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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余灰(吴趼人·清)原文在线阅读 - 文案快

《劫余灰》为公版古典小说(成书于清),本站在整理校勘后提供全文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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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共16章)

  1. 第一回谱新词开卷说痴情借导言老人商了愿
  2. 第二回订新亲文章欣有价惊噩耗快婿忽无踪
  3. 第三回南海县演出无头案朱婉贞初遇丧心人
  4. 第四回心旷神怡贪观花埭景手忙脚乱遍觅掌中珠
  5. 第五回祸起萧墙恶人施毒手羁身暗室淑女悄投缳
  6. 第六回返芳魂再遭磨折筹妙策强作周旋
  7. 第七回机警芳心百般运计淋漓箴血一纸呈词
  8. 第八回李明府推敲知底蕴朱婉贞仓猝又沉沦
  9. 第九回遇救援一命重生完节操三番就死
  10. 第十回情扰成魔魂游幻境死而复活夜走尼庵
  11. 第十一回老尼姑粲说淫欲情朱婉贞历遍灾晦病
  12. 第十二回三折肱名医愈烈女一帆风侠士送娇娃
  13. 第十三回朱婉贞归家诉别绪陈六皆劝酒试奸徒
  14. 第十四回信胡言访求到西粤寻劣弟踪迹走湖南
  15. 第十五回奸诈人到底藏奸节烈女奔丧守节
  16. 第十六回苦志廿年旁枝承嗣续归人万里意外庆团圆

第一回谱新词开卷说痴情借导言老人商了愿

离合悲欢,消磨尽,青春年少。回首处,前尘如梦,中心孔悼。万里追随形共影,寸衷保守贞和孝。鬓萧萧、留得女儿身,芳晖耀。遍涯角,充覆帱。凭到处,情丝绕。凭海枯石烂,独标清操。记事幸存裨史在,写真笔看文人掉。到而今,剩得劫余灰,供凭吊。———右调《满江红》

情,情,写情,写情。这一个情字,岂是容易写得出,写得完的么。还记得我从小读书时,曾经读过中庸。那第十二章上有两句道:“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又有两句道:“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这一章书,本来是子思解说君子之道的说话,然而这两句,我却要借重他解说一个情字。

大约这个情字,是没有一处可少的,也没有一时可离的。上自碧落之下,下自黄泉之上,无非一个大傀儡场。这牵动傀儡的总线索,便是一个情字。大而至于古圣人民胞物与己饥己溺之心,小至于一事一物之嗜好,无非在一个情字范围之内。非独人有情,物亦有情。如犬马报主之类,自不能不说是情。甚至鸟鸣春,虫鸣秋,亦莫不是情感而然。非独动物有情,就是植物也有情,但看当春时候,草木发生,欣欣向荣,自有一种欢忻之色;到了深秋,草木黄落,也自显出一种可怜之色。如此说来,是有生机之物,莫不有情。然则,我借重中庸的几句话解说情字,是不错的了。但是情字也有各种不同之处,即如近来小说家所言,艳情、爱情、哀情、侠情之类,也不一而足,据我看去,却是痴情最多。说到这里,我且先和看官们说一件可笑的故事。

先父在日,曾经用过一个家人,名叫何动。这何动最欢喜动物。他虽是佣工作仆,却还以动物相随,在我们天井里,养了四五条金鱼,又养了一个猴子、一个莺哥。这猴子教的十分驯伏,懂得代人递茶取火;那莺哥也能说话。古人有句话,说是“鹦鹉能言,而不能言其所欲言。”他这莺哥,竟是能言其所欲言的,所以更难得了。

这何动,每日除了代主人做事之外,无非抚摩玩弄这几样东西。但是这猴子虽然驯伏,那喜动不喜静的性子,是不肯改的,更兼喜欢学人做事,如看见人种花,他便学扒泥;看见人洗衣服,他便去弄水之类,不一而足。一日,仆妇辈在厨下杀卿鱼,被那猴头看见了,便跑到金鱼缸边,把那金鱼一个个的捞起来,用指爪破开了鱼肚,挖去了鱼肠,却还放在水里,手舞足蹈的以为得意。恰好何动取了钉锤,要到书房里敲钉挂画,从天井里走过。莺哥见了,便叫道:“猴子杀了金鱼了!猴子杀了金鱼了!”何动走到缸边一看,果然四五条金鱼,都是肚破肠流的,浮在水面了。这几条金鱼,都有四五寸长,他也不知养了多少年的了,一旦被那猴子弄的一个不留,如何不恼。所以一见了,便由不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举起钉锤,对准猴头,狠命的一下。不偏不倚,恰好打在天灵盖上。打得那猴子脑浆迸裂,倒在地下,只吱吱的叫了两声,挣扎了两下,便跟了他的老祖宗齐天大圣到森罗殿上查生死簿去了。

这何动打了一下,并未回头,便去挂画。挂好之后,将钉锤送还原处,便去看那死金鱼。度他的意思,还要临缸凭吊呢。不想走到缸边,看见那猴子横躺在地下,头脑子上血液模糊,已是死了。想起他平日的驯伏,不觉自怨下手太重。忽又念及,这件事,都是莺哥搬弄是非惹出来的,不觉转恨莺哥。恰好那莺哥又叫道:“猴子死得好,死得好!”何动听了,心中大怒,取下莺哥架,向地下用力一掼,把莺哥也掼死了。这何动一时之间,三样心爱的东西,同归于尽。呆了半晌,忽然放声号啕大哭起来。因此,大家取了他一个浑名,叫他做何呆子。

看官,像这种人的举动,便可叫做痴情。如此说来,非独人对于人有情,即人对于物,物对于人,亦是有情的。你说这情字所包,广不广呢。自从世风不古以来,一般佻亻达少年,只知道男女相悦谓之情,非独把情字的范围弄得狭隘了,并且把情字也污蔑了,也算得是情字的劫运到了,此时那情字也变成了劫余灰了。我此时提起笔来,要抱定一个情字,写一部小说,就先题了个书名,叫做《劫余灰》。闲话说完,言归正传。

且说广东地方的居民,往往喜欢聚族而居。常有一村地方只有一姓,若要联婚起来,最近也要到邻村去问名纳采。他自己本姓的一村,最多有上万人口的,少的也在一二千人之数。亦有一村之中,居住两三姓的。这两三姓,便屡世联婚,视为故常,久而久之,连那亲戚辈分,都闹的颠倒错乱起来。譬如张家两个女孩子,名分是一个姑娘,一个侄女,同嫁在李家。却到了李家,就变成妯娌之类,也不一而足。此等人家,遇了婚丧等事,都互相往还。姑表母姨,混在一团,彼此男女,多不回避,这倒是风俗浑厚的好处。但不过乡村人家如此,若说到省城市镇上,又当别论了。

且说广东南海县属的一个地方,名叫“岗边”,是个半村半镇的所在。那里有两姓之人,聚族而居。一族姓朱,一族姓陈,都是著名的大族,屡代联婚的。内中单表陈氏族内有一个人,名希平,表字公孺。到了五十岁上,始生了一个晚子,却是庶出。此子出世之后,那姨娘便得了个产后血晕之症,一病身亡。竭赖夫人李氏,爱同己出。雇了奶娘,鞠育抚养,尽心尽力,方得长大成人。生得身躯雄伟,性质聪明,改名叫做陈畴,表字耕伯。好个陈公孺,教子有方。因为岗边地处乡僻,没个好先生。耕伯启蒙读了几年书之后,到了十三岁上,便叫他到省城大书馆里去从先生读书。看官须知,为父母的,能够懂得教子成名,便不愧教子有方了。那时候正在科举时代,所以陈公孺能把十三岁的晚子,送到省城大书馆读书,做书的人,便要许他教子有方。若要拿着现在的风气程度去责备他,说是何不送到日本学堂里呢,那就没得好说了。闲话少题。

且说陈耕伯奉了父亲之命,到省城读书。喜得他有一个本族叔父陈六皆,在省城大新街开了一家“聚珍”玉器店,就近可以照应他,老夫妻也就十分放心,耕伯也乐得朝夕用功,以求上进。每年之中,只有清明祭扫,年下解馆,回岗边两次。光阴荏苒,不觉三年,耕伯已是长成十六岁了。他的学问,也与年俱进。这年,他的先生便叫他出考,虽然未敢侥幸,也要出去观场。耕伯奉了先生之命,同着几个窗友,便去点名报考。谁知他县考、府考,几场却都高高的考在一圈前十名。便欢欢喜喜,写信回家,报知父母。陈公孺接了儿子的信,虽是十分欢喜,却还没有甚么。只有他母亲李氏,欢喜得笑啼并作,嘴里是嘻嘻的笑,眼里的泪珠儿,却扑簌簌落个不止,又连声念佛,又叫人到姨娘神主前烧一炉香,告诉他,儿子快要进学了,可怜他没福,看不见了。公孺见了这种神情,便笑道:“夫人,你忙甚么。这府县考是不能作准的,等他果然进了学,再忙不迟。”李氏拭泪道:“我自从嫁入你门,每每看见你去考,多是考在十几圈里,偶然一回跳上了一圈,便自家欢喜的了不得,拿了自己场里作的文章,读了又读,何等得意。此刻儿子比你强,你为甚不许我欢喜。”一席话,说得公孺哑口无言。李氏又道:“此时欢喜不欢喜,且搁过一边。我想畴儿已经长大了,我两老都是六十以外的人,望后的日子越短了,也应该早点料理,替他定一头亲,徼天之幸,得他进了一名学,簇新的秀才,娶一位簇新的秀才娘子回来,岂不是双喜临门。纵不然,今年也代他完娶了,我们也望见个孙子,就是死也瞑目。”公孺笑道:“好好的说喜事,怎么忽然说到死上来。但不知夫人要娶一个甚么样儿的媳妇,平日可曾留心来。”李氏道:“我一向早有心在朱家婉贞。这女孩子生性伶俐,相貌又端正。与畴儿同岁,从小儿庆吊往来,与我们畴儿又很和悦。近来闻得他跟着老子读书,十分精通。拿他配了我们畴儿,不是一对好夫妻么。只是嫌他是一双大脚。”公孺想了半晌道:“哦!原来你说的是朱小翁的女儿。这个人脾气古怪,养的女儿,未必好。大脚一层,还是小事。他却又从小没了母亲的,先就缺了姆教一层。”李氏道:“他老子脾气古怪,未必女儿也跟着古怪。况且他老子因为没有儿子,这女儿又从小没有了母亲,方才不和他缠脚,当儿子养着,又认真教他读书,那里有不好的读书人呢。”公孺笑道:“难道朱小翁不是读书的,何以他那生性的古怪,居然出了名,人家都叫他朱呆子。倘使他女儿也和他一般,岂不受累。”李氏道:“这个可不必虑。我们两家喜庆往来,我常看见那女孩子,甚是和婉可爱的。”公孺道:“夫人既然中了意,就央媒去说罢。我也不过这么揣度,并不是一定说那女孩子是古怪的。”李氏道:“央媒一节,还要老爷去办。他家没有母亲,还要央个男人,向他父亲说去呢。”

正在说话间,童子报说:“省城六皆老爷回来了,在外求见。”公孺笑道:“恰好这是天差来的媒人。”忙叫请进来相见。六皆入内,与兄嫂常礼已毕,送上代耕伯带回来的家书。陈公孺拆开看时,无非是在外平安的话,一面与六皆寒暄。便问何事回乡,六皆道:“连年生意清淡,存货又多,出路太少。因此回来筹措些盘缠,且去支持些时日。”公孺道:“如此说,老弟在家有几天耽搁的了。”六皆道:“十天半月,都说不定。”公孺道:“如此,我有一事相烦。刚才我老夫妻在这里商量畴儿的亲事,正要央媒向一家去说亲,恰好老弟回来,就烦执柯。”六皆道:“当得效劳。但不知提的是那一家?”公孺道:“是朱小翁的小姐。”六皆皱眉道:“这小姐从小没了母亲,朱呆子把他当男孩子养着,将来妇道上头,恐怕平常。”公孺道:“我也虑这个。”李氏道:“叔叔,你是出门的人,不知道。婉贞这孩子,我常看见的,那一种温柔婉顺,只怕有母亲管教的,也不及他呢。这是我愿意的,将来媳妇的好歹,与媒人无干。叔叔放心去说罢。”六皆笑道:“我也不过这么一句话。既然嫂嫂的法眼看中,想是不差的了,兄弟便去说。只是朱小翁这个人生性古怪,说上去成不成,可不干我的事。”李氏道:“这个自然,只要叔叔用心去说。”六皆笑着答应了。三人又谈些别事,方才分别。过得一日,六皆便到朱家去访朱小翁说亲。正是:

要仗红丝联匹耦,安排银汉渡双仙。

未知六皆此去说亲,得成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订新亲文章欣有价惊噩耗快婿忽无踪

且说陈六皆受了族兄公孺之托,来到朱小翁家求亲。这朱小翁单名一个学字,小翁是他的表字。平日为人,专讲理学,真是一个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古板君子。家道寒素,单靠着几亩薄田度日。这一天六皆到来,讲到求亲一事。朱小翁道:“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吾何为独不然。不过有一层,我家小女,从小跟我读书,诸子百家,俱能猎涉,不是我夸口,真可算得是不栉进士。陈家小郎才学如何,可配得上小女配不上,必要先考一考。至于世俗那凭生辰八字,排算配合的,我可不信,倒可不必多此一事。”六皆道:“不知阁下要怎样考法。”小翁道:“这也难说。几时等他来家,我和他谈谈,驳问驳问,见见他的学问就是了。”六皆道:“我是不惯做媒的,不会说谎话。舍侄今年才出考,县府考都坐定在十名前。省城的同学和他的先生,都决定他一定要进学的了,不知这样学问,可还配得过令嫒。”小翁沉吟道:“也罢。我潦倒半生,单有此女,总想招一个读书种子做女婿,所以一向人家来说亲,我都没有答应。陈家既是老亲,我和公孺,照最近的亲戚算起来,恰好是平辈,小儿女年纪又相当,莫有甚么好推辞的了。这样办法罢。我考也不考了,费心回去对公孺说,若是这一场他儿子进了学,叫他便准备行聘,我也乐得招一个秀才女婿。若是不得进,请他再到别处求亲罢。”六皆听了,倒没有话好再说,只得回报公孺。公孺笑道:“只此便可见得这个人的古怪。你允不允,说一句话便了,何必借此推托。”李氏道:“老爷,你快点写封信给畴儿,叫他用心考,这回是一着两着的。他得了你信,自然格外留心,怕他不进一名学回来。”公孺道:“这又何必。写了信去,告诉了他这件事,倒分了他的心。难道除了朱家女儿,便没有媳妇了么?”李氏听说,便顿住了口。等六皆去后,便不住的唉声叹声,有时喃喃自语。弄得公孺恼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由他。

过了几天,接到耕伯来信,言院考已过,已经招覆。李氏便问招覆是甚么,公孺笑道:“你这回定媳妇有了望了,得了招覆,这一名秀才便有几分望头的了。”李氏听说,一时又高兴起来,忙着料理钗环首饰,预备行聘,一面又着人去请六皆来。公孺笑道:“你又忙甚么,不过几分望头罢了。等果然进了学,再忙不迟啊。”李氏道:“我这里也不过打点几分,若是十分时,便把聘礼送过去了。”公孺无可如何,只得听他忙去。不一会,六皆来了,李氏便道:“叔叔,我家畴儿已经得了招覆了。据老头子说,这秀才有几分好望了。请你再去和朱小翁说,如果畴儿进了学,他须不能赖这头亲。我一得了喜报,便要行聘的。”六皆笑道:“兄弟便去说。不怕朱呆子赖了,有我呢。”说罢,果然去了。到了晚下,方来回复。说是朱小翁满口应承,说是得了喜报即管送聘过去。省城店里有事,我明日一早便要动身去了,固此连夜来回复一声。李氏道:“嗳呀!你虽是媒人,却还是自家叔叔,为甚要拿腔起来。我这里行聘,正要用着你,你却预先躲了。”六皆道:“并不是拿腔,实在是有事。我已经打算定了。到了果然行聘时,我兄弟九如可以代我的。”李氏笑道:“你请了替工便好,不然,我是不依的。”说罢,老弟兄又谈了些话别的话,公孺又再三拜托照应耕伯,方才别去。

从此,李氏更加热锅上蚂蚁一般,终日行坐不安。或叫人去庙里求签,或叫人到摊头问卜,有时自己烧一炉家堂香,有时又许了个魁星愿。看他的举动,比望榜的秀才还要心切。公孺起先还劝他不必如此,争奈越劝他越不是,只得由他去了。

一天,老夫妻正在闲谈。公孺道:“这两天,论理要出案了,还不听见有甚信息,想是白望的了。”李氏道:“没有的话。我昨天晚上,还梦见畴儿簪着金花,披了彩红回来呢。”公孺笑道:“这是做梦,如何当真。”正在说笑时,忽听见门外一片声嚷。所用的一个童子,飞奔进来,说道:“老爷,不好了,有许多人打来了。”一言未毕,又听得门外一阵锣响。李氏大惊道:“嗳呀!敢是白日青天,鸣锣打劫了。”只见两个戴大帽的,当先抢了进来,打了个扦道:“恭喜老爷、太太,少爷高中了县学案首,报单随后便到,小的们抢个头报。”公孺大喜道:“难为你们,外面憩憩吃茶罢。”便叫童子招呼出去,一面预备赏钱。李氏怔怔的说道:“可是畴儿中了,为甚许多人这般大惊小怪。”公孺笑道:“这两个是学里门斗,那许多人是跟着看热闹的。”李氏方才欢喜不迭,开发了赏钱,两个门斗去了。一会儿,二报的也到了。呈上报单,说道:“小的们在省城,遍找少爷的寓所不着,方才到此,所以来迟了。”公孺也发了赏钱。不一时,合族人等,都知道了,纷纷前来贺喜。老夫妻两个,应接不暇,央了两个亲支族人,代为招呼,足足忙过了一日。

次日绝早,李氏即使人请了九如来。嘱其到朱小翁处,订定行聘日期。九如应命自去。不一会,回来说道:“朱小翁也十分欢喜,听凭这边择日送聘,他都遵命。”李氏便拿了时宪书,立逼着公孺拣日子。公孺笑道:“已经说定了,何必这样忙。”李氏道:“人家高兴的事,你总欢喜扯淡。”公孺翻开了时宪书,看了一看,问道:“你要快的,还是要慢的?”李氏道:“自然越快越好。如果今日是黄道吉日,便是今日更好。”公孺笑道:“你便一厢情愿,也要想到人家要打点回盘来得及啊。后天便是黄道吉日,但不知他家来得及来不及。”李氏便对九如道:“如此,再烦叔叔去走一次,问是如何。他应允了,我们便是后天行事。”九如领命去了。

这里李氏便忙着叫人买酒,预备后天行聘,顺便舀酒,索性热闹在一起。原来广东风气,凡遇了进学中举等事,得报之后,在大门外安置一口缸,开几坛酒,舀在缸里,任凭乡邻及过往人取吃,谓之舀酒。那富贵人家,或舀至百余坛,就是寒!(酸)士子,徼幸了,也要舀一两坛的。所以李氏兴头里,先要张罗这个。又叫预备一口新缸,不要拿了酱缸去盛酒,把酒弄咸了,那时候,我家小相公不是酸秀才,倒变成咸秀才了。说的众人一笑。

不一会,九如又来了。说朱小翁事事应允,就是后日过聘。公孺道:“这件事却也奇怪,怎么他的执拗性子,今番一些不用了?”李氏道:“这是我孩儿红鸾星照命,才得如此。既然他答应了,我这里便预备一切,后天要烦九如叔叔来领盘。”九如连忙答应。这李氏忙作一团。又要打点行聘,又要打点舀酒,还要亲自到文昌宫、魁星阁去还愿,还要到观音庙烧香。公孺笑道:“文昌、魁星,倒也罢了。这件事,与观音何干,却要烧他的香。”李氏道:“这是我们女人的道理,你不要管。”公孺也就一笑置之。

真是忙中日子易过,不觉已到了行聘之期。不免循着俗例,先下帖子,请了媒人,朱小翁也请了女媒。两家媒妁,先到男宅聚会,公孺衣冠相陪。桌上陈列聘礼,请媒人过目。李氏也出来相见。彼此行礼已毕,门外放起鞭炮,继以一片人声喧嚷。原来家人们在门外舀酒,那些乡邻亲族及过往之人,都来争取。也有当堂吃了的,也有取回去给读书小孩子吃,说是吉利的,跋来报往,好不热闹。乱过一阵,三四十坛酒,都舀完了,人也散了。这里送媒人上轿,跟着用抬箱抬了聘礼,同到朱家去。一路上的人,多是啧啧称羡。有个说,陈家小郎好聪明,只十六岁便进了学,你看这等定亲,比平常的加几倍体面。有个说,朱家小姐好福气,未曾过门,先就把定了做个秀才娘子。也有几个老寒!(酸),见了因羡生妒,说是这个有甚么稀奇,从前袁子才点了翰林,才请假娶亲,潘世恩还中了状元,才请假娶亲呢。闲话少提。

且说两位媒妁,领了礼物,一程来到朱宅。朱小翁迎入相待。因为没有内眷,便请自己已经分居的弟妇来家,在内帮忙,接收礼物,打点回盘。小翁自在外面款待媒人。忙过半日,打发回盘去后,小翁方才入内。他那弟妇,把各种礼物,一一点交小翁,方才回去。原来他这一位弟妇,是个姨娘扶正的。他弟兄二人,兄弟名叫朱仲晦。同胞兄弟两个,却娶了省城杨氏的同胞姊妹两个为室。可巧又一般的短命,先后身亡。小翁便不续娶,仲晦先已娶了一个赵氏姨娘,妻子死后,便把这姨娘扶正了。可有一层极奇怪的事,小翁生性古板,是一个迂夫子,仲晦却喜与市井无赖为伍,嫖赌吃着,无所不为。任凭小翁连劝带骂的,说穿了口,总不肯听,因此兄弟们才析爨分居。这一天,因为内眷无人,只得请来料理。本支诸女子,知道婉贞喜事,也都到来道喜看热闹。众姊妹便围了婉贞,在房里说说笑笑。也有向他道喜的,也有向他取笑的。喜得婉贞生得落落大方,虽不便公然出来料理各事,却也没有那一种小家女子佯羞做涩的样子。等到人散已后,小翁进入内室,便将所有礼物交与女儿收管。说道:“这个虽不是你的事,然而你没有娘了,除你自己之外,更无人收管,我是不惯这等琐事的。你从小读书明理,这婚嫁大事,总要办的,谅来也不学那种羞涩之态,好好收存着罢。”婉贞默默无言。等父亲出去之后,便将各物一一检收。共是:一双凤头金钗,一支缕花金压发簪,一对嵌翠戒指,一双嵌珠耳环,共是四样首饰。猛想起这一对戒指是看见过的。往常有甚喜事,陈家表伯母来,便带在手上,此刻却拿来做聘礼,表伯母却做了我婆婆了。因为这个,又想起自己母亲。记得五六岁上,凡遇有来往应酬,我母亲最欢喜的是他。每每见了,便把他和我两个一对儿抱在膝上,说是得了这个女婿便好,那时自己年幼,不解羞惭,也跟着嘻嘻的笑。此时已遂了母亲所愿,只可怜我那苦命的娘,没有眼睛看见了。想到这里,不禁落下泪来。将各物收藏过后,慢腾腾的走到母亲神主前,点了一炷香,心中默默的告诉一遍,然后归房,暗自喜慰。

且说朱小翁这一天上午办了喜事,下午便到外面去探访朋友。婉贞直等到晚饭时,小翁方才回来,气冲冲的在交椅上一坐,涨红了脸,一言不发。婉贞不知何故,不敢动问。过了一会,开出饭来,小翁也不吃,只是坐着发气。婉贞见如此光景,便叫仆妇收拾过,低低的问道:“父亲为甚事情生气?”小翁看了婉贞一眼,叹一口气,又不言语。婉贞更是摸不着头,只得又低低说道:“父亲不要气坏了自家身体,有甚么事,何妨说说,或者做女儿的,可以分忧一二。”小翁猛然说道:“分忧,分忧!我这里才是代你分忧呢。”婉贞讶道:“甚么?又是女儿的事。倘女儿有甚不是,请父亲教训了,只求不要动气。”小翁叹口气道:“我大半世的人了,做事未曾卤莽过,偏是你这回的亲事,办的卤莽了,便出了意外之事。”婉贞惊道:“甚、甚么?”说到这里,便顿住了口。小翁又叹一口气道:“陈家那小孩,平白地不见了。”只这一句话,便吓得婉贞魂飞魄越。正是:正喜姻缘偿夙愿,何来噩耗警芳心。

不知陈耕伯如何不见了,究竟有无着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南海县演出无头案朱婉贞初遇丧心人

且说婉贞听得父亲突然说是陈家那小孩子不见了,不觉吃了一惊,不由的冲口而出,说道:“嗳呀!怎么不见了?”小翁道:“若是早两个时辰得信,这个劳什子聘,便可以慢一着了。偏是行聘过后,这里回盘过去,他那里接到六皆来信,说是不见了。从终覆出场之后,便没了这个人。”婉贞听了,心头小鹿乱撞。悲又不是,愁又不是,一口气涌到喉咙上,半晌说不出话来。歇了一会,方才说道:“既是终覆出场便不见了,何以昨天才得信?”小翁道:“我也不知备细,只听得人说,我便连忙去找陈九如。谁知九如已和公孺两个,赶往省城去了。”婉贞听了,默默无言。小翁又道:“倘使他有甚不测,倒并不是难题。不过,这头亲定得卤莽些,害你守望门寡,谅来我教你读书一番,应该略知大义,不致辱没了我的家门。但怕那畜生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躲着不敢见面,过几时却又腼然面目的跑了出来,我有了这样的女婿,岂不活活的把我气死。再或者,他在外滥嫖的昏了,忘了回家,这等人,也就一辈子了。我算来算去,只有这两层,不然断没有平白地不见了一个人之理。”婉贞听了,暗想,父亲说的两层,第一层是不见得的。他有甚么见不得人的事?又何必干那见不得人的事?倒是第二层,有点意思。年轻的男子,往往把持不定,失足花丛,是常有的。然而,任他怎么昏迷,自己高高的中了案首,也该回来了。这里面或者另有事故,也未可知。只是自己是个女孩儿家,不便多说,惟有默自耽惊。辞了父亲,自归房内。可怜从此以后,银缸问花,金钗卜凤,更无已时。

且按下不题。却说当日陈公孺喜孜孜的打发两位媒人,领了聘礼,到朱家去。方才送出大门,却接到六皆自省城寄来一封烧角的要信,不觉吃了一惊。连忙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公孺大哥如见。前日案发,畴侄大喜抡元,弟急至其肄业馆中道贺,讵到馆晤其业师何先生,言畴侄自终覆以后,未曾回馆,因疑其在弟店中,故未寻访云云。而近日畴侄实未来过,经弟直告何先生,彼此惊疑不定,不知失落何所。旋经何先生饬人至各学生家问讯,非但毫无消息,并探知尚有学生二人,同时失去。见信务乞速到省城,商量寻觅之策,不可有误。专此飞报,即请台安。专盼大旆。弟六皆顿首。

