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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侠五花剑(佚名·清)原文在线阅读 - 文案快

《仙侠五花剑》为公版古典小说(成书于清),本站在整理校勘后提供全文在线阅读。

底本来源:公版古典小说 PDF(本地整理)

目录(共31章)

  1. 序
  2. 第一回太元境群仙高会软红尘五侠寻徒
  3. 第二回黄衫客一剑诛妖红线女单身杀盗
  4. 第三回服仙丹素云换骨衍宗派红线传拳
  5. 第四回白素云飞行绝迹黄衫客来去无踪
  6. 第五回报亲仇初试桃花剑救女侠误中竹叶镖
  7. 第六回雷一呜因伤卧病云万峰仗义复仇
  8. 第七回竹叶镖万峰殒命藻藜抓一鸣被擒
  9. 第八回白素云两番探虎穴黄衫客一怒掣龙泉
  10. 第九回传葵花剑仙侠收徒破竹叶镖英雄哭友
  11. 第十回白素云三探卧虎营黄衫客双祭飞龙剑
  12. 第十一回雪奇仇淫凶授首报私愤名妓蒙冤
  13. 第十二回酷吏逼供词飞霞下狱雏环诉屈冤素云探监
  14. 第十三回文云龙仗义挥金薛飞霞守身如玉
  15. 第十四回燕子飞慕色劫狱聂隐娘救女上山
  16. 第十五回访义士有心传道试侠肠无意怜香
  17. 第十六回名士美人双学艺剑龙钗凤两联姻
  18. 第十七回盗印信双侠警贪官寄书函一人传密报
  19. 第十八回秦相府夫妻行刺刘公岛师弟重逢
  20. 第十九回抱不平打死乌天霸施绝技惊走燕子飞
  21. 第二十回柳叶村燕子飞采花松针岭虬髯公祭剑
  22. 第二十一回剑击剑棋逢敌手好杀奸血溅僧头
  23. 第二十二回柳员外击鼓鸣冤方知县悬金缉犯
  24. 第二十三回三岔道上血案重重九折岩前人头累累
  25. 第二十四回众差罗拜虬髯叟群侠难擒燕子飞
  26. 第二十五回燕子飞毒打珊珊女虬髯公怒责空空儿
  27. 第二十六回空空儿寒宵盗剑珊珊女月夜飞刀
  28. 第二十七回弄巧反拙故剑飞还削铁成泥宝刀失色
  29. 第二十八回缚情丝空使美人计触剑锋几寒侠士心
  30. 第二十九回收宝剑十侠下仙山吐霜丸大娘开杀戒
  31. 第三十回十仙侠收徒归大道五花剑传世演奇书

序

歙县周忠鋆病鸳

游戏人间小谪仙,几回沧海变桑田,仓皇南渡浑如昨,何必春秋定记年?

飞仙剑侠事茫茫,我辈从来有热肠,敢说丰城饶宝气,霎时银海眩奇光。

笔花飞处剑花飞,豪气如虹信手挥,蓄得满腔忧国泪,为伤时局屡沾衣。

无剑原难斩佞臣,此情何日慰骚人,挥毫雪涕从容写,横扫阴霾大地春。

伤心南宋旧衣冠,留到如今哭也难,忍泪含悲说何处,偏安安忍问长安?

稗史奇观太认真,尽堪持赠有心人,文章报国知何许,搦管还惭草莽臣。

时事原难判五花,梁鸿应窜海之涯,孙登忽地发良啸,不怕山灵齿冷耶。

秋水凝霜不碍寒,愿教留取斩楼兰,世间巨眼知多少,漫作寻常笔墨看。

鸳湖问业女弟子黄鞠贞

读罢奇书询大观,笔花飞舞剑光寒,辟邪别有风霜旨,敢作寻常说部看。

凛凛霜锋三尺持,干霄正气想当时,是真是假何须问,儿女英雄信有之。

世事嵚崎郁不平,谁将肝胆向人倾,儿家亦有须眉志,痴欲求仙叩玉清。

热肠一片托毫端,剑气森森照胆寒,尽许借书消块垒,豪情写与后人看。

繄夫凫舄朝飞,御清风而千里;麟铗夜吼,堕黑气之一团。积火自烧,随烟气上下;中矢不退,逐电光往来。拉舄惊猿壁,七迹而横蹋;蹁跹似鸟垣,十重而偷逾。凡兹名托列仙,雄夸游侠,事多怪诞,语究荒唐。是知绝世文章,《春秋传》原非信史;空中楼阁,《山海经》半是谰言。好事为之,由来久矣。

仆友剑痴,闭户沪滨,枕流海上。胸罗星宿,身到嫏嬛,下笔成文,声协金石,拔剑斲地,气薄云霄。闲尝放眼古今,游心竹素。谓:“夫传奇述异,尽多充栋之书;说鬼搜神,不乏覆瓿之料。然朝报或嫌断烂野语,又病荒芜。若非博士买驴。文深义晦,即是贱工画虎,貌合神离。求其得意直书,惬心贵富,铅华洗尽,花样翻新。燃温犀以烛幽,铸禹鼎以象物。神仙任侠两传,合成儿女英雄,双管齐下,而又老妪都解。如吟香山之诗,疟鬼可驱,似读孔璋之檄者,古人未作,后世无闻焉。”用是磨砺词锋,指麾笔陈,匠心默运,生面独开,撰《仙侠五花剑》一书尔。其排云而出,人下九天,入水不濡,身经百炼,熔金成液。耀匣里之芙蓉,切玉如泥;斩人间之荆棘,无远弗届。则飞廉莫能追,靡坚不摧;则夏育失其勇,雪来丹之。愤黑卵不得瓦全,抉询美之危素娥,依然璧返。能使奸雄胆落,义士眉伸,诚艺苑之别裁,稗官之杰构也。至若精神团结,字挟风霜,藻彩纷披,语有根柢。曹将军绘马,骨肉停匀,孙武子论蛇,头尾呼应。犹为余事,无俟赘言。

嗟乎!红羊劫急,白马盟新;强暴跳梁,桀黠构扇,弱肉争食,公道何存。言者颊鸣,闻之眦裂。痛中原之板荡,借箸谁筹;制南越之猖狂,请缨无路。人情汹汹,天意梦梦。兰成无取乐之方,屈子有《离骚》之作,则欲消磨岁月,开拓心胸,代梁父之吟,下东坡之酒,舍是编其奚属哉!辛丑七月下浣古滃洲狎鸥子序于海上语新楼.

第一回太元境群仙高会软红尘五侠寻徒

三尺霜锋神鬼惊,向人惯作不平鸣;世间只惜真传少,正气谁担侠士名。

这一首七言绝句诗,乃海上剑痴慕古来剑侠一流人,俱秉天地正气,能为人雪不平之事,霜锋怒吼,雨血横飞,最是世间第一快人,第一快事,只是真传甚少。世人偶然学得几路拳,舞得几路刀,便严然自命为侠客起来,不是贻祸身家,便是行同盗贼,却把个侠字坏了,说来甚可慨然。这真正剑侠的一等人,世间虽少,却也不能说他竟是没有。如今闲话休提。

单讲宋朝高宗年间,有十位剑仙在太元境高会,炼得五花宝剑,下界收徒,传授几个剑侠正宗,要使天下后世企慕剑侠之人,不致有错认门径的一段故事。爱看书的且请放明着眼看我道来。正是:

新书闲读多奇趣,古剑重磨起侠心。

话说上界太虚山虬龙洞有位剑仙,即世传风尘三侠中的虬髯公,自从升真得道,在此山中修心炼性,不复干预尘世间事。逮至宋朝高宗南渡,奸相秦桧擅权,朝中大臣有大半皆其私党,作威作福,倚势害人,弄得天下不平的事日多。一日,虬髯公偶然静中思动,要想重下红尘,再做些行侠仗义之事,稍儆奸邪。又因其时宋刻的书卷甚多,那书中也有胡说乱道讲着义侠的事儿,却是些不明事理的笔墨,竟把顶天立地的大侠弄得像是做贼做强盗一般,插身多事,打架寻仇,无所不为,无孽不作。倘使下愚的人看了,只怕渐渐要把一个侠字,与一个贼字、一个盗字并在一块,再也分不出来,实于世道人心大有关系。虬髯公不看也罢,看了之时,不禁怒上心来。一日,令道童传个柬儿,择期邀请列代得道剑仙,在度恨天太元境高会,要议一个妥善法儿,不使后人把义侠的声名坏了。

是日,到的共有黄衫客、昆仑摩勒、精精儿、空空儿、古押衙、公孙大娘、荆十三娘、聂隐娘、红线女等,连虬髯公共是十位,相见礼毕。虬髯把那小说误人、急当想个善策挽回大道、并自己再想重历红尘干些侠事的话说了一遍。空空儿道:“既是小说误人心术,只消飞剑把小说的板儿一概劈了,岂不干净。”虬髯笑道:“道兄说那里话来。大凡书本风行一时,自然是散布天下多有的了。我等宝剑虽利,只怕要劈他的板儿,却是劈不胜劈。何况这一部劈了,难保不又刊出那一部来,将来伊于胡底。”昆仑摩勒道:“既这样说,须把那班著书的人,略略儆戒他一二个,使他们以后不敢胡乱动笔,岂不是好。”虬髯公道:“做书的人,他也未尝无一腔热血,一片热心,要把行侠作义的事极力摹写出来。只是认差了路,以致无一笔是处。若欲稍加惩创,普天之下着书的人甚多,却从那一个惩起,亦且有伤天地之和,岂可使得。”古押衙道:“虬道兄如此说来,难道就罢了不成?”黄衫客道:“依我想来,虬道兄既有下山之意,须要几位道兄、道姑同到红尘,各收几个嫡派门徒,令他们行些真实侠义的事与世人看了,知道象这样的才算义侠,后来或者有人也把此事做成说部,留传世上,那时自然晓得侠客与剧盗、飞贼是两样的。这种胡言乱语的书,方可不灭自灭。但是,收徒一事谈何容易。第一须要择人,第二又须炼剑,这却怎样才好?”虬髯公道:“此说果然惬当。但这择人、炼剑的两件事,多不是一朝一夕做得来的。如之奈何?”公孙大娘道:“若说择人传授,我因近在丹房炼霜锷丸未成,尚需时日。若说炼剑,我处却有已经炼就的五花宝剑五口,尽可传人。众位道长如有果愿下界去的,吾可取来使大众一观。”回头唤侍女英英:“速回飞云山丹室中取八宝革囊前来。”又嘱:“沿途不可耽误。”英英唯唯,遵命如飞而去。不多一刻,即使回来,呈上革囊。大娘解开囊口,用手一招,飞出五把剑来,光分青、黄、赤、黑、白五色,恍如五道彩霞,射入眼目。虬髯公等接来看时,每柄均长三尺左右,阔约寸余,薄只一分不到,权其株两甚轻,不知怎的,挥动时,却又十分沉重。剑尖剑口,锋利无比,更不必说,真是神剑,无不啧啧称赞。公孙大娘道:“此五花剑,我在丹房采日精、月魄、电火、霜花并雷霆正气而成,其质非钢非铁,乃是落花之液酿成。每花只取乍落的第一瓣,故得先天第一肃杀之气,和以铅汞,计凡千炼始成。剑质可以吹毛使断,濡血无痕,削铁如泥,砸石成粉。这青的乃芙蓉剑,最难运用。黄的是葵花剑,赤的是榴花剑,黑的藓花剑,白的是桃花剑,无甚高下。”虬髯公道:”原来如此。足见道姑精心向道,历久不衰,乃得炼此利器。”公孙大娘道:“这算怎么,不过是费些辛苦罢了。如今剑是有了,但不知是那几位道长下界走一回儿?”虬髯公道:“我与黄衫道兄是首议此事之人,自然当去。不知还有何人愿往?”道言未了,聂隐娘与红线女俱说愿去,古押衙与精精儿也要去时,却被空空儿先已允了。虬髯公不胜欢喜。公孙大娘遂把五柄宝剑掣在乎中,令五位剑仙各自选取。红线遂取了一柄桃花剑,隐娘取了榴花剑,黄衫客取的是葵花剑,虬髯公是藓花剑,只剩一把青芙蓉剑,因公孙大娘说最难运用,众皆不敢受领,自然是空空儿的了。大娘随将五剑应如何展舞,如何吐纳的法儿,略略述了一遍。又道:“诸位道长下山,倘然得遇有缘,千万须看此人的心术若何,然后传他绝技,不要误授了外君子内小人的人儿,那时仗着本领高强,又倚宝剑利害,妄作妄为起来,不但有玷师门,只怕为祸不小。况道长等此去授徒,原欲阐扬正道,使人不入歧途,倘若误授匪人,其害何堪设想。诸宜留心在意为是。”虬髯公道:“道姑的高见不差。我想我们此去,果遇可传之人,亦只先授他些拳家的正径与着剑法的宗传,且莫把这吐纳绝技任意投人,并不是吝而不传,且待他们功行成时,再行补授未迟。”黄衫客点头称是。公孙大娘遂将空囊提交英英携着,起身向虬髯公打一稽首,告辞回山。昆仑摩勒、古押衙、精精儿、荆十三娘也要去了。虬髯公等送出境外方回。

黄衫客问虬髯公道:“不知虬道兄等现拟先往何处,且于何日动身?”

虬髯公道:“燕赵古称多慷慨悲歌之士,吾想先到燕赵各地走一回儿,看看有无缘法,再定行止,明日即须下山,不知众位如何?”聂隐娘道:“江南山明水秀,其间应钟毓奇人,我欲先至江南,然后沿江而下。”红线道:“我想先到齐鲁之间走走。”黄衫客道:“我也是这个意儿。”空空儿道:“我想到临安去,一来求访人才,二来宋帝南渡以后建都于此,也好探探秦桧一班大奸的近日作为如何。”虬髯公道:“既这样说,我等此去,自然俱是行踪无定的了。但是万里求才,颇非容易,断难三日五日便可先后回山,将来倘要聚首,须先定个地方,免得彼此无从寻觅。”黄衫客道:“此言甚善。”聂隐娘道:“我在江南,多则一年,少或五六个月,难保不到山左一行,那时与道长相逢,也未可知。”虬髯公道:“这本来是说不定的。譬如我到燕赵,若无可以传道之人,也难保不改赴江南各处。就是黄衫道兄等,也不一定到了何处竟是何处,或在途中聚晤,亦未可知。但不能竟定在何日、何时、何方见面。难道觅得传人,即便授他剑术同着回山,不使他们略略行些功果,使众道兄道姑等见见不成?”黄衫客道:“贫道据虬髯兄之言想来,临安现为建都之地,空空道兄他又本来要去探秦桧一班奸贼作为,不如后来竟在临安相会,定以一年为期,彼时即使觅不得门徒,也须到了临安再寻机会如何?”众剑仙皆称:“使得。”虬髯公与黄衫客又略略谈了些话,五位仙侠携着五口宝剑,分手回山而去。到了明日,一个个束装起程。若说仙家的行止,本与凡俗不同,出行时须带着许多衣服铺陈,又有那家人话别、亲友饯行等事,极其累赘。这虬髯公等皆是飞行了道的真仙,本来乘风驾雾,可以瞬息千里,来去自如。此番只因要下界去寻觅真才,藉传大道,不得不徒步而行,可以慢慢的随处留神,仔细侦访。故此各携着五花宝剑与护身仙剑之外,又随身带些丹炉初炼的金创起死回生丹,并那仙山深处所产的灵芝、仙求、钟乳、空青各种妙药,以便到下界时易钱使用,并可疗人疾病。

时在大宋高宗绍兴七年三月中旬暮春时候,众仙侠下得山时,一路之上看不尽柳暗花明,玩不尽山辉川媚。就中黄衫客与红线女是同到山东去的,虽黄衫客修真之处在飞云洞,红线女在一线天,却俱在太玄境的西北方上,相去不过三十余里之遥。是日,不先不后同时下山,恰在半途相遇,彼此各打一个稽首。红线女问黄衫客道:“未知道长此去,取道东南而行还是望西北进发?”黄衫客道:“我想先赴西北,然后绕道东南,未识道姑若何?”红线道:“道长既由西北绕至东南,我不妨由东南折至西北,想来若大一个山东省城,四下里兜抄转来,未必竟无一二可造之才,不知道长以为然否?”黄衫客点头称是。

二仙侠谈谈说说,行了一程,俯视下界,红尘滚滚,浊浪茫茫。红线女道:“此地相隔凡尘尚远,我们何不乘风而下,各自分途,免劳跋涉。”黄衫客道声“使得”,二仙侠遂又打个稽首,各纵祥光分头下坠。红线女使的乃是金遁,十分飞速,一霎时已踪迹杳然。黄衫客在仙山脚下撮一些土,借土遁法往西北而行。不消片刻,但见汪洋大水,一碧无涯,已是混元湖地界。此湖周围三万六千里,按周天三百六十度之数,每度百里,深不见底,乃仙丹交界所在。黄衫客来到湖边,收了土遁,正欲借水遁渡湖,忽听得豁喇喇一阵狂风,只吹得沙飞石走。风过处,见湖心涌起一阵怪浪,好似山移岳动一般,借着风势,望岸上直扑过来。浪花中隐隐见有一物,浑身雪白,四足腾波,在那里张口吐沫。这浪顿时愈涌愈高,不下千寻峭壁。黄衫客知是湖中出了妖物,急忙将袍袖一扬,想把浪头拂将回去。不料那怪见了,十分恼怒,越越的推波助澜起来,离岸只一箭之遥。黄衫客见来势太猛,不敢迟延,慌把两足一登,离地有十丈多高,驾着半云半雾,定睛向湖中细看,究竟何等妖魔,胆敢如此兴波作浪?正是:

何来倒海翻江怪,敢阻乘云驾雾仙。毕竟不知黄衫客遇的何妖,如何渡得湖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黄衫客一剑诛妖红线女单身杀盗

话说黄衫客自飞云洞借土遁法来至混元湖边,湖中忽起大风,来一怪物,张口作浪,急举袍袖拂时,退他不得。看看逼近岸旁,黄衫客忙将两足一登,踏空而起,往下瞧看是何妖物。那怪已似觉察,昂起斗大头颅,两目灼灼,宛如两道金光,直冲霄汉。霎时间,忽又把头向水底一低,支咧咧大吼一声,涌起一阵急浪,足有数十丈高,向黄衫客直淹过来。黄衫客说声“不好”,在着空中使个大鹏展翅之势,滴溜溜向东南方旋了开去。这怪见仍旧淹不着他,又在水中昂起头来,把口对着黄衫客一张,喷出一股冷气,好似雪练般一条,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且此冷气之中,隐隐似有巨灵掌一般大的五个指爪,斜刺里向黄衫客抓来。黄衫客到此地步,暗想:“我因怜这妖魔,不知修炼几千百年始得在此混元湖中仙凡交界之处占穴而居,再数百年,功行到时未必难成正果,所以不忍伤害于他。如今这样肆恶,若再让时,深恐反遭不测。只不知他究竟是个水族中怎么东西,有此怪异,未可轻敌。”遂双手向空打一稽首,说一声:“上苍好生,不是偏我黄衫好杀,但今日水怪兴波,逼人太甚,不得不一开杀戒,愿为当世除妖。”说罢,伸手向袍袖中一招,飕的飞出一把剑来。但见一道寒光,向着那怪口中所喷冷气直冒过去,敌个正住。

其时,半空中恍如有两条白龙在那里厮斗,约有半个时辰,不分胜负,黄衫客见了大怒,起右手并着三个指头向那仙剑一指,口中喝一声:“捷!”说也奇怪,这剑起在空中打了三个盘旋,向那白气中直冲而进。那怪大惊,慌忙把口一闭,收回白气,又将四足向水面用力一伏,窜入波心而去,黄衫客焉肯容他,借着剑光护体,使一个寒鸦扑水之势,把身子往下一逼,跃入水中,紧紧追赶。那怪慌了手脚,只想凫水而逃,又恨被寒光逼住,不敢行动。黄衫客看看将近赶到,拼指向剑光连指数指,这剑望着那怪顶门直劈下来。那怪此时愈加着急,使一个鲤鱼攻水之势,掉转身躯挺着四足,向黄衫客狠命扑来。黄衫客微微一笑,喝声:“孽畜,休得猖獗!”即在丹田穴中运出一股气来,向着那怪一呵。此气乃是先天三昧真火蕴结而成,比着凡火有百倍之热。这怪怎能抵挡得住,顿时在水中缩做一团,动弹不得。黄衫客把手又向剑光一指,这剑直飞下来,将怪腰斩水中,分为两截,鲜血直冒,湖水变红。黄衫客十分过意不去,道声:“善哉,善哉。可惜尔数千百年修持,一旦化为乌有,皆尔不守正道,妄思图害生灵所致。”口说着话,把手扔将袍袖一扬,收回仙剑。因念怪虽斩了,奈在水中,看不出究竟是甚妖邪,十分利害,何不取上岸去瞧个仔细。遂一手提着一截,远远先自撩上岸去,然后将身透出水面,慢慢的踏波而行。果然仙家妙用,衣服冠履,毫无水迹沾濡。逮至到得岸边,定睛向此物看时,并非别的水怪,乃是一只极大白獭。牙长似戟,爪利于钩,身约丈余,毛浓寸许,自头至尾,一白如银,并无半点杂色。黄衫客暗忖道:“原来是这孽畜,怪不道方才口吐白气。那气中如有五个指爪,却是他驱鱼的长技。但白獭髓乃金创中第一圣药,不论如何血流皮破,只须合琥珀屑熬膏敷治,立刻便能止血生肌,将来且无一些斑点。《酉阳杂俎》及《拾异记》中载:吴主孙和宠邓夫人,一日和醉,舞玉如意,误击夫人头角,额破血流。太医奏请以重金觅白獭髓和琥珀末敷治始痊,此是明证。惟调敷时因琥珀太多,以致脱痂之后留有一点血痕,殷红夺目,后人相传为獭髓妆,播作美谈。这是下药时铢两未称,乃至于此。否则色泽均匀,可以毫无破绽。况世传獭肝能治肝胃等疾,亦极神验。我今何不把他剖了取作药笼中物,留着医治世人,岂不大妙。”主意定了,甚是欢喜,探手袖中,取出仙剑,先把胸腹割开,取出肝来。大凡飞禽走兽的肝叶,本来皆一叶的,独有獭肝按月而生,一月一叶,此时正在三月,故有三叶之多。黄衫客即取湖水洗涤一过,再运丹田真气向肝连呵数回,把那水湿之气吸干,收入怀中豹皮囊内。又把足骨及头尾各骨敲开,倾出好些髓来,白腻如膏,也用先天真火炙干,一并收入囊中。余下的皮肉等物,依旧抛入水内,任他随波逐流而去。从此为混元湖除了一患,免得后来或有凡间甫经得道之人,欲渡此湖,被其吞噬,且免湖中水族伤残殆尽,其造福却也不小。黄衫客既将白獭收拾已毕,把豹皮囊揣入怀中,藏好仙剑,起一个穴底擒龙之势,飞身下湖,用水遁法,不多一会渡过仙湖,早登彼岸。但见一片荒郊,绝无人迹,因仍驾着土遁,走有百里之遥,看看红日西沉,依然前不把村后不着店。黄衫客连夜趱程,也不稍歇,直走了一日一夜,不知经过几重恶岭,几道毒泉,始觉渐有人烟,到了登州地界。我且按下慢表。

再说那红线女,自驾金遁与黄衫客分途之后,他虽是往东南去的,却也要过混元湖而行。只因当初共工氏与颛顶争帝,共工头触不周山,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后来虽得女蜗氏炼石补天,那地却未曾补得,所以混天湖的湖面东南方比西北方有数十倍之大。红线女到得岸边,看见一片汪洋,茫无涯涘,欲使水遁之法,深恐湖面大了,未免费力,故把莲钩一蹬,起在半空,驾着半云半雾而过。俯视湖中,甚是风和浪静。惟西北角隐隐似有一道杀气直冲霄汉,正黄衫客剑斩白獭之时。红线女因急欲趱程,也不去仔细看他。及至渡过湖面,有五百余里沙漠之地,不但人迹不到,连鸟兽树木也是没有。直待过了此处,方见远远的有几点青山,却有大海阻隔。那山乃在大海之东,正是山东曹州境界。红线无心观玩,依旧纵起云光,片刻间过了海面,始慢慢的将身一晃,落下尘埃,款步而行。

其时已是申牌时分,大约又走有三、五十里之遥,见有一座高山挡路。这山周围三百余里,共有三十六个高峰,一个个高插云表,所以名截云山,十分险恶。红线见了,心下踌躇。正想再纵云头越过此山,忽听得山凹里有一片哭喊之声,心下大疑,急忙将身一纵,来在一个小小峰头往下瞧看。但见来了一伙大盗,约有二三百人,为首的身长九尺,向外一张锅底脸儿,身穿元色绸软销,腰束黑绩战裙,头上边皂色幞头,足上穿一双元青缎扒山虎薄底快靴,两手提着两把泼风刀,押着一个愁眉泪眼的女子,过山绕道而去。红线暗忖道:“看这光景,分明是伙酒色强徒。但这女子,独自一人来此深山何事。若说他有同行亲属,或被强盗杀了,因何地上不见尸骸,好不令人难解。我今既到红尘,正要行些侠事,何不看个明白。若这女子果有冤情,何妨杀了强盗,救他下山。一来泄个不平,二来可与行人除害。”主意一决,跳下峰来,探手胸前,取出一个胡桃大小的剑丸,临风一晃,化作一道寒光,隐着身形,尾随群盗而去。抄过了十数个峰头,便是山寨,约有一百余间房屋,也有是瓦盖的,也有是草编的。又转了两个山湾,方是大寨,共是九开间七进高厅,乃依山傍岭而成,所以一进高似一进。

那黑脸的盗,押着女子,直到第七进厅中。红线仍旧借着剑光隐在厅前屋檐之下,举目望厅上看时,只见正中间坐着一人,八尺以外身材,一张淡黄色脸,两道疙瘩眉,一双蜂目,颧高耳陷,口阔鼻低,腮下边一部短髭不到半寸,身披杏黄罩衫,内衬秋葵色短袄,头上戴一顶闹龙扎巾,脑后双飘雉尾,腰间悬着一口三尺长的佩剑,足登粉底豹皮靴,分明是个盗首模样。回头,只见那黑脸盗先自上厅,说了几句言语,听不甚楚。这盗首便传女子进厅,高声问道:“看你小小年纪,倒有这般大胆,究竟姓甚名谁,从何处来,到何处去,从实来说,或者免尔一死。”女子只是嘤嘤啜泣,绝不作声。盗首因冷笑道:“你纵不说,我也知道。你来的那一条路,除是往卧虎营去,别处不通,明明是在营中秦大人那里逃出来的。本来你年纪尚轻,貌也不错,可以收留在山。只是大人与我颇有交情,今虽被吴头目拿汝上山,还当着吴头目送汝到卧虎营去,听候大人发落。”这女子不听此言犹可,听了之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带泪骂一声:“狗强盗!原来与负国强徒往来。不幸我乍离虎穴,又入龙潭,也是命该如此,只苦的不知我父母生死若何。”话尚未完,看他抢上一步,将头向着盗首的腰间直撞过来,乘着势儿,双手找他佩剑,要想拼一个你死我活。盗首见了,哈哈大笑,喝一声:“贱人,休得无礼。众英雄何在!”猛见厅事两旁来了百数十个人,一个个手持刀械飞奔上来,黑脸的盗也在其内。红线此时再耐不住,将身一现,喊声:“女子休要惊慌,俺来与你杀这一班强徒。”一道剑光向大厅上直逼进来。黑脸盗见半空中飞下一人,好生惊骇。后见也是一个女子,济得甚事,提着泼风刀望红线面门劈来。红线喝一声:“止!”但见剑光一绕,这颗斗大的黑头顿时落地,鲜血直流。众盗见杀了同党,那肯干休,发一声喊,围将拢来。盗首也拔出佩剑,大喊:“何来泼妇,伤我弟兄,休要放他走了,倒了俺郝天彪一世威名。”红线心中暗想:“看此山寨,至少也有数百人,不能杀戮太多,有伤上天好生之德。谚言‘擒贼擒王’,不如先把那自称姓郝的盗首杀了,余盗略略示些儆戒,使他们弃邪归正,岂不是好。”因起三寸金莲,打一个着地扫儿,把群盗跌出丈外,伸手并着两个指头,向剑光连指两指,这光直逼郝天彪顶门而来。

那天彪是一个积盗,惯走江湖,见冷森森一道白光射来,晓得必是剑术十分利害,急将两腿一蹲,使个潜蛟出洞之势,向外飞奔。谁想这剑如生着眼睛一般,呼的一旋,飞也似的跟了出来。天彪大惊,要想回身窜入人丛,或可幸避,奈已不及,只得大叫一声:“我命休矣!”急起佩剑,使一个五花盖顶之势,拼命保住颈项。那晓得耳根后飕的一声,却被红线连剑连人斩于厅前地下。这把佩剑削成两段,落在血泊之中。也是郝天彪为盗半生,奸淫妇女杀害人民,造孽过多,故此只落得这般结果。众盗此时吓得一个个胆战心寒,面如上色,丢下枪刀,一溜烟多想往外逃命。谁知红线又起两个指头,向剑光团中略指一指,那剑望着众盗头上直砍下来,只得共叫一声:“饶命!”一线齐的跪地告求。正是:

蚁蝼尚然知惜命,为人焉有不贪生。

毕竟不知众强盗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服仙丹素云换骨衍宗派红线传拳

话说红线女斩了郝天彪,又把剑光连指数指,向群盗头上斩来,吓得众强徒一个个哀呼饶命,跪了一地。那女子也苦苦代求道:“且请仙姑息怒。此事罪魁祸首,乃黑脸盗与着这穿黄的盗魁,今既俱已伏诛,还望仙姑饶恕他们。勿因难女一人,有伤数十百人性命。”红线一来本只要儆儆众人的下遭,并不是定须斩尽杀绝;二来听这女子苦求,手也软了好些。因对众盗言道:“尔等在此落草,平时罪恶不问可知。本当一概斩了,为民除害。姑念此女代求,暂饶尔等性命。以后须要改恶从善,勿再为非,免贻后悔。”说毕,将手一招,那剑冷飕飕打了一个盘旋飞了回来。只苦得剑光飞过之时,众强盗不知不觉也有削去头发的,也有失去了须的,也有飞去眉毛的,竟把这百数十人弄得无一个没有记识。因此大众战兢兢的尚跪着,不敢起身。红线道:“尔等受此惩创,谅也不敢再作这强盗生涯。如今快把地下死尸收拾出去,传话山上山下、山前山后一众强徒,各自散伙,改邪归正,不准再在此地逗留。如违,立斩不赦。”众人听了此言,好似半天里得了恩诏一般,谢了一声,各自起来,七手八脚将郝天彪及吴头目的尸首搬去掩埋,一面果然传出话去。顷刻间,把截云山五百余名大小强人散个干干净净。

其时,天已渐渐黑了,厅中只有红线与女子两人。红线见桌上放着现成的灯烛,遂敲石取火,点了一支烛儿,把这女子仔细一看。见他生得面似梨花,腰如杨柳,风姿娬媚,骨肉停匀,只惜两眉太竖了些,略带三分杀气。年约二十上下,不长不短身材,穿一件半旧半新的元色窄袖小祆,外罩月白罩衫,下系天蓝裙子,里边湖绿裤儿.足上一双红缎弓鞋,约略三寸左右,乃是一个花枝般的人儿。正要问他姓甚名谁,并问独自一人到此深山何事,那女子先双膝跪下,叩谢了活命之恩。又问红线:“仙居何处,是何道号,也好日后图报。”红线微微一笑,双手扶起道:“山野之人,本无名字,图报一说,更是休提。但不知你是何人,至此甚事,却被群盗拿上山来?”那女子含泪答道:“难女白氏,小字素云,乃本处曹州府城武县人,父名受采,耕田度日,祖传连环弩箭,时至山中猎些鸟兽。母亲青氏,生难女姐弟二人,弟名如玉,年方十岁,祸缘此起。偏东道上十里之遥有座高山,名卧虎山,绵亘百有余里。东界济宁,南界武定,西北界海,乃东省咽喉要道。近日金兵犯顺,各处水陆戒严。此山新来一支官军在彼驻扎,那统兵官姓秦名虬,别号应龙,乃当朝首相秦桧的堂弟,年纪不到三十,善使一柄九股托天叉,有万夫不当之勇,奈是一个酒色狂徒,外人因此与他起个混号叫做花花太岁。自从那厮驻兵此山,名虽控扼金人,实则扰害百姓。凡近方略有姿色的妇女,时被他抢入营中,玷污清白,有几个三贞九烈之人,誓死不从,也不知断送了多少性命。今日午后,那秦应龙不知从何处饮酒回营,经过难女门前,适兄弟开着门儿在街玩耍,被他一眼望至屋中,瞧见难女,乘着酒意闯入门来,以查察奸细为由,欲与难女提亲。父亲岂肯容他,略略与他斗口,被他叱令从人,谓为不应藐视官长,不服稽查,欲将父亲拘进营去。后在家中搜出打猎所用钩枪、弩箭,竟又指为私藏军火,罪上加罪。不由分说,把一家人拘至卧虎营中,兄弟害怕啼哭,竟被秦应龙一掌打死。难女同着父母进得营时,共拼一死。谁料秦应龙回营之后,酒冲上来,呕吐交作,因着暂押营门,听候酒醒发落。难女与父母乘着看役偕众营勇在营房赌钱之隙,出其不意,商议脱逃。那知不上半里之遥,见后面尘土飞天,竟被勇丁追至。父亲见事已如此,令难女在前逃命,自己与母亲在后断路。不多一刻,大队人马竟如潮水一般涌来,口中大喊‘快拿逃犯’。竟把父女三人冲散。难女情急智生,伏在道旁荆棘丛中,未被他们看见,幸脱虎口。母亲当时被兵勇拘回,父亲奋身抢救,不得已与众兵交手,寡不敌众,也被他们拿去。难女此时肝肠寸断,进退无门,直至贼兵远去,方敢出来。因此孤身逃至这里,不想又遇黑脸强徒,拿上山头,见了盗魁,竟与秦营通同一气。正欲使黑脸盗押解赴营,幸得仙姑搭救。”说罢,泪如雨下。

红线女道:“原来如此。但尔伶仃弱女,现欲何往,可是想到官署告他?”素云道:“此地离城较远,况秦应龙官居统制,又是当朝首相之弟,纵使告到当官,也是断断无益,所以他敢这般的无法无天。刻下难女实不瞒仙姑,意欲觅一熟识亲邻,打探父母下落。如幸安然无事释放回家,尚得骨肉团聚,乃是万千之喜。倘有三长两短,惟有毁容保节苟活人间,伺秦应龙出营之时,仗着我家传弩箭,报这不共戴天之仇,事成,俟觅父母尸骸,好好安葬,即当披剃入山,永高尘世。不成,惟有一死而已。”红线道:“听你之言,能发连珠弩箭,不知尚有何技,乃想报此冤仇?”素云道:“弩箭是看父亲施放,略略知此法儿。别的技艺,何曾学得?”红线道:“你今年有几岁了,父母曾否为你对姻?”素云两颊一红,道:“今年一十九岁,尚未联姻。”红线重把他身材面貌细细的估量了一番,又想他的父母一定凶多吉少,心中便有收他为徒、使他日后得报亲仇之意。但不知他的心术究竟如何,所以一时未便出口。素云见红线两眼直瞧着自己,不言不语,且先时问他姓名,只说:“山野之人,并无名姓”,明是不肯直说,心下不禁疑惑起来。因又重新细细动问,且言:“今日天色已晚,不知仙姑当往何处安身?”红线此时也不再隐,便把来踪去迹细述一番,并说:“今夜天已晚了,此间现有房屋床铺,我不妨相陪着你暂宿一宵,明日再说。”素云听是上界剑仙下凡,怪不道有此绝技,不禁破愁为喜,重复跪下地去,端端正正拜了四拜。红线慌又扶起,连称:“不必如此。”

二人又谈有一个更次。红线问素云:“腹中可饥,山中谅有厨房,何不煮些饭吃?”素云答称:“晓得。”举火寻至厨中,果然有肴有饭,不要说是一餐,足够一二年粮草。素云盛了一大碗饭,端了一碟子火腿,一碟子咸鸡,又另寻了两碟子笋蔬,找一个盘儿装好,端上厅来。红线见了道:“难为你取到此间,奈我不食人间烟火已久,你请自便。”素云也不相强,略略用了些儿。因有心事在身,再吃不下。少停,将杯盘收拾,来请红线安睡。红线道:“我在山中打坐惯了,你可自去寻上房睡罢,休来候我。”素云不肯相离,在旁坐着。红线反觉过意不去,坐了一会,陪着他同觅上房略睡片时,天已大明。素云起身时,也不梳洗,泪汪汪的跪在红线面前声称:“便要下山去探父母消息。”红线劝住道:“休得这样悲伤。你且在山稍待,我与你走一遭儿若何?”素云听得此言,纳头便拜。红线又安慰了一番,说一声:“我去去就来。”立刻驾起剑遁之法,一道寒光竟往卧虎营而去。素云见了,又惊又诧,又喜又悲。不消片刻,红线已回,告诉素云道:“探得你父被擒进营,因袖中藏有弩箭,欲射秦虬,被手下乱棒打死。你母痛夫情切,骂贼触柱而亡,现在两个尸首俱藁葬在山脚之下。”素云听罢,大哭一场,咬牙切齿的道:“我白素云不报此仇,有何面目见父母兄弟于九泉之下。”红线苦苦相劝,素云仍哭个不住,后来竟哭得泪也干了,声也哑了。

红线暗忖:“好一个孝烈女子,我如收他为徒,日后谅来不至误事。只是一个娇怯怯的人儿,如何学得剑术?”眉头一皱,暗说:“有了,何不给他吃一服换骨金丹,把他凡骨换去,然后传他技术,报仇未迟。”主意一定,伸手向胸前虎皮袋中取出一粒桂圆大的丹药,金光耀目,香气扑人,拿在手中递与素云道:“你既要想报此深仇,倘然苦坏身子,反是误事。我有丹药一丸,你且吃了,与你易过筋骨,即在此间缓住几日,侍我慢慢授你仙剑,使你报仇可好?”素云听了,正中下怀,急问仙姑:“此语可是当真?”红线道:“谁来哄你。”素云顿时止住了哭,翻身拜了八拜,改称恩师。将丸接来纳入口中,觉有一股香气直透入泥丸宫,回到丹田穴内而去。少停,觉得手足酸麻,坐立不安。红线道:“你既服此丹药,即须身子作热,快些起来入房安息,休再悲伤。”素云道:“谨遵恩师吩咐。”遂勉强挣扎进房,昏昏沉沉的倒头便睡。直到半夜方醒,身上热得浑如火炭一般,翻身时骨节之中格格作响,一连三日三夜,精神恍惚,茶饭不思。到第四日早上,红线进房问:“服药后身子如何?”素云伏在枕上诉了一番。红线道:“你服的名换骨丹,吃了下去浑身三百六十骨节一节节皆须换过,此后便可身轻于叶,纵跳自如。但须卧床七日,且半个月内不可劳动。你要安心静耐等待,过了半月,为师传你的技术精了,方可报仇,万勿心焦。”素云诺诺连声。红线又叮嘱了些寒暖当心的话,出房自去。素云足足在床卧了七昼夜,四肢不能展动。直至第八日早上,略觉松动了些,起到外边厅上见过红线,红线命他吃些茶饭,依旧回房养息。一连又是八天,已是半个月了。此时素云精神百倍,行路也比先时快了好些。因念父母已亡,未经穿孝,好得山寨中尽有银钱,取了两锭白银,下山去买了一套素色衣裤,一件白灰布道袍,一个女道冠儿,一双豹皮底小云鞋,竟改了道姑装束,发誓:“报仇之后,定当随师修道,超拔父母升仙。”红线见他这样精心,十分欢喜。

一日.清早起身,命素云在高山顶设了一副香案,供上公孙大娘所赐的桃花宝剑。红线先自向西拜了四拜,后命素云跪下,叩头发誓道:“弟子白素云,今拜红线为师,传授道术,志在报复亲仇,广行大道。日后如有为非作歹,妄杀生灵,一切愿受五雷击顶。”誓毕起来,撤过香案。红线将剑授与素云,先传了他些收发操纵之术。素云一一领受。红线又道:“凡学剑术之人,第一要心术端正,不许无事生非。第二要诣力坚固,不得有初鲜终。第三要涵养深沉,不可逞能嗜杀,有此三者,方许大道能成。但是剑学一法,全在以胆识为君,勇力为佐,拳脚为阶。若无胆识,遇事必慌;若无勇力,临场心怯;若无拳脚,焉能舞动风生。如今你已服了换骨金丹,筋骨既俱换过,灵府亦必洞开。这胆识、勇力,二者皆可,无须顾虑,惟有拳脚一门,须得用心习练,方能日有进境。你须耐苦,待为师的细细授你。”素云道:“恩师似此提携,弟子敢不唯命是听,有负栽培大德。”红线道:“话虽如此,须知拳脚一法,又非剑术可比。第一要心灵手敏,第二要脚步从容,第三要进退有度。三者之中缺一即难胜敌。况拳经又有内堂、外堂之分。内堂以静制动,全在服气,练气各法,尤非旦夕所可收效。若外堂纵然精进,究是浮功,学也无益。这却如何是好?”素云道:“弟子闻父亲传说,近世拳法当以张三丰为宗,此拳别有门径,恩师谅知,可否传授一二。”红线道:“张三丰系本朝武当山丹士,相传朝廷飞诏召张时,适道阻难进,夜梦神人授以拳法,厥明单身下山,空手毙贼百余,因是以拳法鸣时。但此乃近代之事,彼时我在一线天修真,焉知他的拳脚门径,不过是列仙中有游戏红尘的回山言及,故得略知梗概。就是少林内堂,当我幼时亦未有此。我今且授一个不传之秘与汝,果能尽心学习,将来自足拔帜人间。”遂把外罩衣服脱下,就在山顶拣一块平阳之地,使出一路拳来,命素云在旁仔细观看,留心习练。正是:

莫言技术相传易,须晓功夫苦习难。

不知红线授素云的是怎么拳,素云即能领悟与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白素云飞行绝迹黄衫客来去无踪

话说红线收白素云为徒,先欲传他拳脚,然后再授剑术。故在山顶空地亲打一套拳法与素云看,教他留心学习,此拳名落花风,自蝴蝶穿花起,至残风扫叶止,共有二十四手擒拿、收纵、圈踢、钩飞之法,奇正相生,变化不测,乃红线幼时所习。初开手时,尚有径路可寻。到得后来,真似落花飞舞一般,倏高倏低,忽起忽落,疑进反退,疑退反进,令人眼花缭乱,不可逼视。素云看了,一一的紧记在心。红线打完,收住了拳,又把各拳中的最要解数细细授与素云:如何是蝴蝶穿花,如何是蜜蜂抱蕊,如何是狂风拂柳,如何是急雨摧蕉;那一手是飞燕出林,那一千是寒鸦绕树;低一伏是落花流水,高一窜是飞絮扑帘;荡一荡是风摆荷花,点一点是露凝仙掌;猛一脚是春雷惊笋,重一拳是晴雪压枝;宽一路是斜月移花,紧一步是残风扫叶;那几拳是上三路的扼要,那几拳是中三路的门户,那几拳是下三路的紧关,自始至终,口讲指画,述了一番。素云心领神会,牢牢记着,不敢或忘。师徒二人直到日影西斜,始各下山稍息。

即从这一日起,每早素云必在山顶练习拳法,午后学剑,晚上红线更授些养气服气之术。约至一月有余,渐能将一套落花拳一气打完,惟觉甚是费力。又一月余,始略纯熟,且已稍能高去高来。红线见他有志竟成,暗暗的甚是欢喜。

无奈素云屈指亲亡已将百日,大仇未报,痛切万分。一日,又欲辞别红线下山。红线慌又止住道:“你的拳术虽已略可施展,然在万马军中单身杀贼,全在飞行绝迹,来去自如。何况秦应龙十分了得,你的剑术又只粗学皮毛,自卫尚且不能,焉望报仇雪恨。须要耐心习学,静待水到渠成,千万不可轻举妄动。”素云洒泪答道:“弟子非不自知功行尚浅,但想辛仇一日不报,此心一日不安。若照恩师说来,未识何时方可去得。”红线道:“你不晓俗语说得好:‘大大夫报仇在三年之外’么,似你这般刻苦,虽不消三年五载,然一年半载却也难定。为今之计,待为师再授你轻身飞越之术,须要踏今能立、坠瓦无声力度。那时,你到秦营先去察看动静,倘可下手,神不知鬼不觉的,黑夜把应龙杀了。一来为国诛奸,二来与民除窖,三来报你不共戴天之仇,岂不甚妙。倘使那厮营内兵丁甚多,或有准备,被他觉察,你就不妨见机而作,飞速回山,再定计较。或者为师的将来助你一臂,也未可知。如果道术未深,便要急图报复,只恐亲仇未雪,性命先伤,不但负了我一片培植之心,你又别无兄弟姊妹,如何对得往九泉父母。将来此仇何人再报,此冤何日能伸。你须再思再想。”这一席话说得素云涕泪交流,连称:“恩师金训,弟子焉敢不遵。”自此竟如服了定心丸一般,把这急欲报仇之念暂且收起,一心一意的习练苦功。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看看夏去秋残,已是八月中旬天气。金风砭骨,玉露侵肌,山顶之上不比平阳,早已余暑全消,嫩寒欲逗。到得夜间,虫声聒耳,雁唳惊心。那一种凄凄凉凉之况,最是令人难受。素云有时想起在家之日,今朝弄得这般地步,好不惨目伤心,不时仰天大哭,多亏红线劝慰。一夜练过了功,红线自在中厅打坐,素云独卧上房,触起愁心,覆去翻来不能成寐。三更以后,见一钩残月斜照窗前。素云闷恹恹的起来坐了一回,推窗看那月色,觉得一片清光,令人心下一爽。因思:“自从拜师学技以来,细数流光已将半载,从未于晚间到山顶上试过胆力,日后如何黑夜到得秦营。今夕月明如昼,何不上山练习一回也好,壮些胆识有甚不可。”想罢,把外罩道袍脱去,仅穿一件元色小袄,下系小脚裤,不束脚裙,足上边把三寸云鞋兜一兜紧,头上卸去道冠,将青丝挽一个善才髻儿,手掣桃花宝剑。出得房门,来到庭心,将身向屋上一跃,觉得微微有些声响,深恐惊动师尊,不在瓦上行走,飞身对屋后一跃,便是山路,飕,飕,飕一连几跳,早到峰顶上平日练拳试剑的地方,略有些气喘,因立住了脚,定一定神。

其时,正是四鼓将残,星光闪冷,霜气凝寒,满地月明,万山风紧。这冷森森的一股深秋之气,与日间大是不同。素云正把宝剑按了一按,要想舞动之时,忽见偏西大树之上,树梢一动,隐隐似有一个人影向东首飞了过去。心中吃了一惊,暗想:“此山除了师徒两个之外,焉有他人夤夜到此?”慌将两手把双眼一擦,向这大树看个仔细。那树梢却又不甚十分摇动,因自言道:“这就是我的胆怯了。分明是风摆树枝吹下几张败叶,那得有人。”遂放大着胆,起剑在手,接着解数飞舞一回。

正到出神之际,猛见斜刺里有一道光华从身旁直射而过。素云眼捷手快,急忙将身向前一闪,轻启珠喉,说声:“奇怪。”仗剑在手,飞风似的向着光华所射之处直抢过去,一口气有三里之遥。前边有大树挡路,遂飕的一跳,跳上树枝,定睛四望,那里有一些踪迹。又见树后乃是一条绝涧,阔有二十余丈,深下见底,水声潺潺,竟把这截云山如围了半条玉带一般,自左边环至右边,只剩山前有一条大路。素云暗忖道:“原来此山竟有这般形险,前时若非恩师搭救,定然插翅难逃。但方才见的这一道光,不知究竟怎么东西。倘说竟是个人,难道他飞上天去,岂下令人诧异。”沉吟了好一会儿,听四山里鸟语啾啁,不觉东方渐白,只得一步步回至山头,依旧一跃上屋,进房略睡。一觉醒时己是巳牌光景,梳洗过了,因为时太晏,不去练功,来至正厅上见红线请安。至厅中,见红线与着一个穿黄色道袍的道者在那里下棋。这道者生得气宇轩昂,风神秀逸,一手持着三绺长须,一手拈着一子白棋,在那里欲下未下。素云不知是何等人,如何日间从未见过,急即立住了脚,不敢进去。岂知已被红线瞧见,将手向外一招,说声:“快来见过黄衫师伯。”素云始晓得是黄衫客到了,这是师尊不时提起的人,焉敢怠慢。慌忙移步上前,双膝跪下,行个全礼,叫了一声:“师伯。”黄衫客立起身来,道声:“不消如此。”素云站起,与红线请过了安,侍立一旁,看他两人把棋下完。红线仅输半子,算得是个敌手。少停,将棋枰收拾,黄衫客与红线又谈了好几句话儿。素云听不甚楚,只有末几句说:“此二人一名雷一鸣,一名云万峰,他日相逢,留心在意。”又说:“日后还在此山相会。”红线点头称是。黄衫客说声:“俺要去了。”红线也不相留,与着素云送至厅前,见他两足一登,起道光华破空而去。

素云呆了半晌,暗想:“这光与昨夜山顶所见彷佛相同,唯一在黑夜一在白昼,自然夜间见得尤是模糊,须向师尊问个明白才是。”谁知红线不待开言,已先向素云问道:“昨夜你在山顶试剑,可知道黄衫师伯与为师的多在山头?”素云惊道:“正要告禀恩师,昨夜弟子因睡不成寐,偶想试试夜行胆力,故至山顶试剑。不防身旁忽起一道光华,似向后山而去,追之不及,甚是孤疑,不知可是方才去的黄衫师伯。惟恩师何时在山,实未知晓。”红线笑道:“你晚间自卧房出来,不是打从厅屋上走么。其时我正在厅打坐,听得屋瓦有声,恐有歹人到此,故此随了出来。后见是你,要想试试你的夜眼如何,所以并不呼唤,到得山顶,隐入树间,你也未尝不觉。不过见树枝不甚摇动,疑不到有人上树,所以就不见为师了。”素云点头道:“原来如此。但不知黄衫师伯昨夜何从到此,今又何往?”红线道:“你问黄衫师伯么,他与为师的在太玄境分途下凡,也是到山东来寻徒传道的。现在雷家堡地方,离你仇人的卧虎营不远。咋晚因月光皎洁,偶出闲游,可巧你上山舞剑,得与师伯相遇,后来有意试你,从你身旁经过,果然被你觉察,飞步狂追。他就使剑遁之术回至前山,寻着为师,一同下来,深道你将来是一个后起之秀。嗣见天已黎明,故把棋枰消遣,现在仍回雷家堡去。大约不日收得门徒,也要来山传道。为师的今有一句话儿嘱你:看你昨夜舞剑,精神完足,手法亦娴,就是高去高来,防己防人,也颇胆识已到,再过三五天,月黑之夜你可先到秦营哨探一回。如能下手,报了深仇;万一不能,回山再处。但今、明两夜尚有月光,千万莫去。”素云大喜道:“弟子报仇有日,皆出恩师竭力裁成。但黑夜行事独自一人未免胆怯,可否劳吾师大驾,相助弟子成功。”红线微笑:“虽秦应龙造恶多端,杀之原不为过。但你欲成大道,终须遍历艰辛。不是为师的不肯助你,此事须你自己去走遭,以全你一个孝侠之名。何况古人说得好:‘欲求天仙者,当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你今为国诛奸,为民除害,为父母兄弟复仇,极是一桩大功。若使为师助了你时,反为美中不足,所以不必同往,你且放心前去。”素云焉敢再说,只得连称:”弟子遵命。”红线又道:“还有一说。你去秦营,倘然下手不得,那厮孽报未到,须要见机而作,不可躁急图功。倘或有隙可乘,偏又动手失利,须向西南方退走。彼时纵有不测,为师的已托黄衫师伯暗中请人救应于你,毋须害怕。”素云听毕,更是感激涕零,称谢不迭。师徒两人谈谈说说,日已过午,素云自去煮些饭吃。

到了晚上,因念报仇在即,遂把白日里应该习练的工夫移到晚上去做,一连数夜,不知不觉那胆子却大了好些。到了下弦已过,渐渐的残月无光,素云择了二十七的晚间,下山探营。禀过红线,一口允许。到了那夜,浑身上下装束停妥,头上边卸去道冠,用皂帕包裹。身上穿一件黑布小袄,下系元青扎脚小裤,足登布底软鞋,背间紧缠鸾带,插上桃花宝剑,腰下挂一个小小豹皮囊儿,囊中盛的是连珠弩箭。收拾已毕,来到厅前,含着两汪珠泪,向红线端端正正拜了四拜,说:“弟子此去报仇,全仗恩师传授绝技。但愿手到功成,不负一番培植。如有三长四短,想是命该如此,九泉之下,与着亡故父母兄弟同感师恩。只是今生不能侍奉,唯有来生补报罢了。”红线听了,也甚凄然,说声:“古云‘孝可动天’,此去谅来无事,休得作此儿女之态,快去快回,免得为师挂念就是。”素云无奈,立起身来,抹干眼泪回说:“弟子去了。恩师请便。”莲钩一扭,飞步下山,直往卧虎营而去。正是:

练成当世超群技,来报生平不共仇。

要知白素云此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报亲仇初试桃花剑救女侠误中竹叶镖

话说白素云拜别师尊,下了截云山,往卧虎营报仇。其时,正是二更才过,万籁无声,一路之上,无甚耽搁。到得秦营,在星光之下,抬头观看。但见依山结寨,傍水开壕,那些营房东西绵亘,约有十里多长。因在夜间,一处处旗门紧闭,灯火无光。素云不敢造次,先在大营前后细细看了一回,认明路径,深恐前门进去,或有值更守夜之人,被他瞧见不当稳便,不如竟从后墙而进,遂曲曲折折抄至后营。过了吊桥,将小足一登,使一个平步青云之势,飞身跳上屋去。但听得豁喇一声,几乎倒栽葱的跌下地来。

原来营房非人家住屋可比,除了主帅卧室及中军大帐并军械所、会客厅是瓦房外,其余皆是泥涂草盖的多。素云进去的这一间屋乃是柴房,既无瓦片,又无梁柱,却是支竹为椽,上用芦席遮盖着的。素云虽已练得轻身之术,究竟只有七、八分功次。况且又是不曾预防,如何在席篷之上站得住脚,不由得芦席一软,坠将下来。幸亏手脚灵便,急忙将身往下一滚,骨碌碌滚至檐头,攀住一根竹椽,始慢慢的跳下地去,暗想:“怪不道师尊说的飞行之术,须要练到踏空能立,坠瓦无声,看来果是不错。这一回岂不好险。”想罢一番,定了定神,正要再寻别间坚固些的房廊耸身而上。只听得梆锣声响,有打更的来了,慌把身子一侧,闪在旁边一株合抱不来的大树背后,让那更夫过去。细数锣声已敲四下,心中好不焦急。只为此时再不下手,若使东方一明,营内人多,断难作事,遂在树后使一个飞燕出林之势,觑定树旁一间半高不低的草房斜跳上去。

只因性急了些,那巡更的去还未远,一个敲锣的本是莽汉,手击着锣镗镗的,绝不留心。那敲梆的却甚精细,素云跳屋之时,他才走过大树不多几步,听得脑后刷的一声,急忙回头看时,那大树左偏的一株小枝,摇摇的在那里无风自动,疑心有人上树,将竹梆咭咯咕咯击得怪响,跑了回来,仰着头儿,定着眼睛向四下里细细察看。敲锣的因不见了伙伴,也回身敲到大树下来。素云吃这一惊,甚是不小,幸喜是星月无光,从低外望到高处不甚了了。况且素云混身上下穿的多是黑色衣服,伏在暗处怎能够辨别出来?任那敲梆的更夫东搜西索了一回,影响全无,看他与敲锣的说了几句话。敲锣的反抱怨他耳目昏花:“偏是这样大惊小怪,幸而不曾喊叫。若是喊叫起来,主帅知道,必说是我们无事妄报,不但敲断了你的狗腿,只怕连我也要挨打,不如快些敲过去罢。”那敲梆的哭丧着脸也不回言,跟着敲锣的果然一步步往东去了。素云始觉心下稍安,只是愈加不敢大意,在屋顶上运动平时练就的全副功夫,扑簌、扑簌一连几跳、过了二十余间草房,看前面黑沉沉的一带像是瓦屋,又高又大,想来已是中军帐了。但不知那秦应龙的卧房却在何处,立住了脚,心下踌躇。

忽耳边一阵风过,风中送到一片啼哭之声,隐隐似在前面西南角上,十分凄惨。素云暗诧道:“夜静更深,大营之中那得有人哭泣。况听这声音,明明是个女子,难道那厮又抢得怎么妇女在营不成。我不救他,谁人来救。何不顺着哭声,且到前面访个下落,再作区处。”遂把莲钩跃动竟奔西南而来。

原来这一间房即在中军帐的后边,乃秦应龙起居的别室,所以也是瓦屋。素云到得那里,站定娇躯,起纤手轻轻的揭去两块瓦片,往下瞧看。但见这屋分作前后两个半间,后半间,居中摆着一张花梨木的大床,罗帐低垂,银钩斜挂,床外列着座军器架,左右排开,枪刀密布,冷森森甚是怕人。前半间,正中是一只花梨木方台,两旁两张交椅,台上边点着两支香烛,放着许多酒菜,尚是热腾腾的。这椅边一首站着一个女子,年才十八九岁,乱头粗服,娇媚天生,却两眼哭得似胡桃般肿的,在那里千强徒、万奸贼的放声大骂。一百坐着一个男子,年纪三十上下,一张淡白脸儿,带着十分杀气,左手擎着酒杯,右手却来拉这女子。素云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那不共戴天的秦应龙,又在那里奸淫造孽。仇人相见,分外眼明,在屋上把银牙一咬,要想飞身下去,谁知那女子见秦应龙伸手拉他,急将双手尽力一推,应龙左手中杯咯啷一声,碎如齑粉,顿时大怒,骂一声:“不识抬举的小贱人,你敢如此无礼!”就是劈头一掌,正中那女太阳,鲜血直飞,死于地下。素云一见,更觉怒从心起。因想尚要救这女子,不及下屋,急忙伸手向豹皮囊内取出一枝连珠弩箭,搭在手中,飕的一声,从这揭去的瓦片缝中向秦应龙面门射来。也是事有凑巧,应龙因见这女子跌下地去,俯身来看死活如何。这箭就射不着他,簌的插在身旁地下,不由不大吃一惊,高喊一声:“有贼!”回身抢步至后半间,军器架上取了一把三尺余长的腰刀,又飞身跳向屋外而去。素云看得甚是亲切,知道这番是下手不成的了。但是既到此间,不可不与他见个高下,究竟这厮武艺如何。我只不下屋去,倘使敌不过他,仗着飞行本领,谅不至于性命难逃。主意已定,仗剑在手,喝声:“秦贼休得无法无天,俺白素云在此,你敢上来!”应龙听得屋上边呖呖莺声是个女子,怎放在他心上,即在庭中双足一登,跳上屋来,正与素云打个照面。黑暗中看不出是前番抢上山来被逃之人,骂声:“何处泼妇,敢来太岁爷的头上动土!”挥刀向素云砍来。素云起剑相还,二人在屋上斗有十余个回台,若论秦应龙的本事,本来十分了得,幸亏素云剑法出自仙传,况且已服了换骨丹,筋骨既强,勇力百倍,恰与应龙斗个平手。虽然胜不得他,却也不落下风。应龙见是一个劲敌,恐防失利,双手战住素云,高声向着下边大喊:“偏裨何在,快快拿人!”这一声嚷,先被伏侍应龙吃酒的值夜兵丁听见,急忙通报合营,立刻知会巡夜更夫,把梆锣紧紧的乱敲起来,前后左右各营听见,知是大营有事,顷刻间闹得满营碌乱,各将校也有执着灯球的,也有擎着火把的,纷纷多来接应,并俱高喊:“拿人!”后来知道主将在屋上与人对敌,内中有几个来得的也都执着器械奔上屋来。素云见大势已去,不敢恋战,虚砍一剑,扭转身躯,记定红线临行嘱咐的话,竟向西南方败去。应龙等不舍,一窝风的在后面追来。此时各营中大小将兵俱已起齐,见素云在屋上直奔西南而逃,有一牙将传出令去:“着前营各健儿快快上屋,预备挠钩套索挡他去路。”素云那里知道,只幸得是心甚精细,看看离前营的营门不过十数间屋面了,忽然屋上立着无数的人,明知早有准备,怎敢过去。只是别处又无路可奔,暗说一声:“好苦!”拼着性命不要,抖擞精神,起仙剑使一个玉带围腰之势,护住全身,直冲过来。各兵将挠钩套索纷纷齐上,谁知这仙剑好不利害,碰着便断,好如摧枯拉朽一般,反被剑尖带伤了好些的人,多从屋上滚下地去。众兵将见了,谁敢再阻,发一声喊,让开一条路来。素云一见大喜,乘此机会,如飞的直抢出去。后面秦应龙愈觉得怒发如雷,也放出平生本领,把脚步一紧,独自一人狠命赶来。只差得一箭之遥,素云大惊,深怕被他赶上,再要脱身,何等费力,柳眉一皱,计上心来,回身对着应龙,将左手的空手一扬,喝声:“休得苦追,看俺飞剑。”应龙听得甚是清楚。说声:“不好!”慌把两足一住,起腰刀使个五花盖顶之势,紧紧防备。后来并无声响,始知是虚发狂言,误中了缓兵之计,急忙再看之时,已被逃至营门飞身下屋去了。应龙恨道:“好个刁泼女子,你待往那里走!”一口气赶至营门,扑翻身也跳下地来。

时已天色微明,看得出人的身形面貌,方晓得是白受采的女儿,来代父母报仇,越越的不肯放松。那营门口许多兵将,看见主帅追那女子,跳下地去正好捉拿,不比在高屋之上大是碍手,急将号筒呜呜的吹了几响,便有大队人马拥出营来。素云虽是脚踏实地,看此光影,反比在屋上时更是着慌。这芳心跳个不住,脚步也就慢了好些,怎禁得秦应龙本是步将出身,方才在屋上时究竟尚还不是惯家,惧着素云三分。如今既在平地,料无妨碍,恶狠狠把手中腰刀一逼,直扑过来,离着素云已不过二、三尺地位。素云见来势凶勇,将身子一闪,往斜刺里起个残风卷叶之势,让他的刀砍来。应龙却砍了个空,身子在前一磕,几乎跌将下去。素云挚剑乘势还砍,应龙收刀,急架相迎,两个人又斗在一处,且战且走,约有二里之遥。后边那些将校,一个个呐喊助威,看看将次团团围裹拢来,只急得素云香汗淋漓,计穷力尽。正在十分危急之际,忽见应龙按住了刀,伸手向胸前摸出三、四寸长头尖尾大的一支竹叶药缥,向素云劈面打来。素云看不出怎么暗器,躲避不及,忙举仙剑向上迎去。但听得“当”的一声,击得火星直迸,竟把这镖直荡开去落于地下。应龙见仍伤他不得,大吼一声,挥刀又赶。此时高营已有三里多路,素云走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脚步愈迟,芳心愈怯。见道旁有一条大河,正要纵身下水,图个自尽,免丧仇人之手。

忽河边转出一个人来,头戴武生巾,身披英雄氅,足登薄底快靴,一张紫色脸儿,两道长眉,一双虎目,年方二十左右,气宇不凡。见素云出此下策,后面又有无数官兵赶来,忙将两手对素云乱摇,高声喊道:“那一女子休得如此,因甚事情官兵追你,快与俺雷一鸣说,或能救你也未可知。”素云听得“雷一鸣”三字,记得是黄衫师伯那日在师尊前提起过的,因也高声答道:“原来雷思公在此,快救俺白素云一命。”一鸣仔细一瞧,道:“你便是截云山学技的白家小姐么?黄衫道长本来命俺与云万峰留心候你,不必惊慌,待俺杀这奸徒,保你回去。”说时迟,那时快。一鸣手中只恨今日未带器械,要想向素云借仙剑一用,无奈追兵已至,眉头一皱,情急智生,即在道旁拔起一株大树,当着军器,向应龙尽力扑去。应龙暗看此人,手无寸铁,却敢拔树来斗,料来力大无穷。况这袜树干既大,树叶又浓,拿在手中横扫过来,又无解数,怎好抵敌,不由不急,急的倒退数步。一鸣见了,又是一树扫来。应龙又气又恼,想要用刀砍他,却被树枝挡住,断砍不进,想要收兵回营,却又饶不得素云。

也是一鸣合当有难,这秦应龙被他一连把树几扫,直退回去,巧巧踏在方才被素云仙剑砍落道旁的那支竹叶镖上,几乎绊了一交,百忙中被他拾将起来,紧紧的向树叶略稀之处觑定一鸣,“飕”的一镖。一鸣不曾防得,正中左肩,大叫一声:“痛杀我也!”左手一松,拿不住这株重大树儿,却向着应龙带叶连根远远掷去。应龙那里防他,正被他撞个满怀。这三、四尺围圆的树根,不偏不倚恰好触在心坎之上,顿时冲动,大喊一声:“不好!”口中鲜血向外直喷,后边偏裨将校已多,渐渐赶到,见主帅受伤,飞风似的争来救护,搀搀扶抉,一同回至大营而去,也顾不得再来追赶素云。这里一鸣着了一镖,痛疼难禁,面如土色。素云看见,又惊又悲,说声:“恩公,请站稳了,侍奴与你把这镖儿拔将出来。”一鸣紧皱双眉,答道:“此镖入肉无血,恐是药镖,一经起出,见血即亡。小姐且请自去,俺当回家自治。”素云那肯听他。一鸣又道:“小姐如不听我言,万一秦营又有追兵到来,岂不是两人白白的多死此地,俺也何苦救你一场。”素云无奈,翻身拜了两拜,谢过救命之恩。因知他住在雷家堡上,离此不远,即让一鸣在前,自己在后,定要送他回家。一鸣见素云一片至诚,也就允了,忍着疼痛,一步步投雷家堡而去。正是:

奇仇未把双亲报,侠士先惊一命危。不知雷一鸣性命如何,素云几时回山,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雷一呜因伤卧病云万峰仗义复仇

话说雷一鸣,祖籍山东城武人氏,薄有田园,自幼爱习枪刀拳棒,十六岁上曾入武庠,十八岁中了一名武举,榜名雷震,为人好侠,性直气爽,平居凛然有不可或犯之色,待人却甚和易。他的父亲名雷声远,是一个博学鸿儒,因见一鸣一心好武,遂与他聘个教习,教他一身武艺。最妙的是百步穿杨,能于空中斜射飞鸟,百发百中,又使得好一对八角紫金锤,每个约重五十余斤,舞动时如万道金光,浑身盘绕。后来父亲死了,母亲封氏相继而亡。其时一呜尚未娶妻,孑然一身,十分伤感。村中有一个同年,姓云,名峻,别号万峰,本领非凡,为人慷慨。一鸣与他最是莫逆,故此结为异姓兄弟,招他住在一家,朝夕讲论韬铃兵法。只恨朝中秦桧弄权,金兵入寇,所以不愿再取功名,也不愿投军效力,二人唯创办团练,保障一村,倒也地方一带,甚是安静。

自从朝廷派了秦应龙的卧虎营兵来到此间,奸盗邪淫,无恶不作,反扰得鸡犬不宁,兵丁等又不时与团勇作对,动辄倚官托势,欺压善良,一鸣怎肯容他,也曾使团勇入营控告,秦应龙们甚护短,屡次被逐出营,不曾准得一状,因此纵容得手下兵丁愈形撒泼。一鸣乃与万峰商议,纠集地方绅士耆民,至城武县动了一纸公呈,叙述种种劣迹,享请县官据实出详。那县官姓甄名卫,虽然两榜出身,乃是秦桧的门生,焉肯触犯师门。况且告秦应龙的状纸,除了公呈之外,那些百姓也有告他强抢女儿的,也有告他强占妻子的,也有告他调戏妻女、妻女不从被杀或被辱自尽的。至于手下人的强赊硬买,妄作妄为,尚是余事。积案层层,何止百数十张。甄卫看了,不是批斥不准,使是捺搁下去,一概置诸不理。所以这众绅民的公禀,也如未动一般。内中有几个有气性的乡民,大是不平,屡欲雷一鸣统领团勇,把应龙杀了。一鸣告诉他们说:“秦应龙纵然万恶。乃奉朝命而来。我等俱是安分良民,何可擅杀统兵大员,致于重谴。这事断断使他不得。”乡民等说:“若据雷爷如此的讲,难道我们平白地多受他糟蹋不成。”一鸣道:“为今之计,只有自保身家一法。俺这里雷家堡上二十余里居民,幸已练有乡团,自应协力同心,不使歹人入堡。以后凡是卧虎营中的人路过此地,且是由他,若果有为非作歹之人,戮力上前,不论是兵是将,拿住几个,送官听办,那时音这甄知县尚有何法与他开脱。只要这样的三番两次,料那秦应龙不敢轻觑俺们小小村庄。但愿一年半载之后,朝廷把他调回,保得个太平无事,这就罢了,何苦与他一般见识。”众乡民闻言,那一个不说雷爷讲得甚是。从此各自留心,凡有秦营中人人堡,倘果无事生非,必被众民鸣锣聚众拿送当官。甄知县见是众百姓送来的,深知众怒难犯,那得不略尽人事,把这人要打要办的呵斥一番。又说:“你莫自恃着是秦大人营内兵丁,本县奈何你不得。我今派差将你解到大营,侍秦大人用军法重治。”立到备齐文牍签差,把这人送到秦营而去,就算两面光彩,完了他的事了。那知秦营不法人多,今日雷家堡拿了一个张三,明日又拿了一个李四,渐渐的连什长哨官多被捆送到县。甄知县要说百姓的不是,一则来的人多,二则凡送来的必有真实罪案,一连几次,竞弄得没了法儿,只得暗下写了一封书信,差个亲信家丁送与应龙。书中详述雷家堡民风强悍,须要约束兵丁,不可到彼生事。应龙看了,也晓得堡中利害,写了复书,打发来人回去。一面传齐五营四哨一众兵了,晓喻一番,说:“自今以后,不许在雷家堡胡作胡为,如再有人被他们拿住,送官解到营中,立按军法,枭首示众。”各兵丁听主帅如此吩咐,谁敢以身试法,果然一个个多不去了。所以秦应龙在卧虎营驻扎十年有余,扰得四乡八镇处处不安,独有雷家堡始终秋毫无犯,实出一呜调度有方,处置得法之故。但是秦营中人虽然不敢入堡扰事,一鸣常虑堡中兵力单弱,方今世乱民荒,万一有甚不测,安能临得大敌,每日里留心求访奇才异能之人,要想藉资臂助。

一日,黄衫客自登州云游到此,闻村人盛称雷一鸣的英雄盖世,豪侠过人,特地踵门往访。相见之下,一鸣叩问名姓,黄衫客只说是姓黄,名珊。

一鸣见他仙风道骨,气字不凡,与他谈论兵机,又出自己之上,心中十分敬慕,定要留他在堡小住几时,云万峰也殷殷相劝。黄衫客一口应允,下榻堡中,一连住了十有余日。见雷、云二人为人正直,作事端方,暗地要想选他一个收作门徒,只是主意尚在未定。后于月夜出游,在截云山与红线相遇说起白素云父母兄弟被应龙所害,素云现欲报仇,红线已收他为徒,黄衫客便允在晴中相助。天明回到雷家堡时,遂把夜间之事,细细述与一鸣、万峰得知,叫他两人留心在意,并于下弦之后,每日请人往秦营中打探消息。夜间及黎明时,一鸣与万峰两个轮夜在堡前各处巡逻。素云探营的这一晚,轮是万峰巡夜,直至天色大明,始回堡中安息。一鸣清早起来,嘱咐团丁密赴秦营细探:“昨夜可有动静。”自己单身来至堡前散步。此时红日已高,不防素云始被应龙杀败追来,以致手无寸铁,急拔道旁大树拦救,却被应龙伤了一镖,好生疼痛。素云心中甚是过意不去,陪他回至堡中。那些庄丁及团勇等见雷爷不知如何同着一个女子回来,肩上又着了重伤,无一个不来问候。一呜无心答话,急急返至上房,倒卧床上,吩咐:“请云爷及黄道长进来。”少顷,万峰先到,素云也顾不得嫌疑,急忙上前行一个半礼,说声:“难女白素云参见云爷。”遂把上项事情略略述了一遍。万峰还礼不迭,回说:“小姐休得如此。雷贤弟古人天相,谅无妨碍,待俺看过伤痕,取金创药来与他将镖起出。”素云低头称是。万峰走至床边,连呼:“贤弟可好?”谁知一鸣人事不知,绝不答应,不由不心下着慌,仔细看他面色,黄得如金纸一般。那肩上镖伤之处,四围肿起,紫黑异常,分明中了毒镖,回庄时又身子劳乏,冒了些风,血脉冲动,以致昏迷不醒,命在呼吸。万峰见此光景,也觉无了主意,素云在旁泪落如雨。正在手足无措之时,庄丁报称:“黄道长进房。”万峰、素云慌忙迎将出来,各自见过了礼。素云泪汪汪将前事重述一遍。黄衫客略把二人安慰几句,来到床前,命庄丁等把一鸣扶起,“休放他眠在榻上,恐怕伤痕口的毒血上攻。”又说:“一鸣所中之镖名‘竹叶镖’,锋尖有毒,幸得不曾拔出,否则见血即亡。”伸手在道袍袋中取出一服药来,就是那獭髓膏,用酒化开,把伤痕的四围涂住,俟那肿势退了些儿,然后轻轻将镖拔动,渐拔渐松,脱然而出,忙又倾出好些的膏,将创口涂满,不使他有一些血出。只听得一鸣大叫一声:“痛死人也!”悠悠的醒了回来,素云等始放了心。一鸣睁眼见黄衫客等多在面前,说声:“有劳道长及各位施救,不知中何药镖,这样利害。”道言未毕,忽又双眉一皱,昏晕过去。黄衫客知是伤口被瘀血内攻所致,须得用药解散,叮嘱众人不必惊惶。一面命庄丁速取一大壶热陈酒来,斟了一杯,又在身旁取出一服金创起死回生丹,化入杯中,叫左右把一鸣的牙关撬开,灌下肚去,余剩的酒用新花衣蘸着,在伤口四周细细揩擦,直至皮肤紫色泛红为度,然后扶他上床稍息。不多时,腹中一阵阵的响动,下了许多便血,始又渐渐苏醒,只觉身热如火,害起病来。素云问黄衫客:“看雷恩公的大势,可能无甚妨碍?”黄衫客道:“照这光景,不过须得卧病数日,那性命是可保了。想你师尊在山悬望,何不快些回去,且俟日后再日报仇未迟。”素云也知道红线此时必不放心,恨不得身主双翅飞了回去。因回说道:“谨遵师怕之命。”遂向黄衫客与万峰各打了一个稽首,又与一鸣说了几句感恩保重的话,自回截云山而去。自然将始未情由诉知红线,由红线细细的劝慰了一番,命他养息精神,于下月初择期再去复仇。且俟下书交代。如今再说雷一鸣卧病在床,粒米不进,一连三日,只恼得云万峰暴躁如雷,深恨秦应龙入骨,几次要到卧虎营杀他。黄衫客因见他面有晦纹,只怕凶多吉少,所以屡屡相劝。到了九月初二那夜,一鸣的病已是略好了些。可以进些薄粥,伤口也平复了。万峰于晚膳后在一鸣房中坐着闲谈,黄衫害到截云山看红线去了。二更已过,忽听得庄外一阵阵喊叫之声,闹个不住。万峰恐是团勇扰事,着庄丁出去打探。少顷,庄了回说:“并非团勇滋闹,乃秦应龙不知又从何处强抢得一个女子,打从庄门经过,故此人喊马嘶,禀爷得知。”云万峰听罢此言,只气得虎眉倒竖,豹目圆睁,大喊一声:“反了,反了,俺云万峰不来寻你,因是雷贤弟的病体未痊,怎么你敢抢了女子,竟在庄门经过。这是你自来送死,俺也顾不得你是朝廷的统兵大员了。只要留得抢着的那活口女子,俺便杀你有名,不但除了大害,也好与俺雷贤弟报这一镖之仇。”口说着话,将长衣一脱,飞步出房而去。一鸣要待阻时,怎阻得及,心下好不着惊,急忙传出话去:“着各团丁快随云爷出庄御敌,只许将秦兵逐散,不许妄杀一人。”自己勉强挣扎起身,提了紫金锤,带着众人一拥出庄。

那云万峰本来性如烈火,看他手执着两支四五十斤重的竹节钢鞭,独自一人飞也似的冲出庄门,没有一人拦得他住,直扑秦应龙的营前而来,大叫:“负国奸徒,虐民贼子,快来受死!”拦腰就是一鞭。应龙因从那日被雷一鸣伤了,胸口尚未复原,今日出营,并不提防与人厮杀,手无兵刃,怎好对敌。幸亏得手下带有亲兵一百多名,看见雷家堡庄门开处,奔出一个人来,身长丈余,面黑如漆,声若巨雷,手握双鞭,向主帅乱打,各人发一声喊,围将拢来,秦应龙因见来人势猛,急忙把马一拍,向众亲兵身旁飞逃出去。万峰一鞭落了个空,众亲兵正要动手。那知他左手一起,又是一鞭,正打在秦应龙坐骑的后腿之上。这马顿时筋断骨折,大吼一声,把秦应龙掀下地来。万峰一见大喜,举起双鞭住下便击。应龙惊得魂不附体,慌使个神龙掉尾之势,跳起身来,在亲兵手中抢了一枝长枪,拼命招架。无奈万峰的钢鞭来得沉重,但听得豁喇一声,应龙那一杆枪已断为两截,震开虎口,鲜血直流,好个万峰,乘着这势,又是一鞭,向应龙左肩打来。其时那些亲兵恐防主帅有关,刀的刀,枪的枪,不得不一拥上前,纷纷拦救。恰好雷家堡的一众团了也多到了,两下里正接个住,彼此混斗。一鸣深恐万峰有失,高叫:“云大哥,且请回庄,有话商议说知。”万峰杀得十分性起,勇纠纠提着这两支鞭,左起右落,宛似双龙搅海一般,触着的马仰人翻,砸着的血飞肉裂,只打得众亲兵叫苦连天,拥护着秦应龙一路败去。万峰那肯相饶,一步紧一步的在后赶来。正是:

穷寇莫追须着意,英雄无命欲如何。

要知云万峰追赶应龙后书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竹叶镖万峰殒命藻藜抓一鸣被擒

话说秦应龙手下一百余名亲兵,当不得雷家堡的团丁利害,又有云万峰双鞭勇猛,应龙虎口已被震开,万难对敌,各人只得拥着主帅败将下去。万峰不舍,拔步追赶,大喊:“秦贼往那里走!今夜任你逃到天边,也须被俺拿住,解到当官,与民除害。”雷一鸣见了,也顾不得自己的病体未痊,忙把脚步一紧,一口气在后赶来,大叫:“云大哥,听小弟的话,快快回庄。古言‘穷寇莫追’,何况黑夜,且让这厮多活一宵,明日拿他未迟。”万峰听了,全不在心,反回言道:“原来贤弟也来了么,来得甚好,快快帮俺拿这贼徒。”一鸣又道:“大哥莫慌,可晓小弟病躯未愈,不能相助,还是同一回庄的好。”万峰那里肯听,只说:“贤弟既然身子不好,先自回去,俺今夜断饶这奸贼不得。”眼看他双鞭一摆,头也不回,竟去远了。一鸣见实拗不过他,无可奈何把手向众团丁一招,团丁等急发一通号鼓,一个个手擎着长枪短剑,火把灯球,如潮水般的涌来。万峰听得后面鼓声震动,知是一鸣领着团丁共来助战,愈觉得勇气百倍,挥动双鞭,冲杀过去。秦营各兵,本已杀得七零八落,又听得有大队团丁从后迫来,那得心下不慌。只有十余个秦应龙的贴身人不敢离开,余下的多乱纷纷各自逃命,那一个肯拼死抵敌。万峰看着愈追愈近,人又愈少,心中好不喜欢。一鸣虽是比他精细些儿,只因瞧见应龙手下兵丁渐渐窜去,此地离卧虎营虽近,究竟尚有三、四里之遥,一时焉有效兵到来,故此时也有了一个侥幸之心,催促团丁着力狂追,不向万峰再行阻止。

那万峰独自一人在前边。黑暗之中,果然被他先行赶上,将双鞭使一个王树分枝之势,逼开应龙护身之人,起右手那一支鞭向秦应龙肩上打来。应龙大喊一声:“不好!”身子一侧,那鞭却从左肋插过,冲动了胸口旧伤,喉间一阵血腥,顿时鲜血直冒,可巧喷了万峰一面,把他两目黏住,急切睁不开来。应龙乘机一手捧住胸膛,忍着痛,没命飞逃,一手在囊中取出竹叶镖来,觑定万峰尚在那里手举衣袖揩擦双睛,照定面门,飕的一镖,正中左边太阳穴内。凭你怎么英雄好汉,这太阳穴是个要穴,不要说是毒镖,就是别的竹木东西,只要一着了伤,万无生理。可怜云万峰一生豪杰,武艺超群,顷刻之间竟丧在秦应龙手内,年方四十二岁。海上剑痴撰记至此,因作诗以吊之曰:英雄盖世艺超伦,黑夜锄奸不顾身,一命可怜镖下丧,伤心岂独著书人。

话说云万峰被秦应龙暗地一镖,死于非命,跌倒道旁,后面雷一鸣及众团丁多未知道,尚在穷追。直至赶到那里,不见万峰,只有秦应龙等十余个人仍在前面。一鸣心下惊疑,吩咐众人一面追赶,一面向四下里寻找万峰。不多一时,有一团丁抢步报道:“禀雷大爷,大事不好了。云大爷不知如何,已被秦贼一镖射死,尸首现在大道旁边,请爷快去看个明白。”一鸣听罢,大叫一声:“有这等事,痛死我也!”顿时晕了过去。众团丁心下个个着慌,同说:“雷爷保重。”你搀我扶,多来嘶唤。好一会儿,幸渐苏醒,含泪骂道:“万恶秦贼,杀我义兄,誓不独生。”急命团丁将云爷尸首抬来,着照灯球仔细观看。但见两目怒视,英气如生,唯左太阳穴着了一镖,血肉模糊,肤色紫黑,眼见已是无救。一鸣止不住号啕大哭,立时选了八个团丁,叫他们好好抬回庄去,暂停中堂,俟捉住了秦应龙,明日棺殓。众团丁中也有解事的人,享说:“云爷既死,不能复生。秦贼又去远了,何不今夜暂且回庄,明日享明官长处治。”怎奈一鸣怒性一起,不可复耐,回言:“如待明日告官,一来这县官本与秦营通气,二来我们赶到此地,那秦贼所抢妇女不知下落,若无活口可证,县官自袒护秦营,云爷之仇安能得报。不如乘这贼徒去还未远,又无救兵,协力同心赶至前途,拿住了他,明日解官,岂不甚妙。”众团丁谁敢再言。一鸣看着众人将万峰尸首扛回去讫,亲自向团丁手中取过号鼓,扑通扑通连击数下,各团丁不敢怠慢,一拥上前。一鸣将鼓交还,两手举起两柄斗大紫金锤,怒冲冲,首先赶去,肝火一冒,绝不似个有病之人。不知不觉又追了一里之遥,多是崎岖小路,险仄异常。团丁来得人多,一时如何得进,免不得分队趱行,耽延时刻。

那秦应龙去得远了,看看离卧虎营地界已不多路,一鸣仍无退意,口口声声只喊:“恶贼休走,还俺云大哥的命来。”前面应龙与十数个护身亲兵,本来怀着鬼胎,如今听碍后边喊声大震,回头一望见远远的灯球高举,照得山谷通明,更吓得面面相觑。内中有个机警亲兵,叫声:“元帅,大势已急,快请将衣帽脱去,杂在小的们队中,即使被他追着,黑夜间蒙混得过也未可知。”应龙听他说得有理,慌将箭竿卸去,撇在路旁,头上边除夫头盔,脚下边脱去靴子,一并弃在乱草岗内,披发跣足,没命飞逃。

那知雷一鸣一路赶来,半途中被团丁拾得袍帽,便猜透他是易服而逃。后来愈追愈近,见前面十数人中独有一人散着头发,赤着双足,料定必是应尤无疑。所以高举双锤,独奔着他。应龙见被识破机关,只急得头顶上失了三魂,脚底下走了七魄,暗想:“逃也无益。幸喜此地离营渐近,不如先遣亲兵回去预备救应。我这里引他入营,料这数百团丁与一个雷一鸣济得甚事,竟杀他一个干干净净也好,从此除了后患,并可拜托秦太师,说雷家堡中雷一鸣、云万峰招集亡命棍徒,谋为不轨,所以相机进剿,不及禀辞,就请太师动他一本,不但可以无罪,且可保得有功,那时进爵升官,岂不一举两得。”主意一决,密嘱教他脱袍易服的亲兵先自回营送信:“快令台营大小将兵速来助战。”余下十数个亲兵仍教他四散奔逃,使雷一鸣不疑有变。自己回身,立住了脚,大声喊道:“姓雷的人,你不要苦苦相追。前番你救白素云时已尝过俺金镖利害,今夜姓云的料已死在镖下,你该早早回庄保全性命才是,何得定要与俺作对,只怕你死在目前,悔之已晚。可晓得俺的金镖又要来了。”一鸣见应尤站定身子在那里自言自语,前几句因相高尚远不甚清楚,后半截这许多的话,句句分明,大喝:“匹夫,休得胡言,看俺拿你。”举起双锤,使个流星赶月之势,向应龙腰下就打。应龙急忙将身一偏,使一个飞燕归巢的解数,连退数步。一鸣大怒,又起双锤,直向秦应龙顶门盖来,名为泰山压顶,最是凶勇。应龙问得亲切,把身子往下一伏,使个毒蛇入洞之势,往后又是一退,约有二丈多路。一鸣又击了个空,急起右手的锤,打个独劈华山,向应龙背上一下。应龙翻身,使一个金刚掠地,那双足向地上一扫,扑的又跳了出去。一鸣见他手脚灵便,暗恨手中用的双锤大是重笨,比不得单刀短剑可以旋转自如,兼之自己病尚未痊,两臂究属乏力,一连几个回合,反觉得气喘吁吁。众团丁旁观者清,见庄主胜不得贼人,暗暗着急,那一个不想出力帮助。无奈秦应龙手下十数个亲兵却也十分了得,每一个人战住了十数个团丁,都党难分胜败。应龙看见,心下暗喜,与着一鸣且战且走。又约半里之遥,猛听得前边金鼓齐鸣,杀声震地,有无数官军打着卧虎营的号旗、号灯,前来救应,大叫:“元帅且请少歇,休得惊慌,待末将等来擒拿这厮,消消平日欺侮俺们秦营之气。”应龙忙接口道:“尔等来得甚好。快快与我把这班人并力擒来,不要放走一个,回营之后,重重有赏。”众官兵齐齐的说声:“得令。”一个个枪刀并举,奋勇当先,冲杀过来。雷家堡二百数十名的团丁,如何抵挡得住。一鸣也觉慌了主意,只因事已如此,不得不打起精神,喊声:“俺把你这班害民贼兵,今夜多来送死。俺雷一鸣何足惧哉。”说罢,把双锤抡动,抖擞神威,打他一个落花流水。只杀得山径内尘埃滚滚,宿鸟惊飞,果然好一场恶斗,少不得两边各有死伤。应龙此时早有手下兵丁送上衣服,牵过马匹,抬过九股托天又来,立刻戎装上马,手执飞叉,如临大敌一般,重至军前来斗一鸣。此回迥非初交手时可比,虽然胸肋受伤,却使发了这柄叉,神出鬼没,勇不可当。一鸣勉强又战了二三十个回合,渐渐气力不加,浑身是汗。应龙觑个破绽,将叉把双锤一逼,荡出六、八步外,伸手在衣袋中取出一件东西,状似蒺藜,四边四个铁钩,宛如蒺藜的四角,中间皆用铁线穿成,在线又有三十二个小钩,一顺一逆,鳞次排着。小钩四旁,乃是双合线的活络铁丝,可宽可紧,铁丝之上,一根扁式铁链,约有三、四尺长。这件暗器名蒺藜抓,不用他时,折迭怀中,象一个铁丝网儿,用时抽动铁链,抛将出去,四边的活络铁丝一齐放开,铁钩下垂,只要抓到敌人身上,那怕他会腾云驾雾,钩住之时,再也不能脱身。应龙因见一鸣骁勇,故命亲兵于取衣更换时携来此物,带在身旁,一心今夜定要拿他。一鸣焉知利害,见应龙逼开了他的双锤,伸着手儿向胸前摸索,只料他又要放竹叶镖了,大喊:“恶贼,休施暗器!”把双锤使个五花双盖顶之势,要想挡这毒镖。谁知耳根边但听得索琅一声,飞出一个乌黑的东西,直向身上扑来。一鸣瞧不出是怎么器具,手脚一慌,欲避已是不及。顷刻间大小铁钩一齐俱着,竟把个顶天立地的英雄紧紧的捆做一团,被应龙喝声:“你来了罢。”用力一提,擒过马来,交于亲兵,吩咐:“好好带回营去。”众团了见庄主被擒,无心再战,一声呐喊,四散飞逃。秦营各兵追杀一阵,只剩得不多几人奔了回去。应龙传令就此收军,押着一呜,得胜回营。

此时正是三更已过,四更未敲。到得营门,各兵丁站着队伍,火把通明。应龙进营,到中军帐坐定,传下令去,叫把雷一鸣捆上帐来。解去飞抓,另用铁链穿锁好了,要一鸣下跪问话。一鸣厉声骂道:“俺把你这殃民误国的贼徒。俺雷一鸣堂堂丈夫,岂能跪你。本当将你碎尸万段,以谢天下。不幸误中暗器,被你擒来,要杀便杀,何必多言,也好待俺赶着云大哥去。”应龙冷笑答道:“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你与云万峰操练团丁,屡与本营作对,不想也有今日。本来俺留你何用!”起身拔腰间佩剑,飕的向一鸣就是一剑。正是: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毕竟不知雷一鸣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白素云两番探虎穴黄衫客一怒掣龙泉

话说雷一鸣被秦应龙用蒺藜抓擒至营中,应龙欲拔佩剑杀他。一鸣依旧骂不绝口,拼着一死。那晓得屋梁上啪的一声,忽然飞下四、五片瓦来,正中应龙右肩,幸亏披着软甲,打在甲上。只震得满臂酸麻,手中的剑坠于地下,大喝一声:“屋上有贼,快快拿人。”

原来这掷飞瓦的不是别个,乃是截云山侠女白素云。自从二十八日回山之后,未曾杀得仇人,心下十分恼恨。隔了一日,又要下山探营。红线因为隔日无多,秦营中必有准备,阻住不许。直到这一夜,素云再耐不得,恰好黄衫客来,说起:“一鸣因伤受病,现已可保无虞。不知应龙伤势若何,日来万峰屡次差人至山打探,何以毫无消息?”素云乘机向红线道:“弟子今夜定欲乘这秦贼受伤未痊下山报仇,不要耽搁日多。那厮伤痕愈,只怕反甚费手,恩师以为如何?”红线尚未回言,黄衫客道:“此话虽也有理,但我闻得庄丁报说,秦应龙伤势如何,甚是秘密,外人不得而知。唯有营中防备加严,比前更觉十分紧密。你若果然今夜欲去,须要分外小心才好。”素云道:“多承师伯指教,此去必要拿住这厮,千刀万剐。只是还求恩师金允,方敢启行。”红线道:“既然如此,仍须见机而作。早去早回,免我挂念。”素云欢天喜地的道声:“遵命。”等到二更以后,换了夜行衣服,拜别过红线、黄衫客,下山而去。到得秦营,方交三鼓。只见营门口的西座吊桥俱扯去了,静悄悄的鸦雀无声。抄到后营那边,吊桥也已没有。素云全不在心,将身子一跃,那三丈多阔的一条濠沟已被跳过。这一回因是熟路,所以不比前番,挨墙摸壁的吃力万分,只须依着先时进去的方向,摆动娇躯,连连跳跃,一霎时已到中营。那些支更巡夜的人,虽是跑去跑来,绝无间断,只因脚步甚轻,却那一个知道屋上有人。

素云到了中营,寻觅应龙卧室,见一间间的房屋甚多,不知究在那里。又想:上一回所到的那一所瓦屋,虽有床帐,却断乎不像是间卧房。因在屋上踌躇至再,未便下手。后来听得营中人喊马嘶,又有鸣金掌号之声,心中暗暗惊疑:“难道已被贼人察破,前来拿捉。”小鹿儿在心头上撞个不住,只得侧着耳朵细听动静如何,再定行止。少顷,见灯球火把,像是个出队样儿,愈觉莫明其故。幸亏兵丁中有几个在暗地里言三语四的说:“我们这个元帅伤势尚还未愈,何不在营静养,偏要出去惹是招非,今夜既然又抢了怎么绝色女娘,难道不晓与雷家堡上的人是个对头,却又偏要打他庄前经过。如今闹出事来,我们半夜里不得安眠,大家须要出队救应,这正是当兵的苦处,果然身不自由。自从扎营到今,并无一个金兵犯界,已是这样的昼夜不安。不知倘有金兵到时,尚要怎么样哩。”多在那里私相抱怨,讲个不了。素云听得甚是明白,暗道:“原来秦贼伤已小愈,今夜不在营中,又往外边强抢妇女去了。但雷家堡乃雷一鸣所居之地,雷爷现在抱病,想必是云万峰与他作对,阻住归路,以致连夜发兵,也未可知。闻得云爷也甚英雄,这厮或者竟被杀却。我今既到此间,须要探个着实,也不枉下山一场。”因俟众兵去时,悄悄跳至中军帐中,伏在屋脊之上,揭去了几块瓦片,往下细瞧。

等有一个更次,动静毫无,心中好不焦急。后听更楼已敲四鼓,秦应龙竟大胜而回,传令升帐,绑上一个人来。素云看是雷爷,不由不心下大惊,只苦无法救他。后见应龙拔剑欲砍,慌起纤纤玉手,取了四、五张瓦片,向着应龙肩上飞去,正击个着,佩剑落地,大喊:“拿人。”素云因救一鸣心急,也顾不得已深入重地,掣剑在手,就从这揭去的瓦缝之中“飕”的一剑,劈断一根椽木,飞将下来,觑定应龙面门,仗剑便砍。应龙那里防得,忙举帐前所坐的一把紫檀木交椅来挡,但听豁喇一声,这椅儿已劈成两半。应龙更是着慌,只得往帐外飞跑。两旁站立的许多亲兵,见屋上飞下一个人来,已多目瞪口呆。又见是白素云,前番多曾领教过的,不是好惹之人,谁敢上来拿捉,一窝蜂跟着应龙,发声大喊,飞奔出来。好个有胆有识的素云,也不迫赶,急忙扶起一鸣,说一声:“雷爷受惊。”与他解去锁链,又在地上拾起应龙佩剑,递与一鸣使用,两个人杀出中军帐来。素云因受过红线的戒,不许妄杀无辜,不过虚按着剑,并不伤人,只要寻应龙一人报仇。一吗咬牙切齿,恨着应龙负国殃民,多行不义。况且前日镖伤自己,今夜又被杀了万峰,并雷家堡无数团丁,所以逢人便砍,定要把秦营中人杀个鸡犬不留,好不利害。

且说那秦应龙,本来自从素云探营之后,防着他定要复来,曾在卧房及中军帐两旁埋伏着二百名弓箭手,十个竹梆。倘遇惊变,竹梆一响,万弩齐发。可巧今夜出了队,那些弓兵有一大半人多出了差,以致七零八落,此时变起仓卒。应龙逃出大帐,吩咐:“快击竹梆,传弓箭队放箭。”一声令下,四下里梆声乱响,万箭齐飞,好似狂风骤雨一般,纷纷向素云、一呜射来。素云见了,知是杀不出去,急喊一声:”雷爷仔细,我们上屋走罢。”将莲钩一蹴,使个飞絮扑帘之势,跳上屋去。一鸣国见势头不好,也使个平步青云之势,距上屋檐。只因高来高往的工夫平时不曾十分练得,未免有些脚步踉跄。素云瞥见,知他不是惯家。若使应龙追来,莫说与他对敌,只怕逃避尚是不及。因说:“雷爷休得着慌,且请先行一步,待奴在后保护。”一鸣低头称是。

素云使发了这一把桃花剑,底下有射来的箭,一支支多被格将下去,反伤了秦营中好许多自己弓兵。应龙见两人在箭林中又被上屋走了,射去的箭纷纷落地,急又传出话去,立刻鸣金止射。一面吩咐营外四周把守陷坑的一众亲兵,预备虾须钩子,协力拿人;一面宽去软甲,取过托天叉,飞身上屋追赶。此刻,素云保着一鸣,跳跃飞行。因虑前营必有埋伏,不敢前进,一步步往后营逃去。一鸣是久居此地之人,知道后营之外,濒临大海,无路可通。因大惊道:“白小姐,且慢再走。这后营外是海道了。既无船只,怎样逃生?俺们即使出得秦营,难道飞上天去,还须定个主意才是。”素云也着惊道:“原来营外便是海了,怎的我初来时不曾看得清楚。”一鸣道:“此山本名卧虎后营,乃是虎尾,有一座极大高峰。小姐前次来时,谅被高峰阻住眼目,所以不晓得。那山峰之下,就是大海,这形势好生险恶。”素云道:“既这等说,奴想前营必有防备,断去不得,还是从左右两营下去如何?”一鸣道:“左营之外,也是海道。只有右营出去,乃虎爪岭,虽是小道难行,不过一里有余,便可出险。俺想竟从右出去的妙。”素云道:“雷爷所见,谅是不差,快些走罢。”于是两人复又折了回来,取道右边而去。

那知应龙已追了上来,大喊:“你二人今夜多是自入牢笼,尚想往那里走,与俺快快下屋受缚,免得动手。”素云也不回言,飕的就是一剑。应龙起叉急架,两个人又在屋上刀来叉去,叉去刀迎,大战起来,一鸣自料在屋面上断不是应龙对手,不来助战,只顾飞逃。素云让一鸣去得略远,无心再斗,虚砍一剑,且战且走。过有二十余间屋面,看看已到右营的营门。一鸣见营外并无人马拦阻,又定睛望四下一看,也不见有怎伏兵,心中暗自侥幸,喊声:“小姐留心在意,俺先下屋去也。”两足一蹬,跳下地来。那晓得扑通一声,跌入陷坑之内。守坑军士一见,急忙吹动觱篥,把四边的虾须钩用力一抽,一鸣又被紧紧捆住,休想跳得起来。素云初时听得一鸣下去,好不欢喜。后闻觱篥之声,料知又有变故,急把莲钩一紧,飞至檐头,在下一看,只叫得一个苦字,芳心一乱,两足抖动,站立不住,扑通的也跌下地来。守坑军士又把觱篥吹动,大喊:“拿人。”忽平白地起一道寒光,那军士的十个指头一线齐断了下来,鲜血淋漓,叫苦不迭,连那拿住雷一鸣的军兵也是一样。一鸣的浑身钩索多已断了,站起身来。秦应龙正在屋上打算下来,忽见各兵丁无故叫苦,又见不但是素云拿他不住,反把雷一鸣也救出陷坑,心中甚为不解,厉声怒骂军士无能。谁知道一言未了,屋檐口飞下一个人来,头戴七星冠,身穿杏黄袍,足登云履,手执宝剑,三绺长须,身材雄壮,相貌庄严,大喝:“秦贼,休得无礼,妄杀好人。须知道明有王法,暗有鬼神。贫道在此劝你,快快退去,今夜尚可保尔残生。否则,教你死在目前,悔之晚矣。”应龙见他来得兀突,吓了一跳,回说:“何方来的妖道,敢到这里撒野,吃俺一叉。”刷的一声,举叉就刺。那道者不慌不忙,把左手道袍一拂,这把叉滴溜溜的飞了回去。应龙尚是不服,又是一叉刺来。那道者依旧笑微微,起右手道袍拂回。到第三叉,看他把口一张,飞出一把数寸长的匕首,当的一声,击在叉上。说也奇怪,那柄九十余斤重的铁叉,竟被这小小东西打落屋上,咯啷啷数声响亮,跌下地去。弄得应龙只剩一双空手,大喊道:“这还了得!”扭回身,向大营的屋上飞跑。下面素云、一鸣,初时自分万无生理,不知那一个剁伤军士,救了性命。后见有个道士,隐隐在屋上与应龙交手,那应龙的九股叉忽又坠下地去,急忙双双跳上屋檐,共来助战。星光之下,认得是黄衫客到了,二人心下大喜。一鸣叫声:“黄道长来得正好,俺的大哥死得好苦,务求道长拿住秦贼报仇。”

原来黄衫客乃从截云山来,因恐素云有失,一鸣卧病在床,无人救应。所以别了红线,驾着金遁到此。那雷家堡的一切事情尚未晓得,后见应尤在屋面上追赶一鸣、素云,正不知为了怎的。直至一鸣把前后事情略述一遍。又说雷家堡一众团丁死亡过半,甚是可怜。黄衫客听罢大怒,骂一声:“好一个狠心的万恶贼子。云壮士与众团丁何辜,你敢一齐杀害。俺虽山野之人,不愿干预尘事,但你这般肆毒、若不略施警戒,以后势必愈加胆大妄为,成何世界。”遂把匕首运一口气,顷刻间有三尺来长,寒光闪烁,直向应龙脑后飞来,应尤正在没命狂奔,觉耳朵边呼呼的一阵凤响,疾忙回首看时,并不见有怎人来,但有一把锋利无比的雪亮龙泉,只吓得魂不附体,使一个金刚扑地之势,一骨碌从营房上向地下滚来。只跌得鼻破口斜,耳穿眼肿,大叫一声:“我命休矣!”晕倒于地。正是:眼前莫漫夸无敌,背后须知尚有人。不知秦应龙性命如何,黄衫客与白素云怎样出营,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传葵花剑仙侠收徒破竹叶镖英雄哭友

话说秦应龙见黄衫客剑光起处,宛如一条匹练,直卷过来,锐不可当,知他又是剑侠一流,好生惊惧。急忙将身子一滚,落下地来,只跌得面目青肿,鼻破流血,口中大喊:“我命休矣。”幸亏黄衫客不过是略恩惩创于他,不愿竟开杀戒,所以那剑飞至檐前,滴溜溜悬在空中,竟不落下,一鸣与素云此时恨不得立刻把应龙杀了,见黄衫客忽然剑下留情,双双奔至屋檐,又欲跳下地去结果他的性命,谁知满营中大小将兵见主帅坠地着伤,一个个多来救护。霎时间把庭心挤得满满的。莫说是人,就是飞鸟也下不去。黄衫客收回宝剑,从容劝道:“雷庄主与白小姐,且请住步,听俺贫道一言:这厮早晚终须就戮,报仇岂在一时。如今夜分已深,何况营内人多,怎可再行下手,快些随着贫道出离虎穴的妙。庄主与小姐意下如何?”二人听得言甚有理,不敢违拗,回说一声:“谨遵吩咐。”各各扭转脚步,随着黄衫客向营房外人稀之处跳下地来。虽有几个亲兵眼见,要想上前阻挡,怎禁得黄衫客仗剑上前,大声喝道:“尔等军兵,晓得甚事。雷庄主和白小姐并非朝廷的叛逆、官署的罪囚,乃是尔营主造孽弥天,与伊两人结下私仇宿恨。尔等何得助纣为虐,快快各自让开。贫道慈悲为本,尚可饶尔等的性命。否则,莫怪剑下无情。”这一席话理直气壮,说得众兵面面相觑,不敢动手。且又畏着三人本领多甚高强,谁肯白白送了性命。所以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大踏步去得远了,方发声喊,假意追赶一番而回。按下不提。

再说黄衫客等下了营房,度过了虎爪岭,便是平阳之地。虽则有一条小路,尚喜不甚多远,那消片刻功夫,已高了卧虎山。素云向黄衫客在道旁行一个全礼,谢了救命之恩,欲分道回截云山去。一鸣也向黄衫客屈膝道谢,回身又要向素云行礼。素云慌忙止住道:“恩公,休得如此。前番奴非恩公相救,焉有今日,只是好端端的累云大爷死于非命,令人好不惨伤。”一鸣听见提起万峰,止不住泪如而下,黄衫客也甚凄然。素云见天色渐明,深恐师尊悬望,急欲回山,劝声:“恩公休得悲伤。且与黄衫师伯回庄将养贵体,此仇终有得报之日。如今暂时告别,料来后会有期。”一鸣挥泪答道:“小姐请便。”素云又与二人打个稽首,轻移云步,独自回山。少不得将上项事情与红线细述一番。红线劝他休得焦心,再图后举。这里黄衫客与雷一鸣回至堡中,天已大亮。

见一路上杀死团丁甚多,惨不忍睹,更有受伤半死之人,喊声不绝。云万峰的尸首停在中堂,一鸣放声大哭一场,瞩咐庄客,购备上等桫枋一具并衣衾等物,把万峰殓了。因无于嗣,即在庄外拣块吉地安葬,立了一个石碑,上书:“宋武举万峰云公讳峻之墓。”料理已毕,然后吩咐下去:“所有已死团丁,除各给棺木一口,殓费银十丙外,并照团约载明,遇斗身死每名酌恤银一百两,以为家属养瞻之资,招人连棺一并给领。其余受伤各人,速请伤科医治。另外每人加给囤饷一月,以资调理,一概不必报官莅验。”盖因秦营所抢妇女,不知下落,证据毫无,官长本与秦营一鼻孔出气的,深虑告到当堂,反说雷家堡上究因何事,抗拒官军,以致杀伤多命之故。这算是雷一鸣的有见识处,却也难为众团丁家属,平时紊服一鸣仗义疏财,为人豪侠,此番虽是死于私斗,却因激于义愤而起,也落了个仗义之名,所以取了他的恤银,并无一人心下有些不平、要想当官告发的,那受伤的自然更不必说了。一鸣足足的部署了一日工夫,方得诸事停妥。

