也异常利害。今春初我们湖州一个富翁,就在这地方花掉了十三万银子呢。”
金哥惊道:“竟花掉了十三万银子,是怎么样花的?”
耕心道:“无非是赌之一字,他们叉起麻雀来,五百块底,一千块底,没什么稀罕。弄得高兴,五千块底,一万块底,也要碰的。自然输起来就要十多万乱输了。并且他们叉麻雀,又不是规矩的,抬轿子是常有的事。动不动还要三吃一,你想怎么能够不输。”
金哥道:“照此说来,是开赌的了。”
耕心道:“也不止是赌钱一样,你喜欢女色,他也有。他这地方,原是男混女杂的。不过原要你自己放出本领来吊膀子,会吊膀子就能够玩耍,不会吊膀子,只好瞧着人家开心。他这地方,凡是上海阔公馆里头的姨太太、少奶奶、小姐们没一个不到。我曾经替他取过一个名儿,叫做吊膀子总会,倒确切得很。”
金哥道:“吊膀子又是什么?”
耕心笑道:“你连吊膀子都不懂,也会跑到上海来。吊膀子就是轧姘头的别名。”
金哥也笑道:“轧姘头竟爽爽快快说轧姘头,怎么也起起鬼名来。吊膀子不吊膀子,弄这许多玄虚。我且问你,这吊膀子总会是不是就是甚幺女总会?听说上海有个女总会,是开在珊家园。你说吊膀子总会,可就是这个。”
耕心道:“不是,珊家园的女总会,早消灭多时了。”
金哥道:“现在可还有?”
耕心道:“有是有的,不过不在珊家园罢了。现在女总会,开设的地方秘密异常,开在一家纺纱厂里头,真是人不知鬼不觉,那些巡捕房里的包打听巡捕,见了这样规模宏远的大工厂,休说去拿捉,连问都不敢问一声儿。”
金哥道:“这也巧极了,只是你怎么能够认识马静斋的小姐呢?”
耕心道:“自从珊家园有了这吊膀子总会,上海几个会玩的人没一个不去玩他一下子,我也跟着朋友进去见识见识。”
金哥道:“你也赌钱么?”
耕心道:“我那里赌得起,一年赚下来的钱也不够一副牌的输赢。好在这地方不赌钱也可以,我不过是瞧瞧,不意就碰见了马静斋的女儿。说也奇怪,那马小姐初次会面,就蒙他十分有情,似笑非笑的向我连丢了四五个眼风。我眼珠子溜到他身上,他眼珠子齐巧也溜到我身上,我们两对眼珠子、四条烁亮的眼光,齐巧射成了交互线,我就乘便走过去,走到他身旁,半真半假的同他攀谈,十句中居然蒙他也回答了二三句,我就约他一枝香吃大菜,多蒙他竟点头应允。就吃大莱时光。盘问他,才知是马静斋令爱。金哥弟,我钱耕心是个光身子,可是瞒不过你。我在这种地方吊吊膀子,并不光是贪色,也无非在经济上边谋点子贴补。”
金哥道;“上海风气行倒贴的么?那真便宜透顶了。又有得开心,又有得钱用。”
耕心道:“你休要羡慕,那也是本领挣来的,颇非一朝一夕之功。不信时,你去试试就知道了。”
金哥道:“我倘然有朝在上海做生意,一定投拜你为师,请你教导教导。”
耕心道:“照你这点子聪明,如果肯留心学习,出道起来,倒也是员健将。”
金哥听了,眉飞色舞,好似当时已经学习成功了一般。耕心又道:“我晓得马静斋是祥记火腿栈经手,必定有点子想头,心里高兴的了不得。吃过大菜,又陪他新舞台去看戏,他才问我姓名,并做什么生意。”
金哥道:“你自然总直言奉告了?”
耕心道:“我告诉了他在洋行里当西崽,他还肯同我要好么。”
金哥道:“你怎么说呢?”
耕心道:“我告诉他姓王,名字叫心耕,在正记洋行做翻译,赚一百块钱一月,行里的总买办就是我嫡亲哥子,家里有着五十多万家私,却都是哥哥掌管着,只要我一成亲,可就要分家了。两人哈甫,我就有二十五万家私稳稳到手。”
金哥笑道:“亏你吹这好大的牛皮,被他打听了出来便怎样?”
耕心道:“打听了出来怕什么,我说的是王心耕,我横坚不叫什么王心耕。”
金哥道:“竟会调这样的枪花,佩服佩服。”
耕心道:“住在上海滩上,不调枪花是不能过日子的。全靠枪花大,日子才过得快活。我吹了一泡子牛皮,他竟相信的了不得。看过戏,就同他到鹿鸣旅馆住了一夜,从此总算有过相好了。就这夜被我一阵甜言蜜语,哄到来伏伏贴贴。后来小房子也是他去租的,一切开销也是他的,连我的零用费、衣着都是他一个儿供给我。现在我和他知己得一个身子相似,所以告诉你不止是认识,不止有交情,你明白不明白。”
欲知赵金哥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再表。
话说赵金哥听了耕心的话,就道:“你前后没有老婆,既然这么着要好,何妨就娶了他呢。”
钱耕心道:“约约乎,动都动不得,动都动不得。”
金哥道:“这又是什么缘故?我可真不懂了。膀子既然吊得,姘头既然轧得,娶他回去为甚又娶不得?”
耕心道:“你那里得知,他这么一个人,休说他不肯嫁我,就便肯了,我可供养得他起?供养不他起,并且他现在并不晓我是叫钱耕心,只晓得我是有二十五万家私的王心耕,停日子有家私的王心耕,变了光身子的钱耕心,如何答应得来。我现在也不过图个眼前风光呢,谁承望同生合世。”
金哥道:“你倒会得开心,可肯带我去瞧瞧?”
耕心听了,并不回答。只把金哥上上下下的打量。金哥道:“你瞧我做什么?”
耕心道:“老弟,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你穿了这身衣服,满脸土气,满身土派,跑到玩耍地方去,不怕人家笑话么。”
金哥道:“难道随便走走,也要预备的么?”
耕心道:“怎么不要预备,眼前服备两个字是很时髦一件东西。朝廷立宪,先要预备。做官的人,也要服备,候补就是实授的预备。我们吊膀子,难道不要预备的么。”
金哥道:“果然果然,兄弟的敝东是个秀才,他是吃乌烟的,现在听说上头在提议禁烟,他就大烧其土。人家问他做什么,
他说:‘我预备戒烟呢。’
人家道:‘奇了,戒烟就是不吸鸦片,为甚又烧这许多烟膏?’
他道:‘原说预备呢,又不是眼前就戒绝,我本底是出去开灯的,现在预备戒烟,就在家里头吸了。’这是一桩。还有,小敝东很喜欢赌钱,今年年头上牌九里连输了六百多块钱,敝东大怒,管住他不许再赌钱。
小敝东也说:‘我也知道赌钱没甚味道,从今后再不去赌他了。’那知吃过饭,有朋友来和他叉麻雀,他又去了。敝东恨极,问他:‘你说不赌,为甚又去叉麻雀?叉麻雀不是赌钱么?’小敝东道:‘我也是预备呢。现在先不推牌九,麻雀原是要叉的。’这就教预备戒赌。”
耕心道:“你能够明白就好了,这吊膀子一道,看看是没甚希奇,学起来倒也颇非容易。那预备功夫,第一先要预备功架,走路有走路的功架,讲话有讲话的功架,功架练好了,然后再讲究衣裳,不然衣裳恁你再华丽点子,那副土头土脑的气派不改掉,女人家也不肯来亲近你。”
金哥道:“只要我在上海做生意,就慢慢预备起吊膀子功夫来也不晚。”
耕心道:“你现在还预备不着吊膀子,先要预备到上海来做生意。到了上海再预备吊膀子罢。”
金哥道:“倘也要像立宪般预备到九年功夫,老也要老了,还吊甚么膀子。”
耕心道:“你通只二十来岁的人,再过九年,也不到三十岁,怎么说老呢。”
金哥道:“怎知我活得到九年,活不到九年。不要白预备了几年,福没有享到手,累到先受的不堪呢。”
耕心道:“那是不能这么着想的。”
金哥道:“珊家园这玩耍地方,是那个开办的?”
耕心道:“说起此人,倒也不是无名之辈,是慎记经租帐房总帐周介山。”
金哥记在肚中,两人谈谈说说,一时酒足饭饱,由心耕会了钞。出了得和馆门,耕心道:“你还到什么所在去?”
金哥道:“我想到姐夫店里去转一转。”
耕心道:“很好,我们就此分手罢。碰着再会,碰着再会。”
金哥道:“我还有句话要同你讲。”
耕心问:“什么话?”
金哥道:“你替我留心着,不论有什么生意,得便替我吹嘘吹嘘。”
耕心应说知道,两人点头作别。金哥走到祥记,达卿问他饭吃过没有?金哥回说:“已经吃过,在馆子里吃的。”
达卿也就不言语了。金哥又住了一天,向姐夫算清了帐,自乘船回湖州去了。达卿送金哥下船后,见时光已不早,慌忙回到店中,恰好春泉、静斋巧巧的都在。春泉一见达卿,就道:“达卿你肯入会不肯入会?”
达卿茫然道:“入甚么会?”
春泉道:“国货会。”
达卿道:“甚么国货会?晚生没有晓得呢。”
静斋道:“东翁这么说,叫达翁怎地会晓得?达翁,我来告诉你。这国货会,是梅心泉、钱瑟公两个人发起的。立会的宗旨,是劝本国人购用本国货的,藉以挽回本国的利源,保全本国的国命。”
达卿道:“怎么叫做国命,倒没有听人家说过。”
静斋道:“心泉说,人有人的性命,国也有国的性命,人是靠着血活命,国也靠着血活命,国的血就是国财。现在我们中国的国财,差不多被外国人快要吸干了,这条性命如何保得住。国命一绝,我们国里头的人,也都不能活命了。
我们为自家性命起见,就不能不先救国命。兄弟发起这个会,并不是图名,并不是图利,无非为拯救大众性命起见。其实也并不光是拯救大众性命,中国人都死绝了,我梅心泉一个儿也不能够独活。简括讲起来,我发起这个会,无非为救我梅心泉一个儿的性命。众位入这个会,也无非为救各人自己的性命。兄弟发起这个国货会,人家叫我好也罢,叫我歹也罢,我都不管,我只巴望这个会发达。这个会一发达,中国就会富起来,我梅心泉就被众人骂煞,也都情愿。
众位可晓得现在中国的大患在什么?并不在政治的不良,兵力的不盛,坏来坏去,就坏在本国的人不肯用本国的货,到街上去一望,店家所陈设的那一件不是外国货。到人家家里头去一望,那一家没有外国货。夜里点的是火油,装的是洋灯,洋灯火油都是外国货,做衣服的洋布、洗衣服的洋胰脂,又都是外国货。其余洋伞、洋烛、洋线、洋钉、洋磁、洋火、洋铜器具,那一件不是外国货。现在更有了香烟、雪茄、洋酒、洋糖、咖啡以及一切洋点心,几位时髦朋友,睡定要睡铁床,吃定要吃大莱,头上戴的是洋帽,脚上穿的是洋靴,更造化外国人,多嫌点子钱。你去想罢,这么弄下去,中国就是金子铸的,也要弄穷了。并且国货没有销路,必定渐渐消灭,做这行业的人,一旦失所依靠,衣食无着,不做盗贼做什么。
所以近几年来,各处盗贼,一年多似一年,就为这个缘故。现在要救中国很容易,不必讲甚么立宪不立宪,只要大家齐心都用本国货,自然而然就会好起来了。这一席话,就是梅心泉方才讲说出来的。你听了如何?到底愿意入会不愿意入会?”
达卿道:“入会怎么样入法?”
静斋道:“那是很便当的,入会只要签一个名字,并不要纳什么会费的。现在会里一切费用,都由梅心泉、钱瑟公两人垫付。”
达卿道:“会里头怎么个章程?”
静斋道:“章程也很简便,总之一句,入会后不准再购用外国货,以前买的不论。”
达卿道:“倘再购买,可有惩罚的章程?”
静斋道:“初犯是劝告,再犯也是劝告,劝告过两回,原旧不改,本会便把此人斥革出会,把此人的姓名籍贯职业刊登各报,宣示中外,以后本会会员便不与此人通庆吊、通钱财、通生意。”
达卿道:“哎哟,章程竟这么的严厉。譬如我入会犯了规,这里的生意先要做不成了。”
静斋、春泉齐说:“那是自然,谁叫你犯规呀。”
达卿道:“光说不许办洋货也难,那洋货的范围广阔的很,有几样中国是没有的,少倒又万万少不得,怎样呢?”
静斋道:“那是指出的书籍、药品、机器都在特别品里头,购买是不禁的。”
达卿道:“洋钱、钞票禁用不禁用?”
静斋道:“这个也只好通融着,总要等会务发达了再议。”
春泉道:“达卿到底赞成不赞成?”
达卿道:“事情是好事情,几时成会,我准定入会是了。”
春泉道:“你肯入会好极,会已经成立了,就请你签名罢。”
说着,静斋拿出一本签名簿来。达卿见本店几个同事,上边都有名字,遂提笔来写了一行道:“孙达卿,湖州人,年三十二岁,火腿业,于某年某月某日由马静斋介绍入会。”
随在下底签了个字。春泉道:“本店众店友都是同会会员了。”
达卿道:“梅心泉这个名字熟的紧,他是何等样人?”
春泉道:“此公是个奇士,一生武艺胜人,文才出众,有了这点子本领,偏不肯在名利场中争点子生活,又不肯高举远引湖海逍遥,同着他夫人住在马律司路,他地方上公益事情,从不肯预闻的,独是这回国货会的事,偏又这样的高兴。”
达卿道:“事情果然是好事情,只恐外国人要来干涉,那就未便了。”
静斋道:“我也虑到这一层。梅心泉说‘不要紧,我们这个会并不是抵制洋货,是提倡国货。外国人虽然强暴,究不能禁止本国人购用本国货。所以本会的名儿,特题叫国货会。’”达卿道:“这个见解高的很,我真没有见到。”
正在讲话,忽见阿根进来道:“老爷姨太太请你回公馆去,说有要事商量。”
春泉问:“什么事?”
阿根道:“小的不仔细,只是瞧姨太太情形,好似很着急呢。”
春泉听说,慌忙坐马车回公馆。下车上楼,见房里头有个二十来岁小伙子,同太太正坐着讲话。春泉心里,不觉老大不自在。姨太太依旧没事人似的,舒舒徐徐的开言道:“你回来了么,我等了你好久了。”
回头向那小伙子道:“福生弟,这就是你姐夫,过来见了。”
这小子慌忙抢步上前,作揖相见,口称姐夫。春泉道:“你是何人?”
姨太太接口道:“都是一家人呢,不碰头就不认识了。他是我的中表兄弟,叫袁福生。此番特来瞧瞧我,还有点子小事情要烦及你。”
春泉方才明白,彼此归了座,就问:“从那里来?”
袁福生起身回说:“新从苏州出来。”
看官,你道袁福生所遭的是什么事情?说出来真堪发噱。原来袁福生家住苏州养育巷,祖上以私娼发的迹,挣下了四五万金。福生上有一兄,名叫寿生,现在仍旧在做白蚂蚁,贩卖人口度日。福生是改做放印子钱生意,这两年倒也着实多几文。弟兄两人合并算来,差不多有到六七万光景。光算福生名下,也有三万多呢。福生近日忽地发起念头来,要娶一个老婆。四处托人做媒,就有个惯于做媒的王老太走来说:“三多桥有个年轻寡妇要嫁人,品貌生的俊不过,可要去瞧瞧?”
福生道:“是寡妇么,好不好呢?”
王老太道:“有甚么不好,寡妇和姑娘也差不多。苏州地方风俗,你还有甚么不知道,姑娘那一个是原生货,几个坏透的姑娘,还不及寡妇许多呢。倒是寡妇老老实实,恁他再醮得回数多,究也数得清的。”
福生见说得有理,随答:“且待瞧过了再谈罢。”
王老太恐拖长了日子要不成功,恿怂他马上就去相看。福生被他缠不过,换了身时路体面衣服,跟随王老太,同到那里。恰值这寡妇站在门口闲望,福生举眼瞧时,见他黑漆似的头发,白雪似的面孔,亮晶晶眼睛,血滴滴嘴唇。那皮肤白嫩中还泛出点子淡红来,宛如杨妃醉酒一般。却是天生成功的。并不有甚么脂粉渲染,身上黑布棉袄,黑布白滚边的裙子,那个发譬,梳得乌油滴水烁亮精光。却并没有半支簪饰,只插一只白骨簪子,愈显得风流飘逸,潇洒不凡。王老太紧行几步,走到那妇人身旁,咬着耳朵不知说了几句什么。那妇人就把水汪汪一对秋波,向福生只一溜,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样子。福生被这一溜,神魂儿就从顶门上嗤的出来,跟着他眼光,直飞向妇人身上去了。连那妇人说‘一起里头来坐罢‘那句话都没有听得。王老太道:“福生,人家请你里头坐呢。”
连催两遍,依旧没有听得。王老太把他拖进门来,笑问福生的魂灵儿到了那里去了,福生方才醒过来,不觉也自好笑。走进门坐下,凡房屋的大小东西的陈设都没有晓得,连他们讲的话,也一句没有听明白。因为他一双眼睛,呆痴痴跟牢着这妇人,一瞬都没有瞬过,妇人走到东,他就跟到东,走到西他就跟到西。后来回到家里,王老太问他:“这位娘子好不好?”
福生道:“还有甚么说,好是好极了,只恐他不肯嫁给我。”
王老太道:“你要他时,包在我身上,可以成功,只不过多费点子唇舌罢了。”
福生道:“我总晓得的,事情成功后,总大大的酬谢你。”
王老太道:“酬谢倒也不在乎,我们都是老乡邻,帮帮忙是应得的。你可晓得这位娘子是何等样人?”
福生道:“总是天仙临凡,不然再不会这样标致的。”
王老大道:“天仙是何用说得,只是面庞儿的俏俊,苏州城里应推他为第一。命运的艰苦,苏州城里也应推他为第一。这位娘子,四岁上就没了爷,挨到十一岁,苦命的娘又死掉了。仃伶孤苦,没依没靠,由娘舅做主,攀给人家做童养媳。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磨折,熬到十六岁上,刚刚要熬出头来,那知没有成婚的丈夫又死了。
翁姑作主,拿他配给小叔子为妻,兄终弟及,倒也是一双两爱。不意天不由人,成婚不到一个月,他丈夫忽地急病身亡。他这时光只有十六岁呢。翁姑见他年轻貌美,硬把他嫁出来,嫁给了当更的阿新。这年三月里,桃花坞王公馆贼偷,阿新被贼子敲断了筋骨,将息不到半个月又死了。
阿新又是没家当的,势又不能不嫁,恰巧藩台衙门里总书金老爷看中了他,娶他回去做小老婆。不到三个月,金老爷又坏了事,充军黑龙江。金奶奶做主,把他卖出来,卖给沈二爷为妻。沈二爷本是个痨病鬼,近不得女色的。所以不到两月,又到阎王老子家去了。沈二爷有个侄子,是做裁缝司务的,当下挽人来关说,婶母侄子配成了夫妇。不意沈裁缝成婚不到半年,有个学生意的,为司务打了他几回,遂起意不良,把人家的绸缎细毛衣料卷了个精光,逃之杳杳,沈司务一急,心痛旧病复发,医药罔效,又呜呼哀哉了。
第七次再醮,才嫁到现在这赵阿兴。赵阿兴总算最长久了,两口子合了一年零两个月,这位娘子通只有十八岁,已经再醮过七回了,你想他命苦不命苦。现在地方上几个刻薄人,替他起了个浑名,叫做带煞桃花。”
福生道:“照他这模样,莫说是带煞,就比煞还利害点子我也不怕,我就今天娶他进门,明天窆辫子,也都情愿,你尽管替我去说。”
王老太道:“福生,你是不会死的,我老太婆是晓得的。”
福生愕然问故,王老太道:“这位娘子,生了这样一副相貌,总也要福气消受他的。随随便便的人那里消受得起,折也要折杀快了。像你是年纪又轻,相貌又俊,家纪又富足,样样完全,这个福气不是你配享还有那个配享。”
福生被王老太一阵马屁,拍得嘻开着嘴,再也合不拢来。当下向老王太说了无数费神仰仗的话。王老太做媒人是做成了精的,一张利口,悬河似的,什么事不成功。何况这顺顺当当直直爽爽的事,自然一说成功,没什么波折了。行过六礼,选好吉期。
到了这日,袁福生发帖请酒,悬灯开贺,热闹情形自不必说。一般也用嫔相喜娘,鼓吹炮手,迎娶也用着彩舆,堂中也点着华烛,悉照头婚正配排场,十分的认真。亲戚朋友也来的不少,见了福生都打拱贺喜,口称恭喜不止。福生头戴顶帽,身穿袍套,脚登缎靴,上下焕然一色的新郎打扮,满脸春情,一身喜气,那副得意情形,真是描也描不像,说也说不出。
只有一桩作怪处,他那位令兄寿生,碰着乃弟这样大喜日子,见着乃弟这副得意情形,却背着脸不住的冷笑。人家劝他喝酒,他也不喝,只向人家道:“你们瞧老福快活么,不要太快活了,不快活的事就要来呢。我恐他停会子,哭也来不及呢。”
人家就道:“令弟的快活,就是你的快活,你们手足一体,何分彼此。”
寿生道:“我果然快活,他如何快活得着。你们瞧着是了。”
众人不懂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却又不便细问,只得胡乱应着。一时鼓吹放炮,哗说“彩轿到了,彩轿到了。”
寿生此时也穿着靴帽抱套,帮助乃弟应酬。听说彩轿到了,霍地站起身来,直迎上去。众亲友暗下谋道:“这大伯子竟恁地起劲。”
说话未终,吹吹打打,彩轿已迎进门来了。众人簇上去看,见彩轿拾进中堂,喜娘扶在轿旁,两个迎花烛的,早手执纸煤把花烛点上,两个喜娘就来开轿门,搀扶出新人来。嫔相喝唱请新诗,就有两个孩子拎着灯笼往内去请。正这当口,寿生飞步上前,走上红毡毯。嫔相只道是新郎,就喝唱行礼。两个人参天拜地,男女交拜,妻时间大礼行毕,牵着红绿巾,送入洞房去了。
福生道:“是小弟的婚期,众位为甚这样询问?”
众人道:“奇了,既是尊驾大喜,为甚结亲的倒又是令兄,我们真不懂了。”
福生惊问:“你们讲点子什么?”
众人道:“有甚什么,你令兄早已代你做过亲也,我们正在议论。帖子上写的是你名字,结婚的却是你令兄。想你总是学那新法代表名色,公举你令兄做结婚代表呢。”
福生听了,惊得日定口呆,半晌才问:“这两个狗男女那里去了?那里去了?”
众人问他:“你指谁狗男女?”
福生道:“还有谁,自然是袁寿生这狗男女。”
众人道:“你令兄正和你这位新娶的令嫂在新房里行合卺礼呢,你做小叔子的也应去贺贺喜,暖暖房。”
福生忿火中烧,摆脱了众人,直闯向房里去,要同寿生拼命。众亲友忙着拦劝,死活把他拖住了,他还拼命的挣持。寿生听得,跳出房来,指着福生道:“你发了疯不是,这样的胡闹。”
福生还骂道:“你这畜生,你骂我发疯,你自己才发了疯呢。我娶的老婆,你为甚硬占去。天下可有这个道理,我和你到外边去讲,请大众评评,到底是谁的不是。”
寿生道:“众亲友都在此,叫大众听听,天下也有这样不知好歹的人。我要占你老婆做什么,这是我照应你呢。”
福生道:“我娶来的老婆,你现现成成结了亲,还说是照应我,请你说出个道理来。”
寿生道:“这妇人名叫带煞桃花,命是硬不过,娶了来就要被他克掉的。以前已经克掉七个丈夫,这回是第八次再醮了。尚在别人,也不干我事,死掉一百个只当得五十双。你是我自己兄弟呀,活剥剥眼见你被人家克死,叫我心里怎地过得去。我的结婚,并不是要占你老婆,无非为救你性命起见。”
福生道:“好哥哥,多谢你一番好意,只是我做兄弟的不肯领你盛情。你怕我被人家克煞,你自己不是性命么。”
寿生道:“你又糊涂了,我已经娶过老婆,生过儿子,现在是续弦,就命硬点子的妇人,也不要紧。就是克煞,儿子也有了,终不至于绝后。你是头婚,自应得娶一个处女,没的倒娶一个八婚头。并且婚姻事情,原要两相情愿,才能够长久。你现在去问问新人,他到底情愿做你的老婆,还是情愿做我的老婆。”
福生道:“也好,我就去问他,问了出来,他肯嫁我,你便怎样?”
寿生道:“他如果肯嫁你,我自然退回大伯之列。”
福生道:“那是不准赖掉的。”
寿生道:“丈夫一言,快马一鞭,就请众位亲友做一个见证。”
众人齐声应允跟福生到新房,面向新娘。问了四五遍,新娘只是低头不语,弄的福生急了,央告道:“好人,肯不肯,只求你一句话呢,请快说罢。”
新娘才抬头道:“我也没什么肯,没什么不肯,只晓得那个同我行结婚礼,那个就是我的丈夫。人好欺骗,神明是不好欺骗的。方才拜天拜地,空里头都有神明瞧着的。”
福生兴透透询问,问着了这句话,宛如当头浇着一盆冷水,满肚皮说不出的不快,只得再去向寿生讲话。寿生道:“那可不能够怪我,这是他自己不肯。”
福生道:“休想,我钱也费去不少,你倒写写意意落现成,人容你天也不容你。”
寿生笑道:“老弟你休指出天来吓我,我是吓不倒的。天老爷管理天晴雨落,忙的了不得,那有工夫来管你我这种小事。你倘是好好与我商量,用掉这几个钱,我或者还肯偿还你,这样穷凶极恶,就是有钱我也不高兴呢。”
众亲友见兄弟两个说戗了口,大家忙着打圆场。你也劝,我也劝,好容易劝得两个人都答应了,叫寿生赔偿了福生的费用。初时福生还不肯答应,后来娘舅出场,应许替福生做媒:“包在我身上,娶还你一个标致老婆。”
福生碍于娘舅情面,才委委屈屈答应了。此事完结后,众亲友纷纷议论,说这妇人既然许嫁了福生,为甚中途忽地变卦,此中未免可疑。一人道:“此事我早知道的,寿生与这带煞桃花本有花头的,两个人打得火一般热,只有福生这瘟鬼没有知道,妄想娶他做老婆,却倒造化了寿生。寿生和这妇人,两下里预先约定了,故意干这出奇的勾当,寻寻老弟开心。福生娶老婆,娶老婆,倒娶了个嫂子家来,真是千古未有的大笑话。”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再讲。
话说袁福生经亲友劝住后,心里终是不服,遂趁轮上海来,告诉梅雪轩的父母。晓得梅雪轩已经嫁人,所以也来告诉一声。梅雪轩听了,很是气不过,遂请春泉回家,同他商量个报复的法子。福生把这节事倾筐倒箧,说了个尽尽。姨太太问春泉:“可有法子好想?”
春泉摇头道:“生米煮成了熟饭,就是告到当官去,也属徒然。”
福生道:“讲到官,现在吴县陈大老爷,真是个再世龙图、清朝海瑞,清是清到一等,明是明到极顶。他曾经审过一桩瞎子算命案,远近没一处不知道。告到他那里呢,我也未见得会输。只是自己兄弟,定要经官动府,好似爷娘面上对不起点子。”
春泉脾气最欢喜听讲奇闻异事,(缺3l9字)听福生扶着孩子进来,杨裁缝请瞎眼先生坐了,把经魁的年庚生辰说给了先生听,瞎子就问左造呢?右造?杨老太婆回说是左造。瞎子把指头默默轮算一回,开言道;“奇怪,奇怪的很。”
杨裁缝夫妇,见瞎子先生发出惊讶之语,愕问:“先生何故发惊?瞎子道:“我做了十多年星家,手里头推算过的命,少说些总也有一万几千个,却从没有碰着过这样的奇格。有三重木,两重火,一重土,缺金,缺水,为人必定性气刚强,不肯受人节制,尊长向他说的话,十句里没有一两句肯听,却又聪明伶俐,十个人没有他一个的智识。”
杨老太婆点头道:“准的很,先生差不多就在我们家里跑出来的。”
瞎子道:“靠着聪明,不免就要为非作歹,乱走胡行,相与的朋友,总是歹人多而好人少。却喜从没有碰着过一回失败事情,这都缘性气虽刚,胆子最是小不过。自一岁到九岁,平稳快活,毫无波折。十岁上小有风浪,十一岁红鸾星照命,理应见喜。见过喜没有?”
杨老太婆道:“没有,他定亲是十岁上定的。”
瞎子道:“在几月?”
杨老太婆道:“十二月二十五日放定的。”
瞎子道:“这就是十一岁上了,这年是闰年,十二月二十三交的春,交过春就算明年了。十一岁到十七岁,这七年工夫,一帆风倾,真是求名得名,求利得利。十八岁天喜临头,理应见喜。”
杨老太婆道:“喜是见过的。”
瞎子又道:“今庚十九,适遇金星照命,金克木,恐于本造有不利。立秋后,金令当权,须当格外谨慎。这个难,大有性命出进,倘然躲得过,此后福寿绵长,不可限量。二十岁走进眉运,就要得遇贵人提拔,二十四岁走入眼运,此后都是顺运,财有百万,官居二品,寿至七十八岁,主有三子送终。”
说毕弹着三弦,拉长调子唱了一会。临走时又再三嘱咐:“立过秋,须要小心。”
瞎子去后,杨老太婆和媳妇戈氏,都异常恐惧。杨裁缝倒也不过如此,见老婆和媳妇吓得脸都失色,笑道:“你们去上这瞎子的当,他不过是瞎说呢,那里就会真有什么意外。”
说着,经魁也恰回家,见众人呆着脸讲话,就问:“你们讲点子什么?”
杨老太婆道:“才叫先生替你推算命禄,说你今庚流年很是不利,立秋后要遇大灾,很有性命出进。”
经魁道:“真的么?”
戈氏道:“先生说得怕的很,什么交了秋,就有性命之忧。我想倘然能够替时,我情愿代替你,你是死不得的。爹妈通只生你一子,又没有三兄四弟,要有个好歹,叫谁来奉养爹妈。不比我终是个女人家,死了又好续娶的。”
杨老太婆道:“生死是注定的,如何代替得。俗语说得好,先注死,后注生。”
经魁道:“那如何是好?我今年通只十九岁,非但舍不下爹妈,就是你我也舍不下。我与你成婚到今。虽不过六个多月,却从不曾面红面白过,一竟和和气气过下来,叫我一朝抛掉,我口眼也不肯闭的。”
杨裁缝道:“算命先生的话,那里作得数,也不过一半信他真,一半信他假罢了。”
经魁道:“算命相面,无非是问灾不问福,他们的口,说好是不见得准,说坏却是准不过。”
杨裁缝道:“你小心点子是了,现在是六月,出月就是秋季了。”
经魁道:“哎哟,我死日这样的近,竟做不到几天人了,怎样是好?怎样是好?”
杨裁缝道:“我的儿休慌,俟再有算命先生过,再喊进来推算推算,看是那一个准。”
杨老太婆道:“今天这先生倒也准的很。”
戈氏道:“公公的话不错,等有先生过,再喊进来比傍比傍,或者今天这先生算错了,也未可知。”
说着,又听得叮当叮当一阵命牌声响,经魁道:“这不是先生么,快请他进来,快请他进来。”
杨老太婆爱子情切,早三脚两步走到门口去叫喊了。只见这算命先生,并不有瞽童搀扶,一个儿抱着三弦,上头一双手,带着一块青铜命牌,叮当叮当声打得钻心刺耳。杨老太婆道:“先生先生,我请你进来推算一个命。”
那瞎子执着瞽杖,左戳右戳,戳到里坐定。老太婆报过年庚八字,瞎子问明左造右造,轮指细算,说出一番话来,却比前一个更精透了许多。瞎子道:“这位是府上何人?”
杨老太婆道:“是我的儿子。先生瞧怎样?”
瞎子道:“令郎贵造,火木两旺,木头这件东西,是受不得金的,一受金制,就要被他克掉。今岁恰恰是属金流年,金星直冲太岁,春夏两季是不相干的,一交秋令,就要不得了。金这件东西逢秋而旺,金旺克木,那是必然之理,逃都逃不掉。金是天地间肃杀之气,在星就为白虎,白虎是星宿中最凶不过的凶星。拿日子轮算起来,总不出立秋后五日,因为这日的支干,恰巧年月日时都是属金呢。立秋后五日,是最凶不过的凶日子。这五天过得过,以后都是顺运了。财也有,寿也有,功名也有,儿子也有,只恐怕五天里难过点子。小心,小心。”
杨老太拿出命金,瞎子谢了一声,打着命牌去了。这里两对夫妇,吓倒了四个。经魁更唬的没精打彩,连饭都吃不下。戈氏发了痴似的,逢庙烧香,逢神许愿,天天东赶西赶,忙到个个亦乐乎。看看立秋相近,老夫妇两个更是茶饭无心,坐卧不宁,大家心上都像有件极重要事情,没有干掉似的。又好似天就要坍下来,地就要陷下去,巴望他坍不着陷不到自己身上。一颗恐惧心,与一颗希望心,时时在肚里头打仗。合家子四个人,都是一个样子。经魁利害切身,更像监牢里重囚,盼望皇恩大赦一般,天天问戈氏道:“我能够不死么?”
戈氏道:“望你吉人天相,能够没事,大家好。”
到了立秋这日,经魁竟然病倒了。老夫妇两个,急得要不的。到了晚上,不敢回房,就在儿子房里头坐守。眼睁睁瞧着经魁,一瞬都不敢瞬,直看到天亮,见经魁好好睡着的,心上约略定一点子。相语道:“昨夜是没事了,今天不知怎样?”
第二日又眼睁睁望了一日一夜,依旧没事。心里窃喜躲过两天了,只愿五天都是如此就好了。话休絮烦,言归简便,老夫妇两人,目不转睛的看守,直守到第五日,见仍旧没甚变动。到了天夜,两个人已疲倦的了不得,坐在床口,时时合眼,却时时惊醒。一合上限,就见经魁在那里挣命,睁眼瞧时,依旧好好的睡在床上。戈氏也衣不解带,陪守了五日四夜。年轻人究竟精神好,依旧健朗如常。见公婆困倦,劝道:“公公婆婆身子也要紧的,究竟有了点子岁数,这样的苦难,那里支持得住,弄出了病来,我们做小辈的心里如何过意得去,请回房去睡罢,这里有媳妇守着一样的。况且先生说五天,今天已是第五天了,一竟没什么意外,总不见会有什么的了。”
老夫妇初还不肯,后见戈氏的话十分有理,总不见会一走就出毛病,竟大着胆应允了。临走,再四嘱咐戈氏,叫稍有变动,就来关照。戈氏应喏,杨裁缝夫妇勉强归房。听了听果然没甚声响,宽衣登床,这一觉便如小死。
睡不多时,忽闻呼号之声,从儿子房里闹起来。老夫妇齐齐惊醒,穿衣也不及,连跌带撞的奔去瞧。见黑暗中经魁狂奔而出,拔掉门闩,向后门一径奔去了。戈氏啼啼哭哭追上去,杨裁缝夫妻也拼命奔救,忽听得訇东一声响,已经跳进水里去了。原来杨裁缝后门外有一个大溪,通着大河,水流非常的急。邻舍人家听得声音,执着火出来张望,见白茫茫一片的水,水花兀在那里跃跃的动。杨裁缝夫妇和戈氏临流恸哭,戈氏更哭的顿足捶脑,十分凄惨,撩着衣也想跳下水去。邻舍人忙着拦劝,问他经魁怎样会得投河?戈氏哭道:“众位休问我,多谢你们先替我去捞救捞救,捞着了不论救的活救不活,我总还能够见着他一面。”
说罢号哭不已。众人见了,都觉伤心。就有热心的驾着船只,绕溪河捞转来,那里有个影踪,想早随波逐流,氽出大河去了。戈氏见捞不着尸身,站在冷露里,定归不肯回家。杨裁缝夫妇再三慰劝,才半推半挽硬挽了进来。询问情形,戈氏道:“公婆去后,他依然熟睡,我坐在床边静守,一响不敢响。他忽地直坐坐起来,我问他要什么,也不回答,见他眼也斜了,嘴也歪了,跳下床向外直奔。我忙着拦阻,那里拦阻得住,只得哭喊公婆。后来的事是公婆亲眼瞧见的。”
杨裁缝道:“你也不要气苦了,死的是死了,活的却原要活的,再不然他一死,我们都不要活了。想来大数难逃,这是前世注定的。”
戈氏才少止悲哀。到明朝,命人四处打捞,竟像石沉大海,依旧打捞不着。从此邻舍人家讲说出来,当这两个瞎子是仙人。你也请他算命,我也请他算命,生意盛得要不的,同业中无不羡妒交作。杨裁缝见戈氏年轻,同老婆商量:“我们家里穷不过,媳妇嫁过来通只半年,又没生育过一男半女,叫他白挨苦做什么,不如寻个户头嫁了,让他下半世也过点子快活日子。”
杨老太婆道:“他们两口子何等恩爱,现在经魁刚刚死,就提起嫁掉他,怎知他肯不肯?”
杨裁缝道:“你且去探探他口风,肯最好,不肯再商量。”
杨老太婆踅到戈氏房里,表明杨裁缝意思,总道戈氏不肯的,那知他竟一口答应,只说:“一嫁由亲,再嫁由身,公公既许我改嫁,身价凭公公作主,人却须我自己拣的。”
杨老太婆回复了杨裁缝,杨裁缝道:“我晓得这孩子,不会与我拗的。”
自从杨氏这口风露出后,就有许多做媒的前来说合。东村张大,西乡李二,南城赵三,北镇王四,戈氏概行回绝。
后有戈氏的中表兄方阿朋,派媒人来说,才答应了。讲定茶礼洋一百元,即日迎娶完姻。夫妇异常要好,这桩事讲说出来,传进了吴县陈大老爷耳朵里。陈大老爷疑道:‘算命那有这样准的道理,这其中必定有诈。’暗派衙役出去查探两个瞎子,查着了自有重赏。差役不敢怠慢,到各处明查暗访。一日,访到瞎子总会。春泉听到这里,笑问:“苏州瞎子也有总会的么?”
福生道:“苏州地方,各行都有总会,那总会就设在茶馆里,同业的人,认定了一家茶馆,大家都在这一家喝茶,每天板到,就叫做总会,并不真有什么会所的。”
春泉道:“那就是上海的茶会。”
福生道:“苏州地方,也有人叫做茶会的。两个差役走进瞎子总会,见一桌上有三个瞎子在那里讲话,差役就在隔桌泡茶坐下。只见一个有胡子瞎子发叹道:‘这碗饭吃到现在,真吃尽吃绝了。跑东跑西,三天工夫,通只做得四百大钱的生意。鸦片烟都不够抽,拿什么来养家。’
两个没胡子的答道:‘还是你好呢,我们两个人拼拢来,也不到四百个钱,所以烟抽不起,只好买个吞头抵瘾了。’有胡子的道:‘你们好在没有家眷,一个子身体,究竟好混一点子。’没胡子的道:‘我们倒艳羡你呢。’
有胡子的道:‘艳羡我什么?’
没胡子的道:‘像你这种家眷,也有的过,尊嫂是很会赚钱的,你自己不好,定要去干涉。上月闹的那笑话,弄得通城都知,直到现在,我们走出去,街上的小孩子,不问青红皂白,瞎子捉奸,瞎子捉奸混闹,闹的我们都没意思呢。’
有胡子的道:‘老弟,你叫没有犯着,好说这样风凉话,犯在自己身上,就知道了。乌龟是人人不情愿当的。’
没胡子的道:‘这就叫瞎闹了。现在有眼睛的纵着老婆偷汉子,自己于中取利,也多得了不得,俗语叫做开眼乌龟。何况你我本底没有眼珠子的,并且尊嫂姘的就是海音寺大方丈,手里很是有钱。’
有胡子的道:‘已往的事,不必再去谈他,眼前生意这样的坏,可有什么法子挽回?大家商量商量。’
没胡子的道:‘我想还是跌价四十五文一命,改为三十五文,总可以轧掉他了。’有胡子的道:‘不行,汪二、沈六现在每命涨到六十四文,人家偏是信他。你我就是跌到十文,人家不信,又怎样?’
两个没胡子的寻思一会,齐道:‘我们索性约齐了大众,把这两忘八敲个半死,看他还会做生意不会做生意。’
有胡子的道:‘那真是瞎闹了。我看还是到官府衙门去控告,说杨经魁性命,就断送在他两人手里,让官府办他,你我就能够安居乐业了。’
没胡子的道:‘不妥不妥,你我告他,你我先要陪着吃官司,并且这事究竟没甚凭据,官也未必肯准。’
三个瞎子恣意瞎讲,不提防隔桌上两差役听得明明白白。一个差役趁势坐过去,向瞎子道:‘你们方才所讲的话,我都听得了。老爷正在要查,快跟我衙门里去。’唬得瞎子连忙抵赖道:‘我们没有说什么,老兄不要听差了。’
差役道:‘你眼睛瞎,我耳朵须没有聋。杨经魁不杨经魁我都听得,你要赖,你自向老爷跟前去赖,老爷正在查这案子呢。’
瞎子唬得几乎哭出来。同伴见这差役办不来事,遂亲自过来向瞎子道:‘你们不必害伯,我决计不来难为你们。你们倘然不敢见老爷时,只要把事情告诉了我,就不见老爷也好。只是话须直说,有一句半句假,我可就要不依。’瞎子听说,才放下了心,就问:‘老兄是那一个衙门里大爷?’
差役道:‘这个你且不必问,你只要把你晓得的事说出来是了。你如果定要知道我是那一个衙门,只要跟我到衙门去是了。’三个瞎子听了,没口子的应是。那有胡子瞎子,就咬着差役耳朵,说了半天的话。
差役问:‘可是句句真言?’
瞎子道:‘倘然掉了半个字诳,神明在上,马上罚我做哑巴。’
差役道:‘你瞎了两个眼睛,已经够了,还要找一个哑巴找头么?’
瞎子连说:‘不敢不敢。’
差役临走,又说:‘你现在碰着我的事,倘泄漏了半句出来,我只认得你们三个。’
瞎子回说:‘不敢泄漏,不敢泄漏。’
两差役回转衙,禀复本官道:‘下役们已经探听清楚了,这两个瞎子,一个叫汪二,一个叫沈六,住在养育巷三百十六号门牌。两瞎合姘着一个女子,所以饮食居处,都在一处。’陈老爷听禀,立标出两支火签,叫去拿捉。原来这两个瞎子,住在姘头那里。他的姘头,也是个瞎子。三瞎相会,彼此姘媸莫办。有时吃起醋来,瞎闹一阵,瞎打一会。这几天,两瞎子因为瞎运大旺,每天总要赚到五六吊钱,所以大鱼大肉,瞎吃到个不亦乐乎。
这日三个瞎子围坐一桌,正在享受瞎福。忽听蓬蓬蓬,蓬蓬蓬一阵打门声响,瞎婆道:‘外边有人碰门,不知是那个?’
汪二道:‘不消问得,总又是生意上门,可厌的很。’
瞎婆道:‘没有生意怨没生意,有了生意倒又说可厌,你这个人真是没有良心‘说着,外边蓬蓬蓬,蓬蓬蓬又是几下。
沈六道:‘你们只顾讲话,门都不肯去开,待我去开。’一边说,一边走,左模右摸,摸到外边,拔去闩,两个差役同着四五个伙计,一窝蜂拥进去。
瞎子觉着人多,慌问:‘做什么?’
差役道:‘你可就是汪二?’
沈六道:‘我叫沈六,汪二在里头。’差役听说是沈六,锵亮铁链子就是一套。
沈六道:‘做什么?做什么?’差人不去理他,叫伙计带住了,自己向里直跑。
汪二听得声响,正想出来问个明白,与差人刚撞个劈面。差人只问得一句:‘你可是汪二?’
汪二道:‘是的。’锵亮也是一条铁链。
汪二道:‘你们是那里来的?’
差人道:‘吴县衙门。’
汪二道:‘我们可没有犯法。’
差人道:‘我可不能管你,你自向大老爷说去。’
不由分说,把两个瞎子牵羊般牵了就走,捉到衙门。陈大老爷立即升坐花厅,差人带上瞎子。陈大老爷问过姓名,就道:‘本县闻你二人于子平一道,很是精透,所以特喊你们到来,推算两个禄命。推算的准,本县还有重赏。’
两瞎子只道陈大老爷真要叫他算命,心里一块石头早脱去了。碰头道:‘蒙大老爷恩传,小的们自当细心推算,求大老爷把年庚说出。只是还有句话,要预禀大老爷。小的们算命,只能照命直谈,奉承是不会的,须求大老爷恩准。’陈大老爷道:‘那是更好了,本县只要你算得准。’两瞎子碰过头,又请年庚。
陈大老爷道:‘你们晓得本县要算谁的命?’
两瞎子碰头说:‘小的们没有晓得。’
陈大老爷道:‘不晓得还算甚么命,本县就叫你们各人各算自己的命,你们自己的八字生辰,总都记得,可就在这里推算推算,还有几天应死?’说着,便把旗鼓啪的一击,喝说:‘决算!‘
两瞎子知道不是事,忙叩着头道:‘大老爷明鉴小的等身有残疾,不敢为非作歹。’
陈大老爷喝道:‘杀人偿命,王法森严。你晓得没有。’
两瞎碰头道:‘小的们不敢杀人犯法。’
陈大老爷道:‘杨经魁怎么会死的?你用什么邪术,伤掉他的性命?快快供来。’
两瞎子听了,宛如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毛发悚然。碰头道:‘大老爷,那一个叫杨经魁,小的等委实没有认识。’陈大老爷道:‘你替他算命,算到立秋后五日必定要遭不测。果然他在第五日投河身死,这就是左道杀人的证据。快把弄死他的情形,细细供来。倘若支吾掩饰,大刑伺候。’
两旁衙役,齐喝快招。两瞎子听了这样声威,早吓得瑟瑟地抖将起来。汪二先碰头说愿招,‘只求大老爷不要赏刑。’
陈大老爷道:‘快招免刑。’
汪二道:‘我的青天大老爷,小的眼珠子是胎里瞎,自懂人事以来从没瞧见过一样东西,天是怎么个样子,地是怎么个颜色,什么叫做白昼,什么叫做黑夜,可怜小的都没知道。十一岁上从师学习算命,十六岁满师,自己做生意。’
陈大老爷道:‘闲文不必讲,快讲怎么谋害杨经魁?与经魁有甚么仇怨?或是受人指使?快讲快讲。’
汪二道:‘上月初八日,小的经过杀猪巷,听得有人叫喊算命。小的就跟那人进内。闻着满屋里肉腥臭,小的问这里可是肉店?那人回答是杀猪作坊。大老爷,那人喊小的进内,并不要算什么命,却托小的干一件事。说薛家巷有一家姓杨的裁缝店,很易记认的。前门有三株杨树,后户有一条大溪,只要在他家左近,走来走去。引诱得他们请你进去算命,如果报着十九岁男命,你就大大的唬他一唬,算过后到这里来报我,我就谢你十块洋钱。小的听说洋钱有到十块,一时不合就答应了。
他又问小的,有熟人没有?小的就举荐了沈六,到明朝小的陪沈六到他那里,他又照样嘱托一番,也应许了十块酬谢费,先收一半。小的和沈六各收了五块洋钱。从此便天天在薛家巷奔来走去,直至六月二十三这天,才做着了生意。小的故意说他凶星照命,大大的吓了他们一吓。走出来告诉沈六,果然他家又喊沈六进去。沈六唬的比我还要利害,说立秋过五天定要遭着不测,逃都逃不掉的。
后来小的和沈六,又到杀猪作坊里去回复了,又拿了十块钱。那便是小的们做过的实在情形,青天大老爷,小的等靠着算命度日,并不会什么邪术。杨经魁如何投河身死,小的等委实不知。’
陈大老爷又问沈六,沈六的口供也与汪二差不多。陈大老爷又问:‘你们可晓得杀猪作坊老板姓什么?叫什么?’
两瞎齐供:‘起初没有晓得,后来打听人家,才知就是娶杨家小孀妇的方阿朋。’陈大老爷叫把两瞎子收押起来,一面标签叫差人快到杀猪巷,把方阿朋夫妇提来。一时提到,严刑审问。方阿朋夫妇初还不认,后来受不起刑罚,只得直言供认。“
原来戈氏没有出嫁时,早与表兄方阿朋通了奸。两人要好得一个身体相似,约着生同衾死同穴。无奈自幼缔婚杨姓,没法挽回。戈氏出阁这天,方阿朋哭得昏过去了两回。戈氏也心如刀割,委委屈屈嫁到杨家来。又因经魁是个浮荡子,很不合戈氏性情,两人遂合谋摆布之法。因怕经魁死后,人家有甚议论,所以格外的屈意承欢,做出恩爱样子,好使人家不疑。
方阿朋定计叫两瞎子去拿危言先行恐吓,使经魁吓成了病,又谎说立秋后五天必遭不测,料定杨裁缝夫妇必定要亲行看守,又晓得守到第五夜必定要困倦不支,因叫戈氏力催他们去睡。五日四夜没有睡觉的人,一睡下必定像死去一般,那就好得便行事。
戈氏开后门,招进方阿朋,两个服事一个,把经魁用被絮闷毙,连被絮捆了个结实,背回猪作坊,去藏好了,再转身进来,叫戈氏故意高声号哭,惊醒了杨裁缝夫妇,自己装作经魁,狂奔投水。戈氏号哭跟随,奔到溪边,手捧一块大石头,向水里只一丢,自己避向他处,抄小路回家,把经魁尸身份切八块,投在大锅子里加汤烧煮,煮到个稀酥滚烂,皮肉都融尽,只剩得几根骨头,捞起来藏在蒲包里,沉向河里去了。所有肉汤,尽拿来喂了猪,弄得个踪迹俱无。这里杨裁缝夫妇从睡梦里头惊醒,蒙矇眬眬,又在黑暗里,那里分辨得清,所以竟直信不疑。案定后,方阿朋是斩立决,戈氏是凌迟处死。两个瞎子都问了充军之罪。”
福生讲毕,春泉和姨太大,不住的称奇。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袁福生讲毕瞎子算命案,春泉和姨太太都不住的称奇。姨太太道:“这是几时的事?”
福生道:“差不多有五个年头了。”
春泉道:“这都是迷信星命的不好,现在有部新小说,叫什么《新痴婆子传》专行的破除迷信,尚使杨裁缝早瞧了此书,怎会上瞎子的当。”
姨太太道:“你这话也是一个子说的,福弟说是五年前的事,叫他们怎地瞧的着。”
闲谈一会,春泉忽道:“我们从今后可不能再办洋货了。”
姨太太问:“这为什么?”
春泉道:“我已经入了国货会了,再办洋货,就要被会里头人瞧不起。”
姨太太问:“甚么叫做国货会?”
春泉把梅心泉创会的缘故,详详细细说了—遍。姨太太道:“那也不过说说罢了,行是决计行不通的。现在世界,外国东西那里忌得尽,香姨脂、洋胭脂、花露水、香水不是天天要用的么,再有钻戒、金表以及一切服御的东西,那一件不是外国人做的,要忌那里忌的尽。”
春泉道:“我也知道繁杂,但是不论什么事,尚要怕繁难便再也不会做成功,不怕繁难,尽着自己做去,能出一分力就尽一分心,不管他成功不成功,做到那里是那里,就是真真繁难的事,做做也就不繁难了。这会子中国弄到这个地步,你我尚再浑浑噩噩浑下去,可就要亡掉了。等到国一亡,你我做百姓的先要吃着苦,到那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那才懊悔嫌迟呢。”
姨太太道:“光是不买点子洋货,中国就会救的转么,我真不信。”
春泉道:“外国人就靠着这几件洋货活命,我们会齐了不买他东西,外国的大工厂大洋行就全部要关门,许多的工人商人就全都要饿死。所以中国人不买了洋货,外国人就能够不战自败。”
姨太太道:“不怕外国要不答应么。绝了他们生计,我想外国人总没这么好说话,难道就此随随便便放手不成。”
春泉道:“不肯放手便怎样,我们不买他的货,外国虽强,总没有硬派我们强买他东西的道理。我们这会,叫国货会,专门的提倡国货,并没有一字提及抵制外货,外国人又奈何我们呢。”
福生听说,跳起来道:“我也情愿入会,不晓得会里头肯容不肯容?”
春泉道:“好极了,那岂有不容之理。国货会并没什么限制,官商士庶,皂隶兴台,都可以入会。入会后只要永远不买外国东西,此外就没有什么章程了。那原是很容易的,钱在我自己手里,要买就买,要不买就不买。”
姨太太见春泉说得热闹,不觉心有所感,开言道:“我也不用洋货了,省得害你被人家瞧不起。”
春泉喜道:“这样才好。”
福生道:“这个会将来发达么?”
春泉道:“一定发达,由发起几个人劝各人的亲戚朋友,再由亲戚朋友劝亲戚朋友的亲戚朋友,辗转相劝,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愈化愈大。不到几年,全中国人都化成了会友,全中国地都化成了会场,那就大功告成了。会里并且还有个奖励的法子,会友与会友可以推荐生意,通济有无,患难可以相扶,疾苦可以相救。会友开设店铺,用起伙友来总全都是会友。”
福生听了,十分佩服。当下春泉就引福生到店里,在簿子上签了个字。恰巧钱瑟公差人拿字条来请春泉静斋,同新入会的会友,到事务所相会。春泉就叫福生同去。那事务所就设在瑟公公馆里,众人到事务所,见梅心泉、钱瑟公、李希贤、周介山、毛惠伯、王祥甫、单品纯、张咸贵、贾箴金、胡雅士都在,还有一个小滑头打扮的却不认识,问起才知是周介山朋友,姓钱名叫耕心,是吃洋行饭的。春泉引袁福生、孙达卿与心泉等见了面,彼此归座,谈论几句会务。瑟公道:“介山、秦少耕有信来,考得竟大得其法,取了第二名,钦赐法政科进士。”
周介山道:“考得这样高,将来总大大有点子出息。”
春泉插间:“那个秦少耕,名字熟得很。”
瑟公道:“你也同过台面的,怎么竟忘记了。”
春泉道:“你说着我就想起了,你们当时都替他饯行的那个没辫子留学生是不是?”
瑟公笑道:“总算你记性还好,还没有全忘。”
毛惠伯道:“从前举人进士。读书人苦读到六七十岁,巴不到手的多得很。现在差不多是随班升转的了,只要安心定意读下去,初等小学、高等小学、中学、高等学、大学、外洋学,费掉点子功夫,一名进士是稳稳的到手。”
瑟公道:“读书读到现在世界,真是愈读愈难了。懂了本国的学问不算,还要懂外国学问。懂了普通学问不算,还要懂专门学问。光是普通学问,这里五年,那里五年,拼合拢来已经要十多年了。”
周介山道:“现在读书,平常点子人家简直读不起。并且二三十年读过去,就是读成功,大半生世已经白过了。”
梅心泉道:“我最不懂就是现在的学堂,房屋必定要筑造洋式,难道住在洋房里自会聪明点子么。颜渊、子夏住的都是陋巷蓬户,怎么学问道德,又都冠绝等伦呢。”
瑟公道:“那无非为卫生起见。”
梅心泉道:“内地人民,并不住什么洋房,也不见个个短寿命。外国人也不见个个都是长命百岁。就算洋房为是卫生,那学生里还有一切闲杂人员要来做什么。学董咧,校长咧,庶务员咧,收支员咧,校役咧,经费充足点子的学堂,还有总办、提调、监学、监督,这许多人既不是教习,又不是学生,都是吃学饭,穿学衣,靠着学堂养家活口。所以中国教育经费,虽是不少,教育界受的益却并没有见过,都是养肥了这一班人。害得地方上处处仇学,一听见学堂,就要挖耳疾走,好似不共戴天似的。不都被这班人弄坏了么。”
毛惠伯道:“乡民仇学,倒也不尽由于这班人。敝处有家子种田人家,姓王名叫阿木,夫妻两口子种着十几亩自田。勤勤劲劲,连着几年大熟。这几年米价又好,手里竟着实多几文。儿子阿聪生性异常聪明,并且十分强健,从小就跟随老子娘下田做活,夏天刈麦、秋天收稻,做到个手足重茧,从没有叫一声半句的苦。所以王阿木夫妇异常的钟爱他,每向邻舍人家称说我们阿聪,年纪虽小,做的活差不多点子的大人还不及他呢。
邻村有一个姓石的武秀才,他的田与王阿木田齐巧在一个字圩里,齐巧是连界。石老朋友靠着秀才势,常常欺侮阿木,阿木生性愚懦,当着人话都不大会说的,常常饮恨吞声,不敢和石秀才较量,然而心里头终有点子气不过。有几个邻舍替他划策道,现在城镇各处都兴办学堂,你现有着儿子何不送进学堂去读书,学堂里毕了业,是有出身的,不过费这么几年功夫,就稳稳一名秀才,你是现观成成老太爷了,还有那个敢欺侮你。
王阿木大喜,就托人去关说,果然一说成功,于是替阿聪做了几件衣服,送到镇东初等小学读书。阿聪进了学堂,读书非凡之巴结,学堂里先生非凡欢喜他,每逢考试,分数总是他最优。
然而从学堂里归来,渐渐嫌家里头不适,房屋嫌破陋,蔬菜嫌粗糙,衣服嫌蓝缕。每次回家,必定带点子糕饼杂食,礼拜日放假就在家里瞧瞧书,唱唱歌,看见老子娘田里做活,袖着手闲看,从不肯帮一帮忙。有时阿木叫他同做做,他就愤然道:‘我现在当了学生,这种卑贱劳苦的事情,如何再好做。同学们知道了,不要笑话么。’阿木也以为然,不肯强叫儿子做活,恐怕失了学生体统。不多久时,阿聪在初等小学果然读毕了业,照例申送县城里高等小学,进了学堂,先向老子要学费若干,膳费若干,操衣费、书籍费、零用费若干,阿木因为这是儿子谋出身的资本,一点子都不敢吝,准如所请的付给他。阿聪又嫌老布被褥不好看,拿进学堂去人家要笑话,要老子□买花洋布来做新被褥,又嫌夏布蚊帐乡气,要另做白洋纱帐子。阿木一一听从。
阿聪在城里头住惯了,渐渐晓得花钱的法子,不时回家向老子娘要钱花用。老子娘问他有何用处,阿聪道交际应酬,做学生子是罢不来的事。现在我相与的朋友,都是董事的儿子,举人的侄子,教习的亲戚,你碰着了都要称他们少爷的。这会子我却与他们做朋友,同出同进,何等荣耀,何等光辉。他们的老子,你我碰着本要叫他老爷的。现在我却只称他声伯伯,他也一般的答应我。你想,在人面前,我叫他一声,他应我一声,不知道的只道我们是嫡亲伯侄,何等荣耀,何等光辉。有时老爷伯伯还留我吃饭,同着老爷伯伯少爷哥哥一桌儿同吃,他家用着的底下人,一般也赶着我叫少爷,何等荣耀,何等光辉。老爷伯伯和县里老爷都做朋友的,不时的进衙门和县里老爷讲话,要好得一个身子似的,真是要办谁,就办谁,我们认识了这样人家,要打场巴官司,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再要便当也没有。爹妈想想,你我是个庄农人家,那里就会和老爷少爷做朋友。’
阿木道:‘那都是你进学堂读书之力。’
阿聪道:‘不相干,学堂里学生子要有多少,那里能够都像我,这都是交际应酬之力。交际应酬不是空手做得来的,所以钱是第一要紧。你眼前小器,将来害了我一生。现在问你要要钱,好似割了你肉似的,瑟瑟抖。将来我赚了钱,你又要眼红了。’
阿木道:‘自你进学堂读了书,学费、膳费、操衣费、书籍费、零用费又要做被褥做衣服和帐子,你自己去想想,已经花掉了多少的钱。我又没有什么家计,那里供给得起。’
阿聪道:‘你真没有见过世面,学堂里一个英文教习,就要四十块钱一个月。自治局一个科员,就要三十块钱一个月。我将来毕业了,只要老爷伯伯、少爷哥哥替我说一声,要赚几百块钱一年是很容易不过的事。’
阿木道:‘他们肯荐你么?’
阿聪道:‘那原要平常日间交际的,急来抱佛脚如何接得着气。’阿木听儿子说得天花乱坠,不觉也心热起来,就问要多少钱才能够交际老爷少爷?’
阿聪道:‘他们做老爷少爷的眼眶子都是看大了的,鬼迷张天师,那里够得上他们的眼,至少至少我算总要二百块钱一年才能够活动活动,这还是起码数目呢。’
阿木听了,舌头一伸道:‘要这许多,那不太费了么。’
阿聪道:‘这算什么,将来赚起来十倍还不止呢。眼前借这几个钱费,禁不起老爷少爷不和我们要好。过几天懊悔就嫌迟了。’
阿木一想不错,把家里头积蓄的钱尽给了阿聪。阿聪有了钱,手里就活动了。同了几个绅董的儿子,叉麻雀,吃乌烟,轧姘头闹到个不亦乐乎。钱花完了,又向老子硬要。老子不肯给,他便要实行家庭革命。阿木通只生他一个,自小溺爱惯了的,一时如何逆得过,只得卖田鬻宅的供给他。
等到高等小学毕业时,阿木的家产已经倾光荡尽了。此时阿聪果然得了奖,然而毕业文凭是换不动钱的,住在家里头坐食,他老子供给他不起,只得出去做小工。他妈也到上海做娘姨,帮佣度日。
阿聪东撞西撞。撞来撞去吃便饭,借铜钱,碰着亲戚朋友,—张嘴悬河似的,说办学堂怎样好,怎样好,专想办成了学堂,自己好谋教习做。人家都驳他道:‘不要说学堂不好,就使是好的,那学生子读书,读到和你一样,可有什么用,也不过撞来撞去,吃便饭,借铜钱罢了。我们可没有你老子那般笨,把好好的家业弄光了换一张半文不值的毕业文凭,倒弄的儿子良不良莠不莠,自己两口子还要出去帮佣度日。尚使你老子不放你去读书时,一年好一年,一日胜一日,夫妻父子勤勤劲劲,这时候恐怕田也涨起来了,钱也多起来了,媳妇也娶了,孙儿也要快抱了。他这般的福不要享,偏要享那般的福。’
说得阿聪无言而罢,就为这一桩事,敝处的人听得学堂两字,就像要被毒蛇咬一样,忙着逃避不迭。可知乡民仇学,也不尽出这班人办事不好,都是学生不好之故。”
梅心泉道:“学堂好了,学生怎么会不好。学堂原是教育人材所在,地方上因为没有人材,所以要学堂来培植。现在培植出来的都是废物,自然社会要反对了。假使阿聪进了学堂,比没有进学堂时做事更来得勤劲,待父母更来得孝顾,待乡邻更来得谦和,一切算会,更来得精通,那自然亲戚朋友有子弟的不等到劝化,都情愿送进学堂里去了。”
众人听说,无不佩服。闲谈一回,各自散去。袁福生住了几天,不得要领,仍回苏州去了。临走时光,春泉嘱他:“国货会事情,总要认真办理,万勿怠惰,这是中国人都应尽力的,不分什么贫富贵贱。”
福生道:“姐夫放心,处事我总无有不尽力。我尚且如此,比我贵的人自然更应尽力了,难道他们连我都不如么。”
袁福生去后,费春泉一边无事可记,暂时搁起。如今要把周介山的历史重行提叙一番了。
周介山,名眉堂,盛泽镇人氏。他的老子,号叫湘卿,本是个著名色鬼。到了五十多岁,还姘着个小姨杨太太。那杨太太也有四十左右年纪了,愈老愈风流,此道的兴致,比了年轻人还要利害,两个人打的火炭一般热。杨太太家里有个养媳妇,小名叫做巧宝,现在也有十六岁了。生得白晳暂,肉裹裹,很有几分姿色,并且十分的乖巧知趣。湘卿在杨家,递茶递烟,总是巧宝承值。初时年纪还小,身量还不十分长大。后来一天长一天,一日大一日,到了十六岁上,竟宛然是个大姑娘了。
湘卿顿时羡慕起来,趁杨太太走开时光,常与他不三不四的兜搭。心想捏捏他的手腕,香香他的面孔,乘便亲近亲近他。无奈这巧宝作怪不过,生的比鬼还要灵,你没有动手,他早觉着了,远远的就防备你。凭你怎样同他兜搭,他总站得远远地,从不肯近身一步。你要去拖他,他早又溜跑了。
周湘卿枉费了几许心思,终是不能如愿。后来简直不能够再耐,只得老着面皮,当面向杨太太求告。杨太太道:“我已经上了你的当,还要骗我媳妇么。他是孩子家,这事如何肯干,快给我死了这条心罢。”
湘卿哀求不已,杨太太道:“你真越老越没清头了,我做婆婆的人,如何好开口叫媳女干这件事,并且儿子晓得了,也要不答应。不比我丈夫,已经死过了,由着我翻天覆地,没个人来管帐。”
湘卿道:“姨甥又没有成婚,碍什么。”杨太太道:“没有成婚,不是他老婆么。你做了个姨丈,想占姨甥媳妇,面孔放到那里去。哪哪,亏你羞也不羞,羞也不羞。”
湘卿涎着脸,不住的作揖打拱,嘴里连说“好妹妹,求你照应点子我罢,不要再作难了。”又千妹妹,万妹妹,求告个不已。杨太太道:“也没有见过做姨丈的人,这样没清头,连个姨甥媳妇都放不过去。你须晓得这是我媳妇儿呢,你要缠他,你先做我的儿子。”
湘卿道:“我就做你的儿子。”说着啪的跪下,亲亲切切叫了一声妈。
弄的杨太太也笑了,扬手把湘卿拍了一下道:“姐夫,你竟这样会扮鬼脸,还不起来,给我好好的坐下。”
湘卿道:“你答应了我,我才起来。”杨太太道:“这你就胡闹了,身子又不是我的,我答应了也没中用。”
湘卿道:“难道你我这样的交情,你还吃醋不成。”杨太太听了,笑而不答。湘卿晓得杨太太最重财,只要多给他几个钱,总没有大不了的事。遂爬起身,附着杨太太耳朵,低低说了几句不知什么,杨太太摇头道:“你倒乖,我原原生生一个媳妇,就只值这点子数目么,不行不行。”
湘卿举起手一扬道:“这样总可以了。”
杨太太道:“远的很,远的很,不要说别的,堂子里清倌人,点起大蜡烛来,要费到多少?何况是我们。天下那有这样便宜事情。”
湘卿再四磋商,说到后来,杨太太总算答应了,叫湘卿“拿出二百块洋钱来,再兑一条二两重的赤金链,我就恁你去缠。缠的着是你的造化,缠不着须不干我事。”
湘卿大喜,起身作揖道:“多谢,多谢,只要你不来干预,我就受赐不浅了。”当夜解衣就寝,湘卿格外的尽力报效。次日回家,先措办了二百块洋钱,又到银楼兑了一条赤金链,拿到杨家一并交给了杨太太。杨太太一见白雪雪洋钱,黄澄澄金链,早笑得眼睛没缝,忙着收藏好了。向湘卿道:“你这个人,总算还有良心。只是昨夜向你说的话,休忘掉了。”
湘卿道:“昨夜说的什么话?我可不记得了。”恨得杨太太叠着两个指头,照准湘卿额角,狠命的一戳。戳得湘卿闪避不迭,嘴里连说“有话奸好的讲,怎么忽地又恼了。”
杨太太道:“你要假痴假呆,你尽管去假。这件事我可不能够帮你忙,洋钱金链请你拿回去,我也不敢受你这价厚赐。”
湘卿道:“倒底什么话,你也应得说明白点子。”
杨太太道:“明白么,我还有其么不明白。请你自己去想。”
湘卿道:“噢,是了,你要我加贴十块钱一月,我已经答应,那决决不会赖掉的。但请放心,但请放心。”
杨太太道:“我怕你赖时,也不叫你加了。你有本领尽管去赖,看你赖得掉赖不掉。”
湘卿道:“不是十块头是什么噢,就是添做衣服的事了。”
杨太太道:“不是,我虽然不争气,总不会为几件衣裳,就同你恼的。”
湘卿道:“这又不是,那又不是,我可猜不着了。谢谢你,老实说了罢。”欲知杨太太肯说不肯说?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杨太太见湘卿真个不晓得,顷刻露出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一副尴尬面孔,咬牙道:“我昨夜不是向你说,得了新的不要忘了旧的,得了肥的不要忘了瘦的,你还记得么?”
湘卿道:“那是我断断不会忘掉的。”
杨太太道:“我总有点子信不过,你们男人家都是没良心的。这会子说得何等像样,等到一落过水,可就由你们大了。现在我先要你写个凭据给我,等你没良心起来,就好同你讲话。”
湘卿道:“那很容易,我就写一个永不负义凭据给你。尚然背约,恁你怎样处治,我总俯首听命,一拗都不敢拗。”
杨太太道:“很好,你就写罢。”
周湘卿索了张纸,执笔低头,像科举时代老童生应院试似的,唔呓了好一会,才写出一张凭据来。自己看了又看,改了又改,换张纸誊了个清楚,恭恭敬敬送给杨太太。
杨太太本是个著名女才子,各种门市小说,什么《玉蜻蜓》、《双珠凤》、《果报录》、《三笑四缘》之类,肚里头滚瓜烂熟倒背都背的出。看点子信札契单,是很在行的。接来一瞧,见写的都是直言拜上的话,什么“如果得新忘放,听惩处治,决无异言”等句子,累牍连篇,不一而足。笑道:“怎么男人家会写出这不通的东西来。你也不想想,这种凭据,叫我好意思拿向人前去,请人家瞧么。你还是有意给当我上不是?”
湘卿道:“不这么写么,好妹妹,这东西我委实是第一遭儿写,没有识得体例,容我打听人家,打听明白了再写如何。”
杨太太道:“真是个饭桶,这是甚么东西,也可以去打听人家。我请问你,怎样向人家张口呀?”
湘卿一想不错,倒又呆了,半晌嚅嗫道:“好妹妹,怎样写法才合格?谢谢你,可否教给了我罢。”
杨太太道:“你的话,真是越说越放屁了。好似我惯于收受凭据似的。你没有写过,我也没有见过呢。你是第一道,我也不是第二遭呢。”
湘卿此时,宛如肩上头掮着只义袋,左也错,右也错,弄来弄去都是个错。正不知怎样才是,呆痴痴望着杨太太,一声儿不言语。杨太太道:“怎么不响了,你到底肯写不肯写?呆立一会子就过去了不成。”
湘卿道:“好妹妹,你忒凶了,弄的我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写又要我写,写了又叫不对,要打听朋友,又说不好去打听,问你又说是问错了。你做了我时,试想想,难不难。”
杨太太见他说得可怜,不觉扑哧笑了出来,骂道:“真是饭桶,写张凭据都不会,怎么好做大事业。你别的不知道,借票总是瞧见过的。”
湘卿道:“借票是见过的。”杨太太道:“既然见过格式必定晓得的了,你就写一张借票给我,上写借到我一千块洋钱。”
湘卿道:“我没有借你过呀。”
杨太太道:“怕我不晓得,你没有借过我钱,只是有这么一张借票在我处,你可就不敢忘恩负义了。尚有一朝疏远我,我就执着凭据,问你要钱,不还我就到官府衙门告你。”
湘卿把舌头一伸道:“唷唷,我可当不起。这样的凶,怕的很,怕的很。”
杨太大道:“你怕凶时,就不要得新忘故,我总不见会告你。”周湘卿此时,正在色欲昏迷之际,那里顾及什么利害,竟谨遵台命的提笔写了一张借契,注明数目一千元。杨太太看过不错,叫他签了字,拿来收藏好了。自从这日起,湘卿到杨家,杨太太便叫巧宝陪侍着,自己托故避到邻舍人家去,好让他们两个人鬼混。
看官,这周湘卿吊膀子一道,本是个超等名角。妇女的性情,他都能够揣摩成熟。何况又有杨太太壮了自己的胆,什么《水济传》的挨光《西厢记》的琴挑,一切老套都可以不必用。
巧宝又正情窦乍开时候,不过见了湘卿那副老气横秋的神情,要博到芳心可可,终有点子繁难。好在湘卿低头伏小惯了的,趁没人时光,做上几回矮人,说上一泡软话,不知不觉,早又弄上了手。从此周湘卿合杨太太、巧宝,婆媳联床,通宵情话。朝朝暮暮,享受那天下希闻、古今未有的艳福。
看官,你道这老东西快活不快活,那知他在外边快活,他的夫人也在家里头快活。湘卿的夫人,就是杨太太胞姊,妹妹两人,性情本是差不多的。周太太见湘卿老不正经,和杨太太婆媳鬼混,混得融成一块似的。劝过几回,徒费唇舌。索性气出肚皮,不去管他。这并不是他贤惠,因为周太太自己本也有点子个明不白事情,不过一竟还有点子顾忌,不敢公然放肆。现在见湘卿这么着,自己落得快活快活。
周太太的相好,本是隆盛席店掌柜郭胡子,现在胡子已经死去,由他的儿子小胡循例袭爵,与周太太续攀了相好。郭小胡姘识周太太,并不是爱吃老蟹,他也另有一层深意。因为湘卿两个女儿,长名凤姑,次名小燕,生的都很出色。小胡转了好几回念头,没有到手,因此想借着周太太,作一个终南捷径,好渐渐由母及女,弄一个一箭三雕。
周太太是何等聪明的人,早知他醉翁之意,并不在酒。好在自己也不图什么永久相好,无非得过且过,博一个眼前风光。所以两个人的交情,彼以假来,此以假应,宛如阅历深沉的老嫖客,碰着了惯于狐媚的老妓。一片深情都是个假,于面子上却都不肯说破,真是好看煞人。
论起周太太吊膀子本领来,比了湘卿,本是高超一着,毛头小伙子,被他吊上钩的,不知有到多少。他能够把两个女儿充作香饵,等到吊上了手,却又禁的严严密密,不许相好和女儿近一近身。
郭小胡自周太太攀过相好后,暗中和凤姑、小燕也时时挤眉弄眼,偷肆其吊膀子手段。凤姑、小燕,见小胡面貌玲珑,衣裳时路,也颇芳心可可。无奈这位慈堂,看管得严紧不过,一点子都不能放肆。
小胡见周太太手段悍辣,知道此事不能如愿,便渐渐有些乏味起来,踪迹稀了好些儿。周太太发急,叫人到隆盛席店,连请了两回,小胡却不过情,只得重行走动。
这日,小胡在店里料理清楚了公事,换上一副行头,摇摇摆摆走向周太太家来。刚到门口,见里边一个老头儿,劈面冲出,撞个正着。抬头瞧时,不觉猛吃一惊,身上战了个寒噤,连忙退步不迭。
瞧那老头儿时,却毫无动怒的神气,也并不来查问自己,竟如无其事的向东一步步走去了。小胡心中不胜诧异。看官,你道这老头儿是谁?原来不是别个,正是周太太嫡亲丈夫周湘卿先生。小胡见了周太大,便把碰着湘卿的事说了一遍。周太太笑道:“你胆也太怯了,怕他怎的,我的事他是不敢来管的。”
小胡忙问何故?周太太道:“他这人本是胡里搭涂惯了的,你老子在走动时,也并不十分的避忌,何况这会子我合他已经约法三章了呢。你以后尽可不必怕他。”
小胡道:“怎么约的法?”