公孺看毕,不觉惊得面如土色,默默无言,自打主意。李氏连问是甚么事,公孺只管摇头不答。后来李氏问得急了,公孺含糊答道:“没有甚么事。等一会九如来了,我们一同商量。”李氏摸不着头,取过那封信来看时,又苦于不识字,只有儿子名字那个“畴”字,是认得的。明知是关着孩儿的事,这封信又是烧了角的,明明凶多吉少,争奈公孺不肯说,只急得他双足乱跺,一定要追问。正在争执时,两位媒人已领了回盘回来。公孺按住了一天惊恐,屏住了满腹忧愁,一般的笑逐颜开,款待两位媒人。李氏见此情形,也便将心放下。等待过了媒人,女媒辞去,公孺留下九如。又叫李氏收过了回盘礼物,彼此将衣冠宽去,方才取出六皆的信,给九如看。九如看罢,失惊道:“怎么便不见了?”李氏连忙抢着问道:“甚么不见了?”九如道:“原来哥哥还没有告诉嫂嫂。这封信是几时到的?”公孺道:“刚才到的。我若告诉了他,他要大哭小喊的,把今天的喜事,闹了个没有了局,所以暂时按住。”又回头对李氏道:“此刻告诉了你罢。是畴儿不见了。”李氏怔了一怔,道:“怎么讲?”公孺道:“畴儿自从终覆出了场,就不见了。”李氏听了这句话,犹如天雷击顶一般。但觉得轰的一声,耳也聋了,眼也花了,眼前看见黑“”的一大块黑影,黑影当中火星乱迸,一霎时间,天旋地转,头重脚轻,不因不由,把双脚一蹬,便扑通一声,连坐的交椅一并仰翻在地。吓得公孺连忙过来扶起,仆妇等辈与及族中来道喜的女眷们,都来帮着扶救。叫了一会,李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接着便哭叫一声:“我的苦命的儿呀!”公孺顿足道:“他不过暂时不见了,终须要寻出来的。你等果然寻不出,再哭不迟呀。”李氏顿住了哭,呆着脸怔了半晌,说道:“你又说甚么?”九如接口道:“畴侄虽然暂时走失了,他有这么大一个人,终须要寻着的,嫂嫂不必性急。”李氏道:“照你说,是走失了。吓煞我也。”回头对公孺道:“你说话也说清楚些,我刚才明明听见你说畴儿自从终覆出场就没了。”公孺道:“你自己耳朵听差了,反要怪我说不清楚。”九如道:“此刻也不必争执这些闲话了。哥哥,赶紧亲到省城走一次要紧。”公孺道:“我便去,还要求老弟陪我走一次,好歹多个人商量。”九如道:“当得奉陪。”李氏便忙着要收拾行李,九如道:“行李不必带罢。我们到了省城,总是住在聚珍,还怕少了我们的被褥。”公孺道:“如此,老弟快回去知照一声,我们就行。”九如笑道:“哥哥也急昏了,弟妇现在这里,我又何必回去知照呢。”原来这一天,九如的妻小张氏,也过来道喜,此时尚未去,正在前厅招呼李氏,劝他不要愁。公孺听了,也破颜一笑。匆匆叮嘱了李氏几句不要愁急的话,便和九如同到码头上,雇了一艘快艇,兼程赶往省城而去。此时岗边一带,早已沸沸扬扬,将此事传出去,是以先被朱小翁知道了。这且按下不题。

且说公孺、九如,赶到省城,已是黄昏时候。舍舟登陆,到了大新街聚珍珠宝店,与六皆相见。问起如何不见的情形,六皆也不能深悉。此时天色已晚,行事不便。挨过一宵,公孺便到西湖街,拜望那位何先生。原来这位何先生,是一位通儒,单名一个“哉”字,表字谓信。当下何谓信接着陈公孺,彼此寒暄已毕。公孺道:“小儿一向得蒙先生耳提面命,感德不浅。此次第一回出考,即徼幸了,此皆先生训迪之功。特来拜谢。只是小儿场后走失了。听说先生门下,还有两位高足,同时失去,不知可是真的?到底如何走失,近日可有点消息,还求指示。”何谓信道:“如何走失,兄弟也不得而知。此番门下连令郎却有三个学生出考,令郎及一个姓柴的,名叫柴也愚,都同时招覆。一个姓游的,叫游于艺,却早被摈了。终覆那天,游于艺前去接场,就没有回来。他们各人都有家的,柴也愚住在宝华坊,游于艺住在泮塘,便是令郎也常到聚珍去。所以他们没回来,兄弟却并不在意。直到前日,令弟六皆来到,兄弟方才知道。此时柴游两家,都忙着寻访,阁下不妨到两家去探问,或者可以商量一个方法。”公孺闻言,谢了何谓信,辞了出来。忙叫了一乘轿子,先到宝华坊,后到泮塘。两地相距又远,足足一天的工夫,方才到过两家。问起来,也是毫无头绪,不过家人们干着急罢了。柴也愚还是三代单传,从小没了父亲,还有一个八十多岁的祖父,已是哭的不省人事了。公孺初意,本来也只当儿子不肖,在外闲荡,一访寻便可以寻回来的。及见了这般光景,不由的也慌张起来。回到聚珍,又将近入黑,与六皆、九如,相对愁叹。

还是六皆出主意,写了寻人赏格,到处张贴。此时广东还没有报馆,省城各公馆、字号,看的都是香港报纸。便写了赏格底稿,寄到香港《循环报》、《维新报》、《华字日报》等处,去上告白。这一哄传出去,不到一日之间,广州城里早传作新闻,说南海县学失了案首。过得几天,已定了簪花谒圣的日期,却还是杳无消息,广东人便造了一句笑话,说南海县这一案是个无头案,日子越久,消息越是杳然。公孺急得终日耳鸣眼跳,眼巴巴望了一个来月,仍是没有丝毫踪迹。起先各人把这件事哄传开去,还望有人知道的,前来报信,久而久之,外边传说的也冷淡了,没有人说起了,更是没有指望。

公孺无奈,只得托下六皆,自和九如两个,先行回乡。李氏此时,已是思子成病。公孺只得强词安慰,一面延医调治。又叫九如去通知朱小翁。此时为日已久,仍无踪迹。小翁料得,从前疑他干下不能见人之事,暂时避面,与及在外滥嫖,忘了回家两层,已是错疑了。据此月余之久,还没有一些影响,想来总是凶多吉少,因此听了九如所说,也不免愁叹,并没有甚么怪人的话,倒反托九如向公孺夫妻劝慰。

送过九如之后,便到内室对婉贞说知。可怜这一月以来,这位婉贞小姐,已是断尽柔魂,碎尽芳心的了。今听得寻访不着之言,无非是和他加些碎心材料。看官须知,这订定婚姻,本是儿女终身大事,一经说合下定,便是毕生忧乐所关,若然有了中变,如婉贞所遇此等事,其心中之苦,便不言可知。然而所说合的婿家,若是向来不相识、不相知的,遇了此事,不过是一个苦字,便包涵尽了。至于婉贞与耕伯,却是从小儿常常相见,在一起顽笑,耳鬓厮磨的。虽然自从耕伯到省城读书之后,隔别了几年,后来六皆来做媒说亲,朱小翁未免向女儿提及。他口中虽未便说出,心中却把从前我两个曾在何处相见,何时何日在何处同顽耍,在何处同谈笑,觉得这耕伯如何亲热,如何可爱,一一都潮上心来,倒觉得父亲一定要等他进了学,方才许亲,未免多事。暗暗地祷祝他早点进了学,以便成就这件好事。及至闻得他高高的中了案首,陈家备了聘书、聘礼,前来下定,心中之喜,不言可知。谁料欢喜未完,忽然得了这个消息,他这苦字当中,未免藏着一个情字,所以较诸平常遭遇意外的,更为难过。当下听父亲说知仍无消息的话,不免叹一口气,慢慢的说道:“只怕是凶多吉少的了。”小翁皱眉道:“然而没有确实消息,又不能说他一定怎么。”婉贞道:“少年秉性,总是以科第为荣,他高高的中了案首,倘使平安无恙,岂有躲着不出之理。据此看去,岂不是……”说到这里,便噎住了。小翁低头,默默无言。忽然小丫头报,说二老爷来了,小翁道:“这个厌物,许久不见了,却又来找我做甚么。”一面说着,起身出去。只见他兄弟仲晦,迎着道:“哥哥,兄弟一向在外,前回侄女行聘大喜,不曾来道个喜,帮个忙。今天回家来,听说侄婿走失了,却来与哥哥道恼。”小翁道:“你总不肯安分在家耕读,一年到晚,总在外头流离浪荡,干些甚么?”仲晦道:“哥哥,我不比你,清茶淡饭,可以熬得日子。好歹总要在外头碰碰机会,有的捞两个回来,没的也沾光一顿酒肉。我们说正经事。我才从省城回来,下个月初一,是外母七十岁正寿,我们兄弟两个,同是女婿,虽然他女儿没了,亲情总是在的。我想和哥哥一同到省城祝寿去。并且外母也曾说来,说是许久未看见婉贞侄女了,嘱咐我叫哥哥带侄女去住两天。不知哥哥可去?”小翁道:“这个自然当去的。但不知你几时动身?”仲晦道:“我想早点走,后天便动身。因为乡下买不出东西,要到省城备点礼物去。若是侄女去,我便带了弟妇去,给他做伴。”小翁道:“弟妇果然去,我也乐得叫女儿去给外婆拜寿。”当下商议定了,仲晦辞去。小翁便入内告知婉贞,准备动身。婉贞虽然没有心绪,然而父亲高兴,外婆生日,也不便违拗。略略收拾收拾,到了后日,仲晦雇定了船,带了赵氏动身。小翁也带了婉贞,和一个小丫头上船。只这一去,有分教:

乐昌宫镜破更破,烈女贞心寒复寒。

不知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心旷神怡贪观花埭景手忙脚乱遍觅掌中珠

却说朱小翁当日带了女儿婉贞,和一个小丫头名唤杏儿的,一同下船。仲晦与赵氏早在船上。大家相见已毕,赵氏和婉贞自往内舱,小翁和仲晦坐了头舱。船户问过行李客人都齐了,当即拔跳开船。行到午间,早到了“花埭”地方,仲晦对小翁道:“我们何妨停一停船,到岸上去走走,看花园里有甚么盆景松伯之类,买两盆配配寿礼。价钱又不多,东西又清雅,岂不是好。”小翁讶道:“你一向是个酒肉征逐的人,何以忽然能解起清雅来。好!好!就叫他泊船,我和你上去走走。”说话未完,船户也进来说道:“已经到了花埭了,老爷们可要上去游玩?”仲晦便叫泊船。不一时,船泊定了,搭了跳板,兄弟两个,相将上岸。仲晦走至船头,又叫赵氏照应好了侄女。赵氏笑道:“你也忒小心了,这么大的侄女,还要人照应,还怕我照应不过来么?”说着,他兄弟两个,早到了岸上,一家一家的花园去逛。原来这花埭地方,开了好些花园。虽是卖花的,园中却也有点亭台楼阁,回廊曲榭,任人游赏。不似上海卖花的花园,只有两间花房,一片空地,便叫做花园了。那稍为有点亭台池沼的,不是专门卖茶卖酒,便是要收取游资。闲话少题。

却说小翁和仲晦走了两间花园,看定了两盆罗汉松,讲定两元洋银。小翁在身边一摸,只有一元,因叫花匠道:“你挑着送到船上收银罢。”仲晦道:“怎么?”小翁道:“我只有一元在身边。”仲晦道:“我们既上来了,何不多逛逛。哥哥把这一元给了他,再写个条子给侄女,叫他照收了松树,再给他一元,不就妥了么。”小翁道:“也说得是。”于是到花园的帐房里,付了一元,又借纸笔写个条子,交给花匠带去,自和仲晦到别家花园游玩去了。走到一家园里,看见短墙之外,露出一座危楼,一带朱红栏干,隐约被园中的一丛垂丝柽柳遮住,楼角上飘出一面酒帘,那挑帘的竹竿,恰被一株槐树遮住。仲晦道:“好个处所。哥哥,我和你到那酒楼上吃两杯酒来。这对酒赏花,也是骚人韵事。”小翁道:“奇极。你今天为甚只管风雅起来。”仲晦道:“想是被哥哥熏陶的。”小翁大喜。暗想他一向在外征逐,我只当他滥赌胡嫖,不可教诲的了,看他今天的举动,也还未尝不可教诲,何妨就借吃酒为题,彼此坐定了,等我劝他一番,省得在船上,对着弟妇,他不好意思。于是答应了。相将出了花园,到隔壁酒楼上,拣了一个靠栏干的座位,相对坐下。酒保送上一壶酒,几碟菜。

此时正是四月下旬。望去园中,虽是春花多谢,却是万绿丛生,清和天气,不减明媚春光。栏干两旁,又摆着两盆洒金杜鹃,吃酒的桌上,还供着一盆细叶石榴,开了两朵火红的花。小翁对此,不觉怡然。两人对酌了数杯,小翁正欲开言,仲晦忽说道:“不好!哥哥,你身边还有零钱么?”小翁道:“我身边只有一元,已经给了松树价了。”仲晦道:“我身边也没有钱,这酒帐如何开发?哥哥,你请坐一坐,我到船上取了钱就来。”小翁未及回答,他已匆匆下楼去了。小翁便一人自斟自酌,流连风景,心胸豁然,不觉一壶已罄。酒保又送上一壶来,小翁迄自独酌。等了许久,只不见仲晦来,不觉第二壶也罄了。酒保又问,可要添酒。小翁已是陶然,摇头示意。酒保退了下去。

小翁独自倚栏闲眺,俄延良久,不觉红日西沉,便不免心焦起来。身边又没有钱钞,不能走得,左右盘算,无法可施。身边摸出表来一看,已经将近五点钟了。忽然触动了机关,暗想:“我何不将这表押在这里,到船上取钱来赎呢。”想罢,便到柜台上去,对掌柜的赔个笑道:“先生,我有一句话商量,不知可容我说得。”掌柜的看见小翁是个斯文人,连忙站起来,也赔着笑道:“先生,有甚话,只管吩咐。”小翁道:“我兄弟两个,本是路过此地的,偶然泊了船,上来游玩,便和我兄弟到这里吃酒。不料我两人身边都未带得钱钞,是我兄弟到船上取钱去了,却到此刻还不见来,我实在等他不及了。请你算一算,共是多少钱。”说时,将表递上,又说道:“我将这表抵押在这里,待我到船上取了钱来赎,不知可使得?”掌柜的听说,一面递过一根水烟筒,让吃烟,一面叫酒保去看帐。一会儿,那酒保高声报道:“二钱四分。”掌柜的满脸赔着笑道:“这点点不要紧,何必要抵押。这个表请先生拿还了,待我叫个小孩子,跟先生到船上去取了来便是。”小翁连忙递还烟筒,拱手称谢。掌柜的便叫过一个学徒来,说道:“你跟这位先生到船上去,带二钱四分银子回来。”学徒答应了。小翁再三道歉,辞了掌柜,带了学徒,下楼而去。

一路上暗想,早知有这等办法,我何必等这大半天呢。一面想着,早到了码头上。抬头看时,所有停泊在这里的,全是些小沙艇,却不见了自己的坐船。心中十分狐疑,四面张望了一回,那里有个影子。旁边有个船娘,只当他是叫船的,便上前问道:“客人可是要到省城么?”小翁道:“我是来寻一只船的。请问你今日午间,有泊在这里的一只紫洞艇,到那里去了?”船娘道:“早两三个时辰,便开了,此时只怕将近到佛山了。”小翁道:“我们是从岗边那边来的,要到省城去,怎么你说到佛山?”船娘道:“不然我也不知道。他们开船时,船上一个船户,嘴里说道,好在顺水,不然今天还不能到佛山呢!这句话无意中被我听见了,所以知道。”小翁道:“那是另外一只船,不是我的坐船。”船娘道:“不瞒客官说,我就在这个码头上做生意。若是二三月里,这里游客船多,闹不清楚;再过几天,看划龙船的船也多了,也闹不清楚。今天只有这一只紫洞艇来停泊,我又不曾有生意到别处去,岂有弄错之理。”小翁闻言,心下大疑,眼看着烟水茫茫,无踪无形,又是疑惑,又是焦急。没奈何,带了学徒,仍回到街上,问那学徒道:“不知此处可有当铺?”学徒用手指道:“那边高墙的,不就是个当铺么?”小翁带了学徒,走到当铺面前,恰恰赶上,迟一步就要关门了。连忙进去,拿那表到柜上去当,只当得一两银子。

小翁也不计较,央那柜上的人,代秤了二钱四分,给那学徒去了,余下的揣在怀里,再到码头上观看寻找,却只毫无踪影。暗想,莫非到省城去了?不得已,叫了一只小沙艇,渡过省城。

此时已是暮色苍茫,万家灯火了。不一会,到了省城,小翁付过船钱,舍舟登陆,径奔丈人家来。他丈人早已亡故了,只有丈母在堂,还有两位舅爷,却都在外面做生意,不常在家。小翁到了,只有些女眷接待。小翁便问仲晦到了不曾。他丈母杨老太太道:“二姑爷前几天来过,我要留他在这里,等过了我生日才去,他一定不肯,说还有事,等到了生日那天,再来拜寿,便去了,至今未曾来过。”小翁道:“便是他前两天来对小婿说,初一是丈母生日,约了小婿同来拜寿。还说丈母思念婉贞外孙,叫带了同来。今天早起,一同下船,午上到了花埭,我同他到岸上逛了一逛,他先回船去,及至小婿要回船时,那船已不见了,所以跟寻到此。”杨老太太大惊道:“这还了得,敢是被船户拐走了?今天天色又好,没有风,断不至有甚意外的。”小翁心中十分焦急,两位舅太太也代为忧虑,叫厨下先开出夜饭,请大姑爷吃了饭再商量。小翁那有心肠吃饭,只略略应酬了一口,便放下了。这一夜,权在岳家下榻。一夜何尝安寝,翻来覆去,直至鸡鸣。挨到晨熹破晓时,即便起身,也不惊动丈母,叫仆妇辈舀了热水来,草草盥洗了,即出门径到码头上,叫了一只快艇,四桨齐开,飞也似的赶回岗边,径回家中,问小姐可曾回来。

原来他去时,只留下一名仆妇看门,这仆妇回说没有呢。小翁心中暗想,莫非真是被船户拐走了?只是仲晦何以也不见了呢?莫非他到船上取银时,已经不见那船,他到处访寻去了?心中捉摸不定,便出门到仲晦家中去查看。走到他门口时,只见门内横七竖八的放着许多水匠木匠的家伙,不解何意,顺脚踱了进去。又见远房的一个族侄,名叫朱锦廷的,站在那里指手画脚,指挥众工人。小翁叫一声:“老侄,在此有甚么事?仲晦可回来了么?”锦廷回头一望,笑道:“原来是大叔。二叔昨天才动身,那得便回来。”小翁道:“老侄在此做甚?”锦廷道:“大叔原来不知二叔已把这所房子卖给我了?此刻来收拾呢。”小翁大惊道:“他怎么便卖了?他自己住甚么地方呢?”锦廷道:“二叔也不好,怎么不告诉大叔一声呢?他与人家合了公司,在香港开了一家烟店,因为股份银不够,把这房子让与我,他带了二婶同到香港去了。”小翁听了,心中暗暗叫苦,想是这劣弟有心把女儿拐走的了。香港是个烟花之地,万一把他卖到烟花门里,可不辱没煞朱氏祖宗也。口中又不便说出,呆呆的#了半晌,又问道:“老侄,可知道他的烟店是甚么招牌?”锦廷道:“这个倒不得而知,没有谈到。”小翁怏怏的辞了回家,心中又气、又恼、又恨。一时又不敢张扬出来,真是哑子吃黄连,心苦自家知。

过了一会,凑了些盘费,仍然叫了快艇,赶到省城。也不到丈人家去,只在沙基一带,等到夜轮船开时,附了轮船,径到香港。找个客栈住下,便到街上去,打听那里有新开的烟店。打听了半天,那里打听得出来。没奈何,回到栈里,一人独坐,长吁短叹。猛然想起,他既是开烟店,问他的同业中,自然会知道的。随又出来,走到街上,留心察看。走了一箭之地,看见一面招牌,是“生熟名烟”,注目看时,是一家小小烟店。因走上去拱手问道:“先生,请问这里香港地方,可有一家新开的烟店?”店里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掉头不顾。小翁无奈,柔声下气,再问一番,那人瞪起了双眼,道:“不晓得。”小翁退了出来,走了半里路光景,又看见两扇招牌,是“兰州水烟”、“福建条丝”。他又走上去,赔小心问了一遍,这店里的人,却回了一句极妙的话,说道:“我又不是地保”。小翁怏怏而出,一连问了几家,都是如此。怒又怒不得,恨又恨不得,正想回去,猛抬头,又看见一家极大烟店,招牌却是“朱广兰”。小翁此时已无心再问了,因已走到面前,姑且去探一探。因踱了进去,只见店中坐着一个老者,小翁如前赔了小心,方才启问。

那老者道:“新开烟店,叫做甚么招牌可知道?”小翁道:“因为不知道招牌,所以难打听。”老者道:“是开的大店,还是小店?”小翁道:“听说合了公司开的,谅也不过小。”老者道:“你打听他做甚么?”小翁道:“不做甚么,不过去看个朋友。”老者站起来道:“先生,你不要上当了。我这小店是专做批发生意的,无论开大店小店,我这里一定先知道的。今年又轮到小店做烟业董事,信息更是灵通,近来何曾有甚么新开烟店。莫是被人骗了你来香港,要拐你去卖猪仔,倒是要小心点。这香港,不是个好地方。你是那里来的?你贵姓啊?”小翁方才碰了那些人的钉子,今听了这老者之言,这般亲热,便十分感激,道:“小弟姓朱,从岗边来的。”老者道:“如此说,我们是一家。宗兄,你赶早回去罢,这香港向来有拐卖猪仔之风,近来几个月更是利害。我看你是一个斯文读书人,不要上人家的当。”小翁道:“小弟年将半百了,谁还要我这个老猪仔?并且我这么大的人,也不至于受人拐骗。”老者道:“你莫说。拐卖的人,那管你年老年少,你虽是骗不动,他会用硬功。晚上走到僻静的地方,他们便硬来捉你,把你推到猪仔馆里,你奈他何呢?”小翁听说,毛发耸然,拱手谢过老者,回到客栈。挨过一日,到了下午,依然附了夜轮船回省城。走到船上,上了扶梯,拣一把藤椅坐下,忽见对面一人,欠身招呼。小翁看时,不是别人,正是老亲对新亲的陈公孺。他两个,一个是失子的,一个是失女的,一个是失媳的,一个是失婿的,正是:

流泪眼看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

未知二人相遇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祸起萧墙恶人施毒手羁身暗室淑女悄投缳

且说公孺、小翁二人相见之后,各各融动心事。小翁便问公孺为甚事到香港,公孺道:“前天听见说,有人曾在香港遇见不肖子,因此赶来打听。谁知茫无头绪,只得回去。”小翁到此时,也忍不住反过手,把藤椅移近一步,悄悄的把婉贞失去之事,详细说了一遍。又说道:“我这劣弟,干下这等事,本无颜再对老亲翁。今日在此,无意相逢,小弟不能不从实说出。只好等我寻着劣弟时,亲身扭送府上,听凭老亲翁送官惩治罢了。”公孺道:“这个或者不关令弟之事,是船户拐走了,也未可知。”小翁道:“他预先把房子也卖了,如何不是他干的呢?”两人相对愁叹。此时轮船早已开行,到夜深时,各人都就坐在椅上打盹。及至天亮,已到了省城,二人就同雇一只快艇回去,再为设法寻访。不提。

且说仲晦,那天撇下了小翁,匆匆走到码头上。忽见有

一大堆人在那里打架,一片喧嚷之声,只叫打!打!打!不知为了何事。便借此机会,跳上船来,叫道:“岸上白昼打劫,快点开船。”船户即刻拔篙抽跳,一篙点开了船。仲晦方才走到舱内,问道:“罗汉松送来了么?”赵氏道:“送来了,放在后梢呢。”婉贞道:“叔叔,我父亲呢?”仲晦道:“他忽然想起了,忘了拿甚么东西,叫了一只快艇赶回去了,交代我先开船,他随后仍叫快艇赶来。”婉贞心疑,问道:“忘了甚么东西,这般要紧?”仲晦道:“你父亲生性古怪,谁敢多问他。”婉贞心中不胜疑虑,坐在舱中,闷闷不乐。看看走至傍晚时候,还不到省城,欲待问仲晦时,他却在前舱睡熟了,鼾声不息。再过一会,那船便停住了,在一个码头上泊定。婉贞以为到了,便欲叫醒仲晦,赵氏连忙止住道:“侄女,不要叫他。他方才是吃了酒的,他的酒脾气很坏,若叫醒了他,要乱骂人。你听这码头上人声嘈杂,他自然睡不安稳,不久就要醒了。”婉贞无奈,只得依他,倚在船窗上闲眺。忽然一个船户在船舷上走过,婉贞因问道:“可是到了?”船户笑道:“小姐说的好自在话,若是这半天工夫可以到了,我们就该发财了。”婉贞闻说,心下大疑,也不顾赵氏,走到前舱,连叫几声叔叔。仲晦醒来,问是什么事,婉贞道:“我们这船,足足走了一天,为甚还不到省城?此刻又停住了。”仲晦揉着双眼道:“你到省城作甚么?”婉贞大惊道:“叔叔不说到省城外婆家去拜寿么?”仲晦笑道:“你原来不知外婆早搬到肇庆去了,我们此刻到肇庆去呢。”婉贞又大惊道:“怎么一向没有说起?今天早起下船的时候,我父亲还说是到省城呢。”仲晦道:“你父亲向来只知道讲理学,外面的事他何曾留心。”婉贞听了,默默无言。这一夜在船上翻来覆去,何尝睡得着。

到了次日,又走了一天。婉贞问道:“到底几时可到?我父亲说赶来,他不要赶到省城去呢。”仲晦道:“临分手时,我告诉过他。你只管放心,他用快艇来,或者路上彼此看不见,他还比我们先到呢。”婉贞道:“到肇庆要走几天呢?”仲晦道:“不然两天就可以到了,此时西江水发,沿路都是逆水,走起来看罢咧。”婉贞听说,十分心焦,然而看着是自己胞叔,谅来没甚歹意,暂且宁心等待。如此晓行夜泊,足足走了六天,走到一个所在,十分热闹,河面帆樯林立。说是到了,那船靠岸泊定。仲晦走到岸上,去了许久,同了一个老婆子来,说是外婆打发来接的。那老婆子着实看了婉贞一会,却又没有言语,又不行礼。婉贞一面梳头理鬓,没做理会。仲晦又去了一会儿,那老婆子说是去叫轿子来,也起身去了。又过了一大会,看看太阳将近要下山了,仲晦又和那老婆子同来,说是轿子叫不着,只好用小船摇到城里去的了。婉贞不知所以,便要和赵氏同行。仲晦道:“你婶婶还要看顾行李,外婆听说你到了,喜欢的了不得,叫你先去一步,他要紧等着见你呢。现放着我家的老妈妈来接你,你就先去罢。”婉贞此时,心下大疑,却又身不由主,只得带了杏儿,跟着那老婆子走出船头。