黄衫客因他病体初痊,过于劳顿,劝他早早安睡。一鸣深痛万峰死得凄惨,众团丁甚是无辜,想一回,悲一回的,那里能睡得着。及至朦胧合眼,却又呜呜的哭醒回来,一夜之间,不知几次。黄衫客打坐房中,听得明白,暗暗赞他:“好个义侠双全之士。”到得天甫黎明,只听得脚步声响,一鸣跑进房来,双膝跪在面前,口称:“道长垂慈,弟子有一句话要求答应。”黄衫客慌忙起身,用手来扶,一鸣又退跪几步,纳头便拜,说:“弟子别无他事,只因云大哥与众团丁死得好苦,若使此仇不报,何颜可对死去之人。况秦应龙作恶多端,留在世间也是大大孽障,无如弟子自恨无能,且秦贼的暗器利害,白小姐如此英雄,尚恐非彼敌手。昨宵想了一夜,此事倘非道长相助,或收弟子为徒,破除他的晴器,断难报得深仇,务求道长垂鉴。”言罢,把头叩个不住。黄衫客假意拒绝,道:“贫道山野之人,尘缘已断,杀戒久持,何能助庄主报仇。若说庄主欲拜贫道为师,须知学剑术的多要弃家访道,遍历艰辛,随处随时行些功果,方不负传授一场,日后并有地仙之望。庄主家资富有,事业方新,乡荐已登,前程正远,乃是功名富贵中人。休要胡思乱想,快请起来。”一鸣仍叩头求恳,道:“道长,昨日秦营既用飞剑,不肯竟将贼人斩首,弟子早疑坚持杀戒,所以如此。今既果然,求助一节,何敢相强。但拜师后弃家访道之说,弟子虽侥幸中了一名武举,目今权奸当道,世乱慌慌,本已不图上进。至于家财田产,更是身外之物,何况弟子未娶妻房。本无儿女,更能无挂无牵。若蒙收取为徒,只要报得深仇,自当随着师尊,云游访道。弟子志愿已坚,惟望道长允从。”黄衫客捻须微笑,道:“听庄主之言,贫道已知梗概。但庄主虽欲学剑,可知道古来剑侠一流,曾有几人能成正果,这是极不容易的事。不要误认做是极容易的,将来有始无终,依旧半途而废。”一鸣道:“古今剑侠甚多,记得载籍所传,男如虬髯公、黄衫客、空空儿、精精儿;女如公孙大娘、红线、隐娘,那一个不是半仙之道。弟子虽是不才,只求道长裁成,自当尽心学习,纵不敢自希古侠,谅不致贻诮今人。至于日后,倘果有始无终,愿受刀剑临身之惨。”黄衫客点头道:“庄主休得如此言重。可知贫道究系何人?”一鸣听语出有因,急又跪上一步,道:“弟子但知道长姓黄名珊,不知究是何方剑侠,尚求道长示明。”黄衫客道:“实告庄主,贫道并非黄珊,乃即黄衫客的便是。”因将在太元境与群仙高会,并公孙大娘如何炼剑,与红线等如何下山,如何在混元湖斩妖,如何红线在载云山收白素云为徒的话,仔细说一番。

一鸣听罢,叩头无算,连称:“弟子何幸,得遇仙师,务求传授剑术,不负相遇之缘。”黄衫客道:“庄主果肯精心向道,贫道何妨收你为徒。且请起来,安排香案应用。”一鸣听已允了,心下好不欢喜。忙又端端正正向上拜了四拜,口称一声:“恩师。”然后站起身来,吩咐庄客,摆上一副香案。黄衫客在怀中取出葵花宝剑,临风一晃,约有三尺来长,供在案上,自己向北先叩了四个头,默把收雷一鸣为徒的话祷告一番。后令一鸣虔心拜过,双手取起剑来。黄衫客先儆戒了几句“学技之后不准为非作歹、不准好杀伤生、不准邪淫奸盗”的话。一鸣一一受训。黄衫客始先略授他些运剑之法。好个雷一鸣,天生神力,况且十八般军器,本来多已学习过的,就是寻常剑法,也曾略知一二。今得黄衫客传授,何难触类旁通。不比得白素云学艺之时,虽是金丹换骨,究是个荏弱女子,十分吃力。不过轻身跳跃之技,一鸣素不甚情,尚须悉心练习,又好在筋骨耐劳,心机灵活,一经指授,百法贯通。黄衫客见了甚是欢喜。从此,一连数日,一鸣足下出户,一心一意的学习功夫,要等剑术略精,约着素云,同报大仇。谁知那秦应龙自从被黄衫客在屋上要飞剑斩他,唬召魂不附体,跌下庭心之后,由众兵纷纷施救,扶入帐中,半晌不能说出话来,直至天明方醒。守营亲兵来报:“白素云等已逃了,小的们拿他不得,求大帅开恩。”应龙怒气填胸,明知各兵丁不是对手,遂说声:“恕尔等暂且无罪,以后务须格外留神,拿住他们碎尸万段,以泄我恨。”一面传唤守夜更兵,因素云等入营之时失于觉察,每人责了军棍八十,革去口粮,另换亲兵小心巡夜。又唤心腹人请文案进营,起了一道奏稿,只说“雷家堡土匪创乱,系武举雷一鸣为首,云万峰为从,并有不知姓名的妖道一名,结连截云山女寇,声势浩大。臣因职司防守,已于某夜见过一仗,手毙云万峰一名,阵斩土匪百数十名。惟是匪势尚炽,再容相机进剿,务使地方肃清,以酬圣恩高厚”云云。另修密书一封与秦太师,求他便中密保数语,又遣亲兵持片请城武县甄卫到营。先问明了雷家堡上并无报验杀伤人命之事,遂央求他照着奏折所言,通详大宪,竟说雷一鸣揭竿创乱,抗拒王师。甄卫正欲巴结师门,一口应许。回衙之后,果然连夜动文,飞详出去,把个顶天立地的义侠,竟弄做了翻江倒海的叛徒。这秦应龙的反陷之计,毒也不毒?况且皇上准了本章,几乎把雷家堡上的人杀个尽绝。此种居心,狠也不狠?那晓得这秦贼偏又性急如火,虽然自己拜折县宪出详,尚恨耽延时日,不能把雷一鸣等立刻斩除,甚是暴躁。屡次要想竟起大兵,公然至堡攻打,杀个鸡犬不留。又怕的是一鸣为人深得民心,倘果开起仗来,激变了合邑人民,深觉反为不美。所以每日里思来想去,竟无一个良策可图,闷昏昏的过了数日,无一刻不丧气垂头。忽一夜,用过晚膳,独坐营中,听营房上似有瓦片之声翻动不定,吃了一惊,料想不是白素云来到,必是雷一鸣与那妖道无疑。急忙宽去长衣,挂上豹皮囊,囊中藏着蒺藜抓、竹叶镖两件暗器,手持九股托夭叉,腰间另悬一口佩剑,防在屋上动起手来,利用短兵。扎束已定,密传号令下去。一声梆响,满营埋伏着的大小将兵,一个个火把通明,刀光灿亮,拥上帐来。应龙将手一摆,吩咐:“准备挠钩套索拿人,须要小心在意。”自己将身一跃,飞上屋檐。定睛四望,那晓得踪迹毫无。又命各兵丁中有能高来高去的人,共执灯球上屋四照,依旧绝无影响,应龙甚是诧异。后工会客厅的屋面之上,见有两只花白猫儿,在那里摆尾摇头“呀呀”相扑。瞥见有人持灯上来,分着东西两旁窜去。应龙定一定神,明知就是猫儿作扰,却在众兵丁面前不便说明,防着背后笑他大惊小怪。只得涎着脸儿说道:“你们留神四下找寻,本帅且往前营,去去再来。”说罢,将身几跃,来到前堂。

细数樵楼,才敲三鼓,暗想:“今夜这场胡闹,正是令人可笑。若使空身回营,如何见得众兵。必道是贼人心虚,乃至有此担惊受怕之事。不如乘着夜静更深,竟往雷家堡去,暗把雷一鸣与妖道刺了,割了首级回来,只说是在屋上追至半途杀的。既除了眼中之钉,又好遮俺众人耳目,然后慢慢的再图白素云未迟。岂不大妙。”主意已定,遂悄悄的跳下营房,离卧虎山,竟奔雷家堡而来。

幸喜路上静悄悄的竟无一人。到得庄门,但见众庄丁支更守夜,往往来来,严密情形竟与自己营中不相上下,暗说:“好一个雷一鸣,训练着数百庄丁,居然有此纪律。看来前庄断难进去,不知后庄如何。”因又绕至后庄,果然防守的人略略疏些。他就运动脚力,奔至一个稍形僻静的地方,伏在暗中,等着有巡夜人来,让他先过去了。起佩剑在背后,一剑杀死于他,可怜不曾喊得一声。他就把这人的战裙、号衣剥下穿了,手中这九股叉暂撇一旁。一手拿着一个竹梆,一手拿着一根小木槌儿,击得响响的混入庄来,竟被他山后门而进。拣个静处,脱去衣裙,弃去梆槌,将身一跃,跳上高房。正要寻找一鸣卧室,不妨脚步重了些儿,被屋中一个值夜的庄头听得,不动声色,奔告一鸣,说:“屋上有人。”恰好一鸣尚在与黄衫客讲论那剑法中的搏击工夫,未曾安睡,遂与黄衫客各持宝剑,步出卧房,飞上屋来。果见有一个人在那里东张西望,因轻轻的略紧一步,追至背后。黄衫客尚未动手,一鸣不问是谁,举剑便砍。应龙听得脑后“呼”的一声,似系剑响,打了一个寒噤。黑暗之中,拔剑招架已来不及,急忙伸手向豹皮袋中摸出蒺藜抓来,向着空中一撤。但听得“索啷”一响,来人叫声“阿呀”跌入抓中。应龙大喜,要想收回,不防眼前起一道白光,却是黄衫客手起剑落,把飞抓的铁索顷刻间一齐割断。应龙手中只剩得半条断链。这一惊非同小可,明知凶多吉少,急忙飞步奔逃。一鸣见黄衫客破了飞抓,捆不得他,心中大喜,拔步赶来。应龙听着脚步如飞,暗想:“若是一鸣,断无如此矫捷,多分必系妖道追来,此人更比一鸣了得。三十六着,走为上着。

不如跳下屋去,仍穿原来时的衣服,混出庄门为妙。”因即“扑”的跳下地来。怎晓得一鸣自拜黄衫窖为师,虽只数日,那种飞身跳跃之术早已精进了许多。见应龙下地,“飕”的也从斜刺里一跃下地,拼命追赶。应龙在百忙中奔至脱衣之处,寻见衣服,要想穿时,奈已不及。只得一手拿着佩剑,一手取着衣裳,往外飞奔。其时,各庄丁已灯球齐举,高声喊人,纷纷的围裹上来。灯光中照见一鸣与黄衫客多在后面,只有咫尺之遥。应龙惊得魂不附体,急将佩剑向肋下一夹,伸手在豹皮囊中又取出竹叶镖来,回头觑一鸣,“刷”的一镖,后边黄衫客见了,说声:“慢来!”正要祭飞剑去抵他,一鸣也喊声:“不好!”倒退几步,忽半空中飘飘荡荡,彷佛落下一个人来,手执佛尘,向那毒镖一拂,顿时落下尘埃。一鸣认得是云万峰显魂来救,大声哭道:“云大哥,一灵不昧,快帮小弟共杀这厮。”道言未了,心上边一阵酸楚,悲伤过甚,一口气竟回不过来,哭晕在地。黄衫客与众庄丁见了大惊,也顾不得追赶应龙,纷纷共来施救。正是:

几疑义士何曾死,只恨奸雄又得生。

要知一鸣如何苏醒,云万峰显灵杀得秦应龙与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白素云三探卧虎营黄衫客双祭飞龙剑

话说秦应龙用竹叶镖要打一鸣,黄衫客未及破他,云万峰显灵,在半空中将拂尘一拂,毒缥落地。一鸣见了,大哭一声,伤心过甚,晕跌于地。黄衫客与众庄丁争来扶救,顾不得拿捉应龙。这秦应龙初见万峰显魂,吓得面如土色,手脚也多软了。后来一鸣哭晕过去,万峰一缕灵魂急奔一鸣,手举拂尘,向他连连扬动,救他还魂,将次苏醒。秦应龙就乘这个机会,一溜烟混入人丛,把携来的号衣、战裙穿上,依旧扮作巡夜更兵,竟被混出庄门而去。

走得不多几步,正是云万峰的坟茔,又见万峰怒冲冲挡住去路。应龙不敢再进,伏在道旁,只因他还命不该绝,万峰只把拂尘向着应龙脸上一拂,觉得一股冷气直扑面门。那面上的肉一丝一丝,顷刻间青肿起来,痛个不住,只急得在地乱滚。约有半刻余钟始止,方敢放大着胆,睁睛四看。万峰早已不知去向,一鸣及庄丁们也不追来,始觉心下稍安,急忙寻路回山。到得山营门,已是天将破晓。满营大小将兵,尚在四山里乱搜乱检,看见主帅回来,身上穿着雷家堡巡夜团丁的号衣、战裙,手中不见了九股叉,脸上又青一条肿一条的,不知受了怎么伤痕。一个个参见之下,不敢动问,只回说:“末将及众兵丁等到处搜查,并无奸细,请主帅定夺。”应龙自觉无颜,回说:“既无奸细,各自回哨,以后务要小心防守。”各将弁齐说一声:“得令。”纷纷退出大营,暗地议论不表。秦应龙回入内帐,换过衣服,吩咐亲兵拿脸水来洗过了脸,觉得痛不可忍,取镜子一照,但见一丝丝青肿之痕,好似画图上画的倒垂柳线一般,不知共有百几十条,擦又擦不去,掩又掩不得,好不惶恐。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倒头便睡。只是那里能睡得着,遂在枕上想出一个恶毒念头,要炼一件剑仙所忌的暗器,务使破他不得,然后好杀尽众人。我且按下慢提。

再说雷一鸣,因见云万峰显魂救他,大哭晕去。幸经万峰的阴灵默护,与黄衫客及众庄丁等施救,始得渐渐苏醒,只觉四肢无力。黄衫客吩咐庄了,扶回庄去安息。料秦应龙早已逃遁,暂且由他。一鸣又放声大哭了一场。黄衫客苦苦劝住,略睡片时,天也明了,庄丁来报:“截云山白道姑要见黄道长与雷庄主。”一鸣吩咐:“请他进来。”素云到得客厅,先与黄衫客见过了礼,又与一鸣打个稽首,叫了一声:“师兄,如今是一家人了。”一鸣也改口道:“白师妹,如何知俺拜师之事?”素云道:“是黄衫师伯前日在山中提起的,不然那得知道。”一鸣道:“原来如此。”黄衫客道:“白小姐来此何事?”素云道:“不瞒师伯说,奉恩师之命,特来与雷师兄约期,再往卧虎营,共杀秦贼报仇。不知师伯意下如何?”黄衫客闻言,把昨夜应尤探庄行刺之事,从头至尾述过一番,说:“这几天那厮营中必有准备,须得略缓数天方好。”白素云道:“若依师伯之见,当于何时可去?”黄衫客道:“依我之见,最妙稍停一月半月,待雷贤契的工夫进境,始可万无一失。但你们报仇心切,那得多延时日。就是秦应龙,日子多了,也恐他停留长智,或者另外生出别的事来。但今明这数夜中断去不得,不如竟缓七夭,待为师伯的此七天中再授雷贤契几般绝技,然后保着你们同去,方可无虑,不知你二人意下若何?”一鸣道:“恩师吩咐,弟子自当谨从。想白师妹自然也无不依之理。”素云道:“既得师伯同去,谅来此次必报大仇。既使多缓几日,亦无不可,何况仅只七天。但到了那日,不知从两处进营,还是会在一处进营?”黄衫客道:“竟是两处的妙。白小姐二更起身,三更到营,从他后营而入。雷贤契仍从虎爪岭左营而进,也在三更左右。贫道从他前营进去,一齐下手,使他顾此失彼,方为上策。”二人听了,满心欢喜,各自牢记在胸。素云略又坐了片时,告辞回去。黄衫客因秦应龙善用暗器伤人,把飞剑之术传授一鸣,教他随机破敌之法,一鸣尽心练习。

光阴易过,到了第七日晚上。师徒二人夜膳已过,装束停当,不带庄丁,悄悄的出了堡门,取道往卧虎营,分路而进。那白素云这夜已到二鼓以后,拜别红线欲行。红线道:“黄衫师伯既为你们之事两次进营,我虽杀戒久待,从前也有助你一臂之言。只因要你自己一人立些功果,所以未曾帮你。谁知你连去二次,不但皆未成功,更是险遭不测。今夜进营第三次了,为师的再难袖手。何况你们分道,从前后左营而进,右营尚苦无人。我今同你下山,竟从右营进去,何愁此贼不灭。但杀死你父母兄弟与云万峰壮士的,乃是秦应龙一人。只须杀了应龙,大仇已报,千万不可妄杀无辜,有伤天地好生之德。”素云跪谢道:“果得恩师相助,弟子没齿不忘。若说妄杀好人,焉敢有违师命。就是雷师兄,已拜黄衫师伯为师,此香谅也不至如前次了。”红线道:“这便才是。且今时已不早,我们就此去罢。”说毕,略把衣裙扎束一遍,师先徒后,一同下山,直奔卧虎营来。到得营门,细数樵楼正敲三鼓,吊桥高扯,濠沟中水声潺潺。红线向素云把手一指,轻轻的两足一登,驾着半云半雾,飞奔右营。素云跳过深沟,绕至后营,飞上营墙,落在第一次来被更夫几乎看破的那一株大树之上。果然工夫日进一日,如今不但树枝不动,就是树叶也多不甚颠簸。莫说底下无人,即使有人也难知道,与前大是不同。素云上得树去,因他晓得此处本有巡更的人,须得让他过去之后,方可行事,不要再似从前鲁莽。故在树上略歇片时,不敢造次上屋。

稍停,果有更夫击着梆锣远远而来。惟先时乃是两人一班,一个敲梆,一个敲锣。如今却添做四人一班,一个在前高擎火把,四下照着。一个在后,手中拿着一个信炮,大约是一有警报,预备着放炮关会的样几。中间这两个人,依旧是一梆一锣。素云瞧见,晴暗忖道:“看他营中这般防备,谅来一番严似一番。幸亏今夜来得人多,否则一定又难济事。但不知黄衫师伯与雷师兄已经到否,何以寂无动静。”想了一回,看巡更的去得远了,放开俏胆,起个飞燕入林之势,窜上营房,定睛先向四下一望。只见左营屋上隐隐有几个人影,好像是在那里追逐的样子,又听得信炮之声连珠乱响,料定是雷一鸣先自进营,已被秦营察破,暗说一声:“不好!”正要设法救他。忽见前营起一道红光,分明是失了火了。顷刻间,人声鼎沸起来,又听右营中起一片喊杀之声,灵机一动,暗喜道:“这明明是黄衫师伯与恩师多在那里下手的了,奴如何呆在这里守着。”遂顺手取起几张屋瓦,尽力向地下一抛,喊声:“俺白素云在此,尔等巡夜兵丁快快报与秦贼得知,速来领死。”道言未了,但听得庭心中信炮齐鸣,顿时闹出许多兵来,大喊拿人。素云全不理会。因恩起那中军大帐,第二次进营的时候曾到过的。故又飞奔中军帐来,也是一般的飞下几张瓦儿,在屋面上虚张声势,惑乱他的军心。谁知道帐内兵丁一半多向前营救人去了,一半已赴左右两营拒敌,所以但闻信炮,不见伏兵。素云心下大喜,乘机又奔左营。但是雷一鸣正被秦应龙在屋上战住,脱不得身。虽是前营火起,后营信炮乱鸣,右营杀声震地,心下甚是惊慌,却尚不肯放松一步。

素云怒从心起,大喊:“秦贼死在目前,休得逞强。雷师兄不必着惊,俺白素云来也。”说罢,就是一剑,向秦应龙背后砍来。应龙急举佩剑相迎,怎禁得前面一鸣又是一剑,从顶门砍下。应尤慌忙斜退一步,掣剑招架。素云又是飕的一剑,从斜刺里劈来,应龙见势头不好,正要下屋逃生,不防半空中又落下一个女子,浑身红色衣裳,好如一朵火去一般。应龙大惊失色,晴想:“此是何人,从未见过,看来今夜有些不妙。何况前营火光人起,这便如何才好。”心下一慌,手中佩剑慢得一慢,被素云击落屋檐。应龙见大势已急,只得双足一跃,跳下地来。素云等怎肯相饶,也紧紧的下屋追赶。应龙此时要想传令手下军兵与本来埋伏的挠钩手、弓箭手等协力拿人。

只因前营夫人,有一大半人多去抢救,尚有一半又因后营、右营与本营中信炮齐鸣,不知到那一处应敌方好,闹哄哄的毫无头绪,多在那里乱跑,那能一线齐的到来听令,要想奔回帐中,取一件顺手兵器,无奈九股叉已于日前失在雷家堡上,新制的尚未制成。要思想用暗器,可惜蒺藜抓也在堡上被失。只剩得三、四支竹叶镖在身,济得甚事,百忙间猛然想起新炼的一件暗器,名子母弹,虽然尚未用过,何不试他一试。此弹约有条杯大小,外层母弹极薄,内有五颗子弹,最小的只有胡桃般大,却用毒药炼成,打着时立刻烂入骨髓。因他恨着黄衫客用剑破了飞抓,虽不知他是上古剑仙,料来终是剑侠一流,纵有暗器不能取胜,故此穷思极想,制成这件东西。到得施用之时,他如用剑来挡,恰好击破外层,那五颗子孙便可出其不意从空而下。那时他只有一把剑儿,焉能招架这许多子弹。此乃别人从来未有的毒器,可巧今夜带在身边,急忙取将出来,扭转身躯,向着素云把手一扬,迎头打去。一鸣眼快,见应龙立定身子,举手向空,大喊:“白师妹,且慢前进,留心暗器。”一面祭起飞剑,迎将上去。猛听得“扑”的一声,砍个正着,母弹一破,子弹纷飞。后边红线见了,也想祭剑。谁知一鸣额上已经着了一弹,素云着了一弹,一在肩,一在颈边。只打得疼痛非常,顿时皮肤紫肿起来,心上亦昏迷不醒。红线明知中的是毒器。莫说凡胎俗骨,禁他不起,就是自己亏得落后了些,未曾击着,否则也恐有些不妙。只是身旁未带丹药,防他毒气见风入骨,如何是好?正在着急万分,忽见秦应龙呼呼气喘,又从对面奔了回来,后边追着一人,隐隐望去是黄衫客。红线大喜,高叫:“黄道长,令徒在此已受重伤,快些搭救。”黄衫客听一鸣又受了伤,怒从心起,两足一紧,直逼应龙。红线看见,仗剑夹攻,应龙见前有红衣女子挡路,后边又有黄衣道士追来,极吼一声,左手又在身边取出第二颗弹来,飞打黄衫。右手又取竹叶镖来打红线。那竹叶镖被红线飞剑击落,这子母弹黄衫客未知厉害,红线又关照不及,竟被飞剑劈开,坠下五颗,幸亏黄衫客素善金遁,他见母弹击破,半空中滴溜溜的又散下许多弹来,喝声:“好件利器。”急把身子一晃,借着金遁,遁入空中,大喊:“好秦应龙,下此毒手,谅来伤我门徒,也是此器。不要逞能,看我飞剑取你。”道言未了,但见劈空起两道金光,如两条黄龙一般直扑应龙,好不厉害。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报,淫凶今日岂能逃。

要知秦应龙是否被黄衫客飞剑所诛,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雪奇仇淫凶授首报私愤名妓蒙冤

话说黄衫客见秦应龙平时造孽多端,今夜又迭用暗器伤人,居心太毒,若再容他在世,贻害何穷,因祭飞剑取他。此剑共有两柄,一雌一雄,名飞龙剑,乃取孽龙利爪在丹炉中用阴阳水、文武火炼成,锋利无比。不用他时,依旧黄冲冲、尖越越的,两片龙爪一般。运动时,每柄有三尺余长,二寸余阔,左盘右绕,前起后落,夭矫非凡,令人逃避不得。应龙一见,魄散魂飞,那身子不由下缩做一团,在地乱滚。黄衫客既将飞剑困住应龙,且不杀他,先把一鸣伤口看过,又看了素云的伤,喜得多在实地,不甚紧要。伸手在怀中取出金创起死回生丹,先令一鸣服下,又分一半交给红线递与素云,又倾出些獭髓膏来,将二人的伤口敷好。说也奇怪,顿时痛止肿消,神清气爽、红线深赞丹药之灵。

惟是那秦应龙围困得时候久了,早有无数军兵闻知主帅被难,争来抢救。只怕的是剑光霍霍,那一个敢拼命上前。应龙在剑光中大嚷大喊,黄衫客与红线见此光景,又是可恨,又是可怜。素云、一鸣满心欢喜,仗剑在手,奔至身旁,高喊:“万恶凶徒,不想你也有今日。”素云手起剑落,将头割在手中。一鸣也是一剑,把腰斩为两截。尚要举剑砍他一个千刀万剐之时,黄衫客与红线止住道:“善哉,眷哉!论秦应龙作孽弥天,斩作肉泥也不为过。但古人云:‘人死怨消。’你等奇仇已报,也就罢了,还劝你们勿为已甚为是。

”二人始收了宝剑,反一个想着父母兄弟,一个想着万峰与众团丁,好生凄惨,止不住泪下如雨。

黄衫客见杀了应龙,起手向剑光一指,收回仙剑,从容向众军兵道:“你主帅罪恶贯盈,理应自作自受。今贫道等为民除害,与你等众兵无干,快些各自归营,并将你主帅的尸身埋葬,以后务要勉为良善,勿蹈奸淫,以致受此惨报。这就不负贫道等一片救世苦心了。”众兵丁初见主帅已死,吓做一堆。如今听这言语,并无加害之意,始各放大着胆,共谢不杀之恩。然后把秦应龙的尸身搬入大营而去。黄衫客见众兵已退,又想:“秦应龙虽然奸恶,究是朝廷统兵大员。这事闹得大了,众兵丁明日终须报官缉凶。红线与白素云在截云山,不过师生两人,到可无碍。独有一鸣,他是土著,况且雷家堡上无数人家,岂可连累。”因与一鸣商议,应得作何处置。一鸣道:“弟子拜师之日,早有弃家访道之心。如今仇人已诛,好在天尚未明,意欲作速回家,将家财尽行散给村人。凡是雷姓,先教他们连夜共携细软,远走高飞。余人只说此乃雷姓族人所作之事,与别姓无干。虽甄知县与秦贼通同一气,然与雷家有隙,却与别姓无仇,谅来可免牵累。弟子愿随恩师左右,即使走遍无涯,始终必无怨侮。”黄衫客点头道:“贤契之意,却又不差。但黑夜之间,雷姓的村人甚多,岂能立时远避,此事尚欠斟酌。”白素云道:“依弟子愚见,师伯、师兄立刻回庄,作速料理诸事。待等定妥之后,也来截云山小住。这里请黄师伯与雷师兄留个简儿,声明秦应龙奸淫妇女,杀害良民,所以被师兄与弟子杀了,不干他人之事。如欲缉拿凶手,现在截云山居住,还他一个着实下落。官长既有把握,必不冤及无辜,不知恩师与师伯之意如何?”黄衫客抚掌道:“好个光明正大的主见,这话才是义侠家的正宗。但贫道与令师今夜既亦在场,何能皆推在你二人身上。竟说我们四人所为,且教他照此详发上台,行文缉捕,免他地方干系是了。”红线道:“道长之言有理。”于是黄衫客重至大营,向军士们要了一副纸墨笔砚,先把应龙恶迹叙述一过,然后书明杀他之人,现在何处,尽可申详缉捕,不得连累好人。写毕,问:“营中可有中军?”

当有中军胡用上前答道:“中军官在。”黄衫客遂将此纸交付与他。又说:“明日如须报官莅验,当堂呈与县尊。”胡用不敢不接,诺诺连声,揣在怀里。黄衫客又问:“前营的火可已救熄,曾否伤人?”胡用回说:“已救熄了,幸未损伤人口。”黄衫客遂与红线打个稽首,说声:“暂别。”同着一鸣回庄,散给家财,料理各事,直至天色大明,始得草草毕事。师徒二人果然离却雷家堡,来至截云山上。红线、素云早已先回,迎入山中,好在余房甚多,拣了两间净室安身。从此二仙二侠同住一处,暂且慢表。

再说秦营大小将兵,等到黄衫客等去后,已至天明,由胡中军领着五营四哨将弁,飞投城武县告警,并请验尸。只吓得甄知县面如死灰,口口声声只说。“这还了得。”急忙传齐刑仵、书役,打道大营勘验。仵作喝报:“验得尸身已分三段,乃是利剑所伤。上段齐肩,中段齐腰,皮肉寸断,绝不黏连。”甄卫亲视一过,吩咐中军:“购备上等棺木,好好安殓,静待报知家属扶回。”胡中军又呈上黄衫客昨夜所写那张纸儿,甄卫接来看过,收藏起来。又至前营,把被火烧毁的营房略勘一过,回说:“此事闹得大了,本县担当不起。且俟详过上司再夺。”一面先行签派差捕到截云山,打听凶手下落。一面传雷家堡地保、坊长细问:“雷一鸣是否脱逃,家中有无眷口?”至于营中一切军务,且由中军暂时权理,再待上宪派员接统。部署已定,起道回衙。忽报:“朝中有紧要公文投到,并有秦太师嘱致卧虎营的家书,现在差客请见。”甄知县吩咐:“有请。”差官上堂,呈上公丈。原来是因雷一鸣聚众谋叛,朝廷已派专阃大员张浚,分兵来剿,即日起程,县中应早择营地,接应军粮。差官又呈上秦丞相嘱甄知县转致秦应龙的家书。甄卫收了,告差官说:“秦统制已于昨夜被雷家堡武举雷一鸣与截云山女匪白素云等所害,此书容俟下官另修一函,并这原信转复太师。”

差官唯唯。甄卫传谕从人:“速备公馆,留差官暂住。且俟明日修好复书,一并带回。”从人遵命,引差官告退。

甄卫持书回至上房,心下闷闷不乐,暗想:“秦应龙是太师堂弟,虽非一母,究是手足至亲。一旦死于非命,太师怎肯干休,看来我这头上乌纱,也有些不当稳便。”又想:“这封书信,必定是秦应龙拜本之时,嫁祸雷家堡上,托太师爷斡旋的复书,何不私自拆开一观。倘然书中责备于他,说他平时所作所为不应如是,如今应龙死了,或者不至十分吃紧。否则,定有些儿不妙,我须打个主意,保住前程才是。”想罢,取清水将书喷湿,揭开封面,抽将出来,从头至尾细细一看。内中写着“雷家堡之事,已经奏知圣聪,嘉汝杀云万峰叛贼有功,恩赐黄金千两,加赠少保街。不日将有旨下,并谕张浚分军剿逆,克日起程。惟大军未到以前,雷一鸣等或有与汝为难之处,须与甄卫商议,见机而作。彼系地方官,有节制乡民之权,谅来可免意外。至于调升一节,可俟雷家堡事平,一有优缺,当即奏明升补”云云。阅完,不禁心下大惊,呆呆的坐了半晌,仍将原书封固好了。却想:”此事怎样办法,才能得太师不怒,静待大兵到来剿山。”左思右想了好一回儿,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吩咐传点升堂,饰发朱签,派令通差:“捕拿北城外彩霞坊妓女薛飞霞到案听审,立等回话,不得迟误买放。”各差捕因并无原告,不知本官何意,但是奉公差遣,焉敢怠慢。只得领签下堂,一窝蜂住彩霞坊来。

若说这薛飞霞,乃姑苏人,父名薛慕仁,是个饱学穷儒,因屡试不第,愤郁而亡。其时,飞霞年只十岁,随母王氏,相依为命。后因贫苦不堪,慕仁有个表亲在东省为官,母女二人故至山左探亲。不料行至城武地面,王氏害起病来,一命呜呼。飞霞时年十五,哭得肝肠寸断,主意毫无。只得自卖自身,将母亲草草殓葬。谁知卖在彩霞坊一个王老妈乐户人家。那王老妈就把飞霞领回,教他学习吹弹歌唱与一切曲院中接客的套儿。飞霞初时下肯,争奈虔婆手口俱毒,终日里非打即骂,受不得许多苦楚,暗想:“不如暂且允从,或者命中有救,得遇个正人君子提出火坑。或竟嫁他为妻,尚有出头之日。即如近日韩世忠的夫人粱氏红玉,闻他也是妓女出身,目下已经做了一品夫人,好不荣耀。”主意已定,勉强的回转心来,随着一班姊儿、妹儿胡乱学些歌技。大凡聪明的人,诸事一学就会,一会就精。飞霞何等伶俐,不上两三个月,竟成了一个出色的粉头。王老妈就欢喜起来,令他应酬狎客。

只是性气甚烈,客人到他房中,但许谈谈讲讲,或是唱支曲儿,下盘棋儿,写几个字儿,对几联对儿。若使稍涉邪念,他就要着起恼来。因此,客皆替他取了一个外号,叫做“镜中花”,乃看得折不得的意思。不知不觉在院中混了一年有余,也有许多豪客,或想与他梳拢,或想娶他为妾,飞霞决意不从。王老妈因他人才出众,缠头所入每日甚多,所以却也不去强他。

去年,甄卫放了城武县知县的缺,到了县中尚未上任,闻得飞霞美貌无双,私自隐着姓名,黑夜里前去游玩。一见之下,色授魂飞,便要与他定情,飞霞不允。甄卫只道娼妓人家可以用势欺压得的,他竟说出真姓名来,定要强逼成欢。不料飞霞非但下从,反说:“大老爷既是此间的父母官,虽未到任,也不该微服嫖娼。小女子今夜若从,反恐损了大老爷的盛德,玷了大老爷的官箴,日后如何治得万民?这事断使不得。”甄卫听了,尚要用话逼他。

飞霞泪汪汪的,又回说道:“大老爷,且莫错了念头。小女子虽落人坑,也是儒家之女。只因遭家不造,误堕烟花,每望有个好人救奴脱离苦海。若大老爷今夜定要威逼,小女子宁死不从。何况院中姊妹甚多,倘被他们知道真情,沸沸扬扬传讲出去,只怕大老爷大是不便,还求珍重些儿才是。”这一席话,只说得甄卫有威难使,无口可开,顿时老羞变怒,骂声:“好个不中抬举的贱人!”抢白一场,恨恨而去。

直至今日,未曾出得这口气儿。初时王老妈知道飞霞得罪了未到任的新任老爷,暗中怀着鬼胎,也曾把飞霞责打了一番,说他吃了为娼的饭,自然要干为娼的事:“你今年纪说小不小,也是十六岁的人了。本县老爷要你,乃是天大喜事,你敢使性恼人。若是闹出祸来,这还了得。”后来听见甄卫到任,并无动静。过了一年有余,也就把这念儿淡了。谁知甄卫原是一个阴险的人,吃了人的暗亏,一时虽不发作,却切切的记在心头,常想寻件事儿报复。如今雷家堡出了巨案,他竟想出一条绝毒的计来,只说:“雷一鸣本是土豪,秦应龙屡欲剿办,积下深仇,此次应龙之死,访闻实因私往彩霞坊薛飞霞家闲游。飞霞本与一鸣有交,送信雷家堡上,致被一鸣纠人追袭杀毙,所以只伤应龙一人。刻下一呜纠台亡命,雄踞截云山谋叛。县中兵力单薄,不敢往拿,故将娼妇薛飞霞,拘获讯供候详。”一面密遣心腹家丁,亲至临安,捏造消息,使他传到秦太师的耳中。“太师向知应龙为人,贪花好色,一闻此言,必定认以为真。那时抱怨应龙不该身为统兵大员,私入娼寮,被人杀害。倘使讯出实情,申详到京,反于声名有碍,定要私下嘱托,千万把此事隐起。不是将飞霞瘦死狱中,以灭其口,或惜他交通叛寇的罪名,问个死罪。既可出了往日之气,又可使太师来仰求于我,将来反有个升调可图,岂非一举两得。”这是他欺瞒着东省离临安甚远,应龙平时行止不端,营中又无亲丁活口可证,满营的大小将务更料定他们无人亲临安向太师前诉说之故,所以定下这一条移花接木、公报私仇之计,要难为这烈性裙钗。可怜薛飞霞那里得知,就是众差役也不明就理。既然奉了本官的签票,自然如飞的向彩霞坊拿人。正是:

计就月中擒玉兔,谋成日里捉金鸟。

不知薛飞霞被拿到县,甄知县如何审问,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酷吏逼供词飞霞下狱雏环诉屈冤素云探监

话说城武县众差捕在本官堂上领了朱签,立刻限拿彩霞坊妓女薛飞霞当堂听审。不敢耽误,一同来到院中,先寻龟鸨问话,王老妈见来了一伙公差,心上跳个不住,忙问:“众班头来此何事?”各差捕说明原委,又把朱签与他看过。王老妈急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忙遣龟佣,寻个专管衙门中间事的人,先给了些银两与众差役代茶,嘱他们略坐一坐,自己三脚两步来到飞霞房中,把上项事细述一遍。又说:“这多是你自己肇下的祸。如今事发,快些定个主意方好。”飞霞听毕,只吓得手足乱战,硬着胆儿答道:“这一件事,明明是那赃官平空的无事生非,教儿有怎主意。但他朱签上面井未标明为了何案,只写‘立提彩霞坊妓女薛飞霞一口当堂听审’,儿想钢刀虽快,不斩无罪之人,且俟随着公差上堂,看事如何,再行定夺,不知母亲意下如何?”王老妈道:“莫怪为娘的埋怨着你,前番终是你的不是,不该得罪本县太爷。如今事已如此,你也悔之已晚。但是到了堂上,不论老爷问你怎么言语,你须不可再使性子去触犯他。可知为娘的五十多岁人了,只靠着你几个姊妹们度活。倘有风吹草动,竟将妓院发封,各妓入官,那时却教我怎样过日?”飞霞含泪答道:“母亲不必吩咐,孩儿此去,且看赃官如何问话,自有道理,决不累及旁人。”王老妈尚要瞩咐他几句话时,怎禁得众差捕连连催促,无可奈何,服伺飞霞卸去满头珠翠,换了一套半旧衣裙,移步出房。可怜他小足伶汀,彩霞坊到城武县衙门,虽不甚远,也有三里之遥,如何行走得动。多亏王老妈念他为妓三年,赚钱不少,花了十两银子与众差役,替他雇了一乘小轿,搀扶着上了轿儿。轿夫抬上肩头,差役等紧随在后,如飞而去。王老妈心上下安,暗差一个心腹龟奴:“随到衙前,打听举动,速来回报。”按下慢表。

单说飞霞出得院门,一路之上哄动旁人,就有无数看热闹的跟着差捕拥至县堂。虽有值堂差役,皮鞭竹片乱打乱揪,无奈众人因审问的是一个出色名妓,多要前来看他一看。

甄知县是坐在堂上守提的,本未退堂。差捕上前禀明:“薛妓已经拿到。”缴了朱签。甄卫吩咐:“带上堂来。”飞霞跪倒在地,低低的叫了一声:“青天老爷。”甄卫命他抬起头来,仔细一看,果然不错,遂把惊堂一拍,大声喝道:“我把你这淫妓,平日倚门卖俏,引诱良民,已属罪不容诛。胆敢勾通匪棍,与雷家堡雷一鸣往来,谋刺卧虎营秦大人,快些从实招来,免受刑法。若有半句浮言,可知道王法利害!”飞霞听毕,宛如兜头灌了一勺冷水般,暗想:“此贼虽欲公报私仇,如何小题大做,竟把这谋刺秦统制的后来诘问,教人如何担承得起。况雷一鸣久闻是个正人君子,足迹从未到过青楼,岂可含血喷人,自红其口。须要拿定主意,不可被他威逼承招。一则累了姓雷的清名,二则自己亦万无生理。”遂把心胆一提,放出平时那种守贞不字的性格来,高啭莺声,从容答道:“大老爷,此话从何而起。小女子虽是为娼,与雷一鸣并不相识,谋刺秦大人的这一节事,小女子更是不知。须求宪天超豁,不可捕风捉影,连累无辜。”甄知县闻言大怒,连喝:“好一个利嘴淫娼,竟敢推得干干净净。本县此案访闻确切,却也知道你不用刑法岂肯招认。”吩咐左右:“快快动刑!”众差役答应一声,如狼似虎的把飞霞拖翻在地,袒开衣服,露出粉嫩娇躯,鞭了二百背脊。只打得皮开肉绽,死去后来。甄卫传命:“住手。”又问:“可有供招。”飞霞此刻哭得已如泪人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甄卫见他不言不语,命取拶指过来。众差役把他十只春笋做的纤指,紧紧拶起。可怜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怎禁得这般非刑拷逼。一霎时,竟晕了过去。堂下那些看审的人,没一个不交头接耳,多说:“知县狠心。雷家堡上的雷一鸣是个正人,平素不贪女色,卧虎营的巨案岂于薛飞霞之事。如今这样用刑,只怕本官必与此妓有仇,或者曾受何人嘱托所致。”暗暗的共抱不平。

内中有个二十上下年纪、头戴武生巾、身穿天蓝缎箭竿、足登粉底皂靴、面如冠玉、目似曙星的人,更看得双眉倒竖,怒气填胸。又有一个身材矮小之人,目不转睛的青春飞霞,又伶又怒,像是恨不得把他拉了出去的光景。甄卫眼见众人行径,深恐再审下去或有不便,立刻吩咐松刑,用凉水将飞霞喷醒。又恐他拶得昏了,不要把当日自己冶游的事供将出来,大为不便。因高声喝道:“薛飞霞,你今日受刑,心下终须明白。可知道本县为民父母,岂肯冤累好人。你在彩霞坊为娼,本县未曾到任之时,早闻得你是个淫泼妇女,专一交通匪类,所以先曾私访一次。如今果然犯出案来,劝你早早供招与雷一鸣如何往来、如何设谋、如何通凤、如何刺死秦大人,作速讲来,免再吃苦。”飞霞听他提起前情,又气又恼,要想拼着性命与他抢白一场,指出公报私仇的原委,也与大众听听。怎奈受刑过重,力竭声嘶,况且说了之时,势必指作诬供。又用非刑冤逼,白白的再受痛苦,不如耐着性气,与他一个抵死不供,看他如何定断,难道今日竟杖毙堂下不成。因此只管哭泣,绝不作声。甄卫又把惊堂一拍,催逼承招。飞霞只是不言。甄卫当下无可奈何,因说:“照你这般刁赖,本当再用大刑。但看你一个荏弱女子,今日如何再受得起。且将你囚禁女监,明日再审,看你还敢不言。”遂命传女禁卒到来,立将飞霞带去收监,小心看管,一面吩咐退堂。

其时,天已晚了。甄卫即在灯下写了一封往临安去的书信,说:“奏应龙之死,因屡剿雷一鸣有仇,此次在彩霞坊妓女薛飞霞家,飞霞本与一鸣往来,走漏消息,致被一鸣纠众追杀。门生初十得信,众营兵以事起仓卒,不及救护。临行并被冲至营中,烧去营房十余间,刻下飞霞现在监禁狱中,一俟录出口供,申详候办。至于雷一鸣等,遗有亲供一纸,现在啸聚截云山,声势浩大。县中兵力单薄,势难往剿。须候张元帅分兵到时,方可一鼓成擒。惟此案是否如此办理之处,除详禀各大宪外,尚希恩师便中赐谕。”云云。写毕封好。又把寄秦应龙的原书取来,放在一处,等候明日交与差官。又恐差官查知此事始末,回临安时或致漏泄,另外送了他一千两银子的程仪,嘱他回见秦丞相时,丞相如何问起这事,照着书中的言语答他,更差了一个能言舌辩的亲兵,送他上京,散布讹言,传入相府,里应外台,要使秦桧深信不疑。一言表过,我且不提。

目今再说飞霞下狱。甄卫退堂之后,那些看审的人也多一哄而散。王老妈差去的心腹龟奴,急忙奔回院中,将上项事细述一遍。只吓得王老妈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暗想:“飞霞平日虽有几个有势力的狎客,深是疼惜着他。但是这案闹得大了,那一个肯替他背地伸冤。要想自己上堂辩白几句,只怕也无济于事。而且这院子还难保不一纸官符,顿时封锁。”左恩右想,计策毫无。后来想到有个姨妹,名汪素芬,先时曾在李师师妓院之中,今岁才回。师师因与上皇恩好。京中那些没脸耻心的文武官员,很有仗他数言提拔升官的人,所以已结他的甚多,打听上皇不在院中,多向师师面前献媚。那些人,素芬也有一大半曾见过的,必得与他想个法儿,即使救不得飞霞,须要保全着自己的衣食才是。遂连夜差人请他到来,与他商议。果然,素芬与曹州府知府王太爷当时在京中引见的时候相交过的。这城武县正是曹州府的属下,遂备了一份厚礼,改了京中妇女的装束,托称亲戚,悄悄入衙,说了个情。只苦的飞霞不能出罪,惟有暗嘱甄卫,把此事索性归在飞霞一人身上,妓院免予发封。王老妈始略放心,然已花去金银不少。

光阴似箭,一连十有余天。甄卫又把飞霞狠心拷打了三堂,可怜打得寸骨寸伤,好个烈性女子,依旧咬定牙关,不供一字。这个消息传入截云山中,雷一鸣闻知大怒,就要亲自下山,被黄衫客阻住道:“且慢。此地离城甚远,传来之言虽是不可不信,却也不可深信。薛飞霞既然是个妓女,却与知县何仇,把他弄到这般地步,内中必有隐情。须把此情探访明确,方可设法救他。”一鸣道:“弟子与薛飞霞虽未通过往来,闻他乃苏州人氏,因葬母卖身,流落平康之内,却是一个孝女,为人庄重,绝不象个粉头样儿。而且身出儒家,书画琴棋,般般多会,又是一个极风雅的女子。”白素云闻言道:“如此说来,这飞霞虽在娼门,却也是个好女儿了,如今受此大冤。小妹不才,今夜情愿先往他的院中探个下落,不知赃官究因何事陷害于他。”黄衫客道:“白小姐所见不差。”红线也点头称是。一鸣遂暂止了下山的念头。

到了晚上,素云果然辞别过师长等一千人,飞步离山。他先时随着父母,曾经在彩霞坊左近住过的,认得路径,施展着飞行的绝技,不多一会,便已到了,惟不晓得那一家是个妓院。要想动问旁人,一来夜分已深,行人稀少,二来自己是个女子,不便开口问着这个所在,心下好不踌躇。也是事有凑巧,恰好经过一家门首,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状似丫环模样,提着一盏灯,呀的一声开出门来,送两个男子出去,随手把灯交付,关门进内。素云闪过一旁,让这两个男子走得远了,暗忖:“此间或者就是妓院,也未可知。否则,半夜三更那有男人出去。好在这小孩子是个女儿,何不竟去敲门一问,便知分晓。”想罢,把手轻轻在门环上叩了两下,听得里面的女孩子啯咚啯咚的抱怨道:“这时候已是三更多天了,难道明天没有日子,又有怎么人来叫门?”素云听了,暗自好笑,待他开门出来,低低的开口答道:“有劳小妹子贵步,借问这里可是薛飞霞姊妹家么?”那女孩把素云瞅了一眼,道:“问他则甚。我家薛姑娘已于半个月前被县中老爷拿去监禁着了。你是何人,来此何故?”素云听毕,心头暗喜,随口说道:“我是他心上人差来探问的。因路途不熟,所以夜静更深,方才访得到此。小妹子可知薛姑娘这场官事从何而起,几时可能出监?”那女孩道:“他心上人是谁,怎么不晓得。这官事说是雷家堡上而起,实是冤屈得很呢。”素云道:“受屈是晓得的,却不知为了何故,竟致屈到如此地步?”那女孩将嘴一呶道:“这事我不知道,也不敢说,须问我家老娘娘去。你可里面去坐。”素云听他欲言不言,深知内中必有隐情,再问也无益了。因说:“既然如此,今天夜已深了,恐你家老娘娘已睡,不必惊动。有话且待明日再说未迟,我要去了。小妹子,你关上了门,请进去罢。”那女孩把素云仔细一看,道:“说了半天的话,到底你是薛姑娘的那一个心上人差来的,如何不差男子?恐怕老娘娘要问我,也有一个回话。”素云被他把话问住,只得借着自己的姓含糊答道:“他心上人姓白。”说毕,扭转娇躯,将步一紧,如飞而去。一霎时,踪迹杳然,倒把那女孩子吓了一跳,急忙关上了门,回至内室,诉与王老妈知道。因飞霞并无姓白的客人,心下好生惊诧,幸亏不曾说些怎么,谅也无甚紧要。想了一番,也就罢了。

那白素云听了这小环之言,已知飞霞负屈情真,但与甄知县有甚深仇,依然不晓着来。若非亲问飞霞,必定难知底细。趁此深夜无人,何不竟往城武县监中探他一回,岂非甚妙。主意一决,扭转香躯,竟奔县衙。因恐路上或有巡更守夜的人,瞧见不当稳便,将身一跃,跳上民房,曲折兜抄,竟从人家屋上行去。那消半个时辰,已经到了县衙,进了头门,绕过大堂,低头一望,虽然有几个民壮与那支更值夜的一班役卒往来巡哨,却不十分严密。即放大着胆,连窜带跳,已过花厅,来到男监门首。不知那女监却在何处,心下好生疑惑。正是:

放开驾雾乘云技,来探含冤负屈人。

毕竟不知白素云是晚能寻到女监与飞霞会面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文云龙仗义挥金薛飞霞守身如玉

话说白素云因要探访薛飞霞被屈根由,黑夜从彩霞坊来到城武县内衙,已至监房门首,只见监中那些披枷戴锁睡卧着的多是男人,并无女子,不知女监究在何处,心中颇甚踌躇。忽然左眼梢边,霍的有一道光影,自东而西,分明是个人,只是未曾看清,不免有些疑惑。因急飞上屋脊,往前仔细一瞧,果然不错,暗想:“监狱重地,那得夜半有人,看来必有蹊跷,何不悄悄跟他过去,看他一个着实下落,顺便探访女监,有何不可。”遂把云鞋一紧,飞追过来,高着这人只有十步之遥,皆因脚步过轻,那人竟一些儿没有知道。约行了七八间的屋面,忽见这人立住了脚,扭转头来,四下瞧看。素云忙将身体一伏,隐在滴水檐前,幸喜未曾看见。少顷,微闻屋瓦响动。素云探头张望,见他在那里翻开屋面,像是要下去的样儿。又想:“且莫惊他,索性看他如何。”后见这人揭开了几张瓦片,并不下屋,却不知塞了一件怎么东西下去,且低低的向下面说道:“薛飞霞,你且醒醒,俺夜游神在此,有话问你。”素云始知也是找飞霞来的:“原来女监却在这里。但不知此人是谁,如何又自称起夜游神来。虽然曾听师长说过,世间有种行侠仗义的人,本领未精,恐怕旁人看破,往往假称夜游神,掩人耳目,不值识者一笑,然却从未见过。今且听他说些怎么。”因轻轻的走上数步,侧耳静听。初时闻得监中哭泣之声,似乎说“事到如今,只好听凭尊神所为,似奴薄命之人,本来生不如死”的话。继听这人又开口道:“吾神念你受冤,故奉上帝之命,给你简帖一纸,现在床头,快快取去看来,便知分晓。我神去也。”说毕,仍将瓦片盖好,回转身躯如飞便走。

素云甚为诧异,急忙让过一旁,等他去得远了,始轻轻的跳下屋来,先把这女监房细细一看。原来只有五间低屋,不比男监宽大,屋外四周多是高墙,墙上除了仅容一人进出的监门一扇之外,每一间屋只有一扇七八寸高,四五寸宽的纸窗藉透风亮,其余别无门户,正如黑暗地狱一般。素云轻启朱唇,把舌尖将每间屋的纸窗舐破了些。幸喜残月未坠,透进一线亮光,看每屋中隐隐监禁着两、三个女犯不等,却有一大半人并无枷锁。独薛飞霞是一人一房,手上边套上铐儿,小足上锁着巨链,睡在一张不到二尺阔的囚床上面,床边有两个四五十岁的官媒,支着两张板铺看守,睡得多如死人一般。飞霞虽是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然那一种秀色可餐之容,宛如泣雨梨花,令人见了之时,十分疼惜。看他泪汪汪,床边摸出一张纸儿,在那里呜呜哭泣,想是苦无灯火,不能瞧看之故。素云张了一回,暗想:“我若进去,惊动了看守之人,大是不便,何不将计就计,竟把那张纸儿诱将出来看个明白,然后再盘飞霞的底细未迟。”遂在窗外轻轻的咳嗽一声,试试里边有无声响,又起纤纤玉指,向窗上弹动道:“薛飞霞,你休得悲伤,方才给你的简帖,你在黑暗之中如何瞧看得出。所以我神未去,可将此帖从窗隙中递出,待我神念与你听,好去回复玉旨。”飞霞里面闻言,又惊又喜,战兢兢的答道:“神圣大恩,难女何由得报。但愿有日见天,定当建造庙宇,装塑金身。”说毕,将这纸儿果然折得小小的,从窗缝中递将出来。素云听言,暗自好笑,随手将那简帖接住,在月光下细细一看,顺口念道。