周太太道:“你瞧他自己规矩么,姘了小姨不算,还要姘小姨的童养媳妇。我劝论他几回,终是不听。我就向他讲明,你有着家食不吃,偏要去找野食。我好好的家食被人家夺了去,就找点子野食来补补虚,也不能够说我无理。男和女同是一般的人,一般有着头目手足,一般有着聪明才智,男子干得,女子也没什么干不得。你要管我,你自己先守起规矩来,你守了规矩,我如果再犯不端事情,恁你斫掉我的头,我也不敢同你响一响。这会子可是不能,他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就回我道,依便依你,只是此后大家不能管大家的了,不要我不吃的醋,你却横来干涉。我道,我总不来管你,只是你受了外头人亏,可也不要来告诉我。从此后他便不来管我了,你还怕他怎的。”
小胡道:“怪道今天碰着我,竟同没有瞧见一般。你没有早向我说,害我白吃一吓。”
周太太才问:“这几天有甚贵忙,我这里竟有六七天不来,敢是有甚得罪了你,你恼了我不成?”
小胡道:“你也没甚得罪我,我也不会恼你,这几天我身子有点子不适,睡倒了几天,怎么能够来呢。”
周太大把小胡仔仔细细一打量,呸了一口道:“你这鬼话,请去向三岁小孩子说罢。就是三岁小孩子,也不见会信你,倒想哄我。”
小胡道:“我没有哄你呀,你不信到我店里去打听。”
周太太道:“也不用打听,我难道没有眼珠子的么。你自己拿镜子去瞧,可像生过病的人不像。白白的面孔,红红的嘴唇。”
小胡道:“我简直害病呢,不害病诈病哄你做什么。”
周太太道:“你害点子什么病?”小胡嚅嗫道:“这个病可不能够告诉你,就告诉了你也不中用,你又不会替我医治。”
周太太道:“你说出病源来,我自有仙方,会医你的玻你到底是什么病?”
小胡道:“我这病也是你害我的,不是伤寒积食,不是痧气春瘟,的的确确是透骨相思症。”
周太太道:“是相思病么,你想那个,可是想我?”
小胡道:“你我已经有过相好,又不隔着千山万水,就想煞总也不至于成玻”
周太太道:“不是我么,你想那个?不好直说说。你我这样的交情,能够替你出力处,总没有不肯的。”
小胡道:“是真话么?”
周太太道:“你几曾见我说过假话来。”小胡听说,跪下地,别朴别朴先叩了两个响头。周太太忙把双手扶起道:“快不要如此,有话尽管好好的说。”
小胡道:“只要你肯出力,我的事情就成功了,如何不要叩谢。你道我相思的是谁?”
周太大道:“你不说我如何会知道?”
小胡道:“就是这里两位妹妹。”
周太太道:“难得你这样厚倩,只是他们姊妹两个都没有攀亲,现在给你破了身,停日子嫁到夫家去,拿什么脸子见人。”小胡再四央求,周太太知道不答应一定要决裂,眼看着这样白胖胖、乖玲玲一个小伙子跑掉,究属有点子不舍,只得权时答应,以顾目前之利。
从此凤姑、小燕也得近着禁脔了。周太太和杨太太,一个是婆媳联床,一个是母女联床,姊妹两人在风流界上,都能酿出空前的佳话,总算称得难姊难妹。然而周太太自己虽然称心乐意,目睹湘卿混在乃妹那里,终还有点子不舒服。
也是合当有事,这年儿子介山恰巧从上海回家。此时介山还不曾娶有老婆,年纪也只二十岁左右。秉着这样两位贤父母的遗传性,风流放诞,自然是不容说得。周太太见过儿子,就把湘卿的行为诉说一番,说:“你老子这样一把年纪,还不肯正正经经过日子,没日没夜混在你姨母那里,索性大小长幼都没有了,连你没有成婚的表弟媳,都拖在浑水里。外边讲得什么似的,我折了臂膊向里弯,一个是丈夫,一个是妹子,都是自己人,吃的苦真是说都说不出。幸喜你回来了,大家计较计较,你可有甚法子,劝劝你这老不正经的老子。劝醒了他,大家都好。”
介山道:“儿子回来了,本要去探望探望亲戚,等我到母姨那里,见过母姨再说罢。”当下介山就把上海带回的香蕉、香肠、柚子、饼干等物,分了点子,亲自拎着,到杨太太家来。见过母姨,呈上礼物。杨太太多年不见外甥,现在见介山出落得一表非凡,宛然是个青年小子,不由得不欢喜起来。就殷殷勤勤留他吃饭。一面有搭没搭的攀谈,问问生意情形,又问问上海风景。介山谈锋本是一等,讲得个津津有味。杨太太听得乐极。介山谈了会子,忽问道:“母姨,巧宝妹怎么不见?”
杨太太道:“这丫头腼腆不过,躲在里头不肯出来。其实哥哥是自家人,见见也不碍什么。”
介山道:“我没有上海去时光,那一天不和秋生弟巧宝妹一起玩耍,到现在合上眼想起来,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呢。巧宝妹倒又面重了。”
杨太太道:“我去喊他出来。”随喊道:“巧宝走出来。周家哥哥在这里,快来见见。”巧宝听唤,对镜掠了掠鬓角,换上件竹布衫,才慢慢地出来。介山一眼瞧见,忙着迎上前,作揖问好,品称妹妹。羞得巧宝还礼不迭,嘴里含含糊糊回叫了一声,傍着杨太太坐下,低着头只顾弄那白洋纱帕子,却不住的偷眼打量介山。介山嘴里虽和杨太太搭话,一双眼珠子不住的溜射巧宝。两个人,四个眼珠子,像无线电似的飞来飞去,飞一个不祝看官,这时候杨太太倘然不在眼前,早不知演出何等景象来也。
你道这为甚么缘故?巧宝和介山,一来本系旧识,二来俱在青年,三来介山上海住了几年,浑身打扮都是海式,十分漂亮,四来巧宝本嫌湘卿老惫,勉力承欢,无非是慰情聊胜。有此四因,所以热度愈加利害。介山更指天画地,讲说点子上海新闻,讲到发松处,引得杨太太、巧宝都弯腰大笑。三个人在客堂里说说笑笑,十分热闹,只把个湘卿冷落在房间里,冷的冰都结得成,又不好意思跑出来。
左等右等,直等到点灯时光介山才去。恨得湘卿跺脚咒骂,从此介山不时母姨家来,和杨太太、巧宝谈天,湘卿心里虽然不快,然又没法子禁止儿子不来,不多几时,介山和巧宝竟然搭上了手,巧宝得新厌故,竟然不要湘卿了。
湘卿恨极,要告介山忤逆,又因老婆护着儿子,无从出气,父子两个为了巧宝,不知争闹过几多回数,周太太却回回总帮着儿子,数说湘卿的不好。把个湘卿气得没处发泄,只好到杨太太身上出本,将应许加贴的钱,截住不贴。杨太太也不是好惹的,见湘卿反悔成议,找出他所写那张借据,要拖湘卿衙门里去讲话。湘卿分辩道:“并不是我反悔,你们先破了约。我现在利益一点子得不着,还要出这冤钱,天下可有这个道理。”
杨太太道:“我可不知道这些话你不要向我讲,你自己去问你自己,谁叫你生出这样孝顺儿子来。我只问你要钱,你不给我我就进衙门告你去。好在有凭据在我处,一千洋钱,不怕你少了我半个边儿。”
湘卿道:“这明明你们串通了,吃销我一个子。须知我也不是好吃销的人,你要告我,我也没法子叫你不告,我只好挺吃你官司。”
杨太太见湘卿硬言挺撞,不觉忿火中烧,一个头拳撞过去。湘卿没有防备,撞的几乎打跌。忙道:“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杨太太撞在湘卿怀里,撒泼道:“我这条命不要了,今天和你拼了罢。你欺我是个寡妇,索性请你欺煞了。你想赖我的钱,你想赖我的钱。”
湘卿道:“你有话放了手好说的,不要这个样子,人家瞧见了,像什么呢。”此时巧宝也出来解劝,抱住了杨太太,死命的拖,休想拖的开一步。
巧宝道:“妈妈放了手罢,你吵煞也没中用的。姨丈有了良心时,不来欺侮我们了。”
杨太太道:“我今天定要请他把我弄死,不弄死不休。”
湘卿道:“你说我赖掉你的钱,我几曾借过你半个钱。我周湘卿究竟还要做做人的,休这样。”
这句话没有说完,早被杨太太呸了一口道:“你还想赖掉么,没有借我的钱,借契怎么会在我手里的?”
湘卿道:“这是我上了你的当,被你哄着写的,如何当得真。”
这时光,邻舍人家听得闹声,也都走拢来瞧看。杨太太见人多了,就放开湘卿,告诉众人道:“你们给我评评这个理,他借了我一千洋钱,半年工夫本钱利钱半丝一忽都没有收过他,现在我自己要用了,问他讨讨,倒回说没有借过,想图毛赖。我是个寡妇家。积几个钱很非容易,他竟要赖我的,可有这条道理没有。”湘卿忙着辩说道:“你们不要去信他,我从没有借过他的钱,这是他故意诬蔑我。”
众人问:“有借据没有借据?”杨太太道:“借据是他亲笔写的,现在我处。”遂向身边摸出那张凭据给众人瞧看。
众人道:“借据确凿,周先生可没有话说了。杨太太是寡妇家,你赖他钱,道理上真是说不过去。”
湘卿道:“众位明鉴,我周湘卿简直没有借过他半文的钱,不信但看这借契,连中人保人都没有的,那有上千块洋钱进出,会这么随随便便,对手交付的。”
杨太太道:“都因是至亲,我当你是个人,总不会图赖我,所以当日中保都不曾用得。谁料你这狼心狗肺,竟拿来做了赖债张本。这事我当时那里想的到。”
众人道:“周先生可没得说了,你也是场面上人,图赖这几个钱,我们替你想想,也很犯不着。他们寡妇孤儿,做亲戚的理照应照应,没的倒去图赖他钱。”
周湘卿被众人说的急了,只得道:“众位不要信去他,我来告诉众位,这一张借据,果然是我的亲笔。但是我写这张借据时,却另有一个缘故。现在逼上梁山,我也不能不说了。”遂把怎样图姘巧宝,怎样逼写契据之话,一字不遗,细述一遍。众人听了,无不大笑称奇。
杨太太骂道:“你这杀胚,你赖了我洋钱不算,还要坏我们婆媳两个名气。我是个寡妇家,恁你欺侮欺侮,也还罢了。巧宝还有秋生在呢,你安心要他两口子不和睦,安心要巧宝不能做人,是不是。你这杀胚,你安了这种好良心,我看你有收成结果。”
众人都道:“周先生,这种没凭没据的话,说他做什么。你借过钱,我们也没有经手,没有借过,我们也没有看见。总之凭据确是实在的,就告到当官,你总脱不了。”
内中有个精通法律的搀言道:“周先生,我看你还是认了借钱的好,只多赔掉一千块洋钱。若照你方才所说,姨父谋姘姨甥媳,那就是乱伦重案了。你老人家这颗脑袋,恐怕未见得保的住了呢。”
湘卿听了,猛吃一惊,忙道:“钱是我借的,钱是我借的。果然是一千元,果然是一千元。他的话一点子没有虚假,我方才一番活,实是污蔑他们,你们大众不要信我,我是放屁呢,是放屁呢。”欲知如何了结?且听下回再讲。
话说周湘卿听人说乱伦重案,罪应立决。吓得连声承认,说“借过,借过,不错,不错。”
众人见他吓得脸都黄了,不觉都暗暗窃笑。杨太太此时更得了势,手指直戳到湘卿额角上,连问:“你洋钱肯还不肯还?肯还不肯还?”
湘卿道:“我答应还你,总不见会赖掉你,横竖有凭据在你处,你怕怎的。”
众邻舍见没事了,都纷纷退去。湘卿道:“妹妹,我今日才认识你,一竟要要好好惯了的,为了几块洋钱,就会翻转面皮,同我过不去。你就是不肯减少津贴费,与我好好的商量,我总无有不肯依从,又何必这样大闹,好似我们很要好的交情,就只值这几块钱似的。我替你想想,简直不合算呀。你也是很聪明的人,回心想一想,我的话错了没有?”
杨太太本不曾动什么气,悍泼情形是特地装出来制服男子的。现在见湘卿已经降服,也就趁势收科道:“谁叫你和我相强,你好好的,我那里会和你过不去,都是你不好呢。”
湘卿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生出这不肖子子来先不好。”
杨太太道:“你儿子倒是个孝子,不要错怪了他。”
湘卿道:“他这样忤逆,连老子的边都要剪,怎么反说他是孝子。不通,不通,不通的很。”
杨太太笑道:“不通到你们这班臭监生,再要不通也没有了。你儿子见你这么一把年纪,还要朝朝暮暮的斫丧,恐怕斫丧坏了身子不是事,所以特特代代你的劳,怎么你倒不见他的情,反倒说他忤逆。”
湘卿听了,也只好付之一笑,一场无谓的争闹,顷刻烟消雾散,依然和好如初。只是父子间从此成了水火。
一天,为了件什么事情,父子两人初而争论,继而打架。湘卿赶上去打儿子,介山年少气盛,回手一挡,把湘卿挡跌在地。刚刚背后一条长板凳,势随风倒,恰恰抡在腰里头。湘卿跌扭了腰,哎唷哎唷,闹一个不住口,定要到衙门里去检验,闹得亲戚朋友都走拢来相劝。叫介山向老子叩头服礼,总算把这事掳平过去。但是湘卿已是五十多岁人了,平日不知养生,专情色欲,身子已经掏空了。又为争夺巧宝事情,连受了几场大气,这会子经这一跌,气病交作,顿然大病起来,睡在床上,呻吟不已。他的夫人和两位令爱,又要紧陪侍相好郭小胡,那里还有工夫来瞧他一瞧,问他一问。
介山和老子本是冤家,见老子病倒了,正如拔去眼中之钉,索性舒心称意,住在巧宝那里,连日间都不回来。可怜湘卿孤伶伶丢在冷字间里,没个人来理睬。要喝茶喝水,都无人答应。延医服药,更不用提起了。(氵㸒乱之人听者,或谓此回书未免言之过甚,天下决无如是之家庭,余曰齐家,本自修身,尧舜师仁,桀纣师暴,上有好者,下必尤甚,势也理也,奚怪之有。)
湘卿卧病之室,正在他夫人房间后背。两间房只隔得五分不到的一重薄板,正是无微不透,有动必闻。每到夜静更深,万籁俱绝的时光,听着隔壁房里那种不可思议的声息,比死还要难过百倍。蒙着被不要去听他,作怪的声浪偏偏一声声透进耳轮里来。恨极了,只望早点子气绝,却又偏偏不肯就死。
不言湘卿受苦,且说介山自老子病倒后,愈加的畅所欲为,与巧宝两个打的火炭一般热,没日没夜,融在一起。就有时回家,也不过娘房里应一个卯。这日正与巧宝在房里接龙庄消遣,忽听外面喊问:“介山在么?快叫他出来。”
好似郭小胡声音。介山把牌一推道:“慢慢,且瞧瞧什么事?”
说着起身出外,巧宝也跟了出来。介山走到客堂,见果是郭小胡,问有什么事?小胡道:“尊大人湘卿先生没了,请你早点子回府,料理丧事。”
介山倒也一惊,忙问:“才咽气么?”
小胡道:“天快亮没的。”
杨太太道:“你快点子赶回去,规矩总要循的,错了一点半点,亲戚朋友就要笑话的。”
介山就同小胡回家,这种照例公事,一两日工夫,早已办完结。事也凑巧,湘卿故后,不到半月,杨太太的儿子秋生,又因病重,被店里送了回家。介山老大不高兴。原抵桩借着守制大题目,躲在故乡与巧宝多叙几宵。不意横风吹断,好梦难成。然而杨太太通只这个儿子,爱护之情,比了寻常母子,自不相同。瞧着杨太太分上,自不得不常去敷衍敷衍,装出点子假忧愁,做出点子假着急,哄骗哄骗他老人家,好图一个眼前风光。所以每天必去两三趟。
这日吃过早饭,循例到杨家去。踏进门,就见六众道流,在客堂里诵经拜忏,摆了一堂的忏牌马张,知道就是昨天卜课里卜出来的,说是命宫犯着凶星,特地拜拜星斗,忏解忏解。介山也不流览,径奔进房。只见杨秋生坐在火床中,背后垫著几条绵被,坐的样式活似妇人家新做舍母相似。(舍母产妇也)面色如纸,眼睛似闭非闭,嘴里喘急气促。
杨太太靠在床前,按着秋生胸脯,缓缓往下揉挪。巧宝蹲在里床,执着一杯参汤。还有一个,是秋生堂房妹子,杨太太叫来帮忙的。因为床上光线不甚透足,站在床隅秉着洋烛手照照看。介山料病势不妙,正待启问,忽见秋生喉咙里咕的一声,吐出一口稠痰来。杨太太递上手巾,就口承接,轻轻拭净。秋生气喘似乎稍定,巧宝将小匙舀些参汤,候在唇边。秋生张口似乎吸受,连喂了四五匙,却只有一半到肚。杨太太亲切问道:“我的儿,这会子心里可好过点子?”
连问几遍,秋生似乎抬起眼皮,略瞟一瞟,旋即沉下。介山走上一步,轻问“秋弟的病,今天可减轻点子?”
杨太太回头见是介山,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把头摇了几摇,那两眼眶中的泪,已纷纷然如脱线之珠,仓猝间不及取手巾,只将袖口去掩。却恐怕病人难过,回嘱巧宝留伴,自己轻轻地下床。周介山走到外房,大家都不入座,立在当地,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望了半天,想不出个计较。杨太太开言道:“周少爷,我们秋生的病你看去可还有起色的日子?”
介山道:“这病,看光景恐怕不妙么。最好替他豫备一点子。冲冲喜,好了自然最好,万一有什么,也不至手忙脚乱。”
杨太太道:“我这会子心是碎了,如何再会办这种事。我的秋生,我的好儿子,我总望他好起来的呢。”
说着,流下泪来。介山劝道:“母姨,快不要如此,秋弟也不见就会不起的。总望他凶星过渡,一天一天好起来。”
杨太太道:“他有甚好歹,我也活不成的。昨天起课,是你一同去的。后来又去问灶仙,问出来,说过掉十八,就不要紧。今天已是十七了。今晚有两鬼,送送西北方。送掉了,清爽一点子,也未可知。周少爷,现在劳动你再到许铁口那里,替他算算命看。”
介山答应,问清了生辰八字,到瞎子许铁口处算了一命,回复了杨太太。见这里没甚事了,然后回家。到明朝是十八,起课灶仙算命,都说是凶日子,防有变动。介山一早就赶了去。那知这天秋生竟清爽点子,喝了半小碗白粥,气色也好了好些。杨太大只道不要紧的了,心里着实一宽。守到晚,介山见没甚事,也就回家。次日早晨,介山还没有起身,接着惊报,说杨秋生已经去世。喜得介山就在床上翻了个斤斗,自语道:“巧宝妹可是我的了,可是我的了。”
连忙披衣起身,作速杨家去。一路盘算,定一处置之法。迨至门首,见大门已经洞开,左首房间六扇玻璃窗,一齐开着,烧得落床衣及纸钱锡箔之属,烟腾腾地直冲出天井来,随风四散。房里头一片哭声,号淘震天。还有七张八嘴吃喝收拾的,听不清是那一个声音。恰遇打杂的卸下大床帐子,胡乱卷起,掮出房来。介山正欲走进,忽听巧宝极声嚷道:“妈妈,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随后一群仆妇,飞奔拢去。打杂等都向窗口探首观望,不知为着甚事。接着巧宝和着众仆妇围定杨太太,前面挽,后面推,扯拽而出。杨太太哭的喉音尽哑,只打干噎,脚底下不晓得高低,跌跌撞撞出来。一见介山就道:“一家人家完了,一家人家完了。”
介山见杨太太额角上为床栏所磕,坟起—个乌青大块。劝道:“母姨,快不要这样,死的是死了,活的是原要过日子的,再不然为表弟一个人,一家子都不要了性命。”
杨太太道:“我现在还要命来做什么,一竟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巴巴结结巴起家人家来,无非就为这秋生。现在他丢下我去了,我这人家还要来做什么。”
介山道:“现在办事情要紧,大家商量商量,衣服要做的,应该做起来。材是最要紧,先要去看。报丧条子,可曾写好没有?”
杨太太道:“都没有,我是个没脚蟹,那里去找帮手。”
介山道:“报丧条子最要紧,报了开去,亲戚朋友好跑拢来,帮手就多了。办事情人手第一要紧,我来替你们开报条。母姨,你就在这里坐坐罢,不要里头去了。瞧见了,心里又要难过。”
说着,就叫打杂的拿过纸墨笔砚,就在客堂里开写报条。问了问杨太太,几家本家,几家亲戚,儿家朋友,一一写毕,叫打杂的分头发去。然后指点众人,把尸身转出,停放中央。灵前搭起蓝布孝幛来,又放了一张方桌,香炉蜡台一切安放定当。尸身脚上套着一支巴斗,头边点着一盏油灯,还有一个铜罄,不时的击打有声。一时本家几位爷们都来了,什么三房里大少爷,二房里四少爷,四房里六少爷,大房里老爷,老七房老太爷等,陆陆续续都到了。见了杨太太,免不得总宽慰几句。大少爷问:“衣服可曾齐备?”
杨太太道:“烧的是够了,穿的棉(衤满)夹衫棉袄夹袄通有着,就只缺几件大衣服。”
大少爷道:“缺的衣服还是做还是买?”
杨太太道:“我这会子还有甚主意,你们看买的好还是做的好。”
太少爷道:“做自然是做的好,只是赶做起来恐怕来不及,还是衣庄上去买了罢。”
杨太太垂涕道:“我通只生得他一个,抚养到十九岁了,刚刚想预备给他做事情,那里晓得竟撇了我这苦命的娘去了。我想要替他用一件蟒箭,这是他末一遭事情呢。”
大少爷道:“用蟒箭就用件蟒箭,不过多费几个钱罢了。”
大房里老爷问:“板可曾看定?”
杨太太回说:“没有。”
大老爷道:“我倒有副上好的婺源板,可要去瞧瞧,如果看得对,可就叫木匠赶做起来了。天气虽然寒冷,究竟早些赶好的好。”
杨太太就叫介山一同去看。办事只要有钱,杨太太钱是现成的。所以各事十分凑手,不多会子板也看好了,衣服也买就了,又雇了十来个裁缝,就在后埭屋里摆开作台,赶做孝白。第一夜雇了四众尼姑,在灵前对坐讽经。第二日是和尚经。到了第三日是大殓出殡之期,周介山吃过早饭,就要过去。周太太叫住问道:“今天行事早么?”
介山道:“先生看在未初,母亲和两个妹妹,舒舒徐徐来正好。”
周太太道:“昨日叫你雇的船,可曾说定?”
介山道:“说定了,十点钟就放过来。”
言毕出门,赶到杨家。见门口立着两架矗灯,新贴“杨府世泽堂”五个宋体字,一群孩子往来跳跃看热闹。走进门,见客堂中灵前桌上,已供起一座白绫位套,两旁一对茶几,八字分排,上摆着金漆长盘,内盛着蟒袍铺服,顶帽朝靴之类。有几个邻舍妇女,站在天井里瞧热闹闲话。右边的次间,改做了帐房。本家几位爷们,和那些亲戚,都在那里高谈阔论,粗细不伦。老七房老太爷须眉皓白,带着副黄铜边老光眼镜,高踞帐台,一面孔帐房先生眉眼,摊着一本丧簿,手执水笔,登记各家送来奠礼。
介山与众人一一招呼毕,捏支水烟袋,随便坐下闲谈。忽闻鼓吹杂作,晓得又有吊客临门。孝堂里顷刻举起哭来,抬头瞧时,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周太太、凤姑、小燕。这日吊客来拜的,一起一起,很是不少。一会子,放炮鼓吹,大家都奔出去瞧,却是棺材来了。随停放在天井左边。介山走近瞧时,见漆的是生漆,已将吹干快,头户上刻着一行金字道:“皇清国学生秋生英才之灵柩。”
忽见六房里老爷兴透透从外进来,手夹着一包东西。众人问是什么?大老爷把东西放下,连说“吃力吃力。”
众人解开瞧时,见是折扇、扇袋、香袋、胡包之同,都是殡殓用的。又问:“衾子怎样了?”
六少爷回说:“将次做好,快了。”
大老爷道:“也罢了,其实这种东西,要得买现成货,铺子里做好的要有多少,这位太太定要自家做,说都说不明白,那不是白费钱么。”
又问:“甚么时候成殓?”
六少爷道:“快了,吃过饭就好端正行事了。”
大老爷听说,忙走进里头那间里,横下烟铺,狠命的吹那不要自己花钱的鸦片。须臾,果听得传呼开饭。次间里开了两桌,厢房里开了三桌。吃饭中间,老七房老太爷向大老爷道:“老侄,少停执事夫役,你帮助我分派分派,我弄的有点子头昏了。
吃过饭,大老爷就去分派执事夫役。一时下人等饭也开过了,大家散坐闲谈。正谈着,突然一人从客堂里吆喝而出,天井里四个红黑帽就喝起道来,随后大炮三声,金锣九下,介山起立探望,客堂中密密层层,千头攒动,万声嘈杂,不知是否成殓。一会了子又喝道一遍,敲锣放炮如前,穿孝亲人和会吊女客,同声举哀。
介山退后坐下,静候多时。听得一阵鼓钹,接着钟铃摇响。念念有词,晓得是殓毕洒净的俗例。洒净之后,半晌不见动静。介山挤进客堂瞧时,见众人都在嚷闹。杨太太两手扳牢棺材,弯腰曲背,上半身竟伏入棺内。几个仆女竭尽气力,那里推挽得动。巧宝一眼瞧见介山,招手道:“周家哥哥快来,周家哥哥快来。”
介山排众直入,从后抱起,把杨太太硬抱进房里。外面顿时锣炮齐鸣,哭喊竞作,盖棺竣事。看的人渐渐稀少,于是吹打赞礼,设祭送行。自本家平辈,以及亲戚朋友,陆续叩拜如礼。老七房老太爷赶出大门,指手划脚,点拨夫役上客堂,撤去祭桌,络起绳索。只听得一声炮响,众夫役发喊上肩,红黑帽敲锣喝道,与和尚鼓钹之声,先在门口等候。这里丧车方缓缓启行,女眷人等,步行哭送。本家亲戚人等,有送有不送,一哄而散。有几个老市货还老等着吃回丧饭,不肯立时回家。
丧事过后,杨太太积哀成疾,染病在床,介山与巧宝,要紧取乐,并不尽心服侍。挨不到一月,呜呼哀哉,与秋生一条路上去了。所有金珠细软,及向湘卿敲诈下来的钱,一古脑儿都被巧宝卷去,跟着介山做一家人了。田房屋产家用什物等,都造化了杨姓族人大房二房三房四房几位老爷少爷。
介山发了这票意外之财,就同母亲妹子商量搬向上海去,凤姑、小燕恋着郭小胡,不肯赞成。介山诳说到上海后,定与小胡找一头生意,依旧可以团聚。凤姑、小燕强煞总是个姑娘,听了介山的话,信以为真,就不再梗议了。于是周介山阖第光临,都到了上海。
凤姑、小燕两枝姊妹花,本是天生一对儿尤物,一到上海真像苍龙入海,鹰隼凌云,大可以发舒伟抱,展布宏才,不比在故乡时光,局局促促,还有点子顾前虑后。好在乃兄介山,又是通达不过的一位达士,瞧着令妹放荡不羁,并不当什么事情。他向母妹道,此种事情,本是寻快活事情,男女两人,情投意合,不妨就消遣消遣,横竖并没什么伤损,又好借此交结交结阔人,谋点子经济上利益。
我最不懂那班吝啬性成的呆子,霸住了妻女姊妹,瞧都不许人家瞧一瞧,好似一瞧就要描了样子去似的。其实你那里看守得周全,一转背他们依旧要去吊膀子,轧姘头。不过不在自己家里干是了,借客栈上台基租小房子白花些没名目费用,利权外溢,很是不上算,倒不如堂堂皇皇的干,有一钱是一钱,实实惠惠。
现在时世艰难,赚铜钱很是不易,光靠着男子撑场面,是不成功的。女人总也要干点子事情,多少贴补贴补。然而女人家所干的事业,要比这个,再要轻巧,再要容易,是没有的了。像拣鸡毛、拣茶叶、拣桂圆、缫湖丝、女裁缝以及各项女工,鸡叫做到鬼叫,所得能有几何。这桩事情,只要膘上一眼,笑上一笑,费这么几个钟头工夫,整千整百银子,就弄到手了,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并且人依旧是我的人,完完全全,丝毫没有伤损。
还有一层,做生意通例,一行生意做的人多了,就不免要互相倾轧,饭就要难吃。上海地方,玩耍的所在虽多,只都是挂着招牌卖的。人家人私做,却还不甚发达,会玩的人,偏又喜欢玩人家人。所以我们做起来,发达两个字,是包得住的。周太太道:“我的儿,你老子虽然开通,于这上头却还没有你明白。所以我常与他要动神淘气。”
介山道:“老辈里人总是古板的,我老子常说乌龟贼强盗,都是可耻的事。照儿子看起来,现在在世界上做人,廉耻两个字讲究不得的。一讲究廉耻,就一世没得发迹,是贫贱的根苗,街上头来来往往的蹩脚生,都是讲究廉耻,讲究蹩脚的。孔夫子要算讲究道理的了,几曾见他挣过一个钱的家私。(士谔先生,惯喜骂世。余常诤之,终弗肯稍改。如此回文字,富翁见之,不几怒发上冲冠乎。呜呼,此先生所以终厄于贫贱乎。)
何况乌龟贼强盗虽然并列,其实贼强盗那里比得上乌龟。强盗结众硬抢,英雄不过一时,捉到当官,总不免头儿落地。贼子比强盗,果然进步了许多,人家的东西,觑个便只要一偷,真不过是一举手一投足之劳。然而破了案,总不免皮肉受苦。独有做乌龟,最是做得过。只有福享,没有祸受。赚几个钱,都是人家喜喜欢欢情情愿愿拿出来的。儿子想过,三百六十行里头,最写意、最安逸、最稳足的行业,就要算着乌龟。还有一层,历古到今,许多重案,像谋杀亲夫之类,都是男子不明白酿出来的。倘都像我这样,那里还有此事。就逼着女子,叫他谋害,他也不肯。为甚呢?他害掉了我,再要找这么一个好讲话丈夫,可就没处找了。”
一席话说得周太太、凤姑、小燕、巧宝都不住的点头称善。介山在家里头,虽发挥着这么的政见,朋友面前却半个字都不提。有时闲谈到了家教,他总竭力主张严肃。因此乃眷干那秘密生涯,人家只当他是不知道的。
后来巧宝姘上了个慎记经租帐房总帐许老头,枕头边说了情,许老头带挈他进慎记当一名小帐房,每逢十四三十,拎着皮包,帮助收收房租,介山马屁工夫,本是头等。又有他夫人的内助,两路夹攻,弄得个许老头欢喜得什么相似,在东家面前,不时替他延誉。东家见总帐称誉的人,自然也另眼看待,有时叫他办理一两桩小事情,他又偏能够效点子小忠小信。弄的东家都相信了,后来不知用了个什么手段,许老头的饭碗,竟然被他敲碎,他就不次超迁的升拔了总帐。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再表。
话说周介山谋着了慎记经租总帐之缺,手面就阔绰了许多。所交一班朋友,都是商界上体面人物。像钱瑟公、王祥甫、马静斋、毛惠伯之流,一般也花天酒地,应酬场中,居然总有他的位子。然而人家到应酬场中来是花钱,他老人家却是来赚钱。你道他用什么手段赚的?原来介山相与朋友,无非是替乃眷拉马。
他的公馆,就是绝好一座销金窟,恁你整千整万家私,除是不踏进他的门,一踏进去总是个精光完结。他的夫人和两位令抹,这三个人的迷人工夫,就是堂子里久于阅历的婊子,也没有那么利害,真是媚吓俱施,刚柔并用。后来生意兴隆,营业发达,巧宝、凤姑、小燕竟有应接不暇之势。费尽心机,用尽手段,总不免时有吃醋争风事情。
介山和乃眷密议了几回,商量个扩充之策。由乃眷建议,叫他纳宠。介山亲到苏州,出重价买了两个绝色女子,载回上海。圆房这日,一般也悬灯结彩,设筵开贺,热闹了好多日。从此周公馆有了五面艳帜了。生意愈加兴旺。
然而一个人的心,总没有满足的。好了还要好,多了还要多。介山生意越盛,心里越愁,愁的是不能发展。后来不知怎样,竟被他想出了个改良女总会,维新大台基。这法子真是好不过,痴男怨女,浪蝶游蜂,都当他是个世外桃源,结队成群的赶将来。珊家园周公馆,在玩耍场中闯闯的,提起了几几没个人不知,没个人不晓。
更有家境平常的人家,像马静斋之类,正幸有着这方便所在,妻女们开了一条生路,家中究也不无小补。所以眼开眼闭,尽着他们去扰。又那里料得到他那位令爱,轧着的姘头,竟是个一毫不拔的小滑头。非特捞不着半个钱,倒反要贴汉,把自己费尽心机骗来的造孽钱,又给人家骗了去。照老辈里评论起来,又是天运循环,一报还一报了。
自梅心泉、钱瑟公发起了国货会,第一个邀入会的就是周介山。介山入了会,回家竭力劝说他夫人、如夫人、令妹,幸喜一说成功,都劝的相信了。这几位女将一相信,国货会可就得益不浅。世界上势力最大的本属女子,女子里头的势力,姘头女人比了自己妻妄更为利害。周公馆几位女将,所交接的又都是上海社会中有名人物,互相吸引,互相劝告,国货会就自然而然的蒸蒸日上。这一段功勋,却是周介山半生伟绩,不可埋没的。看官记清。(特笔表扬所谓一善之微必录也。)
却说正记洋行西崽钱耕心,自与马小姐搭上了手,骗着银钱不知有到多少。马小姐只道他果是买办兄弟,一心一意想嫁给他做老婆,耕心总用滑头手段来对付。每逢提到嫁娶两字,他就支支吾吾,拿别的话来敷衍。
这日在小房子里碰了面,马小姐又提起这话,耕心照例用别语兜答道:“后天张园要打擂台了,这是上海从来不曾有过的事,想起来必定大有看头。我们国货会里的会长梅心泉先生,是个拳棒惯家,到那时不知他老人家肯出手不肯出手,你可高兴去瞧么?倘然高兴,我就和你同坐着马车去如何?”
马小姐道:“你这个人究竟怎么样生的?人家好好同你讲正经话,你总把别的话来回我,已经好多回数了。究竞安心同我玩,还是有意不要我?你今天回了我明白,再讲别话。”
耕心瞧马小姐时,见他粉脸上露出薄怒的神情,两颊红的像着露桃花,水汪汪一对秋波,射住了自己一瞬都不瞬。做贼心虚,不禁害怕起来,嚅嗫道:“我和你眼前也很好,何必定要嫁娶。嫁娶这桩事,行起来很是费事。”
马小姐道:“终不然一竟着,成个什么样子。”
钱耕心道:“不瞒你说,我家里虽是有钱,只都不在自己手里。一举一动,一点子主儿不能做,可又怎样呢。”
马小姐道:“我可不要听,你难道一生世不要娶老婆不成。”
耕心道:“那原要哥哥作主的。”
马小姐道:“儿子大了老子也不能够硬行作主,何况是哥哥。你这没中用东西,见哥哥就这么的惧怕。既然这么着,就应得谨守规矩,为甚又来引诱人家,弄的我上不上下不下。我问你,你出来吊膀子,可是奉过你哥哥命令没有?况且婚姻大事,是正正经经的,就向哥哥直说,总也不见会打你耳光的。你惧怕你哥哥,我是不怕的,你就和我一同去见你哥哥。”
说着,逼着他就要走。耕心发急道:“你不要这样,我有话同你讲呢。不瞒你说,我已经向哥哥说过几回了。”
马小姐道:“说过最好,你哥哥谅总答应的。”
耕心道:“不好算答应。”
马小姐道:“难道竟不答应么?”
耕心道:“也不好算是不答应。我哥哥因为我不诚实,不肯替我做事情。我上月向嫂子借了一个钻戒,后来朋友淘里说得起劲,叉叉麻雀,输了二百块钱,就把这戒子退下来,抵给了人家。直到现在没有钱去赎,嫂子告诉了哥哥,哥哥就说我不诚实。”
马小姐道:“为甚不早向我说,我穷虽然穷,二百块钱却还拿的出,只把钻戒也吓不煞人,你就去赎来还了他。只要你我成了婚,照老人家遗嘱,向他分家。”
耕心道:“你这计策好极,我们老人遗嘱,有一张存在族长那里,现在族长齐巧同我哥哥不对,同我却很对。我成了婚,族长一定肯帮我忙。何况成家分产,遗嘱上载写的明明白白,就打官司也不怕他。”
马小姐道:“你为甚不早点子向我说。”
耕心道:“那原是我自己不好,我因为在你那里已经借过不少了,不好意思再向你张口。”
马小姐道:“你也太觉婆婆妈妈了,你我两个人,还分什么彼此。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我向你说过几回,怎么总是这个样子。”
耕心认过不迭。马小姐叫他等在小房子里,自己立刻回公馆,拿了只金钏臂来,交与耕心,叫他当了抵用。耕心大喜,接着钏臂,就向手上一套,别过马小姐,跨出门,随步所之,顺路行去,刚转一个弯,劈面碰着一个人。那人口称“老耕,你写意哇。”
耕心抬头,见是费公馆二爷王阿根,和自己在花烟间吃醋打架打成的相识。当下忙道:“阿根哥,多时不碰面了。阿三那里可还去?”
阿根道:“花烟间么,我现在是不走了。”
耕心道:“阿根哥敢是高升了不成?老相好那里都不去了。”
阿根正要回答,不提防背后有人伸手掩住自己眼睛,连问是谁?那人只是笑并不答话。阿根急道:“总是我的儿子,疼惯了你就没大没小,寻起你老子开心来了。”
那人才把手放开道:“是你儿子的祖太爷呢,你错认了人也。”
阿根回头,见是钱瑟公的小马夫刘小泉,从前在春泉那里做过的。就道:“我说是我的儿子,果然就是小泉这儿子。那原是我不好,不应宠你的。”
小泉道:“你们听听,他要做我老子了。试瞧瞧,谁像爷,谁不像爷。”
耕心假装咳嗽道:“合罕,好儿子,再叫两声。”
三人一笑而罢。小泉道:“你们到那里去?”
阿根道:“没有定所,我们也是才碰头。”
小泉道:“原来都不是一起的,难得难得,我们一块儿走走罢。”
三人并着肩行。小泉居中,阿根居左,耕心居右。耕心伸手勾着小泉脖子,小泉伸手勾着阿根脖子,三个人勾颈搭背而行。走了一阵,早到四马路汇芳居茶馆。小泉道:“我们喝茶罢。”
走上扶梯,沿窗坐下,泡了两碗荼。耕心问阿根:“你为甚一竟不出来,好多时不见你面。”
小泉抢说道:“他家里头有了花样,还要外边来做什么。”
耕心忙问什么花样,小泉道:“这事我那里知道,须要问他自己的。”
耕心果然问道:“老根串了什么花样,这几个面前,说说有甚要紧。”
阿根道:“你去信他呢,满嘴里胡言乱语,狗嘴里那里会有象牙出。”
小泉道:“真的么,可要全替你说出来,拎起义袋底一倒,相信不相信。”
阿根恐他真的说出,忙着作揖央告。耕心笑道:“你道我真个不知道么,我也不是木头人呢。你的事情全上海差不多都传遍了,那一个不晓得。知己朋友面前,倒还想瞒头藏尾。”
小泉道:“你真个晓得么?”
耕心道:“你不信我说出两句你听。老根不是交上了桃花运,在公馆里替他主人代劳?”
小泉道:“看着着,洋行里是装着德律风的,你们吃洋行饭人,消息所以灵不过。”
又向阿根道:“你再想瞒人,可是瞒不过了。”
阿根道:“随你们胡说罢,我横竖没这件事,我王阿根是一竟规规矩矩的。”
耕心道:“你不要假撤清,小报馆里要上你报呢,你晓得没有晓得。”
王阿根急问:“真的么?”
耕心正色道:“那个谎你。”
阿根听说,吓得额角上汗,一粒粒珍珠相似,连问“可还有法子止住他,可还有法子止住他?”
耕心道:“你要我止住也不难,只消先把近来情形,详详细细告诉我,瞒一个字,我可就要不答应。”
王阿根没法,只得道:“姨太太起初与我很要好,现在有了冯小旦,我可就够不上了。”
耕心道:“姨太太又姘了冯小旦么?”
王阿根道:“那里只冯小旦一个。这位姨太太自进了我们老爷的门,轧的姘头,屈指算算,差不多有十来个了。他的脾气,真与别人不同。瞧着轧个巴姘头,是稀没要紧的事情,宛如坐回巴马车,吃回巴大菜。这个腻了,就换上那个。那个烦了,再换上这个。有几个连尊姓大名都没有打听明白,已经上手了。”
耕心道:“这是他没有对意人的缘故,拣来拣去,无非想拣一个中意的。你当他烂污可就识错了。”
小泉枪问:“老爷怎么不去管他,尽着他混闹。”
阿根道:“老爷那有不管之理,管他不下又奈何呢。”
耕心道:“你可能依旧要好?”
阿根道:“要好是不见得,依旧总算原还依旧。这位姨太太,奇怪真是奇怪的了得。有一天老爷在家里头剃头,那个剃头司务王八,年纪只有十八九岁,生得雄赳赳,白胖胖,气势很是精壮。姨太大不知怎样,竟会看上了他,老爷一出去,叫我去喊王八来。我晓得他是老毛病发作,却故意问道:‘老爷出去了,还喊剃头司务来做什么?王八是剃头司务呢。’姨太太道:‘我怕不知道,要你说,我叫你喊你就去喊是了,多问点子什么。’
我道:‘姨太太明鉴,老爷惹怪起来,家人须担不住这个不是。’
他把我呸了一口道:‘见你妈的鬼,老爷会惹怪就是惹怪也惹怪不到你,你放刁,想掮出老爷来压制我,我可是怕老爷的人么。我喊王八来梳条辫子,堂堂皇皇,又没有干甚不端事情,就是老爷在家,也不会说什么。你不信,我明天趁你老爷在家时喊王八来,当面梳给你看。女人家梳辫子叫剃头司务梳,现在上海是通行的,又不是我特创。’
我见他这般说了,就不得不替他去喊了。王八听说姨太太要打辫,宛如奉了当今皇帝圣旨,立即拿包上楼。这一条辫足足梳了两个钟头。从此便天天叫王八来梳辫子。老爷一出去,王八就来了。前脚后脚,好似约好着时光似的。”
耕心道:“上过手没有?”
阿根道:“那我如何会知道。姨太太梳辫,是掩着房门梳的,房里头又没一个旁人在。”
小泉道:“这王八真是造化不小。”
耕心道:“后来怎样?”
阿根道:“不到一个月,又嫌王八腻了,忽地叫小阿和梳辫了。”
耕心道:“小阿和又是谁?”
阿根道:“也是个剃头司务,害得王八与小阿和连打了几回架,几几性命开交。”
耕心道:“你倒能够仍旧,总算你本领不小。”
阿根道:“这也没什么本领,不过他没有对劲人,想转来原是我缠缠也好。”
阿根倾筐倒箧,把近来的事情,尽告诉了耕心。问他上报的事,可有法子去止住。耕心道:“你们老爷既然这么的好讲话,就上上报也不妨事。”
阿根道:“老爷暗里吃亏点子原是不在乎,面子上是坍不落的,究竟场面上人呢。”
耕心道:“你放心,我已念着符咒,差神将到报馆里,把那张访稿盗来了,他们没有了访稿,拿甚么来登载呢。”
阿根道:“我可上你的老当,今天总要罚罚你。没的寻朋友开心,这样的寻法。”
耕心道:“吃个巴小东道,究还吃得起。今天东道算是我的。”
小泉道:“很好,就去吃。”
耕心道:“那里去呢?”
阿根道:“五马路得和馆很好。”
小泉道:“我们走罢。”
说着摸出钱来惠过茶钞,三人同出了汇芳居茶楼。从四马路兜转宝善街,看了一会倌人马车,随步走去,得和馆已在面前了。进门上楼,拣副座头坐下,堂倌过来伺候。耕心要了三壶京庄,又点了四个小碗,两个碟子,偏偏是上市时光,碟子和酒先拿了来,那几个小碗再四不送来。小泉阿根等的不耐烦,拿着竹筷敲得那碟子当当怪响,嘴里连喝带骂的道:“这里厨子敢是死绝了么,烧几样小菜,再也烧不出,可要你老子来替你烧。”
堂倌连声应“来了,来了”半晌才送了只炒三鲜来。风卷残云,一瞬眼就光了。小泉道:“得和馆厨子这样的可恶,待我自己去催。”
说着,登登登飞一般下楼去了。阿根跷起一条腿,把竹筷敲着桌子,嘴里南腔北调乱唱。忽听楼下争闹声音,反沸应天。楼上吃客,只道是火,争着下楼去瞧。堂倌忙着摇手止住众人道:“不要紧.是打架,不是火,尽管坐着,尽管坐着。”
阿根听是打架,忙奔下楼瞧时,见小泉和一个厨子互扭着辫子,打成一围。三五个打杂的在那里解劝,看的人嚷成一片。忽听众人嚷道:“巡捕先生来了,巡捕先生来了。”
小泉方才放手。原来小泉最喜欢吃醋炒青鱼,他奔下来就为催这一只菜。那里晓得灶上刚刚接着一个来碗生意,点的一般是醋炒青色。小泉奔到灶前问:“醋炒青鱼炒好没有?”
灶上只道是来碗朋友,应道:“在炒呢,瞧见么。”
小泉向镬里一张,见炒的果然是青鱼。遂道:“油水重点子,醋多放点子,烧的竟这样慢,肚子都饿扁了。”
灶上不去理他,专门的烧,不一会炒好了。衬着抹布,拿起小镬钌只一倒,倒在一只青花大碗里。小泉此时已候得涎水都挂出来了,见他倒好,忙拿手去接。忽然旁边走上一人,冷冷的道:“对不起,老兄让我自己来拿罢。”
小泉道:“甚么话,我等了许久了,这是我的。”
那人道:“老兄不必和我争论,这碗子是我家里拿来的。老兄要吃,请向店里人讲话是了。”
说毕,拿着那碗子,头也不回的去了。小泉费心费思,叫灶上重油重醋炒好了,眼见热腾腾香喷喷一满碗醋炒青鱼,给人家拿了去,自己说又说不出,灶上灶下见了他那副穷形极相,都抿着嘴冷笑。灶上的开言道:“朋友,你是吃客,请楼上去坐,这里我们要做活的。地方小的很,你要什么菜,我们烧好了,自会叫堂倌送上来,不必烦劳催促。”
一个打杂的接口道:“吃客自己会搬菜,馆子里堂倌可以用不着了。”
小泉怒极,反手就是一记,正打在灶上的脸子上。灶上的道:“你打人么。”
小泉道:“打你这狗操的。”
两个人就扭住辫子,打将起来。帐房恐怕打掉东西,忙过来喝劝。打杂的也帮着解劝,忽听众人嚷“巡捕先生来了,巡捕先生来了。”
两人方才住手。这两个巡捕,是落着走过的,并不曾进来干预。幸喜东西没有打坏,阿根就劝小泉上楼。耕心问起情形,也着实埋怨了馆子里几句。遂道:“小泉哥,不必同他们一般见识,我们喝酒罢。”
一时醋鱼果然好了,堂倌送上,三人吃着。耕心问阿根道:“你们老爷家里头还有什么人?”
阿根道:“一个太太,两个姨太太,两个小姐,都生得花朵儿一般的。不过打扮没有上海人时路罢了。”
耕心道:“两个小姐,可是老爷的女孩子?”
阿根道:“老爷通只二十五岁的人,那里就有这么大的女孩子,都是他同胞妹子呢。”
耕心道:“家里既有着花朵儿一般的妻妾,为甚来了一年多,倒又不见他回府去。”
阿根道:“有甚话说,上海总之不是好地方,一到就迷昏了。听说太太、姨太太为他不回去,都要赶出来呢。”
说着,还有两个小碗也送来了。吃毕夜饭,由钱耕心会了钞,小泉道:“我们野鸡阿翠家去坐坐好么?”
耕心道:“就是恩庆里贵相好那里么?那是总要奉陪的。”
于是出了得和馆,向西抄石路,沿三马路一径行来。何消片刻,早到了云南路恩庆里门口。小泉引路,走到阿翠家门首。举手敲门,门内娘姨接应,却许久不开。小泉又敲了两下,娘姨连应来了来了,才慢腾腾的开出来。三人进了门,只听得房间里地板上,历历碌碌一阵脚声,好似两个人扭结拖拽的样子。刘小泉晓得有客,在房门口缩住了脚。娘姨关上大门,说道请房里头去坐。小泉遂揭开软帘,让两人进房。听得那客人开出后房门,登登登脚声上楼去了。房间里暗昏昏地,只点着大床前梳妆台上一盏油灯。阿翠把后房门关上,含笑前迎。叫声刘大少,娘姨忙着点起洋灯烟灯,再去加茶碗。阿根目不转睛的打量那阿翠,见他长挑身裁,瓜子脸儿,眉目很是动人。只不知为甚缘故,两鬓儿却有点子蓬松。只见刘小泉悄问:“上头的客人是谁?”
阿翠道:“不是客人。”
小泉道:“不是客人,难道是自家人么?”
阿翠道:“也不是自家人。”
小泉拍手道:“希奇,不是客人,又不是自家人,是什么呢?噢,懂了,是你的姘头。”
翠道:“你说说又要没淘成了,这是客人的朋友。”
小泉道:“客人的朋友,怎么不是客人。”
随手指着耕心、阿根道:“照你说时,他们都不好算客人了?”
阿翠道:“你总喜欢瞎缠,那个有工夫和你缠,替我坐着吃烟罢。”
刘小泉向榻床睡下,才烧好一筒烟,忽听蓬蓬蓬敲门声响。娘姨在客堂中,高声问“那个?”
门外回说“是我。”
娘姨便去开了进来,那人并不到房间里,一径上楼,知道与楼上客人是一块儿的,不去理会他。刘小泉烟瘾本是有限,吸过两筒,就让王阿根吸,自取一只水烟袋,坐在下首吸水烟。耕心和阿翠并坐在靠窗椅子上,讲些闲话。忽又听得有人敲门,刘小泉道:“唷唷,生意倒着实兴旺。”
说着,放下水烟袋,立起身来望玻璃空张觑。阿翠上前拦道:“你瞧点子什么,给我去坐在那边。”
小泉听得娘姨开出门去,和敲门的唧唧说话,那敲门的声音似乎厮熟,遂一手推开阿翠,赶出房门,看是何人?那敲门的见了,慌的走避。小泉赶出门口,趁着弄里玻璃油灯望去,认明那人的背后形,就是祥记火腿栈管帐孙达卿。不便叫应,也就退了进来,回到房间。只见耕心阿翠,做一堆儿滚在大床上。耕心不住口讨饶,阿翠伸手没上没下的乱捏。阿根站在中央,拍手狂笑。小泉道:“饶了他罢。”
阿翠才慢慢坐起身来,向小泉道:“他这人惹气不过,我为瞧见他手臂上黄澄澄,好似戴着一双金钏臂。问他借来瞧瞧,好似我要吃过他似的,死活把袖子来遮,回我说没有没有,所以我给他点子生活吃。”
耕心道:“小泉哥,劝劝贵相好,就这么着罢。贵相好吃了小泉哥的好东西,力气强得来,我简直见他惧怕,方才压在我身上,腿骨都几乎被他压断。”
阿翠嗔道:“你还要瞎说,可是生活没有吃够。”
说着伸手又要来捏,耕心慌忙讨饶。小泉道:“看我分上,饶了他罢。”
阿翠方才罢了。小泉道:“耕心弟,你臂膊上戴着金钏臂么?退下来我们瞧瞧。”
阿根道:“不知又是那里去骗来的。”
耕心听说,面孔一红,嘴里还说:“那里去骗,那里有骗处。”
小泉道:“退给我们瞧瞧。”
耕心无奈,只得脱下,授给小泉。阿翠劈手抢来,望自己手上一套,问小泉道:“样子可好?”
小泉道:“还没有瞧仔细,你就夺去了。”
阿翠道:“为了钱大少小器不过,偏偏要同他借几天呢。”
耕心道:“这是朋友托我去兑换的,不要玩,快还我,快还我。”
阿翠道:“我偏要借几日,是你自己的也罢,是你朋友的也罢。”
耕心发急道:“小泉哥,我只认得你,我东西是交代在你手里的。”
小泉道:“我不管帐,你自己去问他讨取。”
耕心急得面孔通红,满间里乱转。阿翠嘲笑道:“刘大少,你瞧钱大少额角上汗都急出来了。”
耕心没法,只得向小泉央告。小泉道:“你也真是呆气,他会吃住你东西么。”
阿翠接口道:“很对,我们那里好吃过人家东西,不要说是客人的朋友,就是客人的,我也不好吃过。不比做嫖客的,倒好设计图谋相好的东西。”
小泉道:“这是甚么话,我几曾图谋过你东西。”
阿翠道:“哎哟,刘大少又要多心了。我说的是浙江路上事情。”
小泉道:“浙江路上又有什么事情?”
阿翠道:“浙江路有个叶如花,原本做大姐的,后来积了几个铜钱,买了几个讨人,就在浙江路上开起野鸡堂子来,生意倒也很好。前日子接着一个姓张的客人,说是吃洋行饭的,年纪也很轻,衣裳也很时路,花钱更是撒泼。这客人幸亏是本家自己做的。”
小泉道:“他自己也做生意么?”
阿翠道:“通只二十三四岁的人,怎么不做生意。那姓张的客人,半个月工夫,足花有六七十块洋钱。叶如花当他是户阔客,比众的巴结,比众的殷勤。前日子,姓张的邀叶如花去坐马车,我们这地方,可不比长三么二,客人请坐马车是难得有的。叶如花快活得什么相似,当下打扮了个上下簇新,珠兜金钏,无一不备。他是安心要在姊妹淘里摆扬摆扬,所以打扮的比众阔绰。坐了马车先到大马路虹庙,烧了香,接着就到张园游了一镇天,天色傍晚,两个人原坐着马车回来。追风逐电,快的真像腾云一般。叶如花坐在马车里头,向左望望,向右望望,那副得意的神情,真是说都说不出,描都描不像。马夫拉着缰,把车子向大马路黄浦滩兜了两个圈子,然后放到普天香广东宵夜馆门前停车。相将下车,走进普天香吃宵夜。点了几样菜,要了几两白玫瑰,两个人你一筷我一筷,吃喝得真是开心。后来盛上鸭粥来,叶如花嫌烫,晾在台子上。那里晓得姓张的偷偷拿出一包药末,向鸭粥里只一倾,其巧不巧,被堂倌瞧见了。问他为甚粥里头放药末,姓张的道:“我因为眼睛不清爽,叫先生诊治了,先生给的光明散,和在东西里吃了,眼睛就会好的。叶如花就问:‘你眼睛有毛病么?瞧倒一点子瞧不出。’
姓张的道:‘我是叉麻雀熬夜熬坏的,要紧还不大要紧。’
叶如花只道是真话,绝不疑心。不过这碗粥药末虽是和了,喝却始终没有喝掉。吃过夜饭。又到五龙日升楼茶馆喝茶,那里晓得,药末子他暗里头倒又放进了。叶如花不知就里,才喝得一口,舌头顷刻麻起来,马上放下杯子,问他为甚暗放迷药。姓张的见不是事,想要逃走。众人围拢来把他拿住,交给到巡捕房。
原来这姓张的并不吃什么洋行饭,是个滑头。他来做叶如花,并不是要寻快乐,无非见叶如花手里有几个钱,诳骗得着,乘势诳骗几个也好。无奈这叶如花,口子老不过,别的事情都可以商量,钱财两个字,就斫掉他脑袋都不行放松半毫。姓张的只得行那毒计,暗把迷药放在东西里,想把叶如花迷倒了,乘便攫取珍饰,逃之杳杳。计策总算是好极了,无奈叶如花命里不该倒运,东西没有抢到手,身子已经送进巡捕房去了。”
小泉道:“竟有这样希奇事情,这姓张的后来怎样结局呢。”
阿翠道:“解到新衙门,被新衙门老爷断了个监禁外国牢监一年之罪。”
阿根道:“该死该死,一年外国监牢关下来,一条命不要姓送了么。”
耕心一心在金钏臂上,没工夫再去听讲闲话。愁眉苦脸,只向小泉索取金钏臂。小泉道:“也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玩笑玩笑都玩笑不起的。”
随向阿翠道:“翠小姐,还了他罢,省得他哭出来。”
欲知阿翠肯还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阿翠听了刘小泉话,随把钏臂脱下,丢向耕心道:“好孩子,拿了去罢。你妈不过问你玩玩呢,你急的就要哭了。”
耕心道:“你要做我妈,生出是不见会生的出,除是生进去还可以。”
阿翠又走来捏他,耕心道:“只有你讨得我便宜,我就讨不得你。叫小泉哥评评,可有这道理。”
小泉道:“大家不要吵了。”
耕心道:“算我错可好么。”
阿翠道:“自然是你错,你不错倒是我错不成。”
耕心道:“翠小姐,我问你一句话。上月初头,我见你和一个黑苍苍的广东佬,在虹庙对过胡柬广课馆里打架,围了一簇的人,到底为了何事?”
阿翠道:“这桩事,说起来真是桩大笑话。大马路的胡柬广,卜课算命,我们一竟说他是准的。那里晓得也是个大滑头。”
耕心道:“你今天才知道么,上海三个半大滑头,那半个就是这胡柬广。他的卜课算命,是预先买通梳头娘姨,叫打听人家的琐事。上海人家通行的是走梳头,走梳头娘姨,穿房入户,终日与那些太太、姨太太、奶奶、小姐相会,人家的事,他要打听本是最容易不过,打听着了就去报知胡瞎子,所以他的卜课算命,都比别人来得灵验。”
阿翠道:“他这样的坏,我们那里知道。”
耕心道:“尽但如此,他的瞎眼也是滑头的。胡柬广自家说是青盲眼,瞧不见东西。有人在戏馆里,亲眼见他带着大小老婆看戏,还指指点点,讲戏情给大小老婆听呢。可知他也不是真瞎子。”
阿翠道:“你问的那黑苍苍广东佬,他姓唐,并不是我的客人。他家里开着好几爿铺子,只因他的老太太、太太相信这胡柬广。相信不过,那怕极小一桩事情,总要到胡柬广那里起一个课,才敢行。骗去的钱,真是算都算不清。唐老爷恨极,劝过几回,总是没用。我有一个老客人姓关的,和唐老爷是要好朋友。一日见唐老爷脸上不快活,就问他为甚事?唐老爷说起老太太、太太迷信瞎子的事,姓关的道:‘那是何难之有,我有一个处置瞎子的妙法,只要照计而行,包你可以破除迷信。’
唐老爷问他怎样的妙计,姓关的道:‘且到我相好那边去,再同你讲。’
就同到我这里。钱少爷,这唐老爷手面真是阔不过,他来了,我干湿都没有装一个,竞给了我十块钱一张钞票呢。说是酬劳我的,其实我一点子没有劳碌。不过到胡柬广那里站了一会子,话都没有说什么。你想,这种户头好不好。我只要常常有这种户头,财也发了多时了。”
小泉抢问道:“后来姓关的用了什么神谋鬼计,这胡柬广到底治服没有治服?”
阿翠道:“怎么没有治服,现在唐老爷家老太太、太太都不相信了。姓关的这计策,真是妙不过。这条计策没有说出时光,唐老爷也不相信,唐老爷说:‘我们两位太太,不比别人,任你死里说出活的来,他终不信,可有奈何他。’
姓关的道:‘光是空说,他自然不信了。西洋景拆穿不得,一拆穿就不要人家的钱,人家也不情愿瞧了,我现在是用拆穿西洋景手段。’
唐老爷道:‘好是好极,如何拆法呢?’姓关的就把我一指道:‘哪,我就借他一用。我的妙计就在他身上行。’
当时我不知就里,只道要差我去打胡柬广,忙着回说,出兵打仗我是不会的,请你支使别个人罢。”
耕心插言道:“翠小姐客气了,你的打仗本领,真是出色,连我这么雄壮的小泉哥,也常常败给你手里。”
小泉道:“我败在他手里,你又怎么会晓得,想是你老婆告诉你的了。”
阿翠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讨我便宜,我便宜可给你讨着了。”
耕心道:“你算帮相好哪。”
说着,把嘴一撇。阿根道:“不要缠了,快听他讲罢。”
阿翠道:“我说了后,姓关的倒笑起来了。你道他划的是什么计策?原来叫我假认做夫妻,只说结婚了五六年,女花男果,一个都没有生育,特来卜个课。命里究竟有儿子没有?可还有祈祷解攘的法子?却先向唐老爷家老太太、太太说明了,叫老太太、太太一同去,瞧这瞎子有本领识穿,没本领识穿。当下我就随常打扮,服脂也不点,粉也不拍,装作个人家人模样。同到唐公馆见过老太太、太太说明来意。老太太道:‘这是你们胡闹了,胡柬广是仙人,岂有不知之理。’
太太也说:‘如果胡仙人课里头卜的不准,我也从此不信他了。’
唐老爷道:‘但愿你们能够醒悟就好了。’
于是唐老太太、唐老爷、唐太太、姓关的和我,一行五人同到大马路胡柬广课馆来。走到时他课馆里生意真是盛不过,两边椅子没一只空的,都是起课的,算命的,有的是问病,有的是问流年,有的是问生意。我们到得晚了,候人家一个个问过,才走上去。那到得比我们更晚的,还候着呢。姓关的走上去道:‘先生,我要起个课,我这内子结婚了五六年工夫,没有生育过。每逢受孕,总是小产的,不知为甚缘故,请先生卜卜看,倘然有法解禳最妙。’
胡柬广这回可上当了,他先把课筒向香炉上空晃了几晃,默赤默赤鬼画符似的通了一回神,霎时间起出课来。单拆拆单,算他的死。算了好一会,才向我们道:“你们夫妻两个,前世犯过大罪恶,虐死过一个丫头。丫头的冤魂,至今没有散掉,所以阎王注定你没有后嗣,并且你这位夫人,就是你前世的债主。你欠他的债,没有偿清,所以阎王派定他今世做你的老婆,孕而不育,常常有小产之息,使得你延医服药,费掉许多铜钱。’
姓关的道:‘可还有解禳的法子?’
胡柬广道:‘解镶法子是有的,俗语叫做有钱使得鬼推磨。只消建个十天的醮,把丫头冤魂先解散了,再到送子观音前,助上五斤灯油,就有点子巴望了。’
瞎子的瞎话没有说完,豁赤豁赤,早被姓关的拍上三五记耳光。唐老老爷也帮着打,打得跪在地上,叩头不止,嘴里连说‘我原不过骗口饭吃,两位老爷不要认真。’
旁边人都走拢来劝,姓关的和唐老爷才饶过他,瞧的人没一个不拍手大笑。唐老爷问太太道:‘胡仙人的卜课准么?’
唐太太道:‘再不料胡仙人也是骗人的。我们被他骗去的钱,真是不少。’
从此唐公馆里女太太,不再相信瞎子了。倒白造化我到手了十块钱。你瞧见的,就是这件事。”
王阿根道:“不料胡柬广也有坍台的日子。”
小泉道:“这种忘八,自应得坍坍他的台。本来日子过得太快活了,你我亮着眼瞧的人,那里有他那么快活。”
耕心道:“你要瞎眼,容易的很。我替你戳瞎是了,不必白羡慕人家。”
阿根道:“时光不早了,我们走罢。”
耕心道:“正是,不必尽着做讨厌人。”
两人立起告辞,小泉假意说要一起走,早被阿翠一把拖住道:“给我坐在这里,我还有话同你讲。”
耕心道:“小泉哥,不必装假苏州了,我们再会罢。”
阿根也向他扮了个鬼脸,两个人依旧勾颈搭背,走了出来,各自分头而去。
阿根回到梅福里门口,见小马夫阿小,正在马路上溜马。问道:“老爷回来了么?”
阿小道:“才回来,今日梅公馆里请客,刚刚散席呢。”
阿根道:“请的是女客?”
阿小道:“女客在公馆里请,男客在大庆楼请。”
阿根道:“太太是去的。”
阿小道:“太太先回来。今日梅公馆里真闹热,女客人不知来了多少。包车马车停了小半条子马路。”
阿根道:“可是梅太太做生日?我们公馆里寿礼多没有送呢。”
阿小道:“这小子,真是操昏了,做生日是梅太太发起女界国货会呢,懂不懂。”
阿根也不多搭,径进公馆,轻轻走上楼梯。听得春泉声气,正在房间里大谈阔论讲什么,娘姨大姐,都在中间里静悄俏的听。阿根与娘姨阿林姐,本也有过花头的,偷偷走到他身畔,把衣襟轻轻一扯,阿林姐冷个防吓了一跳,悄骂“测死鬼,掩上来做什么?”
阿根悄问“上头喊过没有?”
阿林姐回说“没有。”
阿根正想退下去,里头已经听见,喝问:“谁在讲话?”
阿根只得进去,答应了一声,垂手侍立。春泉道:“你方才那里去了?我回来时没有见你。”
姨太太道:“是我差他出去的。”
随问道:“钱太太那边怎么说了?”
说着,把眼睛一溜。阿根会意,回道:“钱太太叫家人回复姨太太,说一时找不见,过天儿找着了叫人送来。”
春泉道:“什么东西?”
姨太太道:“是串奇楠香珠。方才在席间,我说我们不用洋货,那香水倒是中国没有的,用惯了一时又不能够不用。钱太太因说家里有串奇楠香珠,白搁着没用,你要时我就送给你,那要比香水好多着呢。所以我回到家里,就差阿根取。”
春泉听说,也就不问了。阿根见春泉没甚吩付,才慢慢退出房,下楼去了。这里姨太大仍与春泉讲话,催道:“你说席间听着两桩奇闻,怎样奇法?快点子讲给我听。”
春泉道:“这两桩事情,奇真都是奇的了不得。梅心泉说:‘在保定时光,碰着过一个老头儿。这老头儿臂膊上有一块手掌大小的瘢痕,常常租给人家看。人家问他,他就掀髯道,这是我生平最得意的事情,也是最危险的事情。原来这老头儿姓云,名叫都仁,山西人氏,世代习武。山西出名的云家拳,就是他家。云都仁七岁时光,就能举起二百斤重的东西。父母异常疼爱,就教授他祖宗传下来的练力要快。这练力要诀,共是十六字,据说极孱弱的资禀,精心练习起来,每个月可以增加四十斤气力,递加到七百斤为止。体魄雄壮的,还不止此数。所以云都仁练不到一年,已经力敌万夫。
那父母心里,却还不足,常叫他吞服家制的大力丸,并把链束筋力的药酒,熏洗他的手脚。拳术技艺更是不用说得。到十六岁上,已经阖省闻名都称他做云无敌。这年学台按临,都仁报名应考,中了个武案首。复试这场,因为自力不济,马箭步箭都没有射中,就此被黜。都仁从此无意科名,跟着打猎朋友,到口外去猎捕野兽,贩运皮革。每天赶着骡车,带着火枪,在沙漠里奔来奔去。
有一天忽到一所在,只见万山重叠,远树连天,形势很是险恶。登到高冈上一望,满眼都是兽蹄鸟迹,更有一桩可怕的事情,山巅树脚,无数的遗骸剩骨,零零星星,纵横不一。晓得都是过路客商,被猛兽吃掉的。此时众人带的都是一式家伙,背上负着火枪,左手拿着护牌,右手执着白刃,鱼贯而行。因为山路狭隘,骡车不能行走,所以都弃着车步行。山径曲曲弯弯,歧路最是多不过。左盘右旋,同队不觉都失散了。
都仁一个儿高瞻远瞩,拨草前行。忽地山腰里跳出一只人熊,身高一丈开外,面目狰狞,行步迅疾,跳跃而来。都仁晓得这个东西,比猛虎还要利害。慌忙爬伏在地,用护牌向上遮着。人熊已瞧见,奔近身旁,伸开前爪力扳那护牌,想扳开来爪人。都仁尽力绷住,总算没有被他扳起。那藤做的护牌,已扳的轧轧有声。争持多时,不分胜负。人熊怒极,大吼了一声,霞得森林中树叶都簌簌落下。都仁暗想,与人熊比斗蛮力,很没道理。于是出其不意,一松手,人熊力气最是大不过,这一松直跌出二丈开外。身重力猛,跌倒了,一时爬跃不起。
都仁不敢怠慢,一个虎跳,跳到人熊身旁,举起刀,尽力的只一斫。人熊还想抵拒,都仁连着又是七八刀。眼见得不活了,方才住手。斫掉了人熊,想要叫同队的人知道,好找拢来聚会。遂举起死熊,向空只一掷,掷起二丈多高。同队们果然都找拢来,问起遇熊情形,都仁约略演讲一遍。众人道:‘倘是我们碰见了,定然给他做点心吃了呢。’
于是将死熊捆好了,扛着出山。前呼后拥,走不上半里路,领队的人忽又发起喊来,见前面又是一只人熊,比了方才的,大起一倍还不止。奔走如风,飞一般迎将来,好似特来与死熊报仇似的。众人忙着持牌伏倒,人熊奔过来,一个个连牌拎起,像穿鲜鱼似的,把一条很粗的野藤,从臂膊上穿过去。众人忙拿钢刀抵拒,用力的乱斫。
那里晓得,斫到他身上竟如铁铸钢造的一般,丝毫不能伤损。都仁拔刀奋起战斗了一会子,也战他不下,只得拔步飞逃。人熊如何肯舍,拼命来追。不一会也被追着,照样的穿在野藤上。这时候,野藤上已穿有十多个人了。人熊拎在手里,像拎鲜鱼似的。霎时间早走了数十里,到一所森林里,都是参天合抱的大树。人熊就把一串人悬挂在树枝上,飞步而去。都仁见人熊去远,拔出佩刀,将野藤割断,救下了众人,忍痛奔逃
。逃到半路,内中有个老猎户,忙说,逃不得,逃不得,人熊回去不见了我们,必定要追上来的。畜生走得比我们快,再被追着了,可就不得了。不如大家躲在树林里,等他追来,我你一齐开枪打死了他,也为地方上除掉一害。众人齐声称是,于是分头埋伏。一会子,人熊果然赶到。左瞧右瞧,好似寻什么东两似的。众枪齐发,连放了三排火枪,才把人熊打倒。都仁赶出,照定喉管两刀,堪堪的结果了性命。他臂上那个伤痕,就是被藤穿伤的。”
春泉讲罢,姨太太道:“我当是什么奇闻,这种野兽吃人事情,讨厌的很,不要讲了。”
春泉道:“还有一桩,真是奇闻了。上海地方的佛店,都是暗做台基生意的。租了一幢或是两幢房子,门口挂着块牌子,题的名不是慈悲禅院,就是养真道院,无非是遮人耳目的勾当。里头洞房曲室,收拾得同堂子差不多。那几个口念阿弥的佛婆,吃饱了饭,赶东赶西,专替人家拉皮条。”
姨太大道:“这种事情都要算为奇闻,吃饭喝茶也算得着奇闻了。上海住了这么年数,辫子还这样的曲,亏你羞也不羞,还要巴巴的告诉我,我倒替你有点子难为情呢。”
春泉道:“我话还没有说完呢。佛店做台基生意,都是偷偷摸摸干的。官府虽然不去管他,承他情,倒还顾全官府一点面子。那里晓得愈出愈奇,现在浙江路上有家子佛店,竟堂堂皇皇挂着块台基牌子,你道奇闻不是奇闻。”
姨太太笑道:“你上了人家的当了。那是断然没有的。他挂出了台基牌子,不要说别的,巡捕房里先要不肯答应,还能够在租界上立脚么。”
春泉道:“这是我亲眼瞧见的,怎地会错。”
姨太太道:“总是你一时眼花,瞧错了。”
春泉道:“我看得清清楚楚,招牌上四个字是天合道院,那不是台基招牌是什么?”
姨太太听说,卟哧一笑。春泉道:“你笑甚么?难道还不好算台基招牌么?”
姨太太道:“他明写着道院,如何好硬派他是台基?”
春泉道:“天合两个字,却是天作之合的解释。”
姨太太笑道:“上台基的人,能有几个同你这样咬文嚼字,咬文嚼字的也不会到台基上去了。他这名儿,也当是读书人故意和他玩。题上了,他自己又不懂,埋埋虎虎挂了出来,你倒又把他当作奇闻。像你这样大惊小怪,才真是奇闻呢。”
春泉道:“还有一桩,你总也要希奇了。就是做轮船买办的张咸贵,他曾经做过官的。”
姨太太道:“做官的改做生意,做生意的改做官,更是算不着什么希奇事情。上海滩上,这种人不知要有到多少。”
春泉道:“张咸贵就在做官时光,闹出一回大笑话。他从前在江西一个什么镇上,曾经做过一任巡检。这时候,衙门邻近有一位姑娘,生得十分标致,绰号叫做白玫瑰,咸贵出去拈香,一眼瞧见了,就喝令轿班停轿。轿班道:‘回老爷,这里不是城隍庙呀。’咸贵也不回答,露出一副贼忒嘻嘻面孔,两只贼眼,射定了白玫瑰,一瞬都不瞬。轿班见了,不禁都窃笑起来。白玫瑰见了咸贵这副贼形怪相,忍不住嫣然一笑。这一笑不打紧,把个张咸贵,差一点子就要笑的疯魔,忘记自己是个地方官,也忘记穿着公服,坐着轿子嘻皮笑脸,把铜铃大两个眼睛,溜来溜去,不住的丢眼风。轿班相语道:‘瞧不出这位老爷竟会这样的风流。’
此时白玫瑰不好意思,掩上门走了进去。咸贵方才神定,问轿班怎么还不走路。轿斑道:‘我们要紧瞧老爷做俏眼,老爷你的俏眼功夫真好,方才几个眼风,勾得这女子的魂灵儿都到轿子里来了。’
咸贵喜道:‘女子的魂灵儿都被我勾住了么?’
一个轿班道:‘休说这女子,就是我们的魂灵儿,也都被老爷勾引去了。老爷你的俏眼功夫,是那里去学来的?’
张咸贵道:‘我老爷的俏眼,还过得去么?那是姨太太教给我的。你们喜欢时,等我老爷空闲了,慢慢教导你们。’
众轿班道:‘最好求老爷恩典,叫姨太太教导小的们,小的们就感激不尽老爷大恩了。’张咸贵喝道:‘放屁,姨太太教导你们,我老爷不要加上个乌木顶戴了么,混帐,混帐,快走,快走。’
众轿班才忍笑走路。拈香回来,张咸贵就向姨太太说:‘衙门左近那家的女孩子,生得倒很齐整,你认识没有。’
姨太太道:‘这里邻舍都是小户人家,齐整孩子是谁呢?噢,除是尤裁缝家女孩子,绰号白玫瑰,还有几分姿色。老爷说的不知可是此人?’
咸贵道:‘叫白玫瑰么,妙极了,又香又白,叫老妈子去喊他进来。’
姨太太道:‘喊他进来做什么?’