早有一只小船在旁边等候,老婆子搀着,跨了过去。坐定,那小船便摇了开去。婉贞问道:“老太太一向可好?”那老婆子不答。婉贞心下愈疑。只见那小船摇不多时,便在一只大船旁边泊定,说是到了。那老婆子便叫婉贞过去,婉贞道:“这是甚么所在?我不去。”那老婆子道:“你好自在。到了这里还由得你做主吗?”说着伸手来扯,不由分说,拉到了大船上。只见舱里面迎出来四五个油头粉面的妇人,同声说道:“来了,来了。”那老婆子也不理会,走到中舱,当中坐下,便叫拿皮鞭来,先打三十下入门鞭。婉贞此时,胸无主宰,也摸不着是甚么路数。只见一个粉头,递过一根皮鞭。老婆子提在手里,喝叫婉贞跪下。婉贞道:“这里是甚么地方?你是甚么人?我叔叔为甚么送我到这里?你为甚么要打我?你且说个明白。”那老婆子提起皮鞭,没头没脸的打了一下,骂道:“这贱丫头,好没规矩。放着妈妈不知道称呼,满嘴你啊我啊的。老娘化了雪白的银子买了你来,难道消受不得你一声妈妈?”说着,又是一鞭。婉贞大怒道:“是谁卖了我来?你带我到叔叔那里讲去。”老婆子也怒道:“说好自在的话,到了这里,还由得你回去。你这贱人,若不给点手段你看看,你不知老娘利害。”说着举起皮鞭打来。婉贞大怒,夺过皮鞭,也没头没脸的打去,吓得一众粉头齐声发喊。后梢走出两个男子,将皮鞭夺过。老婆子十分大怒,喝叫绑了,两个男子上前把婉贞掀翻在地,反绑了手。老婆子狠狠的打了四五十鞭,婉贞闭着双眼,由他打去,却并没有半句求饶。老婆子打罢了,叫拉去后梢,不许给他茶饭,看他倔强到几时。

婉贞此时,心如槁木死灰,只求速死。所以虽是打得皮开肉绽,却并不觉痛苦,也不哭泣。众人把他推到后梢,他只闭着双眼,默念叔父无良,将我拐到此地,此时父亲不知如何着急。又念到当日初定婚姻,即走失了夫婿,此时自己也落于歹人之手,真是夫妻同命。但不知他走失,可是遇人拐骗,可受我这种苦。一时之间,万念交集,倒不觉呜呜咽咽的哭起来。直至日落西山,满江灯火时,前舱外面,管弦嘈杂,笙歌聒耳,婉贞还是呜咽不休。

忽见那老婆子手执皮鞭恶狠狠的走进来,也不说话,没头没脑的又是二三十皮鞭。打完了,才发狠骂道:“外舱有客吃酒,你这贱人敢在这里啼哭,扰乱客人清兴。”婉贞闻言,索性放声大哭。那老婆子恨的无法可施,举起皮鞭又打。婉贞一面哭,一面高叫救命,急的老婆子没法,叫过两个男子,扯些破布之类,把他嘴堵住。可怜婉贞一个荏弱女子,何尝受过这等折磨。这一夜,凄凄楚楚的挨一刻似一年光景。及至夜静更深,外舱轰饮已毕,便人声寂然,只听得窗外水声淙淙。默念不如赴水求死,争奈被他缚住,不得动弹。如此挨了一夜。

到天色微明时,那老婆子便进后舱来,指挥两个男子将婉贞拉至岸上,推入一乘小轿,里面用绳缚住,抬起来便走。婉贞此时身不由主,口不能言,况且路上又没有行人,只得由他抬着去。一路上,自己留心,察看这地方上是甚么情形。只见沿岸一带多是木行,转弯抹角走了三四里路,便进了一座城门,又走不多路,便到了一家门首。轿子歇下,那老婆子忽然从轿子后面转到门前,叩了两下,里面便有人开了门。那老婆子便拉了婉贞出轿,推到门里去,后又把门关上,抡起一根木棒,没头没脑的一顿打。打罢,喝叫关起来。随有一个年约三十余岁的妇人出来,连拉带劝的,把婉贞送到一间暗室里去,反手把门扣上。歇了一会,那妇人又复推门进来,问长问短的,要和婉贞说话。可怜婉贞,此时已是死去活来,躺在地上,只剩了一丝之气。那妇人代他把绳松了,扶到一铺板床上睡下,已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那妇人取些开水来,灌了两匙,仍复出去。过了一会,婉贞慢慢痛定,苏醒过来。只觉得眼前漆黑,正不知是何所在,心中无限凄楚。因自己立定一个念头,要寻个自尽,了此残生。定了主意,倒不去思前想后,反觉得心下澄清。

到了晌午时,忽见那妇人捧了一碗薄粥进来,叫道:“姑娘辛苦了,随意喝一口儿粥汤罢。”婉贞要待不理他,因转念自己因何到此,此处又是甚么地方,就是死了,做鬼也还糊涂,不如趁此问他个明白。因搭讪着道:“我此刻也不饥不渴,你请便罢。”那妇人道:“听说你昨夜并没有吃饭,我婆婆交代说要饿你三日。是我不忍,将些粥汤来给你,你如何倒不要吃些。”婉贞道:“就饿三十日也不妨,惟是我因何到此,此地又是甚么地方,请你明白告诉了我,我便死也瞑目。”那妇人道:“难道你自己倒不知道么?”婉贞道:“委实我一些也不知道。”那妇人摇头道:“你父亲卖你,难道不先和你说过的么?”婉贞诧道:“我父亲何尝卖你,难道不先和你说过的么?”婉贞诧道:“我父亲何尝卖我来?”那妇人道:“我也不知道。是我婆婆今天早上,送你到家来说起。说你是广东人,你父亲因为连年与人家打官司,把家产都打穷了,没奈何要卖了你作讼费。”婉贞闻言,明知这是自己叔父的诡谋谎话。因又问道:“然则为甚么卖到你家来?此处究竟是甚么地方?”那妇人道:“你父亲因为卖在广东,恐怕辱了体面,才带你到这里梧州来卖。”婉贞吃惊道:“这里已是梧州了么?可是广西地界了。”那妇人道:“正是。这里城外沙街一带,多是木行与及大字号。我家在三岔河,置了三号花船。我婆婆是著名的阿三姐,手下买了十三个女儿,学会了吹弹歌唱,往来的都是富商大贾。今日买了你,是第十四个了。今早我婆婆来说,你比那十三个都好。叫我劝得你顺从了他,自然另眼看待。依我说来,顺从了也好,从前买来那些姑娘,初来的时候,也都和你一般,不肯依从,后来落得受了千磨百折,无可奈何,依旧是从了他。你想这不是白白吃苦么。说起来,我们门户人家,像是很下贱的。要知道,做姑娘的一天从了良,每每比三书六聘的,还要遂心。须知在家嫁人,不过凭着媒人一面之词,姑娘们从良,尽着自家拣择,凭要甚么家当富厚的,年纪轻的,相貌好的,都由你选到满心满意。嫁了过去,生儿育女,儿子长大了,做了官,一般的是诰命夫人。只怕在家做千金小姐,许配的人家也不过如此呢。”婉贞听了,默默不言。暗想好狠心的叔父,凭空将我陷到这个所在,好叫我此时生死不能自主。父亲此时,更不知为了我着急到甚么样子。

叔父卖了我,不知可还回家去,他见了我父亲,不知拿甚么话来搪塞。老弟兄两个,更不知如何吵闹。想到公公婆婆,已经失了儿子,又失了媳妇,更不知怎样愁苦。一时心中犹如乱丝一般,既不是酸,亦不是苦,只呆着脸出神。忽听那妇人又道:“千拗万拗,到底还是要顺从的,白白挨几天饿,挨几顿皮鞭木棍,何苦呢。我劝姑娘还是早点回转心意,依从了他。只要客人们看得中,生意好,你要吃的,要穿的,怕他敢少了半点儿。姑娘,你还是自己打主意,不要白讨苦吃。”

看官,若是别的小说,叙到婉贞这等知书识礼的人,听了那妇人这些不入耳之谈,少不得要说他甚么柳眉倒竖,杏眼睁圆,写得他那种三贞九烈,凛乎其不可近的了。在下这部小说,却是句句实话,件件实事,并不铺张扬厉的。所以,还是照着实事说实话。

那婉贞小姐听了这一番言语,犹如没有听见一般,到后来,听到他“自己打主意”一句,却暗暗点头。想道,我此时已是落在歹人之手,插翅难飞,若不是自己打主意,还倚仗谁给我主意呢。想罢了,默默无言。那妇人仍旧在旁边咕哝了一大会,放下粥汤自去,只剩得婉贞一人,独自悲苦,把他那自己打主意的一句话,翻来覆去的想,却想不出一个好主意来。不觉挨过了一日。那妇人也进来过两三次,用些不相干的言语去劝慰,婉贞勉强支持着疼痛,兀自坐着,待理不理的,由着他去搭讪,只不开口。

到得晚上更深时,那妇人反锁了门,自去睡了,连一盏油灯也没有留下。漆黑的一所空房里面,只留下一个苦命的婉贞。千思万想,除了寻死的一条路,再没有别的主意好打。只是我糊里糊涂,死在这里,没有别人知道,岂不是冤沉海底。况且我父亲也未知我的下落,还要疑我随波逐浪到那里去了呢。然而事到其间,也顾不得许多了。待至夜静时,恰好半钩残月,破窗而入。婉贞思量,没有死法。早间他们原是用绳子捆我进来,本来大可上吊,无奈此时,绳子已被他们收去了。满屋漆黑,虽有些月影,也看不出有甚么东西来。呆想了半晌,远远听得樵楼上已交五鼓。心中一急,急出一个主意来。此时身上穿的只有两层夏衣,因将里衣脱下,用力撕成条儿,就把这条儿,把裤子紧紧束住,替出裤带。左右审视,只有门头上可以吊得,便先将门闩上,取过一张椅子,站了上去,把裤带扣在门头上,打成了圈套。不觉一阵伤心,暗暗叫道:父亲,女儿从此不能侍奉膝下了,又暗暗叫道:陈郎,我因误入歹人之手,堕落烟花,义不屈从,今夜就命,所以报一聘之礼。陈郎啊,陈郎!他日荣归续娶,薄命人只怕已经肉尽骨枯的了。想到这里,不觉一阵心酸,扑簌簌落下泪来,几乎放声恸哭。听到樵楼已交五更三点,不敢耽搁,将头套入圈内,双脚轻轻把椅子踢开。绳圈一紧,霎时间觉得眼前火光迸射,耳中锣鼓乱鸣,咽喉中结住一口气,不得上,不得下,迸得周身血脉暴涨。可怜他:

一缕贞魂归净土,万分冤苦堕深渊。

不知婉贞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返芳魂再遭磨折筹妙策强作周旋

且说婉贞悄地投缳自尽,倘使婉贞从此死了,岂不干净。然而婉贞果然从此死了,是历劫已尽,更无余灰了。幸得他命不该绝,方才留下劫余灰这部小说来,以供后人谈助。闲话少提。

且说婉贞上吊,轻轻用脚踢开椅子时,未免訇然有声,早惊动了隔房那妇人。原来那妇人,便是鸨妇阿三姐的媳妇。阿三姐的儿子,每日在花船上,照料各龟奴伺候客人,每至夜深,方才回家。因他得了一个耳聋之病,虽在他旁边放炮,他亦不闻,因此人家起他一个混名,叫做阿聋。娶了这房媳妇之后,人家又因他阿聋的聋字,与龙字同音,便将他的媳妇叫做阿凤,取龙凤相配的意思。起初不过叫着取笑,久而久之,便以假作真,那妇人就以阿凤为名了。且说阿凤当夜闻得訇然一声,便吃了一惊,拿了灯过来,隔门听了一回,不闻声息,叫了两声,也没人答应。连忙回房,将阿聋推醒,取了钥匙过来开门。及至将锁取下,推了一推,那门屹然不动。便做手势,叫阿聋去撞门。阿聋此时,还是睡眼¥%的,说道:“他关门睡觉,不由他睡去,这半夜三更,又打他做甚么呢。”阿凤恨起来,取过一条板凳,用力去撞了两下,却撞不动。便将板凳交与阿聋,做手势叫他撞。阿聋莫名其妙,只得用死劲撞了二三十下,才把门闩撞断了。二人推门,闯将进去。举火一照,却不见有甚么,便连新买来的姑娘,也不见了。两人不觉吃了一惊。阿凤先拿火向床底下一照,阿聋便去察验窗户、墙壁,却不见一毫动静。两人且惊且疑,道:“总不能遁土去了。”阿凤猛抬头,看见门背后露出一幅衣襟,便失声道:“在这里了。”走近前去,把门掩上,只见婉贞高高挂着,两眼圆睁,舌头已吐了一段在外,头发披散,好不难看。便吓的嗳呀一声,缩退了两步。原来婉贞在门背后上吊,他们毁门而进,恰好把婉贞掩在门后,所以到了此时,方才看见。

此时倒是阿聋有主意,连忙端过椅子,站将起来,一手抱住婉贞,一手先把挂在门头的带子卸下,抱将下来,送到床上,叫阿凤帮着解救,自己却忙到厨下弄开水姜汤,一顿胡乱灌救。也是婉贞寿命未尽,慢慢的回过一口气来,叹了一声“嗳”,便扑簌簌泪如雨下。阿凤便指着脸,一顿大骂,道:“好没良心的贱人,我劝了你多少,你不听我劝倒也罢了,为甚又来和我拼命,要想害我。你这贱人,命犯桃花,落在这里。须知天下容你死,要你好好的把花债还清,那时方许你讨饭挨命呢。”阿聋也咬牙切齿的骂道:“贱人,要寻死,明日告诉了娘,活活的打死你,却不能容得你这般死的舒服。”乱烘烘的吵闹了一会,天色早已大明。阿聋便到外头去了,阿凤还在旁边咕哝。婉贞此时,满心悲苦,无地可诉,只剩得嘤嘤啜泣。

正在十分凄楚烦厌时,忽见阿三姐排闼而入,气冲冲的对准婉贞,劈面两个巴掌,打得耳鸣眼热,打了之后,便一把拖翻在地,自己坐在床上,指手骂道:“贱人,活得不耐烦,要寻死,为甚不早点在家寻死,却到我这里来上吊。我偏不要你死,要磨折你一生一世,看你又奈我何。哼!你想要拿死来讹诈我,吓唬我,你不到外面去打听打听,这里苍梧里的门上大爷,是我的干亲家。衙门里几位师爷,都常在我船上走动。莫说死了你一个贱人,就是多死几个,也没奈我何。”又回头骂阿凤道:“不识羞的婆娘,只知道搂着汉子睡,也不知道看守看守。万一这贱人当真死了,我要在你身上赔还这一个来。”婉贞被打了两下,坐到地下,心中大怒。本要和他大闹起来,拼一个你死我活,因恐怕双拳难敌四手,再吃了眼前亏,只得暂时忍耐。听到阿三姐骂出甚么门上大爷是干亲家的话,不觉心中一动,想出一个主意来,即刻按住了怒气,忍住了悲苦,呆呆想这个主意的办法。所以以后他们说些甚么,骂些甚么,也听不见了。

阿三姐骂够多时,方才气忿忿的去了,阿凤也跟了出去。两人又在外面唧唧哝哝了一会,阿凤复走了进来,见婉贞仍旧坐在地下,便骂道:“贱人,还不起来,要撒你娘的娇呢。”婉贞此时已定了几分主意,听见他骂,并不倔强,便勉强撑持起来,一步一挨的挨到床上坐下。阿凤还唠唠叨叨的道:“有了钱,那里买不出人来,却买这么一个贱货,还要交给我看管。老虎也有磕睡的时候,叫我那里看守得来。”婉贞道:“你不要埋怨了,我也不想寻死了,你也不必看管了。”阿凤冷笑道:“你便说自在话,我一时看管不到,你又吊死了,我向你的死尸讲理来。”婉贞道:“你不必多疑。昨夜是我一时短见,有累了你。天既然不容我死,方才得你救活,我就再寻死路,也未必死得去的。所以我立定主意,一定不死的了。”阿凤道:“你不死,又怎么?”婉贞道:“我此时想起来,你昨日的话,句句都是好话,我纵千拗万拗,总是拗不过的。所以想到,不如顺从了。一则免了眼前受苦,二则也望后来有个出头之日。想到这里,自然是不愿再寻死路了。”阿凤道:“你的话,可是真的么?”婉贞道:“这是我一心情愿的,为甚么不真。”阿凤喜道:“既然如此,你好好的躺下,先把伤痕养好,待我教你些规矩,包管我婆婆欢喜。”婉贞道:“如此多承指教了。”阿凤道:“你既然到了此地,便是我婆婆的人,你对我婆婆当得叫一声妈妈,就是对我,也得叫一声嫂嫂,还有你哥哥,更不消说了。可惜他是聋的,就是叫他一万声,他也听不见。不过叫我婆婆听着欢喜罢了。你躺下罢,我去弄点伤药,来给你擦上,包你不到几天就好。”说着自出房去了,一会儿,拿了一小瓶油来,要和婉贞擦那皮鞭伤痕。婉贞连忙说道:“油擦在身上,怪腻怪脏的,我不要擦。嫂嫂不要费心,拿了去罢。”阿凤说道:“脏不要紧,好了可以洗的。这东西还可以止痛呢。”婉贞道:“我此刻也不觉痛了,多谢嫂嫂,不要擦罢,我生平第一怕这脏东西。”

看官,你道婉贞是当真嫌脏,不怕痛,不肯擦么?原来他心中此时已定了一个主意,姑且假意顺从,暂作缓兵之计,慢慢再作设施,缓得一时是一时。所以,生怕擦了药油,伤痕好的快,等伤痕好了,那鸨妇少不免要逼着出去应客。因此,只推说怕脏不怕痛罢了。

阿凤听说,果然也不来勉强,再三劝他躺下,又在床前伴着,说了一番闲话,方才出去。一会儿,又捧进一碗粥来,劝婉贞吃。婉贞此时胸中早有了主意,便乐得借来充饥。到了午饭过后,便有许多隔壁邻居的三姑六婆,走过和阿凤大说大笑,又都走到房里和婉贞搭讪。好个婉贞,识得时势,也便拿些不相干闲话,和那一班婆娘去混。过了一会,他们又在外间调开桌椅抹牌,阿凤便来拉婉贞去观局。婉贞也乐得见见天光,舒舒闷气,于是勉强支持着,到外面来坐了一会。

忽然阿三姐走了回来,一眼瞥见婉贞,便嚷道:“怎么就放了这贱人出来?”阿凤笑着道:“他已经千依百顺了,婆婆难道还关着他么?”婉贞便站起来,说道:“昨天前天的事,都是我的不是,妈妈休要怪我。”说此话时,心中想道,我是何等样人,要和这鸨妇说这服低的话,还要叫他妈妈,未免委屈,只是出于无奈,无可如何的,不觉流下泪来。那鸨妇阿三姐也真会变化,听了婉贞此言,登时放出笑

脸来,执着婉贞的手,道:“姑娘,辛苦你了。你跟我来。”说着,拉了婉贞走到一个房里,自己坐在床上,叫婉贞在床前椅子上坐下。先说道:“我昨日手重了,姑娘你可还痛?”说着,拉起婉贞手腕来看,只见纵横错乱的红紫青黑皮鞭痕,便道:“嗳呀!阿凤,你为甚么不和姑娘擦点伤药?”婉贞未及开言,阿凤早抢了进来,道:“我原拿出来要擦的,是姑娘自己说,怕脏不肯擦。”阿三姐道:“姑娘们总是喜欢干净,你去拿来,我亲自给他擦。”婉贞连忙止住道:“妈妈,千万不要,我委实怕他脏,不要擦。况且,昨日妈妈疼我,打得轻,并不怎么痛,过一两日,就好了。”阿凤笑道:“还嫌轻呢,婆婆再打他几下。”阿三姐道:“他依从了我,莫说是打,别人碰他一碰,我还不答应呢。”婉贞道:“本来妈妈是打得轻,若是打得重时,便有十个我,也打死了。”说得阿三姐、阿凤一齐笑了。阿三姐又道:“你既害怕脏,我另外给一个定痛丸你吃。我这定痛丸,是一个跌打名医的家传秘方制成的,无论那里痛,吃了便好。”说着,亲自取了钥匙,开了一个小皮箱,取出一个纸匣来,翻了又翻,道:“是几时把各种丸药都混在一处了?阿凤,你去找那一个识字的,来认一认。”婉贞道:“认甚么,只怕我还看得出。”阿三姐道:“认这蜡壳上的字。我们那里认得。”婉贞道:“我识字,如何认不得?”说时已站起来,走到阿三姐身边,顺手取起一个一看,道:“这是追风苏合丸。”阿三姐道:“好,好,你既然认得,索性给我分开了罢。”

婉贞就接过纸匣,拿那些“跌打丸”,“活络丸”,一种种都分开来。找出了两颗定痛丸,说道:“定痛丸只剩了两颗了。”又看那匣里时,却还有两颗“绝孕丹”,不觉心中暗暗吃惊,原来这些地方,就有这种东西,此等人真是无恶不作的了。忽又转念一想,我是个处女,如何管到这些闲事。想到这里,脸上不觉一红。阿三姐早已觉得,因接过手来道:“这是预备那些倔强丫头们用的,若是我心爱的女儿,我自然要望他多子多孙啊。”说时,用纸一种一种的包开。婉贞再看那匣里时,还有拳头大的一个玻璃瓶,瓶上贴着红纸,写着“打胎散”三个字,心中又是吃惊,却不便说出,只有暗骂龟鸨丧心罢了。阿三姐包好之后,仍旧放在皮箱里面,锁好,单留下一颗定痛丸,交与阿凤道:“你去拿点酒来开了,给姑娘吃。”婉贞接在手里道:“不烦嫂嫂,我自己开了吃罢。”阿凤便到外面取酒去了。

婉贞再看那蜡壳时,果然是定痛丸。捻破蜡壳,拿那颗丸药一闻,多是“乳香”、“没药”的气味,方才放心。阿三姐又说了好些做姑娘的如何快活,遇了个好客人如何开心的话,婉贞只是赔着笑,唯唯诺诺,并不答嘴。一会儿,阿凤取了半杯热酒进来,婉贞把丸药慢慢调开了,一口咽下。阿三姐道:“你好好的将息罢,明天我再来看你。”说着去了。阿凤仍旧引着到外面看抹牌。

光阴易过,又是一天。吃过晚饭,一众三姑六婆方才散去。阿凤却拿了一叠书来,说道:“姑娘,你是识字的,可肯教教我。可怜我拿了这些书,识一个不识一个的,无从唱起。”婉贞接来一看,却是些不相干的小曲唱本,心中猛然一想道:“这老鸨,今天骂了我几句,却触动我打主意的机关,此刻因为知道我识字,是我第二个机会到了,只怕可以借此逃出樊笼,也未可定。”因笑着说道:“嫂嫂既然备了这些书,自然是识字的了,怎么又和我客气起来。”阿凤道:“我委实是识一个不识一个的,才求姑娘教我啊。”婉贞道:“既如此,嫂嫂先自己念起来,有不认得的,我来告诉你。”阿凤果然移近灯下,断断续续的曼声唱起来,每句之中又唱了大半别字,还要想过一会才说得出来。婉贞听了,又是可笑,又是可恼。便随意把他唱错的字,说了几个。阿凤越发欢喜,唱至更深方才住口,便和婉贞同榻睡下。这还是防备他寻死的意思。婉贞明知其意,也不做理会,故意在枕上和他谈些读书识字的话。阿凤问道:“姑娘读过几年书,就识了这许多字?”婉贞道:“我何尝读过书,不过跟着人家学写了两个月字罢了。”阿凤道:“原来姑娘还会写字,不知可肯教我?”婉贞道:“这有甚不肯,嫂嫂如果肯学,我包你不到几天,便会了。”阿凤大喜。

到了明天,果然到隔壁人家去借了一方砚台,一枝破笔来。婉贞看那笔时,已是秃的不成样子的了,因笑道:“砚台还可以将就,这枝笔如何用得,须要去买一枝好的来。还有写字的竹纸,也要买几张来,才好写啊。”阿凤果然去买了几张纸,两枝笔来,道:“这两枝笔,一枝姑娘写给我看,一枝我自己写,可好?”婉贞听了,正中下怀,因随意写了一张,叫他蒙上仿纸,自己去写,他写不成时,婉贞还去把他的手。幸得服定痛丸之后,过了一夜,果然诸痛大减,便乐得借此消遣,一面自己默运绮思,打自己的主意。阿三姐每日来家一转,看见如此,以为婉贞果然顺从了,自是欢喜。不知婉贞是:

要离虎穴龙潭险,费尽三毛七孔心。

不知婉贞打甚主意,有甚妙法,可以出得樊笼,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机警芳心百般运计淋漓箴血一纸呈词

且说婉贞自此日之后,天天教阿凤写字。阿凤仍是天天晚上伴着同睡,婉贞明知他是防范自己,也故作不知。阿三姐每日回来,婉贞总是笑语承迎,故意自家怨恨伤痕不愈,不能早到船上应客,骗得阿三姐信以为真,十分欢喜,交代阿凤,小心调护,他要吃甚么,家里没有的,你便告诉我。婉贞听说,便殷勤致谢道:“妈妈这等疼我,我过几天伤痕好了,应起客来,每天至少要弄他十个大元宝,孝敬妈妈呢。”说得阿三姐眉开眼笑,说道:“看不出这个小丫头,倔强起来天也不怕,地也不怕,讨好起来,却比那些贱人高出千倍万倍。等你做过三五年生意,我亲自替你拣一个好老公嫁你。”好婉贞,居然能敛住羞惭,笑语拜谢。这些鸨妇,本来喜怒无常,有时婉贞误触其怒,一般的贱人长、贱人短的乱骂。婉贞也只默默低头承受,有时还赔笑认罪。所以阿三姐越是放心他,只当他是多年的买女,并不当他是个新来的了。

一日复一日,光阴易过。婉贞看看身上伤痕,将近全愈,有几处已经结了厚疤,只等疤盖脱了,便好了,心中暗暗着急,想道:“不趁这几天行事,等果然伤痕痊愈了,他要我到船上去,却拿甚么推托。”正在想着,恰好阿三姐回来,面带喜色,问婉贞道:“姑娘,你的伤都好了没有?”婉贞道:“差不多了。”阿三姐道:“阿弥陀佛,好了也罢了。我告诉你,昨天晚上府里的文案王老爷,到我们船上来说,广东的甚么台,升到此地桂林做抚台,这里桂林的抚台,又升到福建去做制台,大约下月十五左右,新抚台要到桂林去,经过这里,总有几天耽搁。下个月底,旧抚台要到福建,也走这里。过这两帮大过客,都是些大人、大老爷。阿弥陀佛,你快点好了,到船上去,好歹趁这个锋头,发一个大利市。或者那一位抚台大人,看中了你,阿弥陀佛,那赏钱下来,不定一千两、八百两呢。”婉贞笑道:“只怕我没有这种福气。正是,我有一句要紧话,要告诉妈妈,一向放在心上,不曾说得。此刻我的伤也要快好了,将近要做生意了,所以也不能不说了。”阿三姐笑道:“你了了了,说了许多,到底要说甚么。”婉贞道:“我今年正月,在家的时候,曾经叫一个算命的,算算今年的流年。他算我今年五月里一定要死的,那时我吓怕了,问他可有甚么解救。他说,若要有救,除非到城隍庙里,许下个愿,便可以逢灾变福,遇难成祥。我便依他,去许了愿。如果遇死不死,便香花、灯烛酬神。妈妈,这个是几月了,今日是几时了?”阿三姐道:“今日五月二十六了。”婉贞拍手道:“妈妈,我前回不合自寻短见,是几时,数到今天,还不满二十天呢。遇了哥哥、嫂嫂,救活了我,你说这算命的灵不灵。”阿三姐道:“阿弥陀佛。不但算命的灵,菩萨也真灵。”阿凤在旁插嘴道:“可惜那算命的不到这里,若是到了这里,我也要算一算。”婉贞道:“我就为了这事,要告诉妈妈一声。此刻事情都灵了,我打算要到城隍庙里去酬神。”阿三姐道:“这个容易,我明天代你去烧一炉好香。”婉贞道:“妈妈,这个不行。这也是那算命先生说的,许愿要亲自去许,酬神也要亲自去酬,不然菩萨恼了,要加倍罚呢。况且我做了妈妈的女儿,也应该代妈妈烧一炉香,保佑你长生不老,怎好要你去呢。”阿三姐道:“你自己去也使得,只是要拣个日子。”婉贞道:“不必拣甚么日子,初一十五,菩萨总来鉴香火的。我禀告过妈妈,不是初一去,便是十五去便了。”阿三姐道:“既然如此,你就等六月初一去罢,十五怕你全好了,要去做生意了。”婉贞道:“那么就是初一去。”阿三姐道:“到了那天,叫两顶轿子,叫阿凤也陪你去。”婉贞道:“我们都是一双大脚,怕走不动么?我身边又没有钱,就是香烛钱,也要和妈妈借,不知几时才有得还,还坐轿子呢。”阿三姐道:“你要走路去,也使得,好在这里到城隍庙也不甚远。”说罢又说了些家常,及那不三不四的话,便自去了。