飞霞芳卿荃鉴:日前甄知县拘卿到堂,擅用非刑拷打,逼勒供招,其时,仆随众人在堂观审。窃谓似此惨毒,必有隐情,令人发指者,事无实据。地在公堂,是以未便适次。日来细加侦访,已知祸因。去岁甄卫来到任时,微服冶游,欲卿强荐枕席,卿拂其意,矢志守贞,并以大义相责而起。虽卿母不敢举以告人,而人口难瞒,知者甚众。仆闻实,深钦佩,以卿贞静之操,遭此屈陷,倘不为卿申雪,则复盆之下,何日见天。仆虽与卿无半面缘,惟素以义侠自任,何忍袖手。为此先行函告:除不日当施譬甄卫,务直卿冤外,另附银帖十纸,每纸纹银十两,各给看守、女役婪索之需。现黏床首壁间,壁不甚高,幸卿自取,以免授受之嫌。在监诸事珍重,静以待时,勿因含冤致损芳体。至嘱。一腔热血人吴门文简素云念毕,暗暗忖道:“原来方才这人姓文,难得是个侠客,可惜不知他叫怎名字。”但喜飞霞负屈之事,如今多已明白,不必再在此间兜搭,遂把原信依旧折小,仍从窗隙递入,并又随口说道:“薛小姐,你听清楚了没有?如今真要去也。”里边飞霞听罢,含泪答道:“原来是恩公到此,假托游神,恕难女镣铐加身,不能叩谢。但不知恩公何名,尚求指示,日后倘得出监,也好图报。”素云心上一呆,暗想回他一个怎么名儿,只得勉强言道:“俺因怜你受冤,故欲施救于你,岂是望报之人,何须留怎名儿,俺今去也。”说罢,两足一腾,飞上屋檐,如风而去。其时,远远屋上似见伏着一个人影,料是姓文的尚未出监,不欲去惊觉于他。因此头也不回,一口气往外飞奔。直至出了城门,方才跳下地来取道回山。其时天已微明,见了红线众人,将上项事细述一遍。黄衫客深赞姓文的作事为人,雷一鸣因飞霞的受屈已明,要求师尊等设法相救。红线道:“飞霞现在监中,这是王法所在。若欲劫牢反狱,岂是我辈所为。况那姓文的书中,既有‘不日施警甄卫替他申冤’的话,这是必定要那甄卫自己回心解冤释放之意,措置最是得宜。我想立刻下山到县中去,察探素云出监以后,姓文的动静如何,顺便访他一个下落,不致埋没人才,或者竟与姓文的共定主意,相救飞霞,不知黄道长以为如何?”黄衫客深服其言,雷一鸣不敢再说。当下红线装束定妥。飞步下山,按下慢表。

再说那城武县中这个装神捣鬼姓文的人。此人单名一个化字,别号云龙,乃江南苏州府吴县人氏。不但相貌超群,才华出众,而且为人仗义疏财,性情豪爽。虽然曾入黉门,却无半点酸腐之气,又好结交豪侠,视友如命,自幼习得一身武艺,却不肯轻易出手,知道他的甚少。家中父母早亡,因喜外处游学,在家日少,出外日多,所以年交二十,尚未娶妻。他有一个表兄,现任北直隶大名府之职,甚是意气相投。八月间,因往探亲,恰好虬髯公也在大名,与他相遇,一见如故,相聚了一个多月。虬髯公意欲收他为徒,云龙忽要回家。虬髯公想起聂隐娘现在江南地面,故与他一同南下。谁知行至山东地界,隐娘因遍历苏、松、常、镇各府,绝无一个可以传道之人,异常焦闷,默念红线、黄衫,同在山左,不知曾否觅得传人,恨无消息,故此离却江南,亦来东省物色人才,并访二仙侠下落,恰好在城武县与虬髯、云龙相遇。隐娘深羡虬髯有幸已得云龙,虬髯也觉欣喜非凡。要在东省探访红线、黄衫,想俟彼此见面,然后再收云龙为徒,先使他们见见人品,因此在高城三里多路的栖霞山莲花寺中暂住。

那甄卫第一堂刑讯薛飞霞的这天,文云龙也在观审,即上回书中那个头戴武生巾、面有怒色之人。后来将情告知虬髯公,意欲设法救他。虬髯公正要试试他的行事若何,所以十分怂慂。云龙遂在外间探明了他的缘由、与县衙中的房屋门径,干这一夜装神进署,不图暗被素云窥见。及至出去的时候,素云看他是往外的,谁知他却并未出衙,行到大堂之后,兜转身躯,竟奔上房来寻甄卫,要想点化于他。到得房中,声息全无,知道众人多已睡熟。他就故意使个投石问路之法,揭了四、五张瓦,往地下索啷一摔。不多时,听得房中有人叫唤,乃是甄卫,因听庭心声响,叫使女们掌灯出外观看。云龙站在屋檐上头,让他们开门出来,依旧自称游神,高声喝道:“尔等不必惊慌,我夜游神在此。因尔本官冤陷好人,现有简帖一方,快快取去,送本官观看。”说毕,半空中飘飘荡荡飞下一张纸来,吓得众使女一个个倒退数步,不敢拾取,多没命的跑回房中,争先诉说。甄卫听了,好不诧异,连说:“那有此事。”急忙披衣下床、命几个胆大些的丫环,掌着灯火引导,步出房来。果见地上有张帖儿,吩咐拾起,张灯细看。只见上面写着二十八个大字,道:求欢受辱忆当年,公报私仇太可怜;莫道女贞易摧折,须知头上有青天。

末后又有十六个小字,道:暗室亏心,神目如电;过而不改,请试我剑。

甄卫看罢,因简中道着他的隐事,吓得冷汗直淋,不发一言,袖了这纸,回身便走。丫环等不知何故,也一拥的跟进房来。忽听得房门口一声响亮,飞下一把雪亮的剑儿,不偏不倚,从甄卫的纱帽上削过,把纱帽削落于地,合房的人大惊失色。甄卫也大吃一惊,秃着头儿,战兢兢的喊道:“这..这..这..这..还了得!那..那里..里有怎..怎么夜夜游神,明..明是截..截云山的匪党,快唤皂..皂快拿人!”道言未了,又听得屋檐上有人高声说话,道:“甄县令,你莫错了念头,当我是截云山来的。你为朝廷命官,应与民间判断冤枉,如何反敢冤累好人。秦应龙作孽无穷,故被截云山剑侠所杀,与薛飞霞妓女何干?明明是你公报私仇,要把飞霞置之死地。却不道明有王法,幽有鬼神,如今及早回头,好好把飞霞释放,改过自新,才是民之父母。如再执迷不悟,任性妄为,可知道下民易虐,上天难欺。那时只怕悔之晚矣!你须小心在意,我神回复上帝消差去也。”这几句话,说得房中人疑假疑真,谁敢作响。

那甄卫明知此是侠客,决非游神,又气又吓,又恼又急,却也奈何他不得,眼睁睁的望着屋檐,呆了良久。直至声息全无,估量着那人已去,方才发作出来。立唤亲随家丁入内,传值夜的更班夫役,每人先责一百大板,治他个失察之罪。又传通班马快,把房门口遗下的剑与他们看过,再放库中,只说:“方才有人到此行刺,定是截云山的匪党。幸亏觉察,未曾被害,今已逃去。临行时候坠下此剑,务须赶速查拿,不可怠慢,违干血比。”至于那张简帖与那些所说的话,因与自己有关,故此一概不提,并暗嘱丫环等不许泄漏。一面深恐飞霞有失,立刻更了衣帽,传谕管监、家丁及马快等,掌着火把灯球,同至监房查看。又恐去得人多,惊动这人先是走了,所以约束众人慢行。自己带着家丁,移步先到监房观看。只见监门已开,两个看守的官媒早已不知去向。右首那张板铺之上坐着一个男子,面貌不甚清楚。手中拿着一柄三尺长的快刀,涎着脸儿在那里与飞霞讲话。飞霞却口口声声的道:“文恩公,休得如此,难女自悲命薄,误堕烟花,皆因不肯失身于人,以致遭此惨屈。既蒙恩公怜悯,赐银寄信,替奴申冤,天大之恩,有日出头,终须图报。但是欲行非礼,难女愿死刀头。如惜方才所赐银两,尚在壁间,未曾移动,不妨仍请取去。”甄卫听得清楚,不由不又惊又怒。惊的是此人虽在,只怕他本领高强,众马快拿他不得;怒的是此人如此无礼,飞霞却满口恩公,倒不象去年自己在彩霞坊的样儿,抢白得人置身无地。遂把两手往后一招,高喊:“众马快过来,与我拿人。”顷刻间,后边跟着的那些人一拥进来,把这小小的监房从庭心起挤得水泄不通。监房中那个男子慌了手脚,举起刀来向着甄卫虚砍一刀,扭转身躯,背着飞霞往外便走。正是:

乍惊宝剑当头落,又讶钢刀劈面来。

要知此人是否即文云龙,如何把薛飞霞劫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燕子飞慕色劫狱聂隐娘救女上山

话说甄卫因受了飞剑之惊,深恐薛飞霞监中有失,亲自领着马快人等到监察看,果见监门大开,看守、官媒不知去向。板铺上坐着一个男子,手执钢刀,飞霞在那里恩公长、恩公短的央恳,像是图欢不允样儿。心中大怒,忙喊手下拿人。众马快应声进内,那拿刀的人举刀向甄卫虚砍一下,转身把飞霞背在背上,往外便奔。甄卫大吃一惊,倒退数步。那人乘势抢出监门,将身一跃,飞上屋檐。众马快欲拦不及,见已出了劫狱重案,谁敢怠慢。有几个略会上高的人,纷纷上屋狂追。无奈这人脚步灵便,快如飞鸟一般,怎想赶得上他。闹了片时,已去得毫无影响。众马快只得下屋请罪。

甄卫吩咐:“暂缓议处,赶速飞赴四门报信,天明之后不可开城。”一面另添差捕,按户搜查。因听得薛飞霞口口声声呼他做“文恩公”,又在飞霞床上搜出书函,壁间搜出银帖,故此咬定劫狱之人一定姓文。凡遇文姓,无论何等佯人,无不加意盘诘,直闹到日高三丈,城中各处多已查遍,并无下落,始勉强把城门开放,已搅得满城中鸡犬不宁。甄卫见拿不到劫狱重犯,少不得把马快重重的责比,又把女监中一切女犯查了一查,并无缺少。问问他们可知薛飞霞监房中几时有人进来,多说:“因已熟睡,不闻声响。”而且尚有几个年老些的模模糊糊,好象未曾睡醒一般,吩咐依旧分号收禁,命把失去的两个官媒寻来问供。回说,“初时未闻声响,四更以后小妇人曾与飞霞说话。忽有一股香气透入脑髓,渐渐神志昏迷,不知如何有人进监,如何把小妇人们移往监外,实是该死。”甄卫那里相信,各人打了几百竹梢,先治他个疏忽之罪。一面申详上司,自请议处,自不必说。

再讲那背着飞霞越狱的人。甄卫认做就是姓文,谁知却是另有一人。此人姓燕,名唤干飞,临安人氏。生得五短身材,一双鼠目。本来是个有名的飞贼,性喜女色,每逢偷盗,定要采花,却练得一身高去高来的绝技,不但是越屋逾垣,如履平地,就是高山峻岭,他也能飞赴得来。且行走时脚步斜冲,好似穿林燕子一般。因此江湖上人把那干飞的名字替他改做子飞,又因小名唤做乙儿.故多称他燕子飞,燕乙儿,他也乐受美名,甚是得意。

新近来到山东,偷了几家豪富。那一日,闻得城武县审怎么彩霞坊的名妓,他想:“名妓必然貌美。”动了色心,所以也到县中看审。第十二回书上曾表过的,有个身材瘦小之人,目不转睛的看着飞霞,像是恨不得拉了他出去,只是公堂之上,不敢胡行。后来晓得飞霞收禁女监,屡次要想进监图欢,争奈不知监中路径,未敢造次。费了多少心思,好容易打探明白。这一夜大胆入监,不料正是素云在下面诱薛飞霞给书读看之时,他因不便下手,闪在一旁躲着。后来素云出监,明明望见伏着一人,只因心疑便是那姓文的尚未出去,所以并不做声。燕子飞却认作没有瞧出破绽,好不欢喜。等素云去得远了,他就悄悄飞下屋来。其时两个管监的官媒,恰又被飞霞呜呜哭醒。大家因多埋怨他道:“老娘们伏伺了你这几日,银子黑的白的没有一些见过面儿。若论你是乐户人家出身,自然接客惯的,衙门里师爷、二爷看上你的却也不少。我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好歹也替挣几两银子用用,却又拿出闺阁千金的架子,不肯略略苟且些儿。如今却一发的更不好了,夜静更深,又不是你自己家中,这么样的神喤鬼叫,扰得人不得安眠,真正令人讨气得很。若再如此,莫怪老娘们对你不起,要替你上挺棍了,看你还敢啼哭。

”咭咯唠叨,说个不住。燕子飞在屋上听了多时,深怕耽搁得工夫大了,天色一明,不当稳便,心上甚是着急,因向身旁取出一个火药包儿并一枝追魂香来。此香乃用麝香、龙涎香、闹杨花三种药品合成,点着时,一经闻嗅,凭你英雄好汉,只须顷刻间神智昏迷。就是道行浅些的地仙,也禁受不起。他既把香取出,先取一块龙胆石的解药含在口中,然后在屋角边轻轻把火药包一抖,散出些火星,将香点上,拿至窗外。霎时间,一缕清烟氤氤氲氲从素云先时舐破的窗隙之中直钻入去。两个官媒闻着,喊得一声:“怎么好香!”顿时肢体酥麻,晕倒于地。飞霞也哭声顿止,两眼一闭,斜卧床中。不多时,连那左右监房中许多女犯也多昏迷不醒。燕子飞始把香头扑灭,揣在怀中,口中吐出解药,又向百宝囊中取出一把雷公凿来,把监门上的门闩轻轻凿去,挨身进门。先将两个官媒一手一个,如抓着两只小鸡一般,拖至监外向庭心一撩,回身复又进去,取火药包并一个小小纸煤,引了个火,找着一只瓦油盏儿,看一看尚有半盏残油,取来点上,持至囚床,把飞霞细细一照。见他朦胧双眼,泪痕未干,虽是穿着一套赭衣,却越显得肤如凝脂,异常娇艳。那双三寸不到的小脚之上,锁着一条胡桃大的铁链,比了弓鞋又粗,令人见了大是可怜。看罢一番,因又取出雷公凿来,替他先把铁链凿断,并把手上的手铐也凿去了。飞霞此时尚未醒转。子飞见床边适有一把半破瓦壶,壶中剩有许多冷茶,心下大喜,提将起来向飞霞灌了几口,又自己含了一口,向飞霞脸上一喷。原来,这追魂香惟有冷水冷茶两种可以立时清醒。飞霞果然打了两个喷嚏,悠悠的醒了回来。瞥见灯光之下有人在旁,只道是方才那个姓文之人,慌忙口呼恩公,便要下床施礼。燕子飞因进监在云龙之后,这段隐情未曾明白,心下好不诧异,姑且含糊答应着。他妄想桃僵李代,或者容易求欢,所以乘机答称:“不必如此。”一手把飞霞按住,一手便想伸去勾搭。谁知飞霞天生烈性,看见此人这般轻薄,心中甚是不快。惟念济银寄简一片热肠,而且将来尚望在他身上搭救出监,故此不忍面斥,哀哀的只用好言婉恳。不妨正在为难,恰好甄卫带领马快查监当场窥见,大喝:“拿人!”燕子飞吃了一惊,存了一个一不做二不休之想,拔刀在手,虚向甄卫砍去,扭转身儿,背着飞霞拼着性命上屋奔逃。飞霞这时惊得目瞪口呆,连喊叫也是不敢,只得任他所为。子飞放出平生本领,众马快焉想追赶得上。不多时,早已出了县衙,转弯抹角来到城关。他本来是随处为家并无住宿地方的人,轻轻一跃,跳上城墙,又从城上跳至平地,声息全无,守城兵弃如何觉察。无如出城之后,虽然脚踏实地,却渐渐的天色明了,暗想:“苦无栖身之所,倘然路上有人看见,盘问情由,却把何话回答。”因在离城五里之遥,寻了一个露筋祠的古庙。这庙四无居邻,乃是人迹罕到之处,虽然却有两进五开间的房屋,也无庙祝看守,多已坍毁不堪。正殿上面塑着露筋娘娘神像,金装零落,法相不全。两旁塑的四名使女,更不必说。中间摆着一张供台,一副铁蜡桥,一只破瓦香炉,积着许多灰尘。梁柱上虽有几块匾额,几副对联,蛛网黏连,蜗涎剥蚀,那字迹已看不清楚。子飞把飞霞背上大殿,见地下有一个木拜台儿,略把刀尖将尘土铲去,轻轻放他坐下,回身要想关门。岂知那庙门只一扇的了,没奈何且自由他,自己也坐在那个拜台之上略息片时。因劳顿了足足一宵,肚中有些饥饿。幸喜身旁带有干粮,取些充饥,又给些与飞霞同吃。

飞霞那里肯接,只说:“既蒙恩公搭救,深感大恩。适才监中之事,恩公是个顶天立地的奇男,谅欲试奴之心是否杨花水性,故而假言相戏,彼此且莫介怀。但究不知恩公大名,府居何处,现将何往,难女不幸冤犯王章,如今恩公肇此劫监之祸,倘然再被官役拘拿,不但难女真个有了罪名,且恐不免连累恩公,如何是好?”子飞闻言,含笑答道:“俺实对你说了罢。俺家姓燕,别字子飞,临安人氏,路遇此间。前日因听了说甄知县审怎么彩霞坊的妓女,俺就随着众人至衙观看,见你生得十分美貌,动了俺的爱慕之心,所以探明路径,深夜入监,将你救出。只要你一心向我,莫说几个差役,俺有何惧,就是千百官军,只怕也拿俺燕子飞不得,你要愁他则甚!”薛飞霞听说此人并不姓文,始知另是一人,暗想:“怪不道这般行径,与那江湖上的盗贼一般,看来虽离虎穴,又入龙潭,苦命的人怎的苦到这般地步。”口虽不语,心上一酸,止不住扑簌簌又流下泪来,哭个不住。燕子飞一眼瞧见,擎起手来,替他拭泪。飞霞起身,急避数步,抬头见了神龛内供着露筋娘娘,忽思:“古来贞节女子,流芳万古的甚多,我薛飞霞曾入娼门,虽不敢与露筋娘娘比较,然实指望嫁个如意郎君,弃邪归正,因此并未失身于人,今日岂可受那匪人玷辱,不如拼着一死,免得那厮行起强来,反难干净。”主意一决,抢行几步,将头向神龛边的石砌之上猛力撞去。子飞大惊,急忙起个箭步,伸手来拖。飞霞喝声:“休得无礼!”慌把身子一偏,那粉额在石砌角上磕个正着。一霎时,血溅桃花,头上撞了一个核桃大的窟窿,疼痛难禁,晕跌于地。子飞虽是杀人不眨眼的剧贼,见了飞霞这般烈性,不但邪念冰消,反自己责备自己:“不该大意放他寻此短见,这却怎样才好?”连叫几声:“薛飞霞,你休得如此!”一面将手在供台上抓了一大把灰土,向飞霞额上一抹,指望他把鲜血止住。谁知血多灰少,休想掩得住。他弄得没了主意,又见他四肢乱搐,在血泊中滚个不住。少停,只见小足一挺,两手一伸,死了过去。燕子飞惊得冷汗直淋,暗想:“白白的辛苦了一场。如今人已死了,再在此间做甚?反恐被差捕寻见。虽然不惧,必得又费手脚。”叹口气儿,把那心胆一横,想一想:“天下美貌女子甚多,我燕子飞也不是见了一个。若要到手,随处不难,这个人算得怎么?譬如昨夜没有干着这桩事儿,不如去罢。”方才死了这心,无精打采的撇下尸身,移步出庙。但因闹了这场巨案,究竟是贼人心虚,不敢再在东省逗留,匆匆回到临安而去。且俟下书慢慢交代。

如今再说城武县中,不但城里头的居民多要一家家的搜查劫狱之人,就是城外各处,开了城门少不得也要各家查缉,严紧异常。那文云龙与虬髯公、聂隐娘住在莲花寺中,离城本只三里多路。不到巳牌时分,官差等早已查至此间。云龙正在山下闲行,得了这个信息,好不诧异,急忙回至寺中,说与虬髯、隐娘得知。又说:“不知究是何人,竟把飞霞劫去,反使俺虚费了几许心机,却闹下这一场不明不白的大祸。”虬髯公沉吟半晌,开口说道:“此事必是壮士进临之时,背后有人尾着,壮士不及觉察,所以冒了姓氏干此不法。刻下事已如此,倘有差役来查,虽然并不心虚,但怕难分皂白,何况薛飞霞踪迹杳然。若使劫去的是个义侠之人,却也还好;倘是歹人,不但把壮士英名污尽,且恐逆料飞霞一定死多活少,须得作速访个下落。一则晓得那劫狱的究是何等样人,一则也略避官差喧扰,不知壮士意下若何?”文云龙连连称是。隐娘也道:“道长之言,颇为有理。”于是二仙一侠商议,分着三路寻访。云龙是西北一路,隐娘乃是东南,虬髯公在西门左近盯定,到了晚间,仍回寺中相会。恰好这莲花寺离露筋祠不过东南二里之遥,隐娘走出寺门才只半里多路,见有一人行路如飞,身上穿的尚是夜行人衣服,背上插着一把钢刀。正是燕子飞从祠内出来。心上暗想,“天已不早,那里来这不尴不尬之人。”欲想上前冒他一冒,一转眼,已去得远了,甚是迅速,愈觉得事有蹊跷。因且不去睬他,留着心儿,从这一路细细查去,或有飞霞下落,也未可知,故此慢慢的缓步而行。又约二里左右,只见四无居人,正在心头纳闷,忽看有所古庙,半开着一扇庙门,隐娘往内一望,庙内尘埃堆积。那尘上却有行步的男子脚迹,不免心下狐疑,姑且信步进去仔细查看。但见正殿上面卧着一个女子,满地是血,身上穿着的乃是犯衣,衣上边血液模糊,不可逼视。隐娘看了又看,料着这个女子或者就是飞霞,但不知为了何故却在此地,忙起手指向嘴边一按,幸喜尚有一丝气息。因思:“若然果是飞霞,理合救他。即使不是,也何妨行些功果。”遂在自己身上解下一条鸾带,把飞霞在地上抱将起来,拴缚停妥。袖中取出宝剑,向空一晃,化作一道寒光,正想驾着剑光出去,忽听得庙门外有人喊道:“是什么人,敢在这里背着妇女私逃?”却把隐娘喝了个住。正是:

须记隔墙当有耳,莫言此地断无人。

要知喊住隐娘的是谁,飞霞能由隐娘救上栖霞山莲花寺中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访义士有心传道试侠肠无意怜香

话说聂隐娘在露筋祠内寻见一个女子,死在血泊之中,管他是不是薛飞霞,且救了回去再处。因解身上鸾带,把他拴缚好了,背在背上,正要借着剑遁起身。忽庙门外有人叫喊,因急收住剑光,立定了脚向外一看,只见不是别人,乃是红线,心中不胜欢喜。忙道:“我认是谁,原来是红线道姑,几时到的,来此怎事?”红线初时在庙门外,见隐娘面朝着内,身向着外,背间背上一个红衣女子,看不出究是何人。后见身子一斜,剑光飞动,分明是个同道中人,故此喊了一声。今闻隐娘答话,也觉喜出望外,慌忙移步进庙,打了一个同讯。

隐娘还礼不迭,又问:“道姑何事到此?”红线把手向隐娘背上一指,道:“聂道姑救的不是妓女薛飞霞么?愚妹也因此案特访一个姓文的义士而来。”遂把自己下山起,怎佯收白素云,怎样与黄衫客相遇,怎样黄衫客收雷一鸣为徒,怎样杀死秦应龙,怎样甄知县冤陷飞霞,怎样白素云探监的话,约略述了一遍。又道:“愚妹因这姓文的作事为人颇有几分义侠正气,惟恐错过人才,所以连夜下山,隐人县衙,意欲访他个着实下落,留着日后众道姑、道长在临安聚晤之时,倘然那一位道长或是那一位道姑一时难觅传人,也好传他大道。谁知这人少年浮躁,竟又作出劫狱的事来。这种犯法违条之案,既然不恤人言,那姓文的尚何足取,可惜有负了愚妹的一片初心。但想薛飞霞受屈情真,此番被姓文的劫了出监,不知作何处置,因此放心不下,一路侦访至此。不期恰与道姑相遇。不知道姑何故到此,现欲何往?”隐娘听罢,含笑答道:“原来道姑与黄衫道长多已得了高足,真是令人可喜可贺。愚妹因遍历江南并无人物,想起道姑同黄道长多在山左,不知有无会遇,故而云游到此。途中巧遇虬髯道长,从北直隶遇了一个姓文的人,别号云龙,家住姑苏城内。因此同他南下,顺道寻访人才。愚妹又想,道姑等或者尚在东省来回,虬髯道长又深有收文云龙为徒之意,要使道姑等见见人品,彼此商量,故又一同至此,暂寓栖霞山莲花寺中。不料此间适出了薛飞霞的那桩冤案,云龙动了义侠之心,因于昨晚亲自探监,正是令高徒所见的那姓文之人。但是后来劫牢一事,却与云龙毫不相干,其间想来另有一人。不料官府不察,竟把这案移在他的身上,从早晨起挨户搜查。愚妹等以事有可疑,特与虬道长及姓文的分路侦访。愚妹适才途中遇见一人,夜行打扮,肩背尖刀,匆匆东去,甚是蹊跷。所以寻至此间,见这女子死于血泊之中,不知是否飞霞。要想背回山去救他一命,且与云龙认个明白。”红线道:“原来如此。但不知栖霞山地方可还清静,有无居民。愚妹虽与飞霞未谋一面,看这女子身着赭衣,谅来却有几分意思。倘然山边居住人多,只怕背他回去反多不便,道姑尚须三思而行。”隐娘道:“若依道姑高见何如?”红线道:“如依愚妹之意,不如竟往截云山去小住几时。此山四无居人,甚是幽静。何况黄衫道长带有金创起死回生妙丹,又在混元湖斩了白獭,得有獭髓神膏,正好施救这女子性命。然后道姑到栖霞山报信虬道长得知。请他迳与云龙同到山中聚晤,又好使愚妹与黄道长见见姓文的人品武艺,选个吉日,虬道长就收他为徒,岂不是好。”隐娘闻言,连连点首,回说:“道姑之言有理。俺们只顾讲话,怕这女子受伤过久,救治为难,何不就此起身。”红线说声:“使得。”二仙侠遂手挽手儿出了庙门,各纵剑光竟奔截云山而去。

不消片刻,已到山中,素云见师尊同着一个道姑进来,背上背着一女子,虽是满面血污,却彷佛是飞霞模样,急忙过来动问。红线先令拜见过了隐娘,然后帮同把这女子卸下肩来,扶至上房,觅了一张凉床眠下。始问素云:“可知此女何人?”素云答道:“这明明就是城武县监中的冤妓薛飞霞,不知为怎这般狼狈?”隐娘听得果是飞霞,心下大喜,遂把上项事略略告诉了一番,又把素云看了又看,瞧了又瞧,深赞红线眼力不错,不枉了下凡一场。红线略略谦逊几句,又问素云:“黄衫师伯与雷师兄如何不见,快去通报一声,请师怕速取回生丹与獭髓膏来,好救飞霞还阳。”素云道:“黄衫师伯与雷师兄因恩师下山过久不见回来,故向外间打探去了。回生丹与獭髓膏多在师伯身旁,这却如何是好?”红线沉吟了半晌,道:“若说那回生丹,当日卧虎营中你与雷师兄受了奏应龙毒弹之伤,师伯给我好些丹药与你二人吞服,有余下的现在身旁。惟獭髓膏须待你师伯回来,好得他在外间,谅来无甚耽搁,且把这回生丹服过再说。你快与他烫一壶热酒过来。”素云道:“酒却厨房现有,待弟子就去烫来。”说着,回身自去。少停,就热腾腾的拿了出来。红线即向身边取出丹药。因飞霞牙关已闭,令隐娘设法敲开,红线灌药,素云灌酒,吃了下去。约越一刻钟时,尚无动静。隐娘等只道无救,不免着慌。素云看他死得惨然,不由不泪如泉涌。

恰好黄衫客与雷一鸣回山,隐娘大喜,彼此见面之下,且不去细叙寒暄,先把搭救飞霞的事略说一遍,急问:“有无救法?”黄衫客同至上房,仔细一看,见他面如金纸,头额上泛出的血已如脓水一般,并不鲜腻,知道是未封伤口,血出过多,以致液枯髓竭。虽有灵丹妙药,未能回过气来。因令素云动手,先把血液中间被燕子飞抹上的那些灰土,取手巾来揩抹净了,即在自己身旁取出一大块獭髓膏,叫素云对准伤口与他敷上。果然甚是灵验,霎时间血就止了,腹中回生丹的药性本来已到多时,只要伤口一止,面庞就略略透了些血色出来。又约半刻时候,鼻边微有气息,眼珠也转动了。黄衫客已知大事无妨,惟恐醒转之时,围着多人,说起话来不免劳顿,因嘱素云一人,小心伴守,待他醒时,略把细情告诉,且教他安心在此静住几时。自己与隐娘、红线、一鸣等同到中厅。

因救飞霞要紧。一鸣尚未拜见隐娘,此时黄衫客命他见过了礼。隐娘看他生得虎头豹颔,气象英雄,好不欢喜。黄衫客动问隐娘别后各事,隐娘照着回红线的话,约略又述了一番,黄衫客始知原委。少顷,见天已过午,红线虑文云龙虽然英勇,此刻县中访拿紧急,未便任他独自一人在外,倘有意外,岂不枉受官非,薛飞霞的前车可鉴。故此催促隐娘,作速接他们一同上山。隐娘点头称是,料着云龙此刻必定回山,午膳不可再迟,又费寻觅,忙向红线等告别起身,驾着剑光,迳回莲花寺中。

果然云龙因访不出劫狱人的下落,先已回去,闷昏昏暖了一大壶酒,购了几碟子菜,在那里自斟自酌,要想午饭以后再去探访。一见隐娘回来,急忙放下酒杯,立起身躯,上前动问。隐娘把上项事说了,又道:“古人说得好,‘明哲保身’。此处终非久居之地,快些用过了饭,收拾上山为是。”云龙闻言,又喜又惊。喜的是薛飞霞已经有了下落,惊的是官府不察,竟把这案犯认错。虽然虚者自虚,实者自实。究竟晚间探监寄信也是干犯法纪的事。如今甄卫既不知悔悟,此间岂可存身,还是避开的妙。因此诺诺连声,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干。余下的也不喝了,吩咐寺中道童,取饭吃过,收去杯盘,给了数十两纹银,叫他交与住持老道,作为连日房饭之资。只说要到城中探亲,央道童替把行李收拾收拾。其时已是未末申初,虬髯公也回来了。见云龙在那里整顿行装,心下甚是疑惑。隐娘急忙附耳诉述一番,虬髯大喜。道童来说:“行李已经理好,不知要唤几名脚夫?”隐娘暗想:“倘用脚夫挑送,不但路上为难,而且到截云山去更是不便。”因说:“不必脚夫。我们只将应用东西自己取了几件,余下的暂寄宝山,明后再当着人来取。”道童闻言,答声:“晓得。”不再问了。隐娘遂令云龙但取了一只小小衣箱与着防身宝剑,余剩各物检点明白,交与道童。道童接过,暂锁房内,回身便送三人下山。出了寺门,虬髯公等说声:“有劳。”那道童道声:“慢请。”回身自去。

聂隐娘因文云龙驾不得剑遁,此去截云山路虽不多,无如肩背衣箱,又是个面生之人,只怕途中有人盘问,故与虬髯商议。虬髯公道:“这有何难。待俺驾起剑光,隐着他的身体就是。”隐娘道:“天不早了,不知薛飞霞此刻曾否苏醒?不如道长索性送文壮士一程,愚妹在后也驾剑遁相随。彼此早些见面,早些放心,岂不甚妙。”虬髯公道,“聂道姑说得甚是。”遂将云龙双手握住,命他把两眼紧闭,不可开视,即与隐娘一同掣出宝剑,临风晃动。顷刻间起两道寒光,如飞而去。云龙初时只听得耳朵边呼呼风响,那两只脚起在空中,不由自主,好不怕人。谁知不多一刻,风已定了,脚也住了,明知早到山头,方敢张目观看,但见山峰数朵,高插云霄,比栖霞山大不相同,暗喜:“仙家妙用,果是不凡。那虬道人虽曾问过姓名,他说姓仇,名善,看来必非等闲之人。将来若得拜他为师,也不枉了相随数月。”心中想着,不知不觉已随二仙到了中堂。黄衫客与红线、雷一鸣等一齐起身出迎。虬髯公先命云龙叩见红线、黄衫、隐娘,又命与一鸣见过了礼,忙问:“飞霞现可醒转?”红线回说:“醒已多时,愚妹等俱已看过他了,正在思念道长与文壮士,可请同至上房稍坐。”隐娘说声:“使得。”众仙侠遂一同来至上房。

白素云陪着飞霞在床沿上闲话,忽见隐娘等进来,慌忙起身迎接。又见文云龙也已到了,虽然昨宵黑暗之中先经见过,究竟有些不好意思,要想回避。红线含笑说道:“文仕士日后终是一家之人,何须躲避,快来见个礼儿。”素云见师尊如此吩咐,只得低着头儿,向云龙福了一福,口称一声:“文爷有礼。”云龙退下数步,问虬髯公道:“此位是谁?”虬髯回说:“就是昨夜与你同时探监的白素云小姐。”云龙急忙还了一揖,叫了一声:“小姐。”那薛飞霞睡在床上,听见有人进房,微开双眼一望,见有一个道姑在内,谅必隐娘无疑。因急勉强挣着半截身子,口尊一声:“仙姑在上,难女感蒙搭救,真乃再造之恩。只苦伤体未痊,不能行礼。”说罢,不由不泪如雨下。隐娘走至床边,回说:“薛小姐,休得过悲,调养身体为是。”飞霞回头又向外边一看,见尚有一个年老之人,生得虬髯碧眼,又一个年少的,生得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动问隐娘,知是虬髯、云龙,先请虬髯见过,次与云龙叙话,口口声声的说:“多蒙恩公垂悯,寄简赠银。如今反致累及,却教难女如何答报?”云龙道:“薛小姐,且免悲伤。俺先请问,那劫狱的可知究是何人,如何冒着俺的姓氏?”飞霞道:“提起此人,他说姓燕,名唤子飞,临安人氏,看来是个江湖剧贼。恩公与众位道长、仙姑有日得遇,还求拿住了他,一与恩公洗清劫狱之冤,二来也好使难女雪露筋祠内之耻。”云龙道:“这个自然,俺当谨记在心就是。”

说话之间,素云已至厨下收拾晚膳,请众仙侠至前厅用饭。虬髯公等遂各起身,重至厅中。一鸣与云龙吃饭,黄衫客等略略用些酒果。席间,虬髯公要试试文云龙的立品若何,因说:“文壮士,老夫有一句话要讲。素知壮士英年未娶,中馈犹虚。可知《风》诗上说得好:‘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老夫看薛飞霞虽然是个妓女,却生得容颜绝代,态度不凡。若嫁壮士为妻,岂非一桩美事,意欲待他伤痊之后,竟与壮士执柯,不知意下如何?”云龙闻言,正色答道:“这是那里说起。俺文云龙虽不是鲁男子,也当做一个轰轰烈烈的丈夫。昨晚探监寄简,出于一片侠肠,岂是那燕子飞大胆劫牢,实因慕色起意。此事断难从命,尚望以后休提。”这几句话说得虬髯公暗暗赞叹:“难得他少年老成,绝无邪念。”旁边黄衫客听了,也觉肃然起敬,遂决意要虬髯公收他为徒。又想虬髯方才那番打动的话,虽是要试云龙之心,然薛飞霞若使果然配他为妻,正是天生一对佳偶。因接口道:“听文壮士之言,果然正气干霄,令人钦佩。但贫道也有一句言语,要与壮士商量,不知肯俯听么?”云龙道:“黄道长有何见谕,乞道其详。”

黄衫客笑微微,举手把虬髯公一指,说出一片话来。有分教:

绝技不妨同指授,仙缘还许两和谐。

要知黄衫客毕竟说甚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名士美人双学艺剑龙钗凤两联姻

话说文云龙方才拒绝了虬髯公欲代薛飞霞联姻的话,忽听黄衫客又有话说,忙问:“道长有何见谕?”黄衫客把手向虬髯公一指,道:“文壮士,可知此位是谁?贫道想壮士有缘得遇,岂是偶然。若依愚见而论--”文云龙听语出有因,急忙用话止住道:“道长,且慢赐教。云龙凡胎俗眼,只知仇道长姓仇,名善,未悉究是何洞神仙,偶向人间游戏。适才上山的时候,与螂道姑同驾云光,方知道法无边。云龙正怀敬仰,乞先指示明白,再领训诲未晚。”黄衫客笑道:“壮士身列蟾宫,五车饱读,谅来那《剑侠传》自然见过。

仇善二字,可知道是虬髯转音。聂道姑也何尝姓邺,正是聂氏隐娘。因虑剑术失传,渐流匪僻,故欲访寻豪侠,指授正宗。若非贫道今日说明,只怕壮士一时难悟。至于虬道兄与聂道姑要埋名隐姓,皆因从古到今,凡是真正剑侠,多不肯自露姓名,怕的是众口传扬,惊世骇俗之故。”文云龙听到此处,不待再说,扑翻身向着虬髯公端端正正拜了四拜,口称:“仙长在上,恕云龙平日不知,诸多简亵。”虬髯公双手扶起,道:“休得如此。”

云龙又向黄衫客施礼,道:“如此说来,仙长必是黄衫客无疑,那红道姑必是红线仙姑了。”黄衫客道:“足见壮士闻一知十,贫道何必隐瞒。”云龙此时心中大喜,施礼已毕,站立一旁,又道:“方才黄仙长金训,若依高见,当得如何?”黄衫客道:“倘依贫道之见,文壮士文才武略,色色过人,不是等闲之辈。如果有心向道,何不拜在虬道兄门下为徒,传授先天剑术。至于与薛飞霞联姻一说,飞霞虽然是个妓女,却难得艳如桃李,冷若冰霜。但看他坚拒甄卫不从,与此次露筋祠抵死全节一事,何等刚肠,何等烈性。壮士既然英年未娶,正可从虬道兄之言,结为夫妇。贫道逆料,飞霞早知壮士为人光明磊落,不是燕子飞好色一流,当无不允之理。尚望无须坚拒为是。”云龙踌躇半晌,始回答道:“仙长所言拜师一节,云龙不知虬仙长是剑侠的时候,早有愿为弟子之心。如果许列门墙,正是万分侥幸,焉有无心向道之理。若说薛小姐姻事,并不因他是个烟花之女,有意为难。一则君子不当乘人之危,二则云龙在家之时,亲友们也曾屡次有人作伐,不合说了一句妄话,‘道:俺云龙不娶则已,若使娶妻,必得个文武兼全的奇女,方可为配。’因此蹉跎至今,必须仙长鉴谅。”黄衫客道:“薛飞霞身为名妓,出自儒家,这知书识字一层,谅来可以保得。但他乃是个琐琐裙钗,武事焉曾学习,这却如何是好?”虬髯公掀髯笑道:“听黄道兄之言,莫非真想作伐不成?如若真有此心,这事须与聂道姑商议。只消如此如此,那怕此姻不就。”黄衫客闻言,抚掌道:“道兄高见不差。”立刻唤雷一鸣到上房去,请聂隐娘进来。

黄衫客先把虬髯公收云龙为徒的话述了一番。渐渐讲到与飞霞提亲一事,并说:“看这女子几番烈性,分明具有侠肠,要劝隐娘收他为徒,使二人同时学技。既毕了一桩心愿,又成就了一段良缘,岂不是一举两得。”隐娘听毕,虽只点头称是,但因飞霞身体娇弱,不耐练工,未免面有难色。虬髯公见他沉吟不语,正欲有言,恰好红线出来,隐娘遂把此事与他商议,红线笑道:“这有何难。当初愚妹收白素云之时,也是一个荏弱女子。只须金丹一服,何愁大道难传。好得此丹现在妹处,倘若道姑如要,当即奉呈。”隐娘大喜道:“这就好了。”黄衫客与虬髯公也多不胜欢喜。云龙闻言,向着红线、隐娘施一全礼,道:“蒙二位仙姑垂爱,有意玉成。但婚姻大事,必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云龙与薛小姐都已父母双亡,所凭的当在媒妁。尚望那位仙长向薛小姐说明就里,彼如应允,云龙方敢议婚。”黄衫客道:“这个自然。但贫道乃是男媒,那女媒须屈虬道兄一为。”虬髯公道:“作媒有何不可,不过薛小姐刻下卧伤不起,老夫未便向彼传言,这却怎处?”红线道:“不妨,不妨。此事当由愚妹立刻往问,诸位在此静听好音何如?”众仙侠都说:“全仗仙姑进言。”

红线当即回到房中,先把说话向飞霞打动,道:“薛小姐两次脱离虎口,这是天相吉人。但是甄卫与燕子飞太觉可恶,小姐伤痊以后,如何图报此仇?”飞霞叹口气道:“此是难女前生孽障。若说报仇两字,难女是个柔弱女子,济得甚事。将来无非要仗诸位仙长及众仙姑,方才已曾说过的了。”红线道:“小姐说那里话来。人生世上,成侠成仙,初无一定。但看白素云,当初也是与小姐一般的人。如今高去高来,居然已成女侠,小姐若愿随聂仙姑学道,何愁难报奇冤。但是恩怨二字,世人须要分明。文壮士因欲图救小姐,几罹不测之灾,也当图报与他才是,愚意小姐尚未字人,何不伤痊之后,竟托虬道长为媒,成就百年之好。一则大恩可报,二则文壮士欲拜虬道长为师,日后小姐报冤,正好相助一臂,未知意下如何?”飞霞闻言,脸涨通红,沉思半晌,开口答道:“难女蒙聂仙姑与仙姑搭救上山,死中得活,此身当由聂仙姑与仙姑主裁。但恐拜师一说,难女手无缚鸡之力,怎可造就,岂不负了仙姑苦心?”红线听罢大喜,道:“既然如此,小姐勿忧,少顷自知妙用。”素云在旁听见此话,料想必是又要用换骨丹了,但恐飞霞受伤之人,而且未伤时已被甄卫监禁了多日,拷打了数堂,弄得身体不堪狼狈,恐他受这药力不起,附着红线的耳朵低低动问。红线笑道:“仙家妙药,岂比寻常。不但体虚之人服之无妨,并且尤易见效,皆因骨节瘦松,便于移动之故。当时你服此丹,足足卧床七日。如今薛小姐只消三日,已可奏功,不信且看服后自见。”素云只喜得眉开眼笑,点首连连。红线仍令小心服侍飞霞,自己回到中堂,向黄衫客等回称:“薛飞霞已经应允。”众仙侠个个开怀。红线遂在身旁取出金丹,递与隐娘,一同进房,如法令飞霞吞服。飞霞谢过红线,又向隐娘叫了一声:“恩师。”素云俟他服药之后,晓得立刻要浑身发热,所以替他把盖着的棉被轻了一条,并在飞霞的床边支了一张小铺作伴,飞霞感激万分。果然仙丹甚是仙气,不多一刻,药力行动,浑身骨节热得如烈火一般,比了素云初服药时发作得更是利害。飞霞慌问素云:“为怎么这般难受?”幸亏素云是过来人,把自己当初如何筋骨蒸热,如何动弹不得,如何茶饭不思,如何渐次平服,如何手足轻捷的话,细细诉述了一番。瞩他安心调养,并说:“恩师曾经言过,小姐是受伤之人,身体异常虚弱。那药力容易达到,发得较为猛速,好在只要三天,一过便可受用,不必惊慌。”飞霞伏在枕上,连连点首。从此在床一卧三日,红线、隐娘不时迸房看视,并嘱素云:“倘然飞霞到纳闷的时候,说些言语与他解烦。”所以比了素云当日独自一人并无陪伴的情景,又是不同。到了三日已过,飞霞觉得腹中饥饿,身体松爽了些。素云与他进些稠粥,第五日已能在床上略坐,第六日已可下床,七日以后即能步履,十日后竟行走如飞。素云深服师尊之言,果然奇验,飞霞更是欢喜非常。

一日,早起理妆,忽然觉得额上作痒,伸手一抓,落了一大块的伤疤下来。素云见了,诧异道:“怎么胡桃大的伤孔脱下疤来,一无痕迹,真是奇事。”飞霞不信,向镜子中照了一照,果见色泽停匀,皮肉毫无破绽,深赞獭髓膏的妙处,非寻常伤药可比。

理妆已毕,同着素云步至中厅。黄衫、红线等众仙侠因见他伤痕已复,依然美玉无瑕,无一个不心下大喜。黄衫客遂请虬髯、隐娘选一个黄道吉日,收云龙、飞霞为徒。虬髯公选了十月二十是个成日,隐娘也不再选。就是这一日,令飞霞一同受业。云龙、飞霞唯唯听命。到了那天,黄衫客与红线令素云先在山顶设下两副香案,虬髯、隐娘取出藓花、榴花两柄仙剑,供在案上。行过了礼,然后云龙、飞霞各拜二仙为师。向天设誓已毕,虬髯、隐娘取剑分授二人。二人跪接,谢过了恩,起身叩见黄衫、红线,改称“师伯”。又与一鸣、素云见礼。如今多是师弟兄了,按着年齿,一鸣居长,云龙第二,素云第三,飞霞最幼,各以兄弟姊妹相称,自不必说。

再讲虬髯公把藓花剑与云龙。若说云龙的武艺,本比雷一鸣尚好几分,而且又能高来高去,炼得一身轻身本事,只有剑术未谙,此番学将起来,自然尚还容易。那薛飞霞虽把凡骨换过,但他生平于武事一道,不要说自己从未学过,就是看别人学习也多没有见过。拿了隐娘所授的榴花剑,看一看寒光射目,冷气逼人,捧在手中没了主意,隐娘知他胆怯,教把仙剑藏过,先学拳脚,又看他瘦骨伶俜,若使学那纵跳各拳,未免吃力,因传他一手扫叶拳。此拳是专打下三路的,但有磕伏进退,不须跳跃翻腾,共凡:残枝坠地、落叶辞根、荇带逐波、柳丝垂雨、枯荷贴水、断梗泊崖、荆棘翻阶、寒藤绕树、凝烟剪蔓、冒雨牵萝、踏月披榛、因风拨草、林间扑蝶、花底撩蜂、伏地畚云、入山扫雾、擎拳摧朽、俯手拉枯一十八记门径。只要打得纯熟,动手时满地乱滚,弄得人眼光闪烁,招架不来,乃是拳经快捷方式,比素云学的那落花风轻易练习。隐娘主意已定,宽去外衣,就在山顶之上,把此拳演打一番。每打一下,必把门径一一指示。飞霞留心紧记,当日学会了残枝坠地、落叶辞根两套。隐娘看他手脚尚甚灵便,一半是换骨丹之功,一半是飞霞天资敏捷,心下暗暗欢喜。恐他过于劳动,吩咐明日再练。众仙侠相率下山,回到客厅坐下。黄衫客对文云龙道:“如今拜师拜过的了,但不知贤侄的喜事当以何物下聘,何日完婚?老夫既作冰人,须当问个明白。”云龙躬身答道:“承师伯与恩师不弃,愿为云龙执柯,十分感激,但云龙客途,身无长物。虽有几件家传的珍玩带了出来,无奈多在行筐之中,上山时未曾携取,俱寄栖霞山莲花寺内,却将何物作聘?若说完姻的吉日,云龙父母俱亡,此处又无亲族,或在山中择吉,或俟回乡举行,总求恩师作主。”黄衫客道:“行囊存放寺中,谅无失误。刻下县中追究劫狱一案,不知消息若何,须待再缓几时,前去打听,顺便取回未迟。若言聘礼,贤侄身旁现有上山时带来的宝剑一口。此剑刻有蟠龙二字,虽比不得薛花宝剑,却也与寻常刀剑不同,算的是件利器,何不即此作为聘物。”红线道:“文贤侄若以宝剑作聘,愚妹想,飞霞上山的时候,除随身衣服之外,只有那头上插着的那支冠发凤钗,当以此钗答聘,取乘龙跨凤之义如何?”黄衫客抚掌称善。文云龙遂在身旁取下宝剑,双手连着剑鞘呈与黄衫。黄衫转交红线。红线接来,笑微微的挂在飞霞腰间。只羞得飞霞满面通红,飞步回房而去。红线也移步进房,向他要了凤钗,回身复至厅上,交给黄衫。黄衫递与云龙,双手接受,藏入怀中。一鸣、素云见了,多向云龙道喜,云龙还礼不迭。

黄衫客又对虬髯公道:“贫道看二人今日联姻,正是一对壁人,天生佳偶。但看方才薛侄女含羞退避,虽是女郎常事,却不道正当从师习艺之时。若使日日如此,山中房屋虽宽,究多不便,何况每天练技,必在山顶,终有见面之时。愚意不如道兄作速选个古日,竟与二人完姻。那时同在一处学艺,岂不甚好?”隐娘也道:“愚妹亦因此事颇费踌躇,而且飞霞乃是初次出手,教导甚为费力。若果从速完姻,与文贤侄既成眷属,也可使贤侄于学习时指示一切,将来进境较速,实是一举两得。”虬髯公听了,道:“既然如此,二十八乃是定日。红鸾天喜对照,天月德合,正是周堂,吉期大可,即在山上完姻,识文贤契意下如何?”云龙唯唯遵命。素云忙将喜信回房报与飞霞,并禀明师尊,取了许多银子,下山代办些应用之物,云龙那边,乃由一鸣在厅右厢收拾了一间新房,又买了些花红羊酒等品。

到了吉期,正厅上悬起红来,高烧花烛。二新人交拜天地。一鸣备有酒席两桌,摆在厅中,二人祭过了祖,同入洞房。所有乐人、喜嫔,许多俗套一概免去,不必琐述。一鸣、素云饮些喜酒,黄衫客等用些喜果,颇甚开怀,虬髯公与聂隐娘吩咐新人暂停习艺三日。到得第四日起,方才同至山顶练功。云龙舞剑,飞霞舞拳,甚是有伴,虬髯、隐娘尽心教授。将近一月功夫,云龙的剑已甚活泼,飞霞的拳也已渐次学成。隐娘始把剑法传他,并略授些纵跳法儿。云龙每遇飞霞习剑与演习纵跳的时节,若是隐娘不在山头,他必一一代为指点。又约一个月将近,居然也能跳得二、三丈高低的屋面,舞得二三十回合的剑法。

其时已是腊月下旬,天气严寒,下起雪来,山头上面恍如银装玉琢一般。一连两日,层冰冻结,不便上山练习功夫。云龙觉得身上寒冷,想起莲花寺寄的衣装,又想起那城武县不知曾否因劫狱撤任,倘然为日久了,一经离任远去,不但自己与飞霞的冤愤何日能伸,而且这种人若不略施做戒,后来调到别处地方做官,若再作威作福,诬害良民,伊于何底。故与飞霞商议,要想同往县中一行,顺取行囊衣服御寒。飞霞连称:“使得。”因即双双同至厅中,叩见虬髯、隐娘,禀明要下山的情由。正是:好逑已结神仙侣,做恶须施侠士威。

不知虬髯公与聂隐娘答应二人去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盗印信双侠警贪官寄书函一人传密报

话说文云龙与薛飞霞在截云山成亲之后,一同学艺,精进得甚是迅速。

忽因天降大雪,山上边层冰互结,寒气逼人。云龙身上所穿衣服觉得甚冷。要想下山到莲花寺取还所寄行囊。因又想起甄卫这人枉法诬良,十分可恶,断断容他不得。乘这几日,山顶上冰雪交加不便习艺,故与飞霞商议一同下山。一来早报飞霞当日被陷之冤,二来要表明劫狱的是燕子飞,也好使他行文缉捕;三来戒戒他的以后为官,不可诬陷善良,伤害天理。因此夫妻二人双双同至厅上,将情向虬髯公与聂隐娘禀知,当晚便要动身行事。虬髯公拈髯笑问道:“你二人此去,要想怎样处置于他,须先说个明白。凡为剑侠的人,作事终要光明正大,不可造次而行。”文云龙道:“弟子想,甄卫虽然在法,究竟是朝廷命官,所以今夜下山,想把他的印信盗去,再留个柬儿与他,许他改过自新,这印自有送还之日。否则,将来有官无印,任凭是秦贼门生,头上的那顶乌纱,只怕终难稳戴。不知恩师以为然否?”虬髯公点头道:“这般措置,也尚不妨。但是大雪之后,屋瓦皆冰,若论贤契功夫,纵然去得。薛侄女纵跳未精,如何是好?”聂隐娘也接口对飞霞道:“凡事不宜操切。你缓几时再去也罢。”飞霞尚未回言,云龙代禀说:“若说他的剑术,果然只有三分。若说纵跳,幸仗换骨丹之功,身体甚是轻便。那城武县的衙门,弟子先曾去过,房屋既不甚高,防备也不甚紧,大约尚可去得。”聂隐娘道:“话虽如此。但是屋瓦一冰,最难立足,比不得干天燥日,可以来往自如,为师的怎能放心得下。今夜如一定欲去,你且在此略试一试脚步,方可许你下山。就从这厅屋起步,命你抄至你的卧房,再从卧房奔回厅屋,看有几张碎瓦。且行动时身体可摇,便知分晓。”飞霞遵命,立即回房,宽去外衣,重至厅前,端整上屋。隐娘等众仙侠多至庭心观看。但见飞霞不慌不忙,起个扫叶拳中断梗泊崖之势,把身子向墙上一伏,两手往上一伸,再起个擎拳摧朽之势,离地已有二丈多高。众仙侠暗暗喝采。飞霞又起个入山扫雾之势,把上半身向檐牙一磕,扑的早已上了屋檐,头也不回,展开小足如飞而去。不消片刻,既见他奔了回来,起个落叶辞根之势,把身体一蹲,飕的飞下庭心。虽然微有喘息,尚不至十分吃力。一鸣、素云多赞他进境神速,足见平日专心。隐娘看他举步端严,神完气足,更暗赞他难得少年夫妇,不为情欲所牵,乃能功夫如此。问一问共碎几张瓦片,飞霞回报:“弟子留心检点,共计五间屋面,去时碎了十一张,回时只碎六张。”隐娘道:“照此功夫,果然已可去得。但你尚是第一次夜行,黑暗中非白天可比,终须格外谨慎,与文贤侄早早回山方好。”飞霞、云龙唯唯听命,彼此心下大喜,各仙侠回至厅中又谈论些行侠仗义的正宗话儿。到了晚上,将近二更天气,云龙、飞霞向一鸣、素云各借了一身夜行衣服,装束好了,背上各插仙剑一柄,辞别过虬髯、隐娘,又别了黄衫、红线,尚欲再寻一鸣、素云,不知何往,料着他们练功去了,也就不去惊动,即便起身下山。那晚虽然雪已住了,只因山中无人来往,山路上积着的残雪足有四五寸厚薄,黏结成冰,甚难行走。云龙尚还可耐,飞霞觉得艰苦备尝。二人下得山头,略略歇了歇足,始取道往县衙而去。

行至半途,云龙忽然叫声:“啊呀!”立住了脚。飞霞慌问何故。云龙道:“我们来得匆忙,没有向雷大哥与白贤妹问明路径,这却如何是好?”飞霞也着急道:“妾当初上山的时候,乃在露筋祠,蒙聂恩师背负回山,此时人事不知,怎晓得东南西北。不知相公与虬师怕等当日同由莲花寺到山,可还记得约略程途?”云龙摇头道:“那时乃由恩师驾着剑遁而行,两目紧闭,那知道从那路而走,必须找找人问个信儿方好。”飞霞道:“更深夜静,不要说路上无人,就是有人经过,我们穿的乃是夜行衣服,怎可向人问讯,动人惊疑。”云龙顿足道:“这便怎样?”