咸贵笑道:‘你道什么呢,快叫老妈子去喊,快叫老妈子去喊。’
姨太太道:‘喊了来你倒开心,我可不管帐,你有本领你自己叫人去喊。’
咸贵道:‘我自己究属不好意思,谢谢你,这事只好劳动你了。’
姨太太笑问;‘我替你喊了来,你拿点子什么谢我?’咸贵咬着姨太太耳朵,不知说了句什么,说得姨太太顷刻面红起来,悄骂了两句,别转头不理。咸贵无奈,打叠起蜜语甜言,千央告,万央告,又应许了姨太太几款特别权利。方才答应。当下就派老妈子到尤裁缝家,说是,姨太太命令,叫请姑娘去逛逛,因为衙门里没个知心伴侣。
白玫瑰听了,早已明白透彻。白玫瑰老子娘,见司里姨太太来请自己的女儿,好似穷秀才梦中中了状元,这快活真是难言难说,忙答应就来。一面催促女儿打扮,说道:‘我的儿你好运来了,今年正月里陈瞎子替你算命,说你应遇贵人扶持。现在司里姨太太来喊你,果然应了这句话。我的儿,你将来要做诰命夫人呢。我们两口子,可靠住你了。’
白玫瑰道:‘妈不要麻缠。’
他娘道:‘陈瞎子算命你也听见的,他说你要做诰命夫人。找还问他,比了司里太太如何?他说大起一倍还不止。我想司里老爷是九品官,大起一倍二九一十八,不是现现成成一个十八品诰命夫人么。’
尤裁缝道:‘你晓得点子什么,官职越大,品极越小,县里大老爷只有得七品,倒做了司里老爷的上司。’
尤老太婆道:‘这样说来,最大的官只有得半品了。’尤裁缝道:‘这倒没有仔细。’
说着却一眼望见老妈子站在当地,慌道:‘哎哟,你只顾闲话,妈妈在此,茶也不去倒一杯。’
忙把自己坐的凳子,双手端过,说道:‘立客难当,妈妈快坐坐。’
老妈子道:‘坐倒不消,尤司务谢谢你,叫你们姑娘快点子打扮,姨太太立候着呢。’
恰好白玫瑰打扮完毕,黑布薄棉袄,黑布棉裤,罩着个月白竹布饭单,上面搭着个银搭纽,脸上薄薄敷些脂粉,那个发髻倒也梳得乌油滴水,光滑非凡,耳朵上两个时式银环子。老妈子赞道:‘好齐整的姑娘,怪不的老爷要魂荡。’
引进巡检衙门,姨太太一见,就执着手问好,亲热得要不的。姨太太又引他见过老爷,坐在一间里,讲讲这样,问问那样。白玫瑰初还怕羞,不到一个钟头,缠的熟了,便也有说有笑起来。当夜就留白玫瑰在署吃饭,直至深夜黄昏,才叫老妈子相送回家。尤裁缝夫妇接着,询问‘姨太太叫进去有什么事?’
白玫瑰道:‘也没甚事情,姨太太因为一个子闷不过,叫我进去谈谈,解解闷。’他娘道:‘这真是难得。’
白玫瑰道:‘姨太太和我真也前世有点子缘分,不知怎样,一碰面就会要好得要不的,他也不肯放我,我也不肯离他,现在姨太太还要过继我做干女儿呢,我已经答应他了。’
他爷娘自然愈加喜欢。尤老太婆道:‘我的儿,你真是爬高了。’
尤裁缝道:‘咸货店王先生,欠我四百五十文工钱,横讨不着。竖讨不有,现在我们和司里老爷攀了过房亲,可不怕他了。再不还就会叫司里老爷办他。’
过了几日,白玫瑰真的拜认张咸贵姨太太做干娘,从此便常被姨太太留在衙门里,连日连夜不放回家。这白玫瑰在家里头,姘头轧的本是不少,现在进了衙门,老相好都不能朝夕相会,害得这些少年像热锅上蚂蚁似的,奔来走去,没做道理处。内中一个叫滑头阿二的,想出条计策,告诉众人道:‘我们只要到衙门前后去,高唱四句头山歌,白玫瑰听得了,自然会出来了。’
众人齐声赞好,于是群至衙门前后,高声歌唱。有的唱姐妮山歌,有的唱栀子花山歌,也有唱五更调十相思的。前唱后和,热闹非凡。众人正唱的高兴,忽见奔出两个司兵,喝问‘那个囚囊在这里乱唱,抓你进去见老爷。’
说着扬开手来捉,众人一哄散去。有两个走得慢一点子,就被擒住,拖到里头。张咸贵已坐候在那里了,连喝‘带上来,带上来。’
姓名也不问,只喝你们唱得好山歌,混帐东西,唱得好山歌,忘八代。这两个人倒也都是硬汉,挺问道:‘老爷,唱山歌也犯法的么?’
张咸贵怒喝:‘你敢挺撞本厅么?本厅要办你就办你,要不办你就不办你,管你犯法不犯法,须知本厅是朝廷命官,顶撞了本官,就是得罪着朝廷,就办你个死罪也不为过。现在且从轻罚你在大堂上,长跪五天,放你出去。’
说毕,踱了进去。司兵押两人跪在大堂两边,那知这两人跪在地下,依旧高唱不绝。张咸贵怒极,重又坐堂。此时早哄动了阖镇的人,都来观看。张咸贵道:‘你们这班混帐东西,都不是好人。只瞧额上覆着的前刘海,男不像男,女不像女。也罢,你们既然喜欢做小孩子,本厅索性成全了你来。快传两名剃发匠来。’司兵不敢怠慢,立刻传到了两个剃头司务。张咸贵命把两人辫子剃去,只留四周一圈,剃成个金钱顶样子。剃头司务如法炮制,飒飒两响,两条油松扑辫,齐都休了。(贤有司皆能如此,张园剪发大会,为多事矣。呵呵)不一时,早已修剃光洁。猛瞧去活像个小尼姑,看的人无不拍手狂笑。
咸贵见众人喧闹,老羞变怒,举目向人丛中瞧看。见有前刘海长一点子的,喝令快拿。拿住了就令剃头司务剃剃。时路朋友一闻此令,慌忙拔脚奔逃。脚快的跑掉了,跑不快的就遭着晦气,一总剃去六七个小滑头。内中有一个,恰巧是镇上绅士的儿子,就被绅士上省告了一状。张咸贵不善弥缝,竟就此坏掉了,才到上海来改做生意的。你道希奇不希奇?”
欲知姨太太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姨太太听春泉讲毕,笑道:“这张咸贵真也会玩。”
一语未毕,见房门口一个小子一探头,春泉喝问是谁,走进门见是阿根,手里拎着件东西。姨太太问:“这是什么?”
阿根道:“刚刚一个人送来的,放下就走,不知是什么。”
春泉道:“不要送错了么?”
阿根道:“上面有字写着,地址姓名倒都不错。”
春泉接过一瞧,见是方方一包红笺上写的是:饬仰送新马路梅福里费公馆呈费春泉老爷升。下面署名是梅心泉三字。诧道:“心泉送什么东西与我,为甚方才并没有提起,奇怪的很。”
姨太太道:“且拆开来看是什么东西?”
春泉亲自动手,先把缚着的麻线解去,再拆那张皮纸,见封口上还烫着火漆印,封固的很是严密。拆去‘层又一层,拆去一层义—‘层。共拆去十七八层,还没有见底。自语道:“真古怪,甚么东西封闭的您地严密。”
姨太太道:“想来总是极重要极贵重的物件,不然怎会这么时光送来。”
春泉道:“我也这么想,只是送来的人为甚回片都没有索一张,一放下就走了?”
姨太太道:“想是要紧回去和姘头睡觉呢。”
说着又折去了三层纸,堪堪见底,原来是一双香烟匣子。春泉道:“梅心泉真也作怪,无端的送起我香烟来,却又这样的郑重。”
姨太太道:“怕不对么,梅心泉是国货会发起人,如何会拿香烟送人?”
春泉也不回答,揭开盖儿瞧时,烘烘烘一群的黄蜂,猛扑出来。春泉没有防备,大吃一惊。忙把匣子丢向地下,那许多黄蜂满间的乱舞乱扑。姨太太忙叫娘姨把帐子放下,仔细飞到床上去。春泉道:“那一个混帐羔子,这样的恶玩。”
一面叫阿根开窗,把黄蜂赶出去。阿根开了窗,那里晓得黄蜂见外面天黑,再也不肯飞出去。春泉连骂可恶不止。姨太太道:“还算好,总算没有被他螫着,这东西是要螫人的呢。”
春泉道:“不肯飞出去,你我今晚如何好睡。”
姨太太道:“就对过那间里去睡了罢。”
春泉道:“我小时一竟寻别人家开心的,那里晓得现在也会反被别人寻了去。”
姨太太道:“你也这么弄过别人么?”
春泉道:“我的开心,寻得还要有趣呢。我十五岁时光,第一回到金华去。金华地方有一种大包子,是百果的里子,异常可口。我是久慕了的,谁料铺子里偏偏不肯卖给我。说这是喜事里头用的,要多少须要预定,零买是没有的。我奈何他不得,只得慢慢的转他念头。后被我想出了个法子,向铺子里定做一个极大极大的大包子,那围圆齐候着锅子上的头号蒸笼,蒸笼几多大小,包子也几多大小。一个蒸笼堪堪做一个,讲定两吊钱,里子须用猪油百果的。他要我先付一吊定钱,我就给了他。没做好时光,一趟趟去催,等到做好蒸熟,我就拆他妈烂污,不去拿了。引得一府城的人,都赶得去看大包子,铺子的槛子都几乎踏坏。”
姨太太笑道:“只有你这呆子寻出开心来,也是这么呆兴兴,还要说嘴呢。”
春泉道:“后天张园打擂台,你可高兴去瞧?”
姨太太道:“打擂台倒难得碰着的,只听得说书先生说什么打擂台打擂台,见是一竟没有见过。”
春泉道:“这回的擂台,是和书上说的不同的,是中国人和外国人比武。现在上海到了一个外国狠客,听说狠得要不的,特地来领教领教中国的拳法。”
姨太太道:“梅心泉是好拳棒,他总也要上台比赛的。”
春泉道:“上台比赛,恐怕不见得。方才席间,瑟公曾经问过他,他回说倘然中国人败在外国人手下,没有人再能胜过他,我就不得不上台去,与中国人争一个面子。倘已有别人胜过他了,我又何必出手。”
姨太太道:“他们两口子都是古里古怪,说不出的一种特别脾气。他那位太太,也是这样的。今天我听他讲一番话,真真人都笑得死。他说世界决决不会平静,倘要平静,须请阎王老子把世界上有钱的人,一概收去去了个尽尽绝绝,那才能够平静。有人问他为甚与有钱的人作对?他说并不与有钱人作对,有钱人实是世界上第一等坏人,一切不公不法事情,都是有钱人酿出来的。你想了,有钱人的钱,都是那里来的?无非都是克剥穷人,众人头上括下来的。众人被他括穷,他一个儿却享福了。这种议论,你想可笑不可笑。”
春泉道:“哎哟,一竟讲话,连时光都忘记了,我们睡罢。”
这夜因为房间里被黄蜂占住,就在对厢那间里歇宿了。
一宵易过,次日起身,已有十二点钟。阿报送上张知单来,却是钱瑟公请客,席设雅叙园五号。春泉随在自己名字下签了个知字。阿根接去,自付来人去迄。到了下午七点钟,坐马车到雅叙园。堂倌引进,见马静斋、周介山、毛惠伯、梅心泉等一干熟人都在。春泉见过,问主人那里去了?怎么请客倒反客候主人起来。”
介山道:“瑟公因请的客邀了两遍不到,自己坐马车去接了。”
春泉道:“这个客是谁?却恁地托大。”
介山把大拇指竖了一竖道:“这个客是个大大有名的大名士,说出来真是没一个人不知,没一个人不晓,就是魏企渊魏大名士。”
春泉惊道:“魏企渊是个党人呀,朝廷悬着重赏拿他,一竟没有拿到。瑟公怎么会与这种人认识。”
介山道:“现在党案是冷掉了,官府也不高兴再去查究,所以企渊逃回来,想组织一爿报馆,部署定当后,依旧要出洋去的。他基业是创在外洋呢。”
毛惠伯道:“这种人本领真利害,逃出去时光,一个光身子,不到十年工夫,已创了十多万家计了,你我如何及得他来。”
梅心泉道:“什么本领,不过是个大骗子罢了。他师徒两个,实是人里头的妖怪。”
毛惠伯道:“妖怪也有妖怪的本领,欺唬骗诈,种种迷人的方法,缺一样可就不成功。”
梅心泉道:“论到迷人本领老妖还不及小妖利害。企渊的先生盛继孔,出名叫做盛呆子,从小就以孔圣人自命。一举一动,故意做出古方径诞的样子。人家叫他呆子,他田欢喜,一意想行出个新教来,自己好做成功个教主。等到中了进士,忽又想做政治家了,朝也说变法,晚也说变法,闹到个江翻海倒,却又拍拍身子溜掉了。上他当的人,倒都革职的革职,送命的送命,他们师徒两个,遨游海外,逍遥自在。不知怎样竟又别出心裁,立起一个卫帝会来,竟会假造一道皇帝的衣带诏。东也骗人,西也骗人,不知被他骗拢了几许的钱。光是南洋群岛一方,怕不有几十万么,还有别处。”
梅心泉道:“衣带诏是没对证的事,人家怎么也会相信他。讲到卫帝会,更是放屁,他说设立这个会,专为保卫皇帝。不要说皇帝安安逸逸在宫里头,用不着他来保卫,就果真有什么变动,试问他溜在外洋,隔着两三万里海程,怎么能够保卫,用什么手段来保卫。”
毛惠伯道:“他心里何曾有什么皇帝,不过借着这个名目,骗几个钱罢了。”
梅心泉道:“我看这种人的志愿,不光要骗几个钱。他心里头,其实想要谋皇帝做,故意造一张衣带诏,又故意立一个卫帝会,好使宫廷之间生起嫌隙来,他就好于中取利。那卫帝会中党徒,不是在汉口造过反么。”
毛惠伯道:“说起汉口造反,我倒又想着了。当时盛继孔、魏企渊到了南洋,骗着了华侨一笔银子。那知天道好还,大骗竟又撞着了小骗,辛辛苦苦骗来的钱,依旧给人家骗了去,就是汉口造反这件事。
盛继孔忧后路粮台没人,当时有个得意门生,叫甚么名字我竟忘记了。此人立起身来自荐甘愿当粮台重任。继孔因是多年师弟,例也深信不疑,遂把骗来的银子拨了十万给他,嘱咐了小心谨慎几句话,此人满口应承。你道他果肯当粮台么,钱一到手,可就拆他妈洋烂污了。汉口的事情不得成功,一大半倒也是此人之力。现在有部小说叫《新上海》的,这桩事情叙述得很是详细。盛继孔哑巴吃黄连,说不出的苦,只好自骂自,骂两声罢了。那魏企渊也就此与继孔分手的。继孔从这一回失了败,躲在外洋不敢十二分张牙舞爪,倒是企渊一日日响起来了。”
梅心泉道:“魏企渊本不过要借着继孔大名,轰出自己。自己已经轰出,自然用不着继孔了。”
毛惠伯道:“企渊的声名,都从报纸上轰出的。他的钱一大半,倒也从笔墨里得来。”
梅心泉道:“那都是官府作成他的。当时官府竭力禁他的报,他的报就越销得广,就此被他销出。”
毛惠伯道:“魏企渊这样一个人,总算利害透顶的了。那知还有一个人,比他还要利害。魏企渊一生,就只见这一个人怕,被他管束得伏伏贴贴。”
梅心泉道:“敢就是他老师盛继孔么?”
毛惠伯道:“盛继孔那里有这个人的势力,这个人不是别个,就是企渊的嫡亲大老婆,这位婆娘,真是泼妒蛮悍四字俱全。企渊一睹他的影子,身子就会发毛。见了面更是一哼都不敢哼,一响都不敢响。这婆娘有两个丫头,一个叫阿亚,一个叫阿丽,都从娘家带过来的。生得虽很平常,然而魏企渊脾气,是叫化子吃死蟹,见一只好一只的。眼睛前摆着这么白胖胖两个十七八岁大姑娘,如何不羡慕,馋得他涎水直流。背着老婆,就和两个丫头,毛手毛脚,触的丫头发了火,骂他几声,打他几记,他就骨头轻得要不的,伸伸舌头,扮扮鬼脸,千奇百怪,没一样做不出。
丫头瞧了他这副贼,真是又气又好笑,便拖住了他,要到奶奶跟前去出首。企渊一听出首两个子,顷刻唬得三魂出窍,六魄离身,朝着丫头不住的作揖讨饶,甚至叩头跪下,无所不至。那两个丫头,也并不是秉性坚贞,也并不是不慕主人荣利,无非惧怕那位大奶奶泼辣手段,所以迟迟未发。后来企渊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把阿亚先弄上手,一转眼就偷私,一转眼就两个人绞得饴糖儿似的,难含难分,异常恩爱,私下相约,待等大奶奶一死立刻把他收房。
那里晓得好事难成,好花易谢,企渊有个女孩子,也很懂人事的了。企渊的事,不知怎样,有一天竟会露在他眼睛里,他就到他尊堂跟前,告了个密。企渊老婆真也能干,并不动露声色,向企渊说明天须出去看个小姊妹,总要吃过夜饭才回。却暗暗点兵派将,布置妥贴。企渊那里知道,到明朝一候老婆出门,就钻进阿亚房里,两个儿开心去了。正在得意,忽听得门外历历碌碌,一阵脚步响,众人哗说大奶奶回来了。接着就是老婆声气,问‘老爷那儿去了?阿亚怎么也不见?’企渊唬得魂不附体。阿亚也浑身乱抖,拖住企渊的手,只说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满眼中流下泪来。只听大奶奶道:‘阿亚的房门怎么白日里关闭着,快推进去瞧瞧。’
众人听说,早一叠连声喊开门,连喊带敲,敲的那扇门吱吱地响起来。看看势将敲坍,不住摇摇欲倒。企渊见风势已急,想要逃走,无奈地上偏偏没个洞儿,无从躲避。此时大奶奶喝骂众人:‘这起混帐羔子,只会吃饭,打扇门都打不掉。’
众人听说,喊声呐,拳脚并上,那副勇往直前的气概,竟同曾九爷围攻金陵。肉搏登城差不多样子。那丫头房间的房门,坚牢煞总也有限,经不起大队人马,竭力攻扑。不多会子,听得拔琅宕一声怪响,那扇门早跌倒了。七八个男女,一窝蜂拥进来。女的是丫头老妈子,男的就是企渊报馆里的编辑会稽庶务等人员。原来企渊老婆阃威严重,连报馆里一应办事人员,都不敢不遵他的号令,受他的节制。
当下企渊老婆总督人马,斩关直入。慌得企渊、阿亚穿衣不迭,企渊老婆假做吃惊道:‘你为什么在这边房里,这是丫头房间呢。你是个主人呀,怪道我叫门不应,原来你们干得好大的乾坤,真是混帐,不要廉耻的东西。’一面说着,抢步上前,拎住企渊耳朵,直拖下床。喝叫众人,把这贱婢捆起来。众人不敢怠慢,一把头发,把阿亚拖出来。阿亚哭哭啼啼,十分凄苦。企渊见了,心如刀割。企渊老婆,就拿阿亚房间,改作临时裁判所。阿亚睡的那张床暂时充为公座,把一干人犯立刻提审。先问企渊几时鬼混上的,共鬼混过了几回?企渊嚅嗫道:。今天簇簇新新,实是第一遭儿,不期就被你撞破了。这原是我一时错误。’
话还没有说完,豁赤豁赤面孔上早着了两下耳刮子。原来他老婆怒他谎供,所以特用刑讯。企渊吃着两个耳刮子,别朴双膝跪倒。众人因是见惯了的,所以并不诧异。企渊跪在地下两眼望着老婆,一声儿不敢响。只见老婆满脸的横肉,一团的杀气,那副恶狠狠神气,瞧见了真令人魂飞魄散,胆战心惊。只听老婆怒喝:‘把这不要脸的烂污货推过来。’
阿亚此时,已扎缚得馄饨儿似的,推到面前,呜呜咽咽的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企渊老婆连喝快说,阿亚瞧着企渊面孔,半响才说出一句道:‘我当初原是不肯的,被老爷勾引了多时,一时没了主意,只求奶奶担待这一次,下回决决不敢了。’企渊老婆火星直冒,只听得卟的一声,阿亚粉面上早又着了一掌,骂道:‘老爷是规矩人,都是你们这班不要脸的贱货勾引坏的,现在倒都推在老爷身上,你自己想推卸一个干净。你这烂污货,我这里可还要你住。’
说着,又是两记耳光,打得阿亚没口子分说。企渊老婆审问一过,就叫人请马老爷来。这马老爷就是企渊的朋友,企渊老婆也同他熟识的。一时马老爷请到,企渊老婆先寒喧了几句,然后道:‘马家伯伯,你们嫂子一竟向我说,家里活做不开,少个得力丫头,很羡慕我两个丫头子。我回来同企渊说了,企渊倒埋怨我,说我们要好朋友,他家里差不多就是我家里,既然人手少,我们横竖没什么生活,两个丫头子白闲着,何不就分送一个给他。我一想不错,所以请伯伯到来,情愿把阿亚送给了伯伯,伯伯就带了回去。阿亚这孩子做点子活倒还不算懒。’
姓马的只道果是企渊厚意,忙着道谢。又问‘企渊怎么不见?’
这婆娘道:‘他正在里头赶撰本期报纸的社说,因为发刊日子急了,所以不见客。伯伯如有什么话,说给我听了,待我停会子传话罢。’姓马的只道是真言,忙答‘我也没有什么话,不过要谢谢他呢。既然企渊兄在赶做文章,我也不进去见他了,免得扰乱他的文思。’
说毕,就领着阿亚去了。临走时,阿亚要叩别企渊,企渊老婆拦住不许。没奈何,只得向奶奶叩了个头,硬着头皮去了。等到企渊晓得,已经无法挽回。然而藕断丝连,心里终有点子不舍。这婆娘又禁住企渊,不许他到马家去。就有罢不来的事情,也只许派代表前往。谁料强中更有强中手,企渊竟会别出心裁,与阿亚结了个秘密条约,在一个客栈里包了个房间,两人不时欢会。后来姓马的嫌这阿亚鬼鬼祟祟,时常赶出去,也不要他了。
阿亚飘零无主,就落了勾栏院,干那快活生涯。现在阿亚还在,人家都叫他做举人奶奶呢。阿亚当了婊子,企渊只好与阿丽两个缠了。阿丽与企渊的女孩子最是要好,出出进进,总在一块儿。企渊老婆又异常的宠他,家政一小半由他做主。阿丽在企渊家里,差不多有红楼梦里凤姐身边平儿的声势,平日间威权远在企渊之上,所以企渊开的报馆里人员,常常被他呵斥辱骂,众社员低头顺受,一响都不敢响。”
说到这里,恰巧有客人进来。只道是瑟公和企渊,抬头见是王样甫,大家见过。梅心泉道:“快说罢,后来到底缠着没有?”
毛惠伯道:“魏企渊吊膀子功夫,本是一等,何况阿丽又是他的本号货,不多几时,竟又缠上了手。缠绵恩爱,自然不容说得,那知又被他老婆晓得了。一回是创,两回是例,这婆娘就行那照例公事,和企渊反上一泡子,就拿阿丽驱逐了出门。企渊同阿丽的交情,比了阿亚还要深厚,眼睁睁瞧他被逐,如何舍得。到这时候,真是什么都顾不得了,阃威如何尊严,房刑如何残酷,都不在他心上。”
梅心泉道:“难道竟敢和老婆抗议么?那真反了。”
毛惠伯道:“抗议是如何敢,企渊此时胆敢不避斧钺之诛。涕泗交流的跪在他老婆而前,别朴别朴响头碰得同擂鼓一般,求请收回成命。他老婆初时不睬,无奈他跪在地里,再也不肯起来,向老婆道:‘如果大奶奶不肯答应,我魏企渊甘愿跪死在地下。’
足足跪了一日一夜,叫他吃也不肯吃,叫他睡也不肯睡,苦志请求,竟同申包胥秦廷乞师差不多的志诚。他老婆与他究竟有点子夫妻情分,铁铸钢造的心肠,便自然而然被他求软,应许了收回成命。企渊叩头谢恩,爬起身时,两眼中兀自流下泪来。”
梅心泉道:“答应了他,为什么再要哭泣?”
毛惠伯道:“这就叫做感激涕零。魏企渊在他老婆手里,这样的重恩,还是第一遭受着呢。他老婆虽然答应收回成命,但是严定几条章程:第一每个月只许四夜和阿丽同房;第二一切家政都要阿丽掌管,自己不过任监督之职,第三发出命令,不论是阿丽是企渊,须要立即遵从,不许有一点了违拗。企渊连声答应,阿丽才得复职。不多几个月,阿丽竟然受孕了,肚子一天一天膨涨起来,人家都纷纷议论他。企渊为声名起见,只得硬着头皮,叫一个报馆主笔,把阿丽带到上海来出嫁。临别时光魏企渊眼泪足足哭出了一钵头,送行诗做了三十首。”
梅心泉道:“何不就把阿丽做了小老婆。”
周介山插言道:“企渊本是维新志士的首领,他要尊重公权,革除多妻陋俗,实行一夫一妇的文明制度,自然不能不本身作则了。他报纸里头曾有过一首诗,发表这个意见,所以我晓得呢。”
毛惠伯道:“可就是赠胡女士诗?你真上了他的当了。他当初因为老婆不许他娶妾,所以诗上边故意说出这么的话,好争一点子体面。后来老婆恩准他娶妾,他也娶了个妾在家里头。人家问他,他回说我本抵是流质,今日的我与前日的我,作兴拔刀相斗。明日的我,也作兴与今日的我拔刀相斗。连我自己也不晓得呢。”
王祥甫道:“你们讲的是谁?”
毛惠伯道:“魏企渊。”
祥甫道:“听说魏企渊暗里已经投诚外国了,此番回国,就是受着外国人的指使。”
梅心泉道:“确么?”
祥甫道:“确不确没有仔细,不过外边都是这么的讲。”
梅心泉道:“这样说来,此人不但是中国的贼民,也是乃师的贼弟了。盛继孔虽然不肖,却还想自己做皇帝,颇有点子英雄气魄。现在企渊甘愿充当汉奸,做外国人的鹰犬,真是一屁不值。”
春泉、静斋、惠伯听了,也都怒气勃勃,齐道:“这种人我们与他还同什么席,他如果来,我们立刻就走。”
梅心泉道:“走甚么,等他到来,我就三拳两脚,结果这厮的残生性命,看他还能够卖国不能够卖国。”
说毕,把手向桌上一拍,拍得摆着的碟子都震起来。介山胆子最小,见了心泉义愤,先就唬起来道:“兄弟要少陪了,不要等闹出事来,害我一淘吃人命官司。”
春泉笑道:“介翁竟这样怕事,这魏企渊是个著名党犯,朝廷悬着重赏拿捕他,现在敲死了他,不领赏已够了,怎么还有官司吃。不过企渊这种狗一般的人,能够死在梅心翁手里,倒也是他的造化。梅心翁是旷世英雄呢。”
静斋接嘴道:“照梅心翁这样的英雄,拿拳脚去打魏企渊,真有点子不值得。”
梅心泉道:“兄弟也不计论值得不值得,只不过替中国除去一害是了。”
说着,外边壳橐壳橐一阵脚步响,众人哗说“魏企渊来了,魏企渊来了。”
心泉听说,把两袖一捋,露出铁槌般一对精拳头,擦掌摩拳,专备厮打。欲知魏企渊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梅心泉听说魏企渊到了,霍地立起身来,把两袖一捋,预备一顿精拳头,结果他的残生性命。看官,这桩事情倘使真能办到,世界上少了一个坏人,社会中除去一个民贼,爽爽快快,干干净净,不要说看官们愿意,就是在下编书的也快活不已。无奈魏企渊这奸雄,恶贯尚未满盈,贼运数不当尽。梅心泉等他,他这晚偏偏不到,进来的光是钱瑟公一个子。梅心泉急问:“这奸贼不来么?”
瑟公茫然道:“你问的是谁?”
心泉道:“是汉奸,是卖国贼。”
瑟公道;“谁是汉奸,谁是卖国贼?汉奸卖国贼总也有个姓名的。”
心泉道:“还有谁来,就是魏企渊这卖国贼。”
瑟公惊道:“魏企渊是维新大志士,如何说他卖国贼起来?”
春泉、静斋齐道:“原来瑟翁也没有晓得。”
遂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瑟公还没有回答,介山早接口道:“这种空空洞洞的事,就算他真的,也不过是事出有因,言无实据,只好当一桩疑案。并且企渊先生是一介书生,逃亡海外,无权无势,就真要卖掉中国,请教从何处下手,怎样一个卖法。骂他做卖国贼的人,未免把他瞧得太重了。据兄弟看来,企渊先生,卖国贼的资格还没有到巴呢。众位兄弟的话说得错了没有?”
看官,你道周介山为甚死活要替魏企渊开脱。原来魏企渊一到上海,就有朋友陪他到周介山公馆里玩耍。企渊本是个色鬼,见了这许多粉白黛绿,顷刻就浑起来,与介山的令妹小燕,更是机投意合,第一天碰面,就攀成了相好。企渊在小燕身上,着实花掉了几个钱,于介山生计问题,不无小补。所以介山这样的关切,一大半也无非为自己。就是瑟公与企渊的认识,也是介山介绍的。(原来如此)当下梅心泉听了介山的话,就气忿忿答道:“我不管他能够卖国不能够卖国,只他有了这个心,便就是汉奸,便就是卖国贼,我便要结果他的狗命。等他卖国卖成功了,我就打死一百个魏企渊,已经晚了,来不及了。”
春泉等都拍手称妙。瑟公道:“企渊原来不是好人,怪道我今天专席请他,邀了两回不来。我因他是个大名士,特特自己坐着马车去邀。到了那里。一个底下人引我进会客所,叫我坐下。我见他并不出来迎接,这么的搭架子,心里已有三分不自在。候了许久,仍旧不见他出来。问问他的底下人,底下人说家爷正会着外国客人,请老爷宽坐一下子,等一等就来的。我又等了好一会,原旧不见动静。再叫他底下人去问,那知问问问连底下人都不出来了。左等右等,等了个不耐烦,我心里焦躁起来。正想不别而行,他倒出来了。也并没说甚有劳久候等常套抱歉话,只向我道:‘老哥赐饭,兄弟谢谢了。’
我问他:‘为甚不肯光顾?敢是瞧不起兄弟么?’
他说:‘笑话笑话本抵想奉扰的,现在来了个外国客人,稍微有点子贱事,还有好一会耽搁呢。’
我回他:‘兄弟专诚奉请,尊兄既然有事,就略等一会子也不妨。’
他说:‘实不相瞒,今晚领事公馆里,约兄弟吃饭,兄弟为点子贱事,不能不去一趟。老哥厚意,兄弟心领就是了。’
我见他真个有事,也不相强,就一个儿回来了。现在听你们一说,才晓得所谓贱事贱事,就是卖国的事情。这个人真可恶,从此后我不愿认识他了。”
梅心泉道:“他又不是外交人员,要和外国领事来往做什么。”
钱瑟公道:“不必谈他了,众位候了许久,只怕都饿了。”
梅心泉道:“我倒不饿。”
瑟公道:“敢是吃过点心么?”
心泉道:“受足了气,如何再会饿。”
瑟公道:“谁给气你受?”
心泉道:“堂堂中国出了这种宝货,叫人怎么不要气煞。”
钱瑟公道:“丢开丢开,这种宝货不必再去提他,我们喝我们的酒罢。彼此都是熟人,随意坐坐,不用定什么席了。”
于是大家坐定,周介山执笔在手,替众人开局票,各人各叫各的相好。局票发去,堂倌就上起菜来。瑟公怕梅心泉再发牢骚,鼓起兴致摆庄。当下与毛惠伯合摆了个庄,不限杯数,名叫无底洞。众人都不服,梅心泉、费春泉、马静斋、周介山、王祥甫齐道他们两个人共有多少酒量,竟敢这样发狂,我们也聊合为一,合打他两个子。我众彼寡,理无不胜。瑟公道:“这倒慢说,兵在精而不在多,将在谋而不在勇。你们靠着人多有什么用。”
毛惠伯道:“人多遮得眼黑,只遮得眼黑罢了。”
静斋道:“瑟翁的贵相好周碧桃是好酒量,自然有恃无恐了。”
春泉道:“他新做的印雪轩,酒量也可以。只消多叫几个局,就抵过我们了。”
说得瑟公跳起来道:“你们怕我叫局代酒,现在大家不许相好代酒,自划自吃,谁代酒就罚谁。代一杯,罚十杯可好不好?”
春泉道:“在席的人通吃是可以的。”
瑟公道:“那可以,只不许相好娘姨大姐代是了。”
梅心泉道:“好好好,这样很公平。春翁,他们两国连横,我们就五国约纵。连横约纵,看是横人胜,还是纵人胜?”
瑟公道:“任你们约纵罢,我们先要存起酒来了。”
喊堂倌拿了大杯来,斟了小杯,并在大杯里,两个人先喝了二十小杯。照过杯,向众人道:“那一位来开个利市?”
梅心泉攘臂而起,笑说:“我来打个头阵,五杯一记,四记打完你,让你再喝酒。”
于是五魁八马,闹了一阵。却是心泉输的,心泉偏不肯服,喝完酒再要划。毛惠伯道:“心翁拳棒虽好,拳术却不甚精明,还是换一位过来罢。”
心泉愈不肯服,又划两拳,又是输的。直到第三拳上,方才胜了。此时叫的堂唱已陆陆续续来了。梅心泉输下来的酒,还没有喝掉,凉在台上。梁双玉伸手来接,刚刚被瑟公瞧见,喊道:“心翁贵相好犯令,与受同科,想是都要喝罚酒了。心泉忙的劈手抢下,自己咕哆咕哆一阵喝干了。笑说总算不曾犯,总算不曾犯,你想深文周纳,加一句与受同科。方才出令时光,是没有表明呢。”
毛惠伯埋怨瑟公道:“你为什么要响,等他喝完了,斟上酒去罚他,怕他不喝么。”
梁双玉道:“钱四少,我们代杯巴洒,寻常的很,怎么也有讲究起来。你倒说给我听听看。”
瑟公道:“今天有讲究,明天就没什么讲究了。”
双玉原是茫然,梅心泉把不准代酒的缘故,讲说了出来,众倌人方才明白。此时台面上拳声响亮,酒气蒸腾,约纵连横,车轮鏖战,此败彼进,各不相下。比了平日兴致,自高数倍。直闹到十一点敲过,合席有些酪酊,方才罢休。许多出局,已走的七零八落,只钱瑟公的周碧桃,马静斋的艳情阁,费春泉的王翠芬,王祥甫的甄可卿,比众巴结,不曾走动。席散将行,王祥甫拱手向钱瑟公及在席众人道:“明朝奉屈一叙,并请诸位光陪。”
回头指着叫的出局道:“就在兆贵里他院子里头。”
众人应诺,问道:“贵相好可是叫甄可卿,我们都没有见过。”
王样甫道:“我也是新做起,原底朋友叫的,后来朋友荐给我,我也就此叫叫了。”
众人都说很好,客人倌人一齐告辞,接踵出门。
钱瑟公送过客,也就回公馆去了。回到公馆卸下马车,小马夫刘小泉跟了进来。瑟公没有理会,小泉轻喊“老爷,老爷。”
瑟公停住脚,回问“何事?”
刘小泉又轻喊了一声,却回过头去向背后望望,好似怕人赶上来似的。瑟公见刘小泉鬼头鬼脑,大有鬼气,不禁动起疑来,忙问:“小泉,你做什么?”
小泉道:“老爷,我今日在堂子里头听着一句话,于老爷身上很有关系。”
说着,走近身来。瑟公道:“有话尽管堂堂皇皇的讲,鬼鬼祟祟做什么?”
小泉道:“这句话不好叫别人听去的。”
说着把嘴向外一努,又把手指指外边,好似防备大马夫似的。瑟公见了,知道必有重大事。刘小泉走近身旁,咬着瑟公耳朵,密密切切,谈了好一会。只见瑟公脸上渐渐变起色来。
看官,你道刘小泉谈的是什么事故?原来钱瑟公一生行侠仗义,惯喜管理不干己事情,包打不平,挥金如土。感恩的人员是很多,怀怨的人却也不少。那些下流社会,仗着聪明才智,在租界上干些不公不法事情的,见了瑟公无不衔恨切骨。
内中恨得最利害的,要算堂子帮、马夫帮、范高头余党这三类人最为利害。倘要把他们怨恨的缘由,一一抒写出来,累牍连篇也不能尽。看官们虽然不讨厌,这部十尾龟中,横占了这许多非龟界事情,拿文章老例衡起来,不就是喧宾夺主么。所以只好简括其辞的略述几句。钱瑟公在商界上名誉既盛,中西官员,爱慕他的公义,没一个不与他交通。所以瑟公要办个巴人,真是不费吹灰之力。他便仗着这点子声势有闻必送,无恶不除,弄的下流社会中几个坏人,再也不能容足,怎么不要衔恨切骨。(为下集遇刺张本。)
这日,刘小泉见饭后没事,依旧宕到恩庆里阿翠家去。阿翠一见就道:“你怎么又来了?”
小泉道:“敢是你不要我来么?”
阿翠道:“不是呀,方才叫你多睡会子,定管不肯,巴巴的爬起来。现在却又来了,跑来跑去,你脚筋倒着实好。”
小泉道:“我恐防老爷要门出,那知回去已经出门了,并不曾坐马车,吩咐着阿长,叫六点钟放马车珊家园周公馆去接。闲着没事,自然又来张张你了。”
阿翠道:“真是不巧,你前脚才走,后脚就有朋友来张你。现在朋友去了,你倒又来了。活像孩子们捉迷藏呢。”
刘小泉道:“谁来张我?”
阿翠道:“是钱耕心,你去后就来的。”
小泉道:“这小子来做什么,不要转你念头么。”
阿翠道:“钱耕心是括皮朋友,专喜欢倒贴的。像我这种蹩脚人,拿什么钱来贴汉,他如何会要。”
小泉道:“他来有甚事情,是不是找我?”
阿翠道:“耕心今朝坍了个大台,你晓得么?”
小泉道:“他如何会坍台,吃着外国饭,靠着洋行牌子,轧两个朋友都是长(衤艹两)党,穿两件衣裳,出统换统,光鲜得公子哥儿似的。吊吊膀子,骗骗铜钱,快活得像活仙人一样,他如何会坍台?”
阿翠道:“他这台就从吊膀子骗铜钱上坍的。他昨天手臂上套着那只金钏臂,你道他那里来的?”
小泉道:“那我如何会知道。”
阿翠道:“就是祥记火腿栈挡手马静斋女孩子的东西。他在周公馆里搭腔搭上手的,胡言乱说,猛吹其牛皮,自己真姓名瞒掉了,捏一个假姓名出来,说是姓王,行里王买办就是嫡亲哥哥。家里有着好几十万家私,都由哥哥掌管着,一俟自己结了婚,就要分家的。说得马小姐十分相信,一心一意要嫁给他做老婆。不知被他骗着了多少铜钱,多少首饰。今天也是合当有事,马静斋不知怎样,忽地查起这只钏臂来,马小姐发了急,亲到正记洋行去看心耕。可怜马小姐还没有晓得他真姓名,跨进帐房,指名要见王心耕。帐房里回说:‘本行里并没有人叫王心耕。’
马小姐道:‘怎么没有,王心耕是你们行里的翻译。’
帐房里道:‘本行翻译只有姓谢的,没有姓王的。谢先生是五十多岁的老翻译了,在本行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生意。’
马小姐道:‘你们行里究竟有没有姓王的人?”
帐房道:‘姓王的人多的很,我也是姓王,买办也姓王,跑楼也姓王,煞拉夫也姓王。叫心耕的人却没有。’
马小姐听说买办姓王,欢喜道:‘买办可有个兄弟在这里做生意?’
帐房道:‘就是跑街小王先生,现在出去了。’
马小姐道:‘正是他,我正是找他,他可什么时候回行?’
帐房道:‘小王吃饭总要回行的,就要快来了,你等等罢。’
马小姐坐在帐房高台外那条长板凳上,进进出出的人,都不住眼向马小姐瞧看。幸得马小姐是冲场冲惯了的,不然不要羞死了么。马小姐死坐在板凳上,心里辘轳似的转念头,暗想叫得小王,必是心耕无疑,只是帐房里人怎么不晓得他的表字。正想着,一个学生意,哗说‘小王先生来了,小王先生来了。’
马小姐忙着起身瞧时,只见外面走进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胖子,又长又大,又黑又肥,麻脸阔腮,粗腰厚背,好像门神似的。一摆一摆摆进来,不觉一怔。只见学生意赶着那人叫‘小王先生,小王先生,有人找你哪,就是这位姑娘。’
说着,把手向马小姐一指。那小王先生就摆过来,嘻开着血盆大口,问‘找我做什么?’
一股葱蒜臭直冲过来,冲得马小姐几乎要吐出来。小王先生偏还嘻皮鞑脸的问长问短,问得马小姐差不多要哭出来。此时,齐巧有个西崽到帐房里来拿什么,问起情形笑道:‘你上了人家的当了。’
回向小王先生道:‘那总是钱阿耕闹的乱子。’
小王先生道:‘阿耕也真会串,串出这种巴戏来。’
西崽向马小姐道:‘我们这里只有个钱耕心,专门拐骗女人铜钱,你碰着的可是个白晳晳二十岁不到年纪的小伙子?人品是文文雅雅的。’马小姐点头称是。西崽道:‘你被他骗了去多少东西?这个小滑头,考究拆人家洋烂污。你道他哥哥真做买办的么?他与我们一般做西崽的,买办是他的哥哥?他前世的哥哥才做买办呢。你从此可不要再去上他当了,东西到了他手里,礼拜九才有得还你,也可不必再问他取讨。讨讨讨,再加点子找头是真的呢。’
马小姐气得个发昏,回到家里头,一字不瞒的告诉了静斋。静斋恨极,立刻进禀新衙门,告了耕心一状。耕心急了,所以特来寻你,晓得钱瑟公老爷和马静斋是好朋友,想托你转求求四老爷,叫四老爷劝劝姓马的。你又偏偏不在,他这会子只怕到公馆里去寻你了。忽听蓬蓬蓬打门声响,阿翠道:“钱耕心又来了。”
客堂里娘姨答应“来了,是那个?”
门外因说“是我。”
声音不像钱耕心。小泉知系别客,自然照例回避。从床背后推进后房门,避向亭子间去了。外面客人已经进房,听脚步声是两个人。阿翠含笑前迎,口称“胡少爷多时不来了,今天甚么风吹过来?”
那人道:“刘小泉常在这里走动,碰见了恐怕不方便,我们都是朋友呢。”
那声音不是别人,正是钱瑟公大马夫,叫胡阿福的。接着阿翠道:“刘少翁也不很来。”
又听一人道:“你也叫婆婆妈妈,这又碍什么。堂子里是大家走得的,又不是他的家眷。老弟,这两个不是在你面上吹甚牛皮,朋友的相好,除是不给我见面,一见面,哼哼可就要剪他的边了。见一个剪一个,见两个剪两个,从没有逃过一个过。”
阿福道:“朋友相好,被你剪了边去,不要同你吃醋么。”
那人道:“吃醋那个敢,哼哼它弟不是在你面前吹句牛皮,这些朋友都见我怕的呢。你不信到外面打听打听,提起我缺嘴阿六的名头,看人家怎么向你说。不瞒你说,我缺嘴阿六剪边手段,在上海也颇颇有些小名声。任你是谁,见了我都要回避。”
胡阿福道:“老阿哥,就这么着罢。不要尽吹牛皮了。”
那人道:“这两个为甚要吹牛皮,就吹牛皮总要外头人面前吹,这几个都是自己人,吹什么,就吹了也没味道。”
胡阿福道:“老阿哥劝你少说几句罢,做兄弟的那一桩事情不晓得,说出来未免就要坍你的台。你说众朋友都不敢和你吃醋,上年三月里,阿三那里,那个合庄老大两个相打,打伤了送到仁济医院里去,又是那个?”
那人听了,只呵呵的笑,并没有一句话回答。遂听见他们坐下吃水烟声音。阿翠叫他们烟榻上躺躺,接着便是烧烟声,吸烟声,呷茶声,咳嗽声,杂然并作。一会又听那人道:“阿福弟,你钱公馆里生意回掉了没有?”
阿福道:“好好的做着,为甚要回掉,现在寻一头生意也很繁难,并且钱老爷又最和气不过,手头又是松,一节上外快也很不少。钱公馆这头生意,我倒很是称心。就是朋友淘里羡慕我的,也很不少。”
那人道:“出息虽好,我终劝你回掉的好,情愿拣出息少点子的生意做,安逸些。你少嫌几个钱,要少担了多少风火。”
阿福道:“我在钱公馆也很安逸,也没有担什么风火。那人道:“老弟,不信由你,现在你们的老爷,外面的人把他恨得要不的。范高头手下一般弟兄,正在商议要做掉他呢。”
阿福道:“真的么?”
那人道:“怎么不真,我听得好多个人说了。一竟要告诉你,一竟找不着你。老弟,你通只赚他几块钱一个月,白赔掉一条性命,很是不合算起来。他们这班人,不是洋枪就是刀,洋枪与刀,都是没有眼珠儿的,你想可怕不可怕。再者,你在他手下吃紧时光,还是逃走的好,还是保护他的好?岂不是个进退两难。”
阿福道:“你晓得他们几时才动手?”
那人道:“没有仔细,我看有了这个风声,总也不远了。”
两个人讲的起劲,不提防被刘小泉躲在隔壁听了个明白。回公馆就密禀了瑟公。
话说钱瑟公听了小马夫刘小泉一番话,心里未免不自在起来,面孔上就露着不高兴样子。走进房间,姨太太含笑迎着同他讲话,十句里没有两三句回答,没精打彩坐在炕床上,呆呆地只瞧着楼板,好似逢着极大为难事情一般。姨太太挨上炕床,执着瑟公的手悄问:“你为了什么事这样的不快活,敢是有人给了你气受不成?”
连问几遍,瑟公只是不开口。姨太太急了,只得去查问两个马夫。
看官,你道瑟公这样豪侠,这样气概一个人听了一句无头无绪的风说,就为吓得这么个样儿,不是编书的描写得太不近情理了么?其实不然,这几年暗杀风潮,奔腾澎湃,东卷西荡,利害得无可言喻。徐锡磷刺恩抚台,吴樾刺五大臣,安重根刺伊藤,就拿上海而论,刺王之春,刺方云卿,刺汪允生,也有两三桩暗杀案了。目睹耳闻,如何不要惊吓,何况范高头手下一班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君,结党成群,在黄浦里横行不法,不知伤掉过几许人的性命,送掉过几许人的残生,瞧得弄死个巴人宛如阔公馆姨太太轧上个姘头差不多,没甚大不了的事。(譬喻奇极,却又确极,吾不知士谔先生下笔时,如何而忽有此笔也。)
当日暗助官府擒拿范高头,也叫激于一时义愤,上了朋友的当,事过后也曾暗暗懊悔,深恐范氏徒党报仇,防备了好多个月,到今午正月里,瑟公在城隍庙又碰着个相面先生,相其一面。那相面先生说得异常凶险,什么印堂里有黑气,入秋定要遭逢大难,总要过掉九月才得太平。这相面的不知是他党所买嘱不是,范党所买嘱,编书的却不知其细,只把瑟公已经丢掉的恐怖心,重又提起来。所以听了刘小泉一番话,就惊吓得这个样儿。
瑟公虽是英豪究竟是气血用事的人,喜怒不形于色,盛衰无动于衷,那是如何能够。钱姨太究问马夫,问了个水落石出,不觉也慌张起来。捏住瑟公的手,慌问怎么样?怎么样。瑟公见姨太太慌的面孔都失了色,只得强自镇定,做出没事人样子,向姨太太道:“不要慌,慌他做什么。慌一会子又不会好的。我想上头是天,人不晓得道理,天总不会不晓得道理的。我钱瑟公这么着行事,天公爷如果有眼珠子,范党也总不会得手的。”
姨太太道:“只愿如此便好,你要有个什么,叫我们都靠谁。”
谈论一会,也就睡了。姨太太这夜做了一夜的噩梦,瑟公心绪潮涌,反反复复睡不熟。偏那天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烦得心里愈加的不快。一会子雨下的更大了,一阵一阵风吹在破璃窗上,乒乒乓乓,好似有人在那里推碰,吹得窗帘都卷起来,卷得妆台上那盏油灯,摇摇欲灭,窗帘的黑影在壁子上闪来闪去,好似一个鬼怪在那里欲前又却似的。倘不是瑟公秉性坚定,早吓得极声怪叫起来。然而任你怎样英雄,当了这个境儿,心里未免总有点子发毛。忽听吁吁吁几声怪叫,这声音好似在巷里,又好似在巷外,忽远忽近,捉摸不住。直把个瑟公听得个毛发悚然,险些儿叫将起来,拿定主见,息气敛神,合上眼待睡,偏要睡去,偏偏睡不去。台上那个自鸣钟跌落跌落,和着窗外的雨声,墙外的吁吁怪叫声,一唱一和,闹得十分起劲。(纸上有鬼读之不觉悚然。)
直到一点多钟,眼睛才待闭上,忽见姨太太直叫起来。瑟公忙问什么?姨太太揉了揉眼睛,见瑟公好好的睡在身边,才放下了心,却伸开双手把瑟公脖子紧紧抱住,连喊:“吓死我也,吓死我也。”
瑟公问他,姨太太道:“我梦见你在马路上被两个流氓按住了,把着尖刀猛戳。吓得我连声叫喊,奈几个巡捕呆着脸只是不睬。我急了,只得扑上身救你,一个流氓弃了你,直奔向我,连忙叫喊,却就醒了。”
瑟公道:“乱梦颠倒都为得着歹消息缘故。”
姨太太道:“只望他是乱梦才好。”
两人脸偎着脸。互相劝解了一会子,直至天色微明,才蒙蒙的睡去了。
次日起身,已有两点多钟。刘小泉报说:“厚生庄王老爷来拜,已候了一会子了。”
瑟公道:“为甚不早点子报我。”
小泉道:“王老爷问老爷起身没有,我回他没有,他就叫不用通报,在书房里等一回儿罢。”
瑟公暗想:王祥甫没有事情不会到公馆中来。忙下楼跨进书房,祥甫已经起立恭候。相见毕,瑟公请问来意。祥甫道:“有一桩事情,要借重瑟翁,务请帮一帮忙。”
瑟公道:“能够效劳,兄弟总无有不可以。”
祥甫道:“兄弟也叫被几个朋友说得一时起劲,想组织一个小公司,做点子洋烛卖卖。现在基地厂屋都舒徐了,不日就好开工。可否有屈瑟翁充一个名誉董事,这事为振兴实业挽回利权起见,料瑟翁总无有不赞成之理。”
瑟公道:“充个巴名誉董事,总无有不可。只不知公司律上有这条没有?”
祥甫道:“公司律有没有,兄弟倒没有仔细。据兄弟想来,就是没有,也不妨通融的。”
瑟公道:“公司律是奏过皇上,奉旨颁行的东西,如何通融得。这个兄弟可不敢奉命。祥翁休怪。”
祥甫面孔上顷刻露出失望的样子,开言道:“再不料你瑟翁会这样回复兄弟,兄弟平日轻易不肯向人家张口,事情料有八九分,才向人家商量商量。”
瑟公道:“不瞒祥翁说,兄弟现在心绪不宁,自己性命不知怎样呢。”
祥甫忙问何故,瑟公就把范党谋害之事说了一遍。祥甫笑道:“瑟翁这种没头没脑的风说,怎么也会相信起来。范党如果要谋害你,也不等到现在了,范高头捉牢时光,就好来寻着你。”
瑟公一想有理,不禁点头称是。王祥甫又提起名誉董事一事,瑟公道:“再商量罢。”
祥甫告辞,临走时光,又约停会子,兆贵里请早些降临。瑟公答应,恭送祥甫到大门点头作别。瑟公回进客堂,刘小泉趋上一步道:“老爷钱耕心被新衙门捉了去。”
瑟公问:“为什么事?”
小泉道:“原告就是马静斋,马老爷告的,是奸骗珍饰案。”
瑟公道:“钱耕心的行为,本也不正路,滑头滑脑,自应得吃场巴官司,警戒警戒他后来。”
说毕上楼,和姨太太闲谈。谈起王祥甫的话。姨太太道:“只愿谣言虚谣一会子,依旧太太平平,大家没事就好了。”
瑟公内宠很多,共娶有六七房姨太太,却都不住在一块儿,一位姨太太打一座公馆。瑟公日间没事就到这座公馆走走,那座公馆逛逛,日子过得异常快活。不多一回天就夜了,也不等甚邀请条子,就命驾兆贵里甄可卿院中来。到得房里,祥甫起立相迎。见春泉、静斋、介山、惠伯一干熟人都在,瑟公问:“梅心泉来不来?”
祥甫道:“你还问梅心泉,此人几乎闯出大祸来。今天三点钟时光,一个儿找到魏企渊那里,要同企渊拼命。亏得企渊出门了,不然岂不又是一场大祸么。后来企渊得着消息,吓的上海不敢住了,马上趁公司船逃往外洋去了。”
瑟公道:“这种卖国贼不打,更打何人。”
惠伯道:“要制服个巴企渊,又何必这样大动干戈。”
瑟公道;“你难道别有妙策么?”
惠伯道:“妙策是不敢当,企渊怕老婆,我不是讲过的么。现在只消利用他的老婆,包你制的他伏伏贴贴。”
瑟公道:“企渊的老婆,你如何利用得着?”
惠伯笑道:“企渊老婆又不是三贞九烈妇女。”
瑟公道:“敢是也不贞的么?”
惠伯道:“是个四德俱备大贤大德贤妇人,这四德可不是德言貌工的旧道德,是目下女界新流行的新道德。第一是氵㸒德,第二是妒德,第三是悍德,第四是泼德。”
瑟公道:“妒悍泼三德已听你讲过。”
惠伯道:“这婆娘的氵㸒德,比了妒悍泼三德还要利害,在外国时光,曾进商业学校读过书,同学的人,因他秽德彰闻,都不愿同他交接,赠他一个极美的徽号,叫做槟榔婆。”
众人听到这里,都问他既然贪氵㸒应称他香蕉婆才对,摈榔两字未免离题太远了。上海不是有过一个香蕉阿四的么。惠伯道:“槟榔两字也有个道理的。这位婆娘最喜欢咬槟榔,不论做什么事,嘴里头槟榔总没有空的。在学堂里时光,一落空就溜到灶间里去向厨子索槟榔吃。鬼眉搭眼,就和厨子两个好上了。同学的人知道了,都不肯理他,他却胁肩谄笑,无所不至。”
瑟公道:“奇了,他对了企渊,气焰盛的了不得,对了同学怎么倒又肯胁肩谄笑?”
惠伯道:“这道理我也不明白,凡是泼悍妇人,对了外人倒总是有说有笑的。也不光是企渊老婆一个,企渊在檀香山时光,曾经寄过一块手帕给老婆,手帕上满贮着香水,这婆娘就拿这块手帕,转赠给商业学校厨子。厨子拿着手帕,常向人前夸耀呢。这婆娘就在家里时光,也打扮得妖精儿似的,领着两婢一女,站在当门口卖俏,见了过路的少年男子,就像吃得落似的,氵㸒声浪气,故意做出许多丑态,装出许多的贼形,想勾引人家。无奈他这副尊容,长得标致不过,人家都不敢请教。”
瑟公道:“敢是生得丑陋不堪的么?”
惠伯道:“任他怎样标致,一个妇人,一个四十岁,额角上起了皱纹,嘴里头开了狗洞,那里还得情得来。何况这位婆娘,修饰本领又是一等,稀零稀落几根黄毛发,厚厚刷上一层乌煤膏,油晃晃眼睛都耀的花,一个粉脸擦得石灰墙也似价白,足足有四五两铅粉,一张樱桃点得猪血盆也似价红,一双肉胞眼,两道扫帚眉,怪模怪样,妖声妖气,照这副嘴脸,这副体态,恐怕就是极氵㸒极荡的登徒子,也不免要退避三舍呢。”
瑟公道:“企渊通只三十多岁的人,他的老婆怎么会有四十开外起来。”
惠伯道:“企渊老婆比了企渊,本底大起十多岁呢。”
周介山道:“这真奇怪极了,人家怕老婆,是怕他标致,怕他年轻。魏企渊的老婆,既长得这么丑陋,年纪又这么的大,企渊为甚还要怕他,怕他点子是什么?”
惠伯道:“这个须要请教企渊自己的,你我旁人,那里代讲解得出。”
瑟公道:“也作兴外才不足,内才有余呢。”
惠伯道:“或者是这个道理。瑟翁,企渊的老婆在外国吃过巡捕官司的。”
瑟公道:“为了何事?”
。惠伯道:“为了虐待婢女。有一天不知为了件什么事,这婆娘把阿亚抽了个半死,连额角都抽的出血。外国法律可比不得中国,阿亚奔向巡捕房告了一状,巡捕头立派包打听巡捕把企渊老婆捉了来,预备惩究。亏得一个姓麦的学生得着信,再三再四恳求教习出来保了,才得无事。听说还具了张永不虐待的甘结呢。”
瑟公道:“是了,魏企渊的丑历史,不必再去谈他了。你方才说制服他的法子,请教怎样下手呢?”
惠伯道:“那真是易如反掌,只消选一个小伙子,面也是要标致的,身体是要精壮的,手段是要灵活的,到那里做点子功夫不着,把这婆娘勾搭上了,叫这婆娘监察着企渊,不许为非作歹,只怕比了别的计策,要灵万倍呢。”
惠伯说毕,众人齐赞妙计。介山道:“我倒有一个人在,可以举荐给惠翁,叫他去行起来,包你出色。”
众人齐问是谁,介山道:“钱耕心,当选不当选。”
静斋听说,就不搭嘴。众人齐称“果然当选,果然当选。”
静斋道:“又仍必定要钱耕心,就春翁的尊管王阿根也不弱。”
瑟公见提起钱耕心,就想着静斋控告的事。于是走近一步,向静斋道:“静翁我和你讲一句话。”
静斋会意,二人到烟榻上躺下。瑟公问起控告一事,静斋道:“这事谈起来,真令人羞也羞得死,忿也忿得死。我们的女孩子,通只十八九岁的人,能有几许阅历,被耕心这厮甜言蜜语骗的相信,只道他果是买办的兄弟,富室的骄儿,就同他十分要好,两下里约了婚姻,陆陆续续金珠饰物洋钱银子,被他骗去,总计总有二干三五百番左右。瑟翁你替我想想要心痛不要心痛。”
(疾首痛心无非为银钱两字,令爱身子果半文不值也。)瑟公道:“怪是怪不得你,你的钱赚来也颇非容易。”
说到这里,自知失言,忙用别语遮盖道:“听说你已向新衙门控告了,不知可曾提审过?”
静斋道:“这厮是洋商用人,拿捉时已经颇费周折。倘不是兄弟和领事公馆翻译老谢认识,托他做了手脚时,怕也没有这么容易。那知刚刚捉到,审都没有审过一堂,就给一个姓王的买办保了去。这事将来正不知怎样一个结局。”
瑟公道:“照案情而论,耕心终不免有西牢之禁。”
静斋道:“可否拜托瑟翁,替兄弟到里头去说一声情,托他们办得紧急一点子。”
瑟公道:“容易容易,只是你自己须也进一张催禀。”
说着,祥甫已来催请入席。大家入席,摆庄划拳,通是些常套,不用细说。
酒至半酣,忽见春泉的管家阿根走进房来,向春泉耳边轻轻的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话。就见春泉面孔顿时脱了色,立起身来,向众人说了声少陪,跟着阿根,头也不回的去了。众人都觉奇怪,齐问静斋:“贵居停为了什么事,静翁总该知道。”
静斋道:“兄弟倒也不知其细。”
瑟公道:“敢是他如夫人出了什么毛病么?”
静斋道:“那决不会的。”
祥甫道:“敢是经济界上有甚变动么?”
静斋道:“益发远了。敝东财政上一切事情,都先与兄弟商酌的。如果为了钱财,兄弟断无不知之理。”
瑟公道:“不必猜这闷葫芦了,停会子总会知道的。”
于是又喝了会子酒,惠伯因别处还有应酬,辞着先走。介山问:“明天张园到不到?”
惠伯道:“中西武士比力,那是稀世难逢的,倒总要观光观光。”
说毕,下楼去了。王祥甫送客回房,众人也就催请赐饭。吃毕干稀饭,续上手巾揩过面,瑟公等都起身作别,祥甫也想同走。甄可卿咬着耳朵,悄说:“你请坐一会子,我还有一句要紧话,要同你讲。”
祥甫自然遵命。可卿这句话,直讲到次日十二点钟才罢,也不知到底讲点子是什么。小说家常套,一支笔不能写两处事,一张口不能讲两头话。现在且把祥甫一边丢下,重要叙那费春泉了。
你道春泉在席间得着的是什么消息。原来家里正妻,因他终年不回家,知道在上海一定有花头,遂率领着两位姨太太,两位小姐,赶到上海来。先落了栈房,然后派人到祥记,关照孙达卿,立派老司务到梅福里春泉公馆报知一切。春泉本底是怕老婆的,所以一得此信,就吓得魂不附体。跟着阿根,出了兆贵里,马车也忘记坐了,一步左,一步右,大踱着乱走。马夫看见,忙着跟上来,喊道:“老爷老爷,车子在这里。”
阿根也道:“老爷,坐了马车去。”
春泉站住脚,马夫拉上车子,春泉慢慢上车,心里着慌。犯了这样的弥天大罪,见了老婆面,又不知怎么一个处治法。可恨那匹马,偏走的飞快,不多片刻竟风驰电掣的到了。阿根在车后跳下,先进去通报。春泉此时宛如丑媳妇第一遭儿见公婆,心里头忐忑不定。等了好半天,不见动静,正不知怎样一个发落。小马夫开了车门,春泉还呆痴痴坐着。小马夫道:“老爷不下车么?”
一句提醒了春泉,才慢慢走下车来。三步挪不到两步,挪到栈房门口,劈面碰着阿根。只听阿根道:“老爷为甚不进来,太太叫请呢。”
春泉心里好像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不住打探。挨到房门口,阿根枪步飞报。只听太太道:“还不进来,敢是要我迎接么?”
春泉没奈何,跨房进去。见太太家常打扮,只穿着雪湖绉纱棉袄,品蓝绉纱棉裤,束着玄色摹本时式裙子,白丝小袜,平底玄色缎鞋,头上不戴帽子,梳着精光乌黑的时式髻,燕尾式前刘海,左右分叉,剪得斩齐。长方脸儿,白腻得羊脂相似,眉疏目朗,额上奕奕有光,薄薄敷些脂粉,烘得两颊微红,宛如海棠含露。坐在那里,像观世音般一尊大大方方的,正同着姨太太、小姐讲话。春泉见太太不甚发怒,才放下了一半心,鞠躬如也的一步步挪上去,棘棘业业称了声太太。费太太只顾讲话,好似没有听得一般。歇了好一会,才冷冷的向春泉道:“你好呀,乐得连家都不要了。新姨太怎么样,一尊神佛竟会把你牢牢绊住,我倒要去见见他。”
春泉诺诺连声,一句话都不敢回答。大姨太才言道:“大姐,新姨太是堂子里出身,迷人功夫想来总好的。”
二姨太道:“这又何消说得,倘然功夫不好,老爷怎么会得昏呢。”
大姨太道:“不昏总会想家了。”
原来大姨太、二姨太都是太太的姨表妹妹,太太没有出阁时光,表姐妹淘里,原是很要好的,三个人常常聚在一块儿,或是作活,或是玩笑,从没有离开过,人家都称他们做肚子肺头。太太出阁后,两位表妹也不时前来探望,住住总是十天半月,推心置腹,毫没一点子疑虑。那里知道倒造化了春泉,想两位姑娘生的本是俊不过,其意态之轻盈,丰采之流丽,就便鲁男子柳下惠见了,也要魂消魄醉,何况费春泉正在年轻欲盛时光。不多几时,早都勾搭上了手。柔情蜜意,无限缠绵。一日被费太太撞破了,三个人跪地恳求。费太太叹了一口气道:“是我瞎了眼珠子,怪你们也无益,都起来都起来。”
两位姑娘道:“我们从前曾约过三个人同嫁一夫,现在姐姐自己不肯践约,怎好怪我们暗渡陈仓。”
费太太无奈,只得允许。于是春泉遂明公正气的把两位表姨都收了房,所以大姨太、二姨太都称太太做大姐的。春泉听了两位姨太的话,就左右开弓,作了两个揖,央告道:“多谢你们两位,少说句罢。我受了刑罚,你们要也疼我的。”
二姨太道:“你这样不长进,我们还疼你做什么。”
太太正色道:“我们来了,你抵桩怎样?还是叫我们栈房里住一辈子不成?”
春泉道:“是是,我就伺候太太公馆里去。”
太太喝道:“放屁!”
春泉忙应:“是是,悉听太太吩咐。”
太太向二位姨太道:“你们听听,天下可有这样不懂道理的人。你娶的那婊子,既然娶到家来,总算是你的小老婆了。那有我们到了,做小老婆不来伺候,我们颠倒上门去见他之理。这样大剌剌的小老婆,我活了二十三岁,从没有听见过。你也是个念过书的人,这会子要我们到公馆去,可算是行客拜坐客不是。你到底当我们都是什么人。”
春泉暗想“完了,新姨太也是不很好讲话的,要他到栈房里来伺候,不见得做得到,这题目真难了。”
费太太见春泉面有难色,怒问:“你不行么?”
春泉嚅嗫道:“太太不要动怒,我们家里头,不曾有过这规矩,教人家怎么行呢。凡事总要人家心服才好。”
太太道:“放屁,你这话真是屁也不值,规矩是天下通行的,怎么到了我们家里就不能够行起来。你几时见过我们家不曾有过这规矩。”
春泉道:“太太可不能够怪我,他们两位怎样,现在新姨太也是一般的人呀。”
费太太道:“你可真昏了,你娶的是什么人?怎好与我这两位妹妹相比。我这两位妹妹,给你骗上手,已经冤屈的了,我待他们好一点子,也不为过。你自己去想罢,我这两位妹妹,难道命里头注定做小老婆的不成。”
说得春泉无言回答。费太太道:“怎么不响了,肯不肯,究也回我一声儿。”
春泉道:“是是是,我去同他来,我去同他来。”
说着退出房去,回喊阿根跟随。费太太道:“喊去做什么,我还要问他话呢。”
春泉只得一个儿坐马车回公馆,见了新姨太。
看官,费春泉妻妾到了上海,梅雪轩封号倘不改封,这也费姨太,那也费姨太,不要说看官们眉目不清,编书的也难于剖别,那就不得不摹仿史宫笔意,大书特书道:“某年月日,费太太、大姨太、二姨太来自故里乃敕改姨太太梅雪轩封号曰新姨太,别于故也。”
(趣甚,雅甚,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先生有焉。)当下春泉向新姨太道:“我有一桩事情,同你商量。”
新姨太问:“何事?”
春泉道:“我家里太太小姐和两位姨太都来了,耽搁在客栈里。照理总要接他们这里来住,你看如何?”
新姨太道:“这里房子是你租的,你要叫他们来住,尽管叫来住是了,问我做什么?”
春泉道:“你是明白人,我晓得总没商量不通之理。好在他们住不多几天,就要回去的。这几天好人落得做,只是还有桩事情,也要恳求你答应。他们在客栈里,你最好去探望一回,当面请他们一声,显得你礼数儿周到。我们这位太太,人是很好讲话的,你去见过面就知道了。”
欲知新姨太答应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新姨太听了春泉的话,沉吟一会子,开言道:“我面长面短,从没有见过,去探望他做什么。他到上海来,又不是我到永康去,自然让他自己找得来,没的还要我去请。他也是个人,我也是个人,他在我跟前架子倒摆得那么大。第一回儿到上海,就要使出大老婆势派来,像煞有介事的。别人肯受,我是可受不进的。你去寄话于他,叫他省事点子罢,别给我装甚臭架子了。要装臭架子,叫他到永康地方去装,这里上海是不行的。”
春泉道:“这都是我的意思,太太倒并没有说过,你别错怪了好人。”
新姨太道:“多谢你想出这种好法子来,我可不能够遵从,辜负了你。怕老婆的人尽多,像你这种怕法,我也从没有见过。鬼讨好,拍马屁,不知拿我当做什么人。”
春泉道:“你怎么今天这样的动气,就不肯也不要紧,为甚横跳八尺,竖跳一丈。我说一句公平话,太太究竟是大老婆呢。”
春泉话还没有说完,早被新姨太呸了一口道:“大老婆怎样,小老婆怎样,大老婆卖几个钱一斤,你倒说说看。就算我是小老婆,我也只有嫁给你,没有嫁给他,我可不认得谁是太太,谁不是太太。”
春泉见新姨太动了气,只得打叠起万种温存,千般软语,缓缓的央告。无奈新姨太执意不从,春泉只得一个儿原车回栈。太太一见春泉就问:“来了么?怎么不见。”
春泉嚅嗫道:“他齐巧有点子感冒,不能够冒风,睡在床上,盖着两条棉被儿等汗。我晓得太太最会体谅人,所以叫他不必起来了,他自己倒要来呢。”
费太太道:“偏病的那么巧,早不病,晚不病,我们刚刚来他就刚刚病。你尽管去叫他来,如果冒了风死了,我情愿抵偿他的命。快去,快去,我立候在这里。”
春泉这时的外交棘手,直与北京外务部差不多。听了这一面,那一面又要不答应,真是左右为难,动辄得咎。当下见太太雷厉风行的发命令,脱出两个眼珠子,咕轮咕轮只向两位姨太打照会。大姨太心软,便出来打圆场道:“大姐,既然人家病着,我们也就体谅一点子。究竟是我们家的人了,弄出点子什么来,都在自己身上。”
太太道:“恐怕是推托呢,你我岂不反上他的当么。”
春泉忙道:“委实是病,那是决决不会假的。”
大姨太道:“诈病谅总不敢的。”
太太道:“也罢,我到了后,察出是假,只向你讲话。”
春泉连应不敢。太太道:“马车预备了没有?我们就要走了。”
春泉道:“太太要紧,请和大姨太两个坐了我的马车先去,我和二姨太随后来。”
太太道:“多喊两部马车,就喊穷了你人家不成。在我们身上你就算起来了。”
春泉道:“是是是,阿根快去喊两部橡皮轮马车,叫他配得快一点子。”
阿根问“轿子马车还是皮篷车?”
春泉转问太太,太太道:“你晓得我没有坐过马车,故意消我的遣。我晓得甚么轿子不轿子。”
随向阿根道:“随便罢。”
阿根得令,去了,一时马车叫来,却都是橡皮轮皮篷车。太太叫阿根齐行李,春泉到帐房里算毕帐,六个人一齐上车。春泉和太太坐一部,两位姨太坐一部,两位小姐坐一部。三部马车,衔头接尾,走成一线。霎时间早到了新马路,停向梅福里巷口。
春泉首先跳下,先进去关照新姨太。费太太、大姨太、二姨太、费小姐等自有带来的娘姨大姐搀扶。春泉跨进公馆,只见一个小伙子,正开后门出去。那背后形很像正记洋行的西崽钱耕心,因那人走的飞快,一时间瞧不清楚。(伏笔无痕)走上楼梯,见新姨太对着镜正用小牙梳梳那燕尾似的前刘海。春泉还没有开口,新姨太在镜子里早瞧见了,笑问:“你怎么来了?”
春泉道:“太太等都来了,快下去接去,我已经替你撒上一个谎,说原柢桩栈房里来探望的,因为有点子感冒,不能吹风,所以不来了。太太和大姨二姨都夸奖你知礼数儿,很很的称扬一会子,你快点子下去接接他们。再者太太是我正室,你今日头回儿见面,说不得总要下个全礼儿,这是名分攸关的事,你不行人家都要笑话儿的。”
新姨太听了,也没的说,忽听下底哗说:“太太来了。”
新姨太只得迎下楼去,行了个全礼儿。含笑称了声太太。费太太因是第一道儿见面,且把威风收起,和颜悦色的敷衍一回儿,搀住新姨太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新姨太又与大姨太、二姨太、两位小姐都见过礼,六个人你瞧着我,我瞧着你。你瞧我似随风杨柳,我瞧你似着露桃花。费太太更落落大方,寡言稀笑,自不愧为群芳领袖。一宵无话。
次日,费太太嫌房子小,就逼春泉另外租房子,春泉转托了马静斋。静斋见是东翁的事,自然格外尽力。这日静斋太太就率着女儿登门拜访,并喊了四部橡皮轮马车,专请费太太等游张园。说:“太太来的也巧,张园今日齐巧有擂台大会,这是上海从未有过的盛事,我们陪着太太也去开开眼界。”
马小姐道:“妈这是靠费家伯母的福气,伯母堪堪到,就有这桩盛事,好似这座擂台专打给费家伯母瞧似的,我们都不过做个陪客。”
费太太听了,十分高兴。四部马车,同到张园。这日张园游人比平日多,车子接接连连,停得几乎没处停放。轿车、皮篷车、船式车、汽油车都有,中间的路竟像窄巷一般,两边都是车子。众人下车,由马太太引路,走进安垲第,见里头人已是不少。费太太道:“上海地方人究竟来得多,花园是幽雅所在,怎么也这般的嘈杂。”
马太太道:“闲常不会这样盛的,今天就为打擂台,大家都没有见过,所以哄拢了这许多人。”
新姨太道:“听说外国人和中国人比较本领呢,不知确不确。”
马小姐道:“怎么不确,不见擂台已经搭好了么。”
费太太回头,果见草地上搭着一座擂台,约有一人也似高,上面空落落,并没有什么陈节。此时堂倌已过来应酬。八个人分两双台子坐了,泡茶喝着闲话。马太太、费太太、大姨太、二姨太坐一桌,马小姐、费大小姐、费二小姐、新姨太坐一桌。马小姐谈风甚好,讲讲这样,说说那样,费家两位小姐年纪又正差不多,气味相投,所以虽属新交,竟然宛如旧识。隔桌上马太太又是交际场中老手,张罗得四路俱到,应酬得八面风光。
费太太、费姨太、费小姐顿觉着马太太母女十分有趣,却然相见恨晚起来。两桌人正讲的热闹,忽见玻璃门开处,走进三个女子来。珠光宝气,异常耀眼。八个人眼光,不觉一齐停住。那三个女子,像春云出岫般冉冉走将来,直从椅子边擦过。脂香粉气,馥馥扑人。费太太道:“那家的眷属,这样撩人,连我也被他撩得摇摇无主,男人家更不必怪了。”
大姨太笑道:“大姐姐这么说,老爷着迷,责备他已经是多事了。”
马太太道:“这三个人,我都认得。他们眼错没有见我们,见了也要过来招呼的。”
二姨太道:“瞧这模样儿,体态儿,莫非是堂子里头人物么?那副腔派,何等的轻荡。”
马太太道:“人家确确是公馆中太太、小姐,怎么说是堂子里人物起来。”
二姨太道:“嫂子哄我罢了,我不信公馆中有这样的太太、小姐。”
马太太道:“这是珊家园有名的周公馆,他家老爷叫周介山,与我们静斋是很要好的朋友,春泉伯伯也认识的。这三个女子,前头一个就是介山太太,小名儿叫做巧宝。后面两个穿玄色白丝纹巾线缎棉袄的,是他大妹子周风姑,穿白灰色巾线缎棉袄的,是他小妹子周小燕。”
二姨太道:“我看他们面貌也不过如此,并不怎样的标致,不过眉目间另有一种媚气,身上头另有一副媚态,那是人家学不到的。只看方才走这几步路,走的可是另有一功。”
说着,只见周太太等三人都回转身,重又走将过来,想来是那边没有空桌的缘故。这时候,却被他瞧见了。就笑吟吟的与马太太点头儿招呼。那三对秋波儿,却像流星般不住的瞟向四周去。忽见左边一桌上两个小伙子,起身招呼,说这里还空,就这里来罢。”
周太太、凤姑、小燕就踅向那边去了。见他们坐在一桌上,异常亲热。两个小伙子一会儿敬香烟,一会儿敬瓜子,忙到个不堪。费太太见了诧异,就问:“这两个小伙子,是他们什么人?恁地亲热。”
马太太笑道:“这个我们那里知道。”
费太太道:“上海地方,女人家竟可以这样脱略,在里头时,早被人家当笑话儿讲,闹的人都笑煞了。”
马太太道:“这种希没要紧的事情,都要当起笑话来,那真笑得没工夫再笑了。”
说着,周太太早珊珊的踅过来,马太太忙住了嘴,起身让坐,问:“两位姨太太怎么不出来,这样盛会是难得碰着的。”
周太太道:“他们齐巧有点子不爽快。”
一面就问:“这几位可是令亲?”