从此日之后,婉贞便不吃荤菜说是斋戒烧香。阿凤见他如此,也跟着要斋戒起来。婉贞笑道:“我为的是还愿,才斋戒,你好端端的斋戒甚么?”阿凤道:“你还愿,我要许愿呢。”婉贞道:“你又许甚么愿?”阿凤道:“我既然陪你去烧香,总没有空到庙里走一次的道理,自然也要烧香拜神,乐得顺便许一个愿。至于要许甚么愿,我此刻还打不定主意呢。”婉贞听说,不觉暗暗好笑。阿凤又道:“姑娘,我们明天再吃斋也罢。”婉贞道:“这又为甚么?”阿凤道:“今天才二十六,明日吃斋起,一直到初一,有五天不得荤腥到口呢。我们今天晚上杀一个鸡,买些鱼肉来吃了封斋,到初二那天,做&开斋,岂不好么?”婉贞吃素一层,不过是坚阿三姐等之信,何尝是要斋戒。听得阿凤说,便顺口答应了。阿凤便去叫所用的老妈子,去买起鱼肉来。自己家里有现成养着的鸡,便亲自动手杀起来。

到了晚饭时,又炖了一壶酒来让婉贞,婉贞生性不饮酒的,他没法相强,便自独酌,不觉醉了。一个人大笑大说的,乱到二更天,方才睡下。等得靠着了枕头,却就鼾声大作,睡了一个更次。酒醒过了,翻了个身,不见婉贞在床,吃了一惊。翻身坐起,却见婉贞伏在桌上写字,因说道:“姑娘,甚时候了,你还写字呢。”婉贞道:“早呢,不过二更罢了。”正说话时,听见更楼上冬、冬、冬、当、当、当,报了三更三点。阿凤道:“姑娘当面撒谎呢。”婉贞笑道:“是我写字写’了。你睡罢,我也不写了,也要睡了。”阿凤果然觉得酒醉困倦,便又睡下。

直至天明起来,见婉贞正在睡得甜浓,便不去惊动。直到辰牌时分,婉贞方才起来梳洗。对镜理鬓时,阿凤在旁边失惊道:“嗳呀!姑娘,你的手上为甚伤了一块?”婉贞自己看时,左手膀上绽了一条缝,有一寸多长,还有些血水淌出来。因说道:“你还问呢,昨天晚上,你吃醉了酒,拿了一把果刀,乱跳乱舞,我怕你伤了自己,忙过去抢,却被你割了一刀。”阿凤吃了一惊,顿然呆了半晌,道:“我记得没有动手,不过多说点话罢了。”婉贞道:“你自己吃了酒,乱了性子,伤了人,还抵赖呢。难道我自己割了一刀,赖你不成?我回来告诉妈妈,说你吃醉酒要杀我。”阿凤慌忙道:“好姑娘,你饶了我罢,告诉不得的。”婉贞道:“这为甚么?”阿凤道:“你自己不知道,你此刻是他心上的肉了。经我眼看着买来的人,有七八个了,他待得总没有你好,背后头总说你是梧州阖埠的第一个人材,他将来发财养老,却靠在你身上的了。你若告诉了说我杀你,他怕不先杀了我呢。”婉贞扑嗤的笑了,道:“那么,你还赖不?你再赖了,我一定告诉。”阿凤道:“阿弥陀佛!好姑娘,我不敢赖了,是我醉后失手,得罪了你。你饶了我罢。”正说话时,阿三姐走了回来,一面进门,一面问道:“姑娘,今天好点么?”婉贞忙垂手掩过伤痕,道:“多谢妈妈!好点了。再过六七天,包管可以跟你到船上去了。”阿凤看见如此,方才放心。阿三姐又说了些闲话,指点了些家事。

正欲出门,忽然又止住,对婉贞道:“六七天之后,你便可以出去了。我想叫个先生到家里来,先教会你一两支曲子,可以暂时应酬。”婉贞听了,顿然一呆。连忙正色道:“唱曲么,我不干那个。”阿凤道:“这是做姑娘一定要的。”婉贞道:“你懂甚么!不信,你问妈妈。古时候的出色姑娘,那个是靠着唱曲子的?那一个不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都来的?你看我出场给你看,若是不懂琴棋书画的村老客人,我还不理他呢。越是上等客人,越是欢喜这些琴棋书画。包你来的都是好客,我学曲子做甚么!”阿三姐道:“你真是都懂的么?”婉贞道:“我长了十六岁,读了十七年书,怎的不懂?”阿凤大笑道:“你撒谎也不会。十六岁的人,怎么会读了十七年书呢?”婉贞道:“我在娘胎里,先读了一年,才出世的,怎么不是十七年?”说的阿三姐、阿凤,一齐笑了。阿凤道:“莫说琴棋书画了,姑娘就是这一张嘴,也就够应酬了。叫我们学一辈子,也学不会这种说话。”当下说笑一阵,阿三姐去了。闲话少提。

光阴易过,转瞬到了初一这天。天未明,婉贞便起来梳洗。阿凤惊醒了道:“早啊,起这么早做甚么?”婉贞道:“烧香要烧头炉香,怎么不要早点。”阿凤听说,一骨碌爬了起来,忙去梳洗。一面到对房,连拖带拽的,大声叫起阿聋。婉贞道:“叫他做甚么?”阿凤道:“婆婆交代过,叫他陪我们去呢。”婉贞暗想:“这是防到我逃走呢。你看得我同三岁小孩子一般,这里人生路不熟,叫我逃到那里去?”一面梳洗完了,天色方才平明。阿凤叫起老妈子关门,三个人一行向城隍庙去。

到了庙内,婉贞先烧了香,随后阿凤也烧香磕头。拜过了正殿,婉贞又要拜后殿,拜了后殿,又要拜这样,拜那样。末后,连两廊下画的十王殿,也要一一拜过,俄延了两个多时辰。婉贞正在心焦,忽听得庙外一声叱喝,镗镗镗几声锣响,外面抬进一位官来。婉贞抬头看时,那衔牌是“特授苍梧县正堂”,因拉阿凤道:“我们走近点看看,我向来还没有看过官是怎样的呢。”阿凤道:“我害怕,不去。”婉贞道:“你害怕,我自己去看。”说罢便走,阿凤也趔趄着跟在后面。此时那县官已经在神前行礼,婉贞闪闪缩缩,愈走愈近,看着那官行完了礼出来,在丹墀上轿。轿夫正要抬起,婉贞忽然大喊一声:“冤枉啊!”声才出口,便用力摆脱了阿凤,飞奔到轿前,攀住轿杠跪下,怀中取出一纸呈词呈上。旁边伺候的人连声叱喝,有个便要举马鞭来打。那县官在轿里,看见那呈词只是一张白纸,却写的是红字。留心一看,却又不类银朱,心知有异。接过手来,原来是血淋淋的血书。便喝住差役,把呈词先看个大略。只见写的是:具呈词难女朱婉贞,年十六岁,广东南海籍。禀为途遇拐匪,陷身火坑,不甘自污,乞恩超豁事。窃难女于某月日,由南海岗边乡原籍,随同生父朱小翁,雇舟至广州省城探亲。半途被舟子将生父骗至岸上,遽尔解维,直驶至治下。将难女价卖与鸨妇阿三姐,逼令为娼。

那知县官只看了这几句,便叫婉贞道:“你退下去,再补一个合式的呈子来罢。”轿夫听见说完,婉贞尚未回答,便要抬起来,那喝导的早哦呵的一叫。婉贞连忙拉住轿杠,道:“禀大老爷,难女被难在此,退下去无家可归,一经离了官府,又被恶鸨等掳去了。”那知县官沉吟了一会,叫过一名差役道:“你好好带这女子到官媒那里去。”说罢起轿去了。

阿凤被婉贞挣脱时,见他跑到官轿前,也还不知就里,只吓得软瘫做一团。那阿聋本来有几分呆气,又蠢又戆,看见婉贞到轿前跪下,远远的也对着官轿磕头。及至官去了,只有一个差人同婉贞在那里,夫妻两个不知好歹,便走近前去,问道:“姑娘,怎样了?”婉贞冷笑道:“怎样了?少陪了。”阿凤道:“回去罢。”被那差役一声喝断,把婉贞带到官媒处,暂时安顿。

却说那苍梧县知县姓李,名琛,表字珉卿,年纪约有五十多岁,是一位名进士出身。当下收了婉贞的呈词,打发开去,就在轿内看他那呈词的下文。是:

窃难女幼承姆训,粗解女仪。门第虽未媲夫簪缨,家世本相传以清白。骤罹污辱,情岂能甘。若受羁縻,计无所出。况复鞭鸾笞凤,氵㸒施假母之威;叱燕嗔莺,恣发狂且之吠。言难入耳,体乏完肤,逼迫之势难堪,坚贞之志不泯。伏念守身如玉,箴言垂女诫之篇;断臂投梭,奇节仲古人之范。用拼一死,悄投午夜之缳;视此余生,已若朝晨之露。讵料折磨未了,冥府不容;一尺之阶,解救得苏;微躯复入,千层之网。夫救人者,岂氵㸒龟恶鸨之仁哉;盖利我者,在惹蝶招蜂之计耳。是故返魂香!,继以鞭“,切齿恨深,益加荼毒,求死不得,虚生何为。况乎贞白之志操虽坚,强暴之横施可虑,用是权宜划策,笑语为欢。设词缓其氵㸒威,具状诉兹苦楚。托礼神以离虎穴,伏孔道以俟凫旌。沥血陈情,沾仁渎禀。伏乞恩施雨露,拯我余生,威震雷霆,惩兹巨恶。谨禀。

李珉卿看完了,暗想:“这女子可煞作怪,他情急到刺血作禀,还有心情去弄骈体呢。且等回到衙门问他一堂,便知端的。”正是:已凭权术全贞节,犹复推敲运匠心。

未知李知县问过一堂之后,如何发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李明府推敲知底蕴朱婉贞仓猝又沉沦

且说李知县回到衙门,先不入内署,就在二堂升座,叫传朱婉贞上来。婉贞跟着差役,到得官媒处,尚未坐下,即听说来传问话,官媒便和差役带了上堂。婉贞跪下。李知县道:“朱婉贞,你且把如何随你父亲出门探亲,如何被拐,再面说一遍。”婉贞就不慌不忙,把自己经历过的情形,说了一遍。中间只瞒起叔父朱仲晦一层,都推在船家身上。婉贞说完,李知县又把呈词看了一遍,看了朱小翁的名字,十分相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因问道:“这呈上朱小翁是你父亲的名字、是号?”婉贞道:“是号。”李知县道:“名字是甚么?”婉贞道:“单名一个学字。”李知县恍然大悟,道:“是他。”一面出签,叫值日差去提鸨妇阿三姐,立等问话;一面叫官媒仍带婉贞下去,不必走开,即刻还要传问。自己便退堂入内,换了便衣,出到花厅,便叫再带朱婉贞问话。

婉贞一时之间,被他叫来叫去,心中好不自在,不过在他这里告状,不得不依着他。走到花厅时,待要跪下,李知县忙道:“不必跪,我还有话和你说。你父亲这几年进了学不曾?”婉贞想道:“我好好来告状,他放着我的事不问,却问起这个做甚么?”又见他吩咐不必跪,“莫非我父亲和他相好,然而我父亲向来不结交官府的。”正不知是甚么意思,只得答道:“一向不曾进学。”李知县道:“为人过于古板,自然就不合时宜。你尊翁和我并无半面交情,十多年前,我在南海县里,帮着南海县徐大老爷看县考文章,见了你尊翁的卷子。徐大老爷很赏识他,因想先收了他做个门生,所以托人致意他,叫他先拜了门生,包他一名秀才。谁知你尊翁非但不来,并且不知怎样对来人挺(顶)撞了几句,徐大老爷一时性起,便把他的卷子捺下了。后来徐大老爷也很后悔,说一个不肯交结官场的人,一定是个方正的。从此逢人便揄扬,所以当日尊翁虽未进得学,那有才有品,是官场都知道的。你这番遇了歹人,我自然当得设法送你回去。至于惩办恶鸨,那更是我分内事。只为你此时无家可归,把你放在官媒那边,我甚不放心。你又是我案下原告,不便住在我衙门里,所以我首先要商量一个安置你的地方。以后我单问那恶鸨,尽法惩办,也不必你出来对审了。”婉贞闻言,连忙拜谢。李知县便叫家人去请典史管太爷来,家人去了。

那李知县一面只管对婉贞问他被拐来的时候,沿路是甚么情形,到了鸨妇家,怎样受磨折。婉贞一一对答,只有被拐在路上的情形,用权词混了过去。

不多时,典史管仲裘到了。李知县便指着婉贞道:“这是广东一个士族之女,被人拐到此地,此刻来兄弟案下告发。但是他孤身弱女,苦于无家可归,若交与官媒,未免有辱斯文,所以请老兄来商量。”管典史连忙答应道:“不必堂翁费心,卑职那边,尽可以往得。”李知县道:“兄弟正是这个主意。老兄可先叫人来接了去,我们还可以谈谈。”管典史忙叫自己家人,去叫一个仆妇来,备了一乘小轿,把婉贞接到典史衙门里去。这边李知县和管典史寻些闲话谈天。谈了一会,管典史方才起身辞去。李知县送到花厅门口,执着管典史的手道:“我们男人,和那女子说话不便。老兄可转托老嫂,试探探他的口气,看他可曾定亲。这个人贞烈可嘉,才智皆备,若是未有人家,兄弟要给他做个媒呢。”管典史唯唯应命而去。李知县退入内衙。

到得下午晚堂问案,先问原差提到了鸨妇阿三姐不曾。原差回说尚未。李知县大怒,立刻撒了一批签,打了五百板,另换一个差人去提,立等着要问话。差人去后,这李知县又问了几件案,那差人早来回禀,鸨妇阿三姐提到。李知县叫提上来。李知县先问:“你是鸨妇阿三么?”阿三姐答应是。李知县道:“你买良家子女为娼,你知罪么?”阿三姐道:“小妇人凭中向他父亲买来,是他父亲情愿,立有笔据。小妇人那管他凉家热家。”李知县把惊堂一拍道:“好利嘴!我且问你,他父亲立的笔据在那里?”阿三姐在怀中取出,差人接过,送至案上。李知县一看,却是明明写着将亲生女儿一口,名唤婉贞,并使女一口,名唤杏儿,一并卖与阿三姐,任从改名使唤云云。具名却是张阿五。李知县看罢,暗想道:“原来还有一名使女。何以朱婉贞的呈词,却未叙上,大约这张阿五从他处拐来,并在一起贩卖的,也未可知。”因问道:“这张阿五是甚么人?你向来可认得?”阿三姐道:“小妇人向来不认得。他自己说是婉贞的父亲。”李知县又把惊堂一拍道:“胡说!此刻那女子来我案下告发,他叫朱婉贞,怎么他父亲姓张?这明明是你这恶鸨串拐串卖。我问你,那一个使女杏儿,现在那里?”阿三姐道:“现在船上。”李知县叫先带下去,又叫差人速去把杏儿提来。吩咐已毕,又问过两件案,方才退堂。

到了晚上,管典史走来,说是已经卑职内人向朱婉贞问过,据说已经许了人家,所以这回是为父母保声名,为丈夫保贞节,格外情急。李知县道:“哦!怪不得。我说他是个处女,那呈词上为甚引了断臂投梭的典故,以节妇自喻呢。

”管典史道:“呈词上还引用典故么?”李知县道:“还是刺血写的呢。”管典史道:“这点小事,何用血书。未免过于张皇了。”李知县正色道:“这是那里的话。在我们看见,自然不过一个寻常拐买案件,在他是一个处女,遭了人家禁闭着,勤逼污辱,就是他自己的话,为父母保声名,为丈夫保贞节,是何等情急的事呢。”管典史唯唯称是。李知县是性急之人,凡遇了案件,都是随到随审,随审随结的,此刻提到了这件事,他又想起来了。便叫家人去问原差,杏儿提到了没有,提到了就带到这里来先问话。管典史看见他又要审事,便辞去了。

一会儿,原差把杏儿交与家人,带到签押房来。李知县一看,只有七八岁大的孩子。便堆着笑脸问道:“你是叫杏儿么?”杏儿道:“是。”又问道:“你为甚么事到这里来的?”杏儿道:“今天一个人,到船上去叫我来的。”李知县笑道:“我不是问这个。我问你一向在那里?为甚么到了那个船上?”杏儿道:“我向来在乡下,跟着小姐。那天老爷带了小姐和我到船上去,说是到外老太太家去做生日。”说到这里,便不说了。李知县再问时,他只管拿眼睛看着,更不回话,看那光景,是要哭了。李知县又叫家人去拿些点心来给他吃,又再问他道:“到了船上便怎样?”杏儿道:“到了船上,还有二老爷、二太太在那里。”李知县纳闷了一会,又问道:“二老爷、二太太,是你老爷甚么人?”杏儿道:“我不知道。”李知县没法,逗着他顽笑了一会。又问道:“此刻你老爷那里去了?”杏儿道:“不见了。”李知县笑道:“怎的不见了?”杏儿道:“那天二老爷和老爷上岸看打架,后来只有二老爷回船,老爷便不见了。”李知县道:“后来便怎样?”杏儿道:“后来二老爷睡了。”李知县道:“我不问你这个。后来二老爷带你到那里去?”杏儿道:“带我到妈妈那里去。”李知县道:“那妈妈在那里?”杏儿道:“在船上。”李知县道:“你小姐呢?”杏儿道:“不见了。”问道:“怎的不见了?”答道:“那天妈妈打他,打过就不见了。”李知县沉吟了半晌,又问道:“你小姐叫二老爷做甚么?”杏儿道:“叫叔叔。”问道:“此刻你二老爷呢?”答道:“不知道。也不见了。”李知县问得半明半昧,只得叫先把杏儿带出去,自己回到上房,对夫人尹氏说知。

原来李知县有四个儿子。两个大的,一个在京里当部曹,第二的也在江南候补,第三的只有十八岁,在桂林省城公馆里读书,他自己只带了夫人尹氏,及一个姨太太,与六岁大的一个庶出晚子到任。当下李知县对尹氏说知此事,尹氏道:“这有何难,明日传齐了原被,一问便明白了。”李知县道:“夫人有所不知,这朱婉贞的父亲,是广东一个品学兼优的宿儒,十多年前,我在徐明府南海任上当幕的时候,已经知道他的。这朱婉贞又是一个德才貌兼备的女子,所以我不愿在堂上问他。也是爱他、敬他,要成全他的意思。”尹氏道:“这有何难,明日把他叫到里面,问他便是。并且老爷说得他如此一个完全的人,让我们也瞻仰瞻仰。”李知县一笑道:“正是夫人提醒了我。准定明日就在上房先问他罢。”一宿无话。

次日起来,李知县叫一个仆妇,到管典史内衙里去要人。管典史见堂翁如此器重朱婉贞,不敢怠慢,备了一顶小轿,一直抬到县署宅门前,方才放下。朱婉贞进去,见李知县便衣和夫人、姨太太等坐在一处,莫名其妙,只得上前拜见。李知县道:“这是宅内,不是公堂,你不必拘定官礼。且坐下,我再问你底细。”婉贞也不客气,就告了坐。李知县先问道:“据你说是船户拐你来的,他可是单拐你一人还是另有别人?”婉贞见问得跷蹊,遂含糊答应道:“难女就是一人,至于他前舱后舱,再有人没有,难女不得而知。”李知县道:“你不是还有一个小丫头么?”婉贞大吃一惊,只得应道:“是。”李知县道:“怎么你呈词里没有叙及,问话时又不说起呢?”婉贞强辩道:“因为心绪不宁,急于自己脱身,是以忘记了。”说话时,一个家人早把杏儿带了进来。婉贞见了,又吃一惊。杏儿见了婉贞,哗的一声大哭起来,飞奔扑到怀里,哭个不住。婉贞见如此光景,也不免流下泪来。李知县道:“昨天晚上,我细细问了这丫头一遍。他说拐你们的,是一个甚么二老爷,你是叫那二老爷做叔叔的,到底是你甚么人?”婉贞听说,吓得面如土色,站起来撇开杏儿,走到李知县面前,双膝跪下,叩头有声,哭道:“这是难女该死。”李知县出其不意,倒觉得愕然,问道:“这又为甚么?你有甚么话,快起来说。”那边尹氏便叫仆妇过去,把婉贞扶起,婉贞迄自哭个不止。李知县道:“你有甚么隐情,快说了再哭不迟。”婉贞拭泪道:“此刻不敢瞒大老爷说。难女实是被叔父拐来的,因为这拐卖人口,不是个好事,想到家丑不可外传,所以瞒过了不提,只推在船户身上。叔父虽然如此,究竟同祖父一脉,倘使在大老爷案下供出,大老爷要追究起拐匪来,一来失了祖父体面,二来伤了父亲手足之心,三来叔父从此也难见人,四来难女以自己一身之故,陷叔父于罪,非但不忍,亦且不敢。所以把这句话瞒过了,呈词里面不敢提及。这丫头,也是怕他无知,直供出来,不料难逃大老爷明鉴。只得求大老爷成全,难女情愿连那恶鸨都不办,只求得一身出了火坑。以前的事,求大老爷一概抹过。”说罢,又跪下来,叩了三个响头,道:“难女在这里,代叔父求恩。”李知县听婉贞说一句,便点一点头,心中暗暗叹服那一副天性已经难及,再是自己落在患难之中,还想得如此周全。正在想着,见婉贞又叩下头去,便忙叫仆妇快扶起来。彼此歇了半晌,没有话说。尹氏不住的赞婉贞聪明孝顺,李知县又问道:“你为了自己叔父,便忍心由得这小丫头流落在这里么?”婉贞道:“这个,难女断乎不忍。原打算自己脱身之后,回到广东,由父亲出面,在本籍地方官处,递个呈子,只说他被人拐去,已探得卖在某处求追,那时由本籍出一角文书,关提回去,再为具领。”李知县笑道:“你的好主意,此刻也不必这样周折了。你就过去,补一张供状来,等我好惩办那鸨妇。再补一张领状来,把杏儿领了去罢。”婉贞连忙拜谢,杏儿哭着,仍要跟了小姐去。尹氏便道:“由他们就在这边,不是一样的么?”李知县道:“叫他过去的好。等我结了案,夫人欢喜,再叫他到这里住两天,我也要设法送他回籍。这丫头倒可以先带了去。”婉贞便带着杏儿,辞了出来。李知县对尹氏道:“夫人,你看这等人可敬可爱么?我见了他,便有意要他做个媳妇,谁知他已经许了人家的了。”尹氏道:“老爷怎么连这个也去问他?”李知县道:“我不是当面问,是托管典史的内眷问的。”又歇了一会,管典史着人送了婉贞的供状领状过来。

李知县即刻升堂,提了阿三姐来,办他个逼良为娼的罪,鞭了一千下背,把一面大号枷枷起来,提朱笔标了枷号三个月,发三岔河码头示众。那一纸卖契,当堂销毁。办完了,便出门拜客。先到沙街广东会馆,拜董事黄德卿,告诉他有一个同乡女子在这里,如此这般,请他设法送回去。黄德卿道:“这个容易。恰好这几天,敝同乡协顺木行的东家廖春亭,要送家眷回去,就可以附了他的船同行。等兄弟去问了他几时动身,再来知会。”李知县大喜,辞了回去,便告知尹氏。又着人去叫了婉贞来,细细告知。婉贞感激涕零,再三拜谢。

过得一日,黄德卿来,说廖宅已定于明日起程,请即送朱婉贞过去。李知县即告诉了婉贞,叫家人备了轿子,送到廖家去,又着一名家人、一名仆妇送去。婉贞感激不尽,辞了出来,上轿出城。到了廖家,见过廖春亭及他的妻子人等。一窝儿的人太多,做书的也无暇一一去烦叙了。

且说到了次日动身,廖春亭叫的是一号大船,解维开行。此时婉贞心中之喜,不言可知,巴不得一下就到了家,方才遂意。谁知此时西江水发,那号大船,顺流而下,走到肇庆峡时,水流过急,舵工把持不定,那峡口又起了一阵旋风,登时涌起大浪,那船便登时翻了转来。一时哭声、喊声、风声、水声,嘈杂相和起来。旁边的小船,看见大船覆没了,便飞划来救人。幸得那边各船户,都是深知水性的,一时都纷纷落水,救人捞物。闹了半天,把一切人口,都救起了。廖春亭水淋淋的便来查点人口,自己家人,一个不少,便连杏儿也救起了,单单少了一个朱婉贞。正是:

百折千磨完节操,珠沉玉碎泯贞魂。

未知婉贞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遇救援一命重生完节操三番就死

且说廖春亭当下因不见了婉贞,便叫人再下去打捞。自己率领家人,在岸上晒晾行李,检点物件,直乱到日落西山,仍是渺无影响。只得犒赏了救援之人,另外雇了大船,安顿家眷。一连打捞了三天,所失之物,尽行捞起,只有婉贞尸身无着。只得开船下驶,不日到了佛山。春亭叫把船泊定,自己另外叫了一只小船,带了杏儿,摇向岗边去。寻访着朱小翁,先告诉了在梧州,李知县委托带婉贞回来一节;又叙述了在肇庆峡翻船,他人尽行救起,独不见了婉贞一节,然后把杏儿交代了。朱小翁见了杏儿,也不免一阵伤心。谢了廖春亭,春亭辞别而去。小翁又把杏儿细细盘问,争奈年纪太小,问来问去,总弄不明白,不过得了个约略罢了。幸得朱小翁为人旷达,知道女儿能在患难之中自全贞节,设法脱身,便不辱没了我朱氏门楣。此时已经落水而死,伤心也是无益,倒是杏儿要设法安插。原来朱小翁年来只有父女两个度日,那时还用了个老妈子,后来婉贞失了,他便连老妈子也打发了,只用了一个十六七岁的童子,代他打扫炊爨等事。此时杏儿回来,没有人招呼他,留在家里不便,因想起陈公孺来。他们的儿女新亲,虽未过门,却喜得是有老亲在前,彼此时常来往的。因此打算不如把杏儿送往他家,一则他家有女眷,容易招呼小孩子,二来免得放在家里,看见他便想着女儿。

打定了主意,便到公孺家来,说明来意。公孺闻得婉贞如此守贞全节,不觉十分叹惜,道:“只是寒门不幸,犬子没福,不能消受这一位贤德媳妇。此刻既然落水,尸身未曾捞获,生死尚在未知。老亲翁不可不急往打听,或者经人救起,也未可知。至于小丫头一层,尽管送来舍下。”小翁道:“肇庆峡是著名水流紧急的地方,廖春亭一家眷属,都已救起,单单遗下了他,可见得是忙乱之际,措手不及,顺流而去的了,那里还有生理。打听一层,是可以不

