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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度梅》为公版古典小说(成书于清),本站在整理校勘后提供全文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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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云:
离了朝官位儿,跳出是非窝儿,清闲老人家心儿,消磨了豪杰性儿。寻一块无人地儿,做几间矮矮房儿,打几扇窗儿,栽种几株树儿。山上有草牧羊儿,池塘有水养鱼儿。到春来养花儿,到夏来乘凉儿,到秋来观菊儿,到冬来踏雪儿。一年四季收些五谷杂粮儿,做几坛酒儿,杀几只鸡儿,烹几尾鱼儿,请几位知心的老儿,猜拳行令儿,讴歌唱曲儿,只吃到三更斜月儿。怀中抱子儿,脚旁睡奔儿,这才是无懮无虑快活逍遥一个老头儿。
诗曰:
自古高风生大儒,忠君爱国费踌躇。
身至谏垣心辅政,岂知天意不能除。
奸臣反作君心腹,忠良颈血溅当衢。
文明日盛消群党,方显男儿是丈夫。话说这部奇书,出在大唐肃宗年间。江南常州府,有一清廉正直之臣。这位老爷,姓梅名魁字伯高,夫人邱氏,所生只得一位公子,名壁字良玉,自幼与侯鸾之女结亲,因各为官出仕,故而未娶。单言梅公,乃科甲出身,初任特授山东济南府历城县知县。荣任十余载,为官清正,只吃民间一杯水,不要百姓半文钱。常闻起卢杞为相,信用奸邪,俱出银钱宝玩结交权党,都是剥冠小民、席卷地皮之辈,但逢如意,就升转得快,不上几年,可任之极品。一切清廉正直之臣,又不能升迁,他还要寻出事来拿问他。可怜把那些忠良,贬的贬,杀的杀,不知害了多少官的性命。这梅公幸喜他还有故交同年的,有几个在朝做到大位,故此才做得这几年官。不是同年之力,不知怎么结局。你说这几位同年是谁?一个是江南扬州府江都县人氏,姓陈,名日升,字东初,官居吏部尚书;一个是淮安府山阳县人氏,姓冯,名乐天,字度修,官居都察院左都御史;一个是河南开封府考城县人氏,姓党,名进,字懋修,官居翰林院大学士;一个是山东兖州府济县人氏,姓陆,名福斋,字尔修,官居詹事府正詹事。这几位老爷,都是梅公的年兄,刎颈之交,故在京中照应,是以卢杞不能下手害他。
梅公平日无事,常对夫人说道:“我看现在登科发甲的官员,哪个能与皇家出力,爱惜黎民,报皇家知遇之恩?只知逢迎上司,谋干迁耀。若奉迎上司,必要金银珠宝、玩好古物,才能高升。你想,若要如此进献权党,至少也得千万金方能充裕。我想一个读书之人,十年寒窗,磨穿铁砚,哪有如此财宝?若要进献当道,必须剥冠小民脂膏都为己有,才得荣升。下民易虐,只怕上天难欺。我这顶纱帽,也是十年苦换来的。又蒙皇上天恩,祖宗福庇。在此化民以正人伦之事,岂能效那贪官,拿珠宝去馈送上司,并那当道的权贵!我乃赖天之福,在此为官,做一日官,治一日民,尽一日忠。恐不做官时,回家同老妻儿子守着几亩薄产,乐于林下,也是人生在世一场。要我梅魁结交上司,送馈权党,谋干升迁,断不敢做没天理丧良心的事,且自由安天命而已。”忽一日没事,梅公与夫人闲坐谈心:“光阴如箭,不觉在此任所,已有十多年了。此日喜得没事,后日又是夫人的寿诞,我想备两碗肴菜,与夫人上寿。”夫人道:“年年要老爷上寿,难为你了。”
于是梅公即吩咐院子传出去,叫值日买办买菜。院子答应道:“晓得。”即将买菜单子,交与买办。不多时,买办将菜送进宅门上。你道是什么东西?原来是两把菠菜,八块豆腐,半斤猪肉,两斤水酒。家人送至厨房备办不提。再说梅公叫家人请公子与夫人上寿,公子听得,即起身来整顿衣帽,叫书童锁了书房门,一路走进内堂,只见老爷与夫人对坐谈心。公子说道:“爹爹、母亲在上,孩儿拜揖。”梅公与夫人说道:“我儿坐了。”
梅公看了上谕,见上面写道:“朕谕陈日升知悉:卿可行文与梅魁等十三员知道,朕念尔等久历外任,治民有方,居官清勤,已属应升之员,作速来京可也。因朕前见梅魁有忠烈之志气,着升吏部都给事,余者升用可也。特谕。”梅公看了上谕,又把报单一看,道:“尔等外面伺候,自然有赏。”入至后堂,夫人笑说道:“恭喜老爷高升。”公子也来作揖道:“恭喜爹爹高升。”梅公道:“哎!夫人。这也是命该如此,故有此上谕。”夫人、公子大惊道:“老爷高升,赖祖宗福庇,方才有这机遇,圣上才想着,老爷怎么说命里该当如此?这话是怎么说起?”不知梅公说出怎样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