马太太道:“是敝女东,新从永康出来。嫂子没有会过面么?我来介绍。这位就是春泉先生的太太,这两位是大姨太、二姨太。那桌上两位,是春泉先生的妹子。”
周太太一一见过了,就满面堆笑的攀谈。先问:“费太太,上海想是常来的。”
费太太道:“也不大来,此番还是第一遭儿呢。”
周太太道:“说上海是第一遭儿,简直瞧不出。照太太的衣裳,太太的打扮,太太的举动,竟像是个老上海。马太太,我的话错了没有。”
马太太道:“很对,不要说别的,就这发髻样子,这么的好,连我们都比不上呢。”
费太太道:“里头带出来的梳头娘姨,梳出来总有点子乡气。你瞧高耸耸的,像个什么。”
周太太道:“还好,高是稍高了点子,伏贴倒很伏贴。”
周太太又给两位姨太周旋了几句,又到隔桌上同两位小姐应酬了一番,才起身辞去。临去时光,又再三邀请舍间来走走。费太太心想:“上海的人,都这样和气,初碰面就亲热得要不的。”
马太太道:“我们各处去走走,瞧瞧张园的景致。”
于是先就安垲第内,楼上楼下兜了个圈子。然后从前门出去,弹子房、老洋房、光华楼通游了一遍。这日游人很多,到处人声嘈杂,人气蒸腾,热闹得不堪名状。浙人金赘虏曾有诗道:
难得劳生暂息时,与君并载一游嬉。梅花满放春来早,日影西趖我到迟。
颇觉眼前愁绮靡,应须物外论妍媸。未忘结习还多感,人海腾腾自咏诗。
马太太、费太太等一干人,才从光华楼出来,劈面碰见了费春泉、马静斋。静斋道:“今天擂台不打了。”
马太太道:“为甚缘故不打?”
静斋道:“听说外国人中国人讲不通呢。外国人只许动手,不许动脚。中国人不答应,所以不打了。”
马太太道:“打擂台也会滑头的,上他当的人倒不少呢。”
马小姐道:“既然不打擂台,我们呆坐在这里做什么,还是兜兜圈子爽气的多。”
马太太道:“费太太不知可喜欢外头去兜兜?”
费太太道:“我是随便的。”
于是马小姐做主,叫马夫驾车,八个人陆续上车。马太太、费太太作先锋,马小姐新姨太作殿后,费家两位小姐两位姨太作了中军,四部马车一齐出发。出了张园,马夫把鞭只一挥,拍踢拍踢四部车子排成一字长蛇阵,滔滔滚滚,飞一般望东卷将来。(偏用先锋、殿后、中军、出发、一字长蛇阵等许多字眼,却只见其新,不见其旧,只见其雅,不见其俗。呜呼士谔先生,真天才哉。盖士谔先生,珠溪杰士,当世文豪。悯国人之沉睡,而思有以惊醒之,手著小说三十余种,都二百余万言,而续著且未已,泛滥广博,吾国小说界未之有也。其描写古今英雄豪杰之成败得失,治乱兴亡,及盗贼骗拐博徒奸凶之诈术暴行,长言短语,上下纵横,曲尽其状。时而雷轰电掣,海立山崩,时而天淡云闲,星明月朗。写幽怪则神号鬼泣,写儿女则鸟语花香,忽而勇夫杰士,忽而女子妇人,其笔端倏忽变化,几如神龙之夭矫天空,不可捉摸。余尝评晚近小说诸巨子,应推士谔先生为第一。每有新著,辄乐为之评判。文字因缘,几成莫逆,而海滨弱女,遂得附杰著以传焉,不可谓非幸也。而俗人不察,漫谓余之倾倒先生,其中另含别意。呜呼,何其诬也。镇海李友琴女士识。)
此时张园散出来的马车,约有三四十部,衔头接尾而往。一路蹄声得得,轮声飒飒,从静安寺路兜到卡德路,转向白克路而来。到得白克路上,忽觉一众马车,顿时加出速率。眼看在前的几部马车,忽地不依行列,斜刺里兜了出来。就听鞭声嘹亮,那冲出来的马夫,早精神抖擞,放足缰绳。这匹马也似晓得人意似的,把头项连点几点,竖起鬃毛,电掣风弛,向前奔去。一部既起,那几部著名快马,便也各不相让,纷纷齐上追赶。此时马蹄声,车轮声,竟如急风夹着猛雨打来一般,拍拍拍,飒飒飒,一往无前。
费太太等第一次儿遭逢,自然比众得意。众马车互相争竞,互相比赛。一过中泥城桥,就都按辔徐行,不似先前那般驰突了。从劳合路转向大马路,马太太命马夫径由黄浦滩四马路兜了两个圈子,早已残阳抹树,晚风袭人。马太太叫把马车放到一枝香番菜馆门口,众人陆续下车。一进门就有很机灵很清洁的年轻西崽迎上来,笑嘻嘻叫了声“马太太。”
马太太道:“小张,宽势点子房间有么?”
西崽道:“下底五号好么?”
马太太摇头。西崽道:“楼上十三号,靠阳台望下去就是马路。”
马太太道:“既然十三号空着,为甚早不说,你倒调皮。好好。”
西崽不敢回答,引马太太等进了十三号。只见粉壁素帏,收拾得像水晶宫一般。大菜台上铺着雪白的台单,中间洋磁花瓶,供着灿烂鲜花,芬芳扑鼻。马太太请费太太等依次坐下,西崽搬上瓶壶架子及刀叉等件,又搬上八个玻璃杯,杯里头各插着一块洋纱手巾,折叠成各种花朵,看去十分玲珑。马太太道:“太太喜欢吃点子什么,说出了叫我们丫头代写。”
马小姐道:“妈真昏了,费家太太和姨娘姐姐等,都第一回儿到上海,大菜的名目叫他如何晓得,我来代点了罢。”
马太太笑道:“你倒又要排喧我了。”
马小姐执笔在手,飕飕地写起来。无非是元蛤汤、板鱼芥、辣鸡之类,又另要了几样牛奶点心、干果、糖食。西崽接单去迄,先把牛奶点心等送上,却都装在高脚玻璃盆子内。马小姐笑道:“妈可要叫两个堂唱来,热闹热闹?”
马太太道:“你又要出枪花了。”
马小姐道:“不是呀,费太太等都是远客,叫了两个局,好似好玩一点子。”
费太太等不懂,忙问:“什么叫做叫局。”
马小姐就把叫局的缘由说了出来。费太太道:“这么说时,我们妇人家也好逛窑子的了?”
马太太道:“妇人家逛窑子,上海地方不算什么希奇事情。不要说光是叫个巴堂唱,就吃花酒住夜的也多的很。”
费太太不胜羡慕。开言道:“上海究竟是快活地方,女人家也能够这么快活。我一竟说前世不修,投胎投了个女身,拘拘束束,一辈子关在家里头,只好眼看着男子恣情作乐,几时能够像男子般快活一道儿,就减掉点子寿数也甘心。”
说着,回向两位姨太道:“我不是一竟同你们这么说么。”
大姨太、二姨太齐应道:“谁不愿这样,只是再不料竟会有偿愿的日子。”
马小姐见费太太等这么说,顷刻兴头的了不得,嘻开着小口,向马太太道:“妈我们索性替费太太多叫几个来,尽让拣选拣选,拣对了就好攀一个相好。”
马太太道:“随便你罢。”
马小姐真也来得,使笔如飞,不多会子早写了一叠的局票。费大小姐斜眼望去,见什么同春坊沈彩林、迎春二苏玉兰、西公和王翠芬、六马路周碧桃、兆贵里甄可卿、三马路梁双玉、清和一花媛媛、吉庆坊何月仙、清和二王者香、日新里醉芳楼、祥和里卧云阁、精勤坊叶小月、安乐里金素娥、普庆里谢絮才、南平安赵三宝、迎春四文巧林、清和二十里红、清和沿惜红别墅,还有几张放得远了,望去不很清楚。只听他道:“你们六位每位三局。”
新姨太道:“你自己呢?”
马小姐道:“我和妈本底没有相好,现在说不得,只得也叫两个来奉陪奉陪。”
局票发去,不一时,第一道汤先上来,大家用匙喝着。费太太酒量很好,嫌葡萄酒没味道。马太太叫西崽斟一杯勃兰地来。费太太尝了尝,才道还是这个,可以喝喝。马太太道:“勃兰地味儿果然厚一点子,只可惜是外国货。太太你不知道,我们现在进了国货会,外国货是禁用的。今朝为了太太,说不得只好开一开禁了。”
费太太问:“甚么叫做国货会,我可没有听人家说过。”
马太太就把国货会立会的缘由说了一遍,费太太道:“我偏不信这件事,你们这几个人,容容易易就会办的成功,发起这会的人,恐怕第一个先要犯禁呢。”
马太太道:“别个可不知道,梅太太我可保其决不会犯禁的。”
费太太道:“嫂子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既然主张国货,我们今天就不应在这里吃饭。”
马太太听了,面孔一红。马小姐连忙分辩道:“不呀,这里名为大菜馆,所用作料都是中国东西。就是方才的葡萄洒,也是中国自造的。”
说着,叫的局陆续到了。众倌人见在席都是女客,应酬得比众巴结,太太小姐叫得应天价响。唱曲的唱曲,讲话的讲话,热闹得不可言喻。费太太举目四顾,见倌人娘姨大姐挤了一屋子,大莱台四周团团围住,几于水泄不通。而来者还络绎不绝,不觉乐甚。连喝了几口酒,把众倌人逐个逐个打量起来。看到自己身后那个叫醉芳楼的,一张一团和气面孔,讲起话来眯眯笑,不觉大对其意。就执着醉芳楼的手,问他十几岁了,觉其皮肤细腻风光,殊在自己之上。醉芳楼见问,忙笑眯眯回答了声十八岁。费太太笑向新姨太道:“我说句惹气话,比了你再要好点子呢。老爷娶得你,我也娶得他。”
遂回问醉芳楼道:“你可肯嫁给我不肯?”
众人都掩口而笑。新姨太十分不快,当着众人又不便发作,只得勉强忍耐。醉芳楼知道费太太赏识自己,遂放出全副本领来周旋。太太长太太短,拍得个费太太满心欢喜。大姨太叫来三个局,独看对了谢絮才,只和絮才两个讲话。二姨太却对意了赵三宝,其余两位小姐也都拣有意中人。只新姨太淡淡的敷衍着,并不十分认真。马太太母女,都是阅历深沉的,自然总没有新奇事故闹出来了。一时六道大菜吃完,马太太再要加点,大姨太道:“再要吃时,肚子都撑穿了。”
费太太也说“够了,够了。”
于是西崽送上咖啡茶,出局大都散去。只醉芳楼、谢絮才、赵三宝、叶小月、十里红等五人还陪侍着。醉芳楼忙替费太太加上糖,用小匙儿和着,一会子喝毕。醉芳楼等才再三致意而别。马太太签过字,向西崽说了声“明天公馆里来取。”
西崽喏喏连声,相送下楼,依旧坐上马车。马夫问到那里,马太太只说得新舞台三字。马夫加上一鞭,四部马车飞一般投南而去。一瞬间早已越过法界,驰进十六铺,到新舞台门前放下,早有招待员接待进内。马太太因在一枝香打德律风定好一间包厢,所以坐得很是舒齐。戏已开台,做过两出,现在第三出《天水关》刚刚开场,钲鼓齐鸣,枪刀并舞,闹得头脑子都浑起来。只戏台上的布景,别开生面,瞧见了胸次倒觉豁然。天水关演后,接演《崔子弑君》,那扮棠姜的花旦,品貌很是整齐,衣服也异常鲜艳。走出场来,婷婷袅袅,那几步路,竟像风摆荷花一般。做到庄公探病这一节,眉来眼去,那种撩云拨雨之态,真令人魂消魄荡。费大小姐悄问马小姐:“这花旦叫甚名字?”
马小姐用手向戏单上只一指,费大小姐瞧了一瞧,就点头微笑。这里众人要紧看好戏,那个有工夫理会他们。这夜戏直看到十二点钟方罢,马太太、马小姐要好不过,直送费太太到公馆。费太太想邀他进来坐坐,马太太说天已夜深不坐了,仍坐马车而去。
次日,马静斋来说:“房子,新马路有一座空着,五楼五底四厢房,价钱倒很相巧,可要同去瞧瞧?”
春泉道:“待我转问声敝内看。”
登登登走上楼,向太太说了。费太太道:“只要房子好,价钱巧不巧倒可以不必讲。”
春泉道:“太太的话不错,房子称心多出几个钱也不要紧。不称心就白住我也不要。请太太同去瞧瞧可好?”
费太太道:“什么要紧,自然总要去的。”
春泉道:“是是是,只是静斋等在下头呢。”
费太太听说,才不言语,慢慢的对镜理妆,春泉站在旁边呆看。太太嗔道:“讨厌的很,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下底有客在,应该去陪陪,没的丢人家一个在客堂里。”
春泉听说,只得下楼来陪着静斋闲谈。问起官司事情,静斋道:“钱耕心这厮,自保出后,一竟不来料理。今天又是堂期,提审提审,倒说竟报了病故。春翁你想,天下有这样凑巧的事么。”
春泉道:“真个死了倒也罢。”
静斋道:“我想总没有这样凑巧的,早不死,晚不死,刚刚我要办他,他就死了。”
春泉道:“阎王老子替你出了气,你倒不叫好。”
静斋道:“果真替我出了气,我真感都感不尽。只怕阎王老子晓都没有晓得,那才冤了。”
说着,费太太也已打扮定当,娘姨下来关照。因是不多几步路,春泉静斋就此步行。费太太坐了春泉马车,—会子都到了。管门人领着,上上下下瞧了一会,费太太总算合意,就此定局。春泉又托静斋到法界紫来街,办了点子红木家生,选了个吉日,搬进宅去。新姨太不肯一同居住,仍旧要住在梅福里。费太太定管不答应,费春泉左支右拙,两面不得开交,只得请马太太来调停。马太太大费唇舌,左劝右劝,终是劝不下,春泉直急得走头无路。欲知此事如何结果?
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费春泉自妻妾出来后,很写意一个人,顷刻间变成很困苦一个人。既扼于妻,又梗于妾,左右受敌,日困愁城。正在不得开交,好容易来了个救星。这救星不是别个,就是梅心泉太太柳夫人。柳夫人的胸襟,柳夫人的意气,自能笼罩一切,涵盖万有。不论你怎样的人,一见他的面貌,一听他的言语,自然而然会心悦诚服的听从。所以马太太特地到马律司路梅公馆恳请他来解这个危难。梅太太初时不肯,后见马太太说得十分恳挚,推托不得,只得答应了。
说也奇怪,梅太太一到,只费三言两语,两面竟都答应了。大小公馆依旧分住,却限止新姨太每月只得五十块钱津贴。此外不能需索分文。断定后,费太太就在公馆里特设盛筵,请梅太太吃了一顿。一日,马静斋为了件要紧事务,特到春泉公馆里来,和春泉商量。到门口时,劈面碰着阿根。问,“老爷在么?”
阿根道:“在书房里,马老爷自己进去便了。”
静斋因是熟客,进进出出,素来不用通报的。当下跨进书房,只见春泉一面孔心事面孔,在书房里旋来旋去,旋一个不住。站了好一会,春泉还没有看见。禁不住叫一声春翁,只见春泉直眺跳起来,说道:“你几时来的,吓我猛一跳。”
静斋道:“我站了好一会子了,春翁为甚么事这样的不自在?”
春泉道:“静斋,我这会子不得了呢你看此事怎样处置才好?”
静斋道:“甚么事这样的发急?”
春泉道:“小妾逃走了,怎么样,怎么样?”
静斋也愕然道:“竟有这样的事,奇怪极了。但不知是第几位如嫂?”
春泉道:“还有谁,就是梅雪轩。”
静斋道:“梅雪轩竟会干出这种事来?真是想都想不到的。”
原来春泉自太太、大姨太、二姨太出来后,一个身子,经三个人管束缚得牢牢的,一步儿不得自由,小公馆里从不见他的脚迹。新姨太此时,天高皇帝远,落得自由自在的尽所欲为。何况王阿根又调了大公馆去承值,面前更少了个碍眼的人。阿根在小公馆时,新姨太虽然不见会怕他其么,牵牵缠缠,究竟未免有点子顾忌。
看官你道这时候,新姨太最要好的相好是谁?说出来大家未免都要吃其一惊,此人姓钱表字耕心,一竟在正记洋行充当西崽之职。我晓得看官听了在下这句话,必定要起来驳问:钱耕心,你不是表过他已经死掉么,怎么死不到一回书,就会活了起来?你这支笔,又不是仙家的戳活棒,如何要人死就死,要人活就活。
在下笑道:这是看官自己粗心,上了费春泉的当。耕心跷辫子,连马静斋都不很相信,在下更不曾下过一辞半句的断语,如何凭白地怪起在下来。在下的错处,只在不能够双管齐下,叙了这一边,便不能再叙那一边。这乃是本领浅薄之故。(以文为戏,以人为戏,无端自起风波,无端自行解说。可恨者士谔,可爱者士谔。)如今看官既然责备我,我就不得不把耕心的历史,重叙一番。
且说钱耕心得着静斋控告的消息,就急得要不的,连夜到谢翻译公馆里,磕头跪拜,恳求想想法子。谢翻译是老公事,问了问案情,冷笑道:“这是甚么的事,也值得这样着急。你吃了这许多年数洋行饭,难道这点子关子还不懂么?你在这里做生意,不要说这点子奸拐案子,就犯了谋反叛逆,又碍甚么,不要说个巴新衙门,那怕他道里司里抚台衙门制台衙门,就告到御状也不相干。只消等候大班到行,求告求告,他老人家替你出一封信,什么事不可了。这种事情,也值得去着急他,可见你这人真是个饭桶。”
耕心听了,气也顷刻张起来,胆也顷刻壮起来,摇摇摆摆,专等大班到行,就好照计行事。那里晓得大班这日堪堪的不到行,到大班公馆问时,巧不巧,说是病到了。耕心重又急起来,只得再去求康白度。恰巧康白度也为到了几个亲戚忙乱着应酬,连讲话工夫都没有。三转四回,靠山一个没有找到,新衙门的牌票竟来了。
耕心此时,人急智生,暗想大班横坚病着,就何妨假他的大名儿,写了一封外国信,托个朋友送进新衙门去,我就进去料也总没事了。于是提起外国笔,七不搭八,写了一封外国信,冒签上大班名字,封固定当,密托了一个最知己不过的同事。这同事姓计,名叫有成,耕心在英文夜馆念书时认识的,两人气味相投,轧得非凡要好。计有成的生意,也是耕心引荐的,所以耕心特把此事托付于他。心想这样要好的朋友,自然总万妥万当,再不会有失误的了。
那里知道竟应了两句俗语,画虎画龙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这计有成在行里资格没有耕心的深,工钱没有耕心的大,心心念念一竟在想谋耕心的缺分。无奈耕心为人伶俐,作事勤劲,外国人非常的得宠,无隙可乘。自己又是末学新进,说不得只好弯弯尾巴过日子。见着耕心真是说一应一,说二应二。耕心所以十分的欢喜他。这日,耕心这封信落在有成手里,喜欢得他屁股上都是笑痕,连说“我好幸也,我好幸也,怪不的算命先生说我要交好运,竟会有这么的好机会。”
说着,就把这封信拆开来,瞧了一遍,重新封好,藏在袋里,但等大班到行,就要举行告发。偏偏大班的病不肯就好,一天一天挨下来。耕心在新衙门,巴巴的望,也不见一点子影踪,心里诧怪道:“怎么这封信也会不灵起来,敢是假虎邱被他们瞧穿了不成?”
恰好有个同事进来探望,耕心就托他转恳康白度保一保。这同事的可比不得计有成,真个替他买办跟前着着实实恳求了一番。买办答应,立刻拔片子叫人到新衙门,把钱耕心保了出来。那知刚刚保出,大班的病就好了。
这日,计有成见了大班,就把假信呈上,详详细细禀诉一番。外国人员恨的是作伪,见了假信,顷刻勃然大怒,连骂几声檀苗富鲁,写了封外国信叫出店送向巡捕房去。巡捕房见是外国人公事,办理得比众认真,立刻派出中西包打听,到钱耕心下处来拿人。
亏得耕心这几天窝在小房子里,正同费春泉令宠梅雪轩两个作乐,中西包打听竟扑了个空。到明朝回寓,同寓的人说了,方才知道。恨道:“计有成这厮,竟会出我枪花。我平日待他何等的恩深义重,把信交待他时,何等的嘱咐他,他还向我说耕哥只管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老人家是我计有成的靠山,你老人家倒了,我也要倒的。我当时信以为真,那知他竟心怀不良,在外国人跟前放我一支冷箭。我这仇且记着,总有一日报复的。”
当下转辗愁思,没有一个好法子。事也凑巧,恰好同寓中有一个人怀病垂危,这夜可巧死了。耕心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出了两块钱,叫同离人到行里去报说耕心急病身亡。从此躲在小房子里不出世。后来费太太搬开了,新姨太索性叫他住到公馆里来。两个人也是夙世孽缘,新姨太那么的荡,与耕心认识了,竟会把从前许多姘头概行谢绝,一心一意的服从耕心,两口子要好得分拆不开,商议通了卷逃,新姨太就把金珠细软收拾好了,叫耕心暗暗运出去。这日借了看戏为名,与耕心两人,趁坐沪宁火车,远走高飞,到他乡异处安身乐命去了。
公馆中娘姨大姐守了一镇晚,不见新姨太回来。情知有异,忙到大公馆告变。费太太倒不过如此,依旧没事人似的,大大方方说道:“这种烂污货走掉了倒也干净。”
春泉竟如热灶头上蚂蚁一般,跑东跑西,好生不得劲儿。一会子要报巡捕房,一会子又要把娘姨大姐一齐送衙门究办。吓得众娘大姐淌眼抹泪的求告,齐说:“老爷明鉴,新姨太要出去看戏,我们都是底下人,如何能够拦的他住。”
春泉道:“你们都是死人么,跟一个人去都不会么。”
众人都道:“老爷,新姨太不要我们跟,我们又怎样呢。”
费太太道:“你怪他们怎的,烂污货自己要走,他们又拿他怎样。”
春泉道:“人已经跑掉了,还不许我开一声口么。”
费太太道:“你开甚么口,你开口就在舍不得这烂污货。噢,我晓得了,烂污货一走,你就革掉了一个很大的功名,怪不的要着急。”
春泉愕然道:“他一走我为甚就要革功名,革掉我甚么功名,我没有知道呀。”
费太太道:“甚么功名,就是绿顶子呢,他姘头轧到十多个,一个姘头赠你一条乌龟尾巴,拿算盘算算,不是十多个尾巴一只大乌龟么。”
(十尾龟名目至此方点清)春泉道:“我没有晓得罢了,晓得了会放他这样么。”
费太太道:“真个不晓得也还罢了,恐怕是眼开眼闭呢。”
春泉道:“我也没得说,就算我做了乌龟,我也并不是自己要做。俗语叫做皇帝不要做,挨着没奈何。像周介山竟情情愿愿的当乌龟,我比了他究竟好一点子。上海地方,像周介山那种人也多的很。不要说上海,就是北京,总算是天子脚下,皇城里头,那些达宦贵官,比了我们身价总要高起许多,却也一般污糟糟呢。秦少耕进了京能有几多时候,现在听说顶子也红快了。倘不是他如夫人的力量,如何能够升得这样的快。(秦少耕也是十尾龟)我这乌gui头衔,就使是真的,究也是冤屈成功,你怎么竟把我说得这样的不堪。”
费太太笑道:“我也不过是提醒你的话,走已经走了,你就急煞跳煞终也没用,难道跳一会子,急一会于,逃去的人就会跑回来不成。”
春泉见他们这样写写意意,很是气不过。想要回报两声,又恐怕太太要发怒。没奈何,一个儿忍着气走下楼去,在书房里踱来踱去,想一个处置之法。那班娘姨、大姐自有太太去发放。
正这当口,静斋就来了。春泉把这事一字无遗的告诉了静斋,问静斋可有什么法子想?静斋道:“这桩事情倒有点子难办。经官动府呢,张扬开去未免声名不雅,况也未必是找的着。”
春泉道:“我也为此没了主意。”
静斋道:“梅福里可曾去看过?究竟卷去了多少东西。”
一句提醒了春泉,连说:“没有,我真气昏了。现在和你同去看一遭罢。”
于是两人车子也不坐,步行到梅福里。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只剩些粗重家伙木器什物。开出箱子来,是只只空的。春泉连连叹气,静斋劝道:“你就认了点子晦气罢,想来也是前世少他的债。”
春泉无奈,只得叫阿根把东西搬了大公馆去,房子退掉,这起事就此消过。
看官,费春泉自经了这次失意事,躲在家里索性不出来,连寻常应酬也一概谢绝。所以这几个月中,在春泉一方面,竟然无事可记,倒是他夫人,敢作敢为,着实干了几桩大事业,造化在下,增添了无数资料。
原来这位费太太,外看去虽然沉静寡言,其实是第一等喜欢玩耍的人。一到上海这种花花世界,真如名伶登台,英雄临阵,顿增了精神百倍。自那日一枝香叫了醉芳楼一个堂唱,便存了个涉足青楼的念头。他的初意,不过想考察考察堂子情形,增长点子识见。再不料一涉迷途,竟也会迷惑起来,弄到个身败名裂。当时费太太曾对大姨太、二姨太道:“我想倌人也是一个女子,人家也是一个女子,为甚缘故男子家偏喜欢到堂子里去。到了堂子里,便连家都会忘掉,难道堂子里另有一副迷人的手段,迷人的功架不成?最好总要亲身进去调查调查。”
大姨太道:“要调查也不难,马小姐不是说,上海堂子里,女客也好进去嫖么,大姐就何妨做一个领队,带领我们一同逛逛,也不枉上海来了—遭儿。”
二姨太也竭力怂恿。费太太道:“去呢我也想去,只是堂子里这地方,究不是什么好地方,没有去过,总有点子胆怯。”
二姨太道:“我们又不是男子,就进去也不过清玩玩,难道人家就说我们什么不成。”
费太太道:“上海的小报馆,很会嚼舌根,说什么,不说什么,倒拿不定呢。”
三个人讲了一会子,也就搁过。
过了几天,醉芳楼竟差娘姨前来送礼。这日费太太正与费大小姐、大姨太、二姨太叉小麻雀消遣,阿根上楼报说醉芳楼差人送礼,可要放他上楼?费太太道:“我通只叫得—个堂唱,就会前来送礼,这个人可真要好。”
随间:“差来的可是娘姨?”
阿根回说:“是娘姨。”
费太太道:“喊他上来。”
阿根下去,一会子领着个很清秀的娘姨上来,提着四色礼物。是燕窝、南腿、四匣外国饼干、六瓶勃兰地酒。那娘姨先叫了声太太,然后摸出醉芳楼名片,致辞道:“这几样粗东西,是我们先生一点子穷意思,请太太留着赏人罢。”
费太太道:“怎么,你们先生又要这样费事。既这样,我倒不好不领他的情。”
叫阿根受了南腿勃兰地酒,那两样璧谢了。那娘姨忙道:“先生吩咐过,叫请太太全收的。倘带回去,又要遭先生一顿骂了,只道我不会办事呢。”
费太太道:“我已经受了两样了。”
那娘姨道:“恳求太太照应点子我罢,我们先生性子很不好,带回去一定要遭他骂个臭死。”
费太太道:“你们先生送东西给我,是什么意思?”
那娘姨道:“也没什么,我们先生因为牵记太太,特叫我来张张。我们先生说,费太太是福气人,我们这小地方,可否请他老人家的福星照临照临。让我们也过着点子福气。”
费太太听说大喜,随叫把礼物全收了。封了四块钱力钱给与那娘姨,娘姨一定不肯收受。费太太道:“那有受了礼物不发力钱之理。”
那娘姨道:“先生吩咐过的,说一些些粗东西,不敢费太太的赏赐,只愿太太常到我们家来走走,我们受赐不浅了。”
费太太见说,只得罢了。那娘姨又再三致辞,费太太道:“你回去致意你们先生,说东西我都收下了,谢谢他,停会子定到日新里来瞧他。”
娘姨答应,告辞而去。原来醉芳楼打听着费太太很是有钱,并且在家里头威权无上,晓得这户女客做着了,定比男客来得生色。所以特派娘姨送了这分厚礼,先下一个香饵儿。果然费太太一钓就上,当夜领了两位姨太,两位小姐,就到日新里醉芳楼院中打茶会。醉芳楼迎接入房,应酬得十分圆到。敬过瓜子,搀着费太太一只手,肩并肩的坐在窗口一张红木交椅上,咬着耳朵,密密讲了许多知心话儿。大姨太道:“我们扰了马太太,没有答过他的席。今天就在这里请请客倒很好。”
醉芳楼接口道:“这里请客很好。”
费太太道:“还是我一个子做主人,还是公局?”
二姨太接口道:“公局罢。”
费大小姐道:“公局好虽好,只是主人太多点子。”
费二小姐道:“我们轮做主人也好。”
费太太道:“随你们罢,我是都可以的。”
大姨太道:“一竟公局公下去,倒也好玩的很。我们五个人结成一个破团体,索性在各人相好院里,轮做公局,又公平,又好玩。你们看这法子通不通?”
众人都说很好。醉芳楼就请费太太点菜,费太太叫大众公拟。二姨太道:“菜不必点了,叫他们办得道地一点子就完了。”
房间里娘姨听说,早吩咐了下去。费大小姐道:“我来开请客票。”
娘姨送上笔砚,费大小姐先开了马太太、马小姐两张。问还有甚么人?费太太道:“已经七个人了,够了。”
费大小姐笑道:“五个主人两个客人,恐怕是创格呢。”
费二小姐道:“堂子里原是玩笑地方,闹着玩笑玩笑,管甚么客人多主人多。”
此时娘姨接着请客票,付与相帮,分头去请。醉芳楼问:“台面可要端正?”
费太太道:“摆起来也好。”
一时,相帮报说客来。费太太起身迎接,正是马家母女。大家说笑一回,坐了席,谈谈讲讲,很是开怀。马太太道:“周小燕昨日吃了一个小苦,太太知道么?”
费太太道:“那个周小燕?我没有认识。”
马太太道:“就是周介山的妹子,太太在张园也见过的。”
费太太道:“可是一个小曝眼么?”
马太太道:“正是周小燕,在上海也算是第一等漂亮人物。昨日四点钟时光,一个儿坐着马车出风头,四马路望平街一带,连兜了十三个圈子。当兜到第十三个圈子,四马路一家广东铺子的学生意,恰在楼窗里泼水,一盆水全泼在小燕马车里,一头一脸一身,泼得他头上脚下都是水。可怜极健的风头,一齐扫地。”
费太太道:“小燕必定不肯答应了。”
马太太道:“皆为不肯答应,才吃着小苦。倘然就这么走了,倒也不会再有甚事故出了。”
费大小姐插问:“被人家泼了一身水,还不算小苦么?”
马太太道:“他还失掉东西呢。小燕泼着了一身水,立刻停了马车,跳下来和广东铺子里反,闹得反沸应天,引了一街的人,挤拥来瞧热闹儿。马夫、娘姨都帮着他闹。这时候众人的心思眼晴,都注射在铺子里头。那里晓得就有个橇手,趁闹里把马车上一只金水烟袋偷去了。等他闹了个满意,回转来只剩个所在,叫得连珠的苦,直到现在没有查着。”
费太太道:“也真是笑话儿,出出风头,会出到这个样子。”
说着,叫的局渐渐来了。席面上花团锦簇,唱曲的唱曲,讲话的讲话,喝酒的喝酒。正在十分有兴,忽娘姨传进话来,说马太太府上有个娘姨来,等在外房,说要请马太太出去讲一句话。我们问他为甚事情,他说是要当面讲的。”
马太太心下大疑,暗想:“家里有甚要紧事情,连等我回去都不及,并且又不走进来?且待见了他面再说。”
遂起身向费太太等告一个便,步出房来。见立着的正是梳头娘姨小妹姐,马太太问:“有什么事?”
小妹姐道:“请太太立刻回去一趟,公馆里来了一位客人,指名儿要见太太,说有很要紧很要紧的事情。”
马太太道:“是男客还是女客7”小妹姐道:“是个女客。”
马太太道:“是个女客?谁呢?你可认识?”
小妹姐道:“不认识这位女客,我们公馆里好似不曾来过的。”
马太太道:“你为甚不问问清楚,就这么的跑了来?”
小妹姐道:“我被这客人催得昏了,要紧要紧,就去就去,一味的催,如何还有工夫问他姓名。”
马太太道:“是怎么样子一个人?”
小妹姐道:“我也说不出,好像是个女学生。”
马太太狐疑道:“我从来不与女学生相与的,如何会有女学生寻起我来?这个人蹊跷的很。小妹姐,你回去问问明白再来,我这会子没得空。”
小妹姐应声而去,马太太回至房中,重行入席。众人问系何事?马太太把上项事说与众人得知,众人都称奇怪。大家评论了一回,费二小姐道:“我们喝我们的酒罢,不必再去提他了。”
于是重又开怀畅饮。醉劳楼替费太太划拳,打了一个通关。娘姨又报:“马太太,府上那娘姨又来了。”
马太太知是小妹姐,吩咐喊他进来。小妹姐进房,先叫应了费太太、费小姐及两位姨太,然后向马太太道:“来的客人问明白了,姓曹,是个女学生。这曹小姐到公馆里来,说有很要紧很要紧的事,总要面见了太太才谈。并说此事于太太身上也很有关系。”
马太太道:“奇怪极了,我从没有姓曹的女姊妹,如何指名要见我,并说这事与我也有关系。是桩什么事呢?说又不肯说,真真闷死了人。”
马小姐道:“妈休得狐疑,我想那姓曹的女学生,与你倘然没有交涉,断乎不会来寻你,或者果有甚关系着你的事,特来通知你也未可知,倒不可不回去瞧一瞧。”
马太太道:“我去瞧一瞧,没甚事就来。”
众人道:“也好,我们都等着你。”
马太太起身下楼,坐马车回公馆。回到公馆,说曹小姐在客室里。走进客室,见坐着的那个女学生,白胖胖面孔,亮晶晶眼睛,福福得得的坐在那里。小妹姐抢步进去,说一声“我们太太来了,这位就是。”
曹小姐就站起身来,笑吟吟叫了声太太。马太太回答了一声,就请问来意。曹小姐道:“尊府可有珠兜托曹云生的事情么?”
马太太道:“我与小姐初次相逢,为甚就蒙询及此事?出租珍珠的事,无论有没有,总不便就告诉小姐,还望原谅。”
曹小姐道:“我今天因为急了,来得唐突一点子,无怪太太不肯讲真话。其实我也并没什么恶意,我是不幸中的一个人,太太也是不幸中的一个人,你我同病相怜,理应和衷共济。”
马太太狐疑道:“这个人来的奇怪,形景闪闪烁烁,言辞吞吞吐吐,到底怀甚意思?我竟猜不透这闷葫芦。”
曹小姐见马太太沉吟不语,又道:“太太听了我的话还不懂么?我简直告诉太太,这珠宝掮客曹云生逃走了,太太知道么?”
马太太不听则已,一听了宛如晴空里起了个霹雳,猛吃一惊,慌问:“这话从何而来?可确的么?”
曹小姐道:“我为甚来诳太太,我和太太又是第一遭儿见面。我不是说过,也是不幸中的一个人么。”
马太太见曹小姐情真意挚,知道是不虚的了。失口道:“哎哟我有三千多块钱东西在他那里呢,糟了糟了,可真糟了。”
曹小姐道:“太太托他经手,也有三千块钱东西么?那比了我还好多着呢。”
马太太道:“小姐有多少东西被这厮骗去?”
曹小姐道:“有限的很,只一万二千多块钱东西。”
马太太道:“这厮逃走,小姐那里得来的消息?”
曹小姐道:“曹云生这个人,外面瞧去根像老实头,内里却很奸诈,你我都当他是好人,才吃这回的苦。”
马太太道:“晓得他经手着一万几块千钱东西,我也不去托他了。谁不晓他是个光身子呢,他一竟向我说只经手这里一家,别家不做的。因为一来没有人相信,二因没有路道。”
曹小姐道:“可不是么,他也向我们说,只做我们一家呢,那里晓得都是枪花。”
马太太道:“这个人会干这事,真是万想不到的。”
曹小姐道:“我倒早已晓得。”
马太太诧道:“小姐怎么倒能够先知?”
曹小姐道:“曹云生本是个珠宝铺里扎珠花伙计,因为他扎的珠花样子好,所以许多人家都喜欢叫他扎。我小时光已见他到我们家来扎珠花,一竟缠熟了的。
他去年子到我那里来,说起出租珍饰的出息很好,竭力怂恿做这生意。说你有这许多珍饰,白藏着可惜,你现在又在读书,用不着插戴,范得赚几个钱来用用。太太,一个人赚钱两个字,总听得进的。我问他,你现在经手的,共有几许?他说没有,如果有了,我也不来和你说了。
我想曹云生虽是个光身子,他的丈母戚三姐手里很有几个钱,如果他丈母肯做保人,几千银子东西总还不要紧。随对他说,我本不贪这几个利钱,既然你这么说,就出租出租也好,只是上海地方规矩,凡事总要有保人的,你虽是我熟人,规矩是不能坏的。倘能够叫戚三姐做一个保,准把东西给你租去。
曹云生当时没口子的应说可以,去不多时就立了个折子来,折子上保人名字开写着戚三姐,我当时先给了他两三千块钱东西,试办办。他那时候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老实得要不的,所许应付租息日子,从没有迟过一刻半刻。
我见他十分可靠,渐渐把生意放大了,他倒依旧诚实,越放越大,越大越放,放到如今,竟有一万二千多块钱东西。我心里也常常有点子危险,想租过今年冬季,不再叫他出租了。那里晓得他不等到冬,就会闯马祸呢。前日子曹云生到我们家来,我见了他那副情形,就有八分估到他要逃走。”
马太太道:“小姐既然估着他要逃走,为甚不抓住他。”
曹小姐道:“我说过只有八成估到他,究还有两成估他不煞。或者他并不逃走,被我一逼倒逼的走了。他是个正经商人,为了我坏掉名誉,在上海地方不能够立足,试问我心里何忍呢。”
马太太道:“这话也是。云生那日到府上,是怎么一个情形?”
曹小姐道:“云生那日走得来,哭也哭出来快,两泪汪汪,一面孔发急样子,向我道:“我今日真个不得了,缺少一千五百块钱,曹小姐你可否替我想想法子,调个一千洋钱给我。”
马太太道:“当时可曾调给他?”
曹小姐道:“调是没有调,但是也没有回绝他,都为有万多银子东西在他那里,不敢回绝他。我听了他话,就说一千银子那里来,我所有东西尽在你处,或者少点子,借二百块钱你凑凑。你还到别地方去张罗张罗。他说,我今天实是不成功,别处都已去过。两位连襟答应了我五百块钱,还少一千,简直没有法子好想。总要你帮帮我忙,你不肯帮我忙,我可就倒了。我现在实在尴尬时光,你总要救一救我。说着把手乱搓。
我见他说这情形,知道一逼就要逃走,逼是万万逼不得。随道,你既然这样艰难,我就替你想想法子也好,不过我两只兜你租在什么人家,我也没有仔细。我现在想出去拍照,你最好一只大兜一条勒扣先替我拿一拿回来,横坚你十四这日要送利息过来,就那日来听回话罢。
他就问我,你说要拍照几时去?大兜勒扣到底几时要用?我想说今天就要,后来恐怕逼紧了,他就此逼坍了台,倒弄的不得收场。所以只淡淡的说,横竖不要紧,随便几时罢。他走后,我心里就着急,此人今番一定要逃走了。马上跟上去,或者还来得及。又想我是个纤纤弱女,就赶上去也没中用,男人家脚何等的快,左一闪右一钻向人丛里一溜,我也只好向他望望。又想我答应了他十四听回话,他要这一千银子,或者还不会出什么毛病。这日乃是十一日,十一十二十三一瞬眼十四就到了,我这几天简直吃都吃不下,睡都睡不稳。到了十四一清早,再也等不耐烦了,爬起身就赶到戚三姐那里。”
曹小姐讲得正起劲,小妹姐报说小姐回来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马太太、曹小姐正在讲话,忽报小姐回来了。马小姐走道,见过曹小姐,就问马太太道:“妈为甚一回家就不再来,失了费太太兴致。”
马太太道:“你还讲作乐的话呢,曹云生走掉了。”
马小姐道:“曹云生走掉干我们甚事,他又不是我们家人。”
马太太道:“你不晓得,我有三千多块钱东西在他那里,他一走,我的东西都下了水,你还说得恁地写意。”
马小姐道:“妈的东西怎么会到他手里去,我怎么又会没有晓得?”
马太太道:“我原是要做些小货生意,不要说你不晓得,连你爹也没有知道,那是我托他出租给人家的。这位曹小姐也是失主里头的一人,现在得着消息,特来报我知道。”
说到这里,便回向曹小姐道:“十四清早赶得去怎样?请小姐讲给我听。”
曹小姐道:“我赶到他丈母戚三姐那里,戚三姐是个开堂子的老鸨,生得满脸横肉,一团杀气。这种人我本不情愿去见他,况且他家就住在堂子里,我们女学生闯到这种所在去,也很有点子不便。现在为了自己的经济问题,事到临头,也顾忌不得许多了。我一早起身,早餐都不及吃,就雇了部东洋车到清和坊戚三姐那里。跨进门,戚三姐坐在客堂里,正南无着两手念佛。见了我并不理睬,专念他的佛。我只好坐在旁边椅子上静等,等了个不耐烦,好容易等他念毕了佛,其巧不巧又有客人来了。”
马太太道:“可是嫖客?”
曹小姐道:“嫖客自有倌人接待,老鸨倒不相干的。来的客人,刚刚要找老鸨,瞧光景好似白蚂蚁样子。戚三姐同着这客人,叽叽咕咕讲话,什么买讨人认继女,我也缠一个不清楚。等到讲好,差不多吃饭时光了,我才同他开谈,说有几只珠兜、几条勒扣由云生经手出租在外边,不知租在那一家,特到这里来打听一声,望你告知则个。
这老鸨听了我的话,竟然大跳起来,说‘这事你不要来问我,我可不管,你为甚要托他经手。云生这个人还像个人么,你托了他,你自己找他去说话,我与他现在并没什么交情。丈母女婿,女儿活着是亲戚,女儿没了就是路人。现在我的女儿已经死掉,云生已经续娶,可就不是我的女婿了。我与他船水无关,你快不要来问我。’
我就回他,折子上保人倘不写着你大名时,我也不便来问你,不信时我带在身边,你可瞧看。戚三姐道‘我可不要瞧,我也不识字,任凭他怎样写法,我终管不认帐。’我道你不必这样发极,我今朝又不是一定问你要东西,不过恐怕他逃走,特来打听你一声,曹云生的住址在那里,想来你总晓得,就告诉一声我,也未始不可。
戚三姐初时面红气急,一面孔相骂眉眼。后来听我话头松了,他也笑道‘逃走是不会的,你怎么这样的不放心?’
我就接口道‘只要你答应不逃走就够了,我不过是怕他逃走呢。’戚三姐道‘逃走两个字我敢保的住不会。’我问他云生住处在那里,戚三姐就告诉了我。我饭都不及吃,急急的赶去。那知扑了一个空,赶到那里只剩个所在。问二房东,回说,他们都出门了,云生昨夜出门的,他的老婆今天早上走的。我这一急,真急的三魂出窍六魄离身。”
马太太道:“你肚子还空着呢。”
曹小姐道:“肚子饿不饿倒也不觉着,此时只恨不能够分身,不曾学习得分身法。”
马太太道:“要分身法来何用?”
曹小姐道:“太太你去想罢,我这时候心里乱得什么似的,又想去报巡捕房,又怕二房东和云生串通的,想看住这二房东,不要一走,二房东也逃走了。又想再到戚三姐那里去吃住他,这时候最少总要分成三个身子:一个身子报巡捕房,一个身子看住二房东,一个身子到戚三姐那里。我通只一个身子,如何能够。马太太道:“这倒是真情,府上难道没有别的人么?”
曹小姐道:“我家里通只母女两个,母亲是终年病例在床上,何况又是个瞎子,干得甚事。平日家里一切事情都是我管理的,何况出了这意外的事。”
马太太道:“这也可怜,后来怎样处置呢?”
曹小姐道:“我盘问了二房东几句话,这二房东也是个老口,口齿紧得水都泼不进一滴。问他云生到那里去的,回说没有晓得。我告诉了他骗首饰的事,并说你们把房子租给他,告到当官连你们都有不是。
这二房东听了,非但不吓,倒冷笑了两声,回说:‘这么说来,连新沙逊洋行大班都要吃着官司了。我们这房子是新沙逊洋行产业呢。上海规矩,房客做贼做强盗,房东是不相干的,房东只晓得收房租,此外并无别的事情。你这位小姐谅来是第一遭儿住上海,何况你这事并不是拐骗窃盗东西,是你自己付他手里的,人又是向来熟识的,就在内地也不与房东相干,何况在上海。你尽管请告,我们静候吃你官司是了。’太太,我这时候真弄的没了落场。发作又不能发作,收科又不便收科。”
马太太道:“这倒真难,后来怎样呢?”
曹小姐道:“好在旁边没有认识的人,只好摩摩肚皮,自己转圆道,我也不过这么说说,又不是真要与你们过不去。倘是真要与你们过不去时,我早同了包打听来也。
二房东见我这么说,倒也温和了许多。我只得再打听他,谢谢你,云生上海可还有甚亲戚,你们如果晓得,就告诉告诉我。二房东道‘我们真个不仔细,晓得了告诉声巴又值得什么。你一定要打听时,我们另指给你一个人,你须问这个人,或者还有点子眉目。’
我听了欢喜,就问他是什么人,谢你马上告知我。二房东道‘曹云生家用着一个小大姐,昨天才停出去,现在在本巷第三家蒋家里帮佣。你去问一声,或者有点子晓得,也未可知。我当时想就去问这小大姐,一转念晓得没中用,不报巡捕房查着了他不肯说又怎样。须得先到巡捕房去一趟,于是又赶到巡捕房。此时身边的钱是用完了,不能雇用东洋车,只得走。
我身子又胖,路是素来走不动的。走不到一里路,早已浑身是汗。勉强走到老闸捕房,捕房里问我住在那里,我老实告诉他住新马路,老闸捕房就不肯准,说不在自己管辖权下。我恳求多时,说了无数的好话,终是没中用。没奈何,只得再到新巡捕房去。此时的走路,真是三步挨不到两步,两腿酸得发麻。
挨到新马路巡捕房,身子竟然坍了,脚底心里宛如有几千只钢针不住的乱戳。走到写字间,告诉巡捕头。由门差传话,偏这门差是宁波人,听不清我的话。若话若话,足说了几十声的若话,(若话系宁波土白犹言怎讲也)我只得根上生叶上起,详详细细说了三四遍,偏这宁波佬还弄不清楚,打着蓝青外国话、翻给巡捕头听。越翻越糊涂,越缠越尴尬,弄的外国人发起怒来,把门差连骂了几顿。门差在外国人前受了亏,只好我面上反本,红肿了面孔向我道‘你这个人究竞是什么事,牛结鼓结,缠一个不明白。’我被门差一急,倒急出个计较来,自己在学堂里读了三五年书,总算学会了几句外国话,这时候刚用的着,只得打着外国话,详详细细说给外国人听,省得门差翻了。
外国人听了,也不甚明白,我只得重告诉他。我们中国时兴的,有了珍珠饰物可以租给人家用,每月收人家几个钱利息,那做中人的名儿就叫掮客,现在这掮客骗了我的东西逃走了,所以到这里来报告,掮客的姓名就叫曹云生,瘦削脸儿,中等身裁,年纪三十左右,粗看去像个很老实的,被他骗去大小珍珠四千多粒,请你们快快派个包探去查,现在人作兴还在上海,失了这机会,一出码头可就难查了。
巡捕头道‘这掮客敢就是你的姘头,这许多珠子是你要好时光送给他的,现在不对了,特来告他,我猜的对不对。’太太,可怜我这时候正在烦劳人家,怎敢同人家板面孔,只得带笑回说,那是规规矩矩的事情,不要胡说,巡捕头才把我的事落了簿子。承他情,总算准了。
外国人写毕簿子,向我说知道了,你回去罢。我暗想,我怯怯力力,报了巡捕房,难道就见得这些些颜色么。站立着不肯动身,再三再四的要求巡捕头,请他马上派两个包探替我去查。
那知巡捕房里事情实是多不过,巡捕头要紧干公事,没工夫来理我。候他公事办毕,再向他说,巡捕头还不说什么,那门差倒咕噜道‘不见得我们这巡捕房光干你一桩事情。’我见没有动静,想呆立着也不中用,不如挨回家去,吃了饭再说。于是连爬带走的挨回来。这时候又饿又乏又酸又急,这个苦真是出世以来第一回。扶墙摸壁挨到巡捕房大门口,路虽是不多,我当时竟像走了二三十里崎岖山路,苦得几乎哭出来,只巴望有个熟人走过,问他借个五六十铜钱坐坐东洋车。向马路上望来望去,偏偏走过的都是陌生人。”
马太太听到这里连说可怜可怜。曹小姐道:“正在万苦钻心时光,里面又跑出一个巡捕来,向我连连招手,喊说回来回来。我只道同我玩,不去理他。
这巡捕奔出来向我道‘外国人喊你回去,说有话同你讲。’我道‘你这话是玩话是真话,我现在简直走不动了,挨一步路比走一百步还要怯力。’
这巡捕道‘的的确确是真话,诳了你我便不是人,你可相信了没有。’
我见他急得发咒,知道不是玩的了,提足精神,一步步重新挨进去,再到写字间。外国人道‘你再等一下子,九十一号西探快要来了。’我只得再立着,又候了半个钟头工夫,九十一号果然来了。巡捕向我指指,告诉了他。九十一号重新问我情形,问的都是侦探上关系的话,我只得又诉说了一遍。
这西探一边问,一边就用铅笔在小簿子上嗖嗖地写。我嘴里话讲毕,他手里写也停当下,就叫我领了到云生的二房东那里去查问。又到第三家把这小大姐捉住了。我此时才得回家吃饭,时光已经晚上十点钟了。
去捉小大姐时候,坐车子的钱都是外国包打听代会的。吃过晚饭,再赶到巡捕房,才知小大姐已经供出两个紧要人物,就是云生的连襟。云生逃走的上一日,还有东西送到连襟那里,看光景云生逃走的地方,他两位连襟总能够知道,于是马上去捉他两位连襟。捉大连襟我还同去的,捉到二连襟我简直吃不消了,让包打听自去。
这都是十四一天的事。到了十五,赶到巡捕房,才晓得被骗的不止我一个,有家珠宝行也受着他的骗,也到捕房里来报告。巡捕头把他两位连襟审问一过,也并没什么着实消息。不过晓得他亲戚朋友,都在无锡一带。此番逃走,或者就在这一方地也未可知。又查问他的老婆,据小大姐说,云生老婆逃在吴松镇左近。巡捕房得着此信,立派中西包探到吴松去查,查了两天,依旧没有查着。
珠宝行里那个失主,和我商量,想起了沪宁铁路火车一站一站赶上去,到一站查一站,直查到南京,总等查着了为止。我说查到南京依旧查不着,白贴掉盘川,岂不是雪上加霜。我们商议未定,云生的老婆捉着了。”
马太太道:“怎样捉着的?”
曹小姐道;“自己投到案的。”
马太太道:“怎么自己倒肯投案?”
曹小姐道:“他们租界章程,实是熟悉不过。初时本想躲的,后来见这里查得严紧,不过晓得躲是躲不过了,倘不投案,查着了反为不美。所以他直到二十一日才投案。
先投新衙门,后投巡捕房。投过案就叫人保出,再到失主跟前来磕头求情,连哭带诉的说,我是个女人家,一点子事情不懂,穷祸是男人闯的,现在我自己投案,一叠当票,还有几粒精圆珠子,几两银子,几块洋钱,连自己的一副钏臂,一并呈了案。家里所有的木器家生,也由巡捕房派人车了去,现在只剩个身子,失主要怎样办,也只好听凭处置。这是男人害我的,决不敢怨恨失主一言半语,倘能高抬贵手,放过我这苦人,那都是失主的莫大鸿恩,我一辈子也感激不尽。说了又哭,哭了又说。哭一个不停,说一个不罢。
太太,这婆娘真做得出,那副惨苦情形,就使铁石人见了也要心伤泪落。我们心里一软,事情岂不就要松下来么。他这苦肉计,你想好不好。新衙门审过一堂,这婆娘供出丈夫曹云生,因为上海亏空了一千五百块钱,过不过日子,到广东去调银子。调着了银子,晚到年底总要回来的。他有位表兄在广东藩台衙门充当师爷,红得要不的,所以赶去同他想法子。
当下巡捕房就叫我们打电报广东去查问,我们连打了三个电报。一个打给轮船买办。一个打给一个珠宝客人,这珠宝客人也是广东去的,托他在船里头查查。一个打给广东巡警局。隔了一日接着回电,珠宝客人说曹云生在船里曾经碰过面,不知他闯下此祸。接着来电,马上派人查看,已经不见。
最奇怪者,每到大码头上,并不曾见他上岸。买办回电只查无下落四个子。巡警局说职小权微,不能管理。我们只得再打一个电报给广东巡警道。打了去并不曾有过回电,前天昨天我跟着他们查典当,连查两天才查着了一半,都在大马路裕祥当里头。现新衙门已出了关提文书,马上派包打听到广东去捉人。只是广东去一趟,盘川倒也不小,一去一来至少总要三百元左右,这三百块钱包打听先要我们拿出来。我想人如果捉着了呢,不要说三百块,就再多点子也没甚不合算,只怕白走一趟,失掉东西不算外,再加上这三百块钱找头,岂不咎上加咎,所以我特到众失主处知照一声,从长计较,大家商量个对付之策。”
马太太道:“竟有这样的事,我真一点子没有晓得。现在我还要到巡捕房去报案呢。曹小姐,这事亏了你,你且在这里坐一会子,等我报了案再同你商量。”
一面问曹小姐“晚饭用过没有,倘然没有,就在这里便饭罢。你我同难相恤,用不着什么客气。”
曹小姐回说,偏过了,不用费事。马太太回叫小妹姐“瞧瞧老爷回来没有,回来了,快请他来,说我有话同他讲。”
小妹姐答应而去。一时回说老爷来了,静斋走进,见了曹小姐,不认识,怔怔的礁。马太太忙着介绍,随把此事说了一遍。静斋道:“这就叫上海的侦探。骗子逃了广东去,侦探却还在上海闹。等他闹定当,骗子早不知逃向那里去了。”
马太太道:“我还有话同你讲,不要仅着空论了。”
欲知马太太说出甚么来?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马静斋听了太太的话,随问:“你有甚么话?”
马太太道:“我也有一票珠子被这厮骗了去,价值三千多块钱。珠子的粒数分数额色样子开在个小折子上,开写得明明白白,你快替我巡捕房里去报一声,附在他们案上并追,快躁快躁,要紧要紧。”
静斋道:“你怎么就这么着胡行,也不知照我一声儿。”
马太太道:“这东西又不是你兑给我的,是我自己身子去换来,本领去赚来,干你甚事,又要来知照你。就是你兑给我的,给了我便是我的东西了,你也不能来管我。”
马静斋道:“算了算了,我刚说得一句,你就滥滥泛泛,说了一大篇。”
马太太道:“这是你自己招惹我的,快去快去,不要多说了。”
静斋答应,马太太道:“答应了为甚还不走。”
静斋道:“你瞧现在是什么时光了,巡捕房里办公事是有一定时刻的,现在赶去也是白走一趟,还是明天去了罢。”
马太太道:“我不管,你给我今晚去一趟,不去我就要不成功。”
静斋无奈,只得坐着车子去了。这里马太太向曹小姐道:“云生的丈母戚三姐,手里足有三四万银子,他是个保人,这笔盘川理应叫他填出来。捉着了曹云生,我们大家摊还给他,你道通不通?”
曹小姐道:“我也这么想,但是这个老婆子口齿紧不过,不知做得到做不到。”
马太太道:“今天是不及了,明天我和你同去。”
曹小姐应诺,遂起身告别。临走问在那里聚会?马太太道:“明日饭后一点钟曹小姐仍旧到这里来,我候着是了。”
曹小姐道:“也好,明日一点钟,我准来是了。”
一宵易过,次日,曹小姐果然一点钟就来,马太太还在梳头呢。直到二点钟敲过,方才打扮定当。曹小姐是坐野鸡车来的,马太太却阔了,特雇了一部橡皮轮轿子马车,邀曹小姐一同坐定,像拜什么客似的,啪啪啪向清和坊而来。直到巷口停了车,两人相将下车,曹小姐引路,踏进戚三姐院子。两只烧汤乌龟见了,不觉猛吃一惊,错认是女嫖客,几乎喊叫出客人来。幸得戚三姐眼光尖不过,在客堂里望出来,认得曹小姐,早猜着了八九分,遂沉下脸子,盛气而待。两人走进客堂,戚三姐坐在椅子上,身都不抬一抬。马太太不认识戚三姐,就问:“那一位是戚三姐?”
戚三姐盛气道:“我便是戚三姐,你是谁?找我做什么?”
说毕,只顾抽水烟,也不抬身,也不招呼说请坐。马太太这种怠慢,真是出世以来第一回儿受着。想要发作,又顾着自己身份,同老鸨两个斗嘴,究有点子不便。只得耐住了气,开言道:“你问我么,我的丈夫就是祥记春号火腿栈总经理马静斋老爷。”
戚三姐冷笑道:“唷唷,你掮出这样阔绰的头衔来,我要被你吓死了,我是吓不起的呢。你原来是一位太太,你今朝屈尊到此,有何贵干?”
马太太听了他连讥带讽的话,再也忍耐不住,发话道:“你不要这样假痴假呆,你女婿干得好事,你是保人,如何推卸得干净。我到这里来,自然总要同你讲话。”
戚三姐道:“我没有女婿的,你休要来问我。”
马太太道:“曹云生不是你的女婿么?”
戚三姐道:“女儿死掉了,女婿便不能够认帐,你把他硬派我做女婿。我老实对你讲了罢,我现在讨人有到十多个,都叫我妈,都是我的干女儿,嫖客进进出出,少说些总有近万个,都是我的女婿。其中做官做府的也有,做老板做买办的也有,就做贼做强盗,难保不有个巴。女婿闯了祸,通要找起我丈母来,我也不胜其烦了。就算曹云生是我的女婿,一人做事一人当,干我丈母屁事。”
马太太道:“女婿干的事,原不好找着你。”
戚三姐道:“只要你说不好找着我就完了,你们请坐一会子罢,我还有点子小事,恕我不能奉陪你们了。”
说着,就想走进去。马太太道:“且慢,我还有话呢。”
戚三姐道:“甚么话,我可没工夫同你胡缠。”
马太太道:“你不做保人,我也不来找你。曹云生掮租珍饰,通是你做的保。”
戚三姐道:“你们话说得明白一点子,你说我做保人,是你瞧见我做保人的么?”
马太太道:“折子上写的字就是凭据。”
戚三姐道:“我是不识字的,怎知你们写点子什么,噢,原来你们串合了特来拆梢我的。哼哼,你们可认错了人也。你们也到去外边打听打听,我戚三姐可是好惹的人么。”
马太太道:“你这个人可还是吃饭的,这样的不讲情理。我同你好好讲话,就这么的含血喷人,拆梢不拆梢,你放开眼珠子瞧瞧,我们这两人可像是拆梢的人么?”
曹小姐也道:“三姐你不要这样胡说乱道,马太太可是得罪得的,怎么说话这样不知轻重。我们今天来,也并不定要叫你怎么,现在曹云生是逃走了,关提文书是下来了,但望捉到了他,大家清净,你这保人也脱卸了干系。这会子包打听去一趟,总要三百块钱盘川,这笔费义不容辞总要你填一填出来,等云生捉到上海,我们公摊还你,一个边部不会少你,你道如何?”
戚三姐道:“我又不要促他,拿出盘川来做什么。你们要捉他,你们自己拿出盘川来是了。”
曹小姐道:“你是保人呢。”
戚三姐道:“你横说我保人,竖说我保人,我要问你,你的东西是左手交给我,右手交给我?倘然交给在我手里,不要说这点子,就再多些我也不能不赔你。你东西又没有交给我,租的时光又没有通知我一声,折子上写上我的名字,就好来吃住我。照这样办法,你折子上写上了汇丰银行大班名字,出了事情也好来寻着他,他也肯来认帐?你们真是大公馆里太太小姐呀,自己不懂规矩,也应问问人家。”
马太太道:“你这样蛮争瞎究,我真没工夫同你争,也不犯着同你争,你想毛赖,瞧你只要赖得掉。”
说着就向曹小姐道:“我们走罢,叫包打听来同他讲话。”
戚三姐冷笑道:“任你叫什么人来,包打听巡捕头都可以,我静候着你是了。”
马太太只装做不听得,同曹小姐两个出弄上车,一径回来。马太太在马车里对曹小姐道:“这事我回去向老爷说了,叫老爷去转托钱瑟公,瑟公在夷场上颇有点子名气,堂子里人见了他都有点子惧怕。”
曹小姐道:“只好重托你们老爷,男人家办起事来,比了你我究竟要便当许多呢。”
一时行到,曹小姐告辞而去。马太太就打德律风到祥记,叫静斋立刻回家,说有要事。静斋接着德律风,不知家里有甚事故,连马车也不等,就喊了部黄包车,飞一般赶回来。赶到家里问太太何事,马太太就把戚三姐蛮泼情形说了一遍,并说“此事除了瑟公,别个人未见办得下。你与他要好的,还是去托托他,你以如何?”
静斋道:“瑟公办事是很起劲的,只是近来却变了宗旨了,多事变为怕事,不论什么事,找着他,他总有推说,总劝人家省事点子,原因就为得着了个谣言,说范高头余党要同他为难。我瞧瑟公这个人,总也不久的了。俗语叫做天变落雨人变死,一个人变总变不得。瑟公这一来,不是大变了么。”
马太太道:“和你讲讲话,又要长谈阔论了,你快给我去托一声罢。”
静斋道:“我不高兴,说了他不答应,倒又要鸭尿臭。”
马太太道:“我难得烦你桩巴事,你总要推三阻四。你在我面上,故意装身架是不是?”
静斋不敢违拗,连说:“我去,我去。谢谢你不要排喧了。”
马太太见他肯去,才不说了。
静斋果然坐了车子到钱瑟公公馆里,恰好瑟公没有出去。见了面先是闲谈,瑟公道:“现在上海事情越变越稀奇了,你晓得么,李希贤这穷鬼,做了买办了,岂不是出奇的事情。”
静斋道:“谅来总是小洋行买办,只消填二三千块钱款子,就稳稳一个买办了。掮着买办头衔走出,外路人听了,只道汇丰银行、沙逊洋行的买办差不多阔绰,有那个人来循名核实呢。”
钱瑟公道:“个巴小洋行买办,我也不去称他了。希贤的买办,是很体面很体面的,大洋行买办,所以奇怪呢。这洋行不是别家,就是盛名鼎鼎的四田洋行,你想奇怪不奇怪。”
静斋诧道:“四田洋行么,那是要填款的,非几十万银子填款不可。他一个穷措大,那里来这许多银子。”
瑟公道:“就为这个奇怪呢。四田洋行买办,要填三十万银子道契地。”
静斋道:“希贤是一万银子道契都没有的,如何做的成功?”
瑟公道:“希贤心思的巧,我真佩服他,他没有钱竟会掘壁打洞想法子。”
静斋道:“敢是像开公司般招股么?”
瑟公笑道:“可谓英雄所见略同了。他这法子,虽不是招股,却与招股差不多。他在大班跟前答应了三十万银子道契,却另在外边招请小买办,有三万四万道契地就成功,一个小买办招拢了十个小买办,他这总买办不白白到手了么。你想他这心思巧不巧。”
静斋道:“巧果然巧极,万一洋行倒起帐来,他拍拍身子就走,干系都一点子没有。不过这几个小买办,都遭着了晦气。他这法子,就是拿众人头来研浆。”
瑟公道:“这种法子,从前却没有的。”
闲谈一回,静斋方慢慢提着正事,把曹云生骗珠逃走,戚三姐不肯认保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瑟公道:“保人名字底下那个花押,戚三姐可曾签写?”
静斋道:“这倒没有仔细。”
瑟公道:“花押签过还好办,倘然没有签写,可就没有法子想了。请回府去问问嫂夫人,或者把这折子带来,借我瞧瞧,再行定夺。”
静斋答应,回到家中向太太讨折子来一瞧,见保人戚三姐名下空落落地,并没有甚花押。心想,这事可难办了。当场回消,又恐太太不肯信。只得带在身边,再去见瑟公。瑟公道:“这是片面官司,理路上讲不去,兄弟可不敢经手。静翁再去托托别人罢。”
静斋无法,只得到太太跟前,实言回复了。马太太把静斋大大骂了一顿,方才罢手。
如今且把马太太的事丢过不讲,重要提叙费太太一家子正传。费太太从那日在醉芳楼院中,公请了马太太一席酒,原抵桩在谢絮才、赵三宝、叶小月、十里红等几个倌人院中,车轮盘似的请转来。怎奈马太太出了这件意外事情,众人的豪兴只好暂时搁住。只那醉芳楼与费太太,交情竟异常浓厚,相待的殷勤,侍奉的周到,更是不容细说。
费太太一天不见醉芳楼,心里便觉不快,好似有什么事情没有干掉似的,所以每天必要到醉芳楼院子里来走一遭。有时谈谈心事,时光晚了也就不回公馆,就与醉芳楼同床合被。费太太手面本是阔绰的,所有堂子里规矩,下脚等费,应有尽有,一概作正开销。两位姨太两位小姐跟着费太太落得快活快活,各人各攀了一个相好,居然玩得个恩情满美。害得这几位小报馆主笔,忙煞快,每天报纸上话头,一大半总是讲费家里事情。你也说磨镜党,我也说磨镜党,各家茶坊酒馆,所谈的也无非是费府历史。只有春泉一个子装聋做哑,躲在家里头,百事不管。
这日,费太太到醉芳楼院子里,适值娘姨大阿巧在天井里浆洗衣裳,见了道:“费太太倒来了,可曾碰着阿金?”
费太太道:“没有。”
大阿巧道:“我们先生差阿金来望你呀,因为你昨晚吃醉了酒,夜深了定要回去,先生不放心,叫他来的。”
费太太道:“先生呢?”
大阿巧道:“先生还没有起身,太太进去便了。”
说着,大阿巧去打起门帘,费太太放轻脚步,跨进房里。只见醉芳楼睡在大床上,垂着湖色线春帐子。大姐阿媛正在揩抹橱箱桌椅,费太太只道醉芳楼睡熟未醒,摇摇手,向椅子坐下。阿媛却低声告诉道:“昨夜先生有点子寒热。”
费太太忙问:“现在可好些?”
阿媛道:“天亮时光要吃茶,我倒给他吃,摸摸额角上好似凉了点子。”
费太太又摇摇手道:“不要响了,让他多唾一会子。”
不料大床上醉芳楼已经听得,问谁在讲话?费太太慌忙至大床前,揭起帐子,要瞧醉芳楼面色。醉芳楼回过头来,望着费太太,脉脉不作一语。费太太见他两颊绯红,浑如酒醉杨妃一般,心里愈觉不忍。忙问:“昨晚有点子不适意,现在可好点子?”
醉芳楼道:“都是你害我的,倒还要来问。”
费太太笑问:“如何是我害你的?我昨晚不在这里呢。”
醉芳楼道:“皆为你不在这里,你在这里就没有这件事了。”
费太太附着醉芳楼耳朵,悄俏说了几句,又笑问:“我的话可对?”
醉芳楼道:“你这个人,说说就要缠到歪里去,这种话也是太太们说的。亏你羞也不羞。”
费太太道:“这样我可懂不出了,你自己讲给我听罢。”
醉芳楼道:“你走的时候,已有一点钟了。你去后,偏偏有人来叫断命堂唱。刚刚又是和局,代碰了四圈牌。直到三点多钟,方才回来。路上吹了点子风,到三叉路口,一个断命红头黑炭,从黑影里走过来。活像是个黑无常鬼,吓得我身上汗毛笔笔竖,转来就此发起烧来。快到天亮亏得吃了一杯烫茶,出了一身大汗,才凉快一点子。”
费太太道:“这样说来,是那叫堂唱的客人不好,如何反怪起我来。”
醉芳楼道:“怎么不要怪你,你住在这里,你我睡了,这种断命堂唱谁情愿再去理他。”
费太太道:“现在可大好了?”
醉芳楼道:“就不过头脑子还有点子昏沉沉。”
说着,坐起身来。费太太道:“你再睡一会子呢。”
醉芳楼道:“不要睡了。”
费太太见他只穿一件雪青湖绉捆身子,遂道:“仔细着寒,你刚刚好得一点子。”
随取一件棉袄,亲自替他披上。忽听楼下高喊客人上来。欲知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费太太正在日新里醉芳楼院中,喁喁情话。忽听相帮报说客来。娘姨大阿巧忙去迎接,费太太侧耳听时,只听大阿巧声气道:“哎哟费大小姐,太太在里头呢,请房里去坐。”
门帘启处,费大小姐早笑着进来了。一见费太太就问:“昨晚没有回去么?”
费太太道:“回去的。”
费大小姐道:“我不信。”
费太太道:“你自己被叶小月迷昏了,日夜浸在那里,家都不要了,不回公馆,不瞧见我,反倒不信起我来。”
费大小姐道:“哎哟,好嫂子,今天在姑娘面上摆出嫂子眉眼,居然教训起我来了。我原是荒唐,嫂子是规矩人,足迹不到花丛的。我从今后总也要学学嫂子的好样子了。”
说着,不觉扑嗤的笑了出来。费太太也笑道:“利口丫头,谁有工夫和你两个辩,静点子,坐坐儿好多着呢。”
费大小姐道:“嫂子,我正经问你句话,后天新闸大王庙听说要出会了,你可高兴去瞧瞧。高兴时你我一同去。你我在上海,别的好玩所在总算都玩过了,只有出会没有瞧过,不知上海的会,比了永康如何?”
费太太道:“出会有甚瞧头,总不过是点子旗锣伞扇,几个人抬着一尊神像,绕街上走一转罢了。”
醉芳楼道:“大王会不比三节会,热闹的很,十分好看。会里头有龙船、台阁、龙灯、高跷、看马、阴皂隶、大锣班、解饷官、花十景牌、逍遥伞、并臂香、地戏三百六十行等,种种名色,不瞧倒是错过的。”
费太太听了,欢喜,忙问:“可晓得甚么时候出的,经过的是些甚么地方?”
醉芳楼道:“每年总是早晨出的,走的地方多在新闸张家滨白克路芦花荡静安寺路一带,倘然真个要去看会,正好坐了马车,到静安寺门前去看,那地方会最整齐。”
费太太道:“你到了那一天也去看么?倘然你也要去看,我一定与你同去。”
醉芳楼道:“一年一回的事,不去也错过了。”
费太太道:“那么我准定去。”
费大小姐道:“究竟相好的话,比我要灵许多。”
费太太只是笑,并没有一语回答。费大小姐道:“嫂子,我想索性约了大姨、二姨、小妹全伙儿同去,有兴点子。”
费太太道:“你总喜欢成淘结队的,看看会也用不着阖第光临。”
费大小姐道:“去不去由他们,知照总要知照一声儿。不然只道我们瞒着他们呢。”
费太太道:“也好,你就去知照一声儿罢。”
于是费大小姐亲到南平安、普庆里、清和坊三处关照大姨太、二姨太、二小姐,都是喜欢热闹的。听说看会,那有不高兴之理,齐应准期各带相好坐马车到静安寺取齐。
流光如驶,转眼会期到了。费太太隔夜住在醉芳楼院中,天明起身,两个人梳洗过了,换好衣服,吃了点子早点,那马车是预定的,早巳放在巷口,两人登车而去。到得静安寺,时光还早,会还没有来,却已人海人山,挤得水泄不通。费大小姐和叶小月同坐一部马车,先自来了。费太太看见,叫应二人,并问大姨太太等可曾来。费大小姐道:“大约都在后面,大哥哥和马静斋的马车我倒瞧见。”
费太太听说春泉也来,忙问:“他们带局没有?”
费大小姐道:“没有。我见大哥哥和马静斋同坐在一部马车上。”
费太太才放了心。醉芳楼道:“太太为甚不许老爷带局?正合了两句俗语,叫做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费太太道:“你缠错了,老爷可比不得我们。他们男人家自应趁年轻时候,干点子事业,没的钻在堂子里,胡闹瞎缠,耽误了一辈子。况且老爷身子素来不很结实,他自己又没什么清头的。万一淘坏了,叫我们几个人都靠谁。外边不知道的人,只道我是含酸吃醋,我若果然吃醋时,也不许他娶妾了。家里头两位太太,又怎么来的呢。你见我待他们怎么样,可曾同他们吃过一回儿醋。没的屋里头人不吃醋,屋外头人倒吃起醋来。所以外边人加我凶悍妒忌许多坏名儿,都是不体谅的话儿。我的心肝脾肺,又不能挖给人家瞧,这哑苦儿吃的真是没处申诉。”
醉芳楼听了,深为抱屈不置。两人言谈有顷,只听得众人齐说一声会来,万头攒动,众人的视线齐注在马路那头。只见一面三角绣旗,远远而至。接着便是冲风弯号,四匹白马,两面大锣,与清道旗、飞虎旗、肃静回避牌及敕封金龙四大王,黄河之神,奉旨出巡,赈济孤魂等各牌,又是一道邀锣,以后是马吹手马执事,宣令厅,风雷火电马、十二旗牌马、对子马、皇命马等,约共八十多匹,走得尘埃滚滚,一线齐的按辔徐行。
马后随着一排轿子,乃是敕厅、印厅、令旗、令箭、巡捕、中军、掌案各官,会轿子过完,听得人丛中忽起一阵哗笑的声音,见来了几个一丈多高的长人。费太太心里诧怪,问醉芳楼道:“这几个人怎么这样高法,真有点子野气。”
醉芳楼道:“是踏高跷呀。”
说着高跷走近了,乃是几出戏。
第一出是《三戏白牡丹》那装着吕纯阳的肩背葫芦宝剑,手捏拂尘,一拂一拂,装出种仙风道骨样子。那装扮白牡丹的,搽了一脸浓脂厚粉,手里拿着一方白洋巾,把身子扭得柳条儿似的引人发笑。
第二出是《打斋饭》一个扮着和尚,一个扮着女娘,那扮和尚的还敲着木鱼,向看客道阿弥陀佛,化点子斋米,引得众人齐声哗笑。
第三出一个武旦打扮,一个武生打扮,一个开口跳打扮,是一出《三岔口》京戏。还有两人一个装着大头鬼,一个装着小头鬼,怪模怪样,看的人齐声拍手。
高跷过去,解饷官来了。先有几块衔牌,瞧见了先要发笑。只见上面写着的字什么钦加六十四品衔汤水县正堂王府解饷大臣,衔牌后就是十二个护饷兵,穿着号衣,掮着鸟枪,押着一车冥镪。缓缓行走。随后一肩显轿,解饷官巍然高坐,人中上带着个哈哈笑,眼睛上用黑笔画着个眼镜圈儿,手里拎着个便壶,望嘴里不住的倒。众人见了,又一齐拍手狂笑。
解饷官过后,锣鼓声喧,龙灯来了。舞龙灯的那班人,都一色的穿着雪青绉纱小袖紧身,蓝摹本缎小脚夹裤,双条短梁挖花京鞋,年纪都在三十上下。一个执旗的打头,高喝一声闲人站开,一条十八接雪湖绉纱扎成的龙灯,身上钉着几百面白铜小镜,当做龙鳞,映着日光,翻腾飞舞,耀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来。
龙灯过后,就是一班清音,那胡琴、琵琶、笙箫、管笛上都扎着素色绒球,就这几个人也打扮得十分漂亮。
清音后却是一出荡河船地戏,又有几部小车子,小车上都坐着几个乔装的湖丝阿姐,倒也十分相像。接着两座台阁,一座扮的是借茶,一座扮的是风仪亭。台阁后底,又是一座秋千架儿,四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双手搭在架上,一路翻筋斗而过。秋千架的后面,乃是全副銮驾,二十顶逍遥伞,四顶万民宝盖,都是五色缎子做成的。末后又有两顶大伞,四面方旗。伞后两座亭子,一座乃是香亭,一座是万民衣亭,亭中供着一件万民朝衣,绣得花团锦簇。
万民衣亭过去后,又听得锣声大震。只见几个很霸霸的人,赤着臂膊,臂膊上吊着面大锣,足有二尺来围圆,吊得臂上的肉一块块宕下来,一路敲动,接接连连,共有十六七个。接着就是臂香,约有二三十个,与吊锣一般的用铜钩子钩在臂上,也有四五斤重的,也有六七斤重的,最重的有到十多斤分量。这般人名为还报娘恩,实是卖弄本领。
臂锣臂香过后,就是大锣班了。两面大锣,四个人扛着,一路敲动而行。那两面锣,足有四尺开外围圆。大锣班后是拜香会,每人手中捧着一张小小香几,几上供着香烛,沿途朝拜而行,约有五六十名,走得街上香烟缭绕。后随一班鼓乐,一路吹弹而过,声音悠扬,颇堪入耳。鼓乐过后,就是阴皂隶了。那八对阴皂隶,手里都捏着几件小东西,目不转睛的向东西瞧着,头与身子,竟像木雕泥塑一般,一动都不动,只不过两只脚在移动罢了。
费太太道:“这阴皂隶本领真不小,怎么活人竟会练得像死人一样。”
醉芳楼道:“练到这地步也不是一日两日之功。”
阴皂隶过完,来了十块鲜花扎就的花十景牌,花香触鼻。接着就是大肚皮刽子手,各人坦开肚腹,肚脐上贴一张小圆膏药,手执雪亮钢刀,十分威武。刽子手后边,一人敲着大鼓,一人牵着一匹看马。费太太道:“这会花头倒大的很,出了半天还没有完么。”
醉芳楼道:“还有许多呢。”
说着,三百六十行早到了。见扮着的医卜星相,渔樵耕读,与那卖杂货、卖耍货、缝穷婆、剃面婆、摇船娘、采桑女等老着老皮,倒也根像。中间还夹着许多小武松,都是九、十岁的孩子装扮的。有的掮在肩上,有的跨在马上,更有几乘犯人轿子,都揭去了顶行走,轿里头坐的犯人,披枷戴锁,很是相像。这班人平日享福享的太透了,所以出会时光特罚他扮作犯人,当街出出丑。犯人过完,方是六房书史,二班、三班、判厅、朝房、六执事、提炉、符节、冲天棍、舍工、奶茶、军健、遮头伞等各种仪仗。一顶绿缎绣龙神轿,八个人抢着,缓缓而至。看会的人见了,忙都合掌礼拜。轿后两匹跟马,这会方才过毕。足走了一个多钟头,看会的人一哄而散。
费太太道:“我们回去吃饭还怎样?”