必的了。”说罢便起身辞去。公孺便打发老妈子去接杏儿来,一面入内告知李氏。李氏自从失了耕伯之后,思子成病,十分沉重,百般调治,近日方才起床。听见公孺说,便道:“这孩子不知生成一条甚么命,是我当日一时之错,只欢喜他模样儿长得好,性情也还好,不曾要他的八字来算一算,胡乱便定了亲。谁知一边才下文定,他一边就把我的畴儿克的不见了,克了丈夫还不算,自己还要受尽多少磨难,方才落水而死。他若是早点死了,我的儿子只怕不见得走失了呢。”公孺道:“这不过偶然碰着的事,与他的命甚么相干,八字这层,是最没有凭据的。”李氏道:“我也是一向听得你说,甚么风水、看相、算命,都是假的,这回便误了事。你若说是偶然碰着的,何以别人不走失了,别人不淹死了呢?”公孺道:“和畴儿一起走失的,还有两个人,难道他们也是定了媳妇,叫媳妇的八字克跑了的么?”李氏道:“那是别人的事,我不管帐。总而言之,我的儿子,一定是被他克跑了的。”公孺笑道:“向来也只有克死丈夫的八字,却没有克跑丈夫的八字。”李氏道:“我的儿子命不该死,他的命却是应该守寡的,才闹出这个把戏来。”公孺又笑道:“依你说,他此刻落水死了,畴儿为甚还不回来呢?”李氏道:“正是他此刻死了,只怕我儿就回来了呢。”公孺知道他不可以理解的,就不和他理论。一会,老妈子把杏儿领了来,公孺便细细问他婉贞情形。小孩子家,那里知得甚么,问了半天,仍是毫无头绪。恰好六皆前来辞行,自家兄弟,便入内室相见。

原来六皆近来因为聚珍店里生意清淡,省城地方,开消又大,有一年多入不敷出,意欲招人盘受,又一时没有主顾,只得把店关了,结算了往来帐目,把存下来的货,都搬回家里。此时因为存货只管放在家里,不是个事,便带了几件,要出码头去做贩客,因此到公孺处辞行。公孺问道:“老弟这番出门,可有个一定的去处?”六皆道:“虽是没有一定,却打算先到梧州,或者再到桂林,如果桂林再销不完各货,便打算从那里走一次湖南。此时沿江沿海,轮船已通的地方,那些富豪,欢喜的都是洋货,了不得的,是用钻石。我们中国本有的玩好,都已视同粪土了,还是内地的人,还有讲究这个的。所以我不走通商码头,情愿辛苦点往内地里走。”公孺道:“这巧极了。你这回到梧州,我托你打听一件要紧事。”说着便把婉贞的事,说了一遍。六皆不胜叹息,道:“当日大家只说朱呆子古怪,他的女儿未必便好,谁知却是这等一个女子。”公孺道:“他在梧州的情形,我们未能知道底细,老弟到了那边,务必仔细打听。据小丫头杏儿说,那边的知县官,把他接到内衙,那官太太也在一处说话,可见得那官儿,也是敬重他的。并且又是由那个官,托了会馆董事,转托廖春亭带他回来。到那边向同乡一问,就可以知道的。这一层还可以从缓。最要紧是在肇庆下游一带,打听有人捞着他的尸身没有,运了他回来。我还有一条私心希冀的,最好是有人救起他。千万托你当一件正事打听着。可笑朱小翁,他是旷达到不可及的,自己一个女儿,落水死了,他竟行所无事。我劝他去打听打听,他竟然看得漠不相干,你说奇不奇呢?”六皆答应了尽力打听。又谈了一会别去。不题。

且说婉贞那天翻船落水,自念绝无生理,只索闭目敛手,听其自然。此时水流正急,便顺着流头,飘下去二十多里。恰好遇了一只官船,用小火轮拖着上驶。官船舱里一位老太太,正在倚窗闲望,忽见水面上飘着一个女子,便忙叫:“救人,救人!”那些家人听说,便忙着叫船户:“救人,救人!”船户听说,先赶到船头上,大叫小火轮停轮,小火轮停了轮,看着那水里的人,已流到下游去了。便连忙转舵追去,将官船拖近那女子旁边。船户水手,忙把竹篙搭住,拯上船来,放在船头。那小火轮仍旧转舵上驶,这边船户人等,救起了婉贞。只见他已是吃了一肚子水,灌得十分膨胀,幸得心口还有点微微跳动。便设法先把他覆身放在一把椅子上,等他把肚里的水,吐了出来,方才用姜汤灌下,良久方才苏醒。家人便到舱里告诉老太太,说那女子已救醒了。老太太便叫:“带他进来,我问问他,是在那里落水的,好设法送他回去。”家人出来叫婉贞。婉贞此时,心神惝恍,犹如做梦一般。入到舱里,只见老的少的,坐了三四个女人,还有那站着的,想是丫头仆妇之类,却一般的都是旗人打扮。那老太太先开口说道:“你看他这水淋淋的,行动不便,丫头们,快带他到里舱去,随便先给他衣服鞋袜换了,再出来见我。”婉贞此时,也不及言谢,就跟了一个大丫头到里舱去。自己先把头发拧干了,丫头取出衣服换过。低头一看,自己也变了个旗人了。便出来向那老太太拜谢,苦于不知道称呼,只说得一句叩谢救命之恩。看见两旁坐着的,料来自是上人,也一一拜谢了。那老太太便问他落水原故,婉贞只约略把附船回广东,遇了风翻船的话,说了一遍,自己以前的遭遇,却没有提起。那老太太便道:“此刻救起你,只得暂时在船上,等我们到了肇庆,再设法送你回去罢。”婉贞又拜谢过。老太太道:“只怕一会儿就可以到了,我们是做官人家,你就在肇庆暂住两天,也无妨。你且到后面梳头去罢。”婉贞就依言,再到后舱。一个大丫头跟了进来,和他梳通头发,暂时打了一条大辫子。婉贞向那个丫头细细打听,才知道这老太太的儿子,是京旗人,名叫式钟。因为老太太生他时,梦见睡在桂花树下,遂取了个号,叫做卧桂。是一个广东候补知府,年纪只有三十岁上下。这回得了肇庆盐局总办的差事,先一个月自己带了一个姨太太来肇庆接差,此时打发人回广州,接取全眷。老太太及太太之外,还有四个姨太太,十多个大丫头,共是坐了两只大号官船,到肇庆去。

正说话时,船已到了码头。船上家人,先去报信。那式钟早已租定了大公馆,便打发轿子来接,一行人轿马,纷纷到公馆里来,自然婉贞也在其内。到了公馆,先是式钟拜见老太太,又与太太厮见,然后姨太太等叩见,再后便是丫头仆妇等叩见。婉贞心中想道,我到了此地,自然要见他,然而又犯不着杂在丫头之内,只得闪在老太太旁边。等众人都见过了,老太太看见婉贞在旁,便道:“你也见见老爷。消停一两天,打发你回去。”婉贞便过来见了。旗人的行礼,不论男女,都是请安。婉贞不会这个,只福了一福。穿了一身旗人衣服,却行的是汉人的礼,甚是碍眼的。这些丫头们见礼,式钟本都不在心上,一面对他们点头,一面仍是和别人说话。只因婉贞这一福,他倒留心看了一看,便问老太太道:“娘,这女子是那里来的?”老太太道:“这是在路上打水里救起的。他是广州人,因为翻了船落水,我叫人救了他,还要你设法送他回广州去呢。”式钟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娘又做了好事了。回广州一层,也不必急,姑且叫他跟着娘住几天,左右公馆里不多一个人吃饭。”说罢,他们又叙了些家常,方才散开。各人都去督率家人,安置行李等事。

从此婉贞住在这式公馆里,弄得上不上,下不下,十分不安。心中又是挂念父亲,为了自己失去,不知如何着急。想到廖春亭与我同时落水,不知他可曾遇救,若是经人救起,此时想已回到广州。他受了李知县所托,带我回去,我落水死了,他回去自然总要告诉我父亲。我父亲不知我被人救起,又不知如何悲切。做儿女的,不能承欢色笑,倒为了自己的事,再三令老人家担忧,真是令人难过。又想到陈耕伯,不知有无信息,我是一个女子,遇了这些磨难,尚且有人援救,他是个男子,想来总应该有法自存,但不知此时回来了不曾。若是回来了,知道我被人拐去,心中又不知怎生难过。在梧州时,被鸨母百般凌虐,自己求死不得,遂无暇想到这些,及至后来,天天自己设法脱身,一切言语举动,都要留心,更没有工夫想到这个了。及遇了李知县后,一心一意,以为即日可以回家,心中一喜,又不必去想了。到了此时,进退不得,犹如受了软禁一般,所以把一切事,都潮到心上来,没有人在旁边时,便独自一个垂泪。那一班丫头仆妇,都是受过主人淘融的,莫不带着几分骄蹇之气,谁去理会他。自姨太太以上诸人,一发不必说了。便是那位老太太,虽是一时发了善心,救起了他,及至回到家来,也不过由他先住着再说罢了。因此婉贞更是度日如年,屡次向着老太太恳求方便,设法送回去。那老太太总说等老爷打听了,有便船就可以去得。如此的一天一天,大约过了六七天。

这一天,婉贞正自独坐出神,忽然一个大丫头,名唤玫瑰的,笑嘻嘻走来,问婉贞道:“恭喜啊!”婉贞愕然道:“甚么事?可是有便船,我可以回去了?”玫瑰道:“吉人天相,这句话可是不错的。所以你掉了下水,遇见咱们老太太救你起来。”婉贞道:“到底是甚么事?你说的是甚么话?我不懂啊!”玫瑰道:“太太交代过,叫我不要对你先说起的。我先告诉了你,你不要忘了我。”婉贞道:“到底甚么事?”玫瑰道:“老爷要收你做姨太太。这两天和老太太、太太都说好了,此刻太太叫你过去梳头,喜期就是今天。”婉贞听了,吓得魂不附体,登时身子冷了半段,说不出话来。玫瑰道:“快走罢。回来妆扮好了,给老太太们磕了头,我们就要改口叫姨太太,讨赏钱了。”婉贞坐着不动,那心中一时之间,大乱起来,正不知如何应付方好。想了半晌,没有主意。玫瑰在旁,又再三促迫,婉贞忽然决断道:“去来!去来!到那边去,求得免,便罢,求不免,左右不过一死。”说着站起来就走。

走到前面,只见那式钟和太太都坐在那里。婉贞抢步上去,对太太跪下,磕了一个响头道:“求太太做主。小女子虽是处女,却是已经定有夫家的,今日这件事,万不能依从。

”那太太被他突然而来,倒吃了一吓,回答不出,只拿两只眼睛看着式钟。式钟道:“那里有这个话!玫瑰,快搀他起来,梳头去。”婉贞道:“小女子委实不敢从命,求老爷原谅。”式钟道:“没有甚么原谅不原谅,难道老太太白救你起来的么?”婉贞道:“老太太救命之恩,没齿不忘。只求老爷全了小女子的名节。”式钟怒道:“我不懂甚么名节不名节。玫瑰,快同他去梳起头来。”婉贞被两三个丫头,拉到房里,只见脂粉、检妆、衣服,都已预备在那里。一个老妈子便过来和他梳头。婉贞拿起检妆,向地下一扔,砰訇一声,摔了个粉碎,顺手把桌上脂粉等物一扫。丫头们大惊失色。式钟听见了,走近来一看,怒道:“反了,反了!给我绑起来。”婉贞骂道:“好一个做官的人,强逼民女为妾,玷辱官箴,坏人名节。你当我是那没志气的女子,话也不许申说一句,便要行强。”式钟大怒道:“好,好!他居然教训我起来了。快与我打。”说声未绝,丫头、老妈子,早拿了皮鞭、板子,四五个人,没头没脸的乱打一阵。婉贞此时,除求死之外,更无他法,所以打得愈重,他便骂得愈狠。式钟恨极,走来夺过皮鞭,亲自动手,又连连踢了几脚。婉贞终是个血肉之体,在这六月炎天里,如何受得起这般毒刑,慢慢的便住口不骂了,也不挣扎了。丫头们还是不住手的打。式钟喝叫:“住了!”只见他直挺挺的躺着,已是死了。

便叫家人,化几百文去买一口薄板棺材来,叫人把他抬到城外义地上去埋了。一面又自己懊悔不迭,只说可惜了一个天仙般的美貌女子。正是:

一死可怜完操节,者番真个是埋香。

未知婉贞死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情扰成魔魂游幻境死而复活夜走尼庵

且说婉贞被式钟打死,叫人用一副薄棺,抬到城外义地上去掩埋。当下两个土工抬着,向城外而去。时已黄昏时分,出得城时,忽然天上起了一片黑云,愈布愈大,霎时间狂风四起,飞砂走石,好不怕人。两个土工,埋怨不迭,看看离那义冢地,还有一里多路,只得发脚飞跑。谁知走不到十余步,便雷电交作,泼头落下倾盆大雨来。吓得两个土工,把棺材丢在路旁,抱头而走。到此已是空旷之地,四面不见人家,只得走回原路,觅到人家檐下,暂避一时。谁知那雨愈落愈大,更不肯歇,加以风撼树木之声,如千军万马一般。二人挨到雨点略小的时候,便冒雨回城,置那棺材于不顾了。

且说婉贞一时义烈性起,置死生于度外,任凭式钟毒打,不肯屈服。到后来被式钟一脚踢在胁下,不觉一时痛极气厥。顿然觉得身轻如叶,殊无痛苦。暗想,我此刻大有飘飘欲仙之意,如果能飞逃出去,岂不免得在此受难。想罢,起身便行,果然觉得足不履地,如顺风使篷一般。一会儿,便出了式公馆。只见街上行人如织,不知向那方行去的好。一时心无主宰,信步行去,恍惚之间,觉得历过万水千山,也不知是何所在。徘徊观望,忽见前面一座庙宇,恍惚是岗边村外的观音庙一般,走近看时,果然不差。不觉大喜,道:“原来我已经到了家也。”连忙走到村中,寻到自家门首,推门直入,走到父亲书房里。只见父亲朱小翁,正在那里对着一盏明灯,提了一枝朱笔,在那里批点一部甚么书。不觉含悲带苦,上前叫一声:“父亲,不孝女儿回来了。”叫了一声,父亲并不答应。他只得又走近一步,贴在身边,又叫一声:“父亲,不孝女儿回来了。”那小翁却只低头看书,一面加圈加批,并不理会,犹如没有听见一般。婉贞此时已站在书案前,顺眼看那部书时,却是王阳明语录,因又忍住了悲苦,柔声下气,再叫一声。小翁仍旧不理,婉贞想道:“莫非我父亲疑我在外失节,因此恼了我么?此时既不理我,教我也无从分辨,只得暂时忍耐着,等父亲气平了,却再说话。”想罢,便回到自己房里。只见蛛网尘封,床上帐褥都没了,妆梳台上积尘寸厚,不觉心中无限感慨。拿手巾略略拂去床上灰土,挨身坐下,猛抬头,看见房门是在外面反锁着的,不觉大疑,道:“我莫非一向都是做梦,此刻还在恶鸨阿三家锁闭住么?”连忙走到门前一看,果然是在外锁着的。幸得门缝甚宽,可以挨身出去。再到父亲房中,只见父亲坐在一张藤交椅上,拿着一枝旱烟筒吸烟。婉贞便走到身边跪下,哭道:“父亲!女儿受了千辛万苦,才脱离虎口回来,父亲怎的不理我?”小翁仍是吸着烟,犹如不闻不见一般,婉贞不禁呜呜咽咽哭起来。哭够多时,只见他父亲仍旧看书去了。暗想:“父亲既不原谅我,我何不到翁姑跟前哭诉去呢?”想罢,出了家门,径到陈家来。

入得门时,径入内室。只见公公陈公孺,坐在灯下弄一副牙牌,婆婆李氏睡在床上,哼声不止,似是有病的模样。婉贞此时忐忑不定,上前去见的,不好;不上前去见的,也不好,一时没了主意。呆了一会,遂自决道:“丑媳妇也要见翁姑的,不上前便怎么。”想罢,便移步近前,叫一声:“公公,媳妇叩见。”说着跪下去磕了头,站起来又福了一福。谁知公公也和父亲一般,犹如不闻不见,不做理会。婉贞见此情形,不觉心中一阵悲苦,又不便哭出来,只得走近床前,弯下腰去,对李氏叫一声:“婆婆,媳妇来了。婆婆在床上,乞恕媳妇不便行礼。可怜媳妇受了无限苦楚,留得此身回来,侍奉翁姑,望婆婆……”说到这里,便呜咽起来。哭了一会,看李氏时,也是不做理会,犹如没事一般。婉贞不觉一阵心中大苦,抢步出了房门,坐在堂屋里,放声大哭,哭到伤心之处,不觉以头抢地。哭够多时,猛抬头一看,觉得自己所坐之处,并非陈家堂屋,却是一个荒郊所在。不觉心下大疑,道:“我今日何以迷惘至此,莫非在这里做梦么?然而回想前事,历历在目,又不像是梦。”又念到:“身世飘零,父亲不以我为女,翁姑不以我为媳,深恨前此投缳不死,落水不死,不知留此残生,还要受多许磨折?”想到这里,又独自悲痛起来。

正在凄惶时候,忽见前面一行人马,向这边来。定睛看时,好像是官府执事。自顾所坐的地方,正是一条小路,左边是一条小河,右边却是水田,那执事便向这条小路来。婉贞觉得无处回避,只得挣扎起来,站在路边。那一行执事,渐行渐近,旗锣伞扇走过之后,一个少年郎君,骑着一匹白马,按辔缓行而来,打从婉贞身边掠过,对着婉贞定睛一看,道:“咦!朱家表妹,为何一人在此?”婉贞也定睛一看时,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朝夕记念,名分已定的未婚丈夫陈耕伯,不觉心中又惊又喜,又羞耻又惶恐,一句话也答不出来。耕伯早已翻身落马,又鞠躬问道:“端的表妹,为甚一人在此?”婉贞此时,心中棼如乱丝,觉得有许多话要说,却又没有一句说得出的,好容易把一句话提到嘴唇边来,却不知怎样又缩了下去,便不由自主的扑簌簌滚下泪来,犹如断线珍珠般,要收也收不住。耕伯道:“表妹,想是受了委屈了。我这里左右有空轿子,就请表妹登轿,先到我家再说。”说时,便有仆人招呼,把一乘空轿子抬过来。婉贞此时身不由主,恍恍惚惚便坐在轿中,轿夫抬起便行。只见耕伯依然骑马在前先导,回视两旁,却又不是荒野之地,六街三市异常热闹。婉贞坐在轿中,也自莫名其妙。暗想:“我今番回来,父亲脾气向来是古执的,一时动气不理我,也不足怪。只是公公、婆婆,何以也不理我起来?公公且不必说他,至于我婆婆,从前名分未定,以老亲称呼时,便十分疼我,一见了,便侄女长、侄女短,何等亲热,方才见了我,就犹如没有看见一般,可见得从前亲热,都是假的。只有耕伯见了我,便那等小心怜爱,足见到底是夫妻情重,与别人又自不同,也不枉我一向出生入死的,代他苦守。等一会到了,少不得要把我一身所经的,细诉与他,还不知他怎生怜惜我呢。”一头上胡思乱想,耳边厢忽听得一阵鼓乐喧阗,自顾身上穿的是凤冠霞帔,抬头看见轿前的耕伯,也是穿了一身吉服,在那里下马。心意中想:“莫非今日是亲迎吉朝么?”正那么想着,轿子已经停下,便有两个喜娘过来,揭去轿帘,搀扶出轿,入到一所大宅内,拜堂行礼,一般的拜见公婆。

婉贞偷眼看时,那公婆却是喜孜孜、笑溶溶的,不似从先那一副冰冷面目。傧相送入洞房,便出去了,房中只剩了新夫妻。一时耕伯走近身边,软语温存,百般慰贴,婉贞此时倒羞答答说不出话来。侧耳听一听,外面人声寂寂,远远的好像已打三更,耕伯还坐在身边,喁喁细语,说道:“我们从小儿,便大家相爱,不料今日天从人愿,成了百年好事,想表妹的心,也和我一般的,为甚么对此良宵,倒默默无言,学起息夫人来了。”婉贞低低答道:“妾得侍郎君,三生有幸。只是文定那天,忽然传说郎君走失无踪,不知一向在何处,却使妾多受一番磨折。”婉贞说话时,却仍是低着头的,说了这两句话,却不闻耕伯答应,不觉抬头一看。谁知伴着自己坐的,那里是个陈耕伯,竟是一只斓斑白虎,像人一般坐在那里。一只前脚抚在自己背上,一只按在自己胸前。这一吓,真是三魂走了两魂,七魄丢了六魄。登时觉得耳鸣眼黑,芳心乱跳,欲叫又叫不出来。自觉得身子倒在地下,登时浑身痛楚起来。惊定一回,张眼观望,只见四面漆黑,自己睡的地方,十分逼仄,伸手扪(,觉得自己像睡在一个木箱之中,箱内积水盈寸,竟是睡在水里,气急的喘不过来。

猛然想起,自家被式钟那厮一顿恶打,打完之后,难道他竟把我活葬了?自己想来,真是命苦,他索性打死我,倒也罢了,为甚活葬了我,叫我受这等罪。不觉又悲悲切切,哭将起来。身上伤痕又痛闷的,又喘不出气,又睡在水里,浸的那伤痕更是痛的不堪言状,不觉转悲为怒,腾起一脚踢去。谁知那棺盖划然顿开。看官须知,他那薄棺并不到半寸厚,草草用几个钉,钉起来的。婉贞又是一双天足,被他恨极一踢,如何不开。婉贞看见棺盖开了,便伸手推过一边,咬着牙,忍着痛,挣扎坐起来。抬头一望,只见满天星斗,四面并无房舍,风吹得树上呜呜作响,加以虫声唧唧,方才自悟,果然身在旷野之中。原来夏秋之间,疾风暴雨,易起易散,此时已将近五鼓,久已云收雨散了。婉贞坐在棺内,细想方才之事,似梦非梦。

若说他是活葬了我呢,他纳我入棺时,总不能一无所觉,一定是打死了我,草草纳入棺内,抬至此处的;若说我已经死了半夜,此时复苏,那方才所见的,便不是梦境,或者我的魂魄已经回家一转,也未可知,只苦于现在不知是甚么时候。自顾浑身湿透,更向何处投奔。唉!苍天啊,你为甚不放我死了,却还要我活在世上做甚么呢?一个人坐在那里,怨一回,恨一回,悲昔一回。好可怜啊!你想,一个十六岁的闺女,向来是娇生贵养的,凭空叫他受了多少苦楚。想看官们早已巴望他快点团圆的了。谁知临了时,却叫他身带重伤,孤苦零丁的一个人,坐在荒郊之外,泥水之中,造物弄人,未免大不仁了。闲话少提。

且说婉贞凄惶过一会,独自宁神,要想一个投奔去处。终不成到了天明,真个去讨饭叫化么?然而当此之时,莫说是个女子,便是个男子,有了通天手段,也是没处施展的。也是天不绝人,无意中被他看见远远有一星灯火。婉贞暗想:“且莫管他,既有灯火,总有人家,我且到了那人家的去处再说。”想罢,便挣扎起来,一步一挨的,向着那露出灯火之处,摸索行去。可怜他身上既是受伤痛苦,又被雨水透入棺中,衣服尽湿,全都沾裹在身上,越加痛楚,越加难行。况且大雨之后,野外之地,泥泞不堪,仅有些微星光,如何看得见,所以又是一步一滑,幸得一双天足,还不至十分蹉跌。挨了一里多路,看看那灯光之处渐近,隐隐听得木鱼之声,此时更顾不得甚么,只管向前行去。看看走近,抬头看时,却是一座小小茅庵,门额上一块横匾,却看不出是甚么字,那木鱼之声,就从那庵中而出。便轻轻叩了两下门,里面木鱼之声,顿时停住了。婉贞又叩了两下,里面问:“是甚么人?”婉贞道:“我是一个落难女子,来求宝刹片地,略歇一宵。”里面寂然无声,半晌,又听得一人说道:“这是个女子声音,你便开门与他方便罢。”说罢,便有人掌了一枝蜡烛出来。开了门,婉贞看时,却是一个老婆子。正要举步进去,那老婆子把婉贞看了一眼,吓得“呀!”的一声,把蜡烛摔在地下,连爬带跌的,往里便跑。婉贞见吓了人,便站住了,不敢孟浪。只见佛堂里面,踱出一个老尼来,南无着左手,右手拿了一串念珠,口中不住的念“阿弥陀佛”。又问:“甚么事?”那老婆子爬在地下,用手向外乱指,道:“鬼,鬼!”那老尼道:“阿弥陀佛!老衲今年八十岁了,平生没做坏事,那有鬼上我门?”婉贞在外听得,便道:“师傅啊!奴是个落难女子,被人害得这般狼狈,并不是鬼,休得害怕。”老尼道:“既是一位女菩萨,请进、请进。”婉贞方才举步进去,回手和他关上了门,方才走上佛堂。那老尼把婉贞一看,也自吃了一惊,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女菩萨,可是遇了歹人,弄得这般模样?”婉贞道:“一言难尽。”老尼道:“女菩萨,此非说话之时,待我取两件衣服出来,你去洗个澡,换了衣服,再说罢。”回头叫那老婆子道:“翠姑,你快去烧起水来,给女菩萨洗澡。足见你禅心不定,须知悟、彻、空、明,何处有鬼!”老婆子答应着,转到后面去了。老尼道:“老衲的是出家衣服,女菩萨用不得,回来水烧好了,我叫翠姑检两件出来,将就穿穿罢,只是亵渎不当。”婉贞道:“此时得免裸体,已感大德,何敢有嫌。敢问师傅法号?”老尼道:“老衲妙悟,皈依佛法已六十五年了。方才那翠姑,本是我在家时的丫头,小我四岁,今年也七十六岁了。他本名翠鬟,从他丈夫死了之后,也要跟我出家,我怕他禅心不定,不肯和他剃度,他便在此做个香火道婆。因为大家都老了,所以我叫他一声翠姑。”正说话时,翠姑来说水烧好了,妙悟便叫翠姑取一套衣服出来,送婉贞到浴堂里去。正是:

借浴菩提般落水,本来干净女儿身。

未知婉贞浴罢之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老尼姑粲说淫欲情朱婉贞历遍灾晦病

且说婉贞走到浴房,脱下湿衣,低头一看,只见浑身青肿,且有几处皮破血流的地方,不免自己暗暗伤心。洗拭时,更是痛切骨髓。自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今日自己以保全名节之故,受此涂毒,陷于不孝,真是无可奈何。”洗罢,便穿衣出来,向妙悟拜谢。又央翠姑取了一盆水,将头发解开,栉沐了一遍,天色已经大明。妙悟叫翠姑备了两盘素点心,请婉贞吃。此时妙悟早课已完,也来相陪。便说道:“不敢动问,女菩萨因何被难至此?我看女菩萨举动手足,都像不甚灵活,脸上也有两处青紫浮肿,敢是遇了强暴。因何能夤夜至此?”婉贞垂泪道:“生命不长,致多颠沛。师傅垂问,非一言所能尽,且待我一一述来。”

于是把如何往省城,如何被拐,如何被卖落娼寮,如何受磨折,如何投缳不死,如何用权术骗出,拦舆告状,苍梧县如何超豁,嘱令同乡廖春亭带回家乡,如何覆船被救,式钟如何强迫为妾,如何打死,一一诉说。内中只把叔父仲晦行为瞒起,只说是船家拐骗。妙悟听说一句,便念一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婉贞一面说时,也不住的泪如雨下。妙悟听毕,说道:“女菩萨守身如玉,令人可敬。只是佛家最忌说诳。女菩萨身陷虎穴,尚能设法逃出陷阱,机警可知,何以由省城直到梧州,竟任从舟人上驶,岂有不犯疑心之理?”婉贞听说,默然半晌,道:“那时本有一位亲戚同在舟上,所以未曾疑及。”妙悟惊道:“如此说,令亲也一同被拐了?”婉贞嗫嚅道:“这却未曾。”妙悟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孽障迷真,变生骨肉,阿鼻地狱正为此人而设。女菩萨捐除冤债,代为隐讳,正为此人添重罪过也。”婉贞暗想:“此人之名,不愧称为妙悟。”