夫妇二人正在无计可施,忽听得远远的一阵鸾铃声响,飞也似的奔过一匹马来。二人急忙打个暗号,飞身上屋,往下观看。但见马上骑着一个差官模样的人,年纪三十多岁,一手拿着马鞭,一手执着火把,背上背着一角公文。飞霞向云龙耳语道:“黑夜之间,有怎紧急事情,那马走得这般匆促。”云龙道:“且莫管他怎事,我平日听恩师说起,城武县乃是个小小城池,地方上除了知县衙门,只有一个城汛官的公馆。此人既是肩背文书,必定是向县中投递。我们何不就此跟他走去。”飞霞大喜道:“言之有理。”于是二人就在屋上运动功夫,如飞的随着那马转弯抹角一路行来。看看已到城门,那骑马的喝开了城,打马进去。云龙、飞霞跑远几步,跳过城墙,依旧跟定着他,果然来到县衙。那人下马进内,把马拴在照墙边一株大树之下,云尤、飞霞惊喜参半。喜的是县衙已到,惊的是差官进去投文,甄卫必然未睡,下手为难。

二人在屋面上呆了半晌。云龙低声向飞霞道:“事已如此,有何足惧。我们且自进去,见机行事。”飞霞道声:“使得。”夫先妇后,即从屋面上绕进内衙。到得二堂之上,听见有人说话。云龙立住了脚,飞霞尚欲前行,被云龙轻轻一扯。

因他没有提防,屋上的冰雪又滑,泻了数步,几乎立脚不牢。下边不免听见了些声息,有人说:“怎么声响?”云龙吃了一惊,暗想:“还是先下手的为强。”急在飞霞耳畔,说声:“我先下去。”扑的跳下地来,奔至堂口。见甄卫坐在灯下,一手执着一个文书封套,一手拿的不是公文,却是一封信儿。左旁站着一个大汉,正是那马上之人,右旁站着两个亲随。

云龙看得亲切,掣出仙剑向甄卫兜头就是一剑,但听得扑的一声,一顶纱帽滴溜溜滚下地去。这一剑不比在上房的那夜,乃是凭空飞下来的,削落乌纱,不过吃了一个虚吓。此回甄卫却眼见得文云龙执剑前来,一道白光,直向顶心飞至,欲避不及,叫得一声:“啊呀!”纱帽落地,人也一交跌下椅来。又觉得剑锋过处,头上边痛不可当,原来连头皮削去了许多头发,一霎时流下血来。其时,两个亲随多吓得魄散魂飞,跪地叩头,连呼饶命。那大汉心胆略壮,正要叫喊,云龙把剑在公案上一拍,大声喝道:“休得张皇,俺文云龙今夜来此,特与甄卫打话,与尔无干,不许开口。”那人始缩住了口,果然不敢声喊。云龙仗剑在手,先把桌上的信函一看,却是临安秦桧寄与甄卫的密函,内中写着:“因大金国兀术四太子兵阻朱仙镇,要他设计谋害大元帅岳家父子,故把甄卫调任临安知府,庶能师生二人朝夕见面,共图善策,已经咨部准调,不日行文到县,务望及早离任。所有不知名之文姓夜劫要犯薛飞霞脱逃一案,飞霞本未讯实口供,许照寻常犯人越狱,本官疏防,应得革职留任处分,改作姑念自行检举,先期公出,免予革职,勒缉逸犯,务获惩办。惟截云山盗寇猖獗,擅杀统兵大员,本已奏请统制张浚,派兵洗剿。刻下金邦大局未定,张浚未便远来东省,且俟岳家父子死后,兵权在握,再行檄饬剿办,为应龙报仇。”云云。云龙看罢,见秦桧私通外国,与甄卫设计陷害忠良,不觉怒从心起,大骂一声:“奸贼,你们干得好事!”把那封信揣在怀中,且自带与师尊观看,搭救岳家父子忠良。一面举剑向地下一指,对甄卫说道:“今夜俺文云龙实对你说明了罢。秦应龙造恶多端,天假白素云、雷一鸣等之手,为民除害,你不应要保自己前程,公报私仇,移祸薛飞霞身上。俺曾警觉于你,如何不知梅悟。后来劫狱一案,乃是临安剧贼燕子飞所为,你如何认做俺文云龙,四门拿捉,只扰得城厢内外鸡犬不安。若照这样胡涂,怎能为民父母。如今你又仗着与奸贼有师生之谊,便把你处分开脱,要你调任临安,共设奸谋,陷害忠良上将。似此妨贤病国,留你何用。本当立时斩首,姑念上天有好生之德,许你以后改过自新,将头暂寄颈上,且看你日后作事若何。如再不能痛改前非,那时莫谓我剑不利,定当立斩不饶。你须牢牢记着,俺要去也。”说罢,将剑一摆,飞步下堂,飕的一跃,跳上屋檐,寻找飞霞。谁知飞霞毫无影响。云龙此时未免着惊,幸得满屋雪光,照耀得如月夜一般,见屋上边积雪里头一步步有弓鞋脚印,打从东首而去,因急向东寻访。恰好绕过屋脊,已见飞霞笑微微手捧一物,飞奔而来。原来已向签押房中盗得印信。云龙大喜,夫妇二人会在一处,正想大踏步一同出衙。只听得下面一声呐喊,头门内哄进来无数的捕役、弓兵,也有手执短棍的,也有手拿铁链的,也有手持铁尺、腰刀的,也有挟着弓箭,一个个高喊:“快拿刺客“”却是那骑马大汉与两个亲随,见云龙上屋之后,飞风报答传来的人,当头就是那大汉,勇赳赳拿着一柄朴刀。行至二堂,吩咐快驾软梯上屋,云龙见他们来势汹涌,伸手急取了五六张瓦片,照准大汉面门飞去,拍的一声,打个正着,那大汉顿时鼻塌嘴歪,血流满面,一个倒栽葱跌下地去。后面许多人喊声“不好”,叫道:“弓兵们快些放箭。”言未了,飕,飕,飕的那箭好如飞蝗骤雨一般,多向屋上射来。云龙慌将仙剑舞动,护住了自己的身体。因这薛花剑是黑色的,凭空起道乌光,好似一条黑龙在身上边夭矫盘旋。莫说是箭,只怕就是水星也多泼不上一点半点。回头看飞霞时,见他虽然也把仙剑挥动,拨去了五六支箭,无如气力不加,两胭渐见酸软,身子略觉有些晃动。云龙恐防有失,喊声:“我们何苦在此缠绕,何不从后垣出去。”遂起剑护住背花,扭转身躯,同着飞霞向后便走。此番因只顾脱身,顾不得脚下边工夫轻重,所以一路上碎瓦之声劈劈拍拍响得如爆竹一般。二人走到那里,下边追赶的人听得甚是明白,就赶到那里,二人暗暗着惊。不料走过花厅,忽见又有无数家丁,手执灯球、器械高喊:“快拿盗印之人。乃是薛飞霞于盗印时开动印箱,曾把管印家丁惊醒,不过飞霞手脚尚快。及至家丁起身察视,那印已被取去。只留得简帖一张,上写着十六个大字,道:“取尔印信,橄尔奸顽,前愆挽回,有日送还。”下有一行小字,是“截云山文云龙、薛飞霞留字”。那管印家丁看了之时,魂不附体,正要禀知本官。不想二堂上已闹得不可收拾,因此至内宅门传齐合署家丁,要想同到二堂帮拿凶犯。恰好云龙、飞霞从二堂屋上走至此间,脚声又响,雪光又亮,被众家丁看得清切,发一声喊,有几个不要命的竟想上屋来追。云龙此时见前后有人,如何脱得身去。尚幸斜刺里有一所低屋,不妨且到那边一避,再作区处。因起个饿虎扑溪之势,向下一跳,飞霞也起个落叶辞根之势,跳将下来。不提防这一所屋不是别处,正是飞霞昔日被禁的女监。云龙尚不在意,飞霞想起当日受苦前情,心上一酸,慌了主意,两只小足踏在瓦楞之中,积雪既松,薄冰更滑,站立不住,往下一泻。云龙瞥见大惊,说声:“仔细--”那细字尚未出口,眼看他已滑下地去,要想伸手扯他,休想能扯得住。这一吓直急得云龙冷汗直淋,不知怎样才好。

那飞霞虽然身不由主,心下甚清。泻至屋檐,尚想起攀拳拉朽之势,攀住檐头,重新上去,不妨已有一伙弓兵赶到,高喊:“不要逃走了这女子!”一拥上前,刀的刀,棍的棍,铁链的铁链,多来锁拿,不能施展手脚。云龙这时候也别无搭救之策,惟有把死生二字置之度外,飞下屋下,与众弓兵拼一个你死我活,遂喊一声:“尔等休得无礼!”拍的跳下地来。那脚跟尚未立定,飞霞已先跌下庭心,早有两个弓兵喝声:“在这里了。”举起素子般粗的铁链,当头就套。云龙大惊失色,欲待仗剑来救,无奈已是不及。忽耳边听得呖呖莺声高喝:“尔等闪开,休来送死。”又听得西首屋上大喝一声:“俺也来了。”半空中飞下两个人来。众弓兵吓得纷纷倒退。正是:凭空伸出拿云手,蓦地来援跌雪人。毕竟不知来者是谁,救得飞霞出衙与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秦相府夫妻行刺刘公岛师弟重逢

话说文云尤见薛飞霞在屋面上偶一失足,误踏瓦楞,立脚不牢,跌下地去,急忙飞身下屋,要想救他,奈已不及。正在着急万分,忽听得人丛中有女子声音,又听屋面上一声高喊,飞下一个人来。只惊得众弓兵纷纷退避。云龙甚是诧异。定一定神,仔细一看,却是一鸣。不觉心中大喜,叫声:“雷大哥,几时到此,快快搭救俺夫妇出去。”一鸣将剑一摆,道:“云弟休慌,有俺在此。”言犹未了,但见要拿捉飞霞的那些兵卒,一霎时多已散开,只剩下飞霞与白素云在那里讲话。

原来是素云晓得云龙夫妇今夜下山,他是探监时眼见过云龙本领的,知他此去无妨。惟薛飞霞乃是初次,想着自己初探卧虎营之时,几遭不测。因此与一鸣商议,禀知师尊,暗中保护。红线、黄衫也恐飞霞有失,见素云、一鸣愿去,却可放心,一口允许。二人因于云龙、飞霞尚未动身之前,先己来到县衙,暗伏二堂前后。所以云龙夫妇下山的时候要与二人作别,已多不见。后来云龙在二堂下屋,一鸣看得清清楚楚,料来无甚险阻,并不下去帮助。素云见飞霞独是一人向签押房中而去,知他必是盗取印信,虑有意外,随后跟来。只因素云的工夫比前又好了数分,不但是声息全无,而且踏在雪中,连那鞋印已多看不甚出。只要再练几时,便可踏空能立,履水可行,跟在后边,飞霞如何觉得,直看他取了印信,依旧远远的跟着他,一步步回来。后见已与云龙会面,只道大事成功,并未遇险,心下正是侥幸,不妨忽然拥出无数兵役,高喊拿人,并又施放乱箭,正想出手助他,见他夫妇二人已往斜刺里低屋上而去,因亦跟着跳了下来。猛然见薛飞霞失足滑跌,素云吃了一惊,急忙将身往下一伏,先自扑下地去。众兵役道是飞霞,一窝蜂上前拿捉。素云喝声:“谁敢动手!”右足起个残风扫叶之势,把众人扫开,两手往屋檐下一托,恰好飞霞跌在手中,接个正着,说声:“贤妹休慌,愚姊在此。”飞霞惊魂略定,且不同素云如何来到此地,只说得一声:“原来多蒙姐姐相救。”站下地来,与素云各持仙剑来杀众兵。众兵发一声喊,各自没命逃去。素云因遵师尊吩俯,不许妄开杀戒,所以并不追赶。飞霞也收了剑,向素云一再称谢。云龙正疑飞霞如何脱险,及见素云,始知就里,相见之下,不胜感激。一鸣道:“天不早了,我们休再在此耽搁,快趁此刻惊散众人,赶速回山去罢。”云龙等多说,“正应如此。”四个人就在庭心齐喊一声:“俺们去也。”各人往屋上一跳,如飞而去。

众兵役也只好远远里亲见他们走了,却那一个再敢拦阻,各各回至二堂,禀见本官,说:“刺客尚有羽党,埋伏衙中,拿他不住。”一线齐的跪在地下请罪。甄卫尚未开言,又有管印家丁呈上柬帖,禀明印信被盗情由。这一吓,直把个极奸恶的甄卫惊得目瞪口呆,暗想:“行刺事小,失印事大。如今有官无印,虽蒙秦太师保升,却教我如何卸任?悔不该冤陷飞霞,酿此奇祸,这是我做官诬虐平民的下场。”天良一动,叹一口气,也不责打弓兵捕役,也不难为管印家了,喝声。“你们且去,明日再说。”各自退出。秦相府差来的差官受伤甚重,已经身死,吩咐亲随去收拾尸身,明日买棺盛殓。甄卫此时左右无人,又想一想:“这事愈闹愈大,太师那边不便说明,又不见派兵来剿。那班人来时无踪,去时无迹,如何防得许多。头上边又被云龙连皮把头发削去好些,即便伤痕平复,那头发是不能再长的了,真是终身话柄,何颜再在人间,不如寻个自尽,免得日后或如秦应龙一般,碎尸数段之祸。”主意一定,遂解腰间鸾带,缢死二堂之上。及至亲随把差官的尸身安放停妥,回至二堂,甄卫已经气绝多时,亲随见了大惊,急忙连夜报知二衙,商量后事。

那二衙姓平,名直,倒是一个好官。平时因见甄卫作事不端,也曾屡次规劝,奈他不听。故此不甚相台。今闻遭此惨死,深叹报应昭彰。连夜进衙看明一切,命家丁等将尸解下,俟天明后购办上等衣棺入殓。一面遣了发信家属,赶紧来衙,盘柩回籍,一面做了一道详文,把上项事照实申详,听候府尊如何发落。那曹州府王太爷如今已调做临安知府了,新任的太尊姓李,名若虚,乃户部侍郎李若水的堂弟,为人刚方正直,本来是个御史,因在京中不时弹劾奸党,故此把他放了外任,落得个耳根清净。那李太爷到任之后,兴利除弊,与王太爷大不相同,而且最爱的是百姓,最恨的是奸臣,他见甄卫是秦桧的门生,政治荒唐,声名恶劣,早有参他之心,正在拿他过处。今见详文,知已死于非命。那文云龙与薛飞霞为地方上除了一害,甚是准得。当下只出了一道海捕文书,捉拿盗印之人,并不十分上紧。所有城武县知县遗缺,着平直暂时署理,静待朝廷简放。一言表过,按下不提。

再说甄卫自缢之后,一到天明,这个信息传扬出去,满城百姓多知道了,没一个不说:“这是做昏官的下场。”不消半日,渐渐传至截云山中。黄衫客在山下闲行,听得甚是明白,回山告知虬髯公等,多说是甄卫自作自受。飞霞夫妇奇冤已雪,更甚欢喜。只有一鸣闻言,他认做曹州府尚未调人,乃是与甄卫一鼻孔出气的,这事闹得大了,恐早晚间必有官兵到山。因向黄衫客等禀知,并言须要提防一二。虬髯公道:“官兵剿山,我等并非歹人,本来无须介意。不过劳师动众,只怕要惊扰得地方上的百姓鸡犬不宁,于心何忍,自然早离此地为是,但想昨夜文贤契取来书信,临安秦桧私通金国,要害岳家父子忠良,这是一桩大事,俺们须得想个法儿挽回于他,方是行侠作义的分内之事,不知你等可有妙策?”道言未了,云龙夫妇起身答道:“弟子不才,愿到临安杀这奸贼,替国家除害。”黄衫客道:“文贤侄夫妇有此勇敢,可敬,可敬。但我夜观干象,紫微星昏暗异常,将星摇摇欲坠。那贪狼星却甚光芒闪烁,看来朝事必有非常变动,此乃天命,人力难回。惟贤侄等既有此心,不妨行些功果。贫道想一同前去。且俟到了临安,见机行事如何?”聂隐娘接口道:“空空道长当日下山之时,他说是往临安去的,至今音信杳无,不知他怎样了,我们何不同往临安一走。”红线也道:“不是聂道姑提起,小妹倒忘怀了。当日下山的时候,黄道长本约三年为期,大家收了门徒多在临安相会。如今一年未满,我们都已觅得传人,真是有幸。未识空空道长若何,本当到临安去探听探听。但是,路途不甚很近,不知雷贤侄与白贤契愿往与否?”雷一鸣道:“弟子本已无家可归,愿随师尊同去。”白素云道:“弟子受业之时,早愿随师云游四海,莫说临安,就是走遍天涯,也须不离恩师左右。”黄衫客等听了,心下甚是欢喜。当日,令一鸣等收拾午饭吃了,端整一同下山。好在山上边富有金银,众仙侠带在身旁,一半作为路费,一半备作扶危济困之需。山中所有房屋,本来是个盗窟,恐他日再有匪人落草,虬髯吩咐一把火烧个干净。部署已定,四仙四侠取道下山。云龙寄在莲花寺的行李,昨夜未曾取得,今日须便向寺中取出,把衣服换过,稍御寒冷。一路之上,众仙侠随便行些好事,救些好人,不必琐说。

因走的多是旱道,约有半个多月,方到江南地界。云龙夫妇要顺道回家一次,禀知虬髯、隐娘,请众仙侠一同小住数天,然后起行。虬髯公等因人多不便,但嘱二人回去,早些动身,大家竟在临安会晤。二人不敢强留,所以到了苏州,众仙侠先向临安进发,云龙、飞霞回至家中。亲友们得知娶了新妇回来,一个个都来贺喜,云龙兔不得要补请喜酒,一连忙碌了数天。那些亲友见了飞霞,多说才貌双全,果然配得好对。云龙心中也甚欢喜,足足住了十日,深恐虬髯公等盼望,向家人前推说要到临安探望一个好友,赶紧起程。家人因他是出门惯的,也不阻留。二人即日离了苏州,竟向临安而去。不消三日,已经到了,寻一所极幽静的古刹,叫做小云栖住了一宵,明日云龙上街寻访虬髯公等众仙侠下落,途中巧遇一鸣。说起虬髯公,因云龙夫妇动身匆促,未将城武县的印信送还,故于前日动身又往山左去了,余人多住韬光山净慈寺中。云龙问:”师尊此去,可知几时方回。”一鸣说:“如果施展剑遁之法,数千里路不难朝发夕至。但今屈指三日,尚未回来,不能预定。”云龙唯唯,遂即随着一鸣到净慈寺,拜见过了黄衫、红线、隐娘诸仙,又与素云略略谈些别后事情。天已晚了,依旧回至小云栖,与飞霞说知师尊不在情由,并言行刺一事,当于何日前去。飞霞道:“此时正是正月下旬,月黑无光,很可行事。如再迟延,便难下手。妾意不必等候师尊,明日探明秦贼住处,便当前往。不知意下如何?”云龙回答:“意见相同。”一宿易过。翌日起身,访明秦相府在御河桥十字街头。云龙在府前府后团团走了一遭,记明路径,回至寓所夜膳。到得定更以后,二人扎柬起来,前番所借一鸣、素云的夜行衣服早已还却的了。如今乃在苏州自己购来的两身元色绸小袄,两条元色绸小脚裤,一条元色绉裙,二人更换好了。云龙抹上元色绸扎额,足登薄底跳靴。飞霞元色帕包头,足穿一双元缎软鞋。各自手携仙剑,神不知鬼不觉的跳上屋檐,出了小云栖,曲折兜抄,竟至相府。虽然禁城地面防务素严,防的却是街面,不在高处,所以二人一路之上并无阻隔。到得相府,那府中也有几个支更守值的人往来巡察,却也绝不留意到屋面上有人,云龙放大着胆,与飞霞找觅上房,只因屋字多了,不知那一间是秦桧的卧室。

正在心中焦的,也是事有凑巧,见有一个书僮模样的人,与着一个丫环在穿廊下行过,像是要于甚不端的事儿。这丫环说:“不知相爷睡否,须去看个明白,免得叫唤。”看他回身上楼,走至西南一间极大的卧房门首,站定身躯,听了片时,并无声息,笑眯眯下楼自去。云龙夫妇大喜,飞也似的来到这间屋上。云龙起个金钩倒挂之势,把两足钩住屋檐,伸首往下一望,见一排有八扇纱窗闭得甚紧。因一手起仙剑,向正中的那一扇窗上轻轻一劈,应手而碎,一手把窗接住,拿上屋檐,提与飞霞,放在一旁。虽是略有些儿声音,幸亏得仙剑锋利,并不甚响。飞霞见窗已开了,正要下屋,云龙止住他,道:“你且慢着,待我先自下去。”飞霞遂立住了脚,云龙将两手攀住窗槛,两足一翻,进得房去,毫无响动。见房内正中有一张花梨木大床,床外一张花梨木妆台,台上明晃晃点着两盏金邦送来的新式银灯,灯光中无心观看别种陈设。但见床边锦帐低垂,帐外放着男女履舄。云龙看罢,举剑在手,挑起帐门,揭开锦被,见秦桧背朝着外,夫人王氏面朝着外,睡得甚熟。举起剑尖向秦桧背上一指,正要下手,不妨带动帐钩,“当”的一声,忽把王氏惊醒,高喊:“有贼!”秦桧虽然未曾被刺,说也奇异,那剑尖所指之处,觉有一股冷气直透背心,也于梦中惊觉,大喊一声,“是怎么人?”云龙见二人双双惊醒,明知不得成功,又见桌上边两盏明灯忽然无风自灭,心中一惊,暗想:“此处究是禁城重地,比不得城武县小小城他。”只得急忙将剑收回,喊了一声,“便宜你这私通外国、陷害忠良的奸贼!”飞身向着窗外便跳。谁知忙中有错,被方才的一个僮儿、一个丫环所见,惊喊一声:“奇怪,好像是一个人。”惊动了更夫、家丁等,顿时哄出无数人来。云龙见势不佳,慌又往上一跃,与飞霞会在一处。正想拔步欲行,斜刺里被秦桧之侄、秦应龙的胞弟应凤瞥见,“咯啷啷”祭起两只飞镖,一中云龙左腿,一中飞霞右肩,二人各自喊声:“啊呀!”立不住脚,几乎跌下尘埃,自分万无生理。

忽眼前起一道白光,竟把云龙夫妇飘飘荡荡托起空中,向东而去,也不知行有多少路程,从三鼓起直至天文午正,方才落下地来。初时二人受伤已重,人事不知,也不晓得是何人搭救,来到何方,及至下地,方才略略苏醒,忍定了痛,睁眼看时,乃是一所海岛。又见虬髯公与聂隐娘多在一旁,不觉心下大喜,同说一声:“恩师在上,弟子可在梦中,如何不曾死在奸贼院内?”甚是惊异。正是:

早拼性命檐头丧,不道身躯海角来。

毕竟不知云龙夫妇如何到得此地,如何与虬髯公、隐娘相会。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抱不平打死乌天霸施绝技惊走燕子飞

话说文云龙夫妇行刺秦桧不成,反被秦应凤飞镖所伤,正欲跌下屋檐,凭空起一道白光,把云龙、飞霞救去。原来不是别人,乃聂隐娘。那日见云龙到了,虬髯公已赴山左,他料云龙夫妻刺奸心切,等不得师长回来。这日乍到临安,不及下手,明晚必须行事。想起黄衫客夜观星象之言,此去不但无济,且恐有失。本欲告知众仙侠一同前去,只因禁城地面,深恐人多了闹出事来,反为不美,故于是晚独自一人暗至相府保护。只因借着剑光隐体,所以云龙夫妇不曾见他。后来云龙进房,惊醒秦桧夫妻,隐娘怕灯光之下,云尤面目被奸贼瞧清,日后不当稳便,故把银灯吹灭,好让云龙脱逃。不料云龙跳下地去,又被小厮、丫环所见,大声惊喊,隐娘本想下地救他,见他双足一登,忽又跳上屋檐,与飞霞会在一处。正在暗赞他见急不乱,手脚如飞,不提防被秦应凤祭双飞镖,竟中二人肩腿。隐娘此时却也吓了一跳,急把剑光一晃,借着剑遁之法,把二人遁出险地。初想送回小云栖去,无奈离城太近,又想送至韬光山,与众仙侠同居。虑的是虬髯未回,云龙夫妇伤痊之后,倘然怒气不平,又欲前往。飞霞虽能阻止于他,云龙究觉客气不便,且恐秦桧是大权在握之人,明日必然传下令来,到处搜查刺客。云龙、飞霞受了镖伤,岂能掩饰。倘被查将出来,那时诸多不便。左思右想,不如竟把二人救至山东,寻见虬髯,再作区处。故此驾着剑光,径至东省,寻了好一刻功夫。始见虬髯随着一个面如锅底、身长体胖之人,在这海岛之中匆匆行走,甚是迅速。隐娘让这黑面大汉走过,把剑光收起,落下地来。

虬髯见是隐娘,又见云龙、飞霞身受重伤,不知如何到此,心下惊疑。正欲动问,云龙、飞霞已经苏醒,跪问师尊:“可在梦里相逢,如何弟子等未曾死在奸贼院内?虬髯茫然未对。隐娘把云龙夫妇行刺受伤,救到此处的情由述了一番,并问虬髯:“身畔可有灵药医伤?”虬髯始知就里,二人也才晓得这两条性命乃是隐娘所救,叩谢不迭。虬髯公深服隐娘有先见之明,又钦佩他救至山东,作事周密。但是身边并无伤药,这却怎处?想了一想。好在岛中产有金毛狗脊与参三七草两种妙药,一能外治,一可内服,看一看二人的伤痕多在实处,尚非要害之地,且中的并非毒器。故与隐娘在岛前岛后觅了好些的狗脊,刮下毛来,令二人忍着疼痛,将镖拔出,流净淤血,把金毛当着膏药一般黏贴上去,封住伤口。果然渐渐的血止痛消,不过无獭髓膏的神速,而且日后脱下伤疤,不免有些痕迹,还好的是腿上、肩头,无关紧要。虬髯公又在岛中掘取参三七的草根,将剑斲为细末,一半交与云龙,一半递给隐娘转交飞霞,一同行到闹市地方,寻所酒楼,带酒吞服。

恰好方才隐娘见的那黑面汉也上楼来。拍桌敲台大呼:“酒来。”酒保答应稍迟,看他暴跳如雷,甚是凶恶。隐娘与虬髯公打个暗号,走下楼来,细问:“此人是谁,如何道长适才尾随着他。”虬髯公道:“正要告诉仙姑。俺自临安驾着剑光到得城武,将印送还。此刻的县尊是个好官,曹州府也已调了,故此盗印之事,并不十分追究,兔致惊扰百姓不宁。俺的心中甚是安慰,方想仍驾剑光星夜回来。不料半途上撞见此人,在那里打听飞霞侄女的下落,说:闻得他已死在露筋祠中,如何又有怎么与文云龙盗印之事。看他甚是诧异。俺想当日劫飞霞侄女出狱的燕子飞,侄女说他乃是五短身材,此人颇甚不类。但这露筋祠内之事,苦是除了我们与姓燕的,那个得知。因此心上怀疑,定要探他一个确实。从城武县暗暗跟至这里刘公岛地方,看他所作所为,多半不是正路。今日且见他在岛内窃人银两,俺未喝破于他。因是为数不多,且欲细探行藏,说穿了恐不能吐露之。故后来仙姑等到此,方才与他分路。如今又在这里相逢,稍停正好细问侄女,劫他出狱,究竟是否此人,也好为民除害,并力侄女雪露筋祠之耻。”隐娘道:“原来如此。这事须问飞霞便知。”

正在叙谈,忽听楼上边文云龙的声音,喝声:“照打!”与人争闹起来。虬髯、隐娘不知何故,急即回身上楼。但见云龙怒冲冲的在那里与黑面人交手。这黑面人也甚了得,虬髯公急忙止住,问他:“何故如此?”云龙道:“恩师休要提起。弟子吃完了酒,本要下楼。不料这厮甚是可恶,盘问弟子夫妇,因何穿着夜行衣服,且问肩头、腿际因何血迹未干,弟子并不理会于他。这也罢了,谁知他见弟子要行,吃的酒饭钞也不会,硬要店家写帐,跟着弟子便走。店家不认得他,向他要钱,他反动手打人。弟子一时不平,说了几句公话,他便要与弟子作对。天那有这样的人。”道言未了,那店中人又向他索钱,竟被这黑面人手起一拳,打破鼻梁,满面是血,跌下地去,店内各人喊声:“不好,打坏人了。”共有三五个伙计,闹做一团,拥将上来。黑面人将腿在楼板上一扫,纷纷跌了开去,并被他抓住一人,举起斗大拳头,当胸便殴。虬髯此时也动了火,但恐在酒楼上交起手来不当稼便,且不知道此人究竟是谁,因起三个指头向他左肩上轻轻一指。这是拳经中的点穴妙法,凭你英雄好汉,只要被他点着,要生就生,要死就死,最是利害。这人如何禁受得起?还好的是虬髯所点并非死穴,故此但觉得被点之处酸痛非凡,一松手把抓着的人先自放去,回头想与虬髯说话。虬髯笑道:“如此本领,竟要在外横行。我且问你:姓甚名谁,来此何事?从实说来,或者免你一死。若有半句支吾,叫你懊悔不及。”那人尚要挣扎,虬髯又起两个指头,向他右肩一点。这人始动弹不得,矗立楼中,大喊:“饶命。”飞霞见了,有些不忍,央隐娘前去劝解。隐娘低声道:“虬师伯正要问你,此人可是在城武县劫你出狱的燕子飞?因何与你说的状貌不类。却又偏在城武县内探访你的下落,真是异事。”飞霞呆了一呆,把那人仔细一看,回说:“燕子飞是五短身材,此人身躯雄壮,不知是怎么人。既然有这等事,还望恩师与虬师伯问明踪迹,然后处置于他。”隐娘点了点头,正要告诉虬髯。忽听那人自己说道:“俺乃临安人氏,姓乌名天霸,因奉一个好友之命,特来东省打探一个人的消息。方才见喝酒的一男一女,穿的多是夜行衣服,各人身带重伤,疑他不是好人。且与俺打听的那一个人有些意思,故此同那男子动问。不料他一言不发,动身便行,俺因急欲下楼,追着同去。可恶那店主人絮絮叨叨向俺要钱,俺因没有带得现钞,嘱他写帐,他偏不依,正在吵闹。那喝酒的男子说俺不应强赊硬欠,帮着店家要钱,是俺不服,与他赌斗。如今事已说明,且请你休管闲事的好。”虬髯听罢,冷笑道:“你说身上无钱,早间在十字街前窃的银两那里去了?此事也不来管你。俺且问你,这好友是谁?那打听的是何等样人?为何喝酒的一男一女有些意思?”那乌天霸见道着他的隐事,忽得老羞变怒,把脸一翻,道:“俺告诉你也不妨,俺也不是怕事的人。俺的好友名燕子飞,江湖上人那个不晓,打听的是个妓女薛飞霞,因与城武县知县甄卫作对,把他下在狱中。亏得姓燕的救他出来,后来救至露筋祠内,姓燕的爱他人才出众,意欲收留于他。谁知那薛飞霞不知抬举,撞死祠中。那时姓燕的遂离了山东,回到临安地面。近来忽然闻得甄卫死了,说是怎么薛飞霞与一个姓文的把他印信盗去,以致自尽而亡。姓燕的得了这个消息,疑心飞霞未死,谅必已经嫁与那姓文之人,但飞霞是个瘦弱女子,岂能进衙盗印,其中甚是溪跷,故此命俺前来打探。倘然飞霞已死,也就罢了。若是尚在山东,他不应忘了姓燕的救命恩人,反嫁姓文的为妻,与他有些势不两立。方才喝酒的一男一女,那女子的声音面貌,与姓燕的平时所说很是相同。这男子虽然俺不认得他,莫非就是姓文。若然果是二人,莫说是燕子飞不容,就是俺乌天霸却也饶他不得。”这一席话说得云龙、飞霞怒气直冲,各人抢上一步,欲待动手。虬髯公把头一摇,起右手向乌天霸的肩上一拍道:“原来如此。”但听得“拍”的一声,一个倒栽葱跌下地去。

云龙夫妇以为此人必死,心下大快。谁知虬髯用的乃是解法,因想留着这人性命,好访燕子飞的行踪,所以不要伤害于他,把那方才点住的穴一手掌拍了回来,意欲放他逃走。无如这乌天霸本来也是燕子飞一般的剧贼,平时杀人劫物,造孽无穷,今日恶贯已盈,万难幸逃一死。他被虬髯一掌跌倒,初时自道万无生理,后来一骨碌在地下扒将起来,觉得筋骨舒畅,两条手臂反能展动,认做虬髯也是江湖上的朋友,必与燕子飞有交,因此不来加害。顿时大着胆儿,不但并不逃避,反仍恶狠狠的扭转身躯,要打店内众人。众人喊声:“救命!”纷纷多往楼下飞跑。乌天霸尚是不舍,赶下楼去,云龙夫妇见虬髯公把天霸释放,不知何故,只气得目瞪口呆。今见他又这般撒泼,云龙正气干霄,也顾不得师长在前,喊一声:“清平世界,那有这种野蛮的人!俺来替地方除害。”飞身迫下楼来。飞霞见了,恐他伤痕未平,难敌这厮,也即跟了下去。虬髯公暗说一声:“罢了,这也是那厮的大数。”因见店主人卧在地上,受伤甚重,把适才医治云龙夫妇余下的金毛狗脊在身旁取将出来,替他医伤。一面令隐娘下楼,暗助二人成功,惟说:“此间乃是闹市,须嘱云龙夫妇不可胡乱杀人。最好诱他到僻静所在,方可下手,俺停一刻即来。”隐娘唯唯。走至楼窗口一望,见云龙已与天霸在街上交手。只因腿上受伤,有些脚步踉跄,不能取胜。

旁边飞霞正待起手帮助,隐娘喝声:“慢来。你们真要厮打,这里地方狭小,敢与我到前边松林深处斗三百合,方才是个好汉。”飞霞听是隐娘声音,急住了手。云龙正在有些支持不住,听见隐娘说话,乘机收住了拳,并且明知这句言语乃是叫他不要在此开手的意思。因大喝道:“乌天霸,你如真有本领,你敢跟着俺来。”说毕,大踏步向西而去。

天霸闻言,抬头向楼上一看,不是方才那个卷发老者,却是一个妇人,他怎放在心上,将手把云龙一指,喝声:“俺乌天霸如怕了你,誓不为人。”飞步追去,街上的人也一窝蜂跟着乱跑。隐娘见他们果然去了,下楼与薛飞霞尾随在后。约行一里之遥,来到一座小小荒山,渐渐人烟稀少,看的人走了一程,不见他们交手,也多散了。云龙回头一望,只见天霸尚在后边紧紧相追,心下大喜,暗想:“此人蛮力甚大,今日自己腿上受伤,只可智取。”见山脚下有株大树,他就飞身一跳,跳上树顶,等天霸走得逼近,起个寒鸦扑水之势,从他背后扑将下来。果然天霸不曾防备,听得脑后声响,回头看时,已被云龙在左肋下打了一拳,痛不可当,喊声:“啊呀!”举手来架,右助下又被云龙一拳。这两拳名为“双龙探穴”,天霸虽然了得,怎能禁受得住,一声大叫,身子往下一蹲,急忙起个着地扫儿,想把云龙扫开,那晓得云龙扑的一声,早已跳到树上去了。只急得乌天霸暴跳如雷,大骂:“好小子,你敢戏弄着俺,看俺取你的命。”忍着疼痛,拼命也往树上一跳。云龙施动功夫,将两腿紧抱树枝,半个身体倒挂树外,等到天霸上来,照准他的两太阳穴狠命两拳。此名猿猴献果,只打得天霸脑浆迸裂,跌下地去,眼见得是不活的了。云龙尚在树上大叫:“乌天霸,你起来再打。”其时隐娘、飞霞多已到了,看见天霸已死,忙呼云龙下来,把尸身丢弃下山涧之内。正想要走,云龙觉得力乏,在草地上略息片时,恰好虬髯公把店主人的伤痕医好,赶到此间,问起:“天霸怎么样了?”云龙把如何上树,如何交手,如何打死的事,述了一遍,又说:“现在弃尸涧中。”虬髯公道:“此人论他罪恶,谅来死有余辜。俺初时想留他暂活几天,为的是要打听燕子飞消息起见。如今既被文贤契打死,为世上除了一害,也算得是一桩快事。但看此山虽似荒山,未必竟无地主。那尸首何不把化骨丹化了,岂可弃在涧中,贻害地方上的好人,这事有些不妥。”隐娘道:“此事我也料到,只恨未曾带得丹来。”虬髯公道:“此丹俺的身旁现有,何不同去把他化了,岂不干净?”隐娘道:“如此最妙。”遂令云龙引道,二仙二侠来至涧边看这尸身之时,但见傍着山根甚近,且那涧中的水在那里无风自动。隐娘以山涧不通潮汐,这水如何冲动,心下惊疑,问云龙夫妇:“弃尸时可是就在这山脚底下,抑在山涧当中?”云龙回说:“乃在中间,谅来被水冲至山脚。”隐娘口虽不说,心下愈疑留神。向四山里细细一瞧,却又人踪灭绝,鸦雀无声,好不诧异。虬髯公听隐娘语出有因,也向四下一望,并无动静,始把长衣脱去,交与云龙,回身往涧内一跳,轻得好如叶落一般,全不费力。更奇的是两足踏在水面之上,浑如平地,并不沉将下去。云龙夫妇暗暗敬服。虬髯下得涧去,在身畔取出一个小小革囊,倾出些谈红色的药来,向那尸身弹去。说也奇异,顷刻之间,这尸连骨化为血水,踪影毫无。虬髯将身一跃,飞上山来。但见山坡上有株柳树,这树顿时摇动不已,心疑树上一定有人,正想上去看个明白,忽眼前有乌黑的一团东西,从树上疾飞而下,分明象一个人。隐娘等也多看见,齐说一声:“奇怪!”正是:

乍向涧中消白骨,忽惊树杪坠乌衣。毕竟不知这团乌黑东西是否是人,飞下地来往何处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柳叶村燕子飞采花松针岭虬髯公祭剑

话说虬髯公用化骨丹在水面上把乌天霸尸骨化去,跳上山来,忽见山坡边一株柳树无端摇动,疑心树上有人,正欲看个明白。只见有一团乌黑东西滚下树来,分明像是个人。隐娘等也多看见,齐说一声:“奇怪!”这黑影竟从飞霞挨身经过。飞霞吃了一惊,急拔宝剑砍去,修已不知去向。到底虬髯公眼捷手快,喝声:“是怎么人?”两足一顿,忽驾剑光,如飞追去。隐娘见了,也急宽下外罩衣服。交与飞霞,纵剑光在后紧随。云龙、飞霞要想赶时,怎赶得上,只得同在山中等候,惊叹世上异人之多。不料等至日色将西,不见二仙回山。二人无奈,商议下山,把各人师尊交给的外罩衣衫披在身上,免被旁人瞧见夜行服饰再多议论。飞霞因此间人地甚是生疏,问云龙:“往何处投宿?”云龙道:“且寻一个庙宇,暂住一宵,待明日遇见恩师,再定行止如何?”飞霞点头称是,遂向山前走去。按下慢题。再说虬髯公与聂隐娘追赶的这一个人,正是临安剧贼燕子飞。他自从在露筋祠见薛飞霞碰死之后,逃至临安,因这件事闹得大了,恐防发觉,故此匿迹消声,绝不在外为非作歹,甚是安分。其时,空空儿正在临安地面物色人才,苦无当意。一日,在路上与燕子飞相遇,见他生得短小精悍,颇具异相,又见他行步矫捷,分明有些来历,故意与他撞个满怀,试试他有无本领。燕子飞眼光甚快,见劈面有人撞来,不知何故,急把身体一斜,荡了开去。空空儿拉了个空,暗赞此人眼法、脚步色色不错,倒是一个可造之才,但不知性气若何。正在心头思想,燕子飞见撞他的是一个面生之人,年纪甚轻,身材又小,猜不出是何用意,反和颜悦色的问空空儿道:“老哥走路,须要小心,幸亏得撞的是俺,倘是别人,岂不被你磕下地去。”空空儿听见他语言和蔼,满心欢喜,回说:“在下一时去得匆忙,老哥恕我。但不知老哥高姓尊名,府居何处。”燕子飞见空空儿问他籍贯,他是惯走江湖积案重重的人,未免有些疑惑,随口答称:“萍水相逢,何须留怎姓氏,俺们各自走罢。”将手一拱,匆匆欲去。空空儿误道他不愿留名,颇类侠士行为,愈觉十分属意,也把双手一拱,道:“在下并无别意,因见足下英姿飒爽,气宇不凡,故欲动问大名,稍志敬仰。足下何须深讳,岂不是见外么?”燕子飞听言,把空空儿又仔细一看,料他并无恶意,始道:“在下姓燕,别字子飞,这里临安人氏。不知足下贵姓?”空空儿笑道:“山野之人,何足挂齿。有缘相聚,日后自知。但今日有一句言语,意欲请教,不知尊意若何?”燕子飞道:“有怎说话,你且讲来。”空空儿道:“在下家传拳棒,访友来此,方才见足下避让的时候手脚灵便,谅是惯家,欲思请至前面空旷地方领教一二,未知允否?”燕子飞听罢此言,只因空空儿生得比自己还要瘦小,望去好如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一般,料他济得甚事。因道:“听你之言,原来要想与我较量拳棒,这有何难?不过有句话儿须要说明在先,倘然失手,把你打死,你可不悔?”空空儿道:“若被打死,怎敢怨悔。惟足下倘然胜不得我,那时怎样?”燕子飞冷笑一声,随口答道:“我如胜不得你,拜你为师如何?”空空儿闻言大喜,说声:“君子一言,我们快去。”二人遂走出闹市,拣了一片平阳之地交起手来。不到十数个回合,燕子飞已招架不住,暗想:“这个孩子,果然了得,不要把平日声名丧于此人之手。且不晓得这人是何来历,休要被他暗算。”故此跳出圈子说声:“果然好拳。你敢与我到那边去再较一较,我才服你。”仗着平生的纵跳功夫,向斜刺里拍的一跳,约有五丈多路,飞步要行。谁知空空儿不慌不忙,看他轻轻一跃,早已赶到前边。子飞大惊失色,想道:“此人本领真是胜己十倍,何不竟践前言,拜他为师,看他怎样。若是有怎意外,再图逃走未迟。若使果无别意,得此名师传授,日后不但可横行江浙,并可走遍天涯。”主意一定,急将双膝向地下一跪,口称:“师尊在上,弟子不敢再行放肆,情愿拜从门下,不知师尊肯容纳否?”空空儿见了,哈哈一笑,双手挽起,说道:“话虽如此,你如真欲拜我为师,须得遵我三件大事,方可把绝技传你,且须择个日儿。”燕子飞道:“是那三件?”空空儿道:“第一件,学技之后,不许倚侍本领妄杀生灵。第二件,不许奸淫妇女。第三件,不许私报冤仇。如能一一谨依,当天盟个誓儿。我缀日不但把拳术授你,且有剑术相传。你须自问这三件事能下犯么?”燕子飞听得尚有剑术,愈知必是异人,因满口答应不迭,道:“弟子件件多能遵得,如有违犯,日后愿死乱剑之下。但求师尊允于何日传道,且在何处相会?”空空儿见他语言爽利,一时认做好人,不禁非常之喜,当下订了一个吉日,约在杏林桥燕子飞家中相会,并说明从太元境下凡收徒的一切情由。只喜得燕子飞出于望外,叩谢一番,方才别去。

到了那日,空空儿把青芙蓉剑令子飞设立香案拜过,然后传他各技。因燕子飞的本事比着文云龙尚高数倍,更觉容易进境。不消数日工夫,空空儿已悉数传他。子飞留心习学,竟有青出于蓝之势。一日,空空儿想起黄衫客、红线多在山东,不知怎样了,别了子飞,向山东进发,说是去去即来。谁知空空儿去的时候,正是黄衫客等在城武县动身之时,两边未曾会晤。空空儿到得山左,尚道黄衫等未去,因在省中打听下落,一时不及回来。那燕子飞自从师尊去后,渐渐的故技复萌,想起当日薛飞霞一事,可惜一个绝色女子,死于露筋祠中,甚是懊恼。偶然与一个同道的好友乌天霸言及此事,天霸说:“燕乙哥,你好久在家学艺,没有出来,怪不得外间的事一些不知。你说的那薛飞霞,似乎未死,近来我有个朋友打从城武回来,说起城武县知县甄卫自缢死了,因为有二男一女两个刺客盗去印信而起。那女子的名儿就是这薛飞霞三字,看来乙哥那日走了之后,这飞霞被人救去也未可知。”燕子飞闻言,呆了半晌。只因飞霞平日子无缚鸡之力,如何能做得刺客,不甚相信。乌天霸道:“这又何难。小弟近日正想到山东去做些买卖,乙哥何不同往走走,访他一个着实下落,岂不甚好。”子飞道:“去去不妨,但是二人同往,倘然到了山东,我的师尊也在那边,你干的事被他见了,有些不便。不如你请先行,我缓几天就到便是。”天霸欣然允诺。

当下二人约定日期,大家起身。那天霸到了城武,访不出飞霞踪迹,住了几日,做了几桩不明白的案儿,尚不见子飞到来,深怕此刻的县官严紧,不要案发起来,不当稳便,故此离了城武,要想回转临安。不料在刘公岛遇见云龙夫妇。闹出事来,竟被云龙打死。那时,与燕子飞没有见面。后来云龙夫妇弃尸涧中,子飞尚还未到。也是事有凑巧,这尸首弃在涧内之后,燕子飞才从此处经过,看见涧内有一死尸,偶然向他一瞧,分明是乌天霸,不知被何人所害,吃了一惊。下得水去,心想背他上山。无奈此涧甚深,背着死尸不能上去,故此把他抛到岸旁,自己跳上山坡,想觅些山凹内产的藤蔓,把尸系住,拽他上来。不防虬髯公等来了,见那水面无风自动,很是疑心,四下张看。那时子飞正在觅取藤枝,未曾瞧见,及至拉了许多的藤,将近走到涧边,听见有人说话,把藤撇撤在一旁,跳至一株柳树上边往下细看。见虬髯公立于水面之上,在那里把化骨丹化尸。顷刻之间,这尸连骨多成血水化在涧中。他虽是个杀人如草的人,看见了也觉寒起心来,在树上边抖战不已。不料被虬髯公上岸瞧破,明知不能再躲,大着胆跳下树来,恰好走过飞霞身畔,匆匆向他一看。这面目尚未看清,飞霞拔剑要砍,不敢停留,如飞而去。谁知虬髯公竟在后追来,虬髯之后,隐隐尚有一道剑光,风驰而至,暗想:“这两人必定多是剑侠,我如仗着纵跳工夫,怎能敌得他们神速。幸亏师尊也曾教过剑遁法儿,不过没有用过,未知灵与不灵。今日何妨试他一试。”想罢,急掣仙剑在手,临风一晃,口念剑诀,两足一登,果然起在空中,飘飘荡荡而去。

后边虬髯、隐娘本已将次赶上,忽然一道青光,这人冲天而去。二仙暗忖:“这是那一家同道,在此戏弄神通。却不与我们见面。”心下愈觉疑惑,奈又追了多时,这剑光去得恰与自己一般的快,追他不上。看看日色已西,也不知走有多少路程。虬髯心生一计,半空中把剑光敛住,暂且不迫,看他怎样。隐娘见了,心下会意,也把剑光一敛,停在空中。那燕子飞又行了一程,见后面没有人了。方才慢慢的收住仙剑落下地来,心中兀自惊跳不已。虬髯、隐娘看得亲切,又把仙剑催动,照着那剑光下坠之处,也慢腾腾落将下来,恰在子飞背后约远十丈多路。子飞如何觉得,定一定神,找大路向前行去。虬髯、隐娘远远的看他行动举止,并不认识,但那行路时脚步歪斜,决定不是一个好人。隐娘忽然想起救飞霞的时候,路上曾遇一人,这行路一般无二。后与飞霞言及,说他就是燕子飞从祠内出来,看来此人有五六分相像。这样奸淫造孽之徒,正要寻他,岂可当面错过,忙与虬髯公说知。虬髯公道:“我也疑心这人,但不知他从那里学了剑术,岂不把我教败坏。如今天已晚了,云龙、飞霞谅已下山,我们且暗暗的尾随着他,看他做怎么事,便知分晓。”隐娘点头称是。少停,见他向人问了一个信儿,转弯向一村中而去。这村四面皆是柳树,绿沉沉的,颇有些天然画景。村里边百数十家居民,倒是个世外桃源,异常幽雅。这时候天已晚了,子飞腹中饥饿,寻了一所两开间门面不大不小的酒楼,进内夜膳。虬髯、隐娘跟了进来,见他坐在右边那间屋内,遂在左边远远的觅了一个座儿,用些酒果。此时隐娘把子飞仔细一看,已猜透有八九分是姓燕的了。子飞却因酒楼对面乃是一所高大楼房,合村内的房屋算他最是气概,一头吃酒,一眼看着那厢,所以并不在意。直至吃完酒饭,又往楼窗边细细瞧看了一回,方才下楼,会钞而去。虬髯、隐娘也多把酒资付过,先后下楼。出了店门,聂隐娘低低的道:“我看此人相貌行为,一定是燕子飞无疑的了。但他方才吃酒的时候,目不转睛的看着对门,只怕今夜难保不做出些事来。你我安能坐视不救?”虬髯公也低低的说道:“道姑说得不差。此刻我们不必暗暗随他,由他自去。且待人静之后,俺从那一家的门前屋上而进,道姑请在门首哨探,助俺拿这恶贼何如?”隐娘道:“道长吩咐,自当从命。但来在此处,不知是何地界?这所高大房廊的那一家主人是谁,平日为人若何?此时路上尚有行人,何不问了明白。”虬髯点头道:“既然如此。看前边那扇朱门,隐隐是所小庙。道姑请至那里暂坐,待俺问来。”隐娘回称:“使得。”自寻那小庙先去。虬髯公找个老年的人,只说:“自己贪赶路途,错过宿店,动问此处是何村庄,风俗若何?那所大户人家的对面有所酒楼,可能安寓客商?”那人答道:“这里乃是临安绍兴府山阴县地界。这村名柳叶村,风俗甚好。那大户姓柳,名青,本来是个礼部员外郎。因恨奸臣当道,退归林下,为人乐善好施。对门那所酒楼,乃是村中人所开,每晚戌刻闭门,并不招留商客。异乡人路过此地,倘欲借宿,只有前边那扇红门内的一个土地祠中,方可歇足,此外并无别处。”虬髯说声:“有劳指引。”回身走至土地祠,与住寺老道告知借宿来意,寻见隐娘,将情节说明,多道:“今日追赶这厮,不知不觉竟又来到临安地面,走得好快。看来这厮剑术甚精,今日拿他倒要提防一二。”因此各甚留心。