费大小姐道:“马小姐马车在面前,可要招呼他一声?”
费太太道:“在那里?”
说着时,马小姐早瞧见了,叫马夫赶车过来,向费太太点头儿招呼,笑问到那里去。费太太见马小姐车上合坐的并不是马太太,是位绝标致的丽人,估不透他是小姐还是奶奶,那面庞儿好生厮熟,只是一时间再也想不起。遂答:“我们想回去了,你们如何?”
马小姐道:“时光已晚,肚里头有点子饿了,想与凤姑姊雅叙园吃局去,你们可肯同去?大姨二姨已经答应同往。”
费太太听说凤姑姊,方才想起就是张园碰见的周凤姑,是周介山的令妹。忙与周凤姑点头招呼,一面问他嫂子可曾同来?凤姑回说:“我们嫂子身子有点子不快,没有来。”
马小姐道:“我们一块儿去罢。”
费太太问费大小姐如何?费大小姐道:“马家姐姐赏饭,天生总要领他的情,不然他就要说我们坏话的。”
费太太道:“人家请吃饭,客气也不客气一声,倒还要说这种体面话。像你这种老面皮人,真是少有出见的。”
一面道:“我们二丫头呢,也应知照他一声儿。我们都去了,他一个子落了单要惹怪的。”
马小姐道:“二姐姐我已经邀过了,他与大姨姨二姨姨在一块儿,三部马车都在前面。”
费太太道:“这么说是扰定你的了。”
马小姐道:“也许不是我做主人呢。”
于是费太太、醉芳楼、大姨太、谢絮才、二姨太、赵三宝、大小姐、叶小月、二小姐、十里红、马小姐、周小姐一共六部马车,尘埃滚滚,走成一线。从静安寺路过泥城桥,经大马路至五龙日升楼,转弯向丹桂戏园街来。到得雅叙园,下车入内。菜是隔日预定的,不用重点。堂倌先泡上茶,然后摆上圆台,围上台单,问一声客齐没有?马小姐道:“齐了。”
于是把台面摆起来。马小姐要醉芳楼等同坐,醉芳楼、谢絮才等都不肯。周凤姑道:“这里都是熟人,又没什么外客,拘泥点子什么。”
费太太道:“既是周小姐这么说了,你们就坐坐罢。”
于是十二个人团团坐定,说说笑笑,很是有兴。大姨太问马小姐道:“曹云生那桩案子,可曾审结?”
马小姐道:“还没有呢,先是包打听不肯动身,骗子如何促的住。”
大姨太道:“包打听为甚不肯动身?”
马小姐道:“总要了盘费才好动身,没有盘费难道叫包打听白贴盘费办公事不成。”
吃过饭,堂倌呈上帐目。周凤姑道:“写珊家园周公馆。”
堂倌答应去了。马小姐道:“怎么真要你破起钞来。”
周凤姑道:“你的我的,又有甚么两样。”
马小姐道:“请客请客,倒叫客人会了帐去,不是笑话儿么。”
周凤姑道:“你说笑话,梅心泉昨天闹的才是笑话呢。喝得个稀泥烂醉,躲在酒店里地上,众人扛着他送来送去没处送,几乎弄到巡捕房里去。亏得碰着了我们老人家,才把他送回了公馆。”
费太太道:“梅心泉酒量很豪,如何会醉得这么地步?”
周凤姑道:“梅心泉这人本有点子怪气,他的言谈举动总是另有一工。前儿在我们家里叉麻雀,赢了三百多块钱,他就拿了钱独个子走到王宝和酒店里,踞坐独酌,喝了两三斤花雕。忽地发起性来,喊了堂倌来,问‘楼上楼下共有多少酒客。’
堂倌道‘现在正上市时光,约摸总有两三百人么。’心泉道‘楼上楼下众酒客喝的酒钱,通是我的,你去关照一声。’
堂倌听了这种不可思议的吩咐,怔怔的只向心泉瞧看,一声也不言语。心泉道:‘只顾向我瞧什么,向你讲的话听见没有听见?’
堂倌道:‘老爷是真话是玩话。’
心泉笑道:‘怎么连我的话都会不信起来,可见你们这种人都是说谎惯了的。你去喊帐房来。’
堂倌听了,半疑不信,只得到帐房里,向帐房道:‘上头有一个酒客,来得有点子尴尬,说他痴不像痴,说他呆不像呆,对我说今日楼上楼下众酒客的酒钱,通我一个子来惠帐。我见他身上衣衫又不十分阔绰,问了他一句是真是玩,他就把我排喧了一顿,现在请你老人家自己去定夺。’
帐房道:‘管他痴的呆的,只要他拿出钱来就完了。’
堂倌道:‘我看他身上这几件衣服剥下来不值几个钱,就告他到巡捕房也不过关这么几天,酒和菜吃了人家肚子里去,挖是挖不出来的,这事你老人家自去做主,我可不敢管。’帐房道:‘你说的也是,我去瞧瞧,这个人是甚么样子?再行定夺罢。’帐房跟着堂倌走到楼上,向梅心泉打量了一会子,开言道:‘堂倌说尊客要替众酒客会帐,可真有这句话?’
梅心泉道:‘你是何人?’
堂倌道:‘这是我们帐房先生。’
梅心泉听毕,并不回话,随在身边摸出一卷钞票来道:‘这是一百块钱你先收着,不够吃过后再找。’
帐房见了花刺刺的钞票,顷刻眉花眼花,点了点数目不错,忙问可要出一张收条。心泉笑道:‘怎么这样的小派,收着就是了,何必多噜嗦。’
帐房就叫堂倌一桌桌酒客前去知照,说酒钱有了,通是靠阳台穿布马褂那位爷会去的。堂倌尊命去知照众酒客,无一个不称奇怪,都起来向心泉道谢。有几个并过来周旋请教心泉尊姓台甫。
心泉笑道:‘喝杯巴酒,值得甚么,何用称谢。我也叫一时兴之所至,更不必称名道姓。众位,来来来来我和你们划几拳,大家热闹热闹。’众酒客都各欢喜,于是你也伸手来划,我也伸手来划,五魁八马平拳三星之声,喧然震耳。
梅心泉双手并举,十指齐张,却还照顾不暇。(有趣有趣。妙人,妙事,妙笔,妙文。)赢着便划,输着便喝,直闹到夜。也不知喝了几多的酒,喝得身子站都站不住,却还张手乱着划拳。划到后来,颓然醉倒,呼呼地卧在地板上。众酒客都想散去,堂倌拦住道:‘这个醉人睡在这里,如何处置?’
众人道:‘我们不认识他。’堂倌道:‘你们酒怎么扰他的。既然不认识他,就不该把他灌得稀泥烂醉。’众人没的回说,只得把心泉抬着出门,想送他回公馆。怎奈不知他公馆在那里,送来送去送了好一会,刚刚碰看了我们老人家,才把他送回了公馆。”
费太太道;“梅心泉真是个奇人,干出这种奇事来。慢说没有瞧见过,连听也没有听见过。”
赵三宝道:“周小姐所讲的梅心泉,可就是发起国货会的梅心泉?”
凤姑道:“正是此人。”
赵三宝道:“这梅心泉真是罢了,惯会杀风景。去年秋季里大跑马,人家兴兴头头,打扮好了,坐马车兜圈子。他老人家也轧在里头,出起风头来了。”
费大小姐道:“他有钱出他的风头,你有钱出你的风头,两不相干,你怎么忽的要禁止他。”
赵三宝道:“你知道了也要不服气的,你道他真个出风头么,无非要败掉人家的兴致。梅心泉这厮,预定了二十部绝斩绝斩橡皮轮皮篷马车,到跑马这几日,他自己并不去坐,却喊了几个推小车江北佬和花烟间里的烂污货,一男一女,合坐一部马车,二十部马车,共载了四十个怪模怪样怪丑不堪的怪东西,轧在出风头队里,也出他的怪风头。到了张园,也在安垲第泡茶。那衣香鬓影,极繁华极富丽极洁净的地方,忽然轧了这么一班恶魔在里头,晦气不晦气,懊恼不懊恼。跑四天工夫马,四天都是这样,你想可恶不可恶。”
费太太道:“这真是可恶,不知他为甚要这么的扰。”
赵三宝道:“当时大家不晓得,后来才知春季里跑马,梅心泉同着太太在张园泡茶,因为梅太太衣裳不时路,被几个滑头讥诮了两句,心泉恨极了,特地想出这个恶计来报仇。”
叶小月道:“这个人真是个恶魔,文桂香也吃过他的苦头呢。”
醉芳楼道:“文挂香怎么也会吃起他苦头来?梅心泉这人应酬场中是不很来的。”
叶小月道:“此人惯会替朋友打抱不平,有一个江西绰老,在桂香身上花掉了一二千洋钱,想转桂香的念头。碰着这桂香,也是刁钻不过,偏偏推三阻四的不肯。”
大姨太道:“为甚不肯?”
叶小月道:“想来总为这绰佬土头土脑,土的利害。江西佬偏偏是心泉的朋友,哭诉了心泉,心泉就想法子把桂香摆布,叫江西佬在桂香院中摆酒请客。这日齐巧是宣卷日,江西摆的是双台,请的客人你道是谁?”
费大姨太道:“我又不在席,这个我如何会知道。”
叶小月道:“请来的客人真叫做体面,都是些拉包车、拿轿饭帐朋友,吃起来那副狼形极相,真是难说难描,咬嚼的声音连房门外都会听得。”
费大小姐道:“难道这江西佬自己也与这些人同席么?”
叶小月道:“起初时候他自己应酬,客齐了却就叫车夫代应酬。这日齐巧是宣卷日,来的客人齐巧多,这间正房间,偏偏被这起体面客人占住了,吃又吃得个长久,这苦头真吃的无可言说。”
费太太道:“此计真恶。”
谈笑一回,众人都欲散去。周凤姑定要邀费太太等,公馆中去坐坐。费太太本来也久慕周公馆大名,晓得他们的公馆是上海著名俱乐部,只因没有机会,不曾观光过。现在见凤姑竭力邀请,就应允了。费大小姐也愿问去。大姨太因谢絮才那里应下一个和局,决意缓日登门。拖了二姨太、二小姐去了。醉芳楼、叶小月也各辞着回院。这里马小姐、周小组、费太太、费大小姐分坐两部马车,径投珊家园来。
大新衔到珊家园,为路无多,一瞬眼就到了。马车到周公馆门口停住,周凤姑就让费太太、大小姐进内。费太太举眼瞧时,见一所五幢四厢的大宅子,当门一盏电灯,白瓷罩上盛泽周公馆五个黑字。门口一块金星玛瑙木牌,也标着周公馆三字。走过门房,就是大天井,两边摆列着几盆鲜花,还有松柏桐椿四个大盆景,分四角摆着。天井里收拾得纤尘不染,客堂长窗开着。望进去,见向外挂着一轴丹凤朝阳,配着泥金对联,几椅台凳,摆列井井,一色都是红木的。白铜大痰盂,擦得耀眼生光。
周凤姑引着,不走客堂,从东次间进去。东次间里收拾得愈加精致了。地上铺着织花地单,向外摆着红木嵌大理石炕榻,两边几椅也是红木的,炕榻两头摆着两只高几,几上都摆着盆鲜花。中间一只碰和台、花瓶、古鼎、痰盂、帽筒无一不有。四壁都是名人字画,十分幽净。凤姑就分请太太等在东次间坐下,娘姨泡出茶来,大家喝着。只听得东厢房里,场宕场宕,牙牌声响,知道有人在碰和。
费太太道:“令嫂有点子贵恙,我想上去瞧瞧他,相烦引领则个。”
凤姑道:“不敢不敢,家嫂睡是没有睡倒。太太要见他,我去喊他下来是了。”
费太太道:“这个可以不必,既然不便相见,替我致意一声儿是了。”
正说着,只见东厢房门帘启处,走出一个人来,向费太太道:“哎呀,费太太也会请列这里来,真是梦也做不到的。我们碰和正在缺人呢,你来得正好,如今可以成功了。”
费太太认得此人,就是住在同春坊的沈彩林。马太太陪着自己,曾去打过两回茶会。因嫌他飞扬荡逸,没有攀成相好。沈彩林见了,自己却很托熟的。当下费太太听了彩林的话,尚未回答。忽见外面走进一个十八九岁姑娘来,浑身衣服耀眼生光,走几步路也十分的风流跌宕。细柳柳身子,乖玲玲面孔,眉梢眼角显露着十二分聪明。只见周、马二小姐同时站起,不约而同的齐称妹妹。费太太、费大小姐只得也站起身来。那位姑娘笑盈盈的向众人点了一点头,只见周凤姑问他道:“今天大王会看不看,花色倒多的很。”
那姑娘道:“大王会闯了大祸,你们知道么?”
凤姑道:“什么祸?没有晓得。”
马小姐道:“我们才看了会回来,没见闯甚祸?”
那姑娘道:“不多会子的事呢,你们会在什么地方看的?”
马小姐道:“静安寺门前。”
那姑娘道:“自然不会晓得了。祸是回庙时候闯的,苏州河里溺死了二三十条人命。”
周凤姑道:“如何溺死的?”
马小姐笑道:“凤姑姐姐,亏你问出来的,自然跌了水里去才会溺死。”
凤姑道:“我也知道跌了水里去会溺死,我问的是为甚跌下水里去的?”
那姑娘道:“回庙时,新闸桥上挤了许多的人。这新闸桥栏杆,年分本是多了,怎经得人山人海,拼命的拥挤。轧轧两响,桥栏干挤断了,桥上人就像落叶般跌下去,扑通扑通,水面上连起几个大水花,二三十个人都跟金龙四大王,龙府去过逍遥日子了。这祸闯的真不小。”
周凤姑道:“这么一来,这个大王会恐怕就此要禁掉了呢。”
费太太道:“我们眼福真不浅,倘然今天不去看,岂不从此没得看了么。”
那位姑娘问:“贾家嫂子来了没有?”
周凤姑回说没有。那姑娘道:“贾嫂子真也鸭尿臭,通只输了五百多块钱,唬得胆子都炸了,约着也不来。”
周凤姑道:“这倒不能够怪他,贾箴金在电报局充当文案,一个月通赚得几个钱,经的他这样挥霍。”
那姑娘笑道:“他又不是光靠箴金一个,箴金做他的丈夫,也不过名义上罢了。倘真个靠箴金时,这几十两银子一月的薪水,给他做马车钱都不够呢。”
欲知周凤姑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周凤姑听了那姑娘的话,笑道:“这种事情,我那里有妹妹那么明白。”
那姑娘问:“王家妹姊可曾来?”
凤姑道:“在楼上呢。候了你好一回儿了。”
那姑娘道:“你和我一同上去。”
周凤姑道:“我有客在呢。”
费太太道:“周家妹子,你我自己人,何必拘礼,尽管请便罢。”
周凤姑道:“太太第一遭儿光临,我就这么的放肆,行的去么。”
马小姐道:“不要紧,你请先行,我们随后也要上来的。”
于是凤姑同着那姑娘,手搀手的进去了。费大小姐道:“这是准家的姑娘?生得恁地玲珑?”
马小姐道:“这是上海有名的康小姐,他的老子是朝廷极品大员。”
费大小姐道:“敢就是康总督家千金么?”
马小姐道:“怎么不是。”
费太太道:“康总督家千金,怎么也肯降尊纡贵到这里来?”
马小姐道:“不要说个巴康总督千金,比他再大点子的人物,也多的很。太太少顷上楼去见了才知道。”
费太太道:“朝廷的官员,外官到制台抚台,内官到尚书侍郎,总算碰到极顶了,再大点子的人物是什么,难道是皇亲国戚么?”
马小姐道:“虽不是皇亲国戚,却与皇亲国戚差不多尊贵,停会子再讲给你听罢。”
费大小姐道:“康总督是官宦人家,怎么他家的小姐也这么的佻达?两个乌黑的小眼珠子,溜来溜去,活像流星一般。我倘是做了男子,三魂六魄也被他那双眼珠子勾了去也。”
马小姐道:“你不要说别人了,自己对镜子瞧瞧,你的眼风也不算歹呢。”
费太太道:“这位康小姐,瞧上去也未必是规矩人。”
马小姐道:“康小姐的事情,讲起来人都笑得煞。”
费大小姐道:“你就讲给我们听听。”
马小姐道:“我要讲他,也觉着有点子难为情。”
当下就悄悄地讲了一遍。费太太、费大小姐果也称奇不置。
原来康小姐是康总督的末拖女儿。康总督平日十分的溺爱他,所以康小姐竟异常自由。康总督在虹口建造一所精舍,轮奂壮丽,冠绝全埠。一应玩好的东西,没一样不备。论理康小姐生长在这种人家,居住这种所在,自应谨守闺门,足不出户,这里头花园也有,麻雀牌也有,琴棋书画也有,要消遣时尽可以消遣。并且康总督内宠又是多不过,五六位姨太太,都是花一般的容貌,鬼一般的心思,年纪又都是差不多。大家都是二十来岁的人,谈谈讲讲,何至再忧寂寞。
这位康小姐,却偏要到外边来浪荡。每日打扮舒徐了,坐着马车兜圈子,游张园,闯戏馆,吃大菜,各处热闹所在,没一处不有康小姐的车尘马足。那几位姨太太,大半是堂子里出身,野惯的鸟,笼子里如何关得住。况且康总督既不能管教女儿,又何能禁止姬妾,只得眼开眼闭,尽他们去扰。
初时还不过看戏游园吃大菜几桩,帐上交得出,人前说得响的事情。弄到后来,索性行起那极秘密的外交政策来。这极秘密外交政策,在康总督身上,总是丧失的利权多,得着的利权少。初时康总督还不晓得,后来风声大了,也渐渐有一二句吹进他老人家耳朵里来。然而处置之策,倒很烦难。一来溺爱惯了,心里究有点子不忍。二来闹了个穿,于自己声名,究属不无有碍。思前想后,只好拿装聋做哑四个字来对付。
康总督的治家妙法,就是这四个字儿。外边那班不知道的人,只道康总督量大福大,就造出许多谰言来。甚么宰相肚里好撑船,甚么大人不作小人过,其实康总督也有康总督的难处。这班造谰言的人,没有体会到罢了。
那年子上海发起了个避暑花园,痴男怨女,浪蝶狂蜂,趋之若鹜。康小姐此时,兴高采烈同着几位姨太,真是无夜不游,每宵必到。
看官,上海的避暑花园,说来虽是好听,表出直堪发噱。你道这花园是甚么个样子?在没有到过上海的,听了花园二字,总以为亭台楼阁,曲树水沼,虽不及苏州留园的富丽,总也有杭州曲园的清幽。那里知道竟是荒草莽莽的一片空地,只有一所洋房,几间芦席棚,几座茅亭,三三五五,散处于荒坟野草间而已。芦棚茅亭里,疏疏朗朗,点缀着三五盏电灯,摆列着十来双弹簧沙发,此外一无所有。就是滩簧影戏烟火各种东西,也不是稀世难逢的奇物。这么一个所在,还有甚么玩出来,比了康总督的精舍,真是不可同年而语了。
康小姐与这几位姨太,却偏丢了轮奂壮丽,清华绝俗的精舍,巴巴的到这荒草莽莽的避暑花园来,你道奇怪不奇怪。不但是康小姐一个,凡公馆里宅眷,堂子里倌人,稍微有点子名气的,没一人不到夜花园里来兜兜,好似不到了夜花园,于场面上就有许多损失似的。
且住,这许多名姝、艳妓、阔少、富商,赶得来究为点子什么?在下写到这里,不能再卖关子了。太史公有句话,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欧阳公有句话,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几位游园的仁兄,并不是真要避暑,并不是真要游园,并不是真要瞧甚烟火影戏,听甚小调滩簧。他们的本意,无非要吊两个膀子,轧两个姘头。借这草地茅亭,作一个无遮大会。所以这避暑花园,就是上海第—等伤风败俗所在。在下曾向朋友说过,上海的夜花园,可以算得绝大的赈捐局。许多绿头巾,乌木顶,各种特别头衔,异样封典,都从夜花园里捐出来的。那遨游夜花园的家属,总算都是志切显扬的。看官,在下这句话,你道错了没有。
闲言扫过,却说康小姐自有了这避暑花园,每天老规矩,敲过十二点钟,一部马车风驰电掣赶到园里头,就在大洋房泡茶等候。一会子几位姨太也到了,团坐讲笑,好不逍遥。那些滑头浪子,一个个梳着油松的辫子,穿着绝斩的纱衣,身上满漉着香水,襟前满挂着花球,像穿花蛱蝶般,不住的穿来穿去。康小姐左顾右盼,好不心旷神怡。
这日,康小姐正同大姨二姨三姨喝茶讲话,忽见一个滑头滑脑的人,穿着一身极华丽的衣服,带一副金丝眼镜,头上边的刘海发,前面只五分不到,两旁渐渐长下去,竟长到二寸开外,剪得斩齐,嘴里衔着支蜜蜡香烟,嘴内插一支金头香烟,襟上插一个茉莉花球,香风触鼻,摇摇摆摆的晃过来。走到桌子边,却把眼盯住了康大姨太,着实瞧了一会子,重又踅过去。就在隔桌上泡茶坐下,却不住的把眼风飞来。大姨太嘴里与康小姐天南地北的扳谈,暗里却早还飞了那人两个眼风。康小姐何等乖觉,早已看见,只作不知。一会子,大姨太道:“我们去瞧瞧影戏罢。”
康小姐道:“今晚听说有五色片子呢。”
说着起身,却见那个滑头也跟在后面。走进影戏场,见前面戏排都已坐得结结实实。大姨太道:“我们就靠外点子罢,省得挤。”
刚刚坐定,影戏已开场了。影戏开演时光,电灯是熄去的。乌漫漫地,正是吊膀子的好机会。康小姐趁着影戏里的光亮,留心瞧大姨太时,见已与那人在讲话了。一时影戏演毕,滩簧开场,电灯重又旋亮。大姨太偶尔回头只见康小姐红晕梨涡,春融杏靥,水汪汪一对秋波,对着自己和那人,像要讲什么话似的。大姨太见了这副神情,心下早已了然,就附着康小姐耳朵,悄悄地讲了好一会话。不知怎样,康小姐面孔越发红起来,头儿越发低下去,那一副娇羞的态度,书也画不出来。大姨太向二姨三姨道:“我们外边去逛一会子,你们就在这里坐坐罢。”
说着,搀着康小姐手款款走了出去。这滑头随步跟来,三个人丁字式的行走,渐惭走入茅亭背后那簇树林里去了。好一会,大姨太先出来,康小姐第二个出来,两个人依旧手搀手的行走,那滑头依旧跟在后面。此时草地上正在放烟火,流星满地,月炮横飞,火树银花,五光十色。喝彩之声,雷鸣谷应,大家要紧着瞧烟火,谁有工夫来管他们事情。康姨太、康小姐仍回到大洋房,觉着鬓发蓬松了点子,大姨太就在怀中模出牙梳小镜,照着镜子把两鬓掠光,授给康小姐。康小姐接到手照样掠了几掠,看看光了,把小镜牙梳还了大姨太。这时光,烟火恰好放完。二姨三姨也都进来,问大姨太道:“你们方才在那里?”
康小姐道:“我和大姨姨两个也在瞧烟火。”
三姨道:“怎么我们不见你。”
大姨太道:“烟火这件东西是要飞开来的,站得远点子方免火星飞着,我们都站在北角上呢。”
说着,见一个卖荷兰水的,拿着两瓶荷兰水,一路兜售过来。走到桌边问道:“冰荷兰水,可要开两瓶?”
康小姐不知就里,问玫瑰的有没有。卖荷兰水的道:“有有,攻瑰、宁蒙、香蕉,都有。”
说着拿出两支玻璃杯来,正想开时,大姨太忙道:“不要不要,今晚荷兰水不要。”
买荷兰水的人急道:“我这荷兰水,是老德记牌子,很好很好的,开一瓶尝尝就知道了。”
大姨太嗅道:“对你说不要就完了,多缠点子什么,拿去拿去。”
康小姐再想开口时,大姨太悄悄道:“你作死呀,这会子要喝起冰荷兰水来。这冰透的东西,现在喝得的么。”
康小姐被大姨太一提,才醒悟过来。也向卖荷兰水的摇头道:“不要了,不要了,改日买你罢。”
卖荷兰水的胰了康大姨、康小姐一眼,笑吟吟的去了。此时天已将明,游客纷纷散去。康小姐道:“我们也回去罢。”
康大姨太道;“索性等一等罢,这会子马车挤不过。”
说着见小马夫在门口探头,康小姐把手招招,马夫进来禀道:“马车上灯已经点好了,马车已放在这里门口。”
康小姐道:“大姨姨,我们去罢。”
两人坐上马车,马夫因为园里人多,不敢行驶快车,按辔徐行,出了园门,加上一鞭,那匹马便追风逐电,飞一般驶将来。此时马路上万籁俱寂,只有杆上电灯朗照通衢,与淡月曙星,互相焕映而已。夜花园出来的马车,接尾衔头,联成一线,宛如在水晶宫里驰骤一般。凉风拂拂,衣袂飘飘,乐得真不堪名状。
行至三叉路口,忽见斜刺里一部享斯美马车飞一般驶出来,直赶上康小姐的马车,并辔而行。那马车上坐着的少年,只有二十不到年纪,丰神妩媚,骨格风流,穿着一身极时路的衣裳。自拉着缰,看他的手法很是在行,知道在游玩场中资格是很深的。
这少年赶上康小姐马车,不住的飞递眼风,向康小姐打照会。康小姐见了这样风流跌宕的少年,已经神魂飞越,心花怒开,经不起流星般的俏眼接二连三溜过来,溜得骨节皆酥,通体遍软,心窝里痒痒地说不出的一种难过。想还要矜持时,怎奈这身子再不由自己做主,也顾不得身旁有人没有人,把水汪汪一对秋波注定了那少年,不住的点头微笑。
两个人正在调情,不防背后有几部著名快马车,风驰电点跑将来,想要催过前去。不知怎样,恰恰在享斯美车一撞,撞痛了那匹马。那马负了痛,四蹄发起蹶来,连颠三颠,颠得这少年几乎跌下。马夫忙慌跳下来,把马竭力扣住,总算没有出甚毛病。康小姐见少年没事,一块石头落了地,然而已经吓得芳心突突,香汗盈盈了。
这少年受了这个惊吓,倒把邪心吓了回来。于是拉着缰,与康小姐分道扬镖,各自回去。康小姐回到公馆,吃了点子稀饭,天已大明,重新解衣归寝。这一觉直睡到下午三点钟,穿衣起身,梳头洗脸,行好一切照例公事,差不多已经夜快了。吃过晚饭,马车已经伺候好了。这夜是二姨姨的东,春挂茶园定下一间包厢。二姨太等都打扮定当,一同上车先向四马路、黄浦滩一带兜了两个圈子,才到戏馆瞧了几出戏。约模十二点钟相近,送客戏还没有散场,康小姐就道:“这里热的紧,我要外边去散散。”
大姨太道:“你先走罢,我们略迟一步儿也要来了。”
于是康小姐坐着马车先行,到得避暑花园,游人还不甚众多,大约是时光太早之故。那里知道昨夜碰着享斯美马车上那个少年,早已在大洋房里泡荼相候。康小姐见了,宛如拾着宝贝相似,却故意装出娇羞的样儿,低着头冉冉进去。就在少年对面那张桌子上,泡茶坐下,低头敛足,默默不语,暗里不住飞眸瞧那少年。不想那少年流星般两条眼光,恰恰向自己射着。这一来,堪堪成了个交互线,两个人眉来眼去,那副氵㸒荡的神情,正同戏剧里的挑帘珍珠衫差不多样子。
这少年,此道中本也阅历有所,见了康小姐那副浅笑佯羞的态度,知道这光已挨着五分了。于是放出偷香手段,搭讪着寻些闲话,和康小姐扳谈。康小姐十句之中,倒也回他二三句。后来愈讲愈起劲,两个人竟熟习起来。这少年便请康小姐上楼吃大菜,康小姐倒也并不谢绝。吃过大菜,居然是旧识了。
等到康姨太等大队人马到来,康小姐早与这少年暗中成就了这件事儿。外交手段的敏捷,真与乃父康总督差不多。等到人家知道,已只剩得哎哟两字。康小姐与这少年,私下结了个密约,每晚到避暑花园来互换知识。
俗语说得好,若要不知,除非莫为。康小姐与这少年订的密约,以为没有第三国加入,秘密到个极顶,总可以安然无事。不知怎样有一回,竟被大姨太观破行藏。
这康大姨太,本是花界中一个强国,素来不肯居于人后,何况康小姐又是自己带出道的,附庸私交外国,如何肯罢。顿时摆出上国的威严来,与康小姐严重交涉。康小姐晓得国力不敌,没奈何只得许他加入同盟,于是已得的权利,生生的被大姨太夺去了大半。
康小姐势虽不敌,心里却终有点子气不过,就想出了个报复的妙计,暗地约下几个流氓(总督千金会与流氓相约,奇文奇事),叫趁大姨太与这少年密会时光,蓦地里把他捉住,出一出他的丑。这几个流氓,都是康小姐心腹至交,自然奉令惟谨。
这夜避暑花园里,就闹出一桩大笑话。康大姨太同这少年,被众流氓在草地里活捉出来,听说身上边一丝不挂,这几件衣服,不知本来没有穿,还不知是被众人剥掉的,在下也没工夫去打听他。只那少年被众流氓轧住了,问出姓名籍贯,才叫懊悔不迭。你道这少年是谁?原来不是别个,就是康总督的东床客,康小姐的未婚夫。这才叫大水冲坍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且住,编书的你不是在扯谎么,天下那有吊成功了膀子,下了水,这个姓名籍贯都没有晓得的。编书的答道,呵呵,在下于吊膀子一道,原是门外汉,不是膀子惯家。于下吊时光,用年家眷弟帖子投拜的呢?用沐恩门下手本禀见的?还是像投考应试般报着三代履历?具着身中面白无须的甘结,以理测之,总不会这样。那么康小姐的事情就不足异了。当下康小姐闹出了这桩事,知道轧住的就是自己未婚夫,懊悔不迭。这件事各小报上几乎登了个遍,弄的无家不知,无人不晓。现在马小姐讲出来的,就是这桩事故。
却说周凤姑陪了康小姐,上楼去了。马小姐道:“他们倒写意,把我们都丢在这里,我们也上去瞧瞧。大姐姐,上头闹热的很。”
费大小姐道:“很好。”
当下由马小姐引导,到得楼上。果见人声嘈杂,笑语喧哗。厢房里花团锦簇,坐着两桌麻雀。一桌上是三女一男,一桌上是两男两女。旁边还围着许多看闲的。费太太见周凤姑、康小姐都不在座,座中的人大半都是不认识的。正要询问,只见邀门启处,一个美人儿似的女子含笑出迎。不是别人,正是周介山夫人,小名儿叫做巧宝的。费太太忙问:“听说身子有点子不适意,现在敢是大好了?”
周太太道:“多谢挂念,这几天因为熬了点子夜,略略有点子伤风,睡了大半天倒好了。”
马小姐道:“周家嫂子,你身子生得娇弱,自家总也要当心点子。”
忽听一人接口道:“他那里晓得什么当心,晓得了当心倒好了。”
马小姐瞧时,见是周小燕,冉冉从内出来。费太太、费大小姐不免招呼问好。厮见毕,周太太让众人房里去坐。跨进房门,忽见一个男子避向大床背后去了。随听得亭子间房门启闭声,马小姐眼光最是尖利。瞧那男子的背后影,很像自己父亲马静斋。诧道:“我父亲那么的精明,难道也会中人家计策,被罩入迷魂阵不成,想起来总不会的,但是此人的背形,宛然是我父亲,可惜没有瞧见他的面貌。”
马小姐正在辘轳似的转念头,娘姨早送上茶来。周太太声请用茶,方才提醒,只见周太太和费太太谈得异常亲热。
周太太交际场中果是老手,知道费太太喜嫖,看风使帆,就专讲那嫖经玩诀。费太太、费小姐果然都听得津津有味。费大小姐道:“这么说时,周太太也是过来人了。我们在堂子里逛逛,外边人就三三四四说我们坏话,好像做了女人家就不能够在堂子里玩耍似的,好像我们的行为都是违众越例似的。”
周太太道:“逢场作戏,也不值什么。女子不好玩耍倌人,男子怎么又能玩耍相公呢。”
费太太道:“通极通极。”
此时费大小姐站在大洋镜前,照了又照,摸出小牙梳不住的掠那鬓角。一会子又摸出一面小镜子,旋转身子,把发髻对着大镜,右手反撑过去,右摸左模,模一个不了。周小燕忙上前,替他把发髻用力的按两按,扳下一支白兰花,整理了重又插上。端详一回,因见费大小姐的发髻,盘旋伏贴,十分有样。乃问道:“姐姐的发髻,那个替你梳的,倒有样式。”
费大小姐道:“叶小月家的阿珍姐呢,梳得可还过得去。”
周小燕道:“很好很好。”
费大小姐道:“被他梳得太低了,一宕一宕,碰在领头上,很是不适意。”
周小燕道:“稍微低了点子,还好,上海时路是低头呢。”
费大小姐道:“说是说低头,真真宕在头颈里,很难过。”
费太太插嘴道:“我们这位妹妹,生来古怪脾气,不喜欢时路,就是穿几件衣裳,像他心总要宽袍大袖才好。”
周太太道:“这倒和梅太太一个脾气。我们常说梅太太那般背时,上海地方可寻不出第二个了。现在大妹妹喜欢古式,不是与梅太太天生一对么。两个人拜了姊妹,倒很好。”
费太太道:“梅太太原来也喜欢古式,怪道我总见他浓装艳服的。”
周太太道:“梅太太不但自己喜欢古式,还嫌恶人家时路呢。讲出来的话,听了真叫人气煞。他说现在的中国,看来气数也近了,只看女人家的装束,男人家的文字,戏馆里的曲子,那一桩不是亡国气象。女人家描眉画眼,无非为美观起见。柳叶眉,新月眉,都是史书上赞美的,近几年上海行出阔眉来,眉梢上越阔越时路,画得两条眉毛像刀子般,很霸霸的,何等怕人,杀气何等的重。现在阔眉毛虽不行了,那额上的前刘海,燕尾式叉开着,恰恰像一把剪刀。身上穿的衣服,愈行愈小,愈行愈短,裤脚不到三寸,袍袄只长二尺,摹然瞧见,咭玲即俐,好似刚从被窝跳出来似的,那样子何等的武气。再有脂粉两样东西,女人家除了亲丧大故,才摈除不用。现在女人家都行的淡妆,脂粉差不多是不用的了。衣裳也都是素色,那里像个吉利的朕兆。戏馆里盛行帮子调,一派凄惨激楚之音,听着了心里就要不快活。男人家的文字,开口就是呜呼,闭口就是噫嘻。现在几个古文家,索性行出一种强头强脑文字来,抑扬咏叹的字一个也不用,满纸上佶屈聱牙,那副神竭气促的样于,一望而知是亡国之音。这几样都是亡国的朕兆,我既然做了个女子,自然先应在自己服装上竭力挽救起来。听了他这段盲论,不要被他气死么。”
费太太道:“梅太太这人,原有点子呆气的,不去理他也好。”
说着,忽见报说,单太小姐、单太爷上楼来了。周小燕忙着出迎,一会子同着一男一女进来。那男女二人,年纪都只十六七岁,面庞儿却长的一模一样,知道是同胞姐弟。费太太心里诧怪道:“通只十六七岁年纪,怎么都称他做太小姐、太老爷?”
暗问马小姐,马小姐咬着费太太耳朵一五一十说了个详细。
原来这单太小姐、单太老爷,就是自称纱厂总办单品纯的姑母、叔父。品纯老子已经去世多年,他的祖太爷却还在。这单老头儿已有八十多岁年纪,据他自己说,精神还很健旺。然而朋友同他讲讲话,常见他当众就要打盹。那精神也就可想而知了。这老头儿年纪虽老,骚兴偏偏不老,房里头还藏着两位年轻姨太太,都是花朵儿一般的人。人家便都说他老寿星向阎王老子讨点心吃,他却依旧得意非常。到那年,两个姨太不知不觉都怀了孕,十月满足,居然生下两个孩子来。一女一男,女的早生一个月,男的迟生一个月,就是这太小姐、太老爷。单老头儿高兴的了不得,一般也开贺请酒,热闹了好几天。女的题名凤鸣,男的题名龙吟。只那班亲戚朋友,不知为甚缘故,背地里就要造出许多不好听的话来。什么龙风,两孩子照名分是较品纯长一辈,照实际却反小一辈,好似品纯与乃祖的姨太太有甚不干不净似的。品纯却也不能远嫌避疑。等到两位祖姨太太,比待乃祖还要周致伏贴。就这小姑母、小叔父,说也奇怪,竟与乃侄品纯长的一模一样。这也是授人话柄的一道。当下马小姐就把众人怀疑的根由告诉费太太。费太太闻言恍然。单凤鸣、单龙吟与费太太第一遭儿碰面,不免应酬几句世故话儿。周太太就问:“你们姐弟两个,为甚好多天不到我这里来。”
单凤鸣道:“我们龙弟,这几天里头,几乎上人家一个大当。”
周太太道:“龙太老爷恁地乖觉一个人,怎么也会上起人家大当。”
凤鸣道:“原说几乎上当,上是总算没有上着。”
周太太道:“可否讲给我们听听?”
单龙吟道:“讲起来怪没意思的,不讲也罢。”
周太太道:“碍甚么,你也豆茅菜碰着屋榴,老嫩了。这里都是自己人。”
龙吟见这么说了,才道:“我讲便讲,你们可不能笑话我。我那天儿同着一个朋友,到戏馆里去看戏。这日乃是礼拜六,戏馆里轧得个结结实实,上上下下没个空隙。我们幸亏到得早,还坐着第三间包厢。后来有个洋行朋友到得晚了,只好挨在我们后埭上。”
才说到这里,忽听有人喊道:“可有人要叉麻雀?”
不知喊者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费太太仰着头,正欲听单龙吟讲说新闻,忽听有人喊叉麻雀,回头瞧时,不是别个,正是周凤姑。马小姐道:“人家正要听讲新闻,你又要来扰了。邀了客人来,躲在里头,不晓得出来陪陪,亏你还好意思见我们。”
周凤姑道:“谁在讲新闻,我也要来听听。”
说着,一眼瞧见龙凤两人,诧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龙弟凤妹,你们两位贵客倒还会踏到贱地来。”
回问周太太道:“嫂子,今天不是西南风么。”
周太太道:“不要说了,我们正要听龙弟讲说新闻呢。”
凤姑才不言语。周太太催道:“龙弟快点子讲罢。”
单龙吟道:“我和朋友两个,正在讲戏,那洋行朋友也来搭嘴。我们吃香烟,没有带得火柴,问他借时,他马上把火柴送过来。后来缠缠缠熟了,我偶然谈起上海地方没有好玩所在。这洋行朋友就说‘我有一处地方,倒颇有点子景致。二位如果不弃,明日横竖礼拜,我就陪奉二位同去走走。’
我听了就大喜,问这洋行朋友姓名,才知他姓郜。这郜老友,人也好玩的很,拿出一小包西洋鼻烟来送给我。我见小小一纸包,解开来通只一分不到的鼻烟,问他有何用处。
郜老友道:‘这个鼻烟真是第一样好玩东西。’问他怎样玩法,他向左右两边一瞧,见近几间包厢里都是女客,排得个密密层层,他就道:‘你不要问,且把一包解开来。’我听了他,把纸包解了开来,问他怎样?
他道:‘你用口轻轻的吹着,吹上三吹,包你就见颜色。’我当时真莫名其妙,听他的话,轻轻吹去。才吹得两吹,顿觉一股异样的气味,从鼻子管里直钻进来,再也忍耐不住,接二连三打那喷嚏。霎时间本间里的人,个个都打喷嚏,左右两边包厢里的女客,哈欠哈欠,喷嚏之声,宛如落花流水,足打了五分钟工夫方才定当。
我就问他这鼻烟那里来的,可有地方买处?玩倒果然好玩。郜老友道:‘买可真没处买,我这几包是行里外国人带来的样子。’我听了只得罢休。
到明朝是礼拜,约着二点钟惠芳楼喝茶聚会,同到那有景致地方去。一到两点钟,我就坐车子到四马路惠芳茶楼。姓郜的还没有来。我这朋友倒先来了。闲谈一回,姓郜的也到。他一见面就说:有劳久候,刚巧有点子事情绊住了身子,不克早来,对不起对不起。’我就向他道:‘等候一会子倒也不要紧,你说的好玩所在在那里,可就同我们去走走。’
姓郜的连说可以可以,立催我们动身。我会过茶钞,同着朋友,跟着他走。曲曲弯弯,走了好多的路,才到一条巷堂。进巷转弯到一家门首。见也是石库门,门首也贴着公馆条子,只条子上的字,却已剥蚀去了一半,瞧不出是什幺姓氏。郜老友举手碰门,才碰得三五下,就有个老娘姨,开门出来。一见姓郜的就笑说:‘郜少爷为甚好多天不请过来,我们奶奶在牵记你呢。’
姓郜的道:‘奶奶在么?’
老娘姨道:‘奶奶在楼上。郜少爷自家上去便了。’姓郜的领队,我们跟在后边,一同进内。我见客堂里长凳高椅,七横八竖,摆得杂乱无章,我心里就有点子疑惑。倘说是做生意的,不应杂乱得这般地步。到得楼上中间里,娘姨大姐一大群。
我见了倒又愕然,估不透他是何道路。若说是做生意的,该应收拾得洁净点子,就地方也不应处在这偏僻所在。说是私门头,不应这样的招摇,用了这一大群子的人。此时姓郜的招呼我们坐下,不一会一个寡老出来了,(上海流氓黑话,称妇女为寡老,详见新上海。)
这寡老真叫做标致,浑勾勾的面孔,水汪汪的眼睛,滑腻腻的皮肤,软条条的身体。走近人前,一阵香水香,直刺进鼻子管里来。香的我遍体酥麻,浑身融化,满身上不得劲儿。这寡者向姓郜的点了点头,就笑眯眯问我姓名。我被他这一笑,魂灵都几乎丢掉了,竭力支持着同他讲话。那时候全身浑陶陶,讲点子什么话,连我自己也没有明白。
一会,这寡老纠合我们叉麻雀。我当时还有甚定力来抵拒,自然谨遵台命,就在他房间里搬开桌子来叉麻雀。叉的是二十块底二四小麻雀,叉到八圈结帐,我只输了三十多块,那朋友输了二十多块,姓郜的只输得十几块,都是这寡老一家赢的。临末还要我们每个人拿出三块钱头钱来。房间里娘姨,搬上一席碰和莱,倒也十分齐整。这寡老陪着我们吃喝,谈谈说说,觉得十分有兴。敲过十一点钟才回来。我问姓郜的:‘这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所在,台基不像台基,私门头不像私门头,碰和台子又不像碰和台子。”
姓郜的笑道:‘随你说罢,你算他什么就是什么是了。’于是约我下礼拜六再会面。流光如矢,礼拜巴工夫一转眼就到了。这日下午,依旧在惠芳楼取齐,我的朋友却没有去。走到惠芳楼,姓郜的已经先在,于是同着行走。再到那寡老家里。偏偏寡老不在,问娘姨大姐,都回不知道,我心里就非常的失意。姓郜的倒依旧坦其自然,向我道:‘他不在家,我们到别处去逛罢?’我道:‘除了这里,还有奇怪所在不成?’
姓郜的笑道:‘你不必问,尽管跟我去是了。’我虽然狐疑,倒又不能不跟他去探一个究竟。于是虽离了那寡老处,回向东行。走不多时,又抵一处,这处同前一处更自不同。一所三楼三底两夹厢房屋,杂杂夹夹都是人,大门也不关闭。
我们走到客堂里,有一个洋装朋友出来迎接,与姓郜的扳谈,好似很熟识的。那洋装朋友问了我姓名,连说久仰久仰,谈吐之间十分的恭维。我忽见他向娘姨道:‘快请少奶、小姐出来,郜少爷同单少爷在此,快出来陪陪。’
我听了他这句话,不觉糊涂起来。暗想上海地方开私门头当开眼乌龟的也很多,这样彰明较著的亮闹,却从没有见过。正想着,早见走出两个寡老来,一肥一瘦,打扮得虽瘦十分路,两副宝容,那里有上礼拜那个标致。
这两个寡老,倒都异样殷勤。那洋装朋友向我们介绍道,这个是山荆,这个是舍妹。我才知那一团和气的就是他令妹,瘦骨玲仃的就是他夫人,我倒也不好说什么。洋装朋友向我道:‘单先生与兄弟是初交,见兄弟这么的行景,出妻见妹,未免也有点子诧怪么。其实无用诧怪得,兄弟在外洋念书时光,见外洋上自王公,下至士庶,那一家不这么着。不瞒单先生说,外国那怕皇后,也和小百姓亲嘴的。外国皇帝,眼睁睁瞧在旁边,倒也不曾见他吃什么醋。外国所以强盛呢,我们中国样样不如人家,独有这极腐败极可恶极没道理的臭规矩,比人家来得讲究,比人家来独得密。男和女,除了结发夫妻同胞兄弟外,就是三族六亲,轻易也不许见面。照理就应得富起来强起来了,为甚穷到这般地步,弱到这般地步,可知都是这臭规矩弄坏的。兄弟既然受过点子文明教育,便不能够同那些腐败种子一般的行径。再者现在要造就中国,须先从破坏入手。兄弟捏定宗旨,把这历古以来顽固老头儿死守的男女大防防城,先行打破,为国民作一个榜样。所以每有人来客往,总叫山荆和舍妹出来应酬。兄弟这点点苦志,无非也是要拯救中国。’单龙吟讲到这里,众人都笑起来。周太太道:“做开眼乌龟,竟也有这样体面话儿好遮盖,真是奇闻。”
单龙吟道:“这一番话还好,后来几句话,听了真是要笑煞人。”
周太太道:“还有甚么好笑的话?”
单龙吟道:“这几句话,不过不是对着我说的。是对着别个客人说,被我在隔壁间听着的。我坐在厢房里,听见他送客出去,一路讲着一路走,只听他道:‘山荆蒲柳之姿,荷蒙不弃葑菲,许令侍寝,兄弟曷胜感激。’又道:‘舍妹小有触犯,望瞧在兄弟面上,勿再介介。’我当时正在喝茶,听了他的话,再也忍不住,不觉喷了一地。”
周小燕道:“这位洋装朋友,人倒也老实的。不知他姓什么?叫什么?”
单龙吟道:“好像是姓徐,问过我也忘记了。”
周太太道:“是真留学生,还是假留学生?现在世界的留学生,简直有点子靠不住。听说苏州地方有一个和尚,要做起不端事情来,总穿着洋装。人家问他,他总回答是留学生。”
(事详士谔新著之《苏州现形记》。)单龙吟道:“留学生倒不是假的,我见他客堂里还挂着张日本速成法政学堂毕业文凭呢。当时见了面,那留学生的夫人像风摆荷花般摆过来伸出雪白粉嫩一只玉手叫我捏,我这个脸可真有点子老不起,别转面孔,只好装做不懂。那姓郜的却已与他令妹亲嘴抱腰,亲热得要不的。他们的亲嘴工夫,更是门市货,吮咂有声,吞吐得势,那副情形真叫很形,颇奈他那位令兄瞧在旁边,竟像没事人似的。这副涵养工夫,我可真佩服他。
后来他夫人劝我们楼上去坐坐,我和姓郜的就到楼上房里头。却见先有一个人在那里,我见了此人,不觉猛吃一惊。你道此人是谁,原来就是上礼拜和我们碰和的那个寡老。那寡老见了我,面孔上也露出惊异的样子,怔怔地向我瞧了好半天。
一会子留学生也走上来,死活拖我叉麻雀。我推说不会,他们只得邀那姓郜的。于是姓郜的就和留学生夫妻兄妹四个儿叉麻雀。我在旁边闲看,这寡老也在旁边闲看,暗地把我袖子一扯。我见他们心都注在牌上,就趁便溜出来。这寡老随步跟出,向我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这里不是好地方呢。’我正要详细询问,那留学生已在里头唤我。寡老道:‘这里不便讲话,明日六点钟岭南春三号聚会再谈罢。’
我回到里头,只见那留学生嚷道:‘单先生你来瞧,郜君这副牌这么和下来,倒说便宜,你看他便宜在那里。’
我忙应道:‘麻雀我是外教呢,看了也不懂。’口里虽这么说,走到郜老友面前一瞧,见了整整齐齐摊在台上,十四张都是万子,是一二三、三四五、四五六、五六七四搭牌,另外两张麻雀头,也是三万。郜老友道:‘如何会错,我方才六万本是一扣,摸起了一张七万,才把六万打去一张的,现在来了张一万,和下来。十和一倍二十,二倍四十,三倍八十和,怎么会错。’
留学生道:‘差是原没有差,只成全我们少输了几个钱。你摸起七万,打掉六万,不过挺一四七二五八六门罢了,我做了你一定打掉七万的,打掉了七万不过七八两门不和,一万到六万一样要和的。你方才来一万,一样和下来,四万做了麻雀,一二三、三三三、五五五、六六六,要多到三副扣子,二十二起翻,一翻四十四,再翻八十八,三翻一百七十六和。你自己算算,钱要多进帐几许。’性郜的果然懊悔不迭。八圈麻雀碰完,天已凑夜。吃过晚饭,我就兴辞回家。
次日,一起身就望天晚,因为寡老六点钟约我在岭南春相会。偏偏这日的天,分外来得长,左等右等,等煞不肯晚。好容易等到五点半钟,我就忙忙地穿好衣服,奔向岭南春来。跨进岭南春门口,摸出表来瞧时,离六点钟还有五分时光。西崽上前招呼,我叫他开了三号房间,坐在里边老等。六点不来,六点十分还不来,只道有甚变卦了,直等到六点十五分,才见那寡老姗姗的来了。
我那时获着活宝贝相似,就问他来的为甚这么的晚。那寡老道‘没有晚,六点钟敲过得不多时光呢。’于是请他点菜,点过菜,巴望他总有紧要话同我讲了。那里晓得夹七夹八尽是闲谈,并没半个字紧要的。又是初交,不便十分细问。这寡老酒量倒很好,连喝了三杯勃兰地。吃毕大菜,要我陪去看戏。我想大菜馆里有西崽在旁,不便讲,或者到了戏园子里才讲给我听。我就欣然应命,到了戏园子。这戏钱不用说得,总是我会钞的。坐定看戏,直看到戏完结,依旧没有一句真语。我耐到这时光,再也耐不住了,问他你今日约我来讲要紧话儿,到底是句怎样要紧的话。
他笑了一笑,回说‘这话果然很要紧,只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横竖我们家里你是认识的,明日清晨八点钟,请你到我家里来谈罢。’我只好答应,心里却十二分的疑惑。
这夜回到家里,翻来覆去,差不多一夜没有合眼。到明朝一早就起身,凤姊问我为甚起身得这样的早,我推说有两个寿而堪的寿头朋友,约着吃羊肉面,所以早点子穿好衣裳。点心也没有吃,出门先到剃头店,梳了一条辫子。
差不多已有八点钟了,一部东洋车赶到那里。见一个小大姐,候在门口向我道:‘今天恰恰不巧,老爷在家,不便讲话。奶奶说请单少爷明日九点钟来罢。’我听了宛如兜头浇着一桶冷水,把兴透透的火一齐浇灭,只得败兴而回。回到家里,见凤姊正在吃稀饭,觉肚子里也有点子饿了,忙叫娘姨盛一碗来。坐也不及,拿了筷立着就吃。
凤姊道:‘你说吃羊肉面呀,怎么荒到这般地步。’我只得推说出去已经晚了,这寿头朋友已经吃了自去。我于羊肉面一道又是不甚喜欢的,所以没有吃。过了一天,到九点钟,只得再去。走到那里,只见双门紧闭,这种地方是不便敲门打户的。徘徊瞻眺了好一回,才见呀的一声,走出一个大姐来。大姐一见我就说,少爷里面请坐。我就问奶奶起身了没有?大姐道奶奶还睡着呢。单少爷请上去是了。
我这时候心里真是委决不下,想了他的姿容艳态,上楼去趁趁热被头也好。想了他这奇异不可思议的举动,倒又有点子胆怯。后来决计不上楼去,随向大姐道,既然奶奶没有起身,不必去惊动他,我且去了。大姐连忙拦住道:‘单少爷为甚这么的要紧。请上楼去坐坐呢。’我回说没有工夫,说着要走。大姐见留不住我,站在天井里,两手拦住了窗口,高声叫妈妈,单少爷要去了。
只见客堂背后转出一个四十左右年纪的娘姨,飞奔而出,一把抓住我的袖子,说:‘不许去。’
我回我还有点子事情。那娘姨道:‘你要去,等见过奶奶再去不迟,奶奶吩咐,叫我们留住你。现在放你去了,我们做娘姨的可担当不起。’我听了愈加疑心愈不敢留。无奈这娘姨力大无穷,被他拖住了,再也挣不脱身。
那大姐已飞奔上楼去通报了。我只得在客堂里少坐。娘姨道:‘这里龌龊的很,单少爷请里边小房间里来坐。’我想楼上楼下通已到过,从没见有收拾得清净一点子的地方,甚么大房间小房间。此时大姐也跑下来了,向我道:‘奶奶请单少爷小房间里坐会子。’
我这时光身不由主,跟随他们走到一间极精致的房间里。这间房我真没有见过,虽只豆腐干那么大小,却收拾得十分清洁,摆设得十分精致,里头也有小小一张铁床,并小小的妆台和凳子。娘姨说声请坐,我只得坐下。不多会子就听楼梯上小足声响,大姐报说奶奶来了。我忙着起立恭候,只见那寡老鬓发蓬松的进来,睡意惺松,春情满面,那一副娇憨的态度,煞是可怜可爱。笑眯眯的向我道:‘对不起的很,我昨宵因为肝气陡发,睡得晚了点子,劳你候得长远了。’
我道你原来有点子贵恙,我没有知道,再来惊扰不当的很。
寡老道:‘你倒会得客气,说甚当不当,你我都是自家人呢。’说着坐下,一面叫娘姨倒茶,谁料他依旧是闲谈。才谈得三五语,听得外边一阵脚步响,一个娘姨极吼吼奔进,飞报‘老爷来了。’我只道是仙人跳老戏,顿时面孔唬得失色。瞧那寡老,倒依旧舒徐暇豫,悄俏向我道:‘不要紧的,你尽管坐着是了。’
那娘姨早出去挡住来人了。只听娘姨道:‘老爷今天怎么倒又回来,奶奶在肝气发作呢。’又听那老爷道:‘他身子不晓得保养,弄的旧病时常发作,我去张张。’他说着一路脚步响,举步上楼去了。寡老皱眉道:‘真讨厌,你一个子且坐坐,我去敷衍一会子就来。’说着便也上楼去了。
这时光,小房间里只剩我和小大姐两个人,我便打听那小大姐,你们这位奶奶究竟是何路道?既然有着老爷,为甚一切举动倒又很自由?我第一回来碰和那副情形,竟像是碰和台子。后来又同我吃大莱看戏,好是没有人管束似的,怎么现在无端的又跑出一个老爷来。这里头情形,真叫人测度不透。
那大姐听了我的话,只是笑,并没有一语回答。我问他笑点子什么?大姐道:‘我不笑别的,只笑你很乖,一个乖人,也会上起人家当来。’
我诧问,我也上人家当么?大姐道:‘你要不上人家当,这里赶早不要来,这里并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一样要花钱,堂堂正正的地方什么去不得,定要到这里来,花了钱还要偷偷摸摸,像做贼行窃似的。我替你想想,很是不合算。’
我被大姐这么一说,顷刻恍然。随问你们这位太太到底是甚么路道?大姐道:‘这个不问也好,倘然不信我话时,尽管玩下去是了。’
我道:‘我并不是不信你的话,因为你们这位奶奶来得过分奇特,倒不能不打听个青红皂白,不然我心里头总有点子不这么样。’说着,就摸出皮夹子,取出十元一张钞票塞在大姐手里道,这十块钱给你买点子零碎东西的。
大姐见了十块一张钞票,顷刻眉开眼笑。向我道了谢,悄悄道:‘现在不便讲,少爷有空时,索性茶馆里去泡碗茶让我细细讲给你听罢。’正说着那个娘姨又进来了,向我道:‘奶奶说现在有桩要紧事情,缺个三百多块洋钱,叫我来向单少爷商量,倘然有调处,就托单少爷暂时调一调,应应急,过天儿本利奉还,一点子不要缺少的。’
我就胡乱应道,调一调没甚不可以,只是现下身边倒没有预备。我横竖出去调起来,停会子三点钟,叫这大姐到四马路惠芳茶楼听回话是了。说着把手向那大姐一指,随即起身辞出。娘姨道:‘请少爷走后门罢。’我回到家里,心想这寡老究竟是甚么个路道?那姓郜的又是甚么个路道?想来想去,总猜不透这闷葫芦。
到下午三点钟,跑到四马路惠芳茶楼去,不想在路上又碰见了那个姓郜的。我因疑他是坏人,不大高兴和他招呼,敷衍几句就想走开。姓郜的倒和我十分关切,问我姓徐的那里可曾去过?我道那个姓徐的?可就是那东洋留学生?没有去过。姓郜的道:‘没有去过很好,姓徐的那里,不是个好地方。我去走走,定不到一礼拜送掉了三千多块洋钱。你想晦气不晦气。’
我问他怎样送掉的?
姓郜的道:‘都是赌里输掉的。’
我道你们麻雀叉的很小,怎么会输到三千多块钱?
姓郜的道:‘麻雀底码果然不很大,后来掷老羊,几盘老羊掷下来五六百块钱。声音都没有就完了,输了不服气,那里晓得手色不好,愈掷愈输,直输到三千开外,弄得到亏空了一大票。’
我就问他亏空了想怎样?姓郜的道:‘有甚怎样,无非想张罗点子银子来弥补这亏空。上海地方做生意,全靠着名气,弄穿绷了那里还好站脚。’
我敷衍他道,讲的不错,上海都是空场面,就是几个阔天阔地的商界道台、洋行买办也并没有什么真实家计,无非靠着虚名,东首掳来西首去,倘然没有名气,就真真家里有着几十万家计,也投济事呢。
姓郜的道:‘很对很对,兄弟也是个光身子,就靠着稍微有点子名气,外头总算相信得过。二三千银子,手里头常常划出划进,不过全靠着自家有算计,生意里借转点子,碰着法有甚进益,补凑补凑,就这么弄下去了。’
我道老兄手段这样敏活,这一回的意外料也不难弥补。
姓郜的道:‘这回倒真有点子尴尬,新买办可不比老买办。老买办非凡的四海,不论什么事求告到他,总无有不答应。新买办是个精刮鬼,尖得要不的。’我问,你们的新买办是谁?姓郜的道:‘叫李希贤,听说从前开彩票行的。他这买办,也是用计谋成功的。”
“我此时心记着那大姐,遂与他作别道,我们再会罢,我还有点子小事呢。姓郜的不好意思再谈,点头作别而去。我到慧芳茶楼,见挂钟上长短针并在一起,已经三点十五分了,恐怕大姐已经来过,心下万分的懊恼。等到三点半钟,正要想走,只见扶梯上走上一个女子,左张右望,正是寡老家那个大姐。不觉大喜,连忙招手叫应。大姐一扭一扭扭过来道:‘单少爷方才在那里,我已经来过一趟了,瞧瞧你不见,才去张一个小姊妹的。’
我道路上碰着了个人,兜搭了—下子,所以来迟一步。随把开杯,倒了一杯茶,授给那大姐。再问他寡老的来历,大姐道:‘我们这奶奶,原底是堂子里出身。自嫁给了我们老爷,两口子倒也算要好。老爷在奶奶身上,前后总算,倒也花过有一二万银子。碰着这几年,运道不好,老爷做生意年年折本,现在差不多要站不住快了。
老爷家里的大奶奶,又赶了出来,把老爷管了去,这里的家用,也不来顾顾,弄的奶奶没奈何,只好私下做点子生意,贴补贴补。老爷晓得了,倒也眼开眼闭。有时光房间里有人着,恰巧老爷走来,我们知会了他,他也会在小房间里头躲避的。我们这位老爷,说也可怜,场面上总算老爷,其实堂子里的烧汤乌龟差不多。几个势利点子的底下人,见了这倒霉老爷,理睬都不大理睬,还要背地里披嘴呢。’
我道你们老爷原底做什么生意的。大姐道:‘听说在什么厂里头当总办的。’又问你们这位奶奶生意是怎么个做法?
大姐道:‘他是没有定法的,随机应变,你喜欢甚么,他就做甚么来应你。他拉拢着一个人,总先要问你要钱,三百元、四百元、五百元、六百元多少不等,他现在亏有六千多银子债在身上,连我们娘儿两个工钱也积欠了两年多了。我的妈在他房里做梳头娘姨,六块洋钱一个月。我做个大姐,两块洋钱一个月。娘儿两上工钱已经有二年零三个月不发了。我一竟要歇出来,他定管不许我歇,说你们一歇出去,欠着的工钱就不给你。单少爷,你去想罢,我们现在替他做差不多是白做,钱是半个儿没有见面。要歇又怕他真个赖掉,究也雪雪白二百多块洋钱呢。’
我又问,他那家姓徐的留学生,你们奶奶怎么也会认得。
大姐道:‘讲到那家徐公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徐家少爷,在东洋读过书的,到北京去考洋翰林,运道不好,没有考中,钻来钻去谋差使偏偏又谋不到手。吃尽当光,穷得要饿煞快。也是他命里应该发财,不知怎样竟被他想到叫少奶小姐出来做生意这一妙着,无奈小姐是个大胖子,少奶又是个削骨脸,一瘦一胖,太差得远了,人家嫌不得情,都不大的高兴。做了年巴生意,堪堪弄一个过去,要发财两字简直繁难。徐少爷又想出个计较来,先借给了一百块钱与我们奶奶,却逼着要还。我们奶奶还不出,他就要我们奶奶常去走走,替他做个招牌儿,引诱点子人来。我们奶奶欠了他的钱,只好听从他。你想他这个计较,巧妙不巧妙。’我听了这大姐一席话,这个疑团方才打破,那便是我这几天遭着的际遇。没有到此地来,也就为这桩事情。”
欲知周太太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周太太听了单龙吟一席话,笑道:“你这个乖人,也会有上当的日子。总算你还好,没有被他们骗去。”
周凤姑道:“单家弟弟,究竟是老实头,这种鸭尿臭事情,当着人也会讲出来。叫是我,瞒着都不及呢。”
周太太道:“康家妹子呢?”
周凤姑道:“哎哟,我真昏了,我出来本是邀请你们叉麻雀的,全被单家弟弟讲说新闻故事,讲的我正事都忘掉了。”
单凤鸣道:“前天张园大力士比武,你们可曾去瞧。”
费太太道:“可就是打擂台?”
单凤鸣道:“正是。”
费太太道:“我们也曾去瞧过,上了个大当。他们那里打甚么擂台,不过虚张声势,就这么着闹一闹是了。”
单凤鸣道:“那是第一回,第二回就真个比赛了,打的着实认真。”
费太太道:“我们没有知道,可真错过了。”
单凤鸣道:“不曾去瞧倒好,我们瞧得真要唬煞,两个狠得来,拼什么命似的,打了去又打了来,打得连那支台都轧轧作响,好像要坍下来一般,瞧的人都替他捏一把汗。”
费太太道:“可是中国人和外国人比赛么?”
单凤鸣道:“外国人如何敢出手,两个力士都是中国人呢。一个姓霍、一个姓曹。那个姓曹的山东佬,生得又长又大,耀耀照照,四金刚似的一尊,那里晓得竟会败在姓霍的手里。人家都说他败的不应该呢。”
费太太道:“外国人事事逞强,怎么轮着比武倒又不敢出起手来。”
周太太插言道:“外国人又不懂什么拳捧,光靠着几斤蛮力,济甚事。亏得不曾交手,交起手来一定要鸭尿臭。”
费大小姐道:“那日瞧打擂台的人可多?”
单凤鸣道:“这日张园的热闹,真是从来不曾有过。从园门外马路为始,接至安垲第大门,马车、汽油车停得水泄不通。我们挨挤了半刻多钟,方才挨了进去。”
周凤姑道:“不要仅讲闲话了,康家妹妹缺着搭子,要我来邀人呢。”
周小燕道:“人很多着,就再坐两桌也可以。”
周太太道:“费太太、费小姐是新客,自然先发发利市了。”
费大小姐于睹钱一道,本很喜欢。听周太太这么说,回向费太太道:“嫂子,我们不应酬一会子,好似不中抬举了。”
费太太笑向马小姐道:“你瞧这赌鬼,偏说得恁地体面。”
周太太道:“玩玩打甚么紧,我们又不是真要赢钱,消遣消遣罢了。”
于是费太太、费大小姐跟着凤姑走入里间。见康小姐横在炕上正在抽鸦片。还有一位十八九岁的姑娘,衔着支香烟,坐在下首闲瞧。中间一只红木碰和台,斜角儿摆着。两角摆着两只方几,牙牌筹码摆列整齐。费太太等走进,那衔着香烟的姑娘早抬起身来,康小姐也忙弃枪坐起。周凤姑从旁介绍,才知衔着香烟的就是王样甫的大女儿珍珠。康小姐道:“凤姐姐你好,邀邀客索性连你都不来了。我向珍姐姐笑说,阿凤这丫头邀客邀客,被客邀了去了。”
周凤姑道:“哎唷小姐,丫头原差了,求小姐饶恕过这番。”
康小姐道:“要我饶恕,替我装一筒烟我才饶你。”
周凤姑道:“我的乖乖,那原我不好,宠坏你了。”
说着,果然走过去,把他烧残的那筒烟,发开装好,捏了个精光,调转枪头,凑到康小姐嘴边。康小姐接住枪,呼呼呼一气到底,连声赞道:“装得出色,好丫头,我就饶你。
”
周凤姑道:“不要七十八十,吃上了瘾才受用。”
王珍珠道:“叉麻雀罢,人家候着呢。”
于是康小姐、王珍珠、费太太、费大小姐四个人扳庄入座,碰的乃是一百块洋钱一底的,二四麻雀。叉毕四圈,天已凑夜,周凤姑邀请众人到外边去便饭。这席菜是本厨房办的,烧得十分精致。周凤姑亲自陪席,殷勤劝酒。费太太等因为麻雀没有终局,不敢尽量,覆杯,告醉。吃毕夜饭,重行扳庄。费大小姐手色盛起来,连和几副大牌。结末庄轮到费太太,又和下一副倒勒三百和大脾。碰完结帐,费大小姐赢了一百八十五元,费太太赢了九十七元,康小姐最输,输到二百十元,王珍珠只输得七十二元。
看官,赌钱这事情,初出手时光赢钱,是最坏不过的坏事。一切倾家荡产,都由这第一回赢钱酿成功的。倘使一出手就遭着大败亏输,任你冥顽不灵的人,也要醒悟过来,谁还情愿再去赌。只有一桩莫解处,偏是初出茅庐偏又无赌不胜。俗语叫做赌神收徒弟。现在费太太姑嫂两个被赌神收做了徒弟,自然赌味一天一天浓起来,赌兴一天一天高起来。那两位姨太和二小姐,被着费太太的德化,自然而然也都起劲起来,五个人渐渐趋归一路。周公馆里的赌局,原不止麻雀一项。牌九、摇摊、抓摊以及掷老羊、斗挖花种种名色,无一不备,真是诸色俱全,任从客便。
费太太在麻雀里头,起初很是得手。后来不知怎样,风头渐渐转了。五六天工夫,竟连输了二千多银子。输的他心灰意懒,渐渐不大高兴出手了。周太太再三劝驾,说道:“胜败兵家常事,麻雀里输几千洋钱值得甚么,只消牌九里打得重点子,一两记就翻了转来。”
费太太道:“叉麻雀尚且输钱,牌九那里打得,打起脾九来,越发要输得利害了。”
周太太道:“那倒说不定的。”
康小姐前月麻雀里输过三千五百多块钱,一场牌九翻了本不算,还反赢了七百六十几块洋钱。”
费太太道:“我现在输顺了手,捏上牌就拿稳输钱,输的我胆子都怯了。”
周太太道:“不打也罢,打也罢,今晚单龙吟、单品纯叔侄两个子,在东厢房玩抓摊,我们且去瞧瞧。喜欢打不妨打他几记,不喜欢打就白瞧瞧,他也不会来勉强人家的。”
费太太道:“甚么叫做抓摊?倒从没有见过。”
周太太道:“抓摊是最公平最好玩最有趣味的一桩玩意儿,是随意模出一把铜钱来,放在一个碟子里,上面罩上一个瓷杯,病人家打开了宝,用手数,恐怕有弊病,却拿一根筷子,一个个钱数给人家瞧。按着一二三四数目,分为龙白进出四门。没有开宝时光,是何门路,连做宝的人都没有明白,真是最公平不过的玩意儿。不信少顷瞧见了就明白了。”
费太太本是个好奇的人,听说抓摊用铜钱做宝,便存了个观光之心。随道:“停会子倒要见识见识。”
看官,你道这单龙吟、单品纯果是纱厂总办官宦世家么?呸,原来都是著名翻戏,头等(外囗内栾)霸,专行靠赌为生。一手好牌九,拗副巴龙头,褪副巴龙梢,轻圆活泼,任你怎样精细的人,碰着了也难瞧破。
且住,编书的,这翻戏(外囗内栾)霸,到底是外国名色,是中国名色?叽哩咕噜写了满纸,瞧了又一点子懂不出。编书的答道:这种专门特别名词,凡是老于赌界的,自然不用注释,能够一目了然。既劳质问,倒又不能不详解一番。翻戏、(外囗内栾)霸,都是赌棍别号。普通话就叫牌九司务。现在索性把赌界中几个专门名目列了个表,省得看官们事事质问。
叶子——牌
统叶子——带牌进门
急统——骰子挖空中心,全嵌铁屑或水银者
急头——骰子挖空一角,或小半,暗嵌铁屑或水银者
空子——好户头赌客
老空——同上
老大——同上
阿大——同上
老贵——同上
阿贵——同上
干血痨——没有钱的赌客
梢板——洋钱
血路——同上
足寸丈——十元为寸,百元为尺,千元为丈
劈帐——拆份头
宕头——份头提客帐——拆份头与知风不在场之人
进门槛——晓得赌经的人
勿进足——略知赌经的人
趁船——有人取巧跟打活门
双龙会——道中人正在动手忽遇同道
阵上失风——动手时偶然失眼输钱
搭台——同道等候空子未来先自开场消遣
扎场面——同上
扮搭客——空子不多道中人凑数陪赌
揩油——同道赢钱之后不肯全数摊派私行干没
吃油饼——同上
上盘——做上风
下盘——做下风
呕吧——赢进的钱重行拿出还给老空
天打——临场失败看官们瞧见这些专门词,可要疑在下也是(外囗内栾)霸。呵呵,在下倘是(外囗内栾)霸时,早去寻觅老空,弄些梢板,过那逍遥日子,谁耐烦低头伏案的干这笔墨营生。闲言扫开,书归正传。
却说单品纯叔侄,具了这副通天手段,一竟在长江一带,换日偷天。这年不知恁样,认识了周介山,两个人竟然要好起来。彼时介山还不甚得意,听了品纯的劝,也曾扮过几回搭客,劈过几回帐,贴补贴补零用,并且麻雀里头的过门、抽心、挖角、捞浮尸、砌夹四、仙鹤吃食等种种手法,也经品纯指示过,倒颇能够得心应手。
介山还要学习牌九、摇摊、抓摊各种秘诀。品纯道:“介兄,并不是兄弟不肯传授,我们这一道,看来不甚希奇,学去却非容易。第一须要眼光好,几个头儿、脑儿、尖儿、顶儿都是自小下死工夫苦练成功的。不要说掏揿抢三个字的正诀,拍捞两个字的偏诀,就这认识几张竹牌,也非一朝一夕学得会的。念书人掉几句文,写几个字,动不动说是十年窗下。像我们才十年窗下呢。像你老兄,不是我小觑你,眼前就摆着乱筋叶子,对筋叶子你也只同寻常叶子一般看待。碰着门槛进点子的老贵,岂不就要尴尬么。”
介山道:“你把我说得太不济事了,我也晓得对筋乱筋两种叶子,乱筋是三十二根竹头做成的,张张牌背的竹纹不同,所以张张都有记认。对筋是十七根竹头做成的,一根竹头做一对牌,么二二四,一张三点,一张六点,不能不分做两样。这两种叶子,都是很容易认识的。”
品纯道:“我且拿一副叶子出来,请你瞧瞧,瞧的出我就指教与你。我们翻帮中,现下人才也很缺乏。你如果学的成就,大家也多一个帮手。”
说着,便开抽屉拿出三副牌来,倒在桌上,指道:“这三副叶子,一副是乱筋,一副是对筋,一副是寻常的。你瞧瞧两样没有两样?”