已经被他喝破,也就不再设词,因问道:“方才老师傅说出家已经六十五年,想已深通佛法,像弟子这等愚昧,不知可求剃度否?”妙悟道:“善哉,善哉。女菩萨是福泽中人,何得生此妄念?”婉贞道:“弟子并非妄念。实因经过诸般苦恼,诸般磨折,不如皈依佛法,自求忏悔。再浅而言之,弟子自念愚昧,断不易能参佛乘,不过要借一片蒲团,作个避世所在罢了。”妙悟道:“要参悟佛典,并不在乎出家,至于避世之说,更非女菩萨所宜言。不要看了老衲的样,须知老衲当年出家,是出于万不得已的。老衲在俗时,也是名门之女,十五岁上便许了亲事,先夫比我长了四岁。先父因看见他肯用功上进,所以订定了。不料过得一年,先夫以用功过度,病瘵身故。那时老衲便要奔丧守节,先父因为夫族那边弟兄众多,恐怕我被人欺负,一时未允。是我截发为誓,先父不得已,将我应有妆奁之资,盖了这座茅庵,题了庵名为“贞德庵”,老衲便出家在此。又请命于翁姑,将先夫移葬在贞德庵旁。老衲朝夕念佛,代他忏悔,至今已到了六十五个年头。若女菩萨方在青年,前程不可限量,岂可生此妄念。”婉贞听了妙悟一席话,不觉呜咽起来。他想起昨夜死在棺内时,明明觉得自己一魂不泯,回到家园,见老父,见翁姑,虽然父亲翁姑都不理我,想来魂灵是无形之物,生人不能见我,所以我虽见他、叫他,他却并不知道,并不是不理我。至于后来,忽然看见耕伯,那般温存、体贴,明明与我交谈,这岂不是两魂相遇。他的魂能与我的魂相遇,想来已是凶多吉少的了。虽然我不难学妙悟这般苦守,但是妙悟能把丈夫骸骨移在庵旁,相守至六十五年之久,将来示寂,还有同穴之望,我的陈郎倘在外遭了不测,却叫我怎生为情也。”想到这里,所以不觉呜咽起来。妙悟此时,却盘膝瞑目,合十入定。良久,婉贞呜咽定了,妙悟此时,却盘膝瞑目,合十入定。良久,婉贞呜咽定了,妙悟道:“女菩萨情种哉,一定有难言之隐。然而老衲是出家之人,并且痴长了数十年,何妨略示一二。”婉贞心中暗想:“这妙悟处处能窥见我的隐衷,一定是个智慧之人,我何妨捐除了儿女情态,把陈郎走失之事告诉了他,或者他能料出吉凶来,也未可知。”想罢,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一遍。妙悟道:“少年人,心性不定,误听人言,留恋他乡,终有归来之日,女菩萨何必忧虑。”婉贞道:“这是老师傅慰我之言罢了。”妙悟道:“不瞒女菩萨说,老衲初出家时,本名妙静,近十年来参透禅机,学我佛以慧眼观众生之法,料事百不失一,所以改名妙悟。我且说四句偈言。女菩萨听来,包管日后有验:

万里风涛万里人,交柯连理种情根。

他年悟彻情中趣,再把他情说与君。”

婉贞听了,莫名其妙。因说道:“弟子愚昧,不解偈中玄理,老师傅何妨明示一切?”妙悟道:“便是老衲,也莫名其妙。此中有无玄理,也不可知。女菩萨但牢牢记着,或者他日有验也。”婉贞道:“弟子此时之心,已如止水,何以尚有他情?”妙悟道:“女菩萨解错了,他者非我之称,既然非我则我之外第二人是他,即第三人、第四人,无非是他。女菩萨未能无我,所以不能无他,他亦未能无我,所以更不能无他。女菩萨自去参悟罢了。”婉贞道:“老师傅四句偈中,却有三个情字,不知这情字作何解说?”妙悟道:“先天一点不泯之灵,谓之情,此乃飞潜动植一切众生所共有之物,有之则生,无之则死,有何难解。”婉贞道:“老师傅清修数十年,自应参透清净妙谛,不知还能忘情否?”妙悟呵呵大笑,道:“女菩萨聪明智慧,但是未能免俗。这情字既然有之则生,无之则死,老衲又何敢无,何能无?何况我佛最是钟情之辈。”婉贞讶道:“我佛清净无为,虚无寂灭,何以尚不能忘情?”妙悟道:“佛以慈悲为本,请教大慈大悲,发宏大誓愿,拯救众生,这个情还有比他大的么?须知无人无情,无处无情。这情字正施于君臣之间,便谓之贤君忠臣,反施之于君臣之间便是暴君叛臣;正施于父子之间,便是慈父孝子,反施于父子之间,便是顽父逆子。夫妇之间,施之于常,谓之恩爱,施之于变,谓之节义。世人力量单薄,情亦单薄。所以能见情之处,只在伦常之中。我佛法力无边,情亦无边,所以能普施之于众生。可笑世人论情,抛弃一切广大世界,独于男女爱悦之间用一个情字。却谁知论情不当,却变了论氵㸒。还有一种能舍却氵㸒字而论情的,却还不能脱离一个欲字。不知氵㸒固然是情的恶孽,欲便也是情的野狐禅。可笑有一种人,欲求皈依佛法,动说勘破情关,不知破了情关,便是我佛的罪人,如何可以皈依?究其所以之故,不过是误拿欲字作情字解。其实他是勘破欲关,情关如何破得呢?便是老衲,苦修数十年,无非是勘不破一个情字。”婉贞道:“敢问老师傅,是甚么情勘不破?”妙悟道:“便是夫妇之情。我自问从出家以来,愈到心如槁木死灰处,愈是我情最深处。所以我说,世人动辄以氵㸒欲二字作为情字解,还要拿他的见解发为议论,著书立说,这种人是要落拔舌地狱的。”婉贞道:“善哉,善哉。老师傅一席话,真是世人的当头棒喝,弟子受教多多矣。只是弟子有来处,无去处,欲求剃度,师傅又不允,不知能设法使我回广东么?”妙悟笑道:“此处肇庆府,便是广东地界,女菩萨要回岗边是真。”婉贞道:“正是。”妙悟道:“此处虽有到佛山的渡船,然而我看女菩萨灾晦未退,又是孤身女子,不宜远行。不如设法通个信到府上,打发人来接的妥当。”婉贞道:“只是打扰师傅不当。”妙悟道:“不妨,不妨。出家人慈悲为本,方便为门,但不知女菩萨自己能写信否?”婉贞道:“写信容易。但是这荒僻所在,如何寄去。”妙悟道:“那就好了。今日饭后,翠姑本要进城,就请写了,交他带进城去寄罢。”婉贞连忙称谢,妙悟引到禅室里,文房四宝皆备,遂提起笔来,写了一封信,给他父亲。

及至封了起来,一想,寄往那里好呢?岗边地方,是个乡僻所在,各处渡船都不通的,必要有个转交之处才好。想了一想,只想起陈六皆表叔,在省城大新街开了一家聚珍珠宝店,不如托他转交罢。于是提起笔来,写好了,交与妙悟。不期站起来时,忽然觉得头晕,便又坐下,定了一定神,只见天旋地转的,晕的了不得。妙悟已经觉着,便叫翠姑设了一张榻,请婉贞且歇息歇息,自己便到佛堂外去诵经。

婉贞睡到榻上,觉得一阵一阵的昏迷,便自矇眬睡去。合着眼,便见鸨妇阿三姐来威逼接客,略不肯从时,他便拿皮鞭来打。正待哭喊时,那阿三姐不见了,拿皮鞭的却是式钟,提起鞭,狠命的打来,不觉叫一声“嗳呀!”一惊而醒。却是身上打伤之处,在那里切痛。又觉得耳鸣眼花,十分沉重,自己抚摩身上,觉烧得和火炭一般。念到身世凄凉,不觉凄然泪下。才闭了眼睛,又是梦魂颠倒,不是吓醒,便是哭醒。如此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也不知醒了几次,睡了几次。翠姑从外面进来道:“小姐,请起来用膳罢。我们老师傅是吃长素的,没有甚么菜,待慢得很呢。”婉贞道:“那里话,惊扰得很。我此刻觉得十分头痛,吃不下去,请你老师傅自便罢。”翠姑伸手向婉贞头上摸了一下,道:“嗳呀!怎么烫得这般利害。”说着三步两步跑了出去。一会儿,妙悟进来,看了道:“阿弥陀佛!这是昨夜受了感冒了。翠姑,你赶快拿我的午时茶煎一碗来。”翠姑答应去了。妙悟到自己禅榻上,取了一床夹被,代婉贞盖了,掖好了四面。婉贞道:“老师傅,可怜我落难在此累你,我也说不出多谢的话了。”妙悟道:“女菩萨,安心睡罢。等一会吃了午时茶便好的。”说罢,又盘桓了一会,方才出去。一会儿,翠姑端了午时茶来,给婉贞吃了,便到城里去,代婉贞寄信。婉贞自吃了药茶之后,依旧迷迷蒙蒙,不觉睡到掌灯时候,方才觉得烧热略退,只是依然头重,不能起床。翠姑端了一碗薄粥来请用,便告诉:“信已交信局寄去了,小姐只管安心,我们老师傅是个慈悲老佛,你不必烦心搅扰不安这一层,快快将息好了,等府上接了信,打发人来接你时,只怕我们还舍不得你去呢。”正说话时,妙悟也来了,一般的用好言抚慰,倒闹得婉贞十分不安,满望早点好了,虽在这里暂住,却还不至于以病体累人。

谁知他的病,偏不肯就好。在贞德庵一病,就是半个月。病既不愈,那寄去的信,也竟绝无回音。看官们想还记得,那聚珍店,久已关闭了,陈六皆已经将货底运到别处贩卖去了,这封信如何还送得到。可怜婉贞那里得知,心中又是思念父亲,又是记挂耕伯,看着妙悟、翠姑,天天都为自己的病忙的不得了,心中又是不安,加以寄信去后,父亲非但自己不来,也并不打发一个人来,更且回信也没有一封,不知家中出了甚么事故,他那一寸芳心之内,时时刻刻拿这几件事来辘轳般转。大凡病人最忌的是心事,他的心事更不止一端,如何能够骤愈呢?所以闹的一天轻,一天重起来。翠姑着实耽点心事,只有妙悟,行所无事,道:“这是他灾难未满之故,灾难满了,自会痊愈的。你看他的相貌清而不癯,秀而有骨,是个有福之人,断不至于死在这里的。”翠姑道:“话虽如此,也要早点医好了他,彼此放心省事。”妙悟道:“他此刻心事烦得很,万难痊愈的,只要解了他的心事,他就可以十愈八九了。”翠姑道:“这就难了,他的心事,他自己才知道,谁能解得。”正说话时,外面有人叩门。翠姑出去开了,外面踱进一个男子。妙悟一看,道:“好了,女菩萨的救星到了。”

原来此人是肇庆城里的一个名医,姓黄,字学农,年纪约有五十多岁。与妙悟夫族本是世交,妙悟出家那年,学农的父亲还撰了一篇碑记,至今尚嵌在庵中墙上。这黄学农虽是学成医道,十分精明,却并不悬壶问世,所以轻易请他不动,他也轻易不肯代人看病的。平日极敬重妙悟的节义,所以时常到贞德庵来望望。

当下妙悟见了学农,便合十道:“居士,违教久了。”学农道:“正是,许久未来瞻仰老佛。昨日被鹤山的一个舍亲,硬拉去看病,直到今日方才回来,路过这里,特来问讯。”妙悟道:“非但令亲要硬请看病,便是老佛也要重烦居士。”学农道:“老佛有甚不适?”妙悟道:“非老衲病,是老衲病,老衲不病,老衲病病。”学农道:“老佛又要谈禅了。”妙悟一笑,方说出婉贞病来。正是:

天际送来灵扁鹊,禅床顿起病雏莺。

未知婉贞之病,能医得愈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三折肱名医愈烈女一帆风侠士送娇娃

且说妙悟,当下把婉贞夤夜投奔,感冒得病半月不愈的话,说了一遍。学农道:“老佛忒煞胆大,倘使他是个人家逃出来的婢妾,你也收留下来,不怕累了自己么?”妙悟道:“四大皆空,何处是累?”学农道:“慈悲心动,怕不能空。”妙悟道:“此女虽无来处,却有去处,也不必累我。”遂把婉贞所述之遭际,及寄信回家,嘱人来接的话,一一述知。学农道:“原来是一位奇节女子,可敬,可敬!我便医他。”妙悟便叫翠姑,先到禅室里去,知照了婉贞,然后亲引学农到里面去。婉贞已是勉强坐起,用夹被围住了下身。

翠姑端过一张矮脚几,放在榻上。学农诊过了脉,定了方子,便和妙悟同出佛堂外面,好让婉贞方便睡下。学农道:“他这个症,有伏暑在里面。起先只管吃些午时茶,所受风寒都祛去了,只是不能清那点暑热。我这方子,吃两剂下去便好的。”妙悟道:“居士名手,自然能祛除百病。只是他的心病难除。”学农道:“说到心病,便是神仙也难医治,莫说是我。”妙悟道:“我料他此时心病只有两条,若能先治好了一条,他的病也就易好了。居士住在城里,相识人多,或者可以同他设法。”学农道:“奇了。这女子的心病,怎么叫我到城里去医起来。”妙悟道:“他此刻两条心病,一是思夫,一是思父。思夫这条,我们是难设法的,至于他思父一条,似还可以尽点力。”学农道:“怎么尽力呢?”妙悟道:“他曾经写了一封信回去,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回信。他自写了这封信之后,便病倒了,不能执笔。老衲是仅识得经卷几个字,写是写不来的。居士若能代他写一封信,写得上紧点,叫他家里赶快打发人来接他,等他家人到了,我包管他的病就好了八九。”学农道:“这个容易。老佛去问了他家的住址,我便代他写封信。”妙悟道:“他写信时,那收信地方,我看见过的。一时忘了,待我再问他来。”说罢走到里面,问明白了,出来对学农道:“写省城、大新街、聚珍珠宝店、陈六皆、转交朱小翁便是。”学农听了大惊,顿然省悟,道:“他莫非是陈耕伯的聘宝么?”妙悟道:“居士何由得知?”学农道:“这个陈六皆,是我的老朋友,他所开的聚珍珠宝店,早已闭歇了,此刻带了货底到梧州去卖。前一向路过这里,还在我家耽搁了几天,动身还不多时。他告诉我,一个侄儿,别字耕伯,才定了亲,便不知去向,后来那所定的侄媳,也被人拐去了,听说卖在梧州,是这个女子自己告了官司,亏苍梧县李大老爷,交代同乡人带他回去,到了肇庆峡,沉了船,捞救不着,生死未知,还托我打听呢。”妙悟道:“善哉,善哉。这是佛法因缘,得遇居士。他虽未曾对我说出陈耕伯名字,然而所有情节,一一符合,准定是他,居士便行个方便如何?”学农道:“请老佛去问明白了他,倘然是这个人,我便亲自走一遭,送他回去。”妙悟合掌道:“善哉,善哉。待老衲问去。”

说罢走到禅室,看见婉贞躺着,因问道:“请问女菩萨,那聚珍店的陈六皆,是女菩萨甚么人?”婉贞道:“是表叔。”妙悟道:“是老亲,不是新亲?”婉贞道:“是老亲。”妙悟道:“那陈六皆有一位令侄陈耕伯,女菩萨可与他认得。”婉贞听说,不觉一骨碌爬起来坐着,一面说道:“敢是来了。”既而回心一想,不禁涨的两颊绯红,慢腾腾的说道:“老师傅问他怎的?”妙悟见此情形心中已了然明白,因说道:“方才来看病的黄居士,是陈六皆的朋友,老衲和他说起女菩萨前次寄信的事,他说聚珍已经闭歇了,六皆前一向路过此地,还在黄居士家住了几天,此时往梧州去了,须知这半个多月,没有回信的原故,是那封信无处可投了。”婉贞道:“不知我六皆表叔,到梧州有甚么事?”妙悟道:“听说是贩卖底货。此刻黄居士叫我传言与女菩萨,安心调理,病好了,他亲自送你回去呢。”婉贞大喜道:“这真是我的重生父母,令人感激不尽的了。”妙悟便出来对学农说知,又述了婉贞感激的话。学农道:“这等奇节女子,我便把他作菩萨供养,朝夕礼拜,还不能表我钦佩之意,何必他说感激呢。老佛劝他安心调养罢。得他好了,他要几时走,我就几时送他去。这个药方,我带了进城,撮了药,叫人送来罢。虽说不甚远,也有四五里路,省得老翠姑又拄了拐杖,走一次了。”妙悟道:“如此一发成全了他了。”

学农便起身辞去,妙悟仍到禅室里看婉贞。婉贞还坐在榻上,问道:“方才那位黄先生,可是此间施主?老师傅可是向来相识的?”妙悟道:“非但是施主,非但向来相识,还是老衲的世交。我这庵中一篇贞德庵记,还是他尊大人作的。女菩萨这一问,老衲又知道了。可是因为他答应送你回去得太易了,你是个惊弓之鸟,又妨出了意外?这个老衲敢保的。”婉贞道:“不为这个。我倒为的是萍水相逢,便荷此大德,怕无以为报罢了。”妙悟道:“这个何必说报。黄居士才说,像女菩萨这等奇节,他还要焚香顶礼,以表他的钦佩呢!”婉贞道:“这是黄先生的过奖,守身保节,是我等女子分内之事,算得甚么。加以奇节二字,不要惭愧死人么。”妙悟道:“这是佛家之所谓魔障,被这魔障障住了,便自不知世界中一切恶人做尽罪过,有人劝他,一并不知自己所做即是罪过,亦犹之世界中一切善男子、善女人,做尽功德,他却自己不知是功德,内中无非是魔障为之。然而必要有了这一层魔障,方是真恶人、真善人。若做了罪过,自己知是恶事,这个还不算恶人;做了功德,自己信是善事,这个也不算真善人。若女菩萨做下这等节烈的事,还自以为是分内之事,这便真节烈。”婉贞道:“老师傅,这等说我越发惭愧了。”妙悟道:“阿弥陀佛,这魔障更深了。女菩萨且歇息歇息罢,等一会煎好了药,再叫你。”婉贞道:“我此刻清爽了许多,想那黄先生是个神医,诊了脉,还没有吃药,就好了许多了。不敢劳动老师傅,和我谈谈倒好。”妙悟道:“阿弥陀佛,女菩萨从此消除灾晦了。”婉贞道:“恐怕未必。近日以来,总是魂梦颠倒。”妙悟道:“梦由心生,梦由心灭,心中有梦,处处是梦,心中无梦,处处非梦,梦魂颠倒,与灾晦是不涉的。”婉贞道:“弟子受了老师傅大恩,犹如见自己人一般,弟子也不敢自外。有个怀疑之处,要求老师傅参解,释我疑惑。”妙悟道:“甚么怀疑?老衲见得到的,无有不说。”婉贞便把在棺材里面,似梦非梦那一段事,告诉了妙悟。妙悟道:“魂离躯壳,往游他境,也是理所或有之事,即作为恶梦观,可也。”婉贞道:“弟子所疑者,在后半路,恐防有甚凶恶之事。”妙悟道:“梦境虽幻,有时不幻,魂魄虽真,有时不真。而况阴阳合而和,则躯壳生;阴阳散而叛,则躯壳死。女菩萨当日被人毒打,痛极而厥,阴阳于此之时必失调和,及至将苏,阴阳由不和而复归于和,当其阴阳二气复遇合时,相击相摩,易生种种怪像。凡人入梦境时,阴阳亦必少有不和,及其醒时,复由不和而归于和。尔时亦生怪像,如惊醒、吓醒、跌扑醒等类,乃自然之理,何关休咎。总而言之,我心无有休咎,则非但梦境非我之休咎,即当前所见亦非我之休咎。女菩萨聪明人,何以见不及此。”婉贞恍然道:“老师傅舌粲莲花,弟子顿开愚昧矣。”

说话时,学农已打发人送了药来。翠姑便忙去生火,煎了,给婉贞吃。这一剂药下去,婉贞居然好了大半,是夜酣然睡着,连梦也不曾做一个。直到五鼓时,妙悟早课诵经,敲得木鱼响,方才惊醒。坐起来,觉得神清气爽,自己觉得自从在花埭与父亲失散之后,不曾有一日如此安泰,便就在榻上默坐养神。翠姑到禅室里取东西,看见了,道:“嗳呀!天还没亮呢。小姐好早啊!可好点了?”婉贞道:“多谢翠姑,我好了。”翠姑取了东西自去。一会儿,又进来问道:“小姐可再睡一会儿罢,天还早得很呢。”婉贞道:“这半个多月,我也睡的怕了,巴不能够起来,如何还要睡?”翠姑道:“如此我去取洗脸水来。”说罢去了。一会儿,送进洗脸水。婉贞下床,盥洗已毕,翠姑又送上粥来。婉贞道:“你老人家不要为我忙,等和老师傅一起吃罢。”翠姑道:“老师傅昨夜先行交代过,知道小姐今日要好的,叫我预备着伺候。你先用罢,不必等了,早课还有一会呢。”婉贞此时果然觉得有点饿了,也就不再推辞,吃了一碗粥。翠姑又把自己用的梳篦等送进来,婉贞草草梳了头。妙悟早课已完,进来说道:“阿弥陀佛。女菩萨大安了。”婉贞道:“多谢老师傅,好得多了。”于是对坐闲谈。

慢慢的天色大亮,太阳出来了。黄学农早已亲身来到,并带了书僮,捧了一个攒盒来。妙悟到佛堂里相见,寒暄已毕,学农道:“我素知老佛厨下,锅灶都不许动荤腥的。朱小姐久病初痊,胃口不好,必要有点精致肉食,方可吃得粥饭,所以特备了一个攒盒送来,顺便看看他的病,改个药方。”妙悟道:“一发都烦居士费心了。”说着便叫翠姑端了进去,告诉婉贞。婉贞看时,是一个海南红木攒盒。揭开一看,里面七个精致瓷碟,盛着一样是腊鸭肫,切成薄片;一样是去了皮撕细的腊鸭腿;一样是火腿;一样是肉松;还有那虾米、鱿鱼丝、卤肫肝等,共是七样。说道:“怎么好,多谢黄先生的。”说时妙悟已引了学农进来。婉贞道:“蒙先生赐药,顿起沉疴,已感谢不尽,怎么又蒙赐馔,实不敢当。”学农道:“小姐久病初痊,必要有点可口之物,方能下饭,偶备几式粗肴,何足言谢。”妙悟接着道:“难得居士想得到。知道老衲厨下不进荤腥,所以特备了这个攒盒来,给女菩萨下饭。”婉贞道:“这个我一发不敢受了。老师傅宝刹,向来戒断荤品,怎好为我破了这例。”妙悟道:“不妨,不妨。这攒盒是黄居士送来之物,女菩萨又是客,与我小庵无碍的。”学农道:“还是先诊小姐的脉罢。早好一天,好早走一天,省得在这里思亲念切。但不知服药之后,觉得怎样?”婉贞道:“多谢赐方赐药,服后顿愈八九。先生真是神医。”说话时,翠姑已摆好了两本书,作为手枕。婉贞移步到桌边,伸手诊脉。学农诊过之后,又定了个方,仍旧带在身边,说进城去撮了送来。婉贞道:“承先生如此厚赐,愧无以为报。”学农未及回答,妙悟道:“这是居士与人方便,何必言谢。”学农道:“老佛说的是佛法,我行的是儒素。圣人秉笔作春秋,是教后人以彰善罚恶。我敬佩朱小姐的奇节,不过借此聊表敬意罢了。”婉贞道:“先生这等说,越要令人惭愧了。这是时运不济,偶遭磨难,何足算节。”学农道:“小姐不必过谦,好好的将息几天,我再送小姐回去罢。”说罢起身辞去。

从此婉贞一天好似一天,学农也天天到庵中来看了一次,七八天后,精神一切,都已复旧。学农自从医治婉贞之后,回家不免说起,等到婉贞病愈,学农的夫人便带了媳妇女儿等辈,到贞德庵礼佛,顺便看看婉贞,一个个都啧啧称赞他贤德。黄夫人知道他能写字,早预备了一张扇面,来时便请婉贞写。婉贞受了学农大恩,无可推辞,只得写了。黄夫人回去,未免夸示于亲戚朋友,便有许多女眷,闻得此事,都来瞻仰这奇节佳人,一时闹得贞德庵前,车马盈门。妙悟虽是清静惯了的人,向来厌见生客,这回却十分高兴。他以为婉贞受了三番死难,苦守贞节,也应该令人瞻仰瞻仰他的丰采,以为一众女子的矜式。所以凡有人来,他都殷勤招接,闹得翠姑烧茶送水,有时还要办两样斋,更是十分忙碌。然而凡所来之人,必定烧香,捐助香钱之外,总赏他几文,他也乐得积攒起来,以为将来棺材老本,所以也十分高兴,生怕婉贞走了,没了生意。那所来之人,一个个都要求婉贞写字,又都送与润笔。婉贞虽然不受,妙悟却在旁都代他收了。如此一耽搁,又是半个月。婉贞急了,屡次央求黄学农送他回去,学农答应了。

是日,叫备了船只,带了一名女仆王妈,来到贞德庵中,叫了一乘轿子,接婉贞下船。妙悟送到门口,方才递过一包银子,道:“这是女菩萨半月以来润笔所入的,敬以奉还。”婉贞那里肯收,只说拜烦老师傅,代我买香来敬了佛罢。妙悟也不肯收,将来交与学农,学农收了。婉贞方才拜别妙悟。大家都有点依依不舍之意,依恋了一回,方才上轿,来到码头下船。学农叫王妈在里舱伺候婉贞,自己住了外舱。这回却是一帆顺风,直到岗边,方才停泊。但觉得:

两岸儿童闲笑语,居然入耳是乡音。

未知婉贞归家之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朱婉贞归家诉别绪陈六皆劝酒试奸徒

且说当下泊定了船,黄学农先自上岸,带了一个船户,去访问朱小翁住家,叩门求见。朱小翁延入,相见已毕,小翁让坐献茶。学农道:“阁下且休客套,先打发人去接千金要紧。”小翁讶道:“阁下说什么?”学农道:“是阁下千金回来了,请打发家人到船上去接来。”小翁道:“弟生平只有一个小女,已在肇庆落水身故,阁下此话何来?”学农道:“弟便从肇庆,送千金回来。他已遇救,并未身死。”小翁此时,如醉如梦,将信将疑,目定口呆,对着学农发傻。学农站起来道:“此去码头不远,阁下不信,且同去看来。”说着拉了就去。小翁此时,身不由主的,跟着便走。船户在前领路,一径来到码头,走上船来。婉贞望见父亲来了,抢步迎去前舱,叫得一声父亲,便扑到怀里,双膝跪下,放声大哭。小翁直挺挺的站着,一言不发,呆了半晌,方才落下泪来,说道:“女儿,你真个回来了也。”婉贞不曾听见,还是跪在地下,抱着小翁双膝,哭个不休。学农便叫王妈出来劝止。婉贞勉强忍住了哭,满心委屈,要诉说一番,却只说不出一句话来。小翁叹气道:“此时事已过了,哭他甚么。我儿且先跟我回去罢。”学农道:“正是。今日父女重逢,是大喜啊!”婉贞只得整了整鬓发,拭干了泪痕。学农再和小翁登岸,王妈和婉贞在后相随。码头离家并不多路,不用轿子,一行走了回去。小翁重新和学农见礼,再三致谢,婉贞也向学农叩谢了。学农先打发王妈回船,略略和小翁了几句在贞德庵遇见婉贞医病的话,便起身告辞。小翁再三相留,学农道:“弟并不便回肇庆,不过到船上看看,可以再来的。”小翁方才送至门首而别。