到了天将三鼓,二仙侠从庭心一跃,跳上屋檐,不多几步,已到柳家门首。隐娘手携仙剑,伏在大门外滴水檐前。虬髯公飞身进内,听一听屋底下声息全无,疑心此人尚未到来。忽闻后进屋年有只金铃小犬,吠了两声,以后就不吠了。虬髯急忙将身一跃,来到后楼,看东首一间屋内,灯光半明。那纱窗上映出一个人影,明明在那里走动。虬髯暗喝一声:“不好!”奔至屋上,轻轻的揭去了四五张瓦片,往下一望,但见一绝色女子,睡在床上。床前一个男子揭起罗帐,手执灯火,在那里满床照看。这女子高喊:“是怎么人!大胆到此。”那男子也不回言,在身旁取出一方汗巾,向女子口中一送,掩住了他的叫喊,一手放下灯火,一手想要揭被用强。虬髯公看这男子,正是日间追赶的那厮,不由不心头火发,在屋面上大喝一声:“谁敢无礼!”两足往下一顿,但听豁喇一声,顿断了三四根椽木,跳下地来。燕子飞未曾防备,吃了一惊,灯光下见下来的不是别个,正是在刘公岛脚踏水面化尸之人。心下一慌,要想往楼下跳时,只因自己进来的时候,乃用白龙挂在屋上下来,未曾开得窗子,如何跳得下去。没奈何,硬着头皮回喝一声:“你是何人,敢与我燕子飞作对,吃我一剑。”说罢,举起青芙蓉剑向虬髯劈面便砍。虬髯听他自己说出燕子飞名字,方知隐娘果然认得不错。说声:“原来你正是燕贼,在城武县做得好事,正要拿你。”举剑相还。床中那个女子见屋上又下来了一个蜷须老者,与那人各出兵器杀做一堆,吓得浑身抖战,香汗直流,急向口中自把汗巾掏出,大喊:“快快救人!”这两只小脚在床上边登登震动,恍如擂鼓一般,惊醒了隔房中柳青老夫妇与上下众人,齐喊一声:“为怎么事?”七跌八跳,跑进四五个人来。柳员外夫妇挺身在前,听得房中有刀剑叮当之声,猛抬头往内一瞧,见有一个老者与一个身材瘦矮之人在那里拼命厮杀,不知为了何事。柳安人吓得倒退数步,口不能言,还是员外有些主意,料着这两人之中必有一个歹人在内,吩咐家丁们:“快快鸣锣,央告众多邻共拿强盗。”家丁答应一声,一霎时鸣起锣来,惊动得合村的人喧拿一片。燕子飞恐人多了,万难脱身,情急计生,慌忙卖个破绽,抢到虬髯公下来的地方,把芙蓉剑一摆,身体往上一跳,竟被跳上屋面,如飞逃去。虬髯公怎肯放过,也驾剑光追来。聂隐娘守在大门,见屋后忽起一道青光,必是燕子飞逃了出来,不打从屋面经过,往斜刺里狂奔,也纵剑光紧紧追来。行有半里之遥,来到一座高山。这山名松针岭,甚是险峻。虬髯公追得火发,暗想:“似此苦苦奔驰,赶到何方才能赶上,不如竟用飞剑斩了,与民除害,岂不大妙。”主意一定,将剑诀一收,落下山峰,即把手中的那一柄屠龙宝剑临风一掷,祭起空中,向燕子飞脑后劈来。正是:踏破铁鞋容易躲,祭来宝剑恐难逃。

要知燕子飞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剑击剑棋逢敌手好杀奸血溅僧头

话说虬髯公与聂隐娘各驾剑光,从柳叶村追赶燕子飞,来到松针岭上,虬髯性起,祭屠龙剑要斩子飞,替万民除害。这屠龙剑乃仙家至宝,与黄衫客斩秦应龙祭的飞龙剑一般利害。不过飞龙剑是双把,这屠龙剑乃是单把。虬髯公祭起空中,但见一道剑光,比雪还亮,直奔子飞脑后落将下去。子飞驾着剑遁在半空中行得甚是迅速,忽觉耳旁边呼的一声,突有一股冷气直冲过来,心下大惊。急忙回头一看,见是一把飞剑,锐不可当,相离只有二尺多远,吓得魂不附体,喊声:“我命休矣。”明知欲避不及,忙把自己手中的青芙蓉剑尽着平生之力向后一抵。那屠龙剑刚刚飞到,击个正着,但听得当的一声,震得四山多应。虬髯公大吃一惊,燕子飞却因剑光晃动,在半空中站不住,身躯往下一沉,跌落地去。只跌得地转天旋,手足无措。

谁知这屠龙剑好如生着眼睛,见子飞跌下山头,他也紧紧的往下一逼,寒光懔懔,仍从脑后劈来。子飞喊声:“啊呀!”看身旁有株合抱不来的大树,绿荫匝地,碧翳参天。他就身子在地上一伏,骨碌碌滚至树边,想要躲他一躲。脚跟还没有立定,但听得震天价一声响亮,这株树已截为两段,倒将下来。亏得子飞眼快,起个惊蛇入草之势,向斜刺里一钻,钻了开去,否则,几乎压在树下。

聂隐娘星光之下见屠龙剑把大树截断,依然斩不得子飞,芳心大怒,把手中的穿虹剑也向子飞劈面祭去,恍如一道长虹。子飞一眼瞥见,暗想:“一把剑尚难抵敌,怎禁得再添一把,看来今夜必定有些不妙。”无可奈何,惟有仗着芙蓉剑的利害,或可保全性命。急忙定一定神,看穿虹剑来得切近,举剑向他尽力一迎,且喜竟又磕了开去。正想乘势飞逃,岂知脑后的屠龙剑又直刺过来,子飞因又回转身掣剑抵御。一霎时,三把仙剑叮叮当当,在山顶上击个不住。只因这青芙蓉剑在五花剑中最是锋利,燕子飞的手脚又甚活泼,所以屠龙、穿虹二剑,竟难取胜。约有半个时辰,燕子飞虽抵敌得气喘吁吁,浑身是汗,却仍脚步不乱,心下不慌。虬髯、隐娘大为诧异。

其时已是五更转过,天色渐明。这松针岭本来不是荒山,只要天光一亮,就有行人来往。远远听山脚下有脚步声音,乃是十数个卖菜乡人,挑着菜担,打从此处经过,要到山阴县去赶做早市。子飞见了,情急计生,急把芙蓉剑使个五花盖顶之势,护住了上二路,那身子往下一蹲,两只脚往山下一跳,名为飞虎离山,足足跳有十丈高低,落在众乡人的面前,大喊一声:“救命!”众乡人见山上落下一个人来,各人吓了一跳,一个个停下菜担,忙问:“为了怎么事情?”子飞答道:“在下是临安人,昨日来此探亲,贪赶路途,不料在这山上遇见一男一女两个强盗,抢去我的包裹行囊,尚要伤我性命。幸我幼时也曾从师学过武艺,与他在山顶上杀了多时,未曾被害。且喜众位到此,那两个强盗方才住手,我就乘势逃下山来,尚望众位见怜,帮我前去拿盗,好与地方除害,并索还我的包裹行囊。”众乡人闻言,大惊道:“这里松针岭向来并无歹人,那里来的强盗,现在何方?快与我等说知,一同前去送官。”燕子飞将手向山上一指,道:“在山顶上站着的一个老头儿、一个女子,这不是么?”众人抬头一望,晓色朦胧中果见有男女二人站在山峰上面,手中且有雪亮的两口宝剑,照得山下冷气森森,齐喝一声:“果然有盗,我等快快拿人。”一齐拥上山来。

虬髯、隐娘见燕子飞跳下山去,本来仍要飞剑斩他。因见山下人多,天光尚未大明,望下去不甚清楚,恐怕误伤旁人,故把仙剑一收,立在山峰之上,要想追下山来,再作区处。不提防众乡人被燕子飞所愚,一哄上山。隐娘尚待分辨几句,虬髯公见若辈皆是粗人,说也无益,任他们走近身旁,始高声喝道:“列位不必动手。我两人算是强盗,你们要拿去见官,任凭你们。但这矮小子也不是个好人,必须你们把他也捆住了,我二人就情愿听列位怎样。否则,休来管这闲事。”众乡人笑道:“他的行李衣包多被你二人劫了,还说他不是好人,真是岂有此理。休得多言,快快随我们见县太爷去。”口说着话,一个个摩拳擦掌要想拿人。虬髯公见这班人甚是懵懂,哈哈笑道:“你们不信老夫的话,今日不把这人拿住,日后管教你一县不安。这也是死生有命,姑且容他再活几时,我两人暂时去也。”说罢,把剑一晃,已去得无影无踪。隐娘见虬髯已去,也架剑遁起在空中,说声:“我把你这班不晓事的乡人,留下祸根,管教你们受累不浅。”道言未了,人已不知去向。众乡人见所未见,只吓得目瞪口呆,多说:“原来不是强盗,乃是真仙。”纷纷跪地磕头。

燕子飞见众人多在向空礼拜,暗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轻轻的也把仙剑一摇,架起剑光向东而去。众乡人叩头已毕,正要寻他说话之时,谁知也不见了。大家又是一呆,在四山里搜了一回,搜不出来。又说:“这一个谅来是个妖怪,不知犯了怎么天条,所以仙人定要杀他,却被我们无端放走,真正是这妖怪的造化。”你也一言,我也一句,不伦不类的议论多时。直至日上三竿,方才过山赶集而去。我且不提。

再说燕子飞侥幸得脱虎口,离了松针岭向东而行。约有二里多路,腹中饥饿,身体也觉疲软异常,须得寻所宿店,吃些点膳养息养息精神方好。遂把剑光收住,落下尘埃,问一问路上行人:“此处是怎么所在?”原来是山阴县北门外大街。这街名叫做三岔道,共有三条岔路。往南是山阴县的北门,相离约有五里之遥。往东有座高山,名九折岩,十分险恶,离此只有三里多路。往西就是方才来的那松针岭,独有往南是一条大河,并无去路。燕子飞找了一所安寓客商的饭铺,问店主人要些早饭吃了,推说行路辛苦,身子有些不好,闭上房门,倒头便睡。

直到天将傍晚,方始起身,呆呆的坐在房中,想起昨夜之事,真是好险:“那老头儿与一女子不知究是何人,薛飞霞如何未死,看他举动似乎学得一身武艺,故此打他身旁经过,他敢仗剑来砍,这剑且甚锋利。那与飞霞同立一处的年少之人,不知是否即文云龙,看他腰悬宝剑,必定也是一个惯家。”又想到:“乌天霸死得凄惨,不知究丧何人之手,真是令人难解,未知何日方能替他报得此仇。”思来想去了一回,听店小二来叩门,同道:“客人睡醒了没有,身体可好,午饭未曾用过,可要用些晚饭?”子飞开了房门,答称:“略略好些,你拿夜饭来罢。”店小二答应自去。少顷,端上酒饭,又点了一双灯儿,服侍子飞吃过,收拾杯盘,嘱声:“火烛小心,熄灯而睡。”子飞回说:“晓得。”依旧拴上了门,将灯吹灭,要想上床再睡。无奈白天里已睡足了,覆去翻来,不能成寐。听街上边人声渐寂,已是戌未亥初时候。子飞再睡不住,起身走至窗前,暗想:“昨夜在柳叶村采花未成,连金银也没有取过一锭,何不趁此夜静无人,出外走走,顺便取些财物回来,有何不可。”主意一定,取了芙蓉剑,轻轻把窗子开了,跳上屋檐,将脚尖钩住檐头,扭转身躯,仍把窗子闭好,方才洒开大步,拣着房廊稠密的地方走去。谁知走了二三百间门面,多是些小本经纪的店家,并无一所绝大行号,绝大富户,暗想:“这条街上如何这般贫苦,反不及那柳叶村中。”因一步懒似一步的走了回来。若说这三岔道既是一条往来大路,那得并无大户巨商。只因子飞初到此间,不谙路径。出了店房往南而行,南边是一条大河,并无去路,自然比不得东西北三面热闹。后从南首折回,信着脚步往北行去,渐见街面房屋有些象样起来。又走了二百多家门面,见有一所两间店面的花米行儿,一共是两进房屋。看来前边是店,后面乃是住宅。子飞遂立定了脚四下一瞧,正想下手。忽听得东壁厢扑的一声,一眼望去,见隐隐跳上一个人来,疑心是隔夜那个蜷须老者,心上一惊,急忙拔剑在手,将身一晃,跳将过去看个仔细。

那知却是一个和尚,身躯肥胖,年约二十有余。身旁一件元色稠密门钮扣的小袖僧衣,头上边戴一顶元布僧帽,足下薄底僧鞋,腰间插着一口戒刀,手中拿着一个小小包儿,包的像是衣服,在屋面上轻轻一跳,跳下地去。子飞暗暗喝声:“诧异。”跟着他也跳下屋来。只因声息全无,和尚未曾觉得。看他兴匆匆走至侧首一间卧房,轻起指头在门上弹了两响,里边走出一个绝色妇人。年在二十以内,散披着一件半旧不新的天蓝小袄,下身裙也不束,只穿一条淡红裤儿,足上穿的乃是睡鞋,行动时寂无声响。见了和尚,眉花眼笑,手搀手儿一同进房。子飞才知道这孽僧与那妇人乃是预先约会着的:“但这妇人年纪尚轻,不知家中还有何人,如何这般大胆,何不把那孽僧惊走,下去采花。虽比不得薛飞霞美貌无双,却与昨夜柳叶村的女子倒也不相上下。”想罢,把手在房门上一拍,低低喊声:“捉奸。”里边那个和尚,本来尚还未睡,听得外面有声,急掣戒刀在手,一个箭步抢出房来。那女子也不知是怎么人在外呼喊,只吓得软做一堆,任着和尚出去。

子飞见房门开动,急把身子一偏,意欲让他逃走,不提防这和尚甚是眼快,跳出房来,手起刀落,向着子飞肩上就是一刀。子飞忽往斜刺里一躲,砍了个空,身子往前一磕。子飞抽这空儿,拍的往着房内跳去。和尚见了,收回戒刀,翻身又追进房来。那妇人见进房的是个面生之人,并不是家中男子,又见手持兵器,不知为了何事,战兢兢的喊声:“是谁?”燕子飞抢行一步,走近身旁,急伸左手把他的口掩住。一面看那和尚奔回房中,走得切近,右手起剑,对着顶门一晃,寒光逼人,竟把和尚的眼睛耀得睁不开来,想举戒刀刺时,已被子飞兜头一剑,把一颗又光又大的头颅劈成两片,鲜血横飞,死于地下。子飞恐他倒地有声,忽把剑尖挑起尸身,轻轻向外一脚,踢出庭心之内,那庭中满地是草,软绵绵的毫无声响。最奇的是那把戒刀尚在手中,未曾坠下,可见仙剑杀人之利。

子飞既把和尚劈死,那妇人只吓得身躯乱抖,跪在尘埃连呼:“饶命。”子飞收了宝剑,把手一招,附耳说声:“不要声张,我且问你,这个孽僧叫怎名字?在那所寺中挂单?与人往来已有几时?你家姓甚?还有何人?”那妇人答道:“此僧名唤性空,在近处铁佛寺出家,自幼精通拳棒,自称为生铁佛,在此往来未满一月,乃由烧香而起。我家姓贾,母族刁氏,丈夫名仁,家中尚有正室,并无儿女,开设花米行为生。此是句句真言。好汉饶了我的命罢。”子飞道:“原来这样。若要饶你,却也不难,只要依我一事。”刁氏道:“依你怎事?”子飞涎着脸道:“这事何消说得。如今没头发的死了,有俺有头发的在此,依旧瞒着你的丈夫,每夜长来长往,你的意下如何?”那刁氏本来是个人尽可夫杨花水性的人,自从嫁了贾仁,虽然有吃有穿,因他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并且不时住在大妇房中,心上甚是不乐,背地里不知偷过多少汉子。今见燕子飞这般说话,灯光下把他仔细一瞧,虽然生得身材瘦小,喜的是年纪尚轻,因半推半就的答道:“话虽如此,但你今夜把性空杀死,满房鲜血,尸身又抛在庭中,明日被丈夫及家下人见了,如何是好?须得想个法儿把他尸首收拾起了,方可任凭于你。”燕子飞见他答应,心下大喜,低声答:“这又何难。你将房中血迹揩抹,待俺把那尸首背他出去,抛弃荒郊,这就完了。只要你有心向我,万事你休害怕。”说罢,把灯光剔亮,先令刁氏寻些破布,觅些水来冲抹血痕。自己跳至庭中,把性空的尸身背在背上,戒刀撇在一旁,说声:“我去去就来。”两足一登,跳上屋檐,如飞出外。

刁氏果然息心静气把满地的鲜血抹净,细想:“此人是谁,竟有这般本领?生铁佛何等强壮,何等英雄,不料死在他手,再来时必须问他一个名姓。”但见房门一动,子飞早已回来。”刁氏先问:“弃尸何处?怎的去得甚快?”子飞道:“弃在西首二、三里路远近的一座荒山之中。这山七曲八曲,很是难走。谅来必是人迹不到之处,但放宽心,将来保你决无意外。”刁氏道:“如此还好。但我听你口音,很象临安人的说话。不知姓甚名谁,现居何处?”子飞道:“我正是临安人氏。临安离此不甚多远,燕子飞的名儿那个不知。”刁氏听罢,大惊道:“闻得临安有个飞贼叫燕子飞,就是你么?”子飞因他破口说出“飞贼”二字,心上有些不快,恶狠狠的答道:“是便怎样?”刁氏被他一逼,一时说不出话。子飞疑心其中有故,急忙拔剑在手,连声的道:“你快些说,是燕子飞你便怎样?”刁氏见这般光景,更吓得一句话也没有,但把双手乱摇,叫他收了剑儿,有话再讲。子飞却误认做事不谐了,又见他两只雪白的手上戴着一副焦黄的金钏,一霎时,竟把那贪花好色的兴头,化了个杀人劫物的恶念,将剑往下一落。正是:

攀花未试登徒手,见物偏萌盗跖心。

毕竟不知一剑落下,刁氏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柳员外击鼓鸣冤方知县悬金缉犯

话说刁氏听燕子飞说出姓名,因此人的名气大了,临安十一府一州七十五县远近人民,谁人不知道是个积年剧贼,各处官府多奈何他不得。况且性情凶恶,动不动便要杀人。若使与他勾搭上了,大是可怕。心上一慌,面色转变,口中不因不由的说出飞贼两字,恼了子飞,举起宝剑问他:“果然是我,你便怎样?”刁氏被他一逼,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举双手乱摇,叫他不要这样,子飞认做好事不谐,又见他手上戴着一副金钏,转了个见财起意的念头。那剑往下一落,两只粉嫩的纤手顿时剁下地来,刁氏晕倒床前。子飞又向颈上一剑,结果了性命,可怜喊也没有喊得一声。子飞遂在地上拾起金钏,揣在怀中,回头见妆台上有只镜箱,打开一看尚有些零星首饰,却多不甚值钱,不去取他。想要搜刮现银,岂知贾仁多放在大妇房中,因此一锭不见。听一听街面上已敲五鼓,天色将明,不敢耽延,大踏步走出房中,跳上屋檐,仍从原路回去,真是神鬼不知。

且说那贾仁夫妇一早起身,听刁氏房中绝无声息。贾仁的妇人尤氏便向丈夫发话道:“天不早了,我们做买贾的人家,睡到日高三丈尚未离床,象个怎么样儿。你娶他进门的时候,原望着生男育女,将来养老送终。如今男女无出,与我一般,却每日里涂脂抹粉得花枝般的,你又替他打金钏,兑簪环,巴结着他。我想我们生意人家本也不配,现在愈看愈不是了,今日烧香,明朝拜佛,说是为着求子。我冷眼里见他,每到烧香的日子,却是很欢喜的。只怕将来有怎不端的事情,你莫要老糊涂了,也须说说他才是。”咭咯唠叨,讲个不了。贾仁忍耐不住,隔着房叫了几声,不见答应。跑过房来,只见房门已开,门口流出许多血水,心下大惊。进房看时,见刁氏死在床前血泊之中,两手已被剁断,颈间血肉模糊,不可逼视,大喊一声:“杀死人了,这还了得!”尤氏听见,急忙三脚两步抢进房来。见了这般光景,吓得浑身乱抖,大喊,“这..这是怎么人杀..杀死的?为..为何昨夜并..并..并无声响,好..好不奇怪。”夫妇二人没了主意。

贾仁定了定神,检点检点可曾失去东西,却只有刁氏手上的金钏一双并无影响,其余衣饰,虽曾翻动,并未缺少。又在床横边检得一个元青包裹,打开看时,乃是一套僧衣僧帽,并在庭心中拾得一把戒刀。这戒刀因刀柄上不镌名字,看不出是谁人之物。这套僧衣僧帽既长又大,当初尤氏曾与刁氏同至铁佛寺烧过几次愿香,见寺中当家僧性空躯体魁梧,恰有这般长大。尤氏遂一口咬定:性空一定是与刁氏有了苟且之事,性空又见财起意,下此毒手。只因走得匆忙,故把包裹、戒刀二物遗下。贾仁尚是半信半疑,怎禁得行中伙计人等多说:“性空虽然出家,本来有生铁佛的混名,练就浑身武艺,戒律甚是平常。大约竟是此人所为,何妨取了包裹、戒刀为凭,且向山阴县告他一状,待县官捉拿凶手,看是如何?”贾仁听他们言之有理,遂唤地方到来,打了一张报验的呈词,亲向县中投诉。那山阴县知县姓方,名正,河南开封府祥符县人氏,两榜出身,为人刚方正直,在山阴已经做了一任,本应升调。因上司与他作对,山阴县的百姓又感方公爱民如子,地方上德政甚多,故由绅士等屡次乞留,尚未卸任。这日正坐早堂问事,贾仁到县投呈。方正见是人命重案,向贾仁略诘数语,准了报呈,谕令:“先回听候,验明尸身,缉拿凶手。”一面传谕刑房、仵作、书役人等,立刻打道尸场。

正要动身,忽听得头门上鼓声震响,值堂差役跪禀:“柳叶村致仕礼部员外郎柳青,遣家人柳升在堂口击鼓鸣冤。”方正大惊,暗想:“柳青是此地最善良、最守分的绅士,有怎么冤情遣人击鼓?”吩咐立传来人问话。堂差传谕出去,即领柳升上堂,跪在案前,口称:“大老爷在上,小的奉主人之命前来诉冤。有诉词呈递。”说毕,跪前一步,双手捧上呈词。方正接来一看,原来柳青家中前夜有一个身材矮小的飞贼,到他女儿柳絮才房中劫物图奸,不知如何有个紫面蜷须的老人到来,与他在房厮杀。那身材矮小之人自称是燕子飞,老人不知名姓,曾说这姓燕的在城武县做得好事,后来杀做一团,上屋而去。金银财物虽然未失分毫,只苦柳絮才年方十七,受此一惊,顿成重病,今日身亡。故此求请缉凶,务获究办,为女伸冤,并为地方除害。”方正看罢,沉吟了半晌,想起:“燕子飞久闻是个临安的著名剧贼,积案甚多,临安府也曾几次移交各处,定要拿他,不图却在此地。但城武县中所做何事,令人不解。那紫面蜷须的老者,又是何人,如何黑夜之间晓得他在柳府劫物图奸,与他作对?真是诧异,谅来其中必有缘故。且俟到三岔道验过贾刁氏的尸身,然后拜会柳青,细究情由,再作区处便是。”遂把呈词收起,传谕柳氏:“回去拜复你家主人,少停当来府中领教。”柳升叩了个头,答称“遵命”,下堂自去。

方正吩咐随从人等打道先到三岔道验尸,堂下一声答应,提上大轿,取道尸场。地方跪接进门,备有公座伺候。方正坐下,喝问:“昨夜杀人,地方上的凶手何来?多是你们晚间失于巡察,藐视公事之故。”责打了四十大板,又传贾仁问话。贾仁照着投呈上的情节又细细供了一遍。方正道:“据你所供,与刁氏只隔一房,难道昨夜杀人一些儿没有响动?”贾仁道:“真正是声息全无,所以直到早起方晓。”方正吩咐起去,饬传尤氏到案,问他:“如何晓得包裹、戒刀乃铁佛寺僧性空之物?此事人命关天,不可妄指。”尤氏供:“小妇人夫妇因无儿女,故丈夫娶刁氏为妾,亦未生育。每月初一、十五许下心愿,至铁佛寺烧香。小妇人曾与刁氏一同去过两次,寺中的住持僧性空身躯雄壮,衣包中这套衣帽正是他穿戴之物。小妇人曾亲眼见过,不敢妄供,但这戒刀不知来历。”方正道:“原来如此。本县到任至今,屡次示禁妇女入庙烧香,你们如何阳奉阴违,痴想媚佛求子。须知道子嗣勉强不来的事,就是要求,第一修修自己的心田,比着拜佛念经胜似十倍。深苦你们愚夫愚妇不明此理,如今竟因烧香求子闹出这样的案来,以后不可执迷不悟。”尤氏战兢兢的连称:“晓得。”叩了头,退了下去。方正又唤地保,传四邻及行伙问话,多说:“杀人之事,因在深夜,一概不知。”方正问:“贾仁夫妇平日为人若何?刁氏有无丑声?性空曾否见他来往?”答称:“贾仁夫妇平素待人,外貌尚好,不过居心向甚尖刻。刁氏有无外遇,不得而知。平时抹粉涂脂,甚喜修饰。性空于白日间募化斋米灯油,不时来往,晚间从未见过。”方正点了点头,吩咐起去,始谕仵作验尸。验得左右两手齐腕被剁,颈间有致命刀伤一道,长七寸三分,深三寸八分,自喉间勒下与后面颈皮黏连无几,的系利器所伤,其余别无伤痕。方正亲自细看一遍,传谕填明尸格。又到房中房外踏勘一周,问贾仁:“可曾自己看过,前门后户有无被撬被挖痕迹?”贾仁回说:“并无踪迹。”方正吩咐差役上屋查看,有无碎瓦。又命取衣包、戒刀过来验看,见衣包中是一件秋香色僧袍,一顶元色绸的僧帽,一双淡黄布厚衣僧鞋,余无别物。那戒刀阔约三寸,长三尺余,刀上边绝无半点血痕。方正看了大疑,立命持向死尸的颈上比试,又象井非此刀所伤。因他并没这般锋利,心下更是惊疑不决。少顷,查看屋瓦的差人来报:“查得屋上虽有碎瓦数张,多半系旧时所损,新碎的只有三片,看不出往来脚迹。”方正默然多时,命传贾仁到案,说:“本县已将尸首验明,当为刁氏伸冤,尔可备棺盛殓。但是比对伤痕,似非戒刀所杀,此中恐有别情,静候回衙后缉凶讯办。”谕毕,又命差役把衣包、戒刀带回入库。贾仁叩头称谢。方正吩咐打道回衙,排过了堂,减去随从,至柳叶村拜会柳青,细问柳小姐是夜被惊至毙缘由。柳青仔细的述了一遍。方正又令干役上屋查看一周有无形迹,旋据回禀:“并无一张碎瓦。惟卧室后屋上杀死金铃小犬一头,皮毛已腐。”方正就知道:那个贼人必定不是寻常鼠窃,疑心三岔道之案或者竟是一人所为,否则两处何以一般的门户不开。出此巨案,屋上边又多没有往来脚迹,世上那有许多轻身来去的人。遂向柳青把方才验尸之事,略述一遍,竟说:“弟疑两桩案件或是一人所为。但那蜷须老者究因何事到此,贾家的僧衣、戒刀从何而来,必须缉到凶手,方能水落石出。”柳青点头称是。方正起身告辞,柳青送出门外方回。方正归到衙中,闷闷不乐,立刻标了两道朱签,一道着干差黄义捉拿铁佛寺僧性空,立等讯问;一道差干捕花信,严限三日访拿剧贼燕子飞到案,不准迟延。黄义、花信当堂领签,分头自去。花信这件公事,因燕子飞并无住址,况且人闻他是一个飞檐走壁极有本领的剧贼,觉得很是棘手,必须邀齐众捕役商量。那黄义促拿性空,这是刻不待缓的要案,不敢怠慢。顿时来到寺中,向客僧及小沙弥等说明“奉官差遣,立刻提人”的话。众客僧说:“性空于昨日出门,至今未回。”黄义只道他们饰词,一再盘问,多说:“其实不在寺中,上差不妨请搜。”黄义无奈,拉了一个七八岁的小沙弥,到僻静之处,细细盘问他,道:“你家师父究竟往着那里去了,平日可每夜住在寺中,抑或不时出外?”那小沙弥不知利害,回说:“我家师父在寺中的时候甚少,白天出外化斋,夜间也不知道他到那里去。二更天后出外,必要五更天或竟天明方回。”黄义问:“出去的时候,可见他穿何衣服,回来时却又怎样?”小沙弥道:“白天出去,穿的长衣,晚上乃是短衣。回转时若然天色明了,必定也穿了长衣回来。”黄义道:“既然如此,我们衙门里有一套衣帽,不知是你师父的不是,你可认得清楚?”小沙弥道:“若是师父的东西,如何认他不出。

”黄义含笑道:“好乖孩子,你可跟着我去认认,包定我们老爷很喜欢你,决不难为。”小沙弥道:“去去也好,我们就走。”黄义大喜,同到禅堂,向客僧们说知:“暂带小沙弥到县回话,去去就来。”众客僧不敢拦阻,任他带去。

黄义回具,缴了朱签,禀明:“性空不在,带得小沙弥到案请讯。”方正传谕:“免坐法堂,带他至签押房听候问话。”黄义答应,果把小沙弥带至签押房中,方正问了数句口供,果与黄义回禀的一样,命把僧衣、鞋帽、戒刀令认。小沙弥一口咬定:“正是师父之物,一点不错。”方正又问:“昨夜你家师父出去,你可知道?”小沙弥道:“昨夜是二更多天出去的,怎么不知。”方正又问:“你的寺中可有妇女出入?”小沙弥道:“怎的没有?我师父多与他们认识,不过寺里头却从来未曾住过。要是那些妇女约我们师父前去,旁人一概不知。因我年纪尚小,并不瞒我。”方正道:“有个三岔道上开花米行的贾仁,他家有个妇女刁氏,你可知道与你师父往来?”小沙弥道:“这妇人不时到寺烧香,我也认得,是个爪子脸儿,瘦长身材,两只眼睛笑迷迷的,一双小脚,年纪约在二十左右。他家还有一个中年妇人,闻说是贾仁的妻室。初时二个人一同到寺,那刁氏也很正经。后来每逢初一、十五,有时一个人来,渐与师父谈谈说说。记得从上月起,这妇人不来便罢,来时必到我师父禅房里去,大约是这时候勾搭上的。近来师父夜夜出去,或者竟是在他家中也未可知。”方正问毕,知道性空与刁氏奸情是真,刁氏之死必非性空所为,定是有人妒奸而起。性空或者亦被害,不知尸首藏在何方,此案须得细细察访。当下踌躇了一回,吩咐:“赏给小沙弥一吊大钱,与他买果子吃。”仍着黄义送他回去,传谕寺里头的僧人:“留心寻访性空下落,如有消息,速来报知。”并传花信至衙说:“三岔道贾刁氏的一案与柳叶村柳员外家一案,看来一人所为,必须把燕子飞拿来,方有头绪。谕着协同各捕,上紧严缉。”并着黄义赶访性空死活。一面出了一道赏格,张挂四门。“有能拿获燕子飞者,赏银三百两;知风报信,因而拿获者,赏银一百五十两。拿获性空和尚者,赏银二百两;知风报信,因而拿获者,赏银一百两。”顿时传扬出去,闹得山阴县中的人一个个谈论此事,当作新闻,那风声传入燕子飞的耳中。正是:

弥天闹下无穷案,背地防他有破时。

要知燕子飞得了这缉拿的信息,心中怎样,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三岔道上血案重重九折岩前人头累累

话说燕子飞自从在三岔道贾仁的花米行中杀死贾刁氏,劫了金钏,深夜回至客店。若论他平时做事,既然闹出了这种血案,早早的远走高飞,焉肯逗留境内。只因他拜了空空儿为师,学得浑身剑术,自恃着世间少有,天下无双,即便地方官追究起来,却也奈何他不得。因此放大着胆,仍旧住在店中。白天只推有病,闭着房门尽睡。到了晚上,他就悄悄出来,干些奸淫造孽与那杀人劫物的案儿,店中那里得知。因为这三岔道的街道甚长,并且除了南路,其余乃是四通八达的所在。今夜往了东边,明夜又往西而去,今夜走的是大街,明夜又是小弄。觉得街上边的富户却也不少,妇女中有姿色的也见了不知其数,心上很是得意,暗说:“想不到小小一个山阴的城外,却有这许多殷实居民,绝色女子。虽然店房中有人说起县太爷出了赏格,可拿柳叶村采花的燕子飞与杀死贾刁氏的性空和尚,反暗笑性空是我姓燕的杀了,如何能得杀死刁氏。如今看他在那里拿人?可见做官的人,真是胡涂的很,绝不把案情详细想想,胡乱的悬赏拿人。若说那柳叶村的案儿,并没杀伤人口,也没盗取金银,如何要悬重赏拿我,却舍得这三百两赏银。况且莫说三百,就是出了三千,只怕除了杀死乌天霸的蜷须老者,也断断没怎能人敢来与我作对,我岂放在心上。官悬官的赏格,何妨我做我的事情。但他既肯出给赏银,我索性在这境内多做几桩事儿,看他奈何了我。只怕他的前程反要有些不妙,这一顶乌纱帽子头上边要戴他不牢。”心中定了这个恶毒主见,就在意要在三岔道上多闹出几件案来。

一夜,来至东街一条延月巷中,见巷内有家富户,住的是三开间五进高房,他就迸内盗银。这富户姓金,名满,是个一钱如命的人,半夜三更还在那里一手揭着帐簿,一手握着算盘,不知他算些怎么帐目。燕子飞站在屋上,候他约有一个更次,那算盘还咭咯咭咯的打个不了。子飞等得性起,把两足抱住檐头,起个金钩倒挂之势,将身体荡至檐前,睁眼往里边一看。见金满坐的台子旁边有只大箱,箱内藏着许多银子,也有是整块的,也有是零碎的,也有是封着的,也有是散放着的。金满算一回帐,把散放的银子包成整封,藏在一边。子飞见了,心想:“此人不知作何生理,却有如许金银,留心看他台上帐目。每结一帐,必有一个手折,却原来是把着银子借给人家,收取重利积下来的。”看了一回,见抽斗中尚有无数折子未算,有些不耐烦了。腰间抽出剑来,拍的一声,把窗子劈开,飞身跳将进去,喝声:“如此算帐你辛苦了。俺燕子飞路过此间,要与你借几十两银子,你可答应?”这金满听窗上一声响亮,忽然飞进一个人来,与他讲话借银,只吓得魂不附体,大喊:“好个不怕死的强盗,你敢深夜到此抢劫我的银子。家丁们在那里,快快与我拿人!”一头说话,一头起手战兢兢的关那银箱。燕子飞听他叫骂,冷笑一声,手起剑落,竟把金满杀死于地,即在箱中拣了六个顶大银包,每包约有百两左右,再多觉得沉重,不便拿了,始不慌不忙飞身上屋而去。及至金满的家属与家丁等听得声喊奔进来时,因金满这间藏放银子的房屋平时妻子等也不许轻易进来,众家丁故此只在房外叫喊,金满的妻房黄氏独自首先进房,见丈夫已经杀死,大声哭喊起来。众家丁始纷纷入内,闹做一团。因杀人的凶手隐隐先曾听他自报姓名,好象底下有个“飞”字,上面的两个字听不清楚,故此收拾尸身,等到天色黎明,投具报验。这凶手就说只晓得一个飞字,求县缉拿。方正见状同,验过尸身,分明与贾刁氏被杀伤痕一般无二,愈信贾刁氏与柳叶村的两案必系燕子飞一人所为。因花信缉捕不力,回衙传他上堂申斥了一番:“姑念平时办公尚勤,暂免比责。勒限明日务将凶徒拿获,违干革办,决不再宽。”花信叩头答道:“奉大老爷之命,捉拿剧贼燕子飞与铁佛寺性空和尚,小的连日同差伙们到处访拿,怎奈毫无下落。今既又出巨案,自当格外留心。但明日决难即获,还求开恩展限数天。”方正诱掖他道:“本县也知道此案很是难办,但你既充捕役,说不得要辛苦些儿,只要拿到重犯,自然从重有赏,况你是本县中有名的干捕,若然此案不能即破,岂不把你往日声名付之一旦,你也何颜再在本县当差。并不是本县今日不许展限,只因此贼迟获一日,怕的是地方上血案愈出愈多,那里更还了得。你须上紧缉拿,方不负了你的英名,又可替本县分忧。你要再思再想。”花信始诺诺连声,站起身来,下堂欲去。

忽然堂口来了许多喊冤的人,方正吩咐:“暂起一旁,且慢下去。”一面令值堂差役把喊冤人带来问话。原来共有三起的案。第一起是三岔道东街卧虹桥口居民许问渠家有个女儿,年方二八,小字彩香,昨夜四更以后被人强奸致毙。临行盗去钗环首饰,约值百金。第二起是三岔道西街,有一家珠宝店儿,店主人姓贾,名珍,仍是贾仁的自族。前夜三更时,忽有飞贼越墙而进,盗去珍珠二十颗,东珠二大粒,玉搔头十支,珠凤一对。店伙觉察,睡梦中起身捉拿,被贼砍落右臂一只,延至今日午时身死。第三起是三盆道北街金有光首饰铺中,昨夜天明时被盗赤金五十余两,金钗十二支,金耳环八双,杀死学徒一名,人头不见。一个个叩请缉凶伸冤。方正问罢,暗想:“好一个大胆的燕子飞,连夜闹出这许多血案,地方上的百姓何辜遭尔毒手,岂可一刻容他?”传谕各人:“暂且回去,预备尸场,听候验尸核夺。”并谕刑仵、书役人等,立刻随赴三岔道相验。花信也跟随着同去。

验毕回衙,又传花信至案,一再的瞩咐道:“本县不日待你众差捕不薄。俗谚说得好:养军千日,用在一朝,命你拿燕子飞,何等上紧,怎么毫无影响,地方反又连一接二的闹出如许案来。方才验尸的时候,你也亲眼见的,男的肢体不全,人头无着,女的血污狼藉,惨不忍睹。本县为民父母,理应与百姓除暴安民,似此血案重重,何以忝居民上。你在县中办公多年,本县因你诸事老成,另眼待你。如今此案若再迟迟不破,必定又生别的重案出来。那时愈闹愈多,如何是好?你须想个法儿,严缉才是。休因那厮杀人劫物,一定本领高强,存了个畏法之心,不去赶紧讨拿,拼着明日堂回,责打几百板子,革去卯名,这却断断不可。”花信跪禀道:“小人受大老爷厚恩,怎敢遇事畏怯。但那燕子飞来去无踪,实难下手。今夜容小人回去之后,多派伙捕四处缉拿,但恐此贼动辄行凶,即使访到踪迹,必定不服拘拿,少不得动手格斗。倘或失手,求大老爷须许小人格杀勿论,方可拼着微命擒来。倘是小人被恶贼所伤,大老爷必须赐口棺木盛殓,小人九泉之下也是感恩。”方正不悦道:“燕子飞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只要是真赃实犯,尽可格杀勿论。那时本县出详,非但不来罪你,并且还有重赏。但你自己何得出此不利之言,快快去罢。”花信也自知一时失口,急称:“小人遵命。”叩了个头,告退下堂,来到衙前,邀齐众捎伙到家议事。

众捕伙早知道为捉拿燕子飞与性空和尚一案,因花信平素待弟兄们甚好,故此一个个多肯出力,顿时来到他家。花信有个女儿,名唤珊珊,年二十岁,貌颇姣好,不过自幼儿丧了母亲,两足从未缠过。平日花信教导他些拳棒,珊珊留心习学,及至长成,却也很是了得。又练就五把飞刀,能于百步之外飞斩鸟兽,百发百中,花信很喜欢他。只因膝下无儿,妻死之后,家道又贫,未曾续娶,父女二人相依为命。本要招赘一个女婿,以备将来养老送终,只因出身微贱了些,高门不成,低门不就,耽搁到今,尚未适人。珊珊待父甚孝,每愿奉父天年,这婚事却一些也不在心上,只要父亲每日里无甚要案,他就快活非凡。若然有怎棘手的案情,他竟居然能助一臂之力,帮着老父出去缉凶,也曾拿到几名江洋大盗,所以山阴县中很有个“女中杰”的声名。自从柳叶村与三岔道出了燕子飞、性空的重案,深叹父亲年迈,私下曾经出外替他侦访消息,怎奈一连数日,头绪毫无。这日看见父亲垂头丧气,邀着衙前办公的伯伯、叔叔们来家共议此事。他也出来,向众捕伙叩见过了,开口说:“爹爹与众位伯父、叔父在上,奴有一言告禀。奴想燕子飞与性空一案,性空失落戒刀,丢掉包裹,这人死活存亡看来甚难预料。如今只要把燕子飞拿来,谅来性空也有下落。虽然那姓燕的来去无踪,很难察访,但他每夜所犯的案多在三岔道一条街上,想来此人窝顿的地方必定就在这街无疑。白天访不出他,深夜他一定出来。除了南面是河,谅来不去,今晚我们何不分着东、西、北三处埋伏。东路直达城门,最是热闹,最是紧要,父亲与女儿同去。西、北两路就烦众位伯父、叔父分头前往,各人身边带着几个信炮,遇见此贼,放炮关会。我们好合在一处拿人。好的是这一条街虽是很长,但无弯曲,夜间人定之后,这炮声谅能听见,并可惊动街坊,一齐助力,共拿此贼。不知父亲与众位意下如何?”众人闻言,齐声道:“好!”花信也觉得女儿所说甚为有理,又见众人个个乐从,因亦点头答应。

众人计议已定,多要起身回去。花信见天已不早,就留他们在家夜饭。

等到二更以后,三个一群、二个一队分路出门。花信自与女儿装束妥当,带了兵器。一同出门。花信穿的是一身夜行衣,手执齐眉短棍。珊珊穿的是一件半旧不新的元青小袄,元青布小脚裤儿,头上边皂帕包头,脚下一双半帮花的旧平底鞋,手执倭刀,腰间挂着一只八宝袋儿,袋藏五口飞刀,几个信炮。父女二人出得家庭,把门锁上,取路向三岔道顺东走去。其时二更已过,渐转三更,街上边万籁无声,行人绝迹。正月下旬的天气,这夜北风怒号,微微有些春雪,花信觉得身上寒冷,走了片时,站在一家屋檐之下,躲一躲风再走。珊珊见父亲如此,心中大是不忍,恨不得立时把燕子飞拿到,将来退去卯名,另谋别业,自己做些针黹,贴补养赡,免得五十多岁的人半夜三更尚在外间熬此辛苦。正在满腹凄凉无精打采的时候,猛抬头见一道青光从空而过,说声:“奇怪!”两足一登,跳上屋去,要想看个明白。花信见女儿上去,怕不得身上寒冷,也往屋上一跳,看见这一道光落在近边的一所高屋之内。父女二人明知有异,照着光彩落下的所在,一步步寻将过来。花信在前,珊珊在后,到得那边,仔细一瞧,并无影响。花信心生一计,在屋面上取了三四张瓦片往下一摔,索啷一声,散了满地,心想惊醒这屋中住着的人:“倘然有怎歹人,起身追赶,这人必然上屋而逃,那时手到拿来,毫不费力,岂不甚妙。”珊珊也知道父亲的用意,急忙拔刀在手,候着下面人来。少停,果听得底下边人声响动,庭心中飞上一个人来。虽然认不得是燕子飞与否,看他生得身材瘦小,多半一定是他。花信父女怎肯放过。珊珊一手按住着刀,一手就在八宝袋中取出信炮要待取火施放,这人已经走至花信面前。花信举棍向屋上一掠,这人未曾防备,竟被打了一棍,喊声:“啊呀!”几乎跌下屋去。珊珊见父亲已经交手,来不及将炮燃点,急忙窜在屋上,挥刀抢上一步,前来助战。这人手持宝剑,敌住花家父女,在屋面上混斗起来。看他毫无在意,花信心上暗想:“此人果然了得。”未免着惊,手脚略慢得一慢,被他手起一剑,将棍砍成两段,身体往后一仰。这人趁这势儿,虚砍一剑,如飞逃去。花信吃这一惊不小,急把断棍撇去,向女儿手中取过刀来,吩咐一声:“快放信炮,我要追他去也。”放出平生本领,向那人背后追来。珊珊忙在怀中又取出两个信炮,引着火绳,凭空点放。但听得“轰轰”两响,震得满街居民纷纷多从梦中惊醒,众捕役也一个个照着炮响的所在飞奔而来。珊珊在屋面上大喊几声:“快拿恶贼。”众居民及众捕役齐齐的也呐一声喊,在下面助威。珊珊大喜,看一看父亲与那一个人,已去有十数丈路,本想祭起飞刀,把那厮一刀斩却,只因夜间星月无光,父亲在前,恐防看不清楚,不敢下手,故此急急的在后赶来。前面那人听四下里人声鼎沸,后面又有人苦苦追赶,未便再从大路逃生,将手中的宝剑一晃,施出剑遁之法,落荒而去,霎时不见。花信父女要追,如何再追得上。花信并且上了年纪,只走得手足酸软,再难勉强,没奈何跳下屋来,等着女儿到前,叹一口气,取道而回。

方才是屋上来的,如今走的乃是平地。珊珊认一认路径,此去不到半里,正是九折岩山路,甚是崎岖,双手挽着父亲,宽慰他几句,暂解闷怀。回看那些捕伙,因为追赶那人,来的时候走得甚快,没有一个赶得上来。父女二人愁眉不展,一步懒似一步,走到九折岩时,天已渐明。花信忽看见山涧里头水面之上浮着好几个人头,涧水多红,料着那厮不知怎么时候又在那里出了血案,必定又有人赴县告发,大吃一惊。有些年纪的人受不得许多急吓,许多劳苦,说得一声:“啊呀!”喷出几口血来,晕倒于地。只吓得花珊珊手足无措。正是:

三魂渺渺留难住,七魄茫茫去不还。

未知花信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众差罗拜虬髯叟群侠难擒燕子飞

话说花信父女追拿燕子飞未获,取道回城,经过九折岩,其时天色渐明,花信见山涧中浮起几个人头,涧水多红,暗想:“必是此贼又在怎么时候闹下血案,今日尸属必须又要报官请验。”心上又恼又急,喊声:“啊呀!”顿时口中鲜血直喷,人事不知,晕倒于地。珊珊大惊,连呼:“父亲仔细!”两手来扶,那里扶得住他。无奈何伏在地上,大叫:“父亲醒醒,好与孩儿同去。”争奈这一口气竟是回不过来。稍停,只见他两足一挺,双手乱搐,又是一口鲜血,竟即呜呼哀哉,向森罗殿前去了。可怜一个老辈英雄,只因家道贫寒,在山阴县当了捕快,半生也不知破过多少疑案,拿过几许强人,今因捉不得燕子飞,愤急而亡,年五十六岁,临终时也没有一句言语瞩咐女儿。

此时,珊珊正如满心刀搅一般,双膝跪在山前,号陶大哭了一回,将衣袖向嘴上边抹去血痕,把尸身背在背上,俯身又把倭刀拾起,揣在腰间,急急回家。开了门上的锁,将尸背进屋中,放在父亲睡的床上,又复捶胸大哭。邻居们因花信平日为人甚好,昨夜知他父女会同众捕役出去缉凶,今日珊珊愁眉泪眼的背父回家,哭声大作,谅必凶多吉少,一个一个多来问讯。珊珊含泪相诉,众邻多嗟叹不已。恰好众捕役因昨晚追不上花信父女,不知凶手曾否拿住,一早多到花信家中探问,一闻花信已死,想起他平日待人的好处,一些没得头儿的脾气,正如弟兄一般,没一个不眼中流泪。内中有几个老成些的,叹息了一回,与珊珊说:“人死不能复生,如今哭也无益。花大哥家道义贫,快快报知县太爷,求他给些抚恤银两,好与他买棺盛殓。太爷是个体恤下情的好官,谅来必定有些指望。就是昨夜捉恶贼话,本来也必须禀明本官方好,另派弟兄上紧缉拿。但是,花大哥死了,不怕众位弟兄生气,再有那一位大哥有他一般的本领,又得侄女相助,这件案儿看来真是十分棘手,这却如何是好?”珊珊闻言,忍泪答道:“承伯伯、叔叔们指教,侄女是个女流,还求那一位前去报官。只要果然领得恤洋,把父亲尸身殓好,堂上派下差来,不论是那一位,侄女愿助一臂之劳,誓拿此贼,代父报仇。”众人听了,多说:“贤侄女若能如此,这是我等之幸。我们情愿一同去禀诉本官,花大哥的身后事情多在我们众人身上。即使本官不给恤银,我们众人平时受大哥厚惠的多,每人派出三两、五两银子,也是分内之事,怕甚不敷。侄女但请放心,我们就此去来。”珊珊道谢不已。

众捕役出了花家,到得县衙,求见本官,将昨夜花信父女如何设法缉凶,如何在三岔道东街遇见,如何追不上他,如何凶手脱逃,如何花信父女在九折岩涧内看见人头,如何花信气急身亡,如何花珊珊背尸回家,如何花信身后萧条,可否求恩赐恤的话,从头至尾,一一禀过。方正听燕子飞又出血案,花信已死,心下又惊又惜。因今日尚无告发之人,传谕:“预备尸场,少顷到九折岩验明人头,出示招告。”又命家丁到账房中领银一百两,给与花信女儿作为棺殓之资所用。捉拿燕子飞的要差,改派了花信手下的一个副捕,姓武,名刚。此人勇力过人,年纪不到三十,乃是花信得力伙捕。当下领了朱签,叩一个头,跪着禀道:“大老爷命小人捉拿恶贼,小人不敢有违。但燕子飞纵跳如飞,花信尚未能擒获,小人谅不是他对手。求大老爷开恩,添派花信的女儿珊珊帮同访拿,或者方可有济。”方正点头道:“虑得也是。但花珊珊究竟是个女流,不知比他父亲本领若何,可还真个去得?”武刚道:“回禀大老爷,那花珊珊虽然女子,本领不在花信之下。近来屡破大案,花信得力女儿居多,必须此女帮助,方敢放胆前往。好在他欲报父仇,有言在先,情愿效力,只求大老爷恩准,小的回去可与众伙役说知,有怎事儿也好听他调度。”方正道:“原来花信有此女中丈夫的女儿,却也难得。既然这样,本县不妨破格另下一纸谕单与你给花珊珊,帮你缉凶就是。”说罢,就在案桌上提起笔来写了一张朱谕给与武刚,教他转给珊珊:“获到凶徒,自有重赏。”武刚双手接过,又复叩了个头,告退下堂,领了银子,与众弟兄回到花家说明一切,即将银子、谕单,交给珊珊,珊珊甚是感激宪恩,就烦武刚等众人购买棺木,置备衣衾,足足忙了一日,直到傍晚,诸事齐备,将尸收殓。珊珊只哭得眼枯无泪,喉哑无声。众捕役竭力劝慰了一番,幸得祖坟上甚好安葬,不必另买地基,当即把棺木葬讫。众人共劝珊珊养息片时,各自暂散,约定三鼓后再到此间聚齐,商议拿贼之策。珊珊答应,送了众人出门,方才冷凄凄的独自一人至房略睡。悲哀过度的人一时那里能睡得着。及而蒙眬交睫,忽然见父亲回来,手中拿着一大把的胡须,搓做几团,交与珊珊,说声:“要拿燕子飞恶贼,你须留心在意,我要去也。”珊珊问他到何处去,要想留他,倏已不见。惊醒回来,却是南柯一梦,听樵楼上正敲三鼓,众捕伙在门外叩门。珊珊定一定神,暗想:“此梦好奇。且待众人进来,与他们详解详解。”因急起身开了大门,接进家中。先将梦兆说知,次问:“今日太爷曾否到九折岩验尸,可知尸属是谁,住在何处?”武刚等道:“此梦甚奇,谅来必有应验,此时却猜解不来。只有随处留点儿神,遇见怎么老辈英雄,求他帮助便是。若说太爷验尸,已经验过的了,共有六个人头,一个死尸。那六个人头中,有一个是金有光首饰铺的学徒,已有尸亲认去。尚有三个男头,二个女头,既无尸亲,亦无告发之人,却有个嵊县著名剧贼云燕飞在内。燕飞住在嵊县乡间,离此约有百里之遥,屡出巨案,官府拿他不得。不知如何与燕子飞因怎结仇,昨晚被他杀毙,弃尸涧中。本县太爷正要行文详访,傍晚时嵊县的赵太爷已有公文到来,说昨夜境内打索村居民云燕飞家全家被人杀害,共计男妇五名,口查云素不安分,此案当系仇杀。惟首级一齐不见,地保察勘血迹,一路点点滴滴,直至山阴县境,深恐凶手藏匿境中,合急移情协缉云云。本县太爷得了这道来文,因又传谕我们进衙,再三吩咐务要早早破案,却便宜了黄义大哥。他查访性空和尚的一案,那性空尸身已在涧中获得。虽然为日已多,血肉腐烂,穿的衣服却还辨的出来,故此已由寺中僧人认去。黄大哥已消了差,没有事了。苦了我们的公事,却又加重了几分。本县太爷吩咐下来,性空一案如今显见得必是燕子飞所为,须要拿住此贼,审出各案,定罪出详。贤侄女今夜必得出个万妥万全的主意才好。”珊珊听罢,皱眉答道:“原来此贼这般的杀人如草,岂可容他。但他高去高来的本领,比着侄女实胜数倍,只想他昨夜杀人,那人头抛在百里之外,来去何等神速。况且这必是上半夜事情,下半夜我们正追赶着他,岂能干出此事?今夜据侄女想来,还是仍往三岔道守候。众位伯父、叔父能上高的,与侄女分作一班。不能上高的,在街上分作一班,每两人须带绊马索一根。只要看见此贼形影,且莫惊他,暗地布下索儿,然后虚张声势,放他逃走。或者误入圈套,擒得住他,也未可知。倘要追赶,只恐万万休想。不知众位意下如何?”武刚等多道:“但凭侄女指挥,我等一一照办。”