介山接来一瞧,见三副脾一般的象牙面子白竹背,细腻光滑,那里有甚两样。摇头道:“果然瞧不出,看来此道与我无缘了。”
品纯道:“介兄可知非是兄弟不肯指教,你的眼光实是不济了。我们炼这双眼光,全靠着年轻精足,心静志坚。初炼的时候,每在清朝起身,站在天井里先数屋檐上的瓦檐。瓦檐数清了,再数屋楞里的瓦片。瓦片数清了,再数铜钱。那数瓦檐数瓦片数铜钱,都是用眼珠子默数,不能用手指点。等到一串铜钱摆在地下,望下去几个青钱,几个白钱,几个黑钱,一目了然,半点子没有错误。那才可以认识叶子,把三十二张叶子,平铺台上,逐一辨识。白昼认的清楚,晚上再认。逐日把这副叶子打着五关,直到黑暗里点一根纸煤头,一掠就能认识,才可以出得手去。这还光是眼法。若讲手法,还要繁难。手法共有掏、揿、抢、拍、捞五个字,内中掏、揿、抢是正诀,拍、捞是偏诀。正诀里掏字工夫最利害,也最难,随便什么人在推庄,这副叶子并没有经过手见过面的,只消坐下去扳门,每扳一副,就暗暗掏上个暗记。四五方牌九堆过,三十二张叶子,没一张没有我的记号,便能一目了然,旁边人如何会知道。任你再精细点子的人,也拿不着我破绽,又奈何我呢。揿字工夫,就不及掏字多多了。不过靠着砌牌时光,揿两副同点子的牌,或是夹棍。”
介山道:“甚么夹棍?”
品纯道:“夹棍就是双夹。”
介山道:“双夹又是甚么?”
品纯道:“夹棍双夹就是劈开对子的别名。这劈开对子,庄家拿了稳吃,闲家拿了稳输。抢字诀更不及揿字了,全靠着心灵手活,稍一呆滞,就要穿绷。”
介山道:“敢就是麻雀里的飞手么?”
品纯道:“与飞手差不多,砌牌时光,自己留心这一条牌里,第几副点子最大。怎奈掷出骰子去,偏偏拿不到手。这时候,顺要灵快,夹手急把骰子一收,不等到旁人取牌,趁势把大点子牌抢了进来,随将手指在牌上略略一带,把台上余牌排得层次井井,一点子不能被人家看破。”
介山道:“这个还容易学步,我麻雀里的抠心、挖角、脱梁换柱经你指点了,行过几回,总算都没有穿绷。”
品纯道:“究竟牌九难点子。”
介山道:“麻雀里的抠心,不是向旁人打出的牌里抠进一张么?挖角是挖取角上的牌,脱梁换柱是把手里没用的张子,换取牌上有用的张子,那一样不要心灵手活。”
品纯道:“麻雀牌张多,牌九牌张少,牌张多容易浑的过。”
介山道:“原来这里头还有许多讲究。”
品纯道:“这掏、揿、抢都是正诀,像拍笋头捞浮尸就是偏风文章了。”
介山道:“捞浮尸还不难,拍笋头可真不容易。”
品纯道:“拍笋头有大过门、小过门两个过门。大过门把牌藏在虎口里头,小过门藏在中指无名指之间。虽是一般的看不出,却是大过门又来得稳当点子。”
介山道:“我一个子曾经试演过,想把牌面拍去。无奈镶的坚牢不过,再也拍不去。拍去且不能,何况拍上去。”
品纯道:“那原要自小习炼的。”
介山听了,知道自己眼光不好,不能再行学习。遂向品纯道:“几时等兄弟搬家到上海,敝内和舍妹眼光都比兄弟好点子,到那时请我兄指教指教他们,或者倒能够得着一知半解,也未可知。”
品纯道:“你我虽然知己,只是教授这小术,须日夜聚首在一块儿,这其中未免有点子不便么。”
介山忙道:“品兄,你我这样交情,还避甚么嫌疑。老实说,我的老婆就是你的老婆,我的妹子就是你的妹子,只要恳求你尽心教授,让他们略有寸进,那伯……说到这里,便附着品纯耳朵说了几句不知什么。单品纯听了,顿时欢喜起来。却回问介山道:“你这话是真是假,我怕你一时高兴,说说罢了。倘真要这么着起来,怕就要不答应了。”
介山急得赌神罚咒。品纯知他出于真情,心里愈加欢喜。从此,周、单二人的交情,便更深了一层。
周介山眷属迁到上海后,品纯便实行起条约上职务来。巧宝、凤姑、小燕资质本很聪明,一经明师指点,于赌中三昧,颇多了了。小燕年纪最轻,心也最静,于各种手法尤能升堂入室。所以巧宝、凤姑遇着麻雀临场,还要联合抬轿,小燕靠着手法灵捷,每喜独当一面。翻帮里规矩,徒弟做着了生意,分拆起宕头来,须留出一份孝敬师傅。单品纯坐地分赃,一年中进益倒也不少。有时逢着大一点子的老贵,小燕等吃不住,便纠合了品纯同做。好在恶运亨通,呕吧等事情,一回都没有碰着过。此番邀请费太太入局,一大半也是品纯的划策。
当下吃过夜饭,小燕飞报单家叔侄已到了。周太太道:“这两个真是赌鬼,这么的输,竟输不怕的。”
小燕道:“嫂子,你叫没有瞧见品纯呢,一跨进门就喊拢局。瞧他性急的样子,好似坐一会子都不耐烦。”
周太太道:“越是性急,越是会输。”
费大小姐插问:“单品纯也是输的么?”
周太太道:“品纯在我们这里,一二万银子输掉了。”
费太太惊道:“竟输到一二万银子,这个人的手段泼极了。”
小燕道:“品纯这种赌品,我决的他定,只会输,不会赢。”
费太太道:“这却为何?”
小燕道:“他赢了几个钱,便心满意足,就要收场。越是输越是火冒,赌的也越泼,你想要输不要输。”
周太太道:“酒肉和尚,埋怨人家不吃素,自己不晓得自己,你也是这个性子呢,还要讲说人家。”
小燕道:“不要闲话了,快走罢。错过了费太太的发财机会不当的。”
费太太道:“你自己想发财,倒拉上了我。我是不想。”
一边说,一边走,早到了东厢房。只见黑压压围了一间的人,七张八嘴,热闹异常。康小姐、马小姐等一干熟人都在,一个个兴高彩烈,抵桩着立发大财。照他们心思,巴不得我编书的一个儿输钱,他们都不要输。
且住,编书的不在局中,怎么会输钱。书中人与你无仇无怨,怎么会愿你输钱。编书的笑道:他们既然个个想赢钱,在局的人便是都不愿输了。在局的人不愿输,那只好我局外的编书人输了。难道编书人又好把输钱事情,推给看官们不成。当下费太太等走入东厢房,见众人都围在一张桌子上,小燕分开众人,让费太太、费大小姐入内。只见单品纯向外而坐,桌上摆着一只洋漆圆盘,上覆着一个大鸡缸杯。单龙吟拿着支银镶筷子,站在角上,立候开摊。桌上钞票洋钱花碌碌摆了个满。费太太且不出手,周小燕道:“太太为甚不打几下玩玩?”
费太太推说身边未带现洋。小燕也不再问,自己在身边模出一卷钞票,也不计点数目,押在青龙门上,笑向费太太道:“且试试财气如何?”
品纯开出宝来,龙吟拿着银镶乌木筷,四文四文的数,数了个完毕,恰恰是三四十二文。龙吟把周小燕的注目点了点,见是八十元,照例一配三,配出二百四十元。康小姐道:“小燕姐,财气自来得旺。我们打了三摊,摊摊都输,你一出手倒就赢钱,你这个人真是了不得。”
马小姐道:“我们就跟着他打,靠靠他的财气,看是如何?”
康小姐道:“跟着他打,恐怕又不能够赢了。前晚子牌九,我一竟跟着他,不知跟掉了多少洋钱。”
说着,庄上的宝又做好了。此时周太太、周凤姑一齐出手,打多打少,轻重不一,却总是赢的回数多,输的回数少。瞧得费太太不由不眼热起来,跟着小燕打了记五十块钱白虎单用。小燕笑道:“太太方才说没钱,我晓得是骗我呢。”
费太太道:“这是钞票并不是现洋。”
小燕道:“钞票现洋有甚分别。”
说话时,品纯又开出宝来。龙吟拿筷一数,刚刚十个铜钱,巧巧是个白虎。品纯摇了摇头,把钱配出,重新再做。费太太赢着了钱,顿时鼓起兴来。费大小姐等,也都放胆出手。说也奇怪,这日品纯的庄瘟得利害,竟被众人摸着了滩路,差不多记记打着。不到半点钟工夫,五千多洋钱早输到个干干净净。输的品纯发起火来,叫龙吟回公馆去,拿一册银行支票来。发狠道:“我存在花旗银行逐日支取的三万银子,索性拿来再拼一拼。如果输完了,就此封手不赌。”
龙吟不肯道:“我不去拿,你这样的泼赌,传了开去,万一被翻戏晓得了,转起你念头了,可还了得。上海可不比别地方,红眉毛绿眼睛的人多不过。”
周太太也道:“此虑甚是。”
品纯道:“今天输的简直不服气,一定要拼一拼。我说出倘然再输,从此不赌是了。”
龙吟道:“倘然真个肯封手,去掉两三万银子也没甚不值得,就买你个不赌呢。只恐现在说得好听,到那时又要翻悔。”
品纯急道:“老叔,就这么着罢,不要尽着教训我了。你肯就替我去拿一拿,不肯就让我自己去。”
周太太道:“龙弟,就替他去拿一拿罢,你看他急得什么似的。”
龙吟见周太太这么劝说,只得听从,立刻坐马车回公馆,不到一个钟头,那册银行支票早拿了来。品纯大喜,向众人道:“三十页支票,每票支银一千两,共计三万。我单品纯如果再输掉了,从此封手不赌,这三万银子,不限摊数,打多打少,悉随众位。”
周凤姑暗把费太太衣襟一扯,悄说:“品纯赌起了火性,必定又要大输。我们这种现成银子,落得赢他几两。少停下起注来,须下得重一点子。”
费太太道:“我虽然带了些儿本钱,只是没有提备押打抓摊,不曾多带。”
凤姑道:“太太公馆离得又不远,回去取也来得及,不见品纯才叫他老叔回取资本么。”
费太太一听不错,回头见大姨太恰在身旁,就咬着耳朵说了几句话,大姨太奉着令箭,果然如飞而去。周凤姑见费太太叫人回去拿钱,快活得什么相似。那知快活未已,忽地外边走进两个人来。欲知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周太太等姑嫂三人,串合了单家叔侄,做弄费太太。这出倒脱靴巴戏堪堪要开场,不意就来了两个意外之人。品纯忙说一声双龙会,周太太回头瞧时,只叫得连珠的苦。原来这两个不是别人,一个是轮船买办张咸贵一个就是自称江苏候补知府的胡雅士。春泉初到上海时光,曾被他们抬过一回轿子,输掉过六百多块洋钱。第二局约在同春坊沈彩林院中,春泉因为达卿告密的事,把身子缠住了,没有去赴。看官们瞧过第一集《十尾龟》的,谅还记得。你道周太太见了这两个人,为甚要吃惊。这其中很有一段奇妙情节。编书的在初集结梢,曾表过“女翻戏栈房设计”与“纱厂密设女总会”两句话,就是指这桩事故。因为奇闻怪事,络绎奔赴笔端,讲了这端,不免就放过那端,一竟没有详细描写。这会子他们既然突如其来,倒又不能不补写一番了。脱枝失节在所不免,那总要看官们原谅的。
原来周太太姑嫂三个初学会活手时,上海地方,人头还不很熟识,每天便到张园愚园品物陈列所与各家戏馆,诸凡热闹地方,游游逛逛,乘便吊几个膀子,拉几个空子。赌色兼施,无投不利。一日,在春贵荼园看戏,恰恰同包厢碰着一个阔老,这阔老不住的把铜铃般两只眼珠子,瞅着三人,逐个逐个的打量,瞧了去又瞧了来,一瞬都没有瞬,一停都没有停。
小燕与他恰好坐的最近,见他瞧的志诚不免回眸—盼。只见此人五十左右年纪,穿着呢金色缎子灰鼠袍子,天青缎子青种革马褂,灰色绉纱棉裤,白丝绒袜,新式暖鞋,头上尖顶缎帽,纽子般大小一个小帽结子。一手托着个香烟咬嘴,在那里吃香烟。手指上亮晶晶三个钻石戒子,映着自来火光格外的耀眼。跷起几根鼠黄须,露出满口板牙,嘻嘴凸眼,那副贼形怪相,真是难画难描。
小燕慧心一转,想这老东西既然找上门来,不妨串他一局倒脱靴巴戏,就与凤姑、巧宝咬耳朵计议了一会子。回转头去,见那人还目不转睛的瞧着,小燕放出手段,把烁亮的眼睛,先向那人一溜,微微的笑了一笑,早把那人三魂六魄一齐勾了过来。那人就七搭八搭把言语来勾动小燕。
这时,台上正演茂州庙。小燕与凤姑议论道:“照理花蝴蝶不应武生扮演,他那种行为,那里像什幺正人君子。”
凤姑道:“不用武生应用何种角色?”
小燕道:“据我想来,用武二花才对。”
巧宝道:“看看戏,你又要瞎批评了。”
那人忙插口道:“这位的见识,高炒的很,佩服佩服。我小时光跟着老人家,到上海来看戏,记得那时的茂州庙是武二花正戏,花蝴蝶系涂石灰色脸。谢虎系紫黑脸,额上画出一枝桃的。”
小燕道:“我说武二花扮演才对。原来从前本是武二花唱的,可知我并不是瞎说了。”
那人道:“从前茂州庙,还唱演过昆腔戏呢。其中情节,比了二簧戏,真是大不相同。那时串谢虎的是孙春恒,其中情节,谢虎是红旗李煜之徒,绰号一枝桃,虽在绿林,却肯济因扶穷,德州一带称他为善士。一日大蟒山于七逃出,投到谢虎家里,恰碰着施公到德州下马,谢虎叫于七扮了头陀,把头发披在额上,人家见了不能认识。
这时光,茂州庙齐巧赛会,谢虎领着儿子和于七到庙喝酒取乐,黄天霸同着季全也到庙里来游玩。这季全绰号叫神眼季全,不论何人,经他碰过一面,就能终身不忘。于七虽已乔装,难逃季全神眼。黄天霸却还没有晓得,玩了一回,一同出庙。季全就问‘座上的头陀,乃是于七乔扮,你难道没有瞧出不成?’
一句话提醒了黄天霸,同季全重复进庙。于七见他们出而又进,知道不利于己,马上离座逃走。黄、季两人不肯相舍,紧紧追赶。见于七逃向人丛里去,黄天霸立发一镖,误中谢虎的儿子。于七倒逃脱了,谢虎通只一子,一旦死于非命,得着了从人惊报,就把天地神明,恨得要不的,以为素来广行善事,天公爷竟没有眼珠子,使我中年丧儿,遂立志报仇。
回到家里大排宴席,叫许多姬妾都来同饮,哭向妻妾道:‘我将与黄天霸拼命,为儿子报复大仇。倘能把黄天霸杀死,我也避迹天涯,倘然斗不过他,被他杀死,一世英雄,就此完结。今天的酒筵,是我夫妻永别的酒筵,你们各人自家打算。’于是哭而唱,唱而哭,谢妻自刎身死,众妾也一一毕命。谢虎哭了会子,忽又放声大笑,然后放火烧屋,藏了镖,拿了刀,去找黄天霸。
谢虎与天霸并不认识,只认得个季全。因见季全同着一人行走,估量总是黄天霸,遂与天霸理论,黄天霸自命英雄,反责谢虎,不应容留钦犯,拿到当官,全家都宜正法,伤掉你儿子性命,值得甚么。谢虎忿极,就和天霸交手。打了一会子,敌不过天霸,拔步奔逃,天霸追上去,谢虎反手一毒镖,打中天霸而止。这出戏,通场全唱昆腔,是孙春恒拿手好戏。”
这席话听得巧宝等三人津津有味。那人就问小燕:“你们公馆在那里?”
小燕笑而不答。那人道:“问问住处打甚么紧,难道晓得了就有甚么不成。”
小燕道:“我们的住所,你要打听来做什么,你我这会子,不过浪迹萍踪,偶然聚首。我也不晓得你姓甚名谁,你也不晓得我名谁姓甚。”
那人听到这里,连忙自己通名道:“我姓张名叫咸贵,从前也曾替皇上家出过力,做过小小微员,因为宦海无常,弃官就贾,改做了生意,充一个市隐。现在长江轮船上,暂当买办之职。(好实货,亏他老脸,闻之令人欲呕。)敝眷都在汉口,所以在上海地方倒很自由。”
小燕再也忍不住,扑嗤的笑了出来。巧宝、凤姑也都抿嘴微笑。咸贵见三女粲然,错认都与自己有了意思,忙道:“小寓就在孟渊旅馆,房间很宽敞,很洁净,是我一个人包着的,可否同去坐坐?”
(上海地方果有如是的寿头,想士谔先生必亲眼瞧见过也)小燕道:“坐坐也不妨,散了戏馆,就同你去坐一会子。”
咸贵见小燕应允栈房里去,快活的像穷汉拾着金子相似,浑身不得劲儿。眼望着戏台,巴望立刻就散场。一会子,茂州庙演毕,台上改演空城计了。咸贵道:“我们走罢,这出是送客戏了,没甚瞧头。”
小燕笑道:“还有新安驿、天水阙、小放牛好多出呢,怎么说是送客戏。你真欺我们是乡下人了。”
咸贵道:“明天是礼拜,戏还要好呢,我包一间包厢请你们,今天就这么着罢。”
小燕见他已经情急,就道:“就去也好,只是我一个儿作不来主。”
咸贵连忙拱手道:“那两位,费神劝驾劝驾罢。”
巧宝、凤姑见咸贵寿到个不堪,戏园子耳目众多,一竟缠下去,究竟不很便当。遂不约而同的向小燕道:“这戏也没甚瞧头,我们就早点子散罢。张先生既然明天请我们,我们准期领他情是了。”
咸贵喜道:“还是这两位说得有理。”
于是巧宝、凤姑、小燕跟着张咸贵出了春贵戏园,径投孟渊旅馆来。好在春贵到孟渊,为路无多,车子也用不着,一瞬眼就到了。咸贵包着的房间,果然宽敞。铁床炕榻,几椅桌凳,位置井井。众人坐下,咸贵忙喊当差的泡茶,一面与小燕等周旋。凤姑见桌上放着一副乌木嵌背的麻雀牙牌,随道:“这里倒有着副麻雀牌,我们恰恰四个人,格子倒是齐了。”
小燕道:“叉两圈小麻雀玩玩,可高兴?”
咸贵大喜,暗想一叉麻雀,时光必定晚了,那就可以留他们住下了,稳稳的一箭三雕。心里这么想,嘴里早连应“好好,叉麻雀是我最喜欢,我来拿出洋烛出来。”
一面又叫当差的出去买点心,买香烟。巧宝道:“小麻雀谁耐烦去叉他,要叉叉得大一点子。”
张咸贵道:“大一点子也好,五十块底二四如何?”
巧宝笑道:“张先生,亏你也是场面上人。五十块底麻雀,算是大了。我们从会叉麻雀到今,几十块钱一底的麻雀倒也没有叉过。”
张咸贵道:“此地是栈房里,太招摇了不便的,巡捕房不时派人来查看呢。你们喜欢大一点子,我明天领你们一个地方去,五百块底,一千块底都可以。”
小燕道:“我看就一百块底么二罢。再要小时,自家也觉着难为情。”
巧宝道:“一百块底就一百块底,张先生说的那地方在何处?明天须得再碰一场大点子的。简直说这一百块底,我不过是应酬戏。”
张咸贵道:“这地方就是女总会,里头玩具不止麻雀一样,牌九、摇摊圈的温都有。”
小燕道:“甚么叫做圈的温?”
张咸员道:“圈的温是外国纸牌,斗起来便当的很。”
凤姑道:“外国脾我们不懂的,不必讲他。”
巧宝道:“女总会不是已经禁掉了么,怎么这会子还有女总会。”
张咸贵道:“禁掉的女总会在珊家园,现在的女总会在虹口。”
小燕道:“虹口也有女总会,听都没有听着过。”
张咸贵道:“虹口这女总会,是个纱厂老板开设的,就设在纱厂里头。秘密的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可以保的住永没有风波。”
巧宝道:“纱厂老板为甚要开起女总会来?奇怪的很。”
张咸贵道:“纱厂老板有位姨太太,很喜欢赌钱,老板又很是怕他,姨太太要开女总会,老板不敢违拗,只好任其所为。”
巧宝道:“这老板叫什么名字?”
张咸贵道:“姓洪,名叫明生。洪明生起初本是个军犯,从四川本籍充发到这里的。初到时光,靠着小本经纪度日。苦熬省吃积下了好几十块钱,他就拿来放印子钱。印子钱的利息,最是厚不过,顿当放出,零碎收回,盘盘算算,不到几年,顿积了近千八银子。他就拿这笔钱,开了爿押当铺,押当铺取利以十日为期,按期二分,一月三期,就要六分,长年计算,就要七分二厘。一百块钱,一年工夫就要嫌到七十二块利钱,并且他们都以三个月为限,利上加利,计算起来差不多要对合利呢,怎么不要发财。明生发了财,就专门的翻造房屋,贱买贵卖,盘出盘进,十年工夫竟涨了六七十万家私。现在在虹口开着一爿纱厂,他姨太太在厂里设了个女总会,每日赌客男男女女,总有好几百人,包车马车汽油车停了个满,纱厂门口用着印度老管门,任你仙人也猜不出里头有女总会。你想这地方好不好。”
说着时,当差的香烟点心都买来了,咸贵忙着张罗。巧宝道:“何必费事,又要去买点心。”
咸贵连说怠慢。当差的早搬上四色点心,摆下四副牙筷。巧宝见是蛋糕、杏仁酥、虾仁烧卖、鸡丝春卷。当差的又提着开水壶,把茶冲热了。咸贵再三相劝,巧宝等见他一片至诚,只得努力应命。吃毕,当差的绞上手巾,各人接来揩过,点好洋烛,四个人碰起和来。四圈碰毕,已经两点钟相近,牌风甚稳,各人没甚进出,只小燕输了五十多块钱,咸贵赢进三十二块,巧宝赢进十八块,凤姑赢进五块。照咸贵意思,就想留他们住栈。小燕已经觉着,咬着咸贵耳朵道:“你的心思我也很明白,只是今天他们都在,不很便当,好在我们聚首的日子长呢,何必性急。”
咸贵究因第一道儿碰面,不便十二分狼形。又因小燕的话,说得入情入理,只得点头应允。巧宝临走,回问:“明天我们在那儿再会面?”
咸贵想了一想道:“十二点钟四马路一枝香六号相会如何?”
凤姑道:“是日间十二点钟,是夜里十二点钟?”
巧宝道:“自然总是日间十二点钟,夜里十二点钟大菜馆都打烊了,还跑去做什么,”咸贵道:“是极是极,明日十二点钟我在那里恭候是了。”
一宵易过,次日巧宝、风姑、小燕穿衣洗脸,扑粉梳头,一切收拾定当,已经十二点三刻。点了点饥,坐车子到一枝香。张咸贵已等得不耐烦了,忙请巧宝等入了座。巧宝等并不客气,各人点了五样菜,老老实实扰了他一顿。喝过咖啡,由咸贵签字惠帐。雇上两部马车,巧宝、凤姑合了一部,小燕咸贵合了一部,马夫拉动丝缰,两匹马拖着八个轮盘,飞一般滚向虹口而去。
霎时行到,果见很大很大一所大纱厂。外面一拷圈竹篱笆,竹杆上都抹着乌煤柏油,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富本纱厂。两个红头黑炭,金刚似的站在那里。马车直由大门而入,只见篱笆里十二三亩广阔的草地,马路纵横,当前一所高大洋房,烟囱巍然,机声震耳,黑烟冲霄,知道就是纱厂。
马车到纱厂正门口,并不停车,一径驶过去,兜抄横路。抄到纱厂后面,忽然别有洞天。马路两旁,满栽着矮树,一斩斯齐,都只一人来高。草地上东一簇西一簇,尽是海外的奇花异卉。远远望去,一所三层楼洋式院落,门前停着无数包车马车。正观看间,恰好行到。见院落前另挂着块牌子,上写古蜀洪公馆五字。下车进内,径行上楼,支过穿堂,到一间洋房里。见先有四五个女子,两三个男子,在那里说笑闲话。一个女子见了咸贵,起立相迎,又向巧宝等说了声请坐。巧宝一面归坐,一面把那女子打量一番。见描眉画眼,并不十分的出色,估量去像个招待员模样。谈笑有顷,那招待的女子开言道:“可以拢局了。”
张咸贵问:“搭子怎样搭配?”
那女子道:“悉随尊意。”
张咸贵道:“我们四个人,齐巧是一个搭子。”
那女子道:“原班很好,省得凑搭生客。”
早有娘姨上来调开桌子,摆上牙牌筹码。巧宝、凤姑、小燕、咸贵四个子扳庄入座。这一回叉得大了,是一千块底幺半头。起初两圈,没甚进出。第三圈挨着咸贵做庄,小燕和下副三番倒勒牌。刚刚敲一记庄,是发财一扣,北风坐着开拱,九万一扣,二万一对,五六七万一搭。接着便是凤姑做庄,又连和了两副大脾,一副是九十六和同子清一色,一副是三元格倒勒三百和。后四圈重新扳,庄张咸贵输掉了锋头,捏着很好的牌,总是和不出。就和出副巴,也不过是平和起码牌。碰完结帐,张咸贵足足输了两底半码子,输的他面孔都失色。小燕道:“逢场作戏,输点子赢点子都算不着什么。张先生,你这么一个人,难道还输不起么。张咸贵道:“吃过晚饭,索性推几方牌玩玩,好不好?”
小燕道:“麻雀里输了钱,牌九里翻本,真好算计。”
咸贵道:“说甚翻本不翻本,不过牌九全靠着天运,不比麻雀还有手段好做,好似爽气一点子,我是素来喜欢爽气的。”
小燕道:“难道我们斗几张麻雀,还有甚手段不成。张先生,你也疑心太重了。”
张咸贵道:“我的话不是这个意思,你缠错了。我说手段,就是牌张松紧,斗法凶善的讲究。并不是说你们不规矩,你们不要多心。”
凤姑道:“张先生同他讲什么,我们这小燕,人虽这么的大,还没有清头的呢。”
说着时,那起先招呼的女子也走过来了。笑问:“谁没有清头?”
张咸贵道:“我这女友说玩话呢。”
那女子问“谁是赢家?”
张咸贵把手向凤姑、小燕一指道:“他们两人都赢,我最输。”
巧宝道:“我也输到一底多呢,怎么不提起了。”
那女子道:“输几个钱不要紧,吃过晚饭连一局翻翻本是了。”
咸贵道:“麻雀这东西气闷不过,我说过吃过晚饭玩一场牌九。”
那女子道:“好极了,我也来和和兴致,凑个数儿。”
一时娘姨过来请吃晚饭,四人跟到隔壁那间里,见台上摆着一席很齐整的碰和菜。略让一让,相将入座。张咸贵执壶敬酒,巧宝道:“张先生,你自己请多用两杯,我们都是不会喝酒的。我们的喝酒,都不过陪陪你罢了。”
张咸贵道:“大家喝两杯。来来来,我们照照杯,我先干了。”
说毕,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把杯照给众人看。小燕道:“多喝了酒,头里浑沉沉,如何再好斗牌。”
凤姑道:“一点子不喝,太失人家兴致了。张先生,我来陪你一杯。”
说着,也干了一杯。巧宝道:“凤丫头也是个酒鬼,你们两个倒是一对儿。”
凤姑听了,瞅了巧宝一眼道:“嫂子,你讲点子甚么话。讲出来的话,也要有个分量呢。”
说着旋转身子,使性子不喝了。巧宝央道:“好妹妹,是我一时说错,快不要动气。”
凤姑别转头,只是不理。张咸贵帮着劝道:“那都是我不好,罚我一杯酒。”
说着自斟一杯,又一饮而尽。凤姑见他这样贪杯,不禁好笑起来,扑嗤的笑。张咸贵道:“好了好了,回过意来了。理应恭贺一杯。”
举起杯来,又喝了个倾尽。喝毕,起身执壶,向凤姑道:“来来,我来敬你一杯。他说,尽让他去说,不要理他就是了。”
回问小燕道:“我的话对不对?”
小燕没有回答,凤姑早把酒壶推住道:“张先生,你不要斟罢,才喝得一杯酒,人家肚子里已经不舒服了。说出这种好听话来,经不起再喝了,不知还要说得怎样呢。我劝你还是去敬给人家罢,人家面子说不会喝,心里实是要喝的很,不然也用不着这么吃醋了。”
张咸贵道:“醋这件东西,酸溜溜有甚吃头,还是酒好吃。”
说得三个人都笑起来,咸贵自己也笑了。随提酒壶,给凤姑斟了一满杯,又给巧宝、小燕斟过。姑嫂三人喝了几杯,先叫娘姨盛饭。咸贵因要推牌九,也不敢尽量。吃毕饭,绞上手巾,大家接来揩过。回到那边,见麻雀牌已经收去,桌上摆着一副簇新的竹背牙面天九牌,和两粒牙骰。咸贵向外坐下,小燕道:“我来扳门。”
遂在咸贵对面天门位上坐下。凤姑坐了上门,巧宝坐了下门。小燕道:“张先生你推多少输赢”咸贵道:“先推一千块钱小玩玩。”
小燕道:“输光了让我来做庄。”
张咸贵道:“哎唷,替我发得好利市,只恐你不是金口玉音呢。”
说着,早把牌碌碌碌洗起来。洗毕砌好,推出第一条牌九。小燕道:“第一条是毛关,略为打点子,试试财运看。说着摸出一张十块钱的钞票,打在下角。凤姑打了十块钱横宕,巧宝只打得五块钱。庄家掷动骰子,乃是八落底。拿了一个别十,自然通配。小燕此时,放出手段,用掏字诀,把牌张暗暗掏上个记号。看官记清,他这通天本领,就从单品纯处学来的。可怜寿头寿脑的张咸贵,还在梦里,一点子没有觉着。吃吃配配,推不到三方牌九,三十二张牙牌,多谢他全都做下了暗记,一目了然,宛如朝天摆着一般。牌张一认得,他老人家就下重注了。看准了眼子,三百四百的重打。并且巧宝、凤姑都跟着小燕打一路。不到三条牌九,一千块钱早已输完不够。咸贵发起火来,又摸出二千两一张汇票道:“再输掉了,就让别人推庄。”
正要再推忽觉肩上被人一拍,回头瞧时,不觉大喜过望。原来背后站着的不是别个,就是自己的性命至交胡雅士。这胡雅士也是(外囗内栾)霸队里出色人员,一竟在轮船上做那最巧妙不过的事业。咸贵是轮船买办,俗语说得好,水靠船,船靠水,日亲日近,自然就要好起来了。并且铜钱这东西,一个人总不会嫌多的。雅士做着了空子,劈起帐来,总提一分客帐给咸贵。咸贵见有利可图,自然要好得愈加要好了。两个人因此便成了性命至交。这日,雅士到孟渊旅馆瞧咸贵,碰着当差的,晓得咸贵到了女总会里来,也忙赶到女总会。心想碰着机会,乘便做点子生意。走到时,恰遇咸贵摸出汇票来,向众说再输了,就让别人推庄。遂把他肩膀一拍,问道:“你已经输掉过多少?”
咸贵见是雅士,心下喜道:“有了他我就不怕了,他是活手呢。”
随答:“不多,牌九里只输掉一千洋钱,倒是日间麻雀里输的大,我今天真是交着了输运。”
胡雅士道:“既然风头不利,做甚上庄。我看还是把庄让给人家做了罢。”
咸贵道:“你来做可好?”
胡雅士道:“我也不大利市,在城里头小玩玩,也输掉了三百多块钱,还是让别个做罢。”
咸贵听毕,立起身来让众人。小燕笑道:“我来推两方看。”
张咸贵道:“很好,你推我来打,我也不巴望赢钱,能够翻本就好了。”
胡雅士道:“我也陪你打几下,输赢不必讲,大家不过玩一个热闹。”
小燕错认胡雅士也是个空子,并不放在心上。胡雅士道:“就这几个人,觉着人头太少。”
咸贵道:“洪姨太于脾九一道很起劲的,为甚不来?”
雅士道:“你我同去邀他,他或者没有知道呢。”
咸贵点头,就跟着胡雅士向外而去。走到穿堂里,雅士站住脚问咸贵道:“你今天共输了多少钱?”
咸贵道:“幺半头一千块底麻雀里,输了两底半码子,牌九里又输了一千块。我也不知为甚这么的输,你肯同我想想法子么?”
雅土道:“我看这几个女子,像是(外囗内栾)霸,你也是进过门槛的人了,为甚还这么的上当?”
咸贵道:“我也有点子疑心,只是拿不着他们破绽又怎样。现在有了你,就不要紧了,你总有法子好想。”
雅士道:“那也只好看事行事,老阿哥,不是兄弟今天说你,你这好色的毛病不改掉,总管处处受亏。”
咸贵道:“我也知不好,只是再也改不掉又怎样。”
雅士道:“我们谈了好一会子了,快进去罢,他们要动疑了。你停会子动手,瞧我样子而行,我怎样你也怎样。”
说着,重又进内。见小燕等等得不耐烦,已先在搭台了。凤姑问:“你们二位怎么去了这许久,我已赢了三百多块钱了。”
咸贵道:“我们去邀洪姨太,谁料他老人家自己也在做庄。”
雅士拉着咸贵,就在天门坐下。这回张、胡二人下手都很把细,都不过五块十块,并没有下过一回重注。可煞作怪,那上风偏偏是个烂庄,差不多记记都是通配。巧宝向咸贵道:“张先生,你怎么倒胆小了,不见我已赢了六百多块钱么。”
咸贵目视雅士,雅士道:“我们就打得大一点子,只怕赌运不好,大了就要输呢。”
巧宝道:“那有这般凑巧的事。骰子与牌,又不会认识人的。”
小燕已把牌洗好,推出一条牌九来,这已是第四方了。胡雅士眼光果然利害:用不着掏甚暗记,瞧过两方牌九,已经一目了然。张张都能认识,却故意道:“我是不懂什么眼子不眼子的,随便瞎打打,你们不要笑话。”
咸贵道:“专打眼子,输掉辫子,活门不活门,本都是瞎讲张。”
雅士摸出四百两一张庄票,就在天门一摆。咸贵就把那张二千两汇票也放在天门,指道:“五百两。”
小燕心里欢喜,瞧牌时,第四副恰是副至尊大牌,(么二二四,上海人称为至尊)掷出骰子,偏偏是个八点,疾忙放出抢字诀手段,不等众人拿牌,趁收骰子时,把那副大牌夹手枪了过来。随把手指略略一带,弥补得一点子破绽没有。只道万妥万当,稳稳可以赢进九百两银子了。胡雅士明明看见,只当不知,肚里头不住暗好笑。暗想你这副至尊不要开心,管教你进得出不得。欲知胡雅士用甚奇计破这黄河阵,且待在下略略休息会子,再行饶舌。
下集书中,更有豪商遇刺,侠士倾家,巡抚甘戴绿头巾,警董愿作护花幡,种种热闹节目,不止六七万言。无非要警醒迷人,同超觉岸。那三集书却就此煞尾了。再会再会。
话说周小燕见张咸贵胡雅士都打下重注,疾忙放出手段,抢着了一副至尊宝。雅士看在眼里,不禁暗暗好笑,把天门两张牌扳起,先翻出一张,见是三五,再有一张,用大拇指拈了好半天啪的翻出,摇头道:“倒霉倒霉,竟是个无名一。稳输了,稳输了。”
大众瞧时,见翻出的是张么二。巧宝凤姑还不在意,小燕大惊失色,暗道不好,这姓胡的必也是个(外囗内栾)霸,恨我有眼无珠,没有识得错使褪龙梢手段,抢了一副至尊宝,他却用拍笋头手段来对付我。天门上这副牌,明明是无名二,一张三五,一张长二,瞧得清清楚楚的,怎么好好的长二,会变起么丁来?不是拍笋头是什么。我这副至尊宝,如何再翻的出?手里又没有别的牌张,倘预备了别的牌张,就把么丁拍去也未始不可,现在翻出来,他必定要和我过不去,叫拢人来,人家必定都要说我做手脚,我是至尊宝,他是无名一分辨都没处分辨。正在辘轳似的转念头,三家牌都已翻出,都催着庄家翻牌。小燕道:“通赔通赔,不必翻了。”
胡雅士道:“甚么话,牌没有翻出,如何好使庄家赔钱?赌场中从来没有这个规矩。”
巧宝见机,忙上前解劝,说歹说好,说了半天,把日间赢进的钱呕出了二千,方才罢休。从此巧宝等便不敢再到富本纱厂洪公馆做生意了。所以周凤姑等一见咸贵雅士,就唬得面孔失色。当下雅士走进,就道:“哎唷,玩抓摊,倒会得开心,我也来打两记,陪陪你们的豪兴。”
品纯连忙起身道:“唷唷,我道是谁,原来是雅翁,请坐请坐。”
说着,就敬上两支绿锡包香烟,雅士接香烟在手,笑问生意好?品纯道:“平平,现在的老贵,都乖得鬼怪似的,就做着点子血路,那尺寸也总瞧得见,说不定还要呕吧。码头上生意,那里及得船里?”
两个人谈的起劲,不防费太太费小姐都听了个备细。虽然不很明白,未免都动了点子疑心。此时恰好大姨太取了赌本进来,叫费太太出去,交点清楚。费太太回后一望,见左右没人,悄向大姨太道:“妹妹,今天这抓摊,我看有点子怪气。上海地方,翻戏多不过,这姓单的莫非是翻戏一流?你我须要提防一着。你走后,又来了两个人,一个姓张,一个姓胡,单品纯和姓胡的讲了好点子话,都像是切口,听了都不很懂。”
大姨太道:“他们既然是翻戏,为甚起先几摊,都是赔钱的?”
费太太道:“也作兴是下饵钓鱼的勾当,你我那里知道。”
大姨太道:“这样,我们不赌罢。”
费太太道:“不赌倒又不好,我现在不过疑心罢了,究竟是翻戏不是翻戏,却还说不定。我看赌尽管赌,只是不要下重注,赢了连本扑上,滚着了再扑,一竟赢,一竟滚下去,轻注也变成重注了,一样也会赢钱。倘然吃了去,本底都是他们的钱,我也不伤什么脾胃。你道这法子好不好?”
大姨太连声称妙,忽听背后道:“躲在这里,讲甚知己话?他们都又上场了呢,快点子发财去。”
两人回头,见是周小燕,忙止住话。费太太道:“我们正在商议重打一下子。小燕道:“打的重,钱就赢的多,打的轻,赢煞也有限。”
费太太道:“是极是极。”
一边应着,一边跟了周小燕,重进东厢房来。见单品纯正在开摊,龙吟捏着支筷,四文四文的数整整三四十二个钱。康小姐马小姐都道:“又是一记青龙。品纯摇头道:“怎么今天恁地不济,吃的都是小注,赔的都是大注。倒霉倒霉。”
周小燕怪贺太太道:“你们不打,不知错掉了多少钱,现在重打几下子还不晚。”
费太太微笑点头,品纯配过注目,重又做好。小燕道:“可以下手得了。”
康小姐道:“青龙上连覆了两记,这回总不见再会覆了。”
马小姐道:“我偏再覆一记,看着不着。”
随把五百两一张庄栗,仍在青龙上一押。康小姐道:“俗语说出门有利,我且试一试看。”
在出门上押了一千两。费太太只打得一百元,费大姨五十元,也在青龙上。周小燕道:“你们胆惩地小?且看看我手段。”
跟着康小姐也打了一千商‘开出宝来,恰恰又是记老宝,费太太一百赔着三百,费大姨五十赔着一百五十。品纯又做一宝,费太太此时真是利害,不但打的很轻,并且还就轻避重,见人家都打在青龙,他就在出白两门上略打些些,着了连本滚上,真是成竹在胸,目无余子,弄到终局,并没什么进出。周小燕埋怨单品纯不应露风,使很好的老空,变成干血痨,大家赚不着血路。品纯也懊悔不已。小燕道:“抓摊弄不着他,还仍旧麻雀罢,费家这几个老空,麻雀是很欢喜的。”
凤姑道:“不要说麻雀欢喜,昨天我纠合他,他也没有答应。”
小燕道:“过天儿再说罢,且等冷一冷场看,现在他们正在疑心头上,越纠合他们越疑得利害,还是不去纠合的好。”
却说费太太为人本是精明不过的,自抓摊上悟出周公馆做弄自己,珊家园这条路,足迹便稀了好些。费大小姐却还不肯放手,向费太太道:“嫂子,他们图谋我们几吊银子,倒是小事,只不该把我们当作户头,当作冤捅,那口气不出,我心里总有点子不这么样。”
费太太道:“你心里不舒服便怎样?你我又不会干活手等事情,说不得只好自己认个亏是了。俗语说的好,受一回亏,学一回乖。”
费大小姐道:“我倒有个计较在此。可以用不可以用,须还要大家斟酌。”
费太太道:“甚么计较?”
费大小姐附着费太太耳朵,如此这般,说了一通。费太太喜道:“此计大妙,准可以报复前仇。”
费大小姐道:“好虽是好,只可惜难为了两个旁边人。”
费太太道:“那也没法,只好对不住点子他们了。现在世界上,凭着良心天理做人是行不去的,只要自己不吃亏就完了。再者他们也不是吃亏不起的人。”
费大小姐道:“嫂子说得是,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拜他去。”
费大小姐回房,换了衣裳,照着镜子,又把两鬓掠了两掠,一个新用梳头娘姨,名叫阿素的,忙上来接着刨花刷,替大小姐把发髻左刷右刷,刷了个精光。大小姐命阿素瞧瞧马车配好没有?阿素应命而去,一时回复,马车已经定当。大小姐就扶着阿素肩膊,冉冉下楼,才下扶梯,忽闻一阵香风,一个美少年劈面而来,费大小姐猛吃一惊。这少年见了大小姐,倒垂手侍立,恭恭敬敬叫了声大小姐。仔细瞧时,那里是甚么美少年,就是乃兄的跟班王阿根。
只见王阿根穿着身极时路极华丽的绸缎衣服,光着头,头上的刘海面前很短,脑后长到三寸开外,一斩斯齐,披在肩上,好像凉帽上雨缨一般。那根油松辫,精光滑脱,真是苍蝇都跌得煞,蚊虫都滑得脚。大小姐见了这副打扮,不觉诧异起来,坐上马车,就问阿素道:“阿根装扮得什么似的,老爷为甚不说说他?他这副打扮,那里还像个底下人,认真公子哥儿还没有那么华丽呢。他穿了这种衣服,叫公子哥儿穿点子什么?”
阿索道:“大小姐,你还没有知道么,现在的阿根可比不得从前了。从前阿根,不过是老爷个跟班。”
大小姐道,“现在呢?难道他不当跟班了么?”
阿索道:“现在名分上原是个跟班,底里早和老爷做了朋友了。自从太太姨太太在堂子里走动后,老爷就和阿根要好得一个身子似的,吃也在一桌,睡也在一床,阿根仗着老爷的势,要怎么就怎么,谁敢回他一声半句。前天儿阿根坐着老爷马车,到张园去游玩,老爷自己要出去,马车倒没有了,查问起来,厨子阿保不敢隐瞒,实说根二爷坐了去,总道老爷要不答应,那知老爷竟然大度优容,回说不妨不妨,我就坐着包车出去罢,停会子马车回来,叫他到宁波总会接我是了。你想要好到这般地步,不是朋友是什么?”
大小姐听了阿素的话,方始恍然,暗想哥哥真也会玩,连个阿根都玩上了,这事叫嫂子得知了,不免又有一场是非口舌。因嘱阿素,太太姨太太限前再休提起。阿索道:“大小姐,我又不是呆子,这个话怎好向太太姨太太讲,那是不用吩咐得的。大小姐,你叫没有晓得,现在个阿根,讲究得来,他的打扮,在上海男人里头派起来,怕要算他第一呢,一起身,就用净面玉容散,擦去隔夜油腻,再用芝兰香皂洗脸,洗到那张面孔亮晶晶地发出光亮来,然后擦上玫瑰香蜜,再用香水粉纸,细细的揩拭,揩到个匀净,面孔上功课总算完毕了。第二就收拾那张嘴,拿象皮牙刷,蘸着皇后牌牙霄,洗刷牙齿,洗毕,就吃口香糖十二粒,所以走上前来,离着四五路,就闻着香喷喷地。他那个头,剃得精光雪亮,差不多是天天剃的,最迟最迟也不过隔得一日。那条松辫一天却要梳两回,梳起辫来,刨花水,茄露油,生发香油,用得比你我还要多。”
(写一屁精,纸上便活现出一个屁精来,妙极。)费大小姐暗想,怪不的哥哥要着迷,这没廉耻忘八,这样的会作怪。一路讲话,马车早到康总督行辕,见很大很大一所西式宅子,围墙内七八亩广阔一片草地,中间马路,直达到宅子阶前,两边遍植外洋花草,都用短篱围护,碧草远铺平似镜,垂杨低拂绿含烟,倒也十分清雅。马车直到阶前停下,门公上来询问,晓得是康小姐闺中腻友,不敢怠慢,慌忙入内通报。走到邀门口,撞着跑上房二爷小和,小和问甚么事?门公道:“有女客来拜小姐,快替我回一声。”
小和道:“谁家的女客?”
门公道:“哎哟,这倒没有问明白。”
小和发话道:“当了这么年公事,怎么还恁地糊涂?小姐问起来,叫我怎样回答?”
门公道:“是是,待我去问来。”
跑到外边,问了个清楚,重行进内告知小和。小和登楼,京告康小姐,康小姐忙叫快请,一面亲自下楼迎接。行过书房门口,忽听里面有人在争论,一人道:“这个事情,我可真弄不下了,这没廉耻东西,自进了我的门,野心总不肯改掉,常常的全夜不归,也不知他在干点子甚么?孩儿在上海做事业,这个台那里坍的下?现在决计办他一办,出出这口恶气,没的我一个儿花了钱,倒叫大众快活。”
又听一人道:“那就是你孩子气了,这种事情算得甚么?上海地方又不光是你一个经着,所说家丑不可外扬,越闹越坍台,闹他怎的?并且他原是个婊子,你没有娶他时光,原是天底下人共玩的,现在归了你一个所有,就便怎样不规矩,也不过三四个人罢了,比了从前,究竟要好上许多呢,怎么你心还不足?做个人总要量气大,量气大福气也会大。你不信只要瞧我是了,你那几位姨娘,平日是怎么个样子,你见我几曾说过他一声半语,过得一天,就是两个半日,何必这样的认真?闹出来白亮人家耳朵,于自己面上究也没什么光辉。劝你还是听我的话,放开手罢。”
康小姐听得明白,先开口的是同胞哥哥,后开口的是生身老父,再要听时,小和已领着费大小姐进来了,只得含笑迎上,问了好,手挽手一同上楼。阿素见过康小姐,自下楼寻淘觅伴去了。房间里娘姨敬上烟茶二事,费大小姐就和康小姐密密切切谈起心来。渐渐讲到赌钱上头,问这几天珊家园可去?康小姐道:“三天不去了,家里稍微有点子事情,走不脱身,没有去。姐姐是天天必到的,这几天可曾赢钱?”
费大小姐道:“也没有去,玩几张脾,虽然是消遣事情,输赢太大了,究属没甚趣味。”
康小姐道:“是极,周公馆里玩牌,我总算玩了一年多了,却一回都没有赢过,少说些,也送掉了五万多银子。有人说他们的牌靠不住,我想这话也不为无因。”
费大小姐道:“妹子也有点子疑心,只是拿不着他们真实凭据,奈他们不得。只是凤姑小燕,也总算是很要好的姊妹,做弄你我几个人,讲起理来,真是不应该。”
康小姐道:“我起初也不知道,马招弟告诉我,说他们麻雀都是抬轿子,所以连赌必赢。”
费大小姐道:“所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像凤姑小燕,竟会得拾轿子,不说穿那里想得着?”
康小姐道:“我叫没有同心的人,倘有同心的人,就做一局抬轿子,报报仇也未始不可。”
费大小姐喜道,我没有开口他倒先来了,随答:“我也这么想呢,既是姐姐有这条心,你我二人又何妨合做他一局。论理是这种事情不是你我干的,但是他这样可恶,不算计他点子,天理上也讲不过去。”
康小姐大喜,两人约定日子,言明输赢通算,又谈了会子别的事情,费大小姐才告辞而去。径到珊家园周公馆,凤姑接着,问小燕时,回说到单公馆会凤鸣去了。费大小姐道:“我来的可真不巧,正想和小燕姊讲一句知心话,巧巧的又出去了。”
凤姑问是甚么话,可否向我说了,由我转告诉舍妹?费大小姐道:“向姐姐说,原是一样的。只我还要恳求姐姐,姐姐听了我这话,肯从最好,不肯从,也肯包庇点子,不要在人前说出来,在人前说了出来,我以后便不能再做人呢。”
凤姑听了怀疑,忙问甚么事?费大小姐向背后一望,见没人,才悄悄道:“康小姐手里很是有钱,你也知道的,我和他的交情,虽不十二分知已,总也算过得去了,我现在有桩艰难事情与他商量,他竟一口回绝我,你想有这道理没这道理?”
凤姑问为甚么事要和他商量?费大小姐道:“今天来了个珠宝掮客,拿出几粒珍珠来纠合我买,我拣中了一条勒口,五十八粒很粗很粗的稳圆珠子,还有三百几十粒小珠子,一对牛奶珠,可以做坠儿的,讲定四千二百块钱。那里知道我们嫂子一定不肯买,我和他争了几句,说戗了,他说你有钱,你尽管去买,我再不来阻止你。姐姐,俗语说树树要皮,人人要脸,我给他这样说了,倘不争一争气,如何再好做人?所以特去向康小姐商量,想借几千洋钱,把这东西买了下来,谁料他竟一口回绝我。姐姐,你可有甚法子替我想想?”
凤姑道:“我倘是有钱,这几千银子事情不值什么。”
费大小姐道:“我也知道,你和我一般,有嫂子在前,自己不能够作主。只是我今回并不要问你借钱,只要你帮我一帮忙是了。你帮我忙,你自己也有利益,也有好处。”
凤姑忙问:“叫我怎样帮忙法?”
费大小姐道:“康家这丫头,恁地不顾交情,我想你我两个人就合串一局,把他做弄一番,不知你可肯帮我这个忙不肯?”
凤姑心里一动,就问怎地做弄法?费大小姐道:“他是很喜欢赌钱的,自然就在赌钱上做弄他。我去和他来叉麻雀,底码碰得大一点子,你我两人暗地里抬着轿子,输赢打通帐,那个张子好,就放给那个,两个吃一个,那总不见会输了。”
凤姑道:“这种抬轿子事情,我是始终没有办过,现在在你面上,说不得只好做一做了。”
费大小姐见凤姑一口应允,喜得连声道谢。暗想两个已经有了,再找上一个,这搭子就成功了。辞过凤姑,一部马车径投张园而来。这日,恰是礼拜六,张园游人很是众多。费大小姐马车至安垲第门外停轮,扶着阿素,下车进内,见醉芳楼谢絮才等,凡是有名的妓女,都在那里泡茶。见了费大小姐,都不免点头招呼,阿素用手指道:“那边不是王家小姐么?”
费大小姐随他所指的地方瞧去,果见王珍珠一个儿坐在那边。费大小姐走上前去与他招呼,珍珠也忙起身让坐。二人坐下闲谈,才谈得三五语,猛听得草地上人声鼎沸,楼上楼下喝茶的人,都从窗口里伸出头去瞧。费大小姐坐的齐巧是靠窗,望到老洋房外荷花池畔黑簇簇一堆的人。阿素最是好事,向费小姐只说得一声:“小姐,我去瞧瞧。”
要阻止他时,早一溜烟跑去了。一会子,笑着回来,费大小姐问他甚么事?阿素弯腰拍手,笑得一句话都讲不出。王珍珠道:“恁地好笑,到底是桩甚么事?”
阿素道:“一个老头儿,在荷花池边瞧那自行船,不知怎样,一失足跌了下去,三五个二爷竭力拖救,拉住他的手,拼命往上拖,拖起来泥水淋漓,活像一落坑鸡,拖得那老头儿手骨痛得折断相似,大骂跟班道,我没有溺死,倒先被你们拖死了,混帐混帐。一个跟班连忙垂着两手应道是是,那副情形不由人不笑煞。”
说毕,便学着那样子,引得费王两人也同声笑起来。费大小姐道:“这老头儿不知可就是康总督?康总督从前在任上时,曾闹过一回儿笑话。那年安徽有个徐锡麟,动手刺杀了恩抚台,风声鹤唳,弄得各省制台抚台,没一个不戒严防备。这时光康总督还在做抚台呢,吓得什么相似,叫抚标兵弁,戎装披甲,全夜挨班巡逻,抚台衙门四周,鸣鼓掌号,彻夜不绝。又雇了许多本领高强的镖师。执着兵器,守在上房左近,防备的十分严密。
康巡抚睡在床上,却还心惊胆战,常从梦里头惊吓而醒。康巡抚的二姨太,本是著名的小脚,那双小脚尖而且小,真不愧玲珑透彻四个字。这夜不知怎样,二姨太的脚尖儿刚刚在康巡抚肚子上一碰,康巡抚从睡梦里惊吓而醒,大呼有刺客有刺客。
这一呼,阖署的人,便一齐披衣起身,太太姨太太少爷小姐丫头老妈子二爷们,听得上房有刺客,那一个不惊,那一个不吓?那几个镖师,更是捋臂揎拳,想在大帅前显弄本领,上屋的上屋,守门的守门,搜巡的搜巡,抚标兵弁,放着排枪,呐喊助威,灯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上自瓦楞缝,下至阴沟洞,搜巡一个遍,不要说刺客,连刺客的魂灵儿也没有搜见半个,只得回报刺客没有。康巡抚骂道,你们这班人,只会吃饭,拿个刺客都拿不到手,混帐混帐。
众镖师齐问,大帅受伤了没有?康巡抚道,怎么没有伤,我肚子都被戳破了呢。太太听说肚子受伤,忙传伤科医生进衙伺候。一时伤科传到,进房看脉,请出康巡抚的肚皮,四五个管家照着洋蜡烛,看来看去,竟寻不出那一处是伤痕。回禀大帅,尊肚没有受伤。康巡抚不信,自己瞧了瞧,用手摸摸,诧道,果然没有伤,方才明明有很尖的东西在这上边一戳,难道是鬼祟不成?姨太太笑道,你睡昏了,方才这一碰,是我的脚尖儿呀。康抚台道,是是,不错,果然是你这脚尖儿。你这脚尖儿尖的同刺刀差不多呢。大家听了,相与捧腹不已。”
王珍珠听了,也笑道:“怎么做到了抚台,还会闹出这种笑话来?”
两人谈了一会子闲话,费小姐就问这几天珊家园可到?珍珠道:“珊家园的麻雀,不知怎样,总是输的回数多,赢的回数少。”
费小姐道:“那都是你自己不会法子的缘故,会了法子,又怎么会输?我起初也是输的,现在却赢的回数多,输的回数少了。”
珍珠听了,忙问甚么法子能够稳赢钱?可否教给教给我?费小姐道:“教给你也不难,只是须守秘密,万不可再叫第三个人知道。”
王珍珠道:“那个自然。”
费大小姐见所谋已就,心上边十分欣喜,又坐了一会子,见喝茶的人渐渐都散了,随也起身告别。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费大小姐从张园回家,把拜会康小姐约定王珍珠的话,回过费太太。费太太道:“你真放刁,没缘没故,拉扯上这两个冤桶,冤枉不冤枉?”
费大小姐道:“嫂子,要晓得如今世上,凭着良心天理,是万万行不去的,总要把这个良心暂时收拾起了,作兴还有得法的日子。”
费太太道:“天理良心四个字,原不过说说的话,真个照着行起来,不成了个呆子么?”
一宵易过,次日饭后,打扮定当,一部马车,到珊家园周公馆来。到得楼上,见康小姐已先来了,谈无数语,王珍珠也到。费大小姐且不开口,倒是周凤姑谈起,多日不叉麻雀了,今朝搭子齐巧齐着,坐拢来叉两圈可好?康小姐道:“那里几个人?费大姐姐来不来?”
凤姑道:“他不来,硬揿我也要揿他一揿。”
王珍珠道:“几多底码呢?”
康小姐道:“底码小了,有何趣味?要碰碰得大一点子,五千块底二四罢。”
王珍珠道:“二四太大了,么二也好。”
周凤姑道:“我本来无可无不可的,费大姐姐怎样?”
费小姐道:“既然碰得五千块底麻雀,和头上这点子,还计论他什么?二四就二四,至多输掉近万块钱是了。”
康小姐道:“究竟费大姐姐做人来得爽气。”
凤姑道:“可是二四?”
康小姐道;“自然是二四,何用再问。”
王珍珠见他们这样说了,不便再持异议,并且仗着抬轿之局,总以为赢多输少,所以心上倒也坦然。凤姑叫娘姨拿上牙牒码子,四个人扳庄入座,碰起和来。康小姐周凤姑王珍珠勾心斗角,各想赢钱,只有费小姐斗几张牌是漫不经心的,随随便便摭起来,随随便便发出去,拆搭子拆对子都不管,所以别人都有大牌和下来,他独独里没有,就是和得,也不过是十和头的平和。叉毕八圈结帐,王珍珠没有进出,周凤姑赢了八千五百块,康小姐赢了一万四千多块,通是费小姐一个儿独输。面子上帐结过,吃过夜饭,再结暗里帐时,费小姐白白到手了二万二千五百块钱。
看官,你道他怎样一个算计?他这牌,是合在局三人通算的,都是输赢各认一半。凤姑赢了八千五百块钱,就有四千二百五十块钱派着,康小姐赢了一万四千多块钱,就有七千块钱派着,赢帐里先有一万一千二百五十块。还有输帐,输帐输掉二万二千五百块,对半平分,每家须拿出一万一千二百五十块钱来,有两家拿出钱来,已经到本,三家拿出钱来,不是净多一万一千三百五十块钱么?赢帐里派着一半,输帐里派去一半,输赢总派,不是净多二万二千五百块饯么?(异想天开,妙极妙极。)
这一着险棋,真是出人意外,恁你赌精赌怪的周凤姑,一时也被瞒过,赢进八千五百块,派出一半,输掉二万二千五百块,派进一半,输赢相抵,还要拿出去七千块钱。这真是哑子见妈,有苦没处诉。费大小姐满载而归,自然欢天喜地。费太太道:“休这法子,比了他们的活手,强起好多倍呢。活手有时要穿绷,这法子永远不会穿绷的。活手有时还行不去,这法子永远不会行不去的。你想罢,要赢人家钱是繁难,要输给人家总不会繁难的。我以后也照你的法子行是了。”
正说着,忽地一人急兴兴进来,嘴里连嚷不好了,不好了。姑嫂两人齐吓一跳,见来者不是别个,正是费春泉。费太太道:“你发了痴么?这样的大嚷大闹,闹的我猛吓一跳。”
春泉道:“瑟公遇了刺也,你们还写意呢。”
费大小姐道:“那个瑟公?”
春泉道:“上海那里还有第二个瑟公?就是钱瑟公呢。”
费太太道:“钱瑟公遇刺,你又没有遇刺,发急他怎的?”
春泉道:“你们女人家那里知道?”
费大小姐道:“哥哥,且不要议论,钱瑟公在那里遇刺?刺客可捉住了没有?先讲给我们听。”
春泉道:“就在四马路口,很繁盛很繁盛的地方,你道奇怪不奇怪?凶手听说有两个呢。瑟公现经人送到麦家园仁济医院去了,性命保的住保不住,现在还没有晓得。”
说着,阿根也来了,报说钱瑟公已经身故,尸身用车子车回公馆去了。春泉道:“死在医院里么?”
阿根道:“是死在医院里,上海县老爷到院验尸的呢。”
原来钱瑟公自从小马夫刘小泉告诉了流氓寻仇的话,就刻刻留心,时时防备,深居简出,应酬场中也不很到。过了些时,不见有甚动静,戒惧的心便渐渐淡了许多。这日接着三四处请客票,古人说得好,久闭思启,久蛰思动,钱瑟公本是花天酒地惯了的,硬是是关在家里,关的他气闷非常,一见这几张请客票,触动了游玩的野心,顿时一刻儿都不能忍耐,马上叫胡阿福配马车,叫姨太太拿出衣裳来。姨太太见他要出去,忙劝道:“没甚事情,不要出去了罢,家里头坐坐也很好。”
瑟公道:“事情是没甚事情,一竟坐在家里,闷的慌。”
姨太太道:“仍旧叉叉小麻雀,消遣消遣。”
瑟公道:“我可要闷出病来了。你想没缘没故,受这监禁的刑罚,苦不苦?”
姨太太道:“老爷家里住了这几天,就说是坐监牢,像我们又怎样?”
瑟公道:“谁叫你做了女子呢?”
姨太太道:“不是我不放老爷外边去,外边风声不大好,老爷还宜当心一点子。”
瑟公道:“死生都有定数,防备他怎的,要死起来,躲在家里也会死的。如果命不该绝,就在枪林弹雨中跑来跑去,也不要紧。”
姨太太晓得瑟公脾气,说要去就要去,任你怎样终是劝不转的,只得替他把衣裳拿好,是一件蓝漳缎夹袍子,一件泥金色杭缎马褂。瑟公换上袍子,穿上马甲,姨太太亲手替他披上马褂扣好纽子。刘小泉进来,禀说马车已经配好,瑟公回向姨太太道:“我去了,家里事情,你好好照料照料。”
姨太太听了这话,不知怎样,心里一难过,两股热泪从眼眶里几乎直滚出来,竭力忍了个住,已经泪眦莹莹了。执着瑟公的手,只说得一声:“你没事早点子回来,我等着你呢。”
瑟公回称“晓得。”
才走到阶下,忽听唠唠唠一阵犬吠声,斜刺里奔出两只洋狗来,摇头摆尾,拦住去路,不放行走。瑟公喝道:“滚滚。”
那洋狗好似晓得主人立刻要受难似的,扑上来,咬住衣襟,枉里枉里竭力的挽留。瑟公道:“这两只畜生今天恁地胡闹,奇怪的很。”
刘小泉齐巧进来,听了笑道:“老爷你叫没有晓得,这两只狗吵了好多天了,一到晚上,枉里枉里好像哭泣一般。
打他也不怕,喝他也不住,喂他吃也不要,真在变死呢。”
瑟公道:“我也听得的,真有点儿奇怪。”
刘小泉上前把洋狗捉开,瑟公才得走路,跳上马车,挥鞭开行。两只狗还一前一后追上来,直送至三岔路口,方才回去。瑟公因新攀的相好雪印轩,好多天没有见面,命马夫先到三马路,霎时行到,跨进天井,外场认得瑟公,高喊一声四少上来。瑟公缓步登楼,大姐阿招,早在扶梯边相迎,迎进房中,雪印轩正在临镜梳妆,见了瑟公,忙着起身招呼。瑟公道;“你尽管梳头。”
随在妆台边高椅上坐下。阿招敬上水烟袋,斟上茶,雪印轩道:“四少为甚好多天不请过来?敢是周碧桃绊住了,不许你来么?”
瑟公道:“笑话了,周碧桃又不是我什么人,如何绊的我住?我的脾气,不要说周碧桃,就是家里头太太姨太太,也不能管我一步半步,我要走,留也留不住,我要不走,赶也赶不掉。”
阿招插口道:“哎唷,海外得来,前天我到公馆里来,亲见四少向姨太太在做矮人呢。”
瑟公道:“你几时瞧见的?”
雪印轩道:“他瞎说呢,四少理他怎的。”
又笑问府上有事么?瑟公道:“也没甚事,不过我心里懒怠,不很高兴出来,所以家里头坐了几天。”
雪印轩这个头足梳了个多钟头,方才梳好,又到后房去换了一身衣裳,陪着瑟公,殷殷勤勤的讲话。瑟公道:“你今天房间空么?我想就借你这房间,请几个客可好?”
阿招接口道:“四少客气得来,说出这样话来,四少肯照应我们先生,那是再好没有的了,问甚空不空?”
说着送上笔砚,请瑟公点菜。点过菜,随即起身要马褂,雪印轩道:“你既然要请客,坐一会子天就要夜了,开写起请客单也正好。”
瑟公道:“我还有好几处应酬呢,先要到行里去瞧一瞧。”
雪印轩叫阿招拿出马褂,瑟公接来穿上,举步出房,雪印轩送出来,直送到扶梯边,说一声就来叫,瑟公应着下楼,马夫刘小泉早把马车配好,停在门口伺候。瑟公跳上马车,飞一般到宁记报关行,同经手先生略谈三五语,学生意的送上一叠请客票。瑟公接来瞧时,见马静斋请,席设清和坊艳情阁院中。贾箴金请,席设迎春二苏玉兰院中。王祥甫请,席设兆贵里甄可卿院中。欧阳企修请,席设南平安李媛媛院中。还有周介山请,李希贤请,毛惠伯请,张咸贵请,共有七八处应酬。心想这欧阳企修,是在律师处充当翻译的,今天请我,必不是寻常应酬,另外总有什么事情,倒不好不先去坐坐。摸出表来瞧时,见短针在七点上,长针在十一点上。自语道:“时光差不多了。”
起身就走。经手先生送出大门,等候瑟公跳上马车,方才进内。且说瑟公坐马车到南平安里,下车进巷,晓得李媛媛是楼下房间,跨进院门,外场喊着欧阳大少朋友进来,欧阳企修早拱手出迎瑟公进房,见先有四五位客,大半都是会过面的,只因生平交游广众,记不清姓甚名谁,略一招呼,随众坐下。娘姨绞上手巾,大家接来揩过,企修叫把台面摆起来,一面附着瑟公耳朵,悄悄的讲那公事,只见瑟公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手,直等台面摆好,一个客人催道:“企翁可要入席,兄弟别处还有应酬呢。”
才把二人的话头打断。企修请瑟公等入席,提笔开写局票,瑟公叫的是雪印轩,局票发去,上第一道莱鱼翅时,雪印轩已经到了。雪印轩咬着瑟公耳朵,问别处可还有应酬?瑟公道:“连这里共有七八处呢。”
雪印轩道:“你自己还要做主人呢,可以辞谢之处就谢掉点子,东应酬,西应酬,应酬转来,天也要亮快了。”
瑟公道:“这里台面散后,就到你院中来可好?”
雪印轩道:“我前后没有转局,多坐一会子同你一淘回院可好?”
瑟公道:“你先回去,叫他们把台面摆起来。我一到就好入席,我在这里还要讲几句话,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
雪印轩见这么说了,只得起身辞去,向众人说了句各位慢馒用,停会子一起请过来的套话,扶着大姐阿招,冉冉而去。这里欧阳企修又和瑟公密谈了好一会。瑟公摸出表来瞧时,见长针指在八点上,短针指在两点上,忙道:“我们再谈罢。兄弟还有点子事情,恕少陪了。”
企修道:“菜还没有齐呢,请终了席去。”
瑟公道:“兄弟在雪印轩那里,点下一席菜,请企翁同在席诸位赏一个光,立刻翻台过去。”
企修道:“四哥赏饭,兄弟自当奉陪,只是散了席一同去也不晚,何必急急?”
瑟公道:“兄弟还想邀几个别的客,先走一步了,这桩事情,少停席面上再谈可也。”
说毕,拱手作别,欧阳企修送至房门而回。瑟公走出李媛媛房门,小马夫刘小泉迎上来道:“老爷可要配马车?”
瑟公道:“不要了,通只三五步路,就走走罢。”
小泉听说,跟着瑟公,走不到三五步,才至东平安里口,就见两个穿短衣的人劈面冲来,借着马路上灯光瞧时,见一个头戴外国便帽,身穿灰色短袄;一个穿着元色布短袄,两个人冲到瑟公近身,两手一拦,说声且慢,早把来路遮住了。一个道:“你来了么?”
瑟公道:“这算甚么?有话好好的讲。”
那人伸手来揪瑟公,瑟公忙把手一挡,嘴里说“有话好好的讲,动手动脚像什么?”
站在后底的一人道:“同他讲点子什么?上哉哪。”
话还未毕,轰然一声,一粒枪弹嗤的飞来,早中在瑟公肚子上。站在前边那人接放一枪,又是一弹,打中乳下。瑟公痛极,想要逃时,后面那人又放一枪,正打在手骨上。一身连中三弹,任你英雄,再也支撑不住,扑翻身倒在地下。两个凶徒见瑟公已经跌倒,忙把手枪向后指道:“不要命的尽管追来。”
拔步飞奔,向西而去。刘小泉此时赤手空拳,怎敢和凶徒奋斗?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忙把马夫号衣服下,平安里一带都是堂子,小泉平日往收轿饭帐,差不多没一家不认识,遂把号衣寄在堂子里,急急跟追。幸喜两个凶徒还望的见,凶徒向西,也向西;凶徒向南,也向南,追过群仙戏馆后门,凶徒已经晓得有人追赶,奔的愈加快了,抄过福致里,直向跑马厅跑去。小泉如何肯舍,拼命狂追,忽见凶徒跳上了东洋车,飞一般行驶。小泉放出追赶溜缰马的本领,两只脚奔得也像飞一般,看看追上,凶徒觉着,跳下东洋车,不多几步穿入小巷里去了。小泉奔到,见这条小巷四面都有出路,不知两个凶徒奔向那一路去的,只得懊丧而回。回到平安里口见黑团团簇了一堆的人,瑟公的朋友马静斋王祥甫欧阳企修都在,瑟公依旧倒在地下,昏沉不醒。静斋见了小泉,就问你老爷怎样被刺?你又到那里去了?小泉道:“马老爷,我在追赶凶手呢。”
静斋道:“追着了没有?”
小泉道:“几乎快追着,被他逃脱的。”
欧阳企修道:“现在还有工夫问他这种话,正经先去报报巡捕房。”
王祥甫道:“报巡捕房,我看还可以慢一慢,人先要紧到底伤势重不重?弄部马车,送到医院里去医治,晚一刻是不成功的。你们不要尽着问这样,讲那样,反把要紧事情耽误了。”
一语提醒了众人,就叫小泉放过马车来,载瑟公医院里去。小泉忙忙的知照胡阿福,放过马车,把瑟公扛上了车,驶到麦家圈仁济医院,扛进院中,瑟公已经面如金纸,口都不能开了。医生忙把止痛药水,止他的痛,又打吗啡针,振他精神。那里有点子效验?任你医国圣手,医了病医不了命,瑟公伤重气竭,挨不到一刻钟,早接着阎王爷催请条子,到鄷都城赴宴去了。此时瑟公的朋友,都还没有晓得,络绎不绝,到医院里来探问,一起一起,足有十多起。医生见瑟公已死,忙打德律风到上海县,请县官立刻前来验尸。知县听报豪商被刺,不敢怠慢,立即传齐仵作,乘坐马车出城,到仁济医院门口,人山人海,拥挤不前,巡捕驱逐了好半天,才得进内。忽听得病房里哭声震天,晓得是瑟公眷属到了。上海县先与医生相见了,略询情形,医生道:“死者身中三弹,有乳底下一弹,洞穿后胁,确系致命伤。”
上海县随令件作检验,喝报伤痕,与医生所报大致相同。上海县亲看一过,填明尸格。钱太太钱姨太围着上海县,叩请伸冤。上海县安慰了几句门面话,依旧乘坐马车而去。瑟公的朋友马静斋等都劝道:“钱瑟翁这样英雄一个人,会遭着这样凄惨的事情,真是我们意想所不到的。现在事情已经这样,死的是死了,活的原要过日子的,究竟还有孩子辈在呢,嫂子们不要过于悲伤坏了身子,以后家务叫那个去支持。”
王祥甫道:“现下最要紧的是办后事,尸身放在这里,终是不很妥当。”
静斋道:“自然载回家去成殓了,再不然瑟公这样英雄一个人,就草草在医院中成殓之理。”
王祥甫道:“载回家去,不有点子忌讳么?我看天津路时疫医院地方也很宽敞,何不就借他那里,作一个办丧之所。”
钱太太听了,就道:“多承这位伯伯美意,替我们活着的人打算,只是他在生之日,不曾享过—天的福,奔东走西,劳劳碌碌,无非都为着别人家,现在这么的死了,已经伤心透顶还要在外边成殓,叫我如何对得过他?这副骨头,无论如何,我总要替他拿到家里去收拾的,忌讳不忌讳,我也不去顾他了,至多碍着了我,再死掉一个人是了。”
静斋道:“载回去的好,好在医院里本是有马车的。”
王祥甫道:“巡捕房可曾去报过?”
钱太太道:“小泉去报了,怎么还没有回来?”
马静斋指道:“那这不是刘小泉么?”
众人回头,果见刘小泉急急的进来,见过钱太太,又叫了声马老爷,王老爷。静斋性急,问他巡捕房里怎么讲?刘小泉道:“我到四马路总巡捕房,先见着门差,告知一切,门差转禀捕头,捕头喊我近前去,再细细的询问。这巡捕头倒会讲中国话的,我重把瞧见一切情形告诉了个仔细,捕头把案情落了簿子,立刻派出中西包打听,到各轮船码头,各火车站,栈房客寓,小巷私街,各处去搜寻,并打德律风通告捕房,叫各捕房一体派探严查,法兰西巡捕房,华界巡警局也打德律风去知照。这桩事情,巡捕房倒十二分的出力,作兴一两日里头就捉住凶手,也未可知。”
王祥甫道:“上海地方,本来闹得太不像样子了,巡捕房里自应得严紧严紧。你去想罢,方云卿的案子,汪允生的案子,陈总办的案子,连瑟公这起,共有四起暗杀重案了。”
静斋道:“黄勋伯这桩案,总算是破过的。”
王祥甫道:“黄勋伯的凶手,是死鬼自己抓住的。瑟公有了黄勋伯的本领,这案子也早破了,何必再费巡捕房的神呢?”
静斋道:“不必闲谈了,我们帮助送瑟公尸骸回第罢。”
这时光,医院里尸车已经预备定当,两个打杂的,扛尸身下车,安放了个妥贴,瑟公妻妾步行哭送,静斋等众朋友也各护送,沿途观者,人山人海,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钱瑟公尸身送回了公馆,搭放在客堂中央,此时宁记报关行众伙友也各来了,七手八脚忙乱着盖搭孝堂,钱太太等嚎陶大哭,众亲友听了,无不心伤泪落。马静斋见孝堂搭好,诸事大致楚楚,随向祥甫道:“我们走罢。”
两人出了钱公馆,各雇部东洋车,祥甫自回厚生庄去了,静斋也径回公馆,次日到店叫出店司务,把送来各报拿进帐房,坐在藤椅上逐一翻阅,见钱瑟公遇刺案,各报上都有记载,不过所记情形详略各不同,独神州日报有一篇很新颖的议论,瞧得静斋不禁连声喊妙起来。忽听一人道:“什么妙,妙的是什么?”
静斋回头,见是春泉,忙道:“东翁你来瞧,这篇议论妙不妙?”