婉贞等父亲送客回来,重新上前见礼,父女两个,对诉别后事情,提到了仲晦,小翁不觉咬牙切齿。婉贞诉到在苍梧县拦舆,词中并未提到仲晦,小翁道:“这也罢了。”婉贞又诉到在肇庆翻船一节,小翁道:“这里以前之事,我都略略知道,不过一向若明若昧,不甚清楚罢了。”婉贞讶道:“父亲何由得知?”小翁道:“当日翻了船时,廖春亭全家及杏儿都被救起,单少了你一个。春亭把杏儿送了回来,我细细问过他,所以有点知道,只苦于小孩子说不明白。”婉贞道:“这也难怪。本来到了梧州,他便不和女儿在一处了。此刻杏儿呢?”小翁道:“我因为没了你,家中便不用女仆,小孩子没有人照应,我把他送到亲家那边去了。”婉贞又把遇了武老太太救起之事,从头至尾,述了一遍,只听得朱小翁涕泪交流。婉贞诉完之后,小翁却又呵呵大笑起来,道:“好!好!你能如此立志,真不枉我教你读书一番。”

婉贞正要答话时,忽然所用的童子,拿了一包东西进来道:“老爷,方才那客人丢下了一包银子呢。”小翁接过手来,见是一个手帕包着的,沉甸甸约有三四十两重,便道:“在那里拾来的?”童子道:“就在那客人坐的椅子上。”小翁道:“如此,待我送去还了他。”说罢,拿了银子,径到码头上看时,谁知那船已经不见了,问问码头上的小船,却说开去多时了。小翁心中十分疑讶,道:“这黄学农是甚么人?他救了我女儿,还要送银子给我,天下断无是理。”

一路疑惑着回家,对婉贞说知。婉贞猛然省悟道:“是了。这是女儿在贞德庵时,代人写字,人家送的润笔。当时女儿不受,却是老尼姑妙悟,在旁一一代收了。依着女儿的意思,是姑且由他收了下来,等临行时,只说送他香金,以报他救护之意。谁知临行时送他,他却不受,定要还了女儿,女儿又不肯接收,是黄先生收下来的。想是此物。”小翁打开手帕一看,里面是用皮纸封裹严密的,纸裹之外,有一张字条儿,写着“令千金润笔所入,承妙师法嘱,谨以带呈。贤父女睽隔日久,正当细谈别况,仆不便久扰,仍即解维上驶矣。黄学农留白。”小翁看罢,不觉叹道:“不图今日,尚有此古人也。”然而追之不及,只索收了。婉贞便到自己从前的卧室里,收拾一切。

此时岗边村里的人,早已一传十,十传百,知道朱婉贞被救回来。陈公孺知了这个信息,便告知李氏,要打发女仆前去问讯,又把丫头杏儿送回去。李氏道:“送了回去也罢。我看他主仆两个,多是不祥之人。一边定了亲,便把畴儿克跑了,直到此时,死生未卜。这丫头自从到这里,我总是天天有病,没有一天不躺下两三回的。送了他回去罢。”公孺明知他思子情急,气的发昏了,所以说出这等蛮话,也不和他计较。便打发一名女仆,带了杏儿去了。这边李氏,还是咕哝个不住。

婉贞自从在贞德庵听了妙悟一番妙谛,回到家来,除了侍奉父亲之外,便一味习静忏悔,不经不觉,过了半年日子。已交到次年三月了,忽然听得杏儿说,陈六皆来了。

原来陈六皆自从贩了各样货物,取道西江,到肇庆见过老友黄学农之后,便附船到了梧州,在同乡处打听得婉贞当日拦舆情形,仍旧未知其生死下落。耽搁了几个月,见货物没甚销路,等过了年,便取道到了湖南。入了长沙,只见地平如砥,六街三市,十分热闹。那繁华景象,虽不及广东省城,然而那种干净齐整,却有过之无不及。当下择定了寓所,便到各珠宝店兜揽生意,倒也销脱不少。住了二十多天,忽然一日,在路上遇见了一个人,十分面善,定睛看时,不是别人,却是朱仲晦。六皆便上前招呼道:“老表台,违教了。”仲晦出其不意,吃了一惊,道:“阁下莫非是六皆兄?有何贵事到此?”六皆道:“出门惘惘,行无定踪,遂过此地,不期得遇表台。未知在此何事?”仲晦嗫嚅道:“也只在此闲住。”六皆道:“彼此至亲,既经久别,何不请至小寓一谈?”仲晦道:“尊寓在那里?改日弟来请安罢。”六皆一把拉住道:“久别初逢,怎么说这种见外的话?务请同去一谈。”仲晦无奈,只得相偕行去。

到了寓所,六皆知道,仲晦是个酒肉朋友,先暗中叫寓中小厮,去购备了酒菜,然后和仲晦开谈。问道:“自从老表台,和令兄小翁同到省城,舟次在花埭散失之后,只有令兄一人回家,尊驾与令侄女都不知去向,今幸相遇。不知令侄女无恙否?可还在一处?”仲晦道:“当日虽与家兄同雇一船,带了侄女到省城去,到了花埭,因为与家兄吵闹了两句,我带了内人,另外雇船去了,他父女二人如何下落,我那里得知。”六皆向来也知道,仲晦素性无赖,故任他胡说,并不致辨。因顺口说道:“如此说,令兄也太无理了,他总说阁下和他令嫒都不见了。听他的口风,好像还说是阁下带走了的呢!”仲晦切齿恨道:“他向来以道学自命,那知做出事来,全无人理。”说话时,小厮已摆上酒菜。仲晦是见了酒,便忘了性命之人,因眉花眼笑,说道:“今日才是他乡遇故知呢,一见就打搅了。”六皆是个有心人,也不和他多说话,只一杯一杯的劝他喝,看他喝的有了酒意了,方才慢慢的说道:“方才老表台说令兄做事没有道理,不知是甚么事?”仲晦道:“也没甚么事,不过他过于把持罢了。我兄弟两个分家时,除了每人应得的田产外,尚剩了十亩祭田,作为烝尝。自分家以后,我的命运不济,一分薄产都丧失了。我想,祭祀是子孙之责,若必要做祖宗的自己留下烝尝产业,作为祭祀之需,又何必要子孙呢。所以向他商量,要把那十亩祭田分了,每人可得五亩,好歹让我去变两个钱使用。谁知他执定不允,我和他说得多了,他索性把这十亩田去报了官,存了案,永远不准变卖。闹得我无法可想,岂不是送我上了绝路。因此我和他虽是同胞兄弟,心里却是很不和的。”六皆有心要试探他的说话,索性又让他多喝了几杯,仲晦已是酒兴勃勃。六皆又故意逗他道:“兄弟们终是兄弟,若结了冤家,也不是了局。”仲晦道:“我此刻到了湖南,是不回去的了。若要我回广东,除非是戴了红顶子,方才回去。他送了我上绝路,我也送他上了绝路,因此便要一辈子不和了。”六皆道:“怎么送他上绝路呢?”仲晦此时自悔失言,便把话遮饰道:“这不过说说罢了。”六皆道:“令兄每每对人说,他的女儿,是阁下带走了的呢。”仲晦切齿道:“是我带走也罢,不是我带走也罢,他的女儿,左右这一辈子回不得家乡的了。”六皆道:“如此说,老表台知道他下落的了?”仲晦被了点酒,扬扬的说道:“知道也使得,不知道也使得。”六皆道:“这句话未免太奇了。”仲晦不答,举起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六皆又代他筛上一杯,说道:“令兄的脾气,本来是人所共知的,你想人家为甚叫他做朱呆子呢?”仲晦又喝了一杯,说道:“我叫他下半辈子,苦给我看。”六皆道:“到底他女儿落在何所呢?”仲晦道:“掉下水去了。”六皆暗想:“莫非肇庆翻船的事,他也知道了?他因为与其兄不睦,此人无赖,不定遂下毒手。我今日遇见了,倒不可不试探他一个清楚。”因又满满的劝了几杯,说道:“怎生掉下水的呢?”仲晦道:“虽不是真正掉下水,也和掉下水一般的,纵然捞得起来,也不得干净的了。我想他虽然失了女婿,却还可以再嫁一个,此刻他总没得望了。”六皆心中暗暗吃一大惊,忖道:“依他这样说,莫非耕伯走失,也是他弄的鬼么?”因又问道:“他女婿不知到那里去了?老表台可知道?想你交游素广,必定有消息的。”仲晦也斜着眼,笑道:“交游广呢。”六皆见他醉了,再问道:“你到底知道不知啊?”仲晦道:“有甚不知。”六皆急道:“在那里呢?”仲晦道:“在么、在、在、在南……”说到这里,便顿住了。六皆道:“南甚么?”仲晦大笑道:“六皆,你看朱小翁后半辈子享福也。酒也多了,明日会罢。”说罢,起身告辞。

六皆挽留不住,便送他出门。看看他一蹩一蹩的去了,忽然想着:“我何不乘他吃醉之时,暗暗跟着他,看他住在那里,好再寻他。”想罢,便叫小厮:“只管收拾过碗盏,我送了这个朋友去就来。”说罢,赶上前去,远远跟着。只见仲晦,走前三步,退两步的,转弯抹角,走到学宫前一条巷子里面,在一家门首叩门。半晌,有人出来开门,仲晦便进去了。六皆远远望着,看他进去之后,走到那门前一看,只见门前一扇牌子,写着“岭南朱公馆”。六皆不觉暗暗称奇道:“他何以打起公馆来?莫非做了官么?”回心一想,或者他寄住在同姓人家里,也未可知。然而这件事怎么能打听一个实在呢?一路寻思,走了回去。

小厮早把碗盏收拾好了。六皆忽然想了一条妙计道:“他喝醉了,一定睡觉,且等我赚他一赚。想罢,取过一个信封,装了一张白纸进去,用浆糊封了口,提起笔来,写了个“朱大老爷台升”,下面写着“名内具”。叫过小厮来,交代道:“学宫前一条巷子里,有一家岭南朱公馆,你把这封信送进去,不要说是这里送去的,只说是甚么公馆送去的,随便你撒一个谎,却要他一张回片来。”小厮道:“说甚么公馆,你老人家教了我罢,我不会撒谎。”六皆道:“也罢,你便说陈公馆送来的罢。”小厮答应着,拿了信走到学宫前小巷子里,寻到了朱公馆,敲开门,把信递了进去,说道:“这封信是陈公馆送来的,要一张回片。”那家人接了信,拿进去,不一会,拿了一张名片出来,交给小厮。小厮喜孜孜的拿了回去,交与六皆。六皆接来一看,是“朱景熹”三个字,后面盖了“仲晦谒片”四个小字。六皆暗想:“他居然做了官了,真是奇事,我如何去打听他一个虚实?并且他说畴侄在南甚么,又不曾说得明白,总要问清楚了方好。然而我明日到他公馆里去见他,他倘使想起今日酒后失言,托辞不见我,又将奈何?”思来想去,没有个善法。又念到他所说的一个南字,不知是南甚么,莫非是南雄?又莫非是南澳?总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夜,便连夜饭也不曾吃,睡也睡不着,忽然又想了一条妙计道:“他不曾告诉我做官,我也不曾告诉他贩货,且等我明天再赚他一赚。”于是,等到明日一早起来,拣了几样玉器,打了包裹,一径走到仲晦公馆里来。敲开了门,六皆赔笑对那家人道:“大爷,我是贩了珠玉货物到这里贩卖的,意思想请你进去问一声,贵上可要买点,班指、翎管,都有。就是太太们的珠花、簪子,都备。费心代我回一句,倘使有了交易,情愿给尊驾一个九五回用。”那家人笑道:“我们公馆里,怕还不买这个呢。”六皆道:“我的东西,十分便宜,说不定是要买的。有了交易,少不免大家弄点好处。”那家人听说,便叫六皆到门房里坐下,先要他两样烟壶、班指等,玩弄了一番,然后说道:“我只管去问问看,要不要是论不定的。”六皆道:“这个自然,纵使不买,拿进去看看,也不要紧。或者贵上有朋友要,荐荐生意也好。”那家人便进去了。一会儿出来,招呼进去,道:“你说的回用,不可忘了。”六皆道:“这个自然。”遂跟了那家人进去。走过一所客堂,越过一方天井,到了一所书房里面,见了仲晦。仲晦不觉大吃一惊,目定口呆,一言不发。正是:

昨日初逢叨醉饱,今朝再遇露机关。

未知二人相见之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信胡言访求到西粤寻劣弟踪迹走湖南

且说仲晦见了六皆,不觉吃了一惊,暗想:“这个人,莫非是个地理鬼,何以就寻到我家里来了?”到了此时,却也无可回避,只得招呼让座,一面骂底下人说:“你们都是瞎了眼睛的,表老爷来了,怎么不好好通报,却捣甚么鬼,说甚么珠玉客人。还不快舀茶来。”六皆道:“这是我之过,不干他们的事。便是我,也不知这里就是老表台公馆。不过看见公馆牌上,分明写着岭南,以为既是同乡,总可望照应点生意,所以上门碰个机会。不期又遇了老表台,真是意外之喜。”仲晦道:“昨日无意相遇,得叨醉饱,今日弟当少尽地主之谊。就请在这里畅谈,吃了便饭再去。”六皆听说,正中下怀,便道:“弟今日本来就要拜访,只因未悉尊居,心中正在纳闷。不期无意之中,得入公馆,真是梦想不到。弟止要与老表台抵掌长谈。既蒙留饭,怎敢自外。不知老表台在这里当甚么差使,几时得的保举?想必十分得意。”仲晦道:“弟七拼八凑,直到去年六月,方才报捐了一个典史,捐免验看,到了省,满望可以得个优差,谁知直到此时,还没有差使,有何得意呢。”六皆道:“不知老表台何以忽然发起官兴来?”仲晦道:“我在省城佛山,每每看见那些小委员,当了个把保甲差,无论是县丞、典史、千总、把总,都可以随意提赌拿贼,极有威风,所以等到做官一层。”六皆道:“不知尊眷可在这里?”仲晦道:“同在一起。”六皆道:“不知何日回广东去?”仲晦道:“那就论不定了。在我的意思,总要做到督抚,方才回去呢。”六皆笑道:“只要官运亨通起来,这也不难。只是老表台和家乡没有冤仇,何必如此。”仲晦道:“不过是这么说。不过在家乡混不好,不如在外面罢了。”六皆默念:“此等酒肉之辈,向来贪小,我何不送他一两件东西,笼络了他,慢慢试探他呢。因为昨日他有知道耕伯信息之说,所以格外要留心盘问,然而这等人,若是直问他,他一定不肯说的,不如骗得他欢喜了,慢慢探他出来的好。”打定了主意,便打开了包裹,取出一个白玉班指,一枝翡翠簪子,递与仲晦道:“这回走各处,绕道而来,不曾带得家乡土仪。这个班指,送与老表台,聊表敬意;这枝簪子,请代呈表嫂罢。”仲晦道:“怎生好受,未免太破费了。”六皆道:“区区微物,不成敬意。”仲晦收下了。两人又闲谈了好一会。

到了吃饭时候,就在书房摆饭。仲晦让座道:“我们至亲,不过随意吃个便饭,我也不请人陪你了。”六皆道:“是极,是极。彼此至戚,把盏论心,最是乐事。”一面说,一面谦让入座。家人上来,筛了一巡酒。六皆道:“我们传壶把盏的爽快,何必要他们在这里呢。”仲晦道:“也是,有了他们,倒好像拘束了。”便回头叫家人退出去。六皆便一连和仲晦对照了三杯,说道:“老表台真是豪爽人,若对了令兄,便有点难耐。”仲晦道:“不要提他,我们喝酒。”六皆道:“令兄虽然如此,令侄女人却甚好,只可惜落水死了。”仲晦道:“那里有这句话,我昨天不过酒后戏言,包他还活着,只怕在那里现世呢。”六皆道:“老表台酒后的话,隔日尚能记得,本事真好。弟每每喝醉了,到了明天,醉后之事,一概忘个干净了。”仲晦道:“我何尝不是,不过提起了,有点影子罢了。”六皆道:“昨日酒后,老表台和我说了舍侄耕伯的住处,我到今天,全行忘了。敢求老表台趁此我未大醉之时,再告诉我一遍如何?”仲晦愕然道:“我昨天何尝说起令侄来?”六皆道:“怎的没有?我还仿佛记得是南甚么。”仲晦又愕然道:“南甚么呢?”六皆道:“老表台,我们至亲,何苦为隐讳。你昨天明明说舍侄在南,及至我问你南甚么,你又不肯说,那时我因为怕老表台醉了,未便追问,怎么今天还不肯告诉我呢?家兄只靠这个独子,老表台倘使知其下落,告诉了我,寻了回来,家兄一定重重相谢。”仲晦闻言,暗自沉吟道:“纵使依直告诉了他,他也断乎寻不回来,不如哄他一哄。”想罢便道:“令侄下落,我虽然略知一二,但是现今尚在那里不在,我可不敢保了。”六皆道:“只要老表台说了出来,便好依着这条路上去追寻了。”仲晦道:“我去年在南宁,曾看见他一回,此刻不知还在那里不在。”六皆道:“可知道在南宁甚么地方?那时可曾与老表台招呼说话?”仲晦道:“他在一家米店里,我曾和他说话。”六皆道:“在甚么米店里呢?他在米店里做甚么呢?”仲晦道:“那米店的招牌,我可忘了,他在那里管帐。”六皆道:“奇了,他放着簇新的秀才不做,去当米店的帐房,却是为何?米店的招牌,老表台虽然忘了,不知可还记得在那一条街上?”仲晦道:“记得,记得,就在县前街,离县衙门不多几步路,是朝东开的门面。我当时也问他,为甚么跑到这里来,他说因为他老子代他定了朱呆子的女儿做老婆,呆老子生的,自然是个呆女儿,他不愿意娶个呆老婆,所以走避开了。”六皆听说,半疑半信,吃过了饭,便辞了出来。

为了自己侄儿之事,也顾不得生意,次日便动身长行,取道洞庭湖,到了湖北,由汉口附了轮船到上海,再附了轮船回广东省城,又叫了快船,赶回岗边。见了公孺,方才知道婉贞已经回来,并且知道他经历的苦处,不胜感叹。便把在湖南遇见仲晦的话,一一告诉了公孺。公孺未及回答,李氏便抢着道:“如此,就拜烦叔叔,代我走一次南宁,把畴儿带了回来,这是我误他的。他不要呆老婆,我这里先代他写休书休了。”公孺道:“忙甚么,那朱仲晦的话,可是靠得住的么?我那畴儿,何等驯谨,岂有因为定亲定得不如意,便撇下我两个一去不回,连信也没有一封之理。仲晦的话,我决定不信。老弟,你再去告诉小翁,看他意下如何。”

六皆领命,便到小翁这边来。小翁延接坐下,道了契阔,六皆又称赞了婉贞一番,要请他出来相见。小翁便叫杏儿去请。婉贞自从经过几番磨折之后,那儿女子之态,已经一律捐除,便出来叩见六皆。六皆当面又称奖一番,然后把在湖南遇见仲晦的话,细细诉述了一遍。便连呆老子、呆女儿、呆老婆的话,也直言无隐。又说道:“弟方才回来,已对家兄说过,据家兄之意,以为令弟的话,未必靠得住,叫弟到府上来,请教尊意如何。”朱小翁听得,怒火如焚,只骂:“劣弟,岂有此理!他说话说得如此闪烁,必定知道令侄的所在,不定还是他摆布出来的。我便自己到湖南,去问他一个明白。”婉贞道:“父亲且请息怒。叔父说话,每每是指东说西的,令人捉摸不定。南宁之说,固然未必可靠,然而父亲要到湖南,只怕也不能问得明白。这件事,只好稍缓一两天,大家从长商议,方为有济。”六皆道:“此说也是。且待我回去,再和家兄商量,看有甚长策。”说罢,又略略叙了些别后的话,方才告辞回去。

过了一日,李氏便使人请了六皆来,一定要他到南宁去。公孺略略阻挡,他便百般不依,说是:“你们不去,我便自己去,须知你们一个不要儿子,一个不要侄儿,我的儿子是要的。”六皆见解劝不来,理说不明,只得答应了到南宁去访问。料理了两天家事,便动身附船前往,到得南宁,访到县前,再三访问,谁知非但没有这件事,并且县前一带,数十年来,从没有开过米店的。只得怏怏而回,告知公孺,又去告知小翁。

小翁听了,只是咬牙切齿,要亲到湖南,见了仲晦,问个明白。六皆道:“他起先说得甚为含糊,然而一个南字,是极清楚的,但不知是南甚么,我再三盘问,他才说是南宁。此刻南宁已经访过了,据我的愚见,凡有个南字打头的地方,都去访一访,或者访得出来。如南雄、南澳之类。”婉贞道:“那里访得许多。南雄、南澳,只是就近的地方,远处如江南的南京,江西的南昌,还有直隶的南宫县,江苏的南通州,这不过随口举几个,正不知有多少南字打头的地名呢,如何访得遍。”小翁道:“不必说了。除了我到湖南之外,别无他法。六皆老弟,这件事只能再劳你驾,陪我走一遭的了。但是我生平未曾出过远门,若要去时,非老弟做伴陪不可。”六皆道:“老表台要去,小弟当得奉陪。然而据小弟之见,纵使见了令弟,也未见得探得出真话来。”小翁道:“去了探不出真话,坐在家里,就探得出真话了么?我决意去走一遭。老弟,求你一定陪我。”六皆道:“这个容易,但不知何日动身?”小翁道:“我此刻恨不得飞到了湖南才好,只要老弟得暇,我马上就可以动身。”婉贞道:“这是出远门的事,非同省城佛山可比,如何好这般匆促。就是父亲要动身,也要收拾几天。”六皆道:“侄女之言有理。你们一面料理着,几时动身,请知照我,我是随时可行的。”说罢辞去。

婉贞对小翁道:“这件事,叔父到底不知是否知情。父亲老远的去了,倘使问不出来,岂非徒劳往返?依女儿愚见,不如先写封信去问问叔父,无论知道不知道,自然回信来。”小翁不等说完,便道:“这个顽劣东西,做事绝无人理。若是写信去问得明白,他也不干这无法无天的事了。我亲自去,还不知问得他出不呢。”婉贞道:“父亲为了女儿的事,跋涉长途,做女儿的心中,怎么得安。”小翁道:“我并不为你,听六皆述来口气,陈家小郎,不定是这顽劣东西摆布的,纵使没有这门新亲,就是老亲上面,我的兄弟拐骗了他家儿子,叫我何以对公孺。我这是为我自己起见,并不为你。你赶紧和我收拾行李罢。”婉贞只得自去收拾。此时,那一寸芳心,又是耽心父亲长途起居寒暧,又是希冀可得耕伯消息,一时之间,酸甜苦辣,莫不齐备。收拾了两天,小翁便去约六皆同行。

这日,六皆叫人先挑了行李到小翁家。公孺也来送行,与小翁殷殷话别。因知道婉贞要叩送父亲的,恐怕自家在这里不便,珍重了几句,便先去了。婉贞出来,叩送过父亲之后,对六皆道:“表叔,这回陪家父出门,路上一切照应,却要劳表叔费心,侄女已经感谢不尽。还有一事,拜托表叔。是到了湖南之后,家叔为人,侄女所深知的,偶或说话粗莽,是不免之事,家父素性又严厉,不要为了侄女之事,使老兄弟失了和气,教侄女平添罪戾,一切都求表叔从旁解劝。侄女不能亲身侍奉,一切有劳表叔,侄女先此叩谢。”说罢,泪下如雨,叩下头去。六皆连忙还礼道:“这个不消嘱咐,我总一切留心便是。”婉贞拜罢起来,又对小翁说道:“女儿还有一句话,求父亲依允。”小翁道:“是甚么话?可以依的,自然依你。”婉贞道:“父亲到了湖南,见了叔父,不必提起女儿的事,只当女儿仍旧没有回来,也不知下落,免使叔父听了难以为情。这个一来是保全叔父体面,二来不提起女儿来,叔父或者还有真话说出来,若一提起女儿,叔父听了便生惶愧,问他别话,更要支吾了。”六皆道:“侄女所见极是,自然可以依得。”小翁道:“此时也虑不得许多,我们到了湖南,见机而行罢了。”大家珍重一番,打发行李下船,小翁、六皆遂出门而去。婉贞只带了一名女仆及家儿,看守门户。不提。

且说小翁、六皆到得船上时,公孺早在那里等候送别,一径送到省城,方才另行叫船回家。小翁、六皆打听了上海轮船开行日期,便附了船到上海,沿路也无心留恋风景,也不耽搁,随即换了长江船,到了汉口,又换了民船,到湖南,入了长沙省城。觅到了寓处,小翁不及歇息,便央六皆引路,寻到了学宫前。只见那岭南朱公馆的牌子,早不见了,那房子门首,贴上一张“吉房召赁”的条子。六皆不禁愕然道:“怎么就搬了?难道晓得我们来,特为避开了么?”呆看了半晌,只得向隔壁人家去打听。那隔壁的人道:“这朱公馆的老爷,不知为了甚么事,吃了官司,关在监里,那朱太太便搬去了。只是搬到那里,却是不得而知。”小翁、六皆听了,心下十分疑惑。正是:

风云变幻殊难测,门第今番异昔时。

未知朱仲晦到底为了甚么事,吃了甚么官司,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奸诈人到底藏奸节烈女奔丧守节

且说小翁、六皆,得了仲晦遇了讼事消息,只得回寓,再作商议。幸得六皆前次到过长沙,有几个熟人,便去设法打听。打听了两天,才知道仲晦得了一个保甲差使,不到几天,该管地方出了一个命案。仲晦串通了地保,受了凶手的贿赂,勒令苦主私和,断令凶手出了一百吊钱作为棺殓之费。仲晦从中却硬吃了五十吊,地保又不知干没了若干。苦主不甘,便告发了,指名说仲晦受了凶手贿赂。长沙县不敢隐瞒,马上回明了臬台,便把他撤差,听候查办。谁知那凶手得了风声,先已逃避了。那苦主催呈,又咬定是仲晦放走的。此是已经审过两堂,那仲晦受赂一节,过付人已经画了供,无可抵赖。因此臬台便把他详参了,押着他,要他交出凶手。这是犯案的缘由。至于他家眷搬到那里,却没有人知道。六皆得了这个消息,便告知朱小翁,商量办法。道:“此刻倒要先商量营救令弟出来要紧了。”小翁道:“这是他自作自受,罪有应得的。论理至亲莫如兄弟,自然该救他,然而谁叫他犯了王法来。并且这种人,救了他出来,我却没有第二个女儿给他拐了。何况我带来盘缠有限,怎能代他设法。这等人,乐得叫他受几天罪,好在总没有拿他论抵之理,只索由他罢了。不过要设法去见他一面,问他令侄的实在地方要紧。”六皆道:“这个,只怕还可以办得到。前回我到这里来,长沙县主,买了我一挂朝珠,两件佩件,他那家人,得过我几两银子回用,此刻去寻他,只怕还可以设法。”说罢,便走到县署,寻着那个家人,告知来意。用了点小钱,向差役处打点妥当,方才回来。同了小翁到班房里去探问,只见仲晦囚首垢面,十分狼狈,小翁不觉也动了动心,叹了一口气,却没有话说。仲晦见了小翁,也带了点羞愧之色,半晌无言。六皆先说道:“老表台,是几时遇了这事的?我们今天特来看你。”仲晦道:“难得你们信息得的这般快,我这案发了还不到二十天呢。难得哥哥老远的来看我,不知可能代我设个法儿?”小翁道:“谁叫你自己做事糊涂!此刻如何定案,不知有了消息不曾?”仲晦道:“凶手还没有捉住,如何定案?”小翁道:“我特地到这里来,问你耕伯表侄的消息,谁知你出了这件事。”仲晦冷笑道:“我只道好哥哥老远跑了来看兄弟,谁知却是亲丈人老远跑来寻女婿。”小翁听了,已是怒不可遏,勉强抹住,说道:“前回你对六皆老弟说,耕伯在南宁,累他跑了一个空,却找不着。大家商量,你必定知道他的所在,方才说得出来,所以特来问你。我又不曾知道你出了这件事。”仲晦不等说完,便抢着道:“他的腿又不长在我的身上,如何他的去处,却问起我来。”这一句话,却气得小翁目定口呆,几乎一口气回不转去。六皆道:“只因前回老表台对我露了知道的口风,所以才来奉询的。”仲晦道:“我便知道,我偏不说,看又奈我何!”小翁听了,一言不发,回身便走,六皆只得跟了出来。