众人计议已定,遂于器械之外,两人一起合带绳索一条,有未曾带来的用铁链接长权代。听一听,更锣已敲四下,不敢稍延,一同出了花家。珊珊与能够上屋的众捕役为一班,共有八人,分做四起。其余多向三岔道街上埋伏,守有一个更次,踪影毫无,只道他今夜并未出来,或者不在这条街上。各人正想回去,忽见东北角上有一道青光远远的如飞而至。珊珊昨夜曾见过的,看得亲切,低嘱众人留心,每隔二十间门面布下一条索子,一共两条绊索,一条铁链,珊珊自与武刚空着身子,一个执着倭刀,一个执着两把萱花板斧,预备看假意迎敌,逼他脱逃。一霎时,果见青光逼近,渐渐露出一个人来,却像是御空而行。两只脚并不踏实。珊珊瞥见,心下大惊。又见后面又有一道光华,如飞的直赶过来,不知是怎么人。珊珊此时也顾不得许多,见他来得将近,与武刚打个暗号,各把身子一伏,绝不作声,且自放他过去,看他走到绊马索左右,始大喝一声:“燕子飞,你今夜往那里走?”在后假意赶来。子飞果然暗吃一惊,也不回头,往前奔去。两个执着绊索预备拿人的捕伙,心中甚是欢喜,见他走到索边,喝声:“在这里了!”黑暗中竟是把燕子飞拦腰捆住,后边花珊珊与武刚飞奔过来,正要拿人。不妨飕的一声,子飞起手中宝剑,竟将索子割为两段,依旧逃去。第二道索也是这样,第三道铁链他已预防在先,没有绊得住他,已被砍断。众捕役连声:“啊呀!”一个个手执断索、断链,面面相觑。珊珊、武刚大呼诧异。武刚尚要勉强追赶,珊珊明知无用,且见天已微明,恐有意外,连呼:“不可。

”

众人正在屋上闹做一团,忽然又有一道光华劈面的星飞过去。珊珊眼快,隐隐见是一个紫面蜷须的异人,触动了梦中之事,暗想:“莫非竟应在这蜷须之人身上?”抢行一步,即在屋背上双膝下跪,高喊:“老英雄慢行,有下情奉禀。”众捕役见百忙中珊珊忽在屋上向空行礼,不知为了何故,多来问话。瞥见面前有个手执宝剑、五十向外年纪、一张紫色脸、满嘴胡须根根蜷曲的人,不知是从那里来的,各吃一惊,也多纷纷跪下。原来此人非别,正是仙侠虬髯公。他自从在柳叶村与聂隐娘追赶燕子飞未曾拿获,回至土地祠中,略息片时,因念云龙、飞霞尚在东省,虽离临安甚远,但秦桧是个杀害忠良不能容物的人,既然闹下行刺重案,岂肯干休。必定要到处行文,查拿刺客,刘公岛万万不可存身。故此把捉拿燕子飞的心事暂付缓图,驾着剑光,先至山左,找到云龙夫妇回至临安,往小云栖取了二人行李,又到韬光山净慈寺中会齐黄衫、红线并雷一鸣、白素云等众仙侠。虬髯公将途遇燕子飞,现在山阴县界内的话诉述了一番。黄衫客道:“此种人留在世上,造孽无穷,我们必须把他除去方好。”聂隐娘道:“若论此人的武艺,算他十分高妙,我们却还不在心上,奈他也会剑遁之术,因此不易捉拿。我们现在临安无事,何不同往山阴一行。黄道长的作事,最是细心,且认认那贼这一把剑,可是空空道长下山时所取的‘青芙蓉’,困怎剑光甚青,照得人眼多睁不开来。”黄衫客道:“说起空空道兄,他是到这里临安来的。我们连日打探他的消息,多说半月前曾见一个矮小精悍的人,不时在街上行走,却不见他做甚买卖,也不知住在何方。且今久已不见,谅来不在这里的了。我们心上正在狐疑,并且文贤侄夫妇在秦相府行刺的案儿,日来缉拿得很是上紧,俺观寺院那一处不曾查到。凡遇面生可疑之人,必要着实盘诘。幸亏文贤侄夫妇并不在此,否则很有些儿不便。我们现下正好离却临安,且与虬道兄、聂道姑等同往山阴,看一看燕子飞究是何等样人,顺便并访空空道长的下落,岂不甚妙。”红线等多道:“言之有理。”于是,众仙侠即日起身,取道山阴进发。到得山阴,住在三岔道西街口悦禅巷了性庵中,打听燕子飞近日作事。虬髯、隐娘深叹:“连日不在这里,容得他造恶多端。”暗暗感叹。当晚三鼓以后,各仙侠定下一计,按东、西、南、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八路,一共四仙四侠,恰好分做八起,密地拿人。虬髯公是东路,出了俺门不到三四百家门面,巧巧在条十字街口,与燕子飞相遇。虬髯公也不打话,挥剑便砍。子飞星光下认得是他,大吃一惊。只因领教过两次,明知本领不在自己之下,不敢交手,急驾剑光飞逃。虬髯也驾剑光追来,中途与珊珊等相遇,求请慢行:“有话奉禀。”

虬髯公见屋面上跪着一个女子,后面又来了许多短衣窄袖、手持索链的人,猜到必定是县中捕役。因想:“子飞往西路而逃,西路有红线拿他,西北一路又有素云,颇可放心。”故把剑光一敛,立住了脚,动问众人:“因何阻拦去路?”珊珊禀诉缘由,并问虬髯公高姓大名:“方才从西面而来,是否追赶恶贼。如今此人已去,天色渐明,如能求助一臂之力,可否再于今夜拿他?”虬髯听毕,尚未回言,只见东边一道红光,如飞奔至,想:“是红线来了,不知曾否得手?”因将手向光中一指道:“你们且慢。俺且问问他来。”喊声:“道姑慢走,俺在这里。”空中刷的一声,落下一个红衣红裤、手执宝剑的中年妇人来。珊珊及众捕役见了,明知也非等闲之人,又俱叩头不迭。红线不解何故,双手扶起珊珊,又令众人起去。虬髯公把珊珊等两次奉官府之命、抓拿燕子飞未成、与花信已死、珊珊欲替本县太爷与民除害及代父报仇的话,说了一遍,问红线:“可曾遇见此贼?”红线道:“我在东路守候,见半空有一道青光飞至,料是此人。正想拿他,讵忽往下一落,顿时不见。后来,我按着那青光落下的所在寻去,却原来是一所客店。虽想此贼必在店中,无奈天色已明,不便下手。因此要寻见道长,再议拿他之策。”珊珊闻言,躬身问道:“这客店可在三岔道大街之上,房屋很是高大?”红线道:“一些不错。”珊珊道:“既然是那所客店。此店名悦来居,不但安寓客商,他的前进房屋一边是所酒楼,一边是所茶楼,二位何不竟去访问访问,他可住在这个店中。我们今日便可往店中去向店主要人,岂不甚好?”虬髯公道:“此话说得也是。如今天已大明,何妨竟往悦来居一行。倘果此贼住在里头,他们现有县太爷的公文,查出实情,怕他飞上天去,便可就此下手。”珊珊等一听大喜,又多跪下称谢,并问二人姓名。虬髯仍旧说是“裘善”,红线只说姓“红”,珊珊等遂让二人先自下屋,自己也与众捕伙跳下地来,着人关会街上各捕,多在悦来居茶楼上会齐。

红线领着珊珊等同往。因是妇女,不便吃茶,只在店门外守候。虬髯公回到了性庵,邀了众仙侠一同多往悦来居来。聂隐娘、素云、飞霞三人,寻见红线、珊珊,合在一处外,余人俱上楼泡茶。珊珊问一问人已到齐,乃令武刚持了牌票去见店主,访问店中有无此种形迹可疑之人。主人回称:“店中来往客商甚多,却俱安分守己,并且大半乃是熟人。惟有一个临安口音的人,来了数天,每日卧病不起,却看不出他是何等样人,用钱很是撒漫。”武刚问:“此人可是五短身材,二十余岁年纪?”店主人道:“正是。”武刚忙问:“现在那里?”店主人道:“今日不知因何起身甚早,即刻出外,想是往茶楼上用早点去了。都头何不自去看看?”武刚说声:“甚好。”回身别了店主,飞步向茶楼而来。果见一个身材瘦小之人,在东壁厢坐着,桌上泡了一碗茶,放着一大盆包子,在那里吃些茶点。众捕伙见武刚来了,使个眼色,意欲动手。武刚看早上遇见的那个姓裘之人与姓红的女子一个不见,因急把头一摇,向外便走。原来虬髯公怕燕子飞认得出他面貌,倘被看见,分明是惊弓之鸟,定要飞逃,故此也在楼下候着。武刚下来寻见,说知就里,复与珊珊等说过,大家准备好了,方又大踏步上楼,向众捕伙把手一招,齐齐的喝一声:“闲人各散,快拿要犯!”一窝蜂奔向燕子飞面前。短刀的短刀,铁尺的铁尺,尚有几个拿着隔夜的断铁链当做软鞭用的,一共有十数个人一哄而上。黄衫客与雷一鸣、文云龙三人,见众人动手,也多掣出仙剑向燕子飞砍来。茶楼上那些吃茶的人,听见是捉拿要犯,乃本县的都头为首,却不知要拿那一个人,只吓得一个个身体抖战,往外飞逃。子飞好如晴天打了一个霹雳,又无器械在身,双手急把桌椅推翻,提起两条桌腿当做兵刃,向众人一扫,扫开一条路来,奔至楼窗口往下一望,想要跳楼而逃。谁知楼下边埋伏着许多人,那个蜷须老者与红衣妇人并两次拿他的一个年轻女子多在其内,心下大惊,回转身体欲与众人拼一个你死我活,手中的两条桌腿被黄衫、云龙各人一剑,砍做四段。雷一鸣又当头一剑劈来,子飞慌了手脚,没奈何弃去桌腿,起一个着地扫,把众人扫开。百忙中一眼看见了一件救命的东西,心中大喜,抢行一步,两只手拿在手中。正是:不道死中还得活,偏惊绝处又逢生。

要知燕子飞见了怎么东西,竟能救得性命,众仙侠及各捕役此番拿得住他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燕子飞毒打珊珊女虬髯公怒责空空儿

话说燕子飞在悦来居茶楼之上,见众人动手拿他,抢步至楼窗口往下一望,尚有无数的人在下埋伏,别的还不打紧,可虑的是那个蜷须老者与一个中年妇人也在其内,心下暗暗着惊,手中拿着的两条桌腿,又被一个黄衣道士、一个白面书生一人一剑,削为四段。当头又有一个身长力大的人一剑砍来,此时慌了手脚,没奈何把身子往下一蹲,右脚起一个着地扫,暂把众人扫开。正想图个脱身之策,猛抬头见身旁有座煤炉,那炉上放着两把紫铜大壶,壶中满注开水,乃茶博士冲茶之用。此刻茶博士也不知逃往那里去了,两把壶却一同放在炉上。子飞一见,情急智生,一骨碌在地上飞起身来,竟把两大壶的开水提在手中。先拿一把向楼上众人兜头掷去,扑通一声,沸汤乱溅,莫说是武刚等众捕役不曾防备,多被溅了一头一脸,顿时烫起无数泡来,皮肉糜烂,痛不可当,发一声喊,往后乱退。就是黄衫客与文云龙、雷一鸣三位仙侠,也被溅了一身的水,幸亏没有沾着头面。因见他手中尚有一壶,不敢逼近,未免也略退数步。子飞乘此机会,回身飞至楼窗口前,向着街上喊一声:“照打!”又是扑通一响,连壶连水直摔下去。街上站着的人有溅着的,没一个不抱头叫喊而逃。虬髯公与聂隐娘其时正在仰面观看,足足的溅了一面。虽是已成仙体,也觉得疼痛难禁,掩面不迭。子飞大喜,又喊一声:“你们要性命的,快快闪开,俺要去也。”扑的往下一跳,洒开大步,如飞而去。红线、素云、飞霞站得较远,这一大壶的开水至多不过二三十碗,焉能溅得许多的人。他三人本来没有沾身,不过见虬髯、隐娘掩面倒退,不知受伤若何,多来看视,无心追赶子飞。

独有花珊珊,本与隐娘同站着的,粉颊上已经溅得,皮肤紫肿,却因报仇心切,左手掩住伤处,右手举起刀儿,依旧拼命拿人。看见子飞跳下楼来,怎肯放他过去,脚尖一紧,向后追来。子飞听得后面有人,未晓是谁,不敢回看,放出平生本领,把两手使足了力,向着人丛里左右一分。碰着的没一个不往后乱跌,竟被他分开了一条路来,大模大样的往前自去。可怜珊珊独自一人在后狂追,那前面却无一人阻拦,不多一刻,子飞竟已逃出重围。珊珊尚在后边紧紧追赶。子飞是往南面走的,南面有大河阻路。珊珊心下暗喜道:“他恶贯已盈,追到河边,再无逃处。”子飞却忙中有误,初时不曾留意。及至将到河边,远远望见白茫茫一片波光,喊声:“啊呀!我如何走到这一条绝路上来,这便怎样才好?”无可奈何,回转身躯,立住了脚,想寻别路再逃。不妨珊珊走得甚快,已经赶到面前,举刀向子飞劈面便砍,子飞见追来的并非别人,乃是连夜在屋面上屡次拿他的女子。此女本领尚是平常,略略放了些心,看他的刀砍到身旁,起右足照定他的手臂飕的一腿,踢个正着。珊珊只觉得满臂酸麻,那刀拿他不住,咯啷一声,坠于地下。子飞乘势又是一腿,踢中珊珊肋下。珊珊立脚不牢,仰面一交,跌将下去。子飞大喜,抢进一步,举拳要打,却被珊珊一个鲤鱼攻水之势,直跳起来,反向子飞当心一拳。子飞欲避不及,急把身子一偏,肋上已被打了一下,虽然不甚沉重,也觉有些力量。子飞眉头一皱,受了一拳,喝声:“贱人,休得猖狂,今天定当拼一个你死我活。”放开解数,一连数拳,向珊珊打来,两个人斗在一处。初时还无甚高下,不到十个回合,珊珊渐渐抵敌不住。又是三四个回台,只打得呼呼气喘,粉汗直流。子飞故意卖个破绽,让珊珊一腿踢来,右手起个独劈华山之势,向那腿上一托,竟跌出一丈多远。又起个寒鸦扑水之势,直扑过去,趁他跌在地上,尚还没有起身,急将右腿一屈,压往他的腰肋,举起拳来没上没下的一顿乱打。只打得花珊珊青一块、紫一块的,遍体鳞伤,命在顷刻。

子飞瞥见地上边有方才跌落的那快刀在旁,伸手拾将起来,欲待一刀结果他的性命。忽眼前起一道光华,耳旁边听得高声喝道:“子飞因怎杀人,还不与我住手!”抬头一看,乃是空空师长到了,急忙将刀弃去,双膝跪地相迎,说声:“恩师,何时到此,弟子叩见。”空空儿把手一挽,回说:“不消如此。我且问你,这个女子是怎么人,为怎杀他?”子飞见珊珊受伤已重,倒在地上,口不能言,因撒谎道:“回禀恩师,弟子自从恩师动身,隔了数日,在家无事,心想行些功果,故此也就出门。不料甫到此地,住在前边三岔道大街上悦来店中害起病来,朝热夜凉,十分沉重。今日身子略略好些,早起在店门茶楼上吃些早点,不料这个女子也上楼来偷摸茶楼上客人的金银。弟子见了心上不平,当场喝破,那女子竟与弟子为难,拔刀就砍。弟子因在闹市不便动手,所以诱他到此,本思痛打一顿儆儆他的,后来无奈,他撒泼非凡,恃着手中执有刀械,屡下绝情,要伤弟子性命。故被弟子把刀踢落,将人打倒尘埃。因想此种人留在世间何用,意欲与民除害,一刀把他杀死,正值恩师到来。现有此女的凶刀呈鉴。”空空儿听罢,接过刀来一看,刀柄上有“花珊珊佩”四个篆字,虽不是口宝刀,却也十分锋利,晓得此女有些本领,点了点头。又问子飞:“你的宝剑何在?”子飞说:“在店房中没有带得出来。”空空儿道:“原来你空拳来的。”子飞道:“是。”空空儿沉吟半晌,竟把子飞的话信以为真。本来也想把珊珊杀了,因见他年纪尚轻,又是一个女子,打得已是十分狼狈,动了一个可怜之心,对子飞道:“若论此女行为,杀之原不为过。但看他是个女子,又受重伤,性命已旦夕难保,何妨暂且饶他,如果死了也罢。若然不死,也好使他以后的日子回心改过。惟你既在大街之上闹下这事,此女倘有差池,悦来店恐居不便,快快与我一同到别处去罢。”子飞道:“恩师吩咐,焉敢不听。但店中尚有弟子宝剑、行囊,必须取出才好。”空空儿道:“这个自然。不妨今夜与我同去,包管你取回就是。”子飞不敢再说,遂同着空空儿向北而去。按下慢表。

再说花珊珊被燕子飞打得寸骨寸伤,空空儿才来的时候,他还有些记得,后来晕了过去,人事不知,直至武刚等因不见了他,禀知虬髯公等请人分头找寻,方由红线寻见。看他口吐白沫,一息奄奄,因急背回悦来店中,寻黄衫客商量搭救。恰好黄衫客正与武刚在店中,同店主人查捡燕子飞的包裹、行囊,共有金银珠翠贵重之物不计其数,多是各案内的真赃。由武刚派人起出,一一送至县署,做了一道差禀,禀明原由,当堂呈缴,奉谕立传各事主领回。只有子飞用的那一口剑,遍寻不见。众人多道:“子飞带出去了。”黄衫客却说:“他赤手空拳,并无兵器,必定藏在店中。”大家正在各处搜寻,尚还未去,见红线背了珊珊回来,知道是凶多吉少,各吃一惊,同来问讯。武刚说:“此间不便医治,不如回到他的家中再作区处。”黄衫客连声道好,众仙侠及众捕役遂一同出了店门,取道花家而去。悦来店的店主人因他容留来历不明之人,少不得要带去见官,好在官长贤明,念他并非同党,况且客簿上燕子飞移名改姓,谅来并不知情,与有意窝藏大是有别,当堂责了四十板子,儆戒他一个失察之罪,取保放回,不必细说。

那花珊珊由红线等送至自己家中,踢开大门,背至内房,放在床上。黄衫客起右手向他唇上一按,尚有一丝微气,忙令捕伙们买些陈酒,炖得沸滚,向身旁袋内倒出金创起死回生丹十粒,交与红线,化在酒中。又令隐娘、飞霞、素云等帮着把他牙关设法撬开,将药灌下。不多时,但听得腹中一阵雷鸣,药力已到,喊一声:“疼死我也!”回过气来。红线等多来问话,珊珊尚口不能言,伏枕叩谢。少顷,觉得腹内大痛,下了无数的血。这痛尚还未止,倏又晕了过去。黄衫客心中不解,急把脉息细细一诊,那肝脉异常跳动,知是伤动了肝经,幸得在混元湖斩了白獭,得有獭肝。此肝专治肝疾,真有夺命之功,遂在药囊中检出一叶,吩咐素云用开水磨化,送入口中,待他徐徐咽下。果然很是灵验,渐渐的又苏醒转来,始向众仙侠答话,把那追赶子飞如何被打、几送残生、幸亏有个矮小之人到来,喝住子飞,后来不知如何未死,幸遇相救的话,述了一遍。

黄衫客闻言,问道:“那个矮小之人约有若干年纪,穿身何等衣服,你可尚还记得?”珊珊道:“年纪约仅二旬左右,身穿元色海青,像是个经商人的模样。”黄衫客大喜,道:“如此说来,只怕是空空道兄到了。若便果然是他,何愁此贼不灭。”虬髯、隐娘、红线多点头称是。云龙、索云不知其细,俱问:“何以见得是空空师伯?”虬髯公道:“你等还不明白么?我们在太元境下山的时候,分携五把仙剑,乃公孙道姑所炼,名五花剑,光分青、黄、赤、黑、白五色。如今雷贤侄得的是葵花剑,其色属黄。薛侄女是榴花剑,赤色。文贤契是薛花剑,黑色,白侄女是桃花剑,白色。只有那青芙蓉剑,不知你空空师伯传了何人。五剑之中,此剑最是锋利无比。运动时有一道青光,耀人眼目。连次俺与聂道姑捉拿那贼,每见他手中宝剑青光逼人,文贤契与薛侄女也曾眼见过的,疑心此剑必有来历,但是否芙蓉,俺与聂道姑也难指认,所以要待黄衫道兄到来,他的眼力最好,必能辨得出来。巧巧他今日又未曾施用,不知此剑藏于何处,却又搜他不出。现在花小姐说,此贼要杀害他的时候,来了一个身穿海青之人,年纪既与你空空师伯相同,品貌也颇吻合,不是他却有何人。这必是失于选择,误授匪徒,以致闹下许多孽案。只须寻到了他,对他把此贼的所作所为一一告知,教他将剑取回。那时燕子飞便手到擒来,有何难处?”一鸣、素云方知底里。

移时,天已昏黑。众仙侠商量,今夜先寻空空儿,后擒子飞,好待空空儿收回仙剑,相助成功。但空空儿当向何处去寻,一时委决不下。黄衫客道:“贫道料空空道兄听信燕子飞一面之词,子飞在悦来店失落包裹行囊,那仙剑一定也在店内,今晚或者二人一同往取也未可知。我们何不先到悦来店去探个消息如何?”虬髯公道:“黄道长言之有理。但花小姐伤势甚重,必须有人服侍方好。俺想今夜既有空空道兄帮助,我们何必要许多的人。红道姑、聂道姑与薛侄女、白侄女等,尽可留在此间作伴。我二人与雷贤侄、文贤契一同前往,不知黄道长意下若何?”黄衫客道:“虬道兄所见甚是。”计议已定,各人装束停妥,先后出门。众捕役其时尚在花家未散,见黄衫客等要到悦来店去,武刚问:“可要弟兄们伺候?”虬髯回说:“不消。你们连夜辛苦,今夜且各回去,略睡片时。我们倘把凶犯拿到,明日一早到花家来交与你等解往县署就是。”武刚等多跪地叩谢。叩毕,各自散去。

虬髯、黄衫、云龙、一鸣共是师徒四人,取道往悦来店而行。到得店中,街上正敲三鼓,且不去惊动主人,一跃上屋,多在屋面守候。忽见庭心中有两道光,一紫一青,往上直冒。虬髯、黄衫认得紫的那光正是空空儿的紫电剑所化,遂各拔出自己仙剑,临风一晃,也化出两道光来,打个照面。那紫光果然敛住,现出一个人来,正是空空儿不错。这青光已如弩箭离弦,一霎时往西南而去。黄衫客大怒,令虬髯公与空空儿答话,自己急驾剑光后追。云龙、一鸣虽然未曾学得剑遁,屋面上的功夫自信也甚去得,故此也各飞步赶去。空空儿不知何故,动问虬髯,“他们多到那一处去?”并问虬髯别后事情。虬髯公因道:“说也话长。”只与他略表数句,接问他:“可曾收燕子飞为徒?传他剑术?方才一道青光往着西南去的,可是此人?”空空儿道:“一些不错。虬道兄如何得知?”虬髯公跌足道:“这样的人,如何许他学剑,岂不把我教坏尽,负了我们下山传道的一片苦心。此刻黄道兄师徒与贫道的小徒文云龙正是拿他去了。空空道兄还须助我们一臂,快把这孽障擒来,好替地方除害,并为道兄稍赎前愆。”空空儿大惊道:“据虬道长说来,难道这燕子飞的作事有怎不端不成?”虬髯公冷笑道:“燕子飞是个剧贼,并喜采花,造恶多端,擢发难数。不要说别的地方犯案累累,就是这山阴县的三岔道上,他才来得数日,奸案、盗案、命案,却那一夜没有。县中上紧拿他,捕役花信气愤而亡。花信的女儿珊珊倒是一个女中豪杰,一心要与父亲报仇,要替上官为民除害,今日又被他毒打一顿,命在垂危,这是道兄早上亲眼见的。不是俺抱怨道兄,你如何偏信歹人,竟到这个地步。今夜还与他一同到此,谅必因他失落仙剑,故来盗取,这还了得。”这一席话,只说得空空儿目瞪口呆,一言不答。虬髯公又问他道:“俺尚欲再问道兄,这剑遁可是道兄传授他的?我们下山的时候曾经说过,倘然遇有传人,千万莫传吐纳之术,道兄如何不分良莠,擅把秘法传他?如今闹出事来,莫说他作事残忍,有伤天地之和,道兄怎对得公孙道姑与众家仙侠。将来世上的人,岂不把个侠字愈看愈坏,居然与盗贼一般。道兄日后有何面目回山?”空空儿听虬髯的话,一句紧似一句,他万不料燕子飞竟是这种坏人,懊悔不迭,恨不得立刻把他拿来碎尸万段,回说一声:“虬道兄,且慢责言。此贼既然作恶多端,是俺失察,误把剑术传他。今得待俺帮黄道兄等把他追回,见过众仙侠再行处治,以赎前愆,不知可好?”虬髯公尚未回答,只见西南上一道剑光,黄衫客已星飞而回。二仙侠只道燕子飞已经被擒,站住了脚,候他到来上前问话。正是:马逢栈道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迟。

不知黄衫客回来,果已拿得燕子飞否?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空空儿寒宵盗剑珊珊女月夜飞刀

话说空空儿被虬髯公责备一场,自知当时偏见,误把燕子飞当做好人,却不道他是个邪淫奸盗、无恶不作的匪徒,恨不得立刻拿来,碎尸万段。正想与虬髯公追将上去,并力擒他,忽见剑光起处,黄衫客已跑了回来。空空儿只道他已经拿住,心下大喜,抢行一步,问:“黄道兄,怎么样了?”黄衫客收住剑光,把头一摇,道:“休要提起。”虬髯公见他独自一人徒手而回,料定依旧不曾得手。但不见与云龙、一鸣偕来,急问:“文、雷二人那里去了,可曾遇见?”黄衫客道:“他二人尚在后边,就要来了。可恶那燕子飞,见贫道追他,将有一里之遥,竟把剑光收住,大胆与贫道交手。约有二、三十个回合,文、雷二人赶到,要助贫道成功。此贼见势不佳,卖个破绽,又驾剑遁而逃。文、雷二人如何追赶得上。贫道赶了一程,不信他也会催剑之法,把剑一催,瞬息间能无影无踪。这运用剑法的功力,竟与贫道运用飞龙剑不甚差池。贫道想,追得过于急了,怕的是愈逃愈远,拿他反甚费力,故此又追了二、三里路,假作追他不上,将剑收住,伏在一旁。看他按住剑光,回头张望,因见没有人来,他就落下地去,乃在西南极荒僻的一座山脚下面一所古庙之中。贫道尚想下去擒他,深恐二位道兄盼望,又恐文、雷二人错赶路途,因此暂且回来,愿与二位商议,必须怎样把他宝剑收起,方可成功。否则,他有此剑护身,诸多费事,不知二位道兄高见若何?”虬髯公道:“这多是空空道兄误传他剑遁之术,以致如此。现要收回宝剑,非空空道兄,一行不可。一来他们是师生,究竟有尊卑之判,料那厮不敢无礼。二来空空道兄本以妙手空空四字是名,倘然收他不回,盗也盗了回来,为着徒弟的事,说不得再犯戒一遭。”空空儿闻言,脸上一红,道:“事到如今,虬髯道兄休得取笑。俺也没有别的话儿,今晚当把此剑取回就是,但这孽障现在何方,还须黄道兄一同前去,免得寻他不到。”黄衫客道:“这个自然。贫道何妨陪道兄同行就是,虬髯道兄也可一同前去。倘得今晚把他就此擒住,岂不是大妙的事。”虬髯公点头称是。

三人正在商议,云龙、一鸣多回来了。看他二人气喘吁吁,这样春寒料峭的天气,多走得浑身是汗,说:“那剑遁的神速,步行断断赶他不上。”虬髯公道:“剑遁一刻时能行三、四十里,步行止多不过十五、六里,相去不止一半,如何追赶得来。你二人今夜也乏了,快去花家那边歇息,并报知众人,叫他们安心静候。我们且去找找那厮再回。”二人诺诺连声,别了众仙自去。空空儿、虬髯与黄衫客立刻驾起剑光,取道往西南而行。黄衫在前,空空儿居中,虬髯在后,到得那座荒山,各把剑光一按,飞下地去。果见有所古庙,坍毁不堪,进得庙中,四处搜看,不料竟无燕子飞的踪影,黄衫客甚是纳闷。空空儿在庙中走了一遍,双眉一皱,对虬髯公与黄衫客道:“那个孽障已经走了,这便如何是好?”虬髯公道:“怎见得他今已走?我们必须再往各处寻寻。”空空儿道:“虬道兄你不信么,但看从这里至庙门外,一路之上多有这孽障行路的步迹,不是他走了不成?”虬髯闻言,留心向地上一看,斜月微茫中果见庙内尘埃寸积,埃中一步步多有履痕,始觉恍然大悟,暗想:“空空儿究是惯家,瞧得出来踪去迹。”把头微微几点,说:“既然这厮已去,我们在此何益,还须往那处去寻。”黄衫客沉吟道:“他在此间最妙,既又逃往他方,一时再到那里去找,还是回到花家,且待明日再作区处,不知空空道兄意下如何?”空空儿道:“二位且慢,待俺再往庙外寻来。”说罢,大踏步又走出庙门,四下一望,只见烟荒草蔓、鸦鹊无声。细看一路草痕,虽有些践倒的地方,却兽蹄人迹,月光下辨不出来。

看了一回,无可奈何,回身与虬髯、黄衫说知:“料想今夜无从寻觅,只好且待来朝分头先把他下落探明,待到晚上行事。”虬髯、黄衫也无别法,只得无精打采的取道而回,同到花家暂歇。空空儿见过隐娘、红线,各道些别后事情,又说了好些抱歉的话。隐娘、红线令飞霞、素云拜见过空空师伯。空空儿见各仙侠多已收得门徒,独有自己误授匪人,又是懊悔,又是艳羡。黄衫客看过珊珊的伤势,见他已经平复,放下了心。

残宵易过,到了明日。珊珊已能起床,参见过空空儿.细细动问燕子飞的行踪,并问他:“这一把剑究竟藏在怎么地方,人人寻他不到?”空空儿看珊珊虽是女流,却生得英气勃勃,暗想:“古人说的‘天地灵秀之气,不钟男子’,这话真是有些意思。”看了一番,回答他道:“若问这孽障的去处,据黄衫道兄说起,看见他往西南而遁。若问他的仙剑藏在何处,说也奇怪,乃在卧榻底下小小一个地穴之中,所以众人搜不到他,然穴中却并无别物,俺曾问他何以藏放得这般缜密,他说:‘因放在室中,夜间有霞光万道照人眼目之故。’”珊珊道:“不信此剑竟有这般的利害,怪不得倚仗着他妄作妄为。如今,他既往西南而逃,西南通临安大道,难保不窜往临安而去,这便怎样?”空空儿道:“小姐放心,俺今日即须出外打听。只要晓得了他的下落,包管先将此剑收回,然后拿住这厮,送官正法。否则,俺有何面目见人?”黄衫客闻言,有意激怒他,道:“空空道兄,话虽如此,但恐要拿到他时,就是道兄自己出手也甚费力。须知道逄蒙学射于羿,既然尽羿之道,防的是逢蒙,遂不把羿放在心上,那时如之奈何?”空空儿不悦,道:“黄道兄,你言重了。俺虽不才,也是一个已成正果的剑侠。燕子飞到得那里,难道俺收得他为徒,反拿不得他不成?”虬髯公索性也激动他,道:“若论道兄的剑术,自然胜于令高足数倍。但你这一口紫电剑,却防还胜不得令高足的青芙蓉。倘然交起手来,终是留心一二的好。”空空儿愈加不平,道:“青芙蓉果然是口好剑,俺的紫电谁见得就输与他手?本当与众道兄一同前往拿这孽障回来。虬道兄与黄道兄既是这样说,俺今日且独自一人前去,难道竟是不得成功。”口说着话,怒冲冲的向腰下掣出紫电剑来,临风一晃,喊声:“俺就此去去再来。”驾着剑光,劈空而去。隐娘、红线欲待挽他,已是不及,抱怨二仙,说话激烈。黄衫客微笑道:“二位道姑与空空道兄在仙山上聚首的日子不多,谅还不晓他的性气。要使此人做事,真是请将不如激将。若不引他火起,怎肯出力拿人。何况他们已做师生多时,怎能下得绝手,所以贫道与虬道兄不约而同,多要用话激他,看来此去必然有些下落。我们且待他回来再处。”虬髯公也是这么的说,红线、隐娘方知二仙语出有心,并非因他误授歹人,伤了自己的和气。我且按下慢提。

再说空空儿驾起剑光,负气出了花家,一路只往西南而行。约有百里之遥,拣个山坡落下,向人问一问是怎么地方,却是临安钱塘县的属地,叫做回燕坡。这坡三面是山,一面是钱塘江水,中间一条大路。路旁住着无数人家,多是靠山建屋而居,也甚热闹。空空儿想:“不知燕子飞可在这里,如何这山坡的名字巧巧有个燕字,我且留心访他一访。”从未初起访寻了半日有余,杳无下落。看看天色已晚,心上边纳闷不过。走到一家酒楼上来,心想喝一碗酒,顺便问问酒保。甫进店堂,即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大呼爹妈:“方才有个矮子吃酒不曾给钱,如今又有一个矮子来叫酒了。”空空儿听了这一句话,心上大疑。因是一个小孩,不去理他。走上楼梯,拣副座儿坐下。酒保端上酒肴,空空儿取了一壶的酒,几碟瓜果,余的一概不用,吩咐拿去。一头用酒,一头问酒保道:“方才你家有个小孩,说怎么‘矮子吃酒不给酒钱’,那矮子是个怎么样人,穿何衣服?”酒保道:“客官用酒,小孩的话休要睬他”这是今天早上的事,小孩子不知人事,见客官生的身材也甚矮小,他说出这句话来,休要生气。”空空儿笑道:“天下身材矮小的人甚多,生怎么气?只因俺正要访个矮子的下落,所以问你,休得会错了意见。

”酒保道:“客官当真要问这个人么?这个人是我们临安人氏,二十来岁年纪,穿的是一身元色衣裳。今天大早晨进来吃了二斤的酒,一大碗面,摸一摸腰无半文,硬要写帐。小的因不认得他,问他名字,他说出燕子飞三字,拔步就跑。

小的们是生长在临安的人,燕子飞的面貌虽然不认得,他这声名是没一个不晓得的,乃是个飞檐走壁、杀人如草的剧贼。因此不敢与他计较,由他去了。客官问的矮子,谅来断不是他。”空空儿假意答道:“俺问的果然不是这人。但那燕子飞既然如此横行,难道本境的地方官不去拿他?”酒保道:“莫说本境太爷,就是客省的官长,凡是他闹过案的,那一处不要捉他。去年不知在外省犯了怎么重案,他在家中躲了好几个月,没有出头。如今却更了不得了,闻得又在山阴县境屡次杀人劫物。山阴县方太爷是个最严明、最干练的好官,他案下有许多的著名马快,却也奈何这燕子飞不得。刻下又被他逃了回来,看来又是地方上百姓的晦气。”空空儿道:“据你说来,这燕子飞是十恶不赦的了。十恶不赦的人,除了自己的家里,那一处可以安身?譬如今天早上在此饮酒,晚上却住在那里,不怕有人暗算?”酒保道:“本来他这里有一个好友,名乌天霸,不时住在他家。两个人合伙做事,现今却久不见了。这种人胆大包身,谅来住的不是客店,定是庵观寺院。客官问他做甚!”空空儿把头一点,道声:“领教。”其时,酒也完了,算给酒资,别过酒保,下楼自去,心想:“此贼必定未曾远走。”暗暗的又往各处寻访了一回,怎奈又访他不出。少顷,已是定更时候,遂借了一所客店歇下,且待明日再处。

到了明日,再往各处去寻,足足又是一天。这回燕坡的大街小巷几乎一齐走遍,却仍踪迹毫无,不过听得人说:“南边街上有家富户王姓,昨夜被贼用闷香闷住,合家上下偷去许多金银,并杀死一个十七岁的女儿,已经报官请验。”空空儿明知必是此贼所为,又气又恼,是晚也不觅店歇宿。守至二鼓以后,驾起剑光,团团的只在坡前坡后往来。巡察到得三更已过,见正北上有一道青光,如飞的往东南而去。空空儿看得亲切,正是子飞,急把紫电剑一催,紧紧赶来。将近赶到,这青光忽往下一落已不见了。空空儿收住了剑,在下一瞧,乃是一所茅庵。只有三间草屋,很不像个样儿,暗想:“若然下去,向他说明要把仙剑收回,防他不允,动起手来,这种浅逼的地方岂是用武所在。何况他有仙剑护身,若便胜不得他,岂不是一场笑话?不如待他睡熟以后,应了虬髯公的戏言,先把仙剑神不知鬼不觉盗到手中,那时再行设法拿他未迟。”主意已定,遂在屋上轻轻一伏,看着下边正中的那一间屋内。初时现出一线灯光,耳听得有收藏银锭的声响,料定今夜不知又在何处偷盗。少顷,灯光熄灭,声息全无。“空空儿又候了好一刻儿,方在屋面上揭起两张瓦片丢下地去,试一试曾否已经睡熟,果然不见响动。他就放出平生本领,往着地下一跳。这身体真比落叶还轻,本来他的手段,黄衫客等众仙之中算他最是灵便,并且还有一样比众不同的绝技,炼就一双夜眼,能于暗处见物不爽分毫。这夜虽然月明如昼,屋里头究竟不甚透亮。空空儿下得地时,睁开神眼仔细一看,见屋后有扇小门,料是出入之所,推一推闩得很紧。幸而门缝极宽,他便轻起剑尖向着缝中一拨,这闩竟被拨开,挨身而进。却就在佛座背后座上供的是一尊送子观音,两旁立着善财龙女,中间一张供台。子飞就睡在供台之上,鼾声大作。供台四边的地下,摆着香炉,烛台,乃是子飞睡在台上移下来的,其余并无别物,不知宝剑藏于何处,想起他悦来店中所说,此剑夜吐光芒,恐防耀人眼目的话,疑他掘地埋在屋中。那地上的泥土却又并无松动之处,教人却从何处寻觅。

正在无可下手,忽燕子飞在供台上睡梦之中一个翻身。空空儿觉有一股冷气直逼过来,打了一个寒噤,暗暗喊声诧异:“今夜虽是天气甚寒,但室中并无风至,如何冷得人毛骨怖然?”定一定神向台上一瞧,原来那柄青芙蓉剑,燕子飞用衣衫裹着,压在背脊下边。只因身躯翻动,露了些些剑尖出来,顿觉寒气逼人。空空儿看罢大喜,只恨压得甚是着力,如何盗得到手?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将自己的紫电剑插在腰间,起左手持下几根短发,向燕子飞耳边拂动。子飞朦胧之中,觉耳旁有怎东西作怪,一惊而醒,一骨碌跳将起来。空空儿只待他身体一松,右手即把芙蓉剑一抽,连着裹剑的衣衫,一齐取在手中,也不答话,左手急拔紫电剑,觑定燕子飞面门就是一剑。子飞一则黑暗之中,二则倦眼模糊,三则万不料是师尊到此,竟把仙剑盗去,大吃一惊。急忙把头一偏,将剑避过,喝声:“是怎么人,敢来盗俺燕子飞的宝剑?难道是不怕死么!”随手在黑暗中摸着地下的一只生铁香炉,举起掷来。空空儿把身体一侧躲过,只气得三尸神暴跳,大骂:“我把你这孽障,好好传你剑术,谁教你为非作歹?今日恶贯已盈,岂容你再在人前造孽!”说毕,又是一剑砍来,子飞听是空空儿的声音,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硬着头皮想要强辩数句,无奈剑已砍到,只得不发一言,拍的一跳,跳出庭心,飞身上屋,始喊:“恩师饶命,弟子有话奉禀!”空空儿见子飞上屋,也把剑光一晃,赶上屋来,大喝:“你平日干得好事,还有何说?”兜头又是一剑。此刻在屋面之上,月光皎洁,子飞看得甚是分明,并不避让,反伸手向着空空迎去。此名白手接刃,惟有惯家方敢冒险,也有竟被接得去的。幸得空空儿手敏心灵,见子飞赤手来迎,喊声:“好个大胆的孽障,你敢在师长面前卖弄元虚!

”顿时把剑一收,子飞接了个空,身体往前一磕,几乎跌下屋去。明知方难对敌,尽着平生的功力,看准对面一个山峰拼命一跳,跳上山头,七高八低的没命乱跑。空空儿喝声:“往哪里走!”如飞的仗剑追来。究竟剑遁比步行神速,看看赶上,子飞慌了手脚,恰恰见山脚下有几丛荆棘,一丛丛高与人齐,顿时情急智生,闭着双眼,伸起两手,蒙住头面向山坡下一骨碌滚去,滚入荆棘丛中暂躲。空空儿也眼见他往山下滚的,剑光一逼,赶下山来。只因山坡下的荆棘遍地皆是,却从何处去找。若说滚下的地方,必定有些披动的形迹,却因子飞轻身之法已到十二分的火候,故此竟无半点破绽。搜了一回,也不知斩断了多少荆棘,到底没有搜得出来。空空儿连呼奇怪,搜够多时,暗想:“今晚人虽没有拿到,剑是收回的了。若与众仙侠见面,也可交代得过。燕子飞纵然造恶,我与他师生一场,何苦定要伤他性命。不如回去与众仙侠说知,再待他们去设法拿人,免得我究觉有些不忍。”想罢一番,慢腾腾的竟自移步去了。子飞伏在荆棘丛中.良久不听得坡内有人,探头一望,见空空已去得甚远,心下大喜,本来但想逃命,如今得了性命,又想起那柄芙蓉剑来:“必须设法取回,日后方有防身之器。否则到处要拿我的人甚多,倘遇能人如何抵敌?”踌躇了好一回儿,爬起身来抢行几步,暗暗跟着空空走去,乘机想再用计取回。好在空空此时也是步行,子飞尽赶得上。不过并不露面,赶到天色大明,已出了钱塘县界,深恨无从下手,又赶了一日工夫,方才到得花家。子飞站在别家口,直看他推门入内,认明路径,始慢慢的走了开去。到得晚上,千思万想:“要取此剑,除非依旧用个盗字,其余别无良法。”因此放大着胆,守到人静以后,折回原路。走至花家而来,施展工夫,轻轻的往屋上一跳,真果是声息全无。正要动手揭取瓦片投探消息,不得防月光之下飕的一声,飞过一把雪亮的刀来。子飞喊声:“啊呀!”低头避过,咯啷一声,落在屋上,接连着又是一把直飞过来,子飞说声:“不好!”觑定刀背,一脚踢开。谁知第三把刀又至。正是:

赤手方嗟无寸铁,当头忽讶有飞刃。

不知这第三把刀子飞如何避法?且能盗回宝剑与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弄巧反拙故剑飞还削铁成泥宝刀失色

话说燕子飞被空空儿盗去仙剑,心中不舍,想要设法盗回。因此暗中跟着他回到山阴,来至花珊珊家,认明路径,于晚上行事。正想揭开屋瓦探个消息,口含龙胆石解药,先烧追魂香,把众人迷住,然后下去。不料,扑的一声,飞过一把刀来,幸亏眼快避过。第二把飞刀又到,急忙用脚踢开,接连第三把刀已至。原来燕子飞在回燕坡跟随空空儿来的时候,空空儿已在半路瞧破。一因路上人多,不便拿他。二则动了师生之谊,不忍下手。因此由他随着同来,到得花家。

空空儿见过众人,将收回仙剑的话告诉一番,并说:“此人现在亦到山阴地面,只怕今晚必来盗剑,众位正好设法擒他。”黄衫客因把众仙侠分作八路,在花家前后左右的屋上八面埋伏。虬髯公是东面,聂隐娘是西面,红线是南面,自己是北面,雷一鸣是东南,文云龙是西南,白素云是东北,薛飞霞是西北,空空儿与花珊珊在中路接应。其余武刚等众捕役俱在屋下,准备绳索铁链拿人。

到得二更已过,子飞从西北而入。西北方是飞霞伏着,料定不是他的对手,见他来了,闪过一旁,让他走去,飞风的报与黄衫客及聂隐娘得知。黄衫,隐娘关会东南各方围将拢来,等到燕子飞动手揭瓦的时候,屋面上已远远的团团围住,端整动手。子飞只因顾着自己的脚下,没有在四下留心,口中含着龙胆石,伸手揭了几片的瓦,尚未拿起。那中路乃是空空儿与花珊珊守着。珊珊本有五口飞刀,百发百中,几次捉拿子飞,不是黑夜便是人多,恐防误伤旁人,一直没有用过。今夜月明如昼,众仙侠又多远远伏着,尚未近身,正好用他一用,故此在刀袋中取将出来。第一刀,向着子飞劈面飞去,第二刀,是斜刺里飞过去的。第三刀乃是脑后,子飞避过两刀,这第三刀听得脑后呼的一响,晓得是从后面来的,欲避不及,急心把身躯一扭,将口中的龙胆石吐出,张口向着刀上衔去,巧巧咬个正着。珊珊在月光下看见大惊,要飞第四刀时,不妨已被子飞瞧见,竟把口中的刀握在手内,向珊珊颈下飞来,珊珊喊声:“不好!”慌把身子一蹲。这刀从头顶上直扑过去,只吓得面如土色,大喊:“众位仙长、道姑快快拿人!”道言未了,恼了空空儿,手中拿着青芙蓉剑,大喝:“孽障休得无礼,俺正在这里!”从屋脊背后直跳上来。子飞见剑在空空手中,晓得今晚万难成功,也不答话,拔步向西南而逃。忽有一个女子挡住去路,穿一身缟素衣裳,却是道家装束,手中擎着宝剑,喝声:“往那里走,俺白素云在此!”拦腰一剑砍来。子飞见此处有人,自己手无兵刃,不敢抵敌,改道往正西而行。不多几步,也是一个女子挡路,浑身红色衣掌,正是红线在此,一剑向子飞顶上砍来。子飞瞥见,倒退数步,暗想:“西南一路,既有准备,不能脱身,且向东南走去,看是如何。”两足一斜,飞身往正东而去。正东乃是隐娘,也持宝剑砍来。子飞见又不是路,改往正南逃去。黄衫客等候已久,喝声:“燕子飞,你今夜休想逃命,吃俺一剑。”子飞见四面皆有埋伏,只急得三魂出窍,七魄离躯。没奈何站定身子,想拼着性命与黄衫客抵死一斗,夺路而逃。但听得耳后飕的一声,只道又有飞刀过来,扭回头仔细一看,但见一道青光从半空中飞也似的落将过来。明明是空空儿祭青芙蓉剑要想伤他,子飞此时又惊又喜。惊的是此剑锋利,一出匣性命可危。喜的是当初幸曾考究过吐纳之法,不妨等剑光飞到之时,竟用纳剑法纳他,或者竟能物归原主,也未可知。主意已定,故此假作不知,只向黄衫客摆开手式,一拳向肋下打来。说时迟,那时快。燕子飞这拳头尚未伸出,黄衫客的飞龙剑尚未收回,那青芙蓉已经飞到面前。子飞急将左手捏紧剑诀,右手向仙剑一招,喝声:“来罢!”说也奇怪,这剑飞到手边,顿时止住。子飞喜出望外,即起五个指头,向剑柄上一撮,居然取在手中,说一声:“谢恩师赐还仙剑!”左手的剑诀一撒,右手即持剑向黄衫客还砍。黄衫客只气得目瞪口呆。空空儿更暴跳如雷,懊悔不迭,双足在屋上乱蹬,大喊:“好个孽障,俺不拿你誓不回山。”说毕,急向腰间掣出自己的紫电剑来,直取子飞。子飞此时有了仙剑,如虎添翼,不似方才躲躲藏藏不敢与人交手,喊声:“恩师既然要祭飞剑伤害弟子,须恕弟子无礼。”举剑竟望空空儿便砍。黄衫客见了大怒,手中的飞龙剑一紧,助着空空儿双斗子飞。子飞竟然毫无惧怯,左冲右突,勇不可当。

虬髯公等众仙侠,见空空儿、黄衫客不能取胜,无一不怒从心起。虬髯公因空空儿适才祭剑,乃是他用言激动,说空空儿袒护子飞,不肯下手,乃是此举。如今这剑竟被收去,心上更是懊恼,把手中的屠龙剑一摆,与众仙侠一齐围杀拢来。子飞抖擞精神,力敌五仙、五侠、毫不惧怯。地下武刚等众捕役见他们在屋上动手,大家多在屋下边呐喊助威,只吓得街坊上左右邻居,一个个多从梦中惊醒,听的是捉拿剧贼燕子飞,胆小的不敢出来。那些胆大之人,也有披着衣服到天井中昂头张看的,也有扒到屋上远远窥探的。但见月光之下有无数的五彩霞光,青一条、黄一条、赤一条、黑一条、白一条,倏东倏西,比着秋间八月十五前后的月华更是好看。只怕的是光芒闪烁,连眼睛多睁不开来。内中还有五道光华:一道是深黄色,一道是淡红色,一道是紫色,一道是深绿色,一道是浅碧色。这五道光围着正中间的一道青光,忽起忽落,忽高忽低,搅做一处,最是利害。其余尚是半灭半明,较为散漫。十道宝光之外,另有一道寒光,似青非青,似白非白,也在那里盘旋飞舞,乃是花珊珊所用的倭刀,却与青黄等各光差的远了,足足看有一刻多时。忽见深黄色的那一道光向上一起,分作两道,向青光中直冒过去,正是黄衫客的飞龙双剑。又见那紫色的光也顿是冒了起来,接连着见淡红色的、浅碧色的、深绿色的,也都腾空而起。那紫的是空空儿的紫电剑,淡红的是红线的飞虹剑,浅碧的是聂隐娘的碧云剑,深绿的是虬髯公的屠龙剑。因见子飞甚是了得,各自祭起仙剑,杀他一个措手不及。不料子飞眼捷手快,也把手中的芙蓉剑向空飞去,左手捏住剑诀,右手起三个指头,往上一指,口内喝一声:“捷!”这一柄剑好如一条戏海苍龙,起在空中舞个不止,竟把五柄仙剑敌住,休想飞得下来。看的人多看出了神,暗喝:“果然好剑。”空空儿见燕子飞把芙蓉剑飞起,他想依旧收他回来,满心欢喜,左手捏诀,右手向上,连招几招,喝一声:“止!”料着这剑必然不动,落将下来。谁知止也止他不得,莫说收他回去,皆因燕子飞早经防及,所以剑虽飞起,剑诀没有撤去,那剑仍如拿在子飞手中。空空儿吃这一气,只气得眼中人出暴跳难禁,反手向紫电剑连指数指,剑光一逼,锐不可当,想把芙蓉剑逼将下去。黄衫客等也多将剑连连催动,疾似流星,直逼过来。此刻五柄仙剑并作一堆,结成一片,五色彩云占了上风,青芙蓉在下面渐渐有些抵敌不来。燕子飞虽然一样也会催剑之法,若使众仙祭的是桃花、葵花、榴花、藓花等各剑,自然是芙蓉剑最为锋利。无奈飞龙、紫电等剑,多是黄衫、空空儿众等仙侠平日炼成,不知曾费多少功夫,比了青芙蓉剑,岂必输他。故此敌够多时,再难支持得去。燕子飞见势头不好,着急万分。旁边张望的人与屋下那些捕役,真是见所未见,看得呆了。云龙、一鸣、飞霞、素云看看自己手中,纵然也有仙剑,只苦未学祭剑法儿,谁敢冒昧。倘把仙剑失去,如何是好?因此也多看着不动。