春泉就静斋手里接来,一边瞧一边念道:
关于钱瑟公暗杀案之侦探研究
自钱瑟公暗杀案出现,各方面之议论不一。有谓范高头之党所杀者,然范高头正法已久,彼其人死党散,至今犹有人为彼报仇乎?则彼党之团结力至伟。此一疑问也。有谓系某氵㸒棍党所为者,此则适逢其会,殆亦不能无疑。然此皆不过侦探此案之远因也,至就当时枪杀情形,加以研究,其中曲折甚多,不可不详加考察,以为侦讨之资料。
一凶手与瑟公果已说话,则此凶手当系瑟公所熟识者,若系瑟公熟识之人,则草蛇灰线不难追寻。惟究竟曾否与瑟公说话?小马夫之言是否足恃?此不可不研究者一。当凶手发枪时,小马夫究立于何处?有无第二人经过此弄?又此弄门前常设一书摊,此时书摊亦设在否?管门人亦在门楼否?据死者验尸时情形,凶手发枪,系迎面而放,则随于瑟公后之小马夫,应见凶手面貌,且其地距浙江路停车热闹之场不过数步,何以小马夫不呼救,而转反身躲入妓院?若谓心地受惊恐已极,竟忘呼救之事,则又何为而能从容脱去马夫号衣?此又可疑之一点也。
且据小马夫所言,追蹑凶手所经之路,乃福州路(即四马路)最热闹之一段,不但此时毂击肩摩,人极拥挤,且如群仙戏园等处,皆常立有巡捕,及戏园门外,常有立不移步之案目,其数颇多,此种人多与马夫认识,何以此小马夫绝不呼人协助拿此凶手,而必远随凶手至跑马厅?此又可疑之一事也。
若谓此小马夫幼不解事,不能受重大惊恐,遂至失其常度,然人既失常度,必不能自知脱衣为避祸计,更不能有从容追蹑凶手之行为矣。且阅者试思福州路一带,每日最闹时,嚣张之声音率发自马夫之口,盖马夫最善叫,非羞涩之闺人可比,此小马夫当时何以绝不一叫,而令凶手徜徉逸去乎?此尤最宜研究之疑问也。
又观此次凶手所用,系新式手枪,其铜帽能随放时自然脱出,此种手枪,非多金不能购置,上海出卖此枪之洋行其数有限,不难根究以得端倪,此亦侦探上宜查之要著也。福州路距离法界甚近,凶手逃路,以情理推之,当由群仙间壁福致里口直趋法界,何以凶手复往返曲折而趋跑马厅,向南京路而去?况彼欲向南京路奔逃,何不径由东平安里口出浙江路?此亦一疑问也。
瑟公与范高头、范毛毛、及氵㸒棍某、女优某、以及龟鸨之关系,其最著之事,知者甚多,故今日恒情,多向此处悬揣,实则多无凭证。盖瑟公毕生关于此等之事,不知其数,最近有无别项事件,足供此案侦探推测者,
钱之家人,及其至友,必能知之,是亦不可不详细调查者也。总之沪上社会,本至复杂,瑟公以一身投入于此复杂社会之中,睥睨群伦,而用以自豪,是则侧目屏息于彼之旁者,必非一二人可知。
此次暗杀,以其现状推之,中外人士均能决定为仇杀,是则凶手必与瑟公势不两立,或更具深仇宿怨。瑟公生平此种深重仇怨之人,究有若干?彼之朋友与家人,当不难一一指数,以供侦探家之研究,将来结果,或竟出于今日众人推度之外,亦末可知。
盖善为侦探者,固当就众人忽略之处加以精密调查,则必可得曲折之端倪矣。暗杀之案,出于妒奸者最多,出于谋财者亦众,瑟公素爱女色,姬妾多来自妓院,并闻有外室数处,此次之案,不知于女色上有无关系?此亦不可不详细调查者。从前优人高彩云,因奸欲谋杀瑟公,以车夫救得免。现高彩云虽死,而继高彩云者又安知无人乎?侦探此案者之眼光,当能照及,无俟多述。
近日外间纷纷议论,佥谓与某氵㸒棍有关系。然某氵㸒棍究竟在沪与否?此又不可不调查者。闻有人云,曾见该氵㸒棍于晋兴里;又有云已迁于武昌路者。若果如是,彼仍匿于上海,此即不能无疑。瑟公平日广于交游,所往来者固多士大夫,而中下社会之人,亦与之广通声气。但上等人与下等人,其性质既异,故其对之之手段,亦须迥然不同。盖下等人每每藉上等人之势力,以欺压中下社会,而用外人之力处,尤易流于此弊。故租界讼案,暗中与瑟公有关系者颇多,瑟公与人结仇之处,此亦其一端。
大率常人之性,受创愈深者,其复仇之念亦愈切。瑟公平日于此种事.谁人受创最深,仇之最切乎?此亦不可不详悉研究者也。又闻凶手杀瑟公之时,曾操上海土音,曰上上,则此人非他处之人可知。此人既为沪人,而小马夫又不相识,则此人或与瑟公无密切之关系,而系受人雇佣而来,亦未可知。
然此凶手既能不惜生命而受人雇佣。除非得有重金,别无他法可使其如此效死,是则主使杀人之人,必为富有多金之人可知矣。此亦侦探者最宜注意而不可忽之处也。又闻瑟公未被杀以前,已得有消息,曾于家中匿居数日,然以重于此日欧阳君之请,并须自作主人答席,故终出外应酬。以此推之,则杀瑟公者,必距此暗杀案最近发现之仇人,不然,瑟公何早不闻此消息,适于此数日间得此消息耶?
又有可疑者,瑟公住华界顺征里,与英界毗连,且其地夜间行人甚少,易于逃匿之处也。然暗杀者终不于夜间要之于瑟公住宅之左右,而必杀于四马路稠人广众之中;不杀于其每日必至之处,而反杀之于其不必常到偶一往临之处,此又不可解之一事。今者捕房侦骑四出,未闻得有何消息,其或未将此案之线索寻着耶?抑已得有虚隙,而因事须秘密不宜宣耶?总之无论其何种暗杀,如能将其端绪细细推测,加以细索,终未有不能得其情以破案者。况我国暗杀者之手段并不高尚耶?如有福尔摩斯在此,吾知此案不难立破。呜呼,欲为福尔摩斯者,曷乘此以急起,此亦立名之一好机会也。
春泉念毕,笑向静斋道:“这位主笔先生,瞧侦探小说瞧的发了魔也,弄这笔头,万一巡捕房里人听了他的话,这刘小泉就要吃冤枉苦头了。”
静斋道:“说倒说得未始无理。”
春泉道:“钱公馆已把出赏格挂了出来。共有到四千块钱呢。这样的重赏,总有人贪图的。”
静斋道:“上海县也有赏格登在报上。”
春泉道:“在那里?我没有瞧见。”
静斋翻给春泉道:“这不是么?”
春泉随念道:“上海县为悬赏缉拿事。本年九月二十六夜九点钟时,据二十五保二图地保张兆岐报称,今晚八点钟,身图四马路南平安里口,有职商钱瑟公在途被匪徒两人用枪轰伤身死。该匪头戴外国帽,面似瘦长,穿灰色布黑布衣服,逃逸无踪。报求核示等情到县,除验讯通禀饬缉外,合行悬赏缉拿,为此格仰诸色人等知悉,尔等如能将此案逃凶拿获者,赏洋一千元;知风报信因而拿获者,减半给赏。此系捐廉,储库以待,讯实即赏,决不食言,须至赏格者。”
念毕笑道:“赏格上也有决不食言,难道做了官,也怕人家信不过么?”
静斋道:“他这句话原是要人家相信,但是有几个有心计人,反被这句话招的信不过起来了。”
随问今天瑟公殡殓日期,你去不去?春泉道:“我身子里有点子不好过,不去了,你是总去的。”
静斋道:“多年老朋友,临末一日,总不能够不去拜拜。”
春泉道:“巡捕房里,办理此案,十分认真,前晚和瑟公同台面的人,听说也派包打听去一个个查问呢。”
静斋道:“那也不过白费一番心罢了,不见得查得出什么。”
春泉道:“事情呢也只好这样办,一把乱头发,请教从何理起。”
静斋道:“现在做人也真怕,动不动就是暗杀,三四年前,这种事情是不很听得的。”
春泉道:“我倒又想起一事来了。那年子天津巡警道,派一个委员,名叫胡铁帆的,到京里去侦探匪党。有一天,忽地接着胡铁帆一个电报,说在探案时光,被匪党暗杀,击中要害。巡警道接着此电,大吃一惊,立刻上辕,面禀直隶总督,请制台电请民政部查验枪伤,伤得怎么个样子?制台果然打了一个电报给民政部,民政部接着警电,大大吃了一惊,皇都里头,匪徒胆敢开枪伤人,那还了得?霹雳火箭,札饬内外两厅,纫纫的查问。
厅丞不敢怠慢,把所属各区地面挨区详查,查了一个遍,并没有开枪伤人事情。再询各医院,各客栈,各会馆,也并没有被伤姓胡的人。回禀民政部,民政部立刻电复直隶制台,制台不胜奇怪,再派许多侦探员进京查询,定要查一个水落石出。侦探到了京里,详细查访,不但没有枪伤的人,连那胡铁帆也踪迹杳无,不知到那里去了。直到后来,才晓得胡委员到京后,并没有办过一回公事,终日在窑子里花天酒地,所有领到手的侦探费,都已花销净尽,上司跟前交不出帐,销不落差,异想天开,特造出这个假电来,以为搪塞之计,不料小题大做,竟掀起这样的大波澜,那是捏造假电时光万万料不及的。”
正说着,忽见孙达卿进来,静斋问他棺材怎样了?达卿道:“已在曲江里永祥丰号看定一具,不过价钱大一点子,里头(指太太们)倒也合意。”
静斋道:“自然总要他们合意才好。是什么木料的?”
达卿道:“楠木倒是真楠木,行情也可以了,四百两银子呢。”
静斋道:“只要东西好,多出两个钱也值得,他们横竖出得起。”
春泉道:“你们在讲点子什么?”
静斋道:“达卿在钱公馆帮忙呢,他与瑟公本是很要好的。”
春泉方始明白。这日静斋达卿都到钱公馆去奠吊,春泉只送了一副吊礼,说到发引之日,再去执绋。瑟公平日人缘甚好,所以静斋等一众朋友,没一个不去帮他的忙,并且人人巴望早日破案,以泄死者的冤忿。就像在下。虽与钱瑟公风马无关,他不晓得我姓甚名谁,我不晓得他眉长眼短,那巴望破案的热度,却与那寅年世谊各仁翁差不多高下。
看官,你道为何?原来这桩案子一破,上海各方面都要得着利益。
第一钱瑟公伸了冤仇;
第二侦探家得着重赏;
第三编书的得着了好资料,又好胡说乱道,凑成功好几回小说,孝敬看官们;
第四看官们瞧了在下这不成文小说,也好喷喷饭,解解闷,省点子精神,增点子寿命。怎奈这两个凶徒,本领实是高强不过,也不知他躲避在什么地方,任你大侦探家多方侦察,各处搜寻,终没点子端倪。当晚同席诸人查过不算外,再把瑟公平日请客底簿,并他人邀宴的客票,吊阅了细细研究,明查暗访,十分讨好到十二分,依旧访查不出什么。
瑟公的众朋友,又在南京制台、苏州抚台两处,进了两张公禀,叩请谕饬上海道,转饬县廨,认真缉凶,务获解究。上海道奉到上司公事,就和警局总办汪道台商量,钱案的凶手,外边传说,不出马夫戏子及天津流氓一流人物,最好选派熟悉天津口音的侦探,四出调查,才能够巴望破获。汪总办一口应允。俗语说得好,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钱瑟公这案,经不起上上下下齐心认真的办,不到一个只,果然宣说两个正凶,已在靖江地方缉获了。那时光,第一个得着消息的就是马静斋。静斋快活得什么相似,兴头头告诉费春泉。春泉道:“你那里得来的消息?”
静斋道:“眼下晓得的人还少,明天报纸上登了出来,必定大众咸知了。”
春泉道:“凶手在靖江,怎么样捉着的?”
静斋道:“听说那人系由小火轮下划船时,跃入河中,轮船上人因见事情来得奇突,就把他二个同伴捉住了,送到巡警局。巡警局问他为甚缘故?两人都回不知道。这时光投河的那人也被巡士救了起来,送到局里。局员审问他为甚投河?那人道:我们都是匪党,现在因为党头人与我不对,要伤害我性命,所以投河自尽,免遭他们的毒手。
局员审毕,随把一干犯人押在局中。不料到了夜间,投水的那人又拿刀来自斫,看守的巡士忙着抢救,总算没有闯出祸来。局员见他两回求死,晓得里头总有奇怪情事。重行审问,那人供称在上海犯下杀人重案,逃到这里,现在他们晓得官府悬着重赏捉我,要把我报官请赏,我不高兴作成他们发财,情愿自己寻个死路,所以两回自尽。
局员问他杀的是甚么人?那人道,我杀的不是无名之辈,就是现下大众传说的钱瑟公。局员道,你与瑟公有什么仇恨?那人道,我初时曾在钱老爷开的报关行里当过小工,受过他的虐待,后来贩卖私土,又被他禀官究办,所以伤掉他性命,出出胸中那口恶气。局员审毕,就把他解到县里。靖江县重行审问,问他行刺的情形,那人供出,却与上海来的公事上所载不很相同。又问他凶器放在那里?那人道,手枪用过后,用油布包好了,安放在虹口大昌栈房地板下。靖江县问毕,一面把那人收禁,一面移文到上海。现在上海县已派差靖江去关提了。”
春泉道:“这桩案子破得恁地迅速,倒也料不到的。”
静斋道:“上海巡捕房几个包打听,本都是人头顶上的人,就是小说上头所称的大侦探家。福尔摩斯,聂格卡脱、马丁休脱、桑伯勒,那种神出鬼没的本领,也不过这样。这桩案子审结后,我晓得总有人编出一部上海暗杀案的侦探小说来呢。”
春泉道:“又不在上海破案,怎么晓得是巡捕房包打听本领呢?”
静斋道:“作兴包打听在那里查着了,会同了巡警局一同捉住的呢。”
春泉道:“那也是你的理想罢了。”
过了几天,两个凶手果然提解到上海,连审三堂,才知这凶手是滑头的,马静斋等尽都失望。原来靖江地方有位姓王的小老爷,图想五千块钱赏格,才串出这局把戏来。那滑头凶手姓王,名叫王三,山东临青州人氏,向在上海怡和码头充当小工。九月里码头上发现了一桩串窃烟土重案,王三恐伯被累,星夜逃到镇江去,在轮船上碰着了一个熟人,就是向在捕房充当华捕的张传和,不知怎样,忽地发起痴来,投河求死,浮到靖江地面,就碰看那位姓王的小老爷,王老爷救起了王三,问了几句话,见他呆头呆脑,呆的利害,心机一转,这倒是个发财好机会,好好一块天鹅肉送进我嘴里来,再放他跑了去,我也是呆子了。现在上海那桩暗杀案,不是悬着重赏捉拿凶手么?遂向王三道,你要发财不要发财?
王三虽是呆子,听了发财两字,心里也喜欢的。忙答我是个苦人,怎么能够发财?你老人家可有法子替我想想,我发了财,总忘不了你老人家思典。
王老爷道,我瞧你这么一个人,能干是很能干的,叫没有人提拔,倘有人肯提拔你,一定可以发大财。
王三道,你老人家可肯发个慈悲,提拔提拔我?
王老爷道,你要我提拔,须先依我一桩事情。
王三道,准期依你。但不知这桩事情,我办得来办不来?
王老爷道,只要你肯办,有甚办不来?你替我办了这桩事,我就替你荐一个很好的生意,你要做工头也可以。王二心想,怡和码头上做一个工头,一年怕不有八九百银子进益。遂道,你老人家果然肯荐我做了工头,我就替你去死也肯。
王老爷道,呆子,你死了工头叫谁去做?我总不会叫你死的。你明天到了县大老爷堂上,县大老爷问起你为甚要投河,你就说在上海用手枪打死了钱瑟公,怕人家捉住,所以投河寻死。倘然问你那里来的洋枪?你就说镇江孙姓盗案,我也有分,手枪是头儿分给我的。
王三道,我认了人命官司,不要偿命的么?
王老爷道,怕什么?有我替你作主,就谋反叛逆都不要紧,至多关上十天半月,依旧可以出来。王三大喜,满口应承,到了靖江县堂上,就照王老爷所教口供,一字不遗说了一遍。解到上海,不知怎样竟会醒悟过来,到上海县堂上,立刻就翻供。连审三堂,都说上了王老爷大当。当下静斋向春泉道:“上海地方,真是无奇不有,出了重赏,凶手都会有滑头的。现在上海县于正凶之外,倒还要捉一个王老爷,真是奇妙不可思议。这位王老爷一天不到案,这桩案子就一天不能够明白。倘然再出一张赏格,那个人捉到王老爷,赏他五千块钱,不知还要闹出怎样的笑话来。”
春泉道:“果然出了捉拿王老爷赏格,这桩案子还要离奇呢,不知更有几许赵钱孙李的老爷纷纷涌现也。”
正说着,忽见一人急急奔进,欲知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静斋春泉正在讲话,忽见一人自外奔入。那人见了春泉,叫声老爷,垂手侍立。春泉道:“你来做什么?”
那人道:“老爷,我有一桩尴尬事情,要同你老人家商量一下子。”
春泉道:“你鬼鬼祟祟,又串出了什么把戏了?”
那人面孔一红,走近春泉身边,咬着耳朵讲了好一会子的话。春泉皱眉道:“我一竟叫你不要胡闹,总是不听,这会子果然闹出事来了,却又要我晦气。我不知前世欠了你多少债呢。”
随向静斋道:“有现洋没有?”
静斋道:“要多少?”
春泉道:“三百块够了。”
静斋道:“待我去瞧瞧,不知有没有。”
说毕,就到里帐房去了,一会子,出来道:“洋钱只有五十多块,钞票拼拼可好?”
那人道:“钞票也是一样的。”
静斋回到帐房,开出铁箱,把钞票洋钱点了个齐,跟手付过春记的帐,重又拿出,交与春泉。春泉也不点看,随给了那人,嘱咐道:“下回可小心一点子。再闯出祸来,我可不管了。”
那人连应晓得,接了钱,欢天喜地的去了。看官,你道此人是谁?原来就是春泉的龙阳君王阿根。王阿根自与春泉有了特别交情后,趾高气扬,顷刻间换了一个人,从前的老相好花烟阿三,野鸡阿翠,连请了他五六回,也没有请到他一次,却与慈云庵尼姑名叫妙相的好上了。
这慈云庵本是一所佛店,共有尼姑五名,一师四徒,师名梦昙,本是开堂子的老鸨,因为虐待讨人,被人告发,讨人发了济良所,还要打,还要罚,弄得人财两失,恼的他把三千根烦恼丝一刀截去,遁入空门,作了尼姑。幸亏说话来得,东也捐,西也化,竟募集了好几百块钱,就开起这爿慈云庵佛店来。起初只租得一幢房子,后来生意发达,改租了两幢一厢,便铺设几间精致房间,请那些女檀越,某总办千金,某买办姨太,某董事少奶等。前来随嬉随嬉,消遣之局总是麻雀八圈,就中抽几个头钱,贴补贴补,手里倒也着实宽裕。
上海地方,本是男女混杂的所在,何况庵观寺院?说起来总是十方世界,只消费上一副香烛,就不能禁止人家不进来。所以此时,女香客之外,更有一班爷们,也时常进来烧香参佛。佛法平等,男女从无歧视,梦昙待对男女檀越,自然总是一般的殷勤,姐们爷们,聚在一堆儿,还有甚好事情干出来。梦昙只要布施到手,任你翻天覆地,全都不管,所以慈云庵此时竟成了个秘密待合所。
梦昙手里活路了,顿时敢作敢为起来,连收四个徒弟,都是苏州下乡小人家的女孩子,面貌儿都长得很过得去,妙莲,妙华,妙相,妙庄,都出了重价卖来的。梦昙便教他们修饰工夫,外交手段,这四个女孩子倒都是可造之材,教不上半载,居然都成就了。梦昙把庵基再行扩充,租了所三幢两厢房屋,四个徒弟,特装了四间极精致的云房,以便接待香客。
妙莲等每日薄施脂粉,略画蛾眉,把一绕圈刘海发,剪得斩齐,穿了玲珑紧狭的僧衣,走向人前来,又飘逸,又潇洒,真是出落得精神别样的风流。上海人眼光里,庸脂俗艳,本瞧的有点子腻了,情波孽海中,忽地涌现出四朵特别花儿,眼睛前自然一亮,那生意不用说得,总兴旺的。王阿根就和妙相两个攀成相好,不料灵犀甫通,珠胎已结,妙相渐渐的怀酸呕食,病妊起来。下过几回药,偏是没中用,肚子一天膨涨一天。梦昙便向阿根大开谈判,要他捐助五千块洋钱,便把妙相还了俗,嫁给他。
阿根与春泉虽是要好,但一时间要他拿出五千块钱来,如何能够?只得学着外务部对外手段,敷衍挨宕,一竟缓下来,今天约明天,明天再约明天,一日三,三日九,直约到十月满足,看看要临盆了,此时梦昙也着慌起来,妙莲见了,便问师父:“你慌点子什么?这又甚么事,值得恁的着急?上海又不比别地方,医院最是多不过,真真要产,就送他到医院里去,产了下来。”
梦昙道:“我岂有不晓得医院里接生,很是妥当,无奈他没有发髻,如何可以进去呢?’妙莲道:“没有发髻碍什么?现在男人家都兴的剪辫子,剪掉了辫子,说是时派,我们剪掉个巴发髻,有甚不兴呢?”
梦昙道:“快不要提起剪辫子了,前天儿张园开什么剪发大会,那些小伙子被朋友说得起劲,一时兴头,都把辫子剪掉了,回到家里,受了老婆一顿臭骂,重新装戴假辫的不知有到多少?你还提起剪辫子。”
妙莲道:“师父,你真笨呢,剪掉辫子好装假辫子,没有发髻,难道不好装假发髻么?”
梦昙道:“假发髻怎样装呢?”
妙莲道:“自然总和假辫子差不多装法,假辫子怎样装,假发髻也怎样装。”
正说着,忽见一人自外而入,笑说:“道地得来,好似装过似的,我们将来要装假发髻,只消来请教你是了。”
两人齐吃一惊,抬头见是妙华。妙莲笑骂:“浪蹄子,鬼怪似的,唬人家一跳,走进来脚声音都没有。”
妙华道:“你自己要紧讲章,没有留心我,倒说我鬼怪似的。”
梦昙道:“不要争论了,我们计议正事罢。”
随向妙莲道:“装假辫子有用网巾,有不用网巾。不用网巾,就装在帽子上的;用网巾的,粗看去好像与真的一般,细细瞧起来,额上总有一条线痕。现在我们如何装法?”
妙莲道:“自然总用网巾了。”
妙华道:“既然装了假发髻,就不到医院里去也不要紧。杨稳婆不是与师父很要好的么,妙相就到他家里去生产,也很妥当。”
梦昙道:“这话也通,我们准定同杨稳婆商量起来,他如肯答应,省得再到医院里去了。”
妙华道:“要说就去说,我看妙相就在这几天了。”
梦昙道:“你又没有生产过,怎地会知道他就在这几天?”
妙莲道:“师父,你怎的知道他没有生产过?他是个过来人呢。”
妙华道:“那总是王八这死鬼告知你的。王八原和我很要好,后来被你勾引了去,就嫌起我来了,说我许多不好听的话。”
梦昙道:“不要争了,你们都是我的徒弟,都替我做生意,吃亏点子,便宜点子,好在都不是别人家。现在他日子近不近,你怎么瞧的出?不妨说给我听听。”
妙华道:“妙相这两天,小便勤的紧,那不是生产的消息么?”
梦昙道:“我是没有生产过,不知里头的关子,既然这样,快去同杨稳婆商量。”
妙华妙莲齐说,那原要你自己去说的。梦昙随坐车子到杨稳婆家里,那知来得不巧,杨稳婆家堪堪有两个亲戚在,杨稳婆的儿子陪着讲话。瞧见梦昙进来,忙着站起身来,口称老师太,今日甚么风,吹你老人家寒家来坐地?我妈一竟念起你呢。梦昙道:“便是我也很念他,为甚不到小庵里来坐坐?我要来张他,又因几家公馆里的太太小姐少奶们,终日在小庵里同我谈天,我这身子被他们绊的牢牢地,一步都离不开。今日捉空跑来张张他,他老人家可在楼上?”
杨婆儿子道:“老师太,多谢你大远的诚心请过来,我妈生意上去了,就要回来的。老师太请坐坐,我去倒茶来。”
说着倒上一杯茶,随道:“我妈本想庵里来张张师太,因为我们这生意,天天在红房里穿出穿进,庵里头有菩萨,罪过不过,所以一竟要来,一竟没有来。”
梦昙道:“哎哟,这碍什么,小庵里天生婆婆也有的。”
杨稳婆儿子敷衍一回,又过去和亲戚谈天了。梦昙举目瞧杨家两个亲戚,一瘦一胖,估量去好似公门中人。只见瘦子道:“昨天真是晦气,刚到镇东市梢上走走,就碰着两家私烟间。”
胖子道:“这是你财运来了。现在禁烟公事,办得最严,上头吩咐过,查见私售灯吃,回都不必回,就好捉进来重办。”
瘦子道:“我也知道,故而心上倒很喜欢,踏进门,乡董保正,都在那里开灯。烟间老板认做我也是吃客,向我道,里头有铺空着,可要排一挡?我不动声色,叫他拿两盒烟来,等他点好烟灯,挑好烟膏,我就喊老板过来讲话,冷不防把他一把辫子抓住,拖他城里去见官。
这老甲鱼吓得什么似的,向我作揖打拱的讨饶。我说不相干,我肯饶,官不肯饶,官不肯饶,我也没法。乡董保正,一齐起来解劝。乡董道,这事兄弟要卖一个情,求你老哥,可否瞧在兄弟分上,就此放过他手。这里头道理,兄弟知道的,决不会叫你老哥过不去。
我道,董事老爷客气了,我是个应役的人,怎敢和董事老爷称哥道弟?老爷方才的吩咐,我本不敢不遵,只是县里派我下来查烟间,这会子查着了不回,县里晓得了,叫我那里吃得住?董事老爷,我这两片屁股,究也是爹妈肉做的,这个事情,求你不要管了罢。
乡董道,老哥,省事点子罢,开烟间的也是苦恼人,俗语说得好,得放手处且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一报官,他一家儿性命都休了。落得做个好人,积点子阴德,从来说公门里面好修行,再者县里也不是不抽乌烟的,他也是个大瘾头,他要禁人家,自己先应禁禁自己这张口。
我道,董事老爷,你这种话,不能向我讲的,你有本领,自己向县里当面讲去,就算他真个抽乌烟,府大人不讲话,禁烟公所不讲话,就没有人能够管他了。他叫我出来查烟间,我吃了衙门里的饭,就不能不遵他的号令,董事老爷,你道我的话差了没有?”
胖子听到这里,就插问道:“敢是说戗了,就此散场不成?本来你口子太老了,放松一点子就好了。你也枉恐是老公事。”
瘦子道:“戗倒没有说戗,最好笑乡董叫这老甲鱼拿出二十块洋钱来,说给我买酒喝的。你想这么一件天大的公事,只值得二十块钱,好笑不好笑?叫我如何答应得下?保正又出来相劝,
我向保正道,你也是吃公事饭的,一应事情瞒不过你,这么一桩公事,只有二十块洋钱,叫你做了我,肯答应不肯答应?
保正道,事情总要看事情起的,油水多的,自然多揩一点子,油水少的,也只好将就将就。现在我来做主,叫他再补了五块钱,好不好?我道,数目太离得远了,公事公办的话,且都丢开,敲开板壁说亮话,这桩事情,没有五十块洋钱,叫他也不必谈起。他肯拿出五十块钱来,我就瞧董事老爷和你老哥的分上,替他担一个不是,放手不管。他如果婆婆妈妈,索性叫他不必破费了,同我一起去见官。或者县里老爷瞧见他人穷年老,发起慈悲心来,准其售卖,也说不定。那时他便是奉宪开烟间,我拍他马屁都来不及,还敢向他放一个屁么?保正道,你老人家不必拿他消遣了,他是个没中用人,听了玩话要上当的。这样罢,我再叫他加了五块钱,凑满三十块如何?
我冷笑一声道,你怎么也和我做起生意经来了?我素性爽快,你是知道的,十块八块的事,也不和你来开口了。现在只有两个句话,肯,叫他拿出五十块钱来;不肯,就歇。”
胖子道:“这样,是决撤了么?”
瘦子道:“决撤总算没有决撤,吃了这许多年数公门饭,难道看风使帆那点子小节目还瞧不出么?做好做歹,总算弄着了他四十块大拉斯。”
胖子道:“好了,四十块洋钱,有半个多月鸦片好抽了,怎么还说晦气呢?”
瘦子道:“那里有半个多月,现在鸦片烟贵不过,我烟瘾又大,一块洋钱,只有五钱多烟好挑,四十块钱,不够我过十天的瘾。”
胖子道:“就十天也好了,总算是意外财香。”
瘦子道:“晦气事情,就在后头,我拿着了钱,快快活活回到船里去过瘾。不料才抽得两筒,祸事到了,啪踢啪踢啪踢。”
胖子道:“什么响?”
瘦子道:“什么响,乡下人跳上船来呢。”
胖子道:“跳下来做什么?”
瘦子道:“来和我过不去呢。霎时间跳下三五个狠霸霸乡下人,揎拳捋臂,来夺我的烟盘家伙。齐说你是捉私烟的,怎么也在抽鸦片?知法犯法,和你自治公所去讲话。我通只一个子,单人独马,如何敌得过他们?只得听他们把家伙抢去,别的倒也罢了,只可惜一大缸陈公膏,足有八两几钱,抢夺时光,竟被泼翻在船舱里头,现在想着,还有点子心痛。”
胖子道:“这斑乡下人胆子倒大。”
瘦子道:“想来总有人主使的,光是乡下人,那里有这般的胆量?”
胖子道:“后来这事怎样结果?”
瘦子道:“他们把我的烟盘家伙,交到自治公所里,谁料自治公所里的书记徐先生,也正在过瘾,听得乡下人喧闹,丢掉枪出来询问。乡下人先抢着讲话,我也不同他们争论,尽让他们去讲,等他们讲完了,徐先生问我,
我道,这烟盘家伙不是我的,我素来不抽乌烟,县里老爷也晓得的,此番奉着县里谕,下乡来查私烟,办理公事,不免认真一点子,他们都怀了怨,特特种赃诬我。这家伙实不是我的。
徐先生道,你这一面之辞,我也不便相信,待我细细的查,查明了再行禀县。又向众乡人道,你们且去,我自有道理,替你们出这口恶气。乡下人听了,只道徐先生果然要和我过不去,哄然散了。
徐先生见他们散了去,向我道,你抽鸦片怎么这样不小心?现在禁烟当口,面子上总要遮遮,今天幸亏撞在我手里,倘然张老爷在此,你可就要吃苦头了。说毕,就把烟盘家伙还了我。我见他这样用情,倒不好意恩白领他,只得把泼剩的大半缸陈公膏送给了他。你想这八两多的陈公膏,一小半泼翻在船舱里,一大半送给了徐先生,晦气不晦气?”
胖子笑道:“三种烟鬼混在一堆儿,自然要捣蛋了。”
瘦子道:“怎么是三种烟鬼?”
胖子道:“你吃衙门饭,可以算得官烟鬼。乡下人只好算是私烟鬼。徐先生在自治公所办公,可以算他公烟鬼。那不是三种烟鬼是什么?”
梦昙听了,才知这瘦子果然是差役。忽见杨稳婆儿子起身道:“妈来了。”
梦昙回头,见杨稳婆已经跨进门口,随也起身相迎,口称杨妈妈你一竟好,生意忙呀?杨稳婆道:“哎哟,昙老师太,好多个月不见面,想煞我老太婆了。”
紧步上前,执住梦昙的手,笑道:“昙老师太,你越发发福了。究竟你们修行人菩萨保佑,我一竟羡慕你,要学你这么一日,那里能够。”
回头瞧见了两个亲戚,又过去和亲戚周旋一会子,又过来和梦昙讲话。梦昙悄问:“这两位是府上何人?”
杨稳婆道:“都是寒家亲戚。胖子姓赖,名叫赖啸吟,是我的表弟,从前在粮台上帮收钱粮的。瘦子是我的内侄,名叫劳有义,在县里充当皂班的。”
梦昙道:“杨家妈妈,我借你房间讲一句话,好么?”
杨稳婆道:“很好很好。”
说着,就向赖啸吟劳有义道:“我和昙师太楼上去一会子,你们坐坐,吃了晚饭去。”
赖啸吟道:“老阿姊尽可以不客气,我们都是自己人。”
梦昙跟杨稳婆到楼上,随道:“我有一桩事情,要和你商量。我们的妙相怀了孕,你也知道的。”
杨稳婆道:“不错,从前你也叫我下过药,怎么没有效验?现在可怎样?”
梦昙道:“现在快要临盆了,所以要和你商量呢。”
杨稳婆道:“敢是请我去接生么?”
梦昙道:“庵里头如何可以产子?我想就与你商借一间房子,让他到这里来,这件事情索性重托了你,你道如何?倘然这里不很便当,我就送他医院里头去。”
杨稳婆忙道:“便当便当,尽管送他来是了。只是还有句话,倒不好不先向你说明,令徒是出家人,衣裳打扮,都与俗家不同,这里邻舍都不甚好,露了眼,未免要起风波,闹出事来,大家都不安静。你送他来,须夜里送他来,日间万万不要来。”
梦昙道:“这个倒不劳过虑,我已经预备定当了,叫他装作俗家打扮。”
随把装置假髻的事,告知杨稳婆。杨稳婆道:“此计大妙,亏你怎地想出来,戴上网巾,装上假髻,再戴上一个兜,任你仙人也瞧不破。准定这样送来罢。”
梦昙辞着出来,随到昼锦里置办网巾假髻女兜各物,回到庵中,把妙相装扮起来,一瞧时果然很像。又向用着的大姐,借了几件俗家衣服,穿着定当,连夜送到杨稳婆家里。事真凑巧,送到第一夜,居然就产下一个孩子来。杨稳婆家两个亲戚还没有去,见日间忽来一个尼姑,晚上忽地来一个妇人,到了夜半,又忽地产起小孩来,这种迷离恍惚的情形,瞧见了不胜诧异。赖啸吟悄向劳有义道:“这个妇人路道瞧去不正,不知可有点子油水没有?”
劳有义道:“就是不正,捏不着把柄,拿他怎样?只好白瞧瞧罢了。”
赖啸吟笑道:“你惶恐吃了这许多年数衙门饭,连这点子计策都想不出么?我们吃衙门饭的人,象牙木梳要算光,也会捉出他破绽来,何况这事,本来有衅隙的呢。”
劳有义道:“不要响,快听听,楼上在讲话呢。”
赖啸吟侧耳静听,只听杨阿大道:“妈,妙相师太的益母草,我已替他煮好了,可要盛点子上来?”
又听杨稳婆道:“讲话留心点子,下底有人客在呢。师太师太,被人家听了去,又要闯出祸事来了。”
杨阿大道:“这碍什么?人客又不是别人,一个是表舅舅,一个是表哥子。”
杨稳婆道:“你孩子家,知道点子什么?舅舅哥哥,他可同你一个灶头上吃饭的么?”
啸吟有义听得清楚,啸吟道:“听见么?这寡老是尼姑乔扮的,你我快上去,揪掉他发髻,弄几个钱来用用也好。”
有义听得,顿时快活起来,于是穿衣起身,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步上楼去。杨阿大瞧见,喊说舅舅哥哥上来做什么?赖啸吟道:“我们特来向师太道喜。”
杨稳婆听得,忙上来拦时,劳有义已走到床前了,向妙相道:“恭喜师太,添了一位官官,恭喜恭喜,我们特来讨一个喜钱。”
杨稳婆道:“阿义,你讲甚玩话儿,师太不师太,这是费公馆里少太太呢。”
劳有义道:“姑母,你不用与我争得,你说是少太太,我给凭据你瞧,这可是少太太?”
杨稳婆道:“这原是我不是,你们都是我自己人,就求你们看过点子罢。”
劳有义道:“姑母,我可同你不是一个灶头上吃饭的呢。”
赖啸吟道:“闲话少讲,拿出五百块钱来,万事全休,拿不出钱,我就拿这假髻网巾,同你茶会上去讲话。”
杨稳婆道:“有话好讲,舍母里人吓不起的,快下底坐罢。”
劳有义道:“这话也是。啸叔叔,我们下去罢。”
赖啸吟道:“下去就下去,不怕他们飞了天外去。”
说着,转身就走,劳有义也跟下楼来。杨稳婆道:“他们是出家人,苦恼的很,五百块钱如何拿的出?叫他稍微拿几个钱出来香香手,好不好?”
赖啸吟道:“老阿姊,不要和我做甚生意经了。兄弟的性子,你总也晓得,几曾见我开了口有还过价的?”
劳有义道:“姑母,我们都是自家人,难道还有甚虚价不成?”
杨稳婆道:“这样罢,叫他拿了一百块钱出来,瞧我分上,就此丢开手。”
赖啸吟笑道:“天下那有这样便宜的事?悬天索价,着他还钱。就苏州人一半价,也要二百五十块钱呢。”
杨稳婆道:“你是要二百五十块钱么?”
赖啸吟道:“我说的是五百块。”
杨稳婆道:“一口咬定五百块,是不成功的。你总要让点子下来,我再加点子起来,两面凑凑,就成功了。”
劳有义道:“姑母,这不是买东西,做交易,有甚行情讲?是便是的办法,不是便不是的办法,一句话够了。”
杨稳婆道:“我可不能够作主,且上去问声本人看,本人肯答应最好,不肯答应,也不干我事。”
赖啸吟道:“很好很好,我候着,你就去问。”
杨稳婆上楼去了一会子,下来道:“总算谈妥了,费了我多少唇舌。”
赖啸吟道:“可是五百之数?”
杨稳婆道:“你还说五百呢,谈到二百五十,已经吃力的很,再大我也不便谈了。”
赖啸吟道:“老阿姊,二百五十块钱,我是没有说过。”
杨稳婆道:“可以了,你们再不答应,我也没有法子好想,只好听你们去闹罢。”
赖啸吟道:“这个钱又不是我一个儿用的,我也不好答应。”
杨稳婆又问劳有义,劳有义道:“瞧姑母分上,叫他再添五十块钱,拼满三百块,我就劝啸叔叔就此放手。”
杨稳婆无奈,只得道:“说呢我也不便再去说,五十块钱,只好我来认个晦气,替他填上了。”
欲知赖劳两人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赖啸吟向劳有义道:“既然你答应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早点子拿了钱来,我们就把网巾假髻还他。”
杨稳婆道:“铜钱现在总来不及,明天我到庵里去拿。”
次日,杨稳婆到慈云庵,见了梦昙,从容说出劳赖撞破之由,妙相买和之议,或可或否,请为一决。梦昙听了一征,半晌才道:“丢掉几块洋钱,买个安静,倒也罢了。不过三百块,好似太大点子,洋钱究不是萝卜片儿,切切就是一盘。”
杨稳婆也不致辩,连应是是。梦昙道:“这会子,自然一概要拜托妈妈了。其中倘有可以减省之处,悉凭妈妈大才斟酌是了。”
杨稳婆见梦昙很有怀疑自己的意思,遂道:“昙老师太,我也无非是为好呢。”
俗语说热心人招揽是非多,这话真是不错。梦昙本是个老奸巨滑,见杨稳婆这么说了,恐怕事情变卦,忙转语道:“妈妈,你不要多心,我并没有怪你呢。不过洋钱这东西,拿进门,多做多,总不会嫌多;拿出门,少做少,总有点子不舍,这是人人如此的。我说错了句巴话,你总不可见气。”
杨稳婆见他这样说了,自然也只好不响。梦昙忙差人费公馆去。请王阿根,交待说有很要紧很要紧的事,无论如何总要叫他马上来一趟。阿根见说,果道有甚急事,跟着来人就来。梦昙把此事向他说了,叫他快去张罗银子。阿根义不容辞,急到祥记见春泉如数拿着三百块钱,重到慈云庵,交给梦昙。梦昙转交给杨稳婆,杨稳婆拿了家去,一会子,又来了。阿根幸还没有去,问他为甚又来?杨稳婆道:“这二十块洋钱,说是不好用,叫我来调换。”
阿根接来瞧时,见是北洋龙洋,诧道:“一般的洋钱,怎么就不好用?”
杨稳婆道:“北洋银圆,上海是不通用。”
阿根道:“英洋是外国的,怎么反又好用?”
杨稳婆道:“这个我可不知道。”
阿根无奈,只得重到祥记,向马静斋调换。春泉道:“北洋银圆怎么不通用?银子成色又不歹。我记得前天到药房里去买鱼肝油,计价三元四角,我身边只有四块龙洋,叫他们找出来,药房里伙计把四块钱反复瞧看,挑出一块北洋的,叫我调换。我此时身边没有别的洋钱,向他婉商,可否通融用一用?那伙计定管不肯,我道,这样罢,这块钱暂时抵一抵,少停拿了角子来取赎。店伙道,那个不成功,你这会子说来取赎,停会子不来取赎起来,又怎样,我又不认识你,到那里来寻你?我诧问北洋银元,四角钱都值不到么?店伙道,上海既然不用,就一个钱也不值。我心下不胜诧异,中国自铸的洋钱,在自家国境里头,会得一个钱也不值。”
静斋道:“中国事情,本都是解释不来的。”
阿根见春泉和静斋只顾谈天,心下万分焦躁,好容易等他们谈天谈罢,才拿着洋钱回去。静斋道:“阿根拿洋钱去,什么用场?”
春泉皱眉道:“不要去谈他了。”
忽见老司务进来道:“马先生,外面有个人,请你出去讲一句话,叫他进来,又不肯进来。”
静斋道:“是谁?”
老司务道:“不认识。”
静斋道:“你可问他过姓氏?”
老司务道:“我问他,他不肯说,只说请马先生出来自会知道。”
静斋疑惑道:“是谁,这样鬼鬼祟祟?”
春泉道:“你且出去瞧瞧,想来此人,必有很要紧的事故。”
静斋听说,跟着老司务走出大门,见墙角边站着一个蹩老官。那人一见静斋,趋步上前,口称静哥,还认得小弟么?静斋一呆,细细打量那人,觉着有几分面善。只见那人二十左右年纪,满脸的烟容,瘦得眼眶都陷了进去,穿着件竹布长衫,旧的已不成样子,颜色不像蓝又不像白,前后补钉倒打上了八九个,从领圈里望进去,里头也不像有甚短衫衬着。下身穿着已经变成灰色的白洋布裤子,那袜子也与裤子差不多颜色。一双鞋子倒是京缎的,不过头上已开了两个眼珠子,大约是垃圾堆里头搜罗来的。短发已有近寸来长,太阳穴里倒还贴上两小方头痛膏药。静斋瞧了半天,失声道:“你不是我谱弟黄子英么?怎么会弄到这个样子?”
黄子英道:“一言难尽。静哥,你这里可有隐僻点子的地方,我同你谈谈。”
静斋道:“就到我店里去罢。”
子英道:“我身上这个样子,自己觉着不好意思。”
静斋道:“不要紧,店里又没什么外人。”
子英道:“贵同事见了,不要笑话的么?”
静斋道:“不妨不妨。”
子英见说,跟着静斋进内。众伙计见老大先生同着这么一个鳖脚生进来,便都在背后做嘴做脸。静斋只当不知,直请黄子英到帐房中坐定,问他为甚弄到这般地步?子英道:“我们黄姓,在湖州总算是第一个大族,远房近支,并算拢来,有到四万多丁,远近各姓,那一家比得我们上?说起老乡绅来,总是推着我们。现在却衰败得不成个样子了,阖族房派共分二十三房,我们这一房是第三房。敝族的制度,每一房立一个房长,凡一房里的事务,统由房长管理。这二十三房都是老房,老房里还分出各小房来,各小房也各立有小房长。管理一小房事务。小房里再分出小小房,立有小小房长,管理一小小房的事务。敝族二十三房,每房里共有八九个小房,每个小房里,共有六七个小小房。族制是小小房统于小房,小房统于老房,老房统于族长。其实小小房的事情,族长很是隔膜,都由小小房长一个儿决断施行。各家子弟有什么争端,又不能超过小小房长小房长,径到老房长跟前来告诉,族长是更不必提起了。敝族合族一二百个小房,一干五百多个小小房,各房的房界最是严不过,这个小小房瞧到那个小小房,就同别姓人家差不多,痛痒从不相关,荣辱从不相顾。所以敝族房族虽大,说穿了,竟是一千五百多个小族呢,形势涣散得同散沙一般,这就是敝族衰败的第一层缘故。再者敝族族长的权柄至尊无上,各房长各小房长各小小房长,也同族长差不多尊贵。各房里的子弟,任你怎样聪明才智,一点子主都作不来。就有好法子好计策,家长房长终不肯听一句半句。这就是敝族衰败的第二层缘故。有这两层缘故,所以已经败得个不成样子了,不要说兄弟蓝缕到如此,敝族里子弟,那一个不同兄弟一样,走出来都是拖一爿,挂一块,穷得像化子,憔悴得像痨病鬼,那里还有绅衿人家气派?”
静斋道:“贵族不是湖州著名的首富么?田房屋产,占了府属八分之一,就金珠首饰,古玩玉器,拿出来变卖变卖也值到几百万银子呢。贵族怎么会患穷,贵族的家计怎么会败尽?”
子英道:“家产不论多少,总要有人经理才好,总要经理的人懂得家政学才好。敝族的家产,一半是经理不得法,乌里乌糟乌光的,一半是被邻舍人家硬占软骗夺去的。”
静斋道:“像贵族这样的声势,还有人敢来占夺产业么?那真是奇闻了。记得令先祖那时声势煊赫,不论什么人家,听见了黄氏宗族四个字,吓得什么似的,都要让你们一步呢。那时与你们通谱认族的也有好多家呢,就像东邻韩姓,刘姓;南邻绵性,越姓,宣姓,都把孩子过继给贵族,借着过房亲势力,保护保护,免得豪强欺侮。这时光,贵族的势力不但能够保全本宗,还能够兼庇外姓隆盛,真是隆盛到个极顶。”
子英叹道:“不要谈起了,现在的家世,与祖宗时代相比,差了不知有多少。我们死下去也羞见祖宗脸子呢。”
静斋道:“你们这样的大族,那里会一穷就穷。俗语说的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想来现在也不过是拿着金饭碗讨饭,不知变计罢了。如果整顿起来,那口苦饭总有得吃的。”
子英道:“恐怕已经晚了呢。现在四五家豪强都已计议定当,要瓜分我们家产,不日就要动手了。阖族的人,却还喝酒的喝酒,赌牌的赌牌,看戏的看戏,写意得没事人似的,你想那里还会好?我的祖宗不知作了甚么孽,会生出这班败家荡产的不肖子孙来。也或者家运使然,我真是再也想不出这个缘故。”
静斋道:“贵族当时盛极的,怎么萧索得这般的快?”
子英道:“敝族在湖州东门外聚族而居,一竟很太平,六年前,忽搬了一家姓白的人家来,这姓白的是个暴发户,听说是山西人,敝族里人素来不很喜欢同外人交接,张长李短越发不喜预闻,所以虽在邻庄,没有通问过一遭儿。他们吃他们的饭,做他们的事,过他们的日子。我们吃我们的饭,做我们的事,过我们的日子。静哥,这姓白的搬到邻庄居住,原不怀什么好意,只可惜我们没有仔细,不曾提备他是了。”
静斋道:“姓白的竟不是好人么?”
子英道:“这姓白的你道是谁?就是现下鼎鼎盛名的白食鬼呢。”
静斋道:“唷唷,白食鬼是个著名的恶霸,心思十分刁深,手段十分狠辣,从前几家旧家,像印姓、宗姓、洪姓,都败在他手里。”
子英道:“可不是么,姓洪的子孙差不多消灭尽了,印宗两家的后代,现都在白家里充当底下人。自从白食鬼搬了来,我们就没有安逸日子过着过。”
静斋道:“贵族是素来不惹事的。”
子英道:“我们不惹上去,他惹上来,可怎样?”
静斋道:“他怎样惹上来?”
子英道:“有一天,白家里两个孩子,闯到我们庄上来玩耍,不知怎样,和本庄上孩子打起架来。这里人多,他们人少,白家两个孩子吃了亏,跑回去哭诉大人,说被黄庄上人欺侮了。白食鬼本是巴不得有事的人,听说孩子给我们欺侮了,马上叫老婆到我们庄上来交涉,说孩子给我们打伤了,要我们拿出养伤费去,还要惩办自己孩子,还要立一个约,以后白家里孩子到我们庄上来玩耍,须要我们担任保护之责。我们当时听了这种无理取闹的话,那个有工夫理他,这妇人见我们不理,顿时放出蛮悍手段,敲台拍凳闹一个不休。直闹到族长房间里,族长素来怕事的,见这妇人如是悍泼,不便同他计较,就答应了他,图一个耳根清净,约也立了,孩子也惩办了,养伤费也出了,这事总算过去。”
静斋道:“照理你们也应加上一笔,黄家的孩子到白庄上去玩耍,也要叫他们保护,方才公允。”
子英道:“能够这样就好了,无奈我们家法,自己孩子从不许到别家庄上去玩耍,所以只有我们保护人家的约,没有人家保护我们的约。这个约一立,我们庄上从此多事了,白家孩子,便成群结队到我们家里来玩。他们的孩子偏是顽皮异常,玩得的地方玩,玩不得的地方也玩,种着的花草树木,摆着的骨董古玩,任意取动,可厌得要不的。呵斥了他几声,就哭丧着险回去挑唆父母出场,说我们欺悔了他,孩子的父母又来向族长噪聒。族长回他,你们的孩子顽皮不过,不能不呵斥一两声。姓白的道,既然我们孩子顽皮,我就派一个人来管束管束,果然有甚不是,我们派来那人自会教训他,两家孩子倘有拌嘴等事,两家家长会同判断,谁家的孩子就照谁家的家法处治,各人各管各的孩子。”
静斋道:“住在人家家里头,管教自己孩子,世界上从来没有这门理数。你们可曾答应他没有?”
子英道:“我们族长是个好户头,也不问问阖族子弟,就这么马马虎虎答应了。从此我们家里,便多了个不三不四的恶客。这恶客真是恶不过,因族里大人小孩受尽他的累。白家派来管理小孩的那人,蛮横得不堪理喻,我们孩子和白家孩子有拌嘴打架的事,告诉到他跟前,他总偏护着自己孩子,说白家是有家教人家,孩子出来都是管好了的,从不会惹事,你们不欺侮他已经够了。我们孩子倘有了点子过分举动,他就逼着我们家长,要当面打给他看。家长驳了他一两句,他就说家长偏护着自己孩子,不讲理性。我们退让一步,他就进占一步,我们愈退愈后,他们愈进愈前,弄到这会子,我们的家差不多是他们的了,要怎样就怎样,凡我们各种值钱东西,他瞧得中意就拿去。面子上说得很好听,我向你们借用一借用,租用一租用,我们答应得略略迟一点子,他就说我们不顾交情,有意和他怄气,男男女女一大群子,打上门来,逢人便殴,遇物便毁。静哥,我们是诗礼人家,这种野蛮举动那里经得惯?弄他们不过,只得同他讲和,讲和下来,总是赔礼认不是。所以每讲一回和,姓白的气焰便涨起了一寸。最好笑不过,就是借款一桩事。”
静斋道:“甚么叫做借款?”
子英道:“白家里人见我们房子旧了,便劝我们翻造。我们回他翻造原是好事,只是眼下木料贵不过,我们没钱,想缓一下子。他就道,没有钱不要紧,我们借给你,房子旧了,住下去是有碍卫生的。我们听了,只道他是好意,那里知道写起借契来,他便要载上许多款子:一、造屋所用水料木料,须向白姓所开砖瓦行木行里采办;一、所有工匠,须由白姓举荐;一、借款须用物件抵押,即以造好的房屋抵给债主;一、俟本利收清,即行交还;一、立契之日,即行起息。静哥,你想罢,这种契据我们受亏不受亏?”
静斋道:“水木料他家铺子里买,是先替他销掉一票货物了。造好了房子,就把房子抵给他,是这座房子差不多替他造的了。他白住了新房子不算,还要你们给利钱与他,这算盘未免太精工了。”
子英道:“倒不是么。造房子还好,弄到后来,娶老婆也是这么办法了。敝族中子弟,有年已弱冠,还没有娶老婆的,他就说,我借钱给你,娶个老婆,娶了家来,就把这老婆抵给他,却还要贴还饭食费。”
静斋道:“笑话笑话,我听也没有听见过。”
子英道:“这还不好笑呢,最好笑的是姓白的到了我们家来,心心念念要占夺我们的家产,向人前说起来,口口声声保全黄氏家产。你想我们的家产干他甚事,却要他费心费思?今天说要保全,明天说要保全,现在索性说我们教训孩子不得法,经理家政不得法,要派人来替我们代办了。”
静斋道:“姓白的这样没道理,为甚不到衙门里去告他一状?”
子英道:“这恶霸神通广大,县里府里,都和他通同一气,就告到当官,也不见是准,而况我们族中,心志是不齐的,各人只知顾累自己私室,公家的事情,素来不放在心上,别房里受累,只要碍不着自己,就没工夫来管理了。几个没志气的,还要拍姓白的马屁,同他认过房亲,两个过房给姓白的孩子,便仗着姓白的势力,反倒欺侮自己同胞,好似自己身子不是姓黄生的。”
静斋摇头道:“这真没可救药了。”
子英道:“还有桩事情好笑呢。前年子,我们因受姓白的累,受得再也忍耐不住,阖族中子弟,便大开宗祠,会议对付之策,议了好半天,议出一个办法来,大家说,我族的坏坏在族长一个儿办事,没人帮他的忙,现在我们当立一个族会,各房里公举出聪明才智的子弟,充当会员,一应事务,由会里议定了,呈请族长核定施行。家法也重行改过,黄姓子孙,务须破除房界,一意为公,万不可稍存自私自利的意见。”
静斋道:“这样好极了。”
子英道:“好么?那知我们到族长跟前去请愿,族长说我们孩子气,不懂事情,倒大大申斥了一会子。”
静斋道:“这事就此不成功么?”
子英道:“那时间,族中子弟的心志坚不过,竭力请求,总算争到一半的地步。族长应许了九个月的预备,说等预备工夫做到了,你们果然有办事的本领,才应许你们立族会。静哥,敝族现在的情形,那里还等的到九个月?等到九个月,恐怕已经败尽了呢。”
静斋还没有回答,早见一人雄赳赳气昂昂的进来,大喝一声,静斋子英都吓一跳。回头见进来的不是别个,正是行侠仗义的梅心泉梅侠士。只见梅心泉揎拳捋臂,大有寻人打架的样子,欲知梅侠士何故挥拳?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黄子英正在讲说黄族被白姓欺侮的事情,不提防一个少年忿忿而入,挥拳攘臂,大有寻人打架的样子。子英静斋齐吃一惊,回看不是别个,就是那行侠仗义的梅心泉。梅心泉大喊:“气死我也,这种糊涂族长,不如拖他出来,一拳打死倒干净。”
子英起立道:“此位何人?”
静斋道:“梅心翁来得突兀,兄弟未及介绍。”
随向子英道:“这位就是本地侠士梅心泉梅大先生。”
子英忙道:“失敬,失敬,一向少会。”
心泉不及寒喧,就道:“我气得肚皮都涨破了。你们姓黄的子弟,怎么这般没中用,叫是我,早把族长拖进宗祠里处治了。”
子英道:“如何使得?如何使得?族长是阖族里最尊贵不过的人,我们见了族长,话都不敢说得重一点子,怎敢肆行无忌?”
梅心泉道:“你们难道一任姓白的横行不法,就此罢手不成?”
子英道:“没有法子抵制,也没奈何。那姓白的是山西人,一来是客籍,二来异姓,倒也罢了,所最气不过的,就是那个土棍黄旭初。这黄旭初与我们本是同姓不宗的,他的家就在我们庄子的东边,穷得个要不的,从前也和我们聊过宗,得过我们好多的好处,现在见我们失了势,他就趁打落水狗,和姓白的走了一路,同来欺侮我们。姓白的没有发难,他竟第一个主张瓜分我们产业,占据我们屋舍。”
梅心泉道:“天底下竟有这样忘思负义的畜生?可恶可恶。黄兄,你不要愁,我梅心泉既然晓得,必定总要替你去出这口恶气,给他个利害,教他也晓得姓黄的不是好惹的。”
子英还没有响,静斋早把大拇指竖了一竖,开言道:“子兄,你好运气,碰着这样一位大侠土来替你出头。贵族从此有望了。”
子英道:“难得梅兄萍水相逢,就肯拔刀援救,兄弟感激的很。只是黄旭初这土棍,生性异常狡诈,像梅兄这样直爽,恐怕不是他对手么。”
梅心泉道:“奸诈怕他怎的?我只用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对付他是了。”
当下商议定当,梅心泉就跟着子英同赴湖州去了。春泉见子英已去,才问静斋,你会的客是谁?却谈了这好半天。静斋就把黄庄受祸的事细细说了一遍,春泉也不胜叹息。说着,只见老司务自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包子,一探头就出去了。春泉喊住,问做什么?老司务道:“孙先生叫买的两部书。”
静斋道:“是什么书?拿来瞧瞧。”
老司务拿上,开出一看,是两部新小说,一部叫《女界风流史》,一部叫《奇谈丛录》。静斋怔道:“这女界风流史,咱们的事,不要被他载上了。”
忙的翻开来瞧,瞧了个完,醒悟道:“原来上海地方,还有本领大过我法术高过我的人,干出来的事,干奇百怪,叫我对了他,也有点子惭怍,怪不的我的事情竟不载了。”
此时春泉正在看奇谈丛录,静斋掩过书,就问奇谈丛录载点子什么事?春泉道:“和聊斋志异差不多体裁,不过都是近几年的奇事,笔墨也还可以。”
两人正说着,不防一人掀帘而入,正是周介山。静斋就问祥甫晚上请客,你晓得么?介山道:“晓得的。”
随道:“少耕大得法了,知道么?”
静斋道:“那个少耕?”
介山道:“还有那个?就是上回你我替他饯行的秦少耕呢。”
静斋道:“少耕大得法了?他做的什么官。”
介山道:“少耕的官真是不小。他进京时候,不过是个留学生,现在已做了朝廷二品大员。”
静斋春泉齐惊道:“竟做了二品大员么?真快的了不得,快的了不得。”
介山道:”决么?不有本领怎么能够这么的快?他这本领,可真利害不过,我真佩服他,现在官场里头,那一个比得上他?此人在官界里,真可算得着出色人才。有了这么的手段,不怕发的不快。”
春泉道:“少耕世故人情,果是熟透,可惜生就一副奸容,使人望而生畏。我说他很有点子像南宋秦桧。”
介山笑道:“宋朝秦桧,春翁见过的么?”
春泉道:“不要打岔,奸臣的声音笑貌,总是差不多的。他姓秦,所以说他是秦桧。”
介山道:“京里头报纸上,也说他是小秦桧。”
春泉道:“人心相同,可知并不是我一个人私话了。”
静斋道:“少耕怎样得法的?”
介山不慌不忙说了出来,听得春泉静斋都诧骇不已。原来秦少耕在外洋留学时光,就和外国人非常要好,和客栈里一个女堂倌,鬼迷张天师似的迷上了,就花几个钱,娶这女堂倌做老婆。这女堂倌的老子,是在政党魁首那里充花儿匠的。这件事传转去,传入了政党魁首耳朵里,党魁就喊花儿匠进去,问道:“听说你的女孩子,和中国留学生结婚,可有这件事没有?”
花儿匠哈腰道:“回老爷的话,小人女儿在旅馆里充女堂倌,近有寓客中国留学生秦某人,和小人女儿两情相洽,就订成了婚约。事体果然有这么一件,只是还没有结婚,老爷倘然不喜欢时,小人就去吩咐女儿,叫他解散婚约是了。”
党魁道:“我并没有叫你解散婚约。这婚约也不必解散,你女孩子成婚后,叫他领着你女婿,到我府里来见我。”
花儿匠得此命,宛如荣加九锡,兴头得要不的,欢欢喜喜回家,一路唱歌一路走,回到家里,就向他老伴道:“喜也喜也,你可以贺我了,你可以贺我了。”
他老伴还没有回答,门帘启处,花枝招展般走进一个人来,正是女儿小喜子,从旅馆里回来。花儿匠一见,讲话都不及,奔上前,把小喜子只一抱,抱了起来,连亲了两个额。小喜子没有防备,吓的猛一跳,忙问:“爷爷做什么?”
花儿匠放下女儿,把大拇指竖了一竖,大言道:“好个女孩子,好个女孩子。”
他老伴向小喜子道:“你爷爷今天不知为了什么,快活得这个样子,我嫁了他十八九年,也从没见过他像今朝般快活。”
花儿匠道:“我今天蒙伯爷传进去问了几句话,初见面只道伯爷有甚申饬,吓得什么似的,后见伯爷和颜悦色的讲话,那是乡下人吃海参,头回儿的事,你想荣耀不荣耀?伯爷还说等女孩子成了婚,叫带领女婿进府去谒见。我们合家子受伯爷这样的洪恩,拿什么来报答呢。”
他老伴听了,也欢喜道:“我们是何等人家,竟蒙伯爷这么的优待,竟连女婿都传见起来,邻舍人家晓得了,也应惧怕我们三分,我们今后有了伯爵,还惮谁来?”
小喜子也不胜之喜,告诉父母道:“好叫父母得知,秦郎因客中寂寞,急欲成婚,已经择定星期日举行婚礼,叫我告禀父母一声。”
花儿匠听了,快活得什么相似。有事便长,无话便短,看看日子一天近似一天,花儿匠家一门大小日夜忙碌,早已弄得筋疲力尽,人仰马翻。到了星期日黑早,花儿匠爬起身,唤醒了老伴儿,打火烧水洗脸,换衣裳,吃早饭,诸事停当,已有八点钟光景。秦少耕早在寓所安排好了,上下焕然,一色都是新衣。几个同学同乡,都到寓里来道贺。少耕接着,欢天喜地的攀谈。一个同学道:“结婚礼在什么地方行?”
少耕道:“已借定留学生会馆。”
那同学道:“马车可是用双马车?”
少耕点头道:“是的。”
说着,旅馆里人进来报马车来了,秦先生少耕掏出表来一瞧,连嚷哎哟,几误大事,择定上午十一时举行结婚大礼的,现在已经入时了,主婚人还没有去邀过。一个同乡道:“主婚人,你不是已经请定留学生监督么?”
少耕道:“请虽请定,邀却没有去邀过。”
同乡道:“既经请定,就叫人去邀一邀也好,何必定要自家去?”
少耕道:“不去呢也不要紧,不过好像大意点子。”
于是亲到监督公馆邀了一趟,监督应过好瘾就来。少耕又到几个应允赞礼员嫔相的同学寓里邀了一趟赶到留学生会馆,见正门大开,几个同学都在那里帮忙,结彩的结彩,挂旗的挂旗,张灯的张灯,忙到个不亦乐乎。少耕跳下车,向众人道:“费心费心,劳神劳神。”
众人都说彼此都是朋友,当得效劳的。一时收拾完毕。只见正厅上挂着无数东洋纸灯,并绫绸万国小旗,大门口扎着柏枝彩棚,一面黄龙大旗,一面外国旗,交叉着飞扬飘荡,好似替主人鸣着得意似的。收拾完毕,少耕驾着双马车,到花儿匠家来迎接新娘。花儿匠夫妇,早把小喜子打扮得花朵儿相似,扶上了马车,到留学生会馆行过结婚礼。从此夫恩妇爱,自不必说,众同学见了,那一个不羡他的艳福。成婚不到几天,就由新夫人带领了,进谒政党魁首荣伯爵。荣伯爵一见秦少耕,居然降尊纡贵,十分的客气。秦少耕得着这样殊遇,竟然感激涕零起来。伯爵问了几句话,随道:“我们如今是一家人了,没事常来坐坐,将来保不住还有别的事要烦劳你呢。”
少耕诺诺连声,跟着老婆退了出来。伯爵又传花儿匠进去,密密说了一回话,也不知说点子什么。只见秦少耕自攀了这头亲戚,便渐渐阔起来了,什么监督处书记,钦使馆翻译许多优差都轮着他了。听说都是荣伯爵专函介绍的。后来有位什么王爷到外国来游历,翻译一职也是少耕充当的。秦少耕柔媚圆滑,深得王爷的欢心,荣伯爵在王爷前,又竭力揄扬,说他许多好处,王爷答应等他毕业回国,定当与以相当的位子。王爷动身后,荣伯爵就问他道:“贵国留学吾邦的人总也有几万,怎么这几万人里头,独有你这么的得意?他们为甚都不得意?”
秦少耕道:“人非草木,那有不知?晚辈倘没有伯爷提拔,怎生至此?自头至足,那一处不是伯爷的恩典?休说重生父母,再养爷娘,伯爷的大恩,比爷娘父母还要胜过几倍,我就粉身碎骨也难图报。”
荣伯爵道:“我差你干几桩事情,你肯不肯?”
秦少耕道:“士为知己者用,女为悦己者容。伯爷这样的知我,倘有用着我处,赴汤蹈火,亦所不辞。只恐赋性愚鲁,不足为伯爷的鹰犬呢。”
荣伯爵喜道:“你真个肯听我话,尽心做去,不但可做大官,还可大大发一票财呢。”
少耕听了,抓耳爬腮,巴不得马上就去干才好,不知不觉屈下膝来,向伯爵磕了三个头,开言道:“谢伯爷的栽培。”
荣伯爵道:“你肯这样,也是你自己的好处。现在且退去,以后要用着你时,再来喊你。”
少耕退下,有事便长,无话便短,一转瞬间,毕业的日子到了,学堂中循例考试,不知怎样,秦少耕各种学科,都得着很多的分数,所以那张毕业文凭,倒很有点子看头。回国那一天,荣伯爵又传进府去,密密切切讲了好一回的话。讲点子什么,外边人无从知晓,只见少耕出来,满面得意之色。从他的面色推测上去,晓得所谈的话,必定与他大有利益也。奏少耕带领新夫人,同着同时毕业的几个留学生,搭趁公司船,乘风破浪向中国而来。不消多日,早进了吴淞口,驶到黄浦滩下碇,一落客栈,就见他张牙舞爪的向茶房道:“决替我雇部马车来,快替我雇部马车来。”
茶房见他打着洋话,只道是变种的洋人,遂道:“洋大人,要皮篷车,还是轿式车?还是自拉缰亨生车?”
茶房讲的是本国白,因见少耕虽像变种洋人,那眼角鼻端,又一点子洋气都没有,遂打着本国白,试他一试。少耕道:“我要银行里去拿钱,自然坐轿式车了,没的倒坐皮篷车亨生车,不是寿星头套马桶自讨苦吃么?”
茶房见秦少耕不但会说中国话,连中国的方言隐语都会得说,一定是中国人无疑,当下雇了马车来。客栈里帐房先生道:“密斯脱秦,今天礼拜六,下半天银行公事是不办的,你礼拜一去了罢。”
少耕道:“不相干,我的事是特别公事,那怕礼拜七也要替我办。”
帐房无语,一时茶房雇了马车来,少耕坐着,飞一般到银行来,见双门紧闭,只有两个老司务守着门。少耕下车,掣了几掣电铃,老司务从后门走出,迎少耕入内,问有何事?少耕道:“大班走了么?”
老司务道:“大班在住宅里,今天是礼拜六呢。你若要见他,还是到静安寺路住宅里去,行里总要礼拜一才到呢。”
少耕道:“你替我去请他一请,可以么?”
老司务道:“这里有德律风的,果然有要紧事情,就请打一个德律风去是了。”
少耕道:“有电话很好,我就打一个电话去罢。”
于是老司务引少耕进德律风间,先摇了几摇,报清号数,接好了,讲了几句话,大班回话,就来。等了半个多钟头,一部木轮皮篷马车,飞一般的来,果然就是大班。大班见了少耕,却不认识,开言道:“君是何人,指名见我,有何要事?”
少耕道:“君是否就是银行大班火拉斯君?”
大班点头应是。少耕道:“贵国荣伯爵,有要信一封,叫鄙人亲手交给大班。”
说着,从衣袋里摸出信来,双手呈上。大班听毕,顷刻露出沉重的样子,接信在手,先把封皮上的字,反反复复瞧了一会子,然后拆开,从头细看。看毕,把信插入衣袋里,楞出两个眼珠子,没上没下,一味的打量,瞧得少耕有点子不好意思起来。只听大班道:“老兄尊姓是秦,台甫是少耕么?”
少耕回说是的。大班道:“秦兄在敝国留学已有五年了么?”
少耕回说是的。大班道:“秦兄几时认识荣伯爵的?”
少耕回说约有三年了。说着,摸出汇票来。大班道:“对不起,今天票根还没有到,总要接到票根,才好发银。这是敝行定例,不好为秦兄一个人坏掉的,还请秦兄原谅。”
秦少耕听了,很是没趣,随道:“原来如此。”
随即告辞起行。大班一边送出来,一边道:“秦兄原谅,一因款项过巨,二因票根未到。”
少耕道:“大约票根几时可到?”
大班道:“多不过一二天罢了。”
少耕辞别回寓,帐房晓得他到银行会着大班的,来头一定不小,顷刻阖栈的人都另眼看待。最奇怪的,秦少耕本是个穷光棍,留学回来,却就阔的了不得,镇百镇千,用出来都是银行支票,并且常常见他坐着马车到银行里去,或是领事衙门去。进去了总是大半日,也不知在干点子什么事?来了京里,到交民巷,外国钦差衙门里,他也常常走动,等到廷试完毕,高高的中了出来,上谕下来,钦赐个翰林。
别个新贵,都是寒气冲天,酸风扑面,任你怎样,终不脱书生本色。只秦少耕阔地阔天,在天津地方,狂嫖滥赌,好似家里有着几百千万家计似的。其实他的老子,在书铺子里做掌柜,不过赚几十块钱一个月,少耕却倒连娶了两个姨太太,都是窑子里数一数二的红姑娘。那模样儿的齐整,相貌儿的标致,叫小说家形容起来,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就在京里头租了所很精致的公馆,收拾得天宫宝殿差不多。
看官,你道他果为自己享福么?原来他和周介山一般的思想,一般的手段,不过一执牛耳于商界,一创霸业于官场,所居的地位不同,所用的心思亦异。周介山只想发财,秦少耕只想做官。周介山发了财再想做官,秦少耕做了官再想发财。少耕这手段,在官场中是不曾有过的。凡是独行生意,总来得容易点子。不到几时,居然得着了个四品京堂。少耕常叹道:“愧我留学十年,不及他春宵一刻。”
他有了这一路提拔,自然升迁得比别人总来得快速,不到几年,竟做到二品大员。京里头就有几个闲着的人,把秦少耕事情编成韵语,中间有两句是“运动高官仗美人,顶红帽绿太时新。”
少耕见了,恨得什么似的。那京津各报纸碰着少耕的事,总大书特书道:“今日之秦桧,中国之卖国贼。”
就是那御史老爷们,也很参过他好几回,无奈圣恩高厚,总是留中不究。少耕也向同乡人道:“报界诸君,不知与我有何仇恨,乃把我骂的狗血喷头。我自问非但不忍卖国,并也不能卖国。我居官不过二品,权力比我大的,朝廷上不知有到多少,铺子里学生意,要把铺子盘给人家,试问有这权柄没这权柄?”
这便是秦少耕的秘密历史,只因周介山无意中一句话,在下就乘便把他铺叙了一番,因为秦少耕也是十尾龟中的一头呢。有位看官驳问在下,九尾龟讲的都是嫖界事情,花丛艳史,笔墨何等香艳?文字何等新奇?偏你这陋劣的文字,拙笨的笔墨,东涂西抹,潦草成编,不知自愧还要冒着美名儿诳骗我们,亏你羞也不羞?在下笑道:“这是看官自误,怪我怎的?我编这十尾龟,并不是步九尾龟的后尘,又何必摹九尾龟的姿态?九尾自九尾,十尾自十层,各不相谋,各行其是。看官们看到十尾龟,总要拿出十尾龟眼光来看,倘仍旧拿九尾龟眼光来看待,这是看官们自己弄差了,干编书的甚事?”
闲谈扫过,书归正传。当下介山把秦少耕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春泉静斋齐声赞叹不止。介山道:“现在世界的事,真是奇怪不过,像昆山地方,不多几时,发现一桩奇案,那桩案子,竟和聊斋上载的人妖差不多奇怪。”
静斋不信道:“现在世界,何必学桑冲的法术?就不改女装,只要修饰得讲究一点子,怕吊不着膀子么?这个人也是笨伯了。”
介山道:“昆山地方,作兴与上海不同呢。昆山东门外黄莺村,本是个小村落,上月中旬,忽见一个女尼,年只二十多岁,盘膝坐在路旁,掩着面,黑脱黑脱暗哭个不了。有个姓蒋的老太婆,见而询问,尼姑自言海门人,一竟在送子庵里头修行,因与同伴不和,被同伴在当家前说了坏话,说我犯了不端事情,当家的信以为真,把我撵出庵门。我现在怅怅一身,没个栖身所在,想想还是还俗嫁人的好,倘有人肯收留我,将来嫁了人,所得聘金,情愿悉数孝敬给他。但是世界上,那里有这么的好人,肯收留我呢?”
蒋婆子一时利令智昏,暗想这么一个人,怕没人要么?这聘金至少须一百块洋钱,不要当面错过,财神菩萨跑上门,重新赶了出去。想毕,遂道,我看你也很可伶,没处存身,还是跟了我去罢,我替你作媒,包你给一家好人家。
尼姑道,我是苦命人,好人家倒也不巴望,只要有口苦饭吃就够了。只是妈妈家还有何人?我跟妈妈去不妨事么?蒋婆子道,我家里通只一个儿子,一个媳妇,两个女孩子。我作了主,他们都不敢说什么的,你放心是了。尼姑非常欢喜,谢了蒋婆子,爬起身跟着就走。蒋婆子领尼姑到家里,两个女儿蒋二蒋三见了,就问这个师傅是那里来的?蒋婆子道,不要叫他师傅,和我们做一般的人了。随把路上碰见的事说了一遍,二女大喜。
这尼姑很是勤劲,见了活计抢着就做,裁剪缝楞,样样都来,又好又快,端的是飞针走线。蒋婆子合家子快活得什么相似,当夜就叫他和两个女孩子同床睡了。两个女孩子,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七岁,年轻姑娘们都是喜欢热闹的,添了一个女朋友,自然如漆投胶,十分欢洽。
这尼姑不但会做细活,就是粗活也没一件不来,揩台扫地,淘米洗菜,煮粥炊饭,切肉烹鱼,没一件不肯帮蒋老太婆的忙,把蒋老太婆欢喜得只顾念佛。邻村少年得着这个消息,都想吃天鹅肉,你也来求婚,我也来求婚。蒋老太婆问尼姑,尼姑都不愿意。蒋婆子道,奇了,这几家都是好人家,田也有,屋也有,牛也有,种的都是自田,怎么你倒不愿意?尼姑道,妈妈,我是个苦命人,怎敢害人家呢?但愿嫁一个做长工的,夫耕妇织,苦渡一生够了。
后来蒋老太婆替他做主,给了一个粗笨田佣,他倒十分感激,就认蒋老太婆做了娘,日间帮同做活,夜里就和两个妹子合睡,过了一个多月,人家也不疑心。有一天也是合当有事,蒋婆子的儿子蒋大,为了什么事出外去了,蒋婆子就叫尼姑和媳妇两个同床。那知睡到半夜里,尼姑竟欲行起非礼来,妇人大骇,想要喊救,尼姑拔出雪亮飞快一把腰刀,把冰冷的刀背在妇人脖子上一搁,悄喝,嚷便杀却。唬得妇人不敢声张,只好任其所为而已。到明朝,偷偷的告诉了蒋婆子。蒋婆喊声哎哟,忙到村前村后,喊了十多个粗壮男子,一窝蜂拥进来,把尼姑绑了出来,剥去衣服一瞧,呸,那里是什么尼姑?竟是个又粗又壮的伟男子。喊蒋二蒋三来一问,才知已被玷污多时了。于是捆送到县,县官严刑审问,假尼姑当堂供出,同党共有十八个人,都乔扮女人,分道扬镖的出去行道,大家闺秀骗到手的也颇不少。这节事不是和聊斋上的人妖差不多情节么?”
欲知春泉静斋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春泉听了介山的话,就问假尼姑怎样结局呢?静斋道:“现在刑律改良,像这种案子,决不会重办的,至多监禁几年罢了。”
春泉道:“桑冲当时是凌迟处死的。”
静斋道:“那就叫明朝呢。”
说着,忽见老司务引着一个娘姨进来,春泉认得就是王翠芬院里的底老新舅妈,忙问:“你来做什么?”