回到寓所,小翁直挺挺的坐着,一言不发。六皆也闷闷无聊,设不出一个法来。默默寻思了半晌,忽然说道:“有了!我们问他不说,我设法叫管班房的差役,试探他出来,这个法子准定使得。”小翁道:“我是已经被他气昏的了,一切都托老弟去办罢。”六皆便出来,到班房里去寻那差役说话。拉了他出来,到一家酒店里坐下,烫了酒来,二人对喝,便托他这件事。先拿出二两银子来,教他办点菜,请仲晦吃酒,等他醉了,方才肯说话的。又教了他如何说法,许他探出实话之后,酬谢他若干,那差役一一都答应了。六皆惠过了酒钞,一同起身,忽又说道:“你老兄多早晚和我办这件事呢?”差役道:“我们白天都有公事,恐怕忽然传起来,打断了不便,到了晚上,方好行事。”六皆道:“怎能够我去听他说话更好。”差役沉吟道:“这也使得,我自己那间房,本来有个套房,今天晚上,就奉屈在套房里坐一会,我在外间请他,所有说话,自然都听见了。只是那套房是我一个伙计住的,肯不肯,先要和他商量。”六皆听说,知道他无非是多要几文钱的意思,便都和他说妥。回来告诉了小翁,小翁道:“如此委屈,老弟未免太费心了。”六皆道:“大家都是为了自己的事,这又何妨。”

于是等到晚饭之后,便走到班房里,寻着了那差役。那差役早预备好了,便先把六皆藏在套房里,方才去见仲晦。说道:“朱太爷,大喜。”仲晦愕然道:“有何喜事?”差役道:“这里说话不便,请借一步说话。”便约了仲晦,到自己房里来。伺候的小厮,送上茶烟,然后去调开桌椅,摆了七八个小碟,烫上一壶酒。差役道:“今夜特备一杯水酒,给朱太爷贺喜。”仲晦莫名其妙,一面就坐,一面说道:“到底有何喜事?却要老兄这等破费。”差役筛上一杯酒,道:“一向多有简慢。明天太爷开复了官,补了缺,我们来伺候,要望太爷包涵呢。”仲晦道:“怎么我一旦就会开复了呢?”差役道:“今日报到,本案的凶手,已在醴陵捉住。恰好令兄大太爷来了,他们已经在外面设法。同来的那位陈先生,出的主意,要向那凶手处打点,叫他把送贿的事,一概赖过。今日已经见着了那过付的人,叫他下堂翻供。这样一来,太爷不就没事了么。”仲晦道:“果能如此,便没事了,只是望开复也难。”差役道:“太爷是官场中人,难道不知这个规矩?当日臬台的详,是详情暂行革职,归案讯问,既是暂行的,没了事,自然开复了。”仲晦大喜道:“果然如此,我断不白受你今夜这一杯,一定重重谢你。”说罢,便连连痛饮。差役道:“今日来看太爷的那位大太爷,想是同胞弟兄?”仲晦道:“虽是同胞,然而我们却是向来不大和睦的。”差役道:“总是亲弟兄的好,虽是不睦,遇了事,他便肯出来设法。若是别人,那里管你许多呢。”仲晦听了,正在动了一动心,差役又道:“今天他两位来看太爷,不是要问一个甚么人,在甚么地方么?”仲晦道:“正是。”差役道:“想来这个人的所在,太爷是知道的了?”这句话,触动了仲晦一件事来。

原来,六皆初次去寻那差役时,被仲晦在栅栏里面望出来,看见了,心中正在怀疑。此时听了差役的这一问,猛然想了起来。暗想:“原来是你们摆布的计策,我说那里有这等仁义的朱小翁呢!原来是你们问我不出,却用这个计策,叫旁人试探我。幸而我不是小孩子,不上你们这个当。也罢,且待我送他一个绝念罢。”想定了主意,便道:“他们问的是一个亲戚,我虽然知道他的所在,却不便对他们说的。”差役道:“这却为何?”仲晦道:“你有所不知。这个亲戚,便是我家兄的女婿,是那同来的陈先生的侄儿。”差役道:“都是至亲,为甚不便说呢?”仲晦道:“他已经死了,我说出来,岂不叫他们伤心。”差役道:“怎么死的呢?”仲晦道:“小孩子不知听了谁的话,偷跑到香港去玩,却遇了香港闹瘟疫,他才到香港,便染了时疫死了。又没有个亲人在身边,谁去理他?便由得地方上弄了一副施棺,抬到义地上埋了,也没有个碑碣。此刻纵使告诉了他们,也是白白伤心一场罢了,所以我不告诉他。”那差役见应问的话都问过了,没得再问了,便有的说说,没的说说,二人相对,痛饮一顿,喝得仲晦大醉,然后送回班房。

六皆在套间里听了仲晦的话,不胜悲痛。等差役送了他出去后,便别过差役,咽住一口气,含了两眼泪,匆匆的赶回寓所,对小翁述了一遍,不觉声泪俱下。小翁听了,却是半疑半信,然而也不免耽了心事。两个人终夜不曾合眼。次日起来,六皆又独自一个走到班房,见了仲晦,也把代他打点凶手及过付人的话,述了一遍,仲晦只是冷笑不信。六皆又柔声下气,央问他耕伯的所在,仲晦却又游移其词,指东说西。六皆道:“近来广东有人传说他不好了,却不知是不是?老表台若是知道实信,请念一点亲情,老实告诉了我,等我们也息了寻他的心事。”仲晦道:“我因为念这一点亲情,才这样说呢。”六皆听了,更信他昨夜之言是真的了。别了仲晦回寓,便与小翁两个相对愁叹。一连几天去问仲晦,都是些闪烁不定之词。六皆劝小翁代他打点打点,小翁道:“此刻盘费要用完了,那里还能顾他。并且这等顽劣之人,我巴不得监禁他一辈子,免得他在外生事。我们此刻,只能把他这句话作为真实消息的了。早点回去罢,不要等钱银都用完了,那时更不是事了。”两人商量妥当,只得撇下仲晦,动身回广东去。一路无话。

及到了家时,小翁径回己宅,六皆也先回去,卸下行李,却才去见公孺。只得把仲晦的话,从实说了。李氏一听此言,便儿天儿地的大哭起来。公孺回想当日走失了之后,曾听得人说,在香港看见过他,及至我亲到香港访问,却又绝无踪迹。依此说来,仲晦的话,竟是真的了。也不免一阵伤心,落下眼泪。李氏却哭得在地下打滚,六皆再三劝住了。李氏便要叫和尚道士打醮招魂,公孺道:“且慢一慢,差不多两年都过了,此刻何在乎一时。且待我再到香港一遭,打听明白了,设法把他骸骨运了回来,再为举行不迟。”李氏便又催着动身,六皆道:“哥哥年纪大了,行走不便,还是兄弟代劳了罢。”公孺道:“已经累老弟走了一遭湖南,回来一天也不曾歇息,又为我去跑,未免令我心不安。”六皆道:“这是那里的话,照哥哥这等说来,要自己弟兄做甚么?兄弟今日歇一天,明天就去。”李氏道:“如此拜烦叔叔,是必代我去寻了回来。”六皆答应了,又安慰了一会,方才告别。

走到朱小翁家,只见小翁和婉贞两个,正在相对愁叹。婉贞见六皆进来,先拜谢了沿路照应父亲之德。小翁问道:“老弟想已见过令兄了?”六皆把上项事说了一遍。小翁道:“小女正在这里商量,要奔丧守节。此事当日是老弟的原媒,就求老弟过去和公孺兄说一声,看是怎样办法。”六皆道:“难得侄女这般贤德,我就去说。但是等我到过香港回来,再办不迟。”小翁自是依从。当下六皆谈了几句,就告辞而去。

明日就动身到香港打听。你想,这么一件没有来历的事,如何打听得出来。无非是白走一遭,白忙几日,依旧空身回来。公孺惟有叹气,李氏早又哭的病了,一面还催着延僧道招魂。六皆便把婉贞要奔丧的话,告诉了一遍。李氏道:“我寒家没福,消受不了这种贤德媳妇,叫他另嫁高门罢。”公孺抢着道:“岂有此理!此女为了我儿,受了多少磨折,保全清白。他今日要来奔丧守节,我们正是爱怜之不暇,岂可说出这等话来?”李氏道:“那是他自己愿意要如此,何尝一定是为我儿。”公孺道:“夫人,你念子情切,过于伤心,也是不能怪你的。然而这等说话,却犯不着说,叫人家听见,我们书香人家的人,怎么说出这等话来,岂不是令人笑煞。并且当日这门亲事,我并不曾十分主张,是夫人一力要做的。到了此时,你动辄说媳妇的命不好,把你儿子克跑了,克死了。你须知,畴儿走失在前,文定在后,莫说算命八字等事是靠不住的,便是靠得住,也与媳妇的命无涉。倘当日朱小翁答应得慢点,迟得一天半天文定,那便先要得畴儿走失的信了。你不想这个,一味的只怪媳妇命不好,他此刻奔丧守节,是万不能拒的。倘使他入门以后,你还是如此,岂不难为了他么?”一席话,说得李氏闭口无言。六皆便往来于两边,择了吉日,婉贞身穿素服,拜别了父亲,由原媒六皆领导,坐了青衣小轿,过陈家来。先拜谒了祖宗,叩见了公婆。是日,李氏早雇了道士,到码头上招魂。婉贞也坐了素轿,到码头上行礼哭奠。这一场痛哭,是他积了两年日子的暗泪,到此一齐倾放出来,真是哀动路人。几名道士在旁边,铙钹喧阗,胡闹了一阵,说招着魂了。婉贞便抱了神主,坐轿回家。李氏也哭得泪人儿一般,在堂屋里以头抢地的哭叫我儿。婉贞睹此情形,又触动了伤心,索性伏地大哭,哭到伤心,不觉哇的一声,吐了一口鲜血,便昏晕倒地。正是:

可怜无限伤心事,尽在猩红一点中。

未知婉贞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苦志廿年旁枝承嗣续归人万里意外庆团圆

且说婉贞吐血晕倒,吓得家人仆妇等,忙来灌救,良久方苏。从此婉贞在陈家守节。坊邻亲友,没有一个不敬重他,只有李氏念子情切,动辄迁怒婉贞。三日五日,便无理取闹的哭一顿,骂一顿。婉贞只是承颜顺志,绝无半句怨言,因此贤孝之名,著于乡里。公孺明知媳妇委屈,然而翁媳之间,为礼节所拘,不便多所劝慰,只有心中默鉴其可怜而已。

不经不觉,过了三年,李氏已七十岁,血气久衰。一日偶因受了感冒,借势成病,日重一日,延绵床褥,甚至便溺须人。婉贞目不交睫,衣不解带的伏侍了一个多月。看看不起,婉贞更是寸步不敢离,只在床前守着。李氏自己也知道不中用的了,张开眼睛,看见婉贞坐在床沿,便叫一声:“贤媳!可怜苦了你这一辈子也。近年以来,我又任性,你更是委屈。我此刻悔也无及了。”婉贞哭道:“婆婆,将息点罢。这是做儿媳的伏侍的不周到,那里有甚么委屈。”李氏抬头,看见公孺也在房中,便道:“老爷,我老夫妻两个命苦,一个庶出的儿子,都守不住,却累了我的贤媳。我自己知道是不中用的了。六皆叔叔新近添了第二个孙,我意思要央及过继了畴儿,好等我死之后,虽没有儿子,却还有个孙子,讣帖上也好看点;二则有个小孩子在前,也免得媳妇过于寂寞,我们继后也有个人。你道如何?”公孺凄然道:“夫人,你将息点,一切都依你便是。”李氏伸出手来乱抓,婉贞连忙伸手去按住,道:“婆婆,做甚么?”李氏接着了婉贞的手,便握住不放,脸上微微含笑。婉贞连叫婆婆,不见答应,已是咽了气了,登时大哭起来。公孺是数十年的夫妻之情,至此也不觉乱挥老泪。哭过一阵,便安设灵床,择日成殓,不必细表。

公孺依了李氏之言,与六皆商量,要过继他的小孩。六皆自无不允,即日叫奶娘抱了过来。公孺题了一个“农”字做名字,以便刻讣,又索性题了个表字叫做恒农。定了受吊日期,亲友都来唁吊。婉贞哀毁尽礼,自不必说。办过丧事之后,婉贞便一意侍奉衰翁,抚育嗣子,时时归宁,省视老父。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经不觉又过了十五年。恒农已长成十六岁,公孺已寿登九秩,朱小翁比公孺年纪小了二十一年,也六十九岁了,婉贞也到了三十六岁。恒农一向读书,甚是聪明,公孺鉴于耕伯走失之事,便不敢放孙子出去从师。喜得他这位母亲,是个不栉进士,自从守节以来,心如枯井,惟以课子为事。朱小翁又是个饱学儒者,也时时教导外孙,所以恒农也就学问大进。

这一天是公孺的整寿,婉贞率领嗣子,为之称觞。乡居的人,虽不尚浮奢,然而家庭之乐,也是不免的,况且寿跻耄耋,亲族人等,却不免前来庆祝。因此这一天虽无外客,本族及亲戚人等,也挤满了一屋子。六皆、九如、小翁,不必说都在座的了。其余那与本书无涉的,却无暇细表了。外面一众男客,开筵畅饮;里面婉贞接待众女眷,里外一般热闹。公孺举杯向众人让酒道:“老朽托列位的洪福,遂有今日。嗣孙已经长成,不难还可望抱个重孙。望各位今日痛饮尽醉,以助我之老兴。”众人都道:“老寿星精神矍铄,我等今日祝寿之后,还要等建百岁坊时,再来奉扰呢。”道言未了,忽然外面轰然跑了二三十人进来,嘴里乱嚷道:“老寿星、老太爷,喜也,喜也!你们相公回来了呢!”公孺倒吃了一惊,并不听见众人说的是甚么,站起来再问时,众人一片声嚷的震耳欲聋,更听不出一句说话。正在乱时,门外又拥进了一大堆人,把一方绝大的院子都挤满了。人丛中钻出一个人来,直到厅上,对众人望了一望,看见公孺,便抢步上前,双膝跪下,道:“父亲!不孝孩儿回来了。”一言未毕,早已哭将起来。公孺此时神魂无主,左顾右盼,嘴里只管说道:“这是甚么事!这是甚么事!”众亲友亦都面面相觑,不胜错愕。公孺仔细再看,此人却明明是耕伯模样,不过面目苍老了些,又带了点黧黑之色,还跪在地下,不觉伸手搀了他起来,一回头,看见朱小翁站在自己身边,便道:“亲家,我们是做梦么?”小翁道:“我也疑心呢。”耕伯道:“父亲,不是做梦,是不孝孩儿阿畴回来了!”公孺迟疑道:“你莫非是鬼?”六皆走近一步道:“哥哥,今天真是大喜。畴侄已庆生还,你何必多疑呢!”公孺嘴里呵呵大笑,眼里却扑簌簌的落泪不止。六皆道:“大众不要乱,今天贤侄回来,我们二十年的疑团,一朝打破了。但是当年怎生走失,今日怎生回来,这件事大家都急欲知道的。大家且都归席请坐,跟进来的各位坊邻,都请静一静,等贤侄当众大声把一切说出来,大家听听,此中必有新闻的。”于是大众都依言归座,阶下的人,也一时声音顿静。公孺执着耕伯的手道:“你是我畴儿,回来了。”耕伯道:“是。不知今日何事?众亲友都在此。”公孺道:“今日是几时,你且想想。” 耕伯想了一想:“哦!今天是父亲寿日,孩儿流落多年,一时竟忘了。”六皆道:“你父子叙别,是一两个月也叙不完的了,快把你所经历的说来,大众听听。你不看院子里众人,都是要听新闻来的么。说了,等他们散了去,我们却再细谈。”

耕伯听了,遂站在当中,说道:“那一年院考终覆出场时候,却是仲晦表叔在外接场,一位同学姓游的,也在那里等着。我和一位同学柴也愚,从里面出来,便遇了他两位。

因为辛苦了一天,便到就近的一家茶馆里略为歇息。四众聚坐吃茶,仲晦表叔说起,这几天里香港赛会十分热闹,约我们同去看会。我同游于艺两个,本来不肯去,那柴也愚十分高兴,一定要去。我们却他不过,便同坐了夜轮船,到了香港,住在一家客栈里。仲晦表叔说是看会是要领一张照会的,这领照会的地方,就在客栈对门,叫我们三人之中,着一个去。柴也愚、游于艺,两个愿去。仲晦表叔又教了他入门如何说法,如何讨取照会。他二人去了,我们在楼上栏杆边,看着他二人,入了对门房子里去了。却许久不见出来。仲晦表叔叫我去催他们,我依命而去。谁知入得门时,却是一所黑暗房子,里面有个人出来招呼,带了我到后面一间去。见有许多囚首垢面的人,柴游两个,也在那里。我便约他们出去,他两个哭道:‘我们出去不得的了,这里是猪仔馆,进来了,便要贩到外洋去卖的。’我听了,吃了一惊,连忙要出去时,那门早反锁了。在这黑房里,住了两天,吃的都是冷饭,又没有茶水。到第三天,一个人拿了一叠纸来,叫我们签字在上面。说是签了字,就放出去的。大家不知所以,便签了给他。忽然又有人送了一大壶茶进来,大家渴了两天了,便尽情痛饮。谁知喝了那茶之后,舌头都麻了,说不出话来,人也迷惘了。便有两个人来,说是放出去了。我们一众人都跟了他走,不知怎的,却身不由主,跟他走到码头上。便有舢舨来,把我们渡到轮船上,赶到舱里。我们迷迷惘惘,直到半夜时候,方才苏醒。那时舱口也封了,船也走动了。在船上受的苦,比在黑房时还胜十倍,也不必细说了。昏昏沉沉,也不知走了多少天,到了一处,把一众人驱赶上岸。到了一处房屋,把我们一个个用麻布袋装起来,便有人来讲论价钱,逐个磅过,又在袋外用脚乱踢。一会儿,便又把我放了出来,还有几十个同放的,却不见了柴游两个,从此之后,我便同他两个分散,直到今天,也还不知他们下落生死,也无从打听。此时,便有两个外国人,把我们当猪羊般驱赶出去,又到了一个轮船上,行驶了三天,才到了一个地方。重复驱赶上岸,到了一所烟园里,叫我们给他种烟。列位,这个便叫做卖猪仔。仲晦表叔他和我,今生无怨,前生无仇,不知为了何故,要把我来这等陷害。据说卖到这烟园里,还是好的,若是卖到别处地方,还要受罪。然而这一个园子里,总共五百人做工,每日受他那拳脚交下,鞭挞横施,挨饥受渴的苦,一个月里面,少说点,也要磨折死二三十个人。因此,他时常要添买猪仔。我起初到时,那园主人看见我身子瘦弱,便埋怨那买手,说他不带眼睛,买了这个饭桶来。后来知道我识字,便叫我做他的文案。我也是在他檐下过,不敢不低头。在那里担惊受怕,柔声下气的,做了他三年奴才,学会了巫东由话,朝夕无非是想脱身之计。这日得了个空,我便将辫子剪了,换了一套外国衣服,又用一种‘银粉水’把脸及两手涂黑了,扮做巫东由人,偷了他一张出行照会,偷跑了出来,附趁了轮船,到了大埠。可怜我直到此时,方才知道,那大埠就是新架(加)坡。此时身边钱也没了,所涂的银粉水只有七天的功用,过了七天,面目依然要白的,恐怕被人看穿,真是走投无路。后来投到一家广东铺里去,做打杂。总想积起几个工钱回来,无奈新架(加)坡那边,百物腾贵,莫想积聚得起来。只得写信来家,商量设法。念到乡下地方,外洋书信是递不到的,只得寄到六皆叔父聚珍店里。谁知一连发了二三十封信,都只没有回音。我在那里,换了三个东家,又挨了六七年。后来遇了一位老东姓蔡的,名叫蔡柏臣,知道我是个读书人,便邀了几个读书朋友来考我,谁知反被我考住了他。那蔡伯臣十分欢喜,邀我回家教他两个儿子读书,又在他的朋友地方,推荐附了几个学生进来,于是束修所入,一年约得千金。教了一年,我便要辞他回家,他又苦苦再留一年。这年里面,他便把他大女儿招了我做女婿。这一来,可是上了当了,被他苦苦软禁着,教他儿子。直到今年,已足二十年了,才肯放我带了妻子回家。此刻,眷属还在船上,我先回来见我父母。这是我在外二十年之大概。至于细情,便是谈一年也谈不完的了。”

公孺此时,犹如天上掉下一件奇宝来一般,快活得不知怎样才好。又疑是做梦,又疑是发昏。起先听耕伯说的上半段,不住的扑簌簌泪下;听到下半段,他早已快活的昏不知人了。倒是六皆听了耽心,因先向阶下众邻人说道:“列位到此,无非是要听新闻。此刻新闻听完了,列位且退一退。我们家里出了这件喜事,过一天少不免请各位喝喜酒。”众人听说,一时都散了。只剩下厅上众人,六皆便拉恒农过来,指着耕伯,叫恒农拜见父亲。耕伯诧道:“侄儿何来这个儿子?”六皆道:“你且坐下,今天你回来了,是一件大喜事,却还有一件大难事呢。”说罢,便把当年定亲,及婉贞苦守贞节,误听谣言,承继嗣子一事,一一说知。耕伯听了,心中倒没了主意,道:“这便怎生是好?”六皆道:“我也代你算到,怎生是好呢?”公孺听了,也#了半晌,道:“依我的意见,朱氏贤媳品性和平,是极易商量的,但不知蔡氏为人如何。何不接了上来,趁亲族人等都在这里,便可以议定此事。”朱小翁道:“这个用不着怎么议,当日这边定亲时,耕伯本来得知。所以又娶了一位,只索算做平妻罢了。”六皆道:“这个我也知道,只是大小之间,恐怕不容易处断呢。”公孺道:“朱氏历了多少磨折,保全贞节,抚育嗣子,又是父母之命,聘定在先,自然居长。”六皆道:“论情论理,自是这般。但不知蔡氏性情如何?”耕伯道:“此刻且等我去把他们接了上来再处。”公孺道:“船上还有甚么人?”耕伯道:“孩儿已生了两子一女。长子九岁,次子七岁,女也三岁了。”公孺大喜道:“如此好极了,快带来见我。”耕伯领命便去。六皆道:“且等我和你去走一遭。”于是两人一同出了门。六皆道:“贤侄,到船上去,先要和侄妇说妥了,再行登岸。不然,今日一场大喜,弄了个吵闹下场,如何是好。”耕伯领命。

到了船上,先招呼蔡氏出来,与六皆见礼。又指点三个孩子,叩见叔公。然后请六皆雇了工人,发行李上岸,自己走到内舱,和蔡氏说出家中已有聘妻一事,又略略把婉贞遇拐守贞的事,说了一遍。蔡氏道:“既是父母所定的元配,自当居长。况又为郎君如此苦守,说来也令人可敬。妾便自居妾媵,亦所甘心。且等见过公婆,听凭公婆位置便了。”耕伯这才想起,方才回家忙乱,并未见及母亲。便走出前舱,去问六皆,方知母亲已经亡故多年,又不免一阵伤心。

发放行李已毕,便带了妻子回家,叩见父亲。公孺见了三个小孩,快活得笑不出来,倒哭起来了。蔡氏见过公公之后,又是六皆出的主意,此时人多,若一一见礼,未免耽搁时候。只在当中铺下拜垫,一总拜见了。蔡氏拜过之后,又是六皆指点,叫耕伯领了进去,拜见各位内亲。六皆自己先行,耕伯、蔡氏随后。婉贞此时早已得信,心中一喜,便把童时与耕伯互相亲爱的情景,登时兜上心来。众内眷都纷纷贺喜,又纷纷议论,内中多有说是婉贞贤德所感召的。有两个便去把供奉耕伯的木主,拿来毁了,用火焚化。正在互相评论时,六皆领了耕伯、蔡氏进来。此时婉贞倒反没了主意,回避的不是,不回避的又不是,不觉站起来呆了。倒是耕伯先走近前来,深深作了一揖,说道:“表妹,我此时一言难尽。”婉贞登时涨的满脸绯红,还福了一福,回答不出话来。蔡氏知道是婉贞,便走近前去,说道:“少奶奶请上,待妾叩见。”婉贞伸手把蔡氏两手紧紧握住,没有话说,扑簌簌滚下泪来,如断线珍珠般,收也收不住。良久,才哽咽着,说道:“我们姊妹,怎么说这等话?”蔡氏早拜下去,婉贞也连忙回拜。六皆见此情形,方才代公孺、耕伯两个,放下心来。便叫耕伯仍照外面见礼之法,一总见了个总礼,方才出去。婉贞又叫人出去,叫恒农进来见母亲,蔡氏谦逊不敢当。耕伯又带了三个子女进来,婉贞也非常喜爱。这一天的喜,只喜得人人尽欢,方才散去。

公孺留下六皆、九如、小翁,要商量耕伯、婉贞拜堂成亲的典礼。此时人尽散去,便索性同到内堂聚议。婉贞此时,却又不羞怯了,上前对公孺禀道:“蔡氏少奶奶,苦苦要以嫡礼见媳妇,媳妇如何敢当。”公孺道:“难得,难得!

真是和气萃于我陈氏一门了。你们本来没嫡庶,一般的以姊妹相称罢了。”婉贞道:“方才叙过齿,是蔡氏少奶奶长媳妇一岁。”六皆搔首道:“这倒难呢。”公孺道:“并不难。这个不必叙齿,自然是以父母所命的居长。好在两位媳妇,一般贤德,彼此都是有谦让,没有争论的。依我之见,你们谁做姐姐,我都不管,总而言之,一律平行罢了。”九如笑道:“老哥哥,这个断得好。赶紧择吉拜堂罢。”婉贞道:“婆婆身故之后,丈夫还没有穿孝。媳妇愚见,等补穿孝服之后,再商量这个不迟。”小翁拍手道:“好啊!我正要说这句话。”公孺笑道:“你们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了。论理固当如此,然而我要奉求老亲翁,听我从权点罢。便是我的儿子媳妇,也要体谅我,念我老年人,欢喜见喜事,算我这回是老髦的乱命,勉强顺从了。先拜过堂,等满月之后,再补守孝罢。不然,我已是九十岁的人了,再等二十七个月,怕又要守我的孝了呢。好歹让我老人看看你们团圆之喜,多开几天笑口,也是好的。”婉贞听了,不敢再拗,便由得公孺择日拜堂。到了这天,真是贺客盈门,且有许多平素绝不相识的人,也具了贺礼来,亲到道喜,要看看这位守贞新娘,说不尽的热闹。至于成亲之后,两人之恩爱,自不待言。这一段奇闻奇事,当时传了开去,大家都说,千古以来,有一无二的。在下当时也听得详详细细,因把他这段故事,编成了这一部《劫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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