独有花珊珊见燕子飞昂起了头,与众仙斗剑甚酣,防的是上三路,心想:“那下三路决不防备。”摸一摸身边的五口飞刀,先时飞过三口,尚有二口未用,何不乘此机会,且再飞他一刀,打他下屋。睹得亲切,一伸手飕的又是一刀,向燕子飞腿上飞来。果然子飞没有防着,直至已到腿旁,始经觉察,喊声:“啊呀!”急忙起了飞燕归巢之势,两腿往斜刺里一跃,这刀落了个空,一直向前飞去,反几乎伤了素云。幸亏素云躲避得快。从一足边削过,坠于瓦楞之内。珊珊想:“这五口飞刀,平时自信发无不中,今夜已经飞去四口,多被这厮避过,索性把余下的一口一齐飞掉。倘仍不能得中,拼这性命不要,乘他这芙蓉剑将要斗败、心慌意乱,不能脱身之时,赶过去把他一刀刺死,岂不太妙。”想罢,又将第五把刀拿在手中,照定子飞后心“飕”的飞将过来。子飞眼虽望着仙剑,耳朵却是留神,听得背后有声,晓得又有暗器,慌把身子一伏,这刀竟从头上飞过。削去一顶元色札中,割断了三、五绺的头发,吓得魂不附体,大骂:“贱人,何得屡用暗器伤人,有日被俺拿住,休得饶恕。请你试试俺仙剑的滋味,方出心头之恨。”口说着话,心神一散,手中的剑诀一松,那芙蓉剑竟往下一沉,直落下来。飞龙、紫电等五柄仙剑,好比风卷残云,向燕子飞面前飞奔而至。子飞急得面如土色,慌把芙蓉剑收入手中,当风乱晃,急驾剑遁飞逃。恰好珊珊己赶近身旁,提起倭刀向子飞拦腰砍去。子飞不及招架,忙把一足一登,踏空而起,始将芙蓉剑向刀上一砸。但听得克察一声、把那极锋利的一柄倭刀,从头上起削去半截。真是毫不费力。珊珊只觉得自己的刀与子飞的剑略略一碰,尚不在意,忽然这刀轻了好些,好不诧异,仔细一看,已只剩得刀背的半边在手,刀口一齐削没,顿时大惊失色。众仙侠瞥见之下,因花珊珊的那柄倭刀本来也是一口宝刀,曾经问过珊珊,乃花信捉拿海盗时所得,重约十四五斤左右,长约二尺,阔约二寸,刀口极薄,可以把张素纸放在刀口之上,运一口气,将纸吹动,这纸便碎而为两,锋利可知。如今竟被芙蓉剑剁落,真不愧削铁如泥。四子没一个不暗暗赞叹。

内中雷一鸣正随着众仙侠共斗子飞,忽见他摇动剑光,两足一起,要驾剑遁而逃,急举手中的藓花剑,乘他尚未离地之时,剁他双足。不防削下的那半片倭刀恰恰落在一鸣肩上,一鸣见雪亮的一件东西飞将过来,百忙中想不到是珊珊手中的刀,被芙蓉削下一片,只认是燕子飞放怎暗器伤他,急忙一个箭步避让开去。子飞就乘这个机会,剑光一逼,向着一鸣让开的地方直冲出去,夺路而逃。一鸣顿足不迭,空空、虬髯、黄衫、红线、隐娘五位剑仙那里肯放他过去,各把仙剑催动,纷纷在后赶来。一鸣等因不会剑遁,明知赶也无益,且在屋上等候。珊珊把断刀弃去,叹一口气,也呆呆的站在屋檐,无可如何。我且慢提。

再说子飞逃出重围,回头一望,见后边剑光纷起,一道道如闪电一般,相离只有四五丈远近,将次赶上,心下很是着慌。只把芙蓉剑乱摇乱晃,左手的剑诀捏得十二分紧,痴想遁得快了,他们追赶不来。谁知后而众仙也多使起催剑法儿,比着子飞更快。不多时,只差得二三丈路了。子飞急得无法可施,看看前边又是一条大河阻路。这河足有二三十丈开阔,深不见底,正是三岔道南面的那一道河,前日毒打珊珊也在此地。波声滂湃,水势奔腾,夜静更阑,并无船只。子飞看在眼里,急在心头:“若说要走别路,又是间不容发的时候,怎敢冒险。若欲骂着剑光而过,只因河面大了,御空而行,不但无此胆量,且又恐足力不济。莫要到得半河,坠将下去,那里万无生理。”正在左思右想,虽然想起了幼年时节曾经习过泅水之术,能伏水底一二个时辰人近来久未试过,今夜焉敢冒昧。况且想到乌天霸化尸一事,这个蜷须老者能在水面行走,这本领真是非同小可,愈觉心胆多碎,急切拿不定怎么主意,两足却已奔到河边,看白茫茫万顷波光,寒滚滚千重浪影,又正是晓风乍起,残月将沉的时候,那春寒甚是凛冽,冻得人手足多麻。

子飞实是出于无奈,到得河沿,耐着寒冷,硬着头皮,把剑光一纵,腾起空中,痴想渡河过去,打了个挺而走险的念头。不妨只走得二三丈河面,偷眼往下一望,看见脚下边急浪滔天,这身体飘在水面之上,好象立刻要跌将下去的光景,心头一软,手中的剑诀略松,滴溜溜连人带剑竟从半空里跌入河中,喊声:“我命休矣!”急把双目一闭,双膝一磕,双手一沉,又紧紧的把牙关一咬,任着他向水底沉去。一霎时,淹入水中,毫无踪影。及至空空儿等赶到,但见水面上有溜圆的几道水花在那里盘旋不已,其余一无所见。空空儿等个个惊诧不已。正是:

飞空已得仙家秘,涉险几追屈子踪。

不知燕子飞跌人水中,空空儿与虬髯公等众仙须下水擒拿与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缚情丝空使美人计触剑锋几寒侠士心

话说燕子飞被空空儿等五位剑仙追至河边,万不得已,驾起剑光想要渡过河去。才到二三丈河面,偷眼向下边瞧看,见波涛汹涌,一片汪洋,心上一慌,连人带剑跌下河去。及至众剑仙追到之时,但见水面上有水花旋转,燕子飞纵踪杳无。空空儿等甚为诧异。聂隐娘道:“我亲眼见他渡河去的,怎的一时就会不见。难道他深知水性,匿入河中不成?”虬髯公点头道:“只怕有些意思。”空空儿道:“这孽障从来并没听见他习过水性,恐是失足堕下去的。如此大河,万无生理,也是他恶贯满盈之报。”黄衫客道:“空空道兄所见甚是。但可惜那柄青芙蓉剑失落水中,日后如何回复公孙大娘?况且这厮本领非凡,难保不淹在水中,竟能耐得一日半日,并没有死,我们去了他又出来肇事。贫道想,各位道兄、道姑还须亲自下去,搜拿一回的好。若然真个死了,也好把尸身拿上岸来,待武刚们报官领赏。若使不然,何妨就在水底擒他。”道言未了,四位剑仙个个称善,各自运动仙剑,分东南西北四面下水找寻。黄衫客在中央往来搜索,足有一个时辰,这条大河几乎把那河底的水翻了转来,却绝不见子飞下落。众剑仙寻了一回,踏波登岸,聚在一处,多说:“真是异事。”其时,已是日上三竿。黄衫客因再寻也是无益,与众剑仙商量,暂且回去。惟子飞必然未死,再当访明踪迹,设法拿他。按下慢提。再说子飞自坠入河中之后,自料性命难保,手中握着仙剑,两目紧闭,沉下水去,约有七八丈深。大凡失足坠河的人,若是通潮的河港,这人未曾绝死,在波浪中必定逆流,直至已死以后,方才顺流而下。子飞跌入河中的时候,正值潮来,此河之水发源钱塘江中,何等急骤,益且风浪又大,禁不得涛头几卷,竟把子飞卷出三岔道的大河,曲曲折折向外流去,故此空空儿等居然找不到他。约有两三个时辰,左右潮也平了,风也小了,浪也息了。子飞也只剩得一丝气息,再不想得活的了。巧巧流至一个沙滩左边,竟把身体搁住。此滩水势最缓,在山阴县最西界内,名滟滪滩,离三岔河已在十里之外,乃是渔户聚集之处。子飞流到此间,有个渔人张网捕鱼,忽见沙滩边有霞光万道,只向水面直冲,不知是怎么东西,告知众渔船,渔户多来看视。内中有几个好事的人,自仗着识得三分水性,情愿下水打捞,看是何物,纷纷跳入水去,仔细搜摸,并无别物,只有一个死身,各人心下大惊。按一按身体尚软,知他还没有气绝。因想:“俗话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故此七手八脚的把他拽上岸来。见是一个二十岁的人,手中拿着一柄宝剑,紧紧的拔也拔不出来,甚是奇怪。急忙觅得一只笆斗,将那人搀抉,肚腹伏在斗上,一人起右脚,轻轻在背上踏动。少顷,吐出许多水来,始把笆斗拿去,灌了好些姜汤,使他眠在地上。不多时,竟回过气来,渐渐苏醒,见是众渔户搭救,真似做了两世的人,勉强挣起身来道谢。众渔户见人已活了,多来动问姓名及因何坠水的原由。子飞不敢说出真情,答称:“姓于,名飞,贩卖绸缎为生。咋夜在三岔河遇盗,所有货物尽遭抢去,人被推落水中,飘流到此。今蒙施救,真是重生父母一般,日后终当图报。”众渔户道:“原来是个被盗客商,可怜,可怜。但那三岔河向来并无歹人,新近来了燕子飞,扰得地方上下不得安宁,谅来必是此人,又在那里违条犯法,此贼不知何日能除,想想真为可恨。”子飞见众渔户当面骂他,无可奈何,只得也顺着他们略骂几句。后来有个年老渔翁,问:“于客人腹内可饥,小老几船上有现成酒饭,可要用些?”子飞说声:“惭愧,小可昨夜至今,粒米不曾下咽,老丈如此救人救彻,却教我如何得报?”渔翁道:“些些一饭,说怎报答。”当下领着子飞到船用饭,众渔户纷纷散那老渔翁姓陈,名实,本地人氏,世业捕鱼,生长烟波,年已六十六岁,须眉如雪,儿熄已亡,船中有个孙女,名唤雪贞,年方十八,却生得翩若惊鸿。虽然渔家打扮,脂粉不施,别有一种娬媚之态。子飞到得船中,陈实令孙女儿到后舱端饭,又端了一碟子煎鱼,一碟子炒虾,一大碗的高粱酒儿令子飞吃。子飞灾心乍退,色心又起,目不转睛的看着雪贞。酒饭已毕,托称精神疲倦,向陈实暂借舟中歇息片时。陈实并不疑心,一口允许,并说:“今日天气寒冷,本不打鱼,尽可在舟稍歇。”子飞大喜,竟然倒头睡去。一觉醒来,已是黄昏将近,假意连称“打扰”,起身欲行。陈实一片好心,说:“此时天色已晚,客人上岸又无银钱,又无行李,却向何处投宿,不如竟在小舟暂住一宵,明日再作区处。”子飞巴不得有此一句,又假意说了好多的感激话儿,是晚睡在舟中。只有雪贞,自从子飞上船,看他举止轻浮,言语之间又多半吞半吐。若说果然是个遇难被救的人,不应这个样儿,手中又拿着一把雪亮的剑,片刻不离,深防他不是好人,暗想:“祖父年高,自己是个青年女子,船中又无别人,不应招留这不尴不尬的年轻男子。倘然闹出事来,怎的是好?”只为船中地窄,陈实的双耳又有些儿重听,不便向他阻止,惟有暗地留神。到得二更已过,陈实已入睡乡,鼾声大作。忽觉船头微微一动。好个雪贞,十分机警,忽从梦中惊醒,侧着耳朵仔细静听,并不做声。少顷,又觉得后梢棚悉率有声,明知必有变故,始想叫喊,又怕此人必定手携凶器。倘然喊破,动起蛮来性命难保。想到此处,心头别别的跳个不住。正当无可如何,忽鼻孔中透进一阵香来,馥郁异常,从未闻过。雪贞常听人说,古来有种歹人,凡是邪淫好盗,必先燃点闷香,把人闷倒,方可行事。此香来得蹊跷,莫非就是这个道儿。因急把身子睡下,伸手取过一条棉被,没头没脑的盖在身上。这娇躯缩做一团,钻在被中抖个不住。喜的是被边四角裹得甚紧,绝不通风,那香气竟钻不进来。

不多时,听得船梢上的芦席一掀,跳下一个人来,手脚甚轻。如此小船,却也不甚荡动,雪贞更吓得芳心无主。那人进得后舱,右手仗剑,左手向满舱乱摸,被他将次摸近被窝。雪贞此时实在无奈,只得喊声:“是怎么人,黑夜之间来此做甚?”反把那人也大大的吓了一跳。原来此人非别,正是子飞。他烧追魂香想把雪贞闷住,然后行事,免得叫喊不便。岂知雪贞未曾闷倒,心下怎的不惊,细想:“此香用过百数十回,没有一次不验,怎样这个小小女子闷不住他。难道船上边四处漏风,这香气散而不聚不成?但是事已如此,顾不得他叫唤。且先用些好言求欢。若果不从,再行动强未迟。”因笑微微的答道:“小可子飞,蒙令祖日间搭救,留宿在船,无可报恩,愿与小姐结为夫妇,将来终身侍奉令祖,岂不甚好,务望小姐允许。”雪贞战兢兢拒绝他道:“既然于相公要知恩报恩,岂可干此禽兽之事?明日何妨禀知祖父,说合成亲。奴见相公一表人才,心中也甚爱慕,此姻谅无不成。若要今夜行怎苟且,这却万万不能,相公须要自己稳重。”子飞闻言,暗思:“好个伶俐女子,回说得这般干净。不知他心中究竟如何?”因又轻轻的说道:“承蒙小姐见爱,三生有幸。但今夜风月良宵,岂可虚度,尚望小姐垂怜,休得推三做四。”口说着话,起手要想来揭被窝。

雪贞恐他立刻行强,慌又用言岔他开去,道:“相公如此爱我,人非草木,岂不知情。但想相公昨晚被盗坠人水中,寒气侵肌,身子究宜保重。倘果天从人愿,明日禀明祖父,得遂良缘,那时日久天长,岂在今宵一刻。相公须细思细想。”子飞闻言,扑嗤笑道:“小姐说我昨夜坠河,今日身体受了伤么?不瞒小姐说,我本练有浑身武艺,莫说偶然坠水,无甚紧要,就在水中伏他两三个时辰,却也何足为奇。”雪贞听话出有因,正要探听他的下落,却又用话去诳他,道:“既然相公有此本领,昨夜因何这般狼狈,并把金银货物丢去。这燕子飞究有多少羽党,相公敌不得他,以至受这大亏?”子飞说得投机,忘其所以,随口答道:“实不瞒小姐说,你道燕子飞是怎么样人,俺就是燕子飞。日间因恐令祖及众渔户见疑,故把姓名隐去。若说昨晚的事,乃因路遇仇人而起。他们共有十数个人,多甚了得,故此偶尔失利,日后终须报复。”雪贞听此人自说是燕子飞,心中更是惊恐,硬着头皮勉强答道:“我久闻人说,燕子飞有万夫不当之勇,又能来去无踪,竟与古书上的剑仙彷佛,提起时令人钦慕。相公这般瘦怯,岂是此人,休来哄我。”子飞道:“小姐你不信么?别的莫要说他,但看这芙蓉剑,就是俺燕子飞仗着他来去无踪的宝物。小姐如果真心相托,将来如要金银财物,包管你取之不尽,用之有余,真个造化不小。”雪贞点了点头,心中暗晴想道:“原来此贼仗着横行无忌的就是这一把剑,方今各地方官多悬重赏拿他,与民除害,今夜既在船中,何不乘此机会,使个美人计儿,把他宝剑诱入手中,再用好言挨到天明,告知众渔户协力拿人,岂不是瓮中捉鳖。”想罢,一翻被抽身坐起,道:“如此说来,你正是燕剑仙么?这芙蓉剑原来有此妙用,我陈雪贞无缘巧合,怪不道昨夜曾得一梦,梦中见一白须老者,赐我宝剑一柄,口称我的终身全在此剑之上,须要紧紧收藏。今日果然得遇剑仙,这真是良缘前定。何不即把此剑为媒,就此藏在我后舱之中,免得光芒耀目。一来吓得人心胆多寒,二来被人瞧见,不当稳便。”说毕,伸手向子飞来接。子飞把手一缩,道:“小姐且慢。此剑俺燕子飞一刻离不得他。若要将他作为聘礼,那可不能。”雪贞闻言,脸上一呆,道:“据燕剑仙之意,那便怎样?”子飞道:“据俺的意思,今晚先与小姐成亲,再待明日禀明令祖,那时你的一生受用,自然多在这柄剑上,你要把这剑来藏起,却是为何?”雪贞被他这一句话,一时答不出来,心中又惊又急,泪汪汪的几乎哭出声来,半晌不敢说话。那身躯只管乱抖,这只小小船儿震得有些撼动。子飞觉着,忙问:“小姐怎样?”雪贞依旧不敢开口。子飞忽道:“小姐休要害怕。俺明白了,敢是因我手中拿着此剑,看见剑光射目,有些胆怯。也罢,俺就暂时藏在你的被中,裹住了光,那可不必惊慌,成就俺好事了。”遂把仙剑轻轻一放,平放在舱板之上,一手拉着被角,前去遮掩光芒,一手要向雪贞行强。雪贞瞥见,心花怒开,急把身子挨近剑边,放大着胆,用尽平生之力,双手把剑捧将起来,向着子飞揭去的芦席之外,飕的一撇。子飞正在色胆猖狂的时候,不提防有此一举,要想抢时,已经不及。但听得扑通一声,撇入水中。子飞顿时大怒,欲待发作,谁知雪贞见剑已撇掉,先自大喊:“快快拿贼!”惊醒陈实与邻船的一众渔人,嚷成一片。子飞心头火发,一拳照着雪贞面门打来。岂知船身甚小,不是用武的地方,子飞放开拳势,那拳头还没有发出,这臂儿因往后一伸,触在船旁木板之上,豁喇一响,这板立时破裂,纷纷坠水,把个爪皮艇子几乎侧了转来,子飞立不住脚,喊声:“啊呀!”身子往后一仰。头重脚轻,直躺下去,半个身躯已在水中,只在两只脚还钩住船舷不放。雪贞是生长在水面上的,何等灵便,伸手拔起一枝桨来,向足骨上尽力一下,虽然不甚沉重,因巧巧的击在足踝之上,一霎时疼痛难禁,钩攀不住,跌下水去,这船险些儿也翻入波心。幸亏雪贞急将手中的桨向邻船上竭力一支,始能支住。其时陈实及邻船上的一众渔人多已起身,争向雪贞问话。雪贞一一告诉众淦人:“多恨错救了他。”内中有几个会得水性胆大些的,更想贪图赏银,拼着性命下水捉拿,共有十数个人。

谁想这燕子飞下得水时,心中并不着慌,定要把雪贞杀却,以雪心头之愤。只恨宝剑被弃,弄得两手空空,好不懊恼。故思欲雪此恨,须先寻取宝剑,只要宝剑到手,那怕这几个渔人。因在水面上透出头来,定睛四看,先见满滩边有许多渔人,一个个手执鱼叉,或是竹蒿、木桨,勇赳赳多在那里跳下水去。子飞毫不介怀,只留心看那宝剑坠下的地方。果见水中透起剑光,晶莹夺目。喜得离岸尚还不远,急在水中一连几泅,泅至那边,伸下手去一摸。初时摸不到底,因又翻身往下一伏,始得将宝剑摸起,拿在手中,然后使个鲤鱼攻水之势,往上一冒,露出上半截的身子,直向岸边泅来。众渔户正在水内搜寻,看见水面上冒出一个人来,大喊:“在这里了!”一窝蜂的拥将上去。子飞喝声:“来得正好!”在水中手起剑落,杀死一人。众人见了大惊,谁敢上来,发一声喊,各自退去。子飞乘势泅水追来,众渔户多没命的奔上岸去。子飞也上了岸,雪贞与陈实看见,吓得魂不附体,急忙驾起桨来把船开放。各渔户分头上船,七手八脚端整开船。子飞不去追赶渔人,却看准了陈实的船,见他高岸只有二三丈路,拍的一跳,跳上船头。陈实大喊:“饶命!”雪贞也慌得没了主意。忽见岸滩上起一道光华,如飞的又落下一个人来,手中也拿着一把宝剑,往着船头直跳。陈实只认是子飞一党,吓得话也说不出来。谁知那人上得船来,也不开言,照着子飞兜头就是一剑。子飞出其不意,错认做也是渔人,急举芙蓉剑相还,当的一声,两柄剑击在一处,只击得火星乱迸。子飞始知也是一把仙剑,不由不心下吃惊。又想:“船头窄小,岂是动手的所在。”慌把宝剑一收,要驾剑遁而逃。谁知两个人站在一处,剑长船小,这剑尖向着那人头上一削,把顶元色绸扎巾霍的削下水去。那人大惊失色,急把身体一伏,一剑向燕子飞脚下砍来。子飞招架不及,往上一跳,离船有三尺多高,避过此剑,趁势一剑往那人顶上直劈下去。那人喊声:“不好!”身体往后一退,这剑尖正划在衣襟之上,又割去一大片的衣襟,只吓得汗流浃背。雪贞见来的人虽然敌不得子飞,幸喜不是那贼的一党,不如把船摇将回去,好待众渔户帮着这,共拿恶贼。主意已定,急把桨梢一扳,格吱格吱的又摇拢岸来。船上二人你一剑我一剑的斗个不住。只恨的是小小船头,英雄各无用武之地。正是:美人巧计嗟何补,侠士雄威恨莫施。要知拿燕子飞的是谁,这回毕竟拿得住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收宝剑十侠下仙山吐霜丸大娘开杀戒

话说陈雪贞见燕子飞跳下船头,那岸上边又飞下一个人来,幸喜不是子飞同党,两人各举宝剑就在船上交手。雪贞看这个人有些胜不得子飞,急忙把船摇动,想要傍到岸滩,合同众渔户一齐拿贼。那与子飞交手的人,不是别个,乃文云龙。自从虬髯公等追赶子飞坠水之后,因宝剑尸身没有捞获,心疑此人必定未死,回转花家与众仙侠计议。到了明日,共分十路找寻。云龙乃是西路,寻了一天,杳无下落。得到晚上,经过滟滪滩边,见泊着无数渔船,正在留心察看。恰好雪贞把芙蓉剑撇下水去,远远见一道剑光直奔水内。云龙心下甚是诧异,只恨不谙水性,未敢造次。后见雪贞船上有一个人推入水中。虽然离岸尚远,且在夜间看不出是否子飞,料着却有几分相象。又听船中一声喊叫,惊动众渔户个个起来,大呼:“拿贼!”始知果然子飞不错,心中大喜。即在岸旁伏着,想俟众渔人追他上岸,帮助拿他,子飞竟在水中拾起仙剑,杀死渔人,赶上岸来。云龙心中大怒,一个飞燕出林之势,追近子飞身旁,拔剑在手,正待砍他个猝不及防,无奈子飞身体灵便,那脚跟还未曾站定,飞身一跳,早又跳上渔船。云龙此时性起,顾不得自己在水面之上从来没有练过功夫,跟着他也是一跳,跳上船来,并不打话,挥剑便砍,却被子飞连还数剑,削去扎额,割落衣襟,只杀得气喘嘘嘘,惊魂欲碎,及至雪贞将船摇动,船身颠簸,更是立脚不牢,勉强又斗了四五个回合,虚砍一剑,向着岸上跳去。只因用力过猛了些,耳听得扑通一声,竟把那只小小渔船踏沉水内。雪贞、陈实同时翻下水去,子飞也跌入波心,云龙跳踏实地。回头见沉了渔船,恐雪贞与陈实有失,心中不忍,在岸上边大喊:“救人!”谁知众渔户多已摆开,无人答应。云龙只急得手足失措,眼看着波涛万顷,无法可施。

少停,见高滩三四丈外起阵水花,旋转不已,愈旋愈近,疑是子飞,急忙掣剑在手,准备抵敌。及至拢岸,钻出一个人来,却是陈实,随后雪贞也如凌波仙子一般,湿淋淋泅上岸来。云龙大喜,急与陈实打话,尊声:“老丈受惊,不妨事么?”陈实没有听见,尚未回言。雪贞代他答道:“多蒙相公动问。我们身长渔家,素来习得水性,尚还不妨。不知相公贵姓大名,深感拔刀相助。”云龙道:“俺文云龙便是,奉裘善恩师之命,帮助山阴县捕役花信之女珊珊,除暴安良,访拿燕贼,争奈水面之上,拿他不得,说也惭愧。不知此贼怎么样了?”陈实闻言,始把衣上的水略略拧干,将云龙仔细一看,回说:“原来是位相公,这恶贼被相公将船踏沉,跌入水中,不知去向。但想此滩水势不深,此贼既能识得水性,谅来依然未死。不过如今天色将明,未必再敢在此登岸,必定泅往别处去了。老朽昨日不合偶动恻隐之心,误救歹人,致有此祸,真是善门难开。”云龙道:“原来老丈不知此贼来历,昨日误救了他,却怎的今夜又被小姐推入水中?”雪贞脸上一红,低头不语,陈实把上项事说了一遍,又道:“可怜老朽只此一个孙女,现与恶贼结下冤仇,白天尚可。到了晚上,防他必要报复,还求相公想个主意。”云龙听罢,踌躇半晌,开口答道:“老丈放心,待俺回去禀知师尊,我们正要拿他,今晚一定有人到舟,与老丈及令孙女作伴,但恨宝舟已经倾复,如之奈何?”雪贞道:“这却不妨。这里滟滪滩边共有二百八十六号渔船,有大有小,有旧有新,皆是我们亲戚故旧,今夜可惜一只大些的船暂宿,待令师尊等到来,那只沉没的小舟,停会儿可央众渔翁设法捞起,修整好了,想来尚还用得,相公但请放心。”云龙道:“既然这样,是极妙了。但小姐与会祖浑身湿衣,必须赶紧换去,免得寒湿伤身。”口说着话,伸手向怀中摸出两锭银子,给与陈实,叫他上岸买衣,余下的作为修理船只之用,并嘱晚上住在怎么船中,船头上点一小灯为记,免得人寻觅不到。陈实接了银子,与雪贞感激万分,连连道谢。云龙回说:“休得如此,俺要去了。”别过二人,如飞回到花家。天色尚早,只有武刚守门。虬髯公等在外边寻访子飞,尚还未转。等了片时,始一个个先后回来。云龙把遇燕子飞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请众仙侠今夜同到滟滪滩去协力拿人。黄衫客闻言,咋舌道:“照文贤侄说来,昨晚两触剑锋,险遭不测。此贼有此利剑在手,今晚一同前去,无论渔船虽大,不能容这许多的人。即使容得下了,动起手来,俺与虬道兄、空空道兄、聂道姑、红道姑,多可无俱。你们四人与花小姐在陆地上尚可勉强支持,苦在水中,岂是那贼对手。倘然有怎差池,譬如昨夜的剑,幸亏偏了些些,否则何堪设想,思之令人寒心。众位道兄、道姑,终须想一善策,先把此剑收掉,方可并力拿他。不知那位有怎高见?”虬髯公道:“此事多是空空道兄误传吐纳所致。如今我们五个人的剑术,与他多已无甚高低,再有何人能收此剑,看来真是费事。”空空儿听得虬髯公又来发话责备,无言可答,呆了片时。忽然想起:“这五花剑是公孙大娘制炼成的,下山之时但向大娘问得用诀,没有问得有无解诀,或者另有克制他的法儿,也未可知。必须往飞云山求公孙大娘,定能济事。”因向虬髯公答道:“虬道兄屡次见责,果然不错。无如事已如此,俺也悔之莫及。俺想这五花剑本为公孙道姑之物,道姑既炼此剑,难道竟无破剑法儿。俺愿今日到飞云山一行,恳求道姑下山,收回仙剑,共灭那厮,未知众位道兄、道姑意下若何?”黄衫客听罢,抚掌道:“空空道兄言之有理,怎的贫道等想不起这剑主人来。此剑既是公孙道姑所炼,谅来道姑必有妙法收回,道兄何不就此前去,求他早日下山。”聂隐娘道:“话虽如此,飞云山离下界甚遥。空空道兄若果前去,至少也有三五日耽搁,那贼既与陈雪贞结下宿嫌,这三五夜中岂能容得,只怕定要暗中报复。我们岂可不去救他,也须预行定个计较。”红线道:“愚妹不才,愿往滟滪滩一走。”黄衫客道:“空空道兄既往飞云山去,俺们在此闲着无事。红道姑何妨与聂道姑一同到滟滪滩去,寻见陈实渔船,暂与雪贞作伴,俺们同在滩边暗地巡护,此贼若来,倘然拿得住他,那时大娘下山,交还仙剑,不必大娘动手,岂不甚好。若仍拿他不住,再待大娘到来不迟。”空空儿道:“黄道兄布置得最是周密,俺决计就往飞云山去也。”于是辞别众仙侠、驾起剑光,无分昼夜,直奔飞云山而行。

这里黄衫客等到得晚间,果然同至滟滪滩边寻觅陈实渔船,好得云龙吩咐雪贞在船头上挂一渔灯为记,甚易辨别。众仙侠无须动问旁人,只看船头有无灯火。走过了一百多号渔船,始见有只半旧大船,在头舱门之外点有一盏纸糊小灯,泊得离岸甚远。云龙料定是了,禀知红线、隐娘,一跃上船。雪贞尚还未睡,因船中渔具多已失掉,独自一人在灯下结网,端整明日捕鱼。见半空中落下三个人来,吓了一跳,将身急向船中躲避,低低的同一声:“是怎么人?”云龙答道:“陈小姐休得惊慌,俺文云龙与聂道姑、红道姑在此,恃来保护小姐与令祖性命。”雪贞听罢,喜出望外,忙把陈实唤醒”同至船头,参见过了,始邀红线、隐娘进舱。陈实陪着云龙在船头坐下。云龙举眼看这渔船,比昨夜沉掉的那只小船约有一倍多大,船舱中可容得四五个人,船头上若将芦栅卸下,尚可施展拳脚。因令陈实竟将芦席卷去,预备交手地步。部署已定,问陈实:“那只沉下水去的小船可曾捞起,有无大损?”陈实答称:“已经捞获,无甚损伤。现在岸上略加修理,两三日后便可下水。”云龙道:“这却还好。”二人讲了许久的话。云龙令陈实于今晚起暂在后舱安歇,自己因与雪贞避男女之嫌,况子飞若来自分不是他的对手,故此别过隐娘、红线,跳上岸去寻找虬髯公等,暗暗在滩上边往来巡察。

岂知第一夜子飞没有访到信息,未曾到船。第二日始被他探知下落,于三鼓后到船下手,怎禁得红线、隐娘十分利害,在船上边恶斗一场。子飞休想胜得二仙,凫水而逃。第三夜,子飞伏在水中,用雷公凿想把船底凿沉,却被红线听得水底隐隐有丁丁之声,下水察看,把他惊走。第四夜在岸滩上边暗祭飞剑,要伤雪贞和船上人性命,不料剑光起处,被虬髯公、黄衫客瞧见,各祭飞剑抵住。雷一鸣、文三龙、白素云、薛飞霞、花珊珊多来帮着拿人。珊珊手中持的兵刃,乃借文云龙定聘薛飞霞的那把幡龙宝剑,比从前所用倭刀不同,舞动时也觉光芒射目。子飞认做他也得了仙剑护身,心上好不诧异。在岸滩边混斗了半夜,自知寡不敌众,仍驾剑遁而逃,黄衫客等并不追赶,由他自去。防是追得急了,倘然远走高飞,寻他反甚费事。光阴易过,一连七日,燕子飞每夜寻仇,竟有百折不回之势。空空儿尚未回来,众仙侠个个焦闷。

原来空空儿自从驾着剑光,风驰电掣的奔至飞云山中,叩见了公孙大娘。把误收燕子飞为徒,刻下造恶多端,自己痛责自己的话述了一遍。次说仙剑利害,众仙侠无能为力,要求大娘下山。公孙大娘道:“当初众剑仙取剑之时,愚妹曾经谆嘱,不可误授匪人,这英蓉剑更甚了得,谁知今竟闹出事来,又竟是芙蓉剑,此剑非钢非铁,破他甚难。尚幸愚妹现炼的霜锷丸,共需三百六十一天功候,已炼了三百五十八天,只须再待三日便可成功。这剑丸乃取百花上所受之霜,积而为液,和以铅汞,锻炼而成。五花剑乃第一瓣落花之精铸成,取其肃杀,芙蓉亦然。百花经霜而调,以霜锷丸破五花剑,实有天然相克之理。燕子飞既然倚恃仙剑,如此横行,说不得须下山一遭,与众剑仙同为世间除害。不过须请稍待三天,方可同去。”空空儿见大娘允了,且不十二分抱怨于他,心上甚是感激,诺诺连声而退。又往各处报知昆仑摩勒、古押衙,精精儿、荆十三娘四位剑仙,也要求他们一同下山。四剑仙异口同声,多愿前往。三天已过,到第四日,大娘剑功圆满,邀齐空空儿、古押衙等众剑仙,在山顶上设着香案祭过,试用一回,但觉择动时满山草木直摇。剑风掠过,远远的多落下许多叶来。那剑锋之利,可想而知。众剑仙个个称赞。大娘也甚得意。舞罢之后,把手一招,喝一声:“止!”这剑飞至掌中,一个盘旋,化成一粒剑丸,约有龙眼大小,动也不动,大娘纳入口中。空空儿道:“难为道姑,不惜苦功炼此利剑,真是人间第一,世上无双。我等紫电诸剑,安得如此妙用。但不知道姑于何日下山?”大娘道:“燕子飞似此造孽,岂可片刻容他。愚妹有言在先,请道兄稍待三天,为的是剑功未满。如今剑已好了,就是今日下山何妨。”空空儿道:“如此最妙。敢屈众位道兄、道姑就此一同跋涉一遭,俺空空儿当面谢过。”遂向众剑仙一一稽首。众仙还礼不迭,多说:“除暴安良,此是我等分内之事,道兄何必如此,我等说去就去。”公孙大娘遂吩咐弟子李十二娘与侍女英英谨守洞府,自己偕空空儿等六位剑仙共驾剑光,立刻往下界山阴而去。

在路并无耽搁,不消三日,已到山阴。由空空儿领至花家,遇见武刚,动问去后各事。武刚把燕子飞屡向陈雪贞船上寻仇,被黄衫客等杀退的话,细细述了一遍。又道:“前昨两夜却没有来,不知又往那里去了。县中的方太爷因缉捕限期,展了又展,幸亏是个清如水明如镜的好官,晓得此案棘手,从来并没比责。昨日已展第五次限期,曾传花家小姐上堂面谕:‘此次如再不能将凶犯拿获,下次堂回,万难再请展限。’声色惧厉。花小姐见太爷动怒,因将众位道长、道姑与各剑侠现在帮助捉拿之事,一一禀知。方太爷初犹不信,说:‘古人《剑侠传》上虽然说有此等异人,大半多是文人寓言。何况即有其人,燕子飞有何等本领,剑仙尚且拿他不得,分明一派胡言。’后查滟滪滩渔船上,有被燕子飞在水中杀伤人命报验一案,实因捉拿剧贼燕子飞而起,太爷曾往勘验,众渔人异口同声,多说:“是晚多亏义士文云龙帮助踏沉陈实渔船,子飞又坠水而逃。那文云龙乃剑侠裘善之徒,到了明晚,云龙偕同男妇剑侠多人至陈实船中守拿子飞,无如此贼本领高强,以致未曾拿住。’众供确凿,有案为凭,乃令花小姐特请虬道长与文剑侠进衙问话。道长虽仍不露真名,托称姓裘,名善。方太爷动回之下,十分敬重,亲托道长与文剑侠务助花小姐成功,日后自当图报。虬道长应允而回。只因那贼两夜未来,故黄道长与文、雷、白、薛四剑侠并花小姐,分道向滟滪滩左右前后打探踪迹而去。道长等来得正好,想各仙侠傍晚必回,可以商议行事。”空空儿点了点头,吩咐武刚自去。

公孙大娘等同至客堂稍歇,看看天交下午,虬髯公等先后回来,见过大娘,又与昆仑摩勒等相见,文、雷、白、薛四人也多一一叩见过了。众仙侠端详一过,多说:“真是后起之秀,不枉各道兄、道姑下凡一场。”黄衫客等不免谦逊几句。言谈有顷,公孙大娘问:“可曾打听得燕子飞现在何方,今晚便可并力拿他。”文云龙道:“弟子访闻此贼,现在滟滪滩东首三里之遥一个潮神庙中,不知这两夜因怎没有出来。”黄衫客沉吟道:“那厮既仍逗留左近,却又两夜没有出来,必在那里盘算怎么毒计,欲思暗算我们也未可知。今夜要去拿他,好在众仙侠多已会齐,必须分半往拿。一半仍往陈雪贞船守护,方可万无一失,切莫中了那厮暗计。”公孙大娘回言称是,遂各彼此定议。虬髯公、黄衫客、雷一呜、白素云、薛飞霞、花珊珊仍伏滩上,红线、隐娘依旧上船保护,公孙大娘、空空儿、古押衙、昆仑摩勒、精精儿、荆十三娘、文云龙同往潮神庙去。武刚带领捕役四处哨探接应。

计议已定,时已黄昏,大家分道起身。正是:江上鲸鲵同奋武,穴中蝼蚁怎逃生?

要知燕子飞如何就擒,这部《五花剑》如何结局?再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十仙侠收徒归大道五花剑传世演奇书

话说公孙大娘等共分水陆三路,捉拿恶贼燕子飞。这燕子飞住在潮神庙中,因何两夜没有出来?说也恶毒。他恨陈雪贞求欢不遂,船中反留隐娘等拿他之嫌,深入骨髓。又恨隐娘等来得人多,众寡不敌。虽然仗着仙剑利害,几次临危,尚无意外,究竟留看这一班人,终是对头。既然不可为敌,必须想个法儿,把他们一网打尽。故此左恩右想,被他想出一条水火无情的计来,知道隐娘等众人多住在花珊珊家中,他因不惜艰难,向深山内觅了许多毒草,用水浸了两夜,到第三日取起,捣成毒汁,准备黑夜暗至花家,倾入水缸、水桶之的、使他们吃了下去,一个个毒入心肺,不消数日,自然死个尽绝。又向山阴县城泛衙门盗了数枝火箭,要烧陈雪贞的渔船。水面上火发起来,无处逃生,活活把陈实、雪贞一齐烧死,以泄心头之愤。故此一连两夜,足迹未到滟滪滩边,公孙大娘等分路拿他的时候,他正身藏火箭,肩背仙剑,腰悬毒草汁儿瓶,在潮神庙动身,要想今夜行事。

从潮神庙到花珊珊家,须先打从滟滪滩经过,子飞来到滩头留神一望,见陈雪贞的船上灯火尚明,人还未睡,他就掏出箭来,对准船栅飕的一箭,正中芦篷之上,火机击动,顿时烧将起来。子飞又是一箭,觑定稍棚射去,又射个正着。再要射第三箭时,忽见船身一晃,烟焰中冒出两个女子,正是红线、隐娘,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各起仙剑,将船栅砍倒,堕入水中,一霎时,烟消火灭。子飞大怒,觑定隐娘射去一箭。隐娘不慌不忙,将剑一迎,那箭反向子飞射回,满箭是火,幸亏躲避得快,几乎把鬓发烧去。子飞见势头不好,今晚又不是路头,把背上的芙蓉剑拔在手中,连连晃动,驾起剑光,飞奔而逃。红线、隐娘也驾剑光追来,不多几步,只见前边滩上剑光大起,乃是虬髯公、黄衫客率领雷一呜、白素云、薛飞霞、花珊珊在前挡路。珊珊仗剑当先,看子飞来得切近,平地跃起有一丈多高,大喝:“恶贼,今夜看你柯处逃生!”劈胸向子飞一剑。子飞没有防备,慌把身体一偏,当的一声,巧巧砍在腰间悬的那只水瓶之上,击成齑粉,这毒草汁溅了珊珊一头一脸,珊珊不知道是怎么东西,喊声“不好!”跌下地去。幸由素云扶住,并未受伤,不过满头脸顿时起出无数泡来,异常肿痛。虬髯公等顾不得珊珊受伤,各持仙剑直取子飞。子飞那敢抵敌,只把芙蓉剑虚晃几晃,向着来处逃生。约行八、九里之遥,远远见又有无数剑光直冲霄汉。子飞暗想:“这又奇了,前面已高潮神庙不远,那一班与我作对的人,方才分明多在滩边,只有空空师长不在其中,想来因念师生之谊,早经回山,故已数天不见,此间那得有人?”一头思想,一头如飞的走去。但见那些剑光来得愈近,定睛一看,为头的正是师长空空,后面又有两个道家装束,一个经商打扮,一个书生模样,一个道姑服饰,一个身穿舞衣舞裙的人。内中只有那书生模样的文云龙,曾在陈雪贞船上交手一次,本领尚是平常。余人却多从未见过,估量着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心下很是着慌。及至行近空空儿面前,不敢行强,只得高喊:“恩师饶命。并求须念数月师徒之情,放一条生路,以后自当回心改过,不再为非。”空空儿闻言,冷笑道:“燕子飞,你懊海迟了。俺当初传你剑术的时候,何等嘱咐于你,怎的不听训诲,败坏教宗,好色贪财,伤生嗜杀。论你造孽,死有余辜。如何今夜还想得活?”说毕,一剑向燕子飞顶上便砍。子飞见空空儿下了绝情,求又求不去,逃又逃不来,无可奈何,把手中的剑诀一收,落下平地,说声:“师长如此无情,弟子也说不得了。”拍的将剑祭起空中,直取空空儿。恼了精精儿、昆仑摩勒、荆十三娘,各祭仙剑,还取子飞。空空儿也把紫电剑祭起,后边虬髯、黄衫、红线、隐娘也赶到了,纷纷各祭仙剑取他,共有九柄仙剑与芙蓉剑斗在一处。那芙蓉剑夭矫盘旋,真如生龙活虎一般,力敌九剑,毫无破绽。

公孙大娘自从众仙祭剑之后,要看看这芙蓉剑力量,未曾动手。今见果然利害,始笑微微把檀口一张,吐出霜愕丸来,眼前起一道白光,好似一条雪链,向众剑中直扑入内。众仙见了,多恐伤了自己的仙剑,不约而同各将左手一招,急急收回。子飞见那穿舞衣的妇人,从口中吐出一道光来,尚还不知是剑。及见空空儿等多把仙剑收去,不晓为了何故,也想把芙蓉剑收转。岂知那白光飞近剑旁,只听得呼的一声,竟把此剑卷住。子飞大吃一惊,喊得一声:“啊呀!”起手急忙向剑乱招。那剑不向自己飞回,只在空中旋转,子飞急得目瞪口呆,大喝:“何来妖妇,破我仙剑。”一个飞燕出林之势,飞近大娘身旁,挥拳便殴。大娘喝声:“谁敢放肆!”起小足轻轻一踢,不偏不倚,踢在子飞手臂上边,只觉得满臂酸麻,不能运动。大娘始从容起手,向霜锷丸一招,喝一声:“捷!”吸住了芙蓉剑,一齐飞入掌中。子飞眼见他将剑收去,怎的不想拼命夺回,怒冲冲抢进一步,忍着臂疼,向大娘当胸又是一拳。此拳名黑虎偷心,十分着力。大娘见了,不去招架,将身一跃,使他扑了个空,乘势把霜锷丸祭起,寒光凛凛,直奔子飞。空空儿、聂隐娘等九位剑仙见大娘已将芙蓉剑收去,也各手持仙剑围杀扰来。

子飞此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想仗着纵跳工夫,从剑林中拼命逃生。怎奈霜锷已经飞到,不及奔避,绕着子飞打了一个盘旋。但听得克察一声,从前心直透后背,刺倒于地,鲜血直流。众剑仙仙剑齐下,剁成肉泥。应了当日“如有为非作歹,死于乱剑之下”的重誓。著书的着到此处,有七言绝句一首,感叹这燕子飞道:

已得仙传造诣深,如何好盗复邪淫;误人心术财兼色,利剑先须诛尔心。

公孙大娘与众剑仙既把燕子飞剁死,大娘向空稽首,道:“善哉,善哉!人生世上,财色关头,最宜谨慎。燕子飞本也是个绝顶英雄,又得仙传剑术。倘能从此修持正果,何难位列仙班,安有今日杀身之惨。这多是他自作自受,可叹,可叹。”众剑仙也没一个不唏嘘太息。空空儿究竟先曾收他为徒,更触动了师生之情,不免滴下几点英雄泪来。黄衫客等九位剑仙,与文云龙等四剑侠,多来劝慰。空空儿见黄衫客等多有门徒,想起当初五个人一同下山,如今儿独有自己一人不合误传大道,弄得冷凄凄的没有下场。这是那里说起,真觉又羞又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武刚等众捕役见燕子飞已经伏诛,好不欢喜,一个个叩头罗拜,多说:“仰仗众仙侠神威,得除大害,不但我们受恩不浅,地方上也感激无穷。须请同至县衙一行,我们县太爷尚要尽些敬仰之意。这是虬仙长与文剑侠前日面见太爷之时,太爷亲口说的,务请众位一同前往,我们也好与花小姐到案下消差。”虬髯公道:“提起花小姐,方才面上受了那厮怎么伤痕,如今可好?”武刚将手对珊珊一指,道:“不知小姐所受何伤,现尚满脸肿痛。众仙侠可有那一位与他医治医治,并看究竟是何物所伤?”黄衫害闻言,令珊珊走近一步,仔细一看,见脸上边起了无数脓泡,像是毒物所伤,却看不出是怎东西,因令素云将方才所碎的破瓶向地下取来,仔细一嗅,有些水气,却又带着些烂草气息。把仙剑向碎瓶上一点,剑尖微有黑色,料着中的必是水毒,谅还不甚紧要,急向身旁取些化毒丹来,与他敷上。不多一刻,痛止肿消,珊珊叩头不迭,又向众仙侠谢过杀贼之恩。谢毕,也欲坚请到县衙去同见太爷。公孙大娘等本待不往,怎奈珊珊与众捕役一再恳请,虬髯公、文云龙又因方正果曾有言在先,未便固却,反使珊珊与武刚等为难,故令将子飞尸身派人交给地保,吩咐好好看守。珊珊与武刚在前引道,各仙侠随着进城。到得衙中,天已大明。方正正坐早堂理事。武刚进内禀知,方正大喜,下阶相迎,说了许多感佩的话,并问虬髯公:“先时燕子飞在柳叶村采花一案,柳青的呈词中,是晚有个蜷须老人,不知是否即系道长,乞道其详。”虬髯公直认不讳。方正更觉肃然起敬,深赞义侠作事,随时随处长存为民除害之心,毕竟与他人不同。虬髯公略略逊让。方正又问了些捉拿时的情形,吩咐家丁取银千两,以酬杀贼之劳。众仙侠回称:“山野之人,无须需此。”那里肯领。方正又决什必要他们收受。虬髯公见出自至诚,遂即领了下来,把五百两分给武刚等众捕,五百两给予珊珊。岂知珊珊泪汪汪的跪地辞道:“承众位仙侠见赐,又是本县太爷的银两,小女子本来焉敢不收。无如小女子自父亲去世,万念俱灰,今幸大仇已报,与世无争,要此银钱也无用处。斗胆想求众仙侠转给滟滪滩渔户陈实并那被杀渔人的家属,以为养赡之资,不知可能允许。且小女子尚有一言,求众仙侠赐示。空空仙长等下山,原因收徒传道而起。刻下燕子飞既已伏诛,小女子老父已死,家无一人,孤弱伶仃。窃有愿随空空仙长弃家访道之意,未识众仙侠可容纳否?”说毕,叩头不已。虬髯公听罢,哈哈大笑,道:“不信你这小小女子,竟有如此志气。此事据俺看来,尽可使得。不知众道兄、道姑意见若何?”空空儿正在恼恨没有门徒,听得花珊珊要拜在他的门下,喜不自胜。众仙侠也因珊珊孝勇可嘉,大与燕子飞有别,故亦多向空空儿竭力赞成。珊珊遂在公堂之下,向着空空儿叩拜为师,并求本官把差事消去,好随众仙侠云游四海。方正见燕子飞巨案已破,珊珊正好拜师,日后可得剑术真传,不负是个女子豪杰,心下也甚欢喜,准将差事注消。一面饬备盛筵款待众仙侠,一面打道尸场勘验尸身。众仙侠回称:“愿随太爷将尸身勘过,即欲回山,不消惊搅。”方正再四相留,只是不听,因饬家丁速请员外柳青,又令值日差传齐三岔道大街事主贾仁,延月巷事主金满之妇黄氏、卧虹桥许彩香之父许问渠,三岔道西街事主贾珍、北街事主金有光、滟滪滩被杀某渔人之子并陈实、陈雪贞等,多向尸场看明,燕子飞今已受诛,以便申详结案。惟有云燕飞因全家被杀,并无事主到场。回燕坡王姓富户家的血案,乃在钱塘县境,日后行文照会。那贾仁等闻知此信,多往观看。

霎时间,一人传十,十人传百,渐渐的山阴县中百姓多晓得燕子飞已经杀死。这样淫凶极恶的贼人,那一个不想去看看。但见潮神庙左近人山人海,拥挤异常。方正到得尸场,看守子飞死尸的地保跪地迎接。方正吩咐:“起去。这是罪恶滔天、格杀不论的重犯,与寻常验尸不同,不必件作细验,只须本官略观一过。”见子飞血肉模糊,只有头颅未动,乃是众仙侠留着,待本官到来明正典刑。方正看了,传谕刽子手,立时割下,号令三岔道口,以昭炯戒,诸事已毕,方正传命起道回衙。众百姓也纷纷散去,多说:“这是作恶人的下场,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公孙大娘众剑仙就乘众百姓散去之时,偕同文云龙、雷一鸣、白素云、薛飞霞、花珊珊五侠,寻见陈实、雪贞,也下去辞别方正,或恐再多耽搁,一同到滟滪滩下船。众剑仙依着珊珊之言,把余下的五百两银子,二百两给了被杀渔人的家族,三百两给与陈实。陈实因船中损失之物不消如许银两,不肯收取。雪贞也道:“此银受之无名。”推来推去了许久。黄衫客道:“贫道倒有个主意在此。我等五人下山的时候,原想各人收个门徒,令他们行些真实侠义的事,要个明理之人,着一部书留传当世,使人晓得剑侠与剧盗、飞贼本是两途。如今门徒多已收了,雷贤契与白侄女三探卧虎营,腰斩秦应龙;文贤侄与薛侄女城武县盗印,警戒贪官,使贪官自尽而亡;又往临安行刺好贼秦桧,虽然气数未终,不曾刺得,却被薛花剑的剑尖在背心上暗刺一下,将来应主患发背而亡;文贤侄又打死恶贼乌天霸;花侄女为父报仇,捉拿燕子飞。这些义侠之事,正可著书传世。陈小姐请把此银收下,除了宝舟损失之物应银若干,余剩的替我们访个文人,着部《仙侠五花剑》新书,俾垂永久,岂不大妙。小姐料无推辞的了。”众仙也齐声称好。不由分说,把银放在雪贞船上。大家上岸,带着门徒,各回太元境仙山而去。空空儿传与花珊珊的青芙蓉剑,因公孙大娘用霜锷丸破他之时,锋刃略有损伤,须得大娘重行炼过,然后安排香案,即在仙山传授。一言表过不提。

这陈实与孙女雪贞,取了那三百两纹银,除去船中损失器皿,不到数十两外,尚有二百数十两。陈实留出数十两作为川资,与雪贞一棹扁舟,遍寻可以着得是书的人。后在江南遇了一个海上剑痴,此人颇以侠气自负,因把五花剑的事从头至尾告诉于他,居然做出这部书来,就把那二百两纹银作为刻印之费。此书既成,海上剑痴复作一诗,以结之曰:

一部新书信手成,墨花飞舞笔纵横。世间多少不平事,付与五花剑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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