新舅妈道:“费老,本家请你过去一趟,有要紧事情和你商量呢。”
春泉诧道:“本家请我有甚事?怎么先生不请,倒要本家请起来?”
新舅妈道:“就为先生的事情。我们先生现在要赎身了。”
春泉道:“翠芬是讨人身子么?我到今朝才知道。”
新舅妈道:“翠芬是有男人的呀,他的汉子姓季,从前做过一任知县的。后来穷了,没得饭吃,才把两位姨太太,押给我们本家。就是翠芬和翠芬的妹子翠芳,共押去八百块洋钱。现在期还没有满,那个知县却有了缺了,硬要来取赎,我们告诉他堂子里规矩,没有到期是不能取赎的。他竟官腔搭得十足,像煞有介事的向我们道,混帐羔子,买良为娼,你们想想,该当何罪?肯便肯,不肯就和你衙门里去讲话。说着,便要拜会新衙门,拜会县里,禀告道台。本家见了这副腔色,吓得什么相似,忙求他不要闹,他越发闹的起劲了。当时押进来时光,我原向本家说,做官的人是不要脸的,不大好弄,不要做了罢。本家不信,这会子果然吃着苦头了。听说他谋着的缺,就靠我们押给他这票钱呢。他把我们的钱做了运动费,运动着了官做,就这么翻转面皮不认得人了。天公爷有眼,这官也不会放他做得长久的。”
春泉道:“官场中不,真是无奇不有,没了钱竟连小老婆押给堂子里都肯干的。”
介山道:“押掉两个小老婆,算不着什么奇事。前年,我因事到九江去,九江有个妓女名叫花小兰的要从良,他的同胞哥哥出来霸阻,两面打起官司来。你道他哥哥做什么?的的确确是个本省候补巡检,因为穷不过,把妹子押给窑子里,后来堂上断了他六十块钱才舒徐。”
静斋道:“官场这么的不堪,怪不得大光洋行的式拉甫谢家里,藩牌挂了出来,也不愿去上任。上月藩台饬查县丞杳无下落,就是他呢。南京有个相面先生姓王的,也是个候补小老爷,人家问他为甚不做官?他回答的很好,做官不过要弄口饭吃,我现在做这生意,饭已有得吃了,何必再去寻甚烦恼。”
新舅妈道:“费老,本家等着你呢,快请去罢,不要讲章了。”
春泉皱眉道:“我去也没中用,做官的人是不讲道理的。并且这种人,我也不愿同他讲话,你去回复本家罢。”
新舅妈道:“马老爷替我劝劝哇。”
静斋笑道:“脚生在费老爷身上,费老爷不肯,我也没法。”
新舅妈见没甚想头,只得勉勉强强的去了。周介山道:“做官的人,最喜欢骂人忘八,就是新设的审判厅,混帐忘八之声,也常常喧然不绝。这位县尊,自己把姨太押入堂子里,不知他坐起堂来,还骂人忘八么?”
春泉道:“他倘然骂我,我一定要问他,你自己是什么东西?”
静斋道:“他骂忘八,他自己就是真忘八。记得扬州地方有个姓王的府大人,排行齐巧是第八,背后人家都称他忘八。这王八本是捐班出身,手里着实有几个钱,因见近来宦海里头风波险恶,所以躲在家中享点子闲福,不想出什么山了。王八除好色之外,别无他好。娶了十多个姨太太,左拥右抱,其乐无穷,十二金钗,已经占尽人间艳福。那里晓得六月债,还得快,他有位小姐,不知是那一个姨太生的,风流跌宕,大有父风。外食没处吃,就是家食,同一班年轻家丁,干那桑间濮上的好事情。偏是私情,胎结的偏是快,蓝田玉茁,合浦珠芽,王小姐渐渐的怀酸食呕,病妊起来。
王八只道女儿有甚大病,赶忙忙的延医诊治。这医生是本城的名家国手,诊了脉暗暗好笑,就随便开了几味安胎药,笑向王八道,令爱的病不妨事的,隔上一月两月就会好的。爱吃药呢,吃吃也好;不爱吃也不妨事。后来王小姐肚子一天一天彭亨起来,王八只道是臌胀,求医问卜,忙得要不的。倒是一个跟炕老妈杨嫂子看出苗头来,向王八道,老爷,大小姐的肚子,我看不像是臌胀,倒像是胎胀,怕不到一年,要替你添出一位外孙官官来呢。
王八道,胡说了,大小姐又没有出阁,怎么会怀孕呢?
杨嫂子道,老爷不信,瞧下去是了。
王八道,敢是他等不到出阁,就干那没廉耻事情么?他又不出门,和谁干呢?
杨嫂子道,这是关系名节的事,如何可以乱说?老爷要晓得,去问小姐是了。小姐外边果然不去的,但是府里头不见得就老爷一个子是男。王八道,家里除了我,只有老太爷。老太爷是六十一岁的人了,并且是祖老人家,并且老太爷眼珠子多坏掉了,还干得甚事?
杨嫂子道,老太爷呢,自然不会干什么,但是老太爷去年,怎么又会添出一位九大人来呢?
王八道,九大人是老姨太太生的,老姨太太不是刚才十六岁么?
杨嫂子道,老姨太太一个子就会生儿子不成?王八听了,微笑不言。
杨嫂子道,敢又是你不老成么?王八道,挨着你来排喧我。杨嫂子道,怪道九大人请弥月酒时,本家一众爷们,老四房六老太爷、九老太爷、老三房五老爷、七老爷,都说些不大好听的话。者太爷听不过,辩了几句,他们都说瞎老头儿瞎闹呢。
王八道,九老爷的名字已经填进谱册,他们怎么倒又不说甚么?
杨嫂子道,那无非见你老人家怕罢了。
王八道,你说小姐不规矩,有甚凭据?
杨嫂子道,这种被头里的事情,那里拿得出凭据?要凭据总要等他生下来。
王八道,怎么医生倒也不说什么呢?
杨嫂子道,医生当面说穿,不坍老爷的台么?王八终是不信,事也凑巧,恰恰乾宅叫媒人来关照婚期吉日,于是王八忙着办喜事,雇了近百个成衣司务,摆了三四十个作台,日夜赶做嫁衣,绫罗缎疋,皮夹棉单,件件赶做起来。那箱柜橱桌,一切物件都已备办齐全,一到正日,自然挂红结彩热闹异常。彩舆临门,鼓乐竞作,王小姐辞别了爹娘,登舆而去。
谁料不到三朝,新姑爷竟大兴问罪之师,要拖丈人出去讲话,问他小姐肚子里东西那里来的?王八没奈何,只得挽人出来劝说,甘愿出银千两,让新姑爷重行纳妾,总算把这风浪平了过去。王小姐出了阁,胆子修炼得越发大了,手段修炼得越发灵了,每天淡妆浓抹,打扮得花朵儿似的,索性到街上来寻觅意中人,干那赏心乐意的事务。人家见了,都说是官场氵㸒孽的报应。”
介山道:“偏是没廉耻的事,偏都是做官的人干出来,真也奇怪不过。像春潮旅馆的老板江老四,在浙江什么盐场上做过一任大使的,在任时光,曾占过一个姓魏的有夫之女,那个妇人也是个尤物,虽然三十岁的人了,望去只有二十来岁光景,所以老四一见面,魂都掉的下,百计干方的勾搭上手,留在衙门里,再也不肯放出去。本夫魏疯子,也是个定头货,一定要人不要钱,任你死里说出活的来,他总不答应。
老四道,你这老婆已经失节的了,还要他做什么?俗语说的好,三足蟾蜍天下少,两脚婆娘世上多,有了钱,怕没处娶老婆么?你倘然肯时,我就偿还你几个钱,数目多少,随你说,你说的出口,我总无有不依从。
魏疯子道,你既然说他是失节之妇,为甚还要留他?让我领了去就完了。
江老四道,我是不嫌他失节。
魏疯子道,我也不嫌他失节。
老四道,我是一片好意提醒你。
魏疯子道,我也是一片好意提醒你。
老四道,你提醒我点子什么?
魏疯子道,你不放我领回去,我就到地方官衙门去控告,告你个强占民妇,看你当的起当不起?江老四笑道,你告罢,我听吃你官司是了。鸡蛋和石卵子两个碰,看你会赢?魏疯子也不答话,果然叫人做了张禀,县里、府里、道里,一竟告上去。贫不斗富,富不斗官,大使虽然不大,究竟是朝廷命官。魏疯子告来告去,告了半年巴,依旧是场输官司。
魏疯子恨极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到运台衙门、抚台衙门两个大衙门里喊冤投控,批下来是叫分司派员查办。江老四神通广大,法术无边,竟然假造一个婚据,每一回委员到来,他就厚厚的送一份程敬,不是三百元,就是四百元。俗语说得好,天大的官司,只要地大的银子,汇老四这么肯用钱,自然总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八个字禀复完结了。苦来苦去,只苦了个魏疯子。”
春泉道:“说起江老四,不是一个酒糟脸矮胖子么?”
介山道:“是的,春翁敢是也认识的么?”
春泉道:“曾同过一回台面,提起时倒还有点子记得。”
介山道:“春翁记性真好,叫兄弟是随随便便的人,那怕同八九回台面,也不大记得,何况是一回。”
春泉道:“并非我记性好,多谢他这天就串出一出巴戏来给我瞧,使我终身不会忘记。”
介山道:“怎样的巴戏?”
春泉道:“这晚是瑟公做主人,座中共有三个生客,江老四也是生客中之一,不知那位叫的局,是苏映雪。这苏映雪和江老四本底是老相好,来来往往,做了有一年多了,上节帐上,酒菜局银,足欠了一‘千块钱左右。江老四听得映雪有从良消息,竟想把嫖帐付之一漂,躲在家里,再也不肯出来,映雪急得什么相似,派了娘姨大姐。到栈房里去,请上了百十趟,一回都没有碰面过。今晚恰恰的冤家路窄,碰见了,映雪就道,哎唷老四,你倒总算有良心,我只道你不出来的了,今天也会在这里吃酒。上节的帐,局钱酒菜,一千多块洋钱呢。我们也没有得罪过你,为甚半个钱都没有开销?酒和莱,我们也下过本钱的呢,你好不付我们,我们好不付给人家么?好酒好菜,究竟给人吃的,又不曾喂猪喂狗,就真的喂狗,我们也不好意思不给人家钱呀?老四你是做官的人,好老老面皮,漂掉人家的,我们堂子里倒不好意思呢。我们在海上滩上,究竟还要做做人的。我替你想想,也不犯着呢。”
这几句不痫不痒的话,说得江老四面孔上红一阵,白一阵,好生难过。合席的人,都把眼睛射住他好笑。江老四拼了半日,才拼出一句话来道,我上节齐巧有事回去了。
映雪道,你做官的人,自然是贵忙,你要回去,我们怎好阻止你,只要你交待一声,也省得我们娘姨大姐奔上百十趟了。老四,你钱就不付,也行点子隐功积德,再者这会子到了上海,为甚又绝迹不来?我们屋里又没有老虎。
江老四再也受不住了,跳起来道,我不过欠了你几个嫖钱,就这么的冷言冷话,当众坍我的台。
映雪道,像你这样的没良心,就坍坍你台也不要紧。两个人说戗了话,愈争愈硬,愈闹愈僵,闹到后来,两个人竟然扭起架来。江老四把苏映雪一把发髻,苏映雪把江老四一把辫子,拖得个牢,扭得个紧,映雪的跟局,也帮着打冷拳,江老四一人不敌四手,竟然老大吃亏。齐巧台角上一盆广橙,被他们一撞,撞翻在地下,刚刚碰着刚刚,也是叫巧,江老四一只脚恰恰踏在广橘上,仰面翻天,就是一交,映雪恰又覆在他身上,引得众客都笑的打跌。
苏映雪得了势,骑跨在老四身上,扬起右手,劈扑劈扑,耳光打得拍猪肺相似,只打得老四讨饶不迭。映雪道,你还敢没良心么?老四连说不敢不敢,再不敢了。众客瞧不过,一齐起身相劝,死活的拉,才拉开了。你想他有这么一桩好事情,落在我眼睛里,叫我怎么会忘记呢?”
介山道:“有怎么一桩好事情,自然不会忘记了。”
说着,只见一个獐头鼠目的人自外而来,正是孙达卿。达卿见春泉、介山都在,点头儿见礼。春泉道:“你有两部书在这里。”
达卿道:“这是朋友托买的。”
说着,拿了就走。静斋忽问:“老五的事情怎样了?”
达卿站住脚,笑道:“老五被押了起来。今天老五在公堂上,闹出一桩大笑话。”
静斋道:“公堂是法律所在的地方,如何会闹笑话?”
达卿道:“官问明调现是老五经的手,遂判还押,自向原告理处,张李两人交保。刚刚断好,不料老五的老婆领着儿子侄子学生意,一大群子人,足有二十多个,一窝蜂拥上堂来,大喊大老爷判断的不公,要交保一齐交保,要押起来一齐押起来,我们老五是被人带累的。人多口杂,你一声,我一句,扰一个不罢,闹一个不休,弄得堂上中国官外国官都没主张起来。
闹了半天,还是中国官作主,喝令差役,把他们驱逐出去。众差役应了一声,随把者五的老婆儿子侄子等圈逐道,走走走,去去去,出去出去。连圈带逐,脚不沾地的赶出了大堂,一面叫把张李两人暂行收押。那里晓得老五的老婆,竟然一不做二不休,大发起雌威来,赶到男押所,逢人便打,遇物便毁,杀气腾腾,威风凛凛,很有顾大嫂反牢劫狱的气概,二十多个人呐喊着动手,喊嚷的声音真是山摇岳震,廨官大惊失色,慌忙打德律风到汇司捕房告急。巡捕房不敢怠慢,马上点兵派将,星夜前来援救。外国人果然利害,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老五老婆的子弟兵,望见外国人影子,就吓得四散奔逃。外国人传令追捕,追了一阵,总算捉着了三个人。”
静斋道:“真是新鲜笑话,上海有了新衙门以后,这种事情倒是第一回听得。后来怎样呢?”
达卿道:“断下来是从宽各押一礼拜。”
春泉道:“为了什么事?”
静斋道:“就为调现的事。姓张的把源元庄票叫老五调换现款,老五就替他到裕成庄去调换了现银子,现在源元倒掉了,所以打官司。”
达卿道:“今天新衙门也是运气犯就,碰着两桩都是笑话儿。”
静斋道:“这是一桩,还有一桩呢?”
达卿道:“洋货公所控告房客黄金氏积欠房租一百零八元,照例饬探传讯,那里晓得这黄金氏也是个星宿,派一个女痴子上堂候质。问官问他,回答的都是痴话,弄得问官呆了起来。只得叫包打听仍旧带出,命协同原告,到那里指提原主到案严追。”
春泉道:“叫一痴子上堂,倒也是奇妙不可思议的事情。”
达卿拿着书退去了。介山道:“昨晚希贤请客,你为甚不到?”
静斋道:“齐巧有点小事,敝东也没有去。”
介山道:“你们不去可就错过了。希贤这几天,做的是车轮会,八九个人轮着做主人。”
静斋道:“希贤这人,在生意场中,真是另有一工的。他充这买办,手里没有钱,遂零招小买办,把小买办的填款,并合拢来,作为自己的押柜保银,已经新奇的了,那里晓得愈出愈奇,他竟把行里大小各缺,仿照官场成例,一概出卖,不管本领怎样,只看银钱多少,有几个要缺,因为谋的人多了,就于正手之外,别添出几个副手来,好多卖几个钱来用用。这种人我看将来总不会有甚好结果。”
介山道:“希贤近来轧几个朋友,倒都是官场中人物,昨晚席上两个江西红员,闹出一桩笑语来。一个道台,是什么局总办;一个知府,就是局里的提调。那提调先到上海,听说奉着上头的札子,采办什么军装,就由希贤行里的军装买办邢武忠得着了消息,钻天打洞的谋这生意做。刚刚有点子道路,这位总办又来了,希贤因为他生意大,所以亲自出来周旋,无非想分几个佣金的意思。谁料他昨晚竟闹出一桩大笑话来。”
静斋春泉齐问:“什么笑话。”
介山不慌不忙讲说出来。原来洋行中生意,要算军装的利钱最厚,洋行小鬼做到军装生意也最为巴结。这日,邢武忠邢大买办到大方栈去拜望一个朋友,走上楼梯,见满地都是行李箱笼,堆得几乎路都不好走,有两个茶房,在那里帮着一件一件的搬到西首那间官房里去。心想这客人倒很阔,看来不是个寻常之辈。一时会着朋友,谈了几句,茶房泡进茶来,武忠乘便讯问西首官房里那个客人做什么的?
茶房道,是江西下来的,是个府大人,听说来办军装的。武忠听了军装两个字,心头顷刻一清,忙问办军装的么?你晓得他姓什么叫什么?
荼房道,好像姓胡,名字叫什么倒没有仔细。
武忠道,烦你替我打听打听,打听着了,我重重谢你。茶房听说有赏,欣欣然去了。霎时进来回道,这位府大人姓胡,号叫贵精,是江西牙厘局提调,此番上海来,是奉抚台的札子,采办军装。
邢武忠打听得明白,马上就去拜谒,居然蒙胡贵精接见了。见一个胖胀面孔,乌烟吃得满脸发青,一嘴的浓黑胡子,四十不到年纪,穿的衣裳很是宽大。武忠一见面先就自通姓名,寒喧三五语,就邀请贵精去坐马车。贵精倒很随和,并不推辞,坐过马车,又同到一家春吃大菜。到明朝,又来邀请看戏。从此,邢武忠胡贵精两人终朝混在一起,面子上看去,总算很要好的了,不知怎样,贵精始终没有提起过军装两个字。武忠又在迎春坊苏玉兰院中摆了一个双台,专请胡贵精,又荐了一个时髦倌人筱蓉棠给他。
筱蓉棠本是妓界中一个出色人才,晓得贵精是个江西红员,现奉着天字第一号优差,自然是万分巴结,格外殷勤。胡贵精得过且过,成日成夜躲在筱蓉棠院子里,享那温柔滋味。邢武忠问过几回,贵精一竟拿别的话来敷衍开去,武忠见了,猜不透他葫芦里头卖甚么药。过了半个月光景,忽地又来了一个马道台,说是牙厘局总办,奉抚台札委,到上海来催办军装的。武忠晓得了,又是接风接水,忙得个不亦乐乎。
李希贤想分佣钱,也忙置酒相待。这日客齐局到,正在觥筹交错之际,不知怎样,马总办竟看中了胡提调的相好筱蓉棠,当筵就转了一个局。胡提调虽万分不快,因是上司,不敢怎样,只得忍着痛暂时割爱。谁料马总办兴致勃然,忽地要翻台筱蓉棠院里去。在席众人那一个不凑趣?马总办托李希贤代邀介山等众人,希贤说了,介山道,甘当奉陪,甘当奉陪。
吃过干稀饭,马总办道,我们一同走罢。于是大伙儿到尚仁里筱蓉棠院中。筱蓉棠含笑相迎,摆好台面,众人依次入座。筱蓉棠还过台面规矩,就坐在马总办背后,咬着耳朵密密私语。胡贵精看在眼里,气在心头,要发作又不敢发作。筱蓉棠比鬼还灵,已早猜透他的心思,遂向他微微一笑,丢过一个眼风来。胡贵精经着这个眼风,顷刻间怒气全消,忙把眼睛一溜,还了个照会。
筱蓉棠又丢一个眼风过来,好似密诉无限心事似的,不期早被同席之人瞧见,齐声喝起好来,蓉棠羞得两颊红涨起来,低下头去,默默弄那衣角,胡贵精别转头去,朝着壁子假装出没事人似的。马总办酸气冲天,再也忍耐不住,把台子一拍道,不要脸的东西,你也瞧瞧,谁在你院中摆酒,竟然面子都不顾么?
筱蓉棠不依道,马大人,你讲点子什么?我是一竟规规矩矩的。马总办道,你敢是爱上胡大人年轻,不要我老头子,所以当着大众,做出这奇形怪状来。蓉棠听了,索性投向马总办怀中来撒痴撒娇,哭个不休,哭得马总办钢铁心肠团将拢来,只得认错道,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你可不必伤心了。众人一齐解劝,筱蓉棠才破涕为笑。这桩事情就是周介山亲眼瞧见的笑话儿。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周介山在祥记春号和春泉静斋谈天,谈起李希贤请酒,席上两个江西红员吃醋闹笑话,春泉静斋一齐大笑道:“真是做官的人,没一件事做不出。”
静斋道:“采办军装,为甚要连派两个人来?”
介山道:“现在各处革命党,颇有浮动之势,上头把办军装的事,看得非常郑重,特特派了两个人也未可知。”
春泉道:“革命党的心思也真恶毒,听说党里头有班实行员,都是死都不怕的。他们要行起刺来,两个人斟酌好了,一个到官府衙门告发,说某处有一个革命党,约定某月某日前来行刺,官府自然相信,派差拿捕,果然拿着了,手枪炸弹,没一件不备。开堂审问,那人直认不讳,那人的性命自然没了,告发的那个,官府自然引以为心腹。那里晓得,这个人才是个真刺客,一得机会,就要开放手枪伤掉你的性命。你想阴险不阴险。利害不利害?”
静斋道:“今天报纸上,不是载着一个甚么温生才,刺杀了广州将军么?看来也是革命党了。”
介山道:“革命党这么的吵,终不是好路道。”
春泉道:“朝廷办理革命党,总算严厉的了,怎么还办不怕?”
介山道:“索性不办,不知怎样?”
春泉道:“办尚且如此,不办还了得?”
静斋道:“革命不革命,吵起来总管吵掉点子生意。”
春泉道:“毛惠伯,这几天会过面么?”
介山道:“昨天碰头的。惠伯这几天,忙得不亦乐乎。”
静斋道:“敢是为商团事情么?”
介山道:“商团已经成立了,没什么事情了,他忙的就为苏州那爿铺子。”
春泉道:“慎记苏州也有分号么?”
介山道:“苏州的铺子是他自己的。”
春泉道:“惠伯这样一个人,也会做小伙生意。”
说着,老司务送进一张纸条来,静斋接过略瞧一瞧,随手授给春泉。春泉见上面写的是:
要事面商希即驾临一谈此致
马费两老爷
台照弟张咸贵便顿三月十八
春泉道:“张咸贵邀我们有甚事?”
静斋道:“想来总为钱财事情。”
春泉道:“不见得么,他和我钱财上从没有过交易。”
静斋道:“我不去了。”
春泉道:“你不去也好,我左右闲着,且去瞧瞧,看有甚么事?”
静斋随向老司务道:“关照来人说费老爷就来。”
老司务应着去了。春泉站起身,向介山道:“介翁且请坐坐。”
介山道:“不用客气,尽管请便。”
春泉坐马车径向张咸贵公馆而来,一时行到,咸贵接着,笑道:“春翁真诚实人,一请就来。”
春泉道:“你请我有甚事情?”
咸贵道:“请你叉麻雀,不是要紧事情么?静翁怎么不来?”
春泉道:“他有点子事情,不来了。”
咸贵道:“他不来,少一个人了,怎么样?”
春泉道:“还有什么人?”
咸贵道:“贾箴金怕要来快了。”
说着,只见一人大笑而入,正是箴金。箴金道:“我晓得你捣鬼,要事要事,总不过叉麻雀和喝酒罢了。”
咸贵道:“三缺一,局凑不拢呢。”
箴金道:“三缺一,乏味了。”
咸贵道:“你可有熟人没有?”
箴金摇头。春泉道:“既然局拢不拢,我要去了。”
咸贵着急道:“不要走,不要走,果然没人,就叫张司务来凑一个数罢。”
春泉道:“张司务又是谁?”
咸贵道:“你不要问是谁,尽管有人来碰和是了。”
春泉就不言语。咸贵匆匆走到里头,灶上阿土生瞧见,忙站了起来,问老爷要什么?咸贵道:“你给我快去喊剃头张司务来,要紧要紧,快快快。”
阿土生道:“老爷的头昨天才剃呢,今朝又要剃了么?”
咸贵道:“不是剃头。”
阿土生道:“姨太太要打辫么?”
咸贵道:“也不是打辫,你叫他快点子来是了。”
阿土生诧怪道:“不是剃头,不是打辫,叫张司务来做什么?”
咸贵怒道:“叫你去喊就去喊是了,多问点子什么?”
阿土生应着自去,一会子,张剃头挟包而来。咸贵道:“张司务你来了,包放着,叉麻雀去,叉麻雀去。”
张剃头听了一怔,忙问和那个叉麻雀?咸贵道:“我因为气闷不过,邀两个朋友来叉麻雀解闷,偏偏邀不齐集,三人缺一,你想难过不难过?”
张司务道:“三缺一,果然是最难过不过的事情。”
咸贵道:“你能够明白到此就好了,我晓得你打几只牌,总算还不差什么,所以叫你来补这一缺,凑成功一局。”
张剃头惊道:“小人是何等样人,敢和老爷们叉麻雀?”
咸贵道:“这又碍什么?所说赌场没上下,并且他们也不晓得你是剃头司务,你不要响就是了。”
张剃头道:“小人终有点子胆怯。”
咸贵道:“放大胆子,怯些甚么?”
张剃头才勉勉强强答应了,跟着咸贵到书房,认得一个是电报局贾老爷,一个浓眉大眼的却不认识。咸贵道:“人齐了,人齐了,可以拢局。”
春泉道:“此位何人?尊姓台甫,还没有请教。”
张剃头顿时局蹐无地,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咸贵道:“他也姓张,打两张牌还可以。”
春泉道:“是贵本家?”
咸贵听了,面孔也惭惭红起来。箴金道:“我们扳庄罢。”
春泉道:“咸翁这位贵本家,既是麻雀好手,倒要领教领教了。”
四人扳庄入座,碰起和来,斗过两圈,倒也没甚进出。忽报胡大人来拜,咸贵未及起迎,胡大人已经跨进来了。众人抬头,见那胡大人顶帽补服,客气异常,见了众人,逐一打躬为礼。春泉箴金也忙打躬还礼。张剃头吓得一身冷汗,连忙站起身,躲过一边,直挺挺的站着。胡大人诧异,忙问:“此位何人,为甚这般的见拒?”
张剃头嗫嚅道:“小人是个剃头司务,大人和我打躬,不用折杀小人么?小人家里还有个十八岁标致表妹呢,折杀了叫那个去受用?大人你这个礼,行得真是黄鼠狼爬在鸡笼上,不怀好意。”
众人听了,一齐大笑起来。春泉才知这位贵本家是做待诏的。胡大人笑道:“咸翁益发高贵了,连剃头司务都相与起来。”
箴金搀言道:“雅士先生,你不要看轻了他,任是王侯将相,见了他没一个敢不低头呢。这个身份,比了你我就要高起许多了。”
胡雅士又大笑不已。咸贵道:“雅翁今天怎么公服光临?”
雅士道:“好叫咸翁得知,藩脾已经挂出来了,兄弟特来辞行。”
咸贵道:“恭喜恭喜。兄弟没有知道,欠贺得极,欠贺得极。雅翁荣任是那里?”
胡雅士道:“是厘局差使。”
此时张剃头早趁大家讲话当口,一溜烟逃去了。贾箴金道:“兄弟在一家春设个便酌,务恳雅翁赏个光。”
随向春泉咸贵道:“奉屈二位作陪。”
胡雅士道:“谢谢了,兄弟末班车就要上省的。”
贾箴金向咸贵道:“费心替兄弟代劝劝驾。”
咸贵道:“雅翁既然就要动身,我看恭敬不如从命,箴翁就不必客气了罢。还是兄弟来作个小东,略备水酒一杯,也不添请别客,就这几个人,在这里叙叔如何?”
箴金心想,唷唷,你倒会得奉承呢,我总算可以的了,谁知你竟跑在我前头。只见胡雅士道:“咸翁。你我知交,何必闹这饯行的故套?”
咸贵道:“算不着什么饯行,无非叙叙罢了。”
胡雅士道:“既然这样,兄弟也不客气了,请就摆起来,兄弟吃了便行。”
咸贵喜极,就叫阿土生到雅叙园喊一席菜来,赶快赶快。阿土生应了一声,如飞的奔了去。一会子,酒菜送到,咸贵就叫把台面摆起来,一面按席敬酒,果然不请别客,宾主四人,说说谈谈,异常有兴。胡雅士举杯在手,一饮而尽,很有洋洋自得的意态,笑向咸贵道:“现在世界,官真是难做,咸翁是阅历过来的人,此中况味,瞒不过你。兄弟此去,虽蒙着圣恩高厚,仔细想来,究竟没什么意思。像我们舍弟,在山西地方,总算有着丈人的靠山,尚且弄不下呢。他的丈人,是山西很红的红道台,在抚院跟前真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今回舍弟闹出了个小小乱子,尚且弥缝不住呢。”
咸贵道:“令弟是什么班子?”
胡雅士道:“是知县班,去年还得过明保的,今年调任到万泉县,就闹出两桩小小乱子来。我们舍弟烟瘾是大不过,总要吸到一两八钱一天,两位姨太太一边一个,手不停签的替他烧烟。调着手把枪,所以他公事是不大有工夫办的了,衙门里一应事情,都是家丁们办理的。”
咸贵道:“现在禁烟当口,怎么倒又能安然无事?令弟的法力倒真不小。”
胡雅士笑道:“咸翁枉是做过官的人,连这点子关子都不晓得。不要说官场公事,都是照例文书,作不得准,就真个公事公办,也只有几个黑透的人员,填填晦气洞罢了,要什么法力?而况山西那位抚部院,先是个烂瘾头,他一天听说竟要抽到半斤多乌烟呢。你想下头办公事,还严得来严不来?”
春泉道:“半斤多乌烟,怎么抽法的?一个嘴巴恐怕来不及呢。”
胡雅士道:“他果然不是一个嘴巴吃的。”
贾箴金道:“从前有一个镇台,乌烟听说是从肛门里吸进去的。他把烟膏像摊膏药般摊在红布上,贴在肛门口,隔掉三四个钟头,揭下来,已经干掉了。换上一张,又是如此。一天一夜,要换上三五回呢。这位中丞,可也是这个样子么?”
胡雅士道:“不是。这位抚院,早晨没有起身时光,先要当差的吸了烟向帐子里喷,总要喷得满床上烟雾腾天,帐子里青白色的烟,像云根般一缕缕透出来,他老人家才能够转侧翻动,姨太太才上来替他烧烟过瘾,他才能够呼吸。当差的没有喷烟时光,他老人家宛如半死似的,一动弹都不能够动弹。”
春泉道:“这么吃法,不要说半斤鸦片,就一斤也容易。”
胡雅士道:“中丞合家子八九根枪,合算拢来,怕不要一二斤鸦片一天呢。最奇怪的是中丞的大少爷,跷了辫子还要抽鸦片,那真是从来没有听见过的。”
咸贵道:“人已经死掉,怎么还会抽乌烟?敢是像焚化纸锭般焚化的么?”
胡雅士道:“焚化倒不是焚化,大少爷的柩停在衙门里,每天到瘾发时候,就叫两个当差的吸了烟,向棺材户头川流不息的喷,喷的大少爷过过了瘾才住。”
咸贵道:“大少爷瘾发不瘾发怎么会知道呢?”
胡雅士道:“大少爷生前甚么时候过瘾,自然死后也甚么时候过瘾。最奇怪的是,到了过瘾时候,不给他过瘾,那个鬼就要吱吱的叫。”
春泉道:“这个鬼倒灵呢。”
胡雅士道:“中丞既是这个样子,禁烟的公事,自然不问可知了。舍弟幸免,又何足为奇?”
咸贵道:“令弟这样,好极的了,怎么又闹出乱子来?”
胡雅士道:“万泉地方,有一所官立高等小学堂,学生的习气本是坏透坏透的。有一个学生,不知为了什么事故,和铺子里人口角起来,生意人是吃亏不起的,就到县里来告了一状。我们舍弟本底最恨的是学生,立刻出大签提拿到案,狠狠申饬一番,并打了三百手心。照这么的办,本也没甚么不是。那里晓得这起学生,竟然起起罢学风潮来,想挟制我们舍弟,我们舍弟镇定力本是可以的,一任他们罢学,不去睬他。”
春泉道:“照例总要设法挽留,不挽留总要另行招考。”
胡雅士道:“我们舍弟,挽留也不去挽留,招考也不去招考,只当没这件事。”
咸贵道:“上头派视学员来查着起来,又怎样呢?”
胡雅士道:“这有甚难处?只消到私立学堂去,借几名学生应一应卯,就敷衍过了,有甚大不了事?这是一件。还有一件,是自治筹办事务所,那事务所的所长,原和积谷仓董事、书院董事差不多的。我们舍弟是地方官长,照例应有派送的权柄。有个姓李的乡绅,为人很是和气,与告弟的家丁拜过把子的,家丁再三求告舍弟,叫把李绅派充事务所所长,舍弟答应了,亲把李绅送到所里头去,向所员说了。那里晓得这班所员,竟然无法无天,同声哗噪起来,说什么所长是要众所员公举的。官长没有派送之权。一派的胡言乱语,我们舍弟也没工夫和他们争论,向李绅道,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我们还是到自治研究所去罢。李绅就打一躬道,全仗公祖栽培。那里晓得研究所所长,也不肯通融一点子,我们舍弟奔来走去,走了半天,倒计了两回的没趣。后来李乡绅到县控告事务研究两所长许多劣迹,我们舍弟自然公事公办,立刻出火签签提。那里知道,作事不密,反被他们得着了风声,邀齐绅学两界,到省城去上控了。两桩乱子,一齐发作,将来不知怎样结局呢。咸翁,你想现在的官,还有甚做头?”
咸贵道,“雅翁当的厘差,究竟和地方有司有别,这种风潮是不会有的。像令表兄吴亦堂,在陆军学堂充当监督,终年没甚事情,薪俸倒是镇百镇千的,这才叫开心。上年子还新纳一位姨太太,水葱儿一般的身子,雪藕儿一股的皮肤,问问年纪,只有得十七岁。这位姨太太原是房东的小姐,令表兄用强硬手段勾搭成功的。后来房东晓得了,和令表兄不答应,令表兄跪着哀求,左央右央,才说定一千块钱聘为姨太太。倘换了地方有司时,此事如何了得?”
胡雅士道:“你还提起家表兄呢,他差使早早的撤掉了。”
咸贵道:“令表兄撤了差么?几时的事?”
胡雅士道:“月初的事情。’他因为吸乌烟事,被抚宪得了风声去,马上传进禁烟公所查验。查验员自然照事行事,那里晓得烟瘾没有查出,浑身上下的杨梅毒疮倒全都披露了。查验员因为搜检夹带,脱卸他的衣服,只见上上下下,杨梅疮生了个通,几几乎没一处是好皮肤。查验员吓得舌头都拖出来,连学堂里总办都难为情的,只得禀知抚台。抚台大怒,马上撤去他的差使。”
咸贵道:“宦海风波,真是异常险恶。然而令表兄也未免太风流了。”
春泉道:“说起风流,我又想起一事了。前晚十二点钟时光,后马路百德里一家甚么公馆里,闹得反沸摇天,看的人不知挤了多少。说是捉奸,又说是扎火囤,后来瞧见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从人丛里抱头鼠窜奔出来,情形十分狼狈。有认识他的,说就是南头甚么捐局里的委员。兄弟齐巧因事经过,倒瞧的明明白白。”
胡雅士道:“上海这种公馆,真是多不过,像前几年,还不大看见的。”
咸贵道:“想来总为市面不好之故,不然这种没廉耻事情,谁愿去干呢。”
春泉道:“现在的风气,真也坏透坏透。新出的一部小说,叫甚龙华会之怪现状,倘讲的都是真话,那还了得。和尚是出家人呢,竟敢这么的无法无天。”
咸贵道:“那倒不是虚话,和尚本是最为造孽的。记得我在苏州时光,恰好碰着狮林寺招徒传戒,我因为传戒是释门最重的典礼,特去瞻仰瞻仰。走到寺中,见里头妇女杂沓,众贼秃轧在里头,任意调笑,做出许多贼形怪状。长老的云房,与传戒各女尼卧室,只隔得一层薄板。这薄板只有三尺来高,爬进跳出,很容易,陈仓暗渡,再要便当也没有。走到寺后,忽听得草堆里淅淅瑟瑟的怪响,闯过去瞧时,跳出两个人来,一个是妇人,见了我穿衣不迭;一个是光头,倒突出两个眼珠子问我做甚么?你想奇怪不奇怪?”
贾箴金道:“苏州风气,和上海本是不同。我前礼拜在苏州,瞧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在茶馆里向人家作揖打躬的赔不是。我很是诧异,堂倌告诉我,这小伙子是审判所的录事,因为假冒调查员,向各烟户敲诈,被人家察破了,轧到这里来吃讲茶。他自己晓得理亏,才肯赔礼央告呢。”
春泉道:“审判厅是新衙门,怎么也这样的腐败?应该有点子新气象才是。”
贾箴金道:“任你怎样的新事业,新政令,到了中国人手里,总是弄不好,因为中国人都是旧人。兄弟曾讲过一个笑话,中国果然样样要维新,件件要维新,事事要维新,色色要维新,除非把二万万个女子,全伙儿嫁给外国人,中国人一个都不要嫁,二万万个男子,老婆全伙儿娶外国人,中国人一个都不要娶。这么一来,人种先搀和了,外国人的新气过给中国人,中国人的旧气过给外国人,以后中国外国作事才能够一例。
兄弟此番回去,曾到地方审判厅瞻仰过一番。先到缮写状纸室,见那间房子,只有豆腐干般大小,桌子倒横着三只,那点子地位,已经差不多了。三四个小伙子据案高坐,想来就是书记生了,都低着头,执着笔,正在写点子什么,窗外立着的人不知有到多少,挨肩擦背,挤得要不的,你一声,我一句,抢着诉说案情。书记生一边问,一边写,大有应接不暇之势。
有一个控诉人告诉我道,书记生太少,控诉人太多,缮写状词,又限定上午十二点钟,过时不候。所以写状时光,七手八脚,忙得要不的,张三的事情,错写到李四状词上;李四的事情,错写到张三状词上,停会子质审起来,就不免要闹出许多笑话来呢。
缮状室隔壁就是发卖状纸室,我走进去时,见里头站着八九个人,都是候买状纸的。那个有胡子的司事,一味吃水烟,望屋顶,做出一副舒徐暇豫的样子,好像发卖状纸不是他管理似的。那几个买状纸的人,都等侯到个不耐烦,忽见一个白圆险的胖子,一埋一埋埋进来。那司事见了,慌忙起身招接,连说煦翁好早,请坐请坐。又问煦翁光临,要办一张状纸么?胖子大刺刺地似理不理的道,我要办一个伙计,你拣张民事状纸与我。司事听了,屁滚尿流,忙把状纸送上。胖子略瞧一瞧,随把钱给了,站起身,一点头便走了出去。我见了很是诧异,询问旁人,才知这胖子就是盐商。暗想发卖状纸的司事,怎么也这般的势利?
随到承发吏室,见只有三五个守卫庭丁,在里头吸水烟。还有几个体面民事诉讼人,三三五五,随便坐着闲谈,不要说承发吏,连承发吏影子都没有见一个。我见了那种样子,不胜诧叹。后来经过待质室,听得里头拌嘴的声音,闹得狗咬一般。旁人告诉我,这是原告和被告争闹呢。我问原告被告押在一起么?旁人回说是的。等到开庭,那几位审判官更是七精八怪,有有辫子的,有没辫子的,有的身上穿着便服,头上倒戴一顶大帽。那旁听处的两扇玻璃门,更常常的开闭,依呀依呀,闹得诉辩的话都听不清楚了。所以我说新法子到了中国人手里,就要弄不好。”
四人说说谈谈,早已五点过后。胡雅士道:“兄弟酒有了,再会罢。”
咸贵再要留时,雅士道:“火车要开了,我们后会的日子长呢。”
咸贵只得起身相送,春泉箴金也就告辞回家。暂时搁过。且说胡雅士趁坐末班火车到省,先到抚藩两辕,禀谢禀辞一应照例公事,不必细表。即日带领家眷到差,租了一所公馆,每天到局只办一两点钟公事,就回公馆来歇息。这所公馆本是人家的别墅,虽然不甚宽广,亭台花榭,倒颇有点子山人风趣。胡雅士公余之暇,赏览赏览园亭风景,很是开怀。这日饭后无事,一个儿踱向后园来,忽听得一派绝清脆的喉音,呖呖莺声,乘着风从隔墙里一声声吹送过来,那声音好似念什么诗句似的。胡雅士触动旧病,忙抠衣奔向假山去,想瞧一个清楚。一口气奔上,向隔院望去,只见嫩绿如茵,落红成阵,绿杨树下,站着一个女子,手里拿着一本书,在那里低头微唱。因是背影,瞧的不甚亲切,然而望见这苗条的身裁,轻盈的骨格,已可断定他面貌必定美丽的了。瞧了好一回,偏偏这女子不转过脸来,忽一阵微风,把这女子极清极脆的声浪,一字一字吹送进耳轮里来。只听道:“似水光阴春又暮,困人天气日初长。”
不听则已,一听时心里顷刻痒将起来,正在着魔,不防背后有人道:“老爷,蒋老爷来拜。”
回转头去,见是门上李福生,喝问做甚么大惊小怪?福生先应了两个是,回道:“蒋老爷求见,说有紧要公事。”
胡雅士皱眉道:“偏这会子就有紧要公事了,早不来回,晚不来回,这公事来的这么的凑巧。都是你这忘八捣的鬼,我出去会客,倘然没有公事,我只问你这忘八。我把你这忘八送到县里头去,叫县考爷打折你这狗腿,问你下回还敢捣鬼不敢。”
福生一边答应,一边想道,怪呀怪呀,我们老爷怎么好好的,忽地改了常也,不好不好,天变下雨人变死,他这改常,一定是变死。胡雅士见福生沉吟不语,问道:“福生,你想点子什么?”
福生道:“我想老爷花园里以后不要来的好。”
胡雅士忙问何故?福生道:“这座宅子,一竟荒废着没人住的,园子里地又幽静,花奴草魅,不免时常出没,老爷今天这个样子,一定是触着甚么邪了。老爷,这是小人的金玉良言。”
胡雅士不待说完,连喝放屁放屁,一路放屁放出去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胡雅士的狗屁一路放出来,直放到会客所,见过蒋委员,谈了好一会公事,才把他的屁放完了。李福生见老爷走了出去,爬上假山,就站在雅士所立的地方,向隔院一望,早瞧见了一对玉人,却是一男一女,男的丰神跌宕,女的骨格轻盈,暗道怪道他着魔,原来瞧见了这么一对儿尤物,但是这没辫子的要他来何用?想着时,早见那男子和那女子手搀着手,并肩儿走进去了。福生退到外边,见来客已去,胡雅士一个儿在书房里,转去转来兜圈子。瞧见福生,就喝一声来,福生只得走进。雅士道:“隔壁那家子做甚么的?”
福生道:“老爷问的是西隔壁,是东隔壁?”
雅士怒道:“谁问甚东隔壁,西隔壁那家做甚么的?你晓得,快讲给我听。”
福生道:“西隔壁那家子,门是终年关着的,我们搬到这里一个多月了,也没有见他开过一回儿,只见门条上写着镐京汪寓四个字。”
胡雅士道:“镐京那总是陕西长安县人了。离了这么的远赶来做什么?”
福生道:“小人可不仔细。”
胡雅士道:“你替我去打听打听,打听明白了,自然重重赏你。”
福生道:“回老爷,这个差使小人可不敢当。老爷的赏赐,还请赏了别人罢。”
胡雅士道:“这又为什么?”
福生道:“这家子的门比牢门还要严紧,里头没人开出来,外头没人走进去,差不多是断绝交通,叫我怎么样探听得出?”
胡雅士道:“你这个人只会吃饭,叫你办一点子小事情,就这么的推三阻四。”
福生道:“老爷,就是名侦探福尔摩斯,也要有隙孔,才能够钻研。像这么没头没脑,叫他从何处入手呢?”
胡雅士道:“你怎么也晓得福尔摩斯,不福尔摩斯。”
福生道:“金师爷不是常常讲起福尔摩斯,是外国有名的大包打听,所以小人也这么的学说一句,总算用了个外国典故。”
胡雅士道:“不要胡说了,快给我办事去。”
福生道:“老爷明鉴,小人没这个本领,怎敢答应老爷。”
胡雅士怒道:“混帐东西,你敢刁难我么?限你三天,替我办妥,不办妥休来见我。”
李福生见主人发怒,不敢再说什么,应了几个是,退到门房里,咕噜道:“你老人家只晓得寻开心,却把难题目搁在我身上,也不管我干的了干不了。”
小二爷金泉听了,就问老阿哥和谁拌了嘴,一个儿发叹?谁欺负了你,告诉兄弟,兄弟会替你出气呢。福生道:“老弟,就这么着罢,这桩事情,你不能够帮忙的。”
金泉道:“怎么料定我不能够帮忙?你且说了出来,做兄弟或者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也未可知。”
福生道:“你去助罢。”
随把这么长这么短的事说了一遍,金泉道:“哎哟,你早为甚不说?只要打听石老五,他可一竟在汪公馆进出的。”
福生喜道:“有这么一个人好极了,现在那里?就费老弟的神,带我去见见。”
金泉道:“石老五人果然很好,打听到他,一定能够晓得仔细,只可惜已于去年鼠疫里得病死掉了。”
福生惊道:“此人竟死了,除了他,还有别个知道没有?”
金泉道:“石老五的兄弟石老六,也不时在汪家里走动的,只怕没有他哥哥晓得的详细。”
福生道:“就石老六也好,带我去见见罢。”
金泉道:“那里见去?”
福生惊道:“敢也死掉了么?”
金泉道:“死呢没有死,只可惜跟袁四大人进京去了,隔了二三千里的路,那里去见?”
福生道:“怎么这样没缘分,你说的两个人,死的死,去的去,一个都没有在眼前。”
金泉道:“也是叫巧呢,我想石老五的老婆石嫂子,作兴也晓得一二,他可就住在前街小屋里,你高兴就去问问他。”
福生道:“好极了,只是我和他没有会过面,如何好去?”
金泉道:“你不便去。我就喊他来也好,只是你拿什么来谢我呢?”
福生道:“停会子三元馆吃局如何?”
金泉大喜,兴兴头头去了。一时,果然同了一个半老妇人来。福生晓得是石嫂子了,慌忙起身迎接,敬茶敬烟,殷勤备至。福生道:“隔壁汪公馆细情,嫂子晓得的。”
石嫂子道:“也不很仔细。”
福生道:“他家的门,为甚一竟关闭着?我们搬居到此,从没有见他开过一回儿。”
石嫂子道:“这是汪少爷脾气儿古怪,不喜欢同人家交接,关门做皇帝,门外的事一点儿不管,他只晓得和少奶两个寻欢作乐。”
福生道:“汪少爷做什么事情的?”
石嫂子道:“是念书的,他肚子里不特本国书念的通透,连红毛文字,都咭咭格格认了一大堆子呢。老爷在世时光,曾叫他漂洋到红毛国,念过好多年书,所以他辫子都没有的,学着红毛人装束,戴的是红毛帽子,穿的是红毛衣裳,着的是红毛靴子,走在路上,猛一瞧时,只道是个红毛人,仔细看起来,只不过皮色还像本国人呢。”
福生道:“汪少爷家里共有几个人?”
石嫂子道:“只剩少爷少奶两夫妻是主人,其余三四个都是底下人。”
福生道:“亲戚朋友总有的。”
石嫂子道:“汪老爷是陕西人,所有亲戚都在陕西。汪少爷的朋友,也都是没辫子的。”
福生道:“弟兄伯叔,也都不在一块儿么?”
石嫂子道:“汪少爷一竟单传,到他已经三世了。”
福生道:“汪老爷从前是做什么的?”
石嫂子道:“汪老爷是做官人,顶子翎毛,外套补服,出来起来,哎哟哟,真真叫显辉,衔牌,执事,旗锣,伞扇,喝道,跟轿,哎哟哟,势闹得和出会差不多呢。”
福生道:“做什么官你可知晓?”
石嫂子道:“不容说得,一定是大官。”
福生道:“有多么的大?”
石嫂子道:“这没有仔细,想起来,县老爷那么大总不止的。”
福生道:“汪老爷几时去世的?”
石嫂子道:“怕不要一年快了。”
福生道:“汪少爷年纪,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呢。”
石嫂子道:“今年堪堪二十一岁。”
福生道:“少奶娘家还有甚么人?”
石嫂子道:“没有晓得。汪老爷的坟,就做在公馆里头,现在少爷少奶,总算替老爷守坟呢。”
福生诧道:“怎么坟好做在公馆里头?真真奇事奇闻。”
石嫂子道;“老爷的棺材现放在花厅上,不是坟做在家里头么?”
福生不觉扑哧的笑了出来。石嫂子去后,福生就到书房,回禀了雅士。雅士道:“既是念书人,我和他近在贴邻,不妨就去拜会拜会。想我这么一个红员,他总无有不思仰攀之理。”
想毕,就喊伺候,不料轿子到汪公馆门前,投进帖子,隔了半天,不见主人出来迎接。胡雅士呆呆的坐在轿内,等得好不心焦。又等了好一会,才见一个家人,拿着名帖慢吞吞的走了出来,走到轿子面前,说声挡驾,请一个安,回身关门自进去了。
胡雅士见了那个得样子,气摊化在轿内,半晌说不出话。回到公馆,兀自气愤未已。吃过饭,又到后园假山上闲望,巴望瞧见意中人。那晓得直望到夜,影儿都不见半个。明朝又去了望,望到第三天,才望见了,只见那女子腰肢袅娜,骨格轻盈,眼含秋水之波,眉锁春山之翠,倘叫小说家描写起来,一定又是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了。
胡雅士一见,满身上顷刻不自在起来,头也浑了,心也痒了,眼睛也花了,百节四肢,经里络里,异常的不得劲儿,身子觉着荡悠悠的,不知怎样才好,停了好半天,魂灵儿才慢慢的收回了躯壳,回到房里,倒下床就睡,满肚皮打算,这样一个尤物,怎么想个法子弄他到手才好。这晚眼望着帐顶,差不多一夜没有合眼。姨太太问了他几遍,终是不答。次日,局里都没有去,捏着支水烟袋,满间里乱转。忽地笑道:“有了有了,这会子革命风潮很是厉害,各处文电交驰,正在搜捕那些余党,这汪小子,堪堪又是个没辫子的,索性报了他革命党,岂不干净了当?那没主儿花朵儿,就不怕他逃上天去了。”
主意已定,就密喊福生去请警长钱子刚、营官蒯法善到公馆商议要事。钱蒯二人不敢怠慢,立时应召而至,相见毕,齐问大人呼唤有何尊谕?胡雅士向后望了一望,见没人,才道:“二位的功名要不保了,难道还没有晓得么?”
钱蒯二人齐吓一跳,忙问大人从何处得来的消息?卑弁们一点子没有知道呢。胡雅士道:“本地藏有革命逆党,不日就要起事,你们想想这处分可卸得干净么?”
钱子刚道:“本地有革命党?那里来的消息?胡雅士道:“就本公馆隔壁那个姓汪的。此人行踪诡秘,兄弟本有点子疑心,昨晚也是合当有事,吃过夜饭,睡到床上,不知为甚缘故,翻来覆去再也唾不稳。夜里头心是最静,就听得汪家里有人聚议的声音。”
钱子刚道:“竟有这等事?还了得。大人可所得他们商议点子什么?”
胡雅士道:“起初听得三四个人声音,说的都是革命徘满流血等叛逆话头。后来静了一静,又听着一句四月十九三点钟,此外就不大清楚了。”
子刚道:“姓汪的名叫汪宗汉,是已故牙厘局总办汪庆棠的儿子。”
胡雅士道:“我也晓得他是汪庆棠儿子,真真不是好东西,只要瞧他的名字,叛逆之态已显然了。”
子刚道:“汪宗汉是逆党,今天才知道。”
胡雅士道:“二位回去作速预备预备,今晚就来拿人,迟了恐怕就要漏网呢。”
蒯法善道:“可要府里去禀一声。”
胡雅士道:“那个悉随大裁。不过你们不动手,兄弟可就要电禀督抚两宪了。”
两人听了,吓得连声应是。蒯法善道:“卑弁回去,马上点齐人马,就来拿人是了。”
胡雅士道:“这才是正办。”
二人告辞而去。胡雅士又坐轿到府县两衙,讲了会子话。只可怜汪宗汉坐在家里,梦也没有做着,这晚吃过晚饭,正和他夫人苏氏手谈解闷。忽听外面喊声大震,一个当差的,慌慌张张进来,报说不好了,外面到了无数的强盗,大门都要撞穿了,快请少爷作主。苏氏听说,吓得抖成一堆儿,忙道:“这便如何?这便如何?”
宗汉道:“不要慌,自古水来土掩,将至兵迎,何况这几个草贼?我有两支六门手枪,是朋友送给我的,一竟藏着没有用过,今晚倒可以试一试了。”
说毕,站起身,开箱取出手枪,装好弹子,急匆匆走将出来。此时外面已攻打了许久,只听震天价一声响,两扇大门齐齐倒下,呐喊声八九个人一窝蜂拥将进来。汪宗汉双枪并举,勃勃勃两道青烟,拥进来的人早倒了两个。余人喊声不好,一齐狂窜而退。汪宗汉只道是强盗,奋不顾身,直追出去,刚刚奔到门口,不提防钢叉铁钩一齐上来,膀上着了两下,一个鹞子翻身,早给众人拿下了,横拖倒曳而去。
蒯营官下令入内细搜,三五十个如狼似虎兵丁,扬旗喊呐而入。拥进门,先向空处放一排枪,枪弹打在墙壁上,打得灰泥砖块,纷纷散下。钱子刚督同众警察跟随而入,十几盏警察灯,像电光般探照进去。众人一路喝,一路行,霎时,早搜查到房间里。苏氏吓倒在一边,众人翻箱倒笼,见了值钱的东西,只恨自己袋小藏塞不下。前前后后,抄了个遍,并不曾抄见什么,于是簇拥着汪宗汉,到警察局,略问几句,随教押下。钱警长、剿营官连夜进府禀报,拿获革党汪宗汉,并被拒捕枪伤兵丁两名的一应情事。府大人闻报大惊,问道:“只拿获得一个人么?我想总不止一个的,你们检搜检搜细到,不要被他漏网,漏了一个网,可就要有无穷的患害。”
蒯营官道:“卑弁协同钱警长,在汪逆宅子里,前前后后抄了个遍,并不见有别个可疑的人。”
钱警长道:“大人明鉴,革命党行踪诡秘,最好明天城门不要开,按户搜查一遍,果然没有什么,再行开放不迟。”
府大人道:“闭城搜查,好果然好,只怕上头晓得了要讲话,说兄弟临事张皇,兄弟如何吃得住?”
蒯营官道:“这逆犯今晚提审么?最好改发县监,似乎谨慎一点子。”
府大人点头称是。钱蒯两人退出后,府大人就传首县,叫把汪宗汉发押县牢,严密监禁。却说汪宗汉夫人苏氏,听说强盗打劫,已吓得花容失色,抖成一堆儿。宗汉拿着手枪奔出去时,苏氏本要阻拦,无奈吓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
后见一大队人拥进房来,翻箱倒笼,搜了个空,呼啸着去了。等了半天,不见宗汉进来,未免有点子着急。一时,家人进报,少爷被强盗拿捉去了,苏氏两眼一瞪,倒在地下,昏了过去。仆妇丫头忙着捏人中灌救,救了大半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吐出一口浓痰,方才醒了转来。这夜哭哭啼啼,没有好生儿睡觉,直到天明,才觉有点子疲倦,刚要合眼,家人进报隔壁胡大人来拜。苏氏道:“少爷不在,那个接待呢?”
家人道:“胡大人轿子都不坐,步行来的。胡大人说,晓得你家少爷遭了意外,现在这么样了,因为彼此是邻居,特来问询问询,少奶又是女流,没个帮手,叫他如何得了?家人瞧胡大人很是一片好意,现在急难当口,帮手多一个好一个,倒不可辜负他呢。”
苏氏一想不错,就道:“你去请胡大人书房待茶,说我就来是了。”
家人应着出去,苏氏对镜约略把两鬓掠了一掠,叫仆妇扶着,一步一步行将出去。将到书房,一仆妇紧行几步,打起帘子,说一声少奶出来。胡雅士慌忙起身相候,那两只贼眼,直上直下只向苏氏打量。只见他云鬓半卸,脂粉不施,泪眼惺忪,愁容寂寞,那一副娇怯怯的体态,仿佛是带雨梨花,娇柔欲坠。雅士暗暗喝彩,慌忙作揖,口称世嫂。苏氏含羞带怯,回个万福。胡雅士道:“宗汉兄是当世人豪,一时俊杰,辱在比邻,神交已久。此回不知怎样,官府竟把他当了革命党?我也不胜扼腕。”
苏氏道:“哎哟,是官府拿捕的么?我还认是强盗呢。”
胡雅士道:“我也听得人说,昨晚拿着了个革命党,那革命党就是我的邻居,所以过来问问,倘果是冤枉的,情愿进衙门去保他。我是一片热心,世嫂可不必藏头露尾,有话尽管告诉我是了。”
苏氏道:“胡大人这样热心,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胡雅士道:“不必客气。见义勇为,是我们做男子的分内之事。宗汉兄是党人,不是党人,世嫂谅总晓得的。”
苏氏道:“我们宗汉一竟安分守已的,终日在家里头读书修学,世事概不预闻,如何说是革命党?”
胡雅士道:“我也晓得他是冤枉的。世嫂放心,我胡雅士既然出来管得帐,无论怎样,总要保他出来。世嫂停会子到舍间来听回话是了。”
苏氏万分感激,谢了又谢,说道:“我是个孤伶女子,没脚蟹图似的,没个儿帮手,全仗胡大人鼎力。”
胡雅士嘴里随便敷衍着,肚里头却十分暗好笑。辞着出来,徒步回去,叫门上李福生到县衙打听,一时回来,报说革命党案子已经问过一堂了,汪宗汉不肯承认。县老爷问他,既然不是革命党,为甚家里藏着手枪?为甚拒捕打伤兵丁?他说仓猝闻变,只道是盗劫,才拿手枪来自卫。县老爷驳问再三,他始终不肯认帐。县老爷只得把他还禁狱中,现在进府衙去禀复了。胡雅士道:“吩咐提轿,到府里去拜会。”
见了知府,就打躬贺道:“恭喜恭喜,季翁破获革命党重案,一定指日高升。”
知府道:“可惜逆犯还不肯招认。”
胡雅士道:“难道不好用刑罚么?”
知府道:“现上钦奉在谕,审判案件,一概不准用刑,兄弟怎敢违旨?”
胡雅士笑道:“季翁太拘泥了,谕旨虽下,各处审判厅审理刑民各案,尚且多用刑罚,何况革命党本是谋反叛逆的事?就照新律,审理谋反叛逆,也没有禁用刑罚的专条。”
知府听了,连说承教承教。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胡雅士见府尊已经答应,心下十分欢喜,回到公馆,苏氏已恭候多时了。一见面,苏氏就问我们宗汉的事怎么了?胡大人可曾去过?胡雅士道:“我才从府衙里回来。”
苏氏道:“可有点子眉目么?”
胡雅士道:“这知府偏是个胆小鬼,我向他讨保,他回我并非不肯用情,实是抚宪电饬办理的公事,没有电禀请示,怎敢擅专,万祈原谅。他拿出这样的大帽子来,我倒不好拿他怎样了?”
说着,面孔上显露出一副失望的样子。苏氏道:“这么说时,胡大人也无能为力了?”
胡雅士道:“法子呢还有一个,不过稍微费点子时光,我已拟好一个电稿,想马上发到抚宪衙门去,把宗汉兄被诬情形,细细禀明抚宪。只要抚宪一答应,就容易办了。”
苏氏听了,重行道谢。胡雅士留苏氏公馆中便饭,苏氏执意不肯,胡雅士叫姨太太出来邀留,苏氏情不可却,只得答应。自此苏氏便常在胡雅士公馆中走动。却说汪宗汉被捕以后,连审几堂,矢口不承,县老爷已得府尊的命令,便把他用起刑来,天平夹棍,火练荆条,件件奉承周到。汪宗汉究竟是个怯弱书生,如何任受得起?只得胡供承招。
电禀上去,回电叫办一个终身监禁。苏氏得着消息,真哭得死去活来。胡雅士叫姨太太过去解劝,自己也借解劝为名,常常到苏氏那里搭谈,并称终身监禁的罪名,也是自己打电到抚宪那里去求下来的,不然抚宪定要拿他正法呢。苏氏听了,忙又起身道谢。
胡雅士与汪宗汉夫人,要好得一家人似的,不多几时,胡雅士放出愉香手段,就和苏氏暗中成就了这件事儿,眷属疑仙,姻缘美满,两人的得意,自不必说。又过了半年,苏氏索性嫁给了胡雅士作为第三房姨太太,汪宗汉的家资什物,尽作为苏氏嫁妆,只便宜了胡雅士一个儿,人财两得,名利双收。
小说家常套,叫做有话便长,无事便短,胡雅士在厘捐局当差,转瞬一年期满。比较收数,略略亏短了点子,藩台说他办事不力,就把他的差使撤掉了。胡雅士只得收拾行李,仍回上海而来。一到码头,先去拜望张咸贵,问起费春泉等一班朋友,咸贵道:“现在的上海,真是今非昔比。你去了一年,这一年中,钱庄倒了三回,几个资本家东扯西倒,没一个站得住的。春泉于理财一道,素不讲求,他的宝眷,太太姨太太,又都是非常的花用,第一回风潮还可以挡的住,第二回就吃不住了,一败涂地,祥记也盘掉了。这会子也学周介山的法子,做那公馆堂子生意了。只是市面不好,生意没有介山那时的发达。”
胡雅士道:“介山呢?”
咸贵道:“介山可大得法了。他见秦少耕仗着美人的力量做到高官,也就率眷进京运动去了。照他的手段论起来,将来成就不见会输给少耕的。”
胡雅士道:“马静斋怎样了?”
咸贵道:“静斋自祥记倒掉后,回去过三五个月,听说他在故乡,又发了一票大财呢。”
胡雅士道:“静斋这人,赚钱本领真是不小,三五个月怎么就会嫌了这许多钱?”
咸贵道:“静斋的心计深不过,前年子,官场中刚刚议要禁烟,他就买了好多箱土,熬了一百多缸烟膏,囤积居奇。
今年齐巧是荒年,那些遭灾穷人,都拿了田房屋产的契单减价出卖,兜来兜去,没个儿主顾。静斋就大大的收买,价钱勒得非常的小,却还不肯给现钱,拿烟膏来作价,每两烟膏作价二千文,卖主拿了他的烟膏,到膏子店里兜销,膏子店估值每两只肯出钱一千文,他却仍旧设柜收买,每两价值,比膏子店肯多出二百文。卖主虽大大吃亏,又因一家待哺,不得不卖掉。静斋家里谷米本囤积数万石,这时光粮价飞涨,他才开仓出粜,每斗十六斤,作价一千四百文。这票生意,不知发了多少财也。”
胡雅士道:“静斋本底是个光棍,那里来这许多钱?”
咸贵道:“祥记换过两回东家,那些钱都是那里的。”
胡雅士道:“我真瞧不出他营私舞弊手段,倒是一等。”
咸贵道:“现在世界,赚钱也真难。我上月因事到苏州,耽搁在朋友家里,那个朋友,是吃鸦片烟的。我问他现在挑膏是要捐执照的了,你执照捐了没有?他说捐执照很是累整,我吃烟一竞不捐照的。我问他不捐照好挑膏子么?他说到中国铺子里,果是不能够挑,好在有个东洋人,拎着小皮箱每天送上门来,一钱烟膏只卖得一角小洋,一钱一匣,又便当,又便宜。我听了,不觉大骇,东洋人做生意,真是无孔不钻,连这种膏子生意也要来争夺争夺,中国人的饭不是更加难吃了么?”
胡雅士道:“记得还有个侠客,叫作梅心泉的,怎样了?”
咸贵道:“梅心泉到胡州去打抱不平,犯了一场人命官司,现在还在乌程县监里监禁呢。”
胡雅士道:“王祥甫、单品纯怎样了?”
咸贵道:“祥甫的厚生庄倒掉了,现在祥甫还押在新衙门里头。品纯因为上海市面衰败,到天津去创事业了。”
胡雅士道:“毛惠伯、李希贤如何?”
咸贵道:“惠伯倒还老样式,不见好也不见坏。希贤也到北京去了。”
胡雅士道:“希贤赶到北京去做甚么?”
咸贵道:“洋东叫他跟去的,听说谋什么借债事情。”
胡雅士道:“只一年工夫,几个朋友水流云散,倒的倒了,走的走了,吃官司的吃官司了,差不多一个都不在了。”
咸贵道:“电报局的文案贾箴金,现在倒着实可以,手里头着实有几个钱。”
胡雅士道:“我们就去瞧瞧如何?”
咸贵道:“也好,不过箴金这人奇怪的很,他对着别人头高气傲,很像一尊神佛,不知怎样,一瞧见老婆的影子,就吓得要不的。他那位夫人,偏又十分悍泼,稍有点子不如意,就拿箴金来出气。有时光,拉住辫子打一顿,有时光揿倒在地连拍着耳刮子。箴金倒总是逆来顺受,从没有一回抵拒过。最好笑有一回,有个朋友送他两坛惠泉酒,我晓得了,也是一时起劲,同几个朋友办了一席菜,到他公馆里尝尝惠泉酒风味。箴金见我们移樽就教,只得勉强敷衍,喊家丁烫酒来。家丁棒出三壶酒来,人多酒少,斟得两巡就没了。众人都道,惠泉酒果然别饶风味,可否再赐两壶?箴金投奈何,亲自起身入内,隔了好半天才捧出一壶来,面孔上现着一副懊恼的神气。知道他受过夫人的排揎了,众人偏和他玩,喝完了再叫他添,箴金红着脸,瞪着眼,很露出踌躇的样子。忽闻屏门后一片喧嚷的声音,连嚷带骂道,那里来的这种恶客,喝了再要,要了再喝,三不罢,四不休,吵到个家宅不安,难道不晓得老娘是小器鬼么?众人只得纷然散去。次日,馆子里人去收家伙,箴金的夫人定管不肯还,这几只碗盏,只好抵偿我的酒钱,你要收,你自向叫菜的人收去。我们没奈何,只得赔给了馆子里钱,喝喝酒,连碗盏都喝光的,你想奇怪不奇怪?”
胡雅士道:“箴金夫人竟这么悍泼,我这会子才知道。但是他怎么又娶一位姨太太在家里头?妻妾之间,怎么又能够相安无事?”
咸贵道:“你道他相安无事么?他这位如夫人已经逐出去了。”
胡雅士道:“已经逐出去了么?几时的事?”
咸贵道:“半年多了。”
雅士道:“犯了什么过失呢?”
咸贵道:“听说是犯了奸情。这日箴金从电局回家,忽见他夫人,蓬着头,赶出来,拍凳敲台,号陶大哭。箴金问他何故?
他夫人道,你还要问,都是你这死不长进的,娶了那吵家精到家,吵得家宅不能安宁,我要算忍耐了,这会子,索性做出这么的丑事来,连我的台都被他坍尽。
箴金道,他做什么丑事,给你拿住了把柄?他夫人道,这种烂污婊子,面孔都不要的,竟会同车夫两个干那好事。我一竟当他规矩人,不去防备他,今朝清天白日,人都不避,两个儿竟公然在房里头睡觉。你想想,你的家教何在,外边人晓得了,你还好做人么?
箴金道,现在人在那里?话还未绝,早被他夫人呸了一口道,你这不长进没气息的戎囊,敢是还舍不得那烂污婊子么?你要他,你尽管去和他过日子,我情愿一个儿回到原籍去。像你这种开眼乌龟,上海滩上我也没有瞧见过。
箴金道,我不过问一声是了,又没有说一定要他。他夫人道,你到底还要他不要?到底还要他不要?一边说,—边用手指着他的脸,直问到额角上来,箴金吓得退缩不迭。
他夫人道,你说呀,鼓不敲不响,话不说不明,到底要不要,请你吩咐一句。
箴金嗫嚅道,悉听奶奶吩咐,我总无有不依从。他夫人道,你是放屁,还是讲话?
箴金道,是放屁,是放屁。他夫人道,你既然自认了放屁,我也不同你计较了,你那宝贝的姨太太,现在在巡捕房里头,你如果舍不得,快找去还不晚。
箴金一声儿不言语。他夫人又道,这种烂污婊子,我看放在家里终不是道理,还是请官府发了栖流公所罢。箴金诺诺连声,一点儿不敢回驳。他夫人就叫厨子阿虎,上公堂做抱呈,请官判断发堂。箴金见了,只有吞声饮恨而已。”
胡雅士道:“他夫人悍泼虽然悍泼,办事倒颇有点子决断。这事倘换了别家,一定埋埋虎虎,就这么过去了,那里有这么的认真?”
咸贵道:“果然有暖昧事情呢,倒也罢了,这桩事情,听说是冤枉的呢。”
雅士道:“奸情也有冤枉的么?”
咸贵道:“是箴金夫人和车夫商议定当,叫他故意闯入姨太太房中,借事攀谈,自己却领了众人一窝蜂拥进去,硬做奸情捉了出来。这是车夫讲出来的。”
胡雅士道:“这也未免太觉寡情了。箴金这位姨太太,听说曾受过他大恩的。”
张咸贵道:“倒不是么。箴金患病时光,那位如夫人亲调汤药,目不交睫的服侍他,共有半个多月呢。”
胡雅士道:“我要去候候他。”
咸贵道:“我有点子小事,不克奉陪了。”
胡雅士辞着自去,咸贵送过客回到里头,问道:“阿英可曾回来?”
姨太太道:“还没有。”
咸贵跺脚道:“这起混帐羔子,只会吃饭,叫他办办事,这么的不肯尽力。我晓得他又借端狂去了,回来揭掉他的皮,问这混帐羔子,下回可还敢这么不敢?”
姨太太笑道:“老爷也没有这么的着急,少奶奶前天才回去,通只没有三天呢,就这样极吼吼去接,惹的人家愈加要讲出不好听话来了。”
咸贵道:“不相干,人家讲人家的话,我做我的事,横坚是我媳妇儿,又不是人家的媳妇儿。”
姨太太道:“嫌疑总也要避避,少爷又不在家里头。前天少爷写信来,不是说大人留儿妇不放,也当为儿别娶。这封信齐巧被三舅老爷瞧见了,说了无数的风里言风里语呢。怎么这会子还不改改,将来传的亲戚朋友都知道了,看你怎么还能够做人?老爷你不要见怪,这是我一片忠言呢。”
张咸贵道:“忠言忠言,都是假公济私的话,你们妇人家,无非是含酸吃醋,那里有甚好心思。”
姨太太道:“我是好话儿,老爷不听也只要由老爷。”
正说着,老妈子报说阿英回来了。咸员道:“唤他快进来见我。”
老妈子出去,一会子,领着一个小子进来,想来就是阿英了。阿英见了咸贵,回道:“家人到袁公馆,袁老爷问小人来做甚么?小人就达上老爷意思,说是要接少奶奶回去。袁老爷听了,半晌不答语。小人又说一遍,袁老爷道,老太太疾还没有大好,还要留小姐多住几天,横竖姑爷又不在,多住几天也不妨事。”
咸贵道:“坏了坏了,你可怎么样说呢?”
阿英道:“小人说千年不断娘家路,不然呢,少奶奶多住几天也不要紧,现在家老爷接着家少爷京中来信,晓得即日就要回家,所以就要接少奶奶回去。袁老爷道,既然这么着,等姑爷回来了再来接也不迟。小人又说,家老爷意思叫少奶奶早点子回来部署。袁老爷只顾吸水烟,一声儿不言语。小人只得跑了回来。”
咸贵道:“没中用东西,叫你接接少奶奶也接不动,真是饭桶。我问你,除了吃饭之外,还会点子什么?”
一阵排揎,吓得阿英诺诺连声而退。咸贵喝道:“回来。”
阿英只得一步步退回来,垂着手,眼望咸贵,只听发话。咸贵道:“我没有叫你滚,你就要紧滚了么?不成器的东西。”
阿英连应了几个是。咸贵道:“喊长脚来,我有话吩咐他。”
阿英应着出去,咕噜道:“爬灰的也尽多,从没见有这么的爬法,极形极状,一刻等不到两时辰。”
说着,早到门房里,长脚问他做什么?阿英道:“老爷喊你,有好差使呢。”
长脚道:“甚么好差使?”
阿英道:“你进去自会晓得。”
长脚走进,见过咸贵,咸贵道:“快去快回,放部马车一同去,请少奶奶就坐了原车回来。倘然袁老爷不肯放,你就说家老爷有点子不爽快,接少奶奶回家服侍。”
长脚应着要行,姨太太喊住道:“亏你说出这么的话来,被亲家听见了不要笑死么?翁爷有病,如何好叫媳妇儿服侍?”
咸贵道:“不错,你的话很是。怎样说法才好?”
姨太太道:“还是说太太有病还顺一点子。”
咸贵道:“听得么,说太太有病,不要说我老爷有病。”
长脚道:“是是,袁老爷问起老爷,我就回老爷身子很强健,饭也吃得下,屎也撒得下,路也走得动,只不过心心念念牵挂着少奶奶。”
咸贵怒道:“混帐,谁叫你说的?不许混讲。”
长脚应了几个是,驾着马车自去了。咸贵候在家里,热锅上蚂蚁似的跑来跑去,满身不得劲儿。好一会,听得车轮声响,只道少奶奶回来了,慌忙奔出去瞧,却是隔壁人家客人来拜,望了个空。又等了一会子,长脚垂头丧气,驾着空车而回。咸贵问怎样了?长脚道:“袁老爷说今晚天晚了,要来明朝来。”
咸贵跳起来道:“他女儿嫁给了我们,还敢这么的硬作主,真是不讲理。我自己接去,看他放不放?”
姨太太道:“通只夜巴天,我劝老爷就这么着罢,不要闹笑话儿了。”
咸贵道:“你妇人家懂点子什么?”
忽见阿英进来,报说孙达卿求见,说有要事。咸贵皱眉道:“我才要出去,偏偏又有客人来了,你去回他,说我不在。”
阿英应了几个是,却依旧站着不走。咸贵问他为甚不走?阿英嗫嚅道:“小人才说老爷在家,这会子怎么好说不在呢?”
咸贵怒喝:“谁叫你说我在家,我在不在,你会知道么?”
阿英道:“小人就去回说不在是了。”
说着要走,咸贵道:“说过在家,又回说不在,明明是我怕他了。”
阿英吓得不敢回话,瞪着眼只看老爷。咸贵道:“说我就来相见。”
阿英应着出去,咸贵也就踱了出来。达卿起立相迎,咸贵不及寒喧,就问:“达翁光降,有何贵干?”
达卿道:“敝同事马静斋,和咸翁先生是很要好的,现在听说他在北市租界上要开设一爿庄号,可否恳求吹嘘吹嘘?”
咸贵道:“我和静斋认虽是认得,但是泛泛的很,并不十分知己。你和他是老同事,此事何妨自己直接去谈,何必托人转述?”
达卿道:“兄弟的为人,静斋也还相信得过,此事直接原也不碍什么。只是拜托咸翁,好像道理上周到一点子。”
咸贵道:“我看还是直接的好,你竟其直接了罢。”
达卿见他声口不封,只得辞着自去。咸贵送也不送,只说一声有空过来谈谈。见他走出了大门,就喊阿英过来,吩咐道:“以后凡是蹩脚人上门,一概不许通报。”
阿英道:“小人因见孙先生一竟进出的,是个熟人,才替他回一声。”
咸贵也不理他,问长脚马车配好了没有?长脚回说配好多时,咸贵就跳上马车,电掣风驰,亲自去接少奶奶了。下集更有张园大开剪发会,江湾试演新飞艇,马静斋逍遥北上,周介山狼狈回申,种种热闹节目,略停一停,再行演讲。诸公再会,诸公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