不喜皇都帝畿,只爱山野村居。说什么绣户珠帏,怎比俺茅舍竹篱。说什么四马驾车,怎比俺藤床竹椅。说什么玉佩金鞍,怎比俺麻鞋草履。说什么爱妾美姬,怎比俺稚子山奔。说什么珍馐百味,怎比俺麦饭黄齑。兴来时,下着棋;
闷来时,做首诗。画的是海棠花蕊,爱的是红莲出水。蓦回头,菊绽东篱,又不觉寒梅雪里。不管是和非。见村童跨牛回,绿柳影里游人戏,红杏村中飘酒旗,一任你争名夺利求富贵,怎比俺水秀山青隐士居。
诗曰:
忙忙碌碌治黎民,忽闻朝命召登程。
抛妻撇子心耿直,犹将身首报君恩。
话说梅公道:“你哪里晓得内中之事。且打发报子去了,回来再与你们讲。”梅公走进卧房,将分金称这几两,又称了三星,将红纸包好,拿在手中。走进前厅,吩咐把报子传来。
家人答应,即便把报子传进。梅公道:“我却是一个穷官,有劳你二人远来报我。这是俸金银四两,送与你二人做喜之礼,只轻微得紧。这是三星,为你二人一饭之需。”报子跪下禀道:“小的怎敢领老爷之赏。只是老爷有好亲眷,写几十家与小的报报,这是和领老爷的赏一样。”梅公道:“我是个寒儒,怎么有好亲眷?纵有几家,都是困守田园,乐于山水的乡农,怎好劳你们去报?还是不去的却好。”报子见梅公正直,不敢多言,只得磕头谢了赏,去报别家不提。
梅公回到后堂,吩咐备酒,仍照昨日一样,不要过费。
家人答应:“晓得。”梅公对夫人说道:“我与你母子二人今日分别,不知可有相会日子否?”夫人道:“老爷这话怎么讲起?进京,少不得我与你孩儿同一路而行,哪有分别之理?”
梅公道:“你与孩儿不可随我进京,可收拾回转常州。一来你母子也归故土,二来家中还有几亩田地,足可供你二人薪水之费。你们若随我进京,则不可。我一进京到任之后,就要起奏卢杞、黄嵩这一班奸贼,若然不是他死,便是我亡,恨不得咬他的肉,粉骨碎尸,方泄我之恨。今蒙圣上擢用之恩,敢不尽忠于国,我眼中岂容得这一班狐群,我就将此性命拼了,有何含怨?倘若我刑斩之后,你母子在京中,卢杞那贼,怎肯放过你们?他必要斩草除根,可不绝了我梅门之后。你们在常州,一闻有什么吉凶,还可改名换姓以避难。待孩儿日后可以立身于廊庙,那时见机而行,暗约众年伯叔,一同参奏,岂不是个长远之见?即不能出仕皇家,亦可以耕种田园,存身于后世,必要随我进京做什么?”夫人道:“我母子不到京中也罢,只是你在京都任所,何人服侍?况老爷年迈,冷暖饥寒,谁人照应?”梅公道:“只此一言,足感夫人盛情。一到京城,必与奸贼见个高低。若是圣上准了我的本章,刹除奸党,那时再着人来接夫人和孩儿到我任所不迟。”
正在说话之间,那宅门的家人禀道:“合城众乡绅,来恭贺老爷高升,都在迎宾馆,老爷还是会,还是不会?”梅公道:“平日我从不会客,今日他们既来,我也要与他们会一会。”家人答应:“是。”正要走出,梅公道:“且慢。与我吩咐礼房,填写官衔帖子,备办伺候拜谢。再吩咐号房,凡有一应送礼之人,一概拿我的名帖璧谢。不要来回,容日后拜谢。”家人即吩咐书役,不必交待。
于是梅公穿了补服,乡绅一齐上前迎接,说道:“恭喜老爷得台垣之权,乃国来帧祥之兆也。”梅公谦逊了一会,于是各分宾主坐下,众绅士道:“治弟等得老父母在此作宰,实旷世之幸也。闻老父母都谏之迁,又出自上意,将来必至三公之位,治弟等子侄,他日必出于门下矣。”梅公道:“岂敢!只是弟在此为官,却没有苟情等弊。至于内转,蒙天子之恩,为臣子岂不忠心,冠除朝中奸党。弟蒙诸位先生奖论,真有愧耳!”
不提那梅公与众乡绅叙话。再说夫人着家人收拾行李、细软等物,便对公子说道:“我儿,你父亲执意要与皇家刹除奸党,只是灭门之祸不远。”公子道:“母亲所道正是,但爹爹并不以生死为念,只要做一代名臣,故尔捐躯为国也,是人臣之道也。”正说之时,梅公送绅士去了,回转宅内,脱了补服,见那些人收拾行李物件,便暗暗点头。无非人生名利攸关,故此一世奔劳。只见夫人、公子在内堂讲些苦言,便走进内堂,说道:“夫人,你与孩儿低言悄语,说的是什么事?”夫人道:“我与孩儿在此,想老爷进京之事。孩儿说道,这也是人臣之道也。”梅公道:“夫人。”又看了一看公子,把手拈着长须,便哈哈大笑道:“好!好一个人臣之大道。夫人,我孩儿将来竟有下官之风,非是那不肖之辈。只此一言,只见他的志气不凡的了。下官今日即颈血溅地,也没身后之虑了。”便携夫人之手,又叫公子道:“我儿也进来。”同到内堂,梅公叫丫环把箱朦拜匣等,一概取过来,亲自用钥匙一一开了箱子等件,与夫人、公子一同检点。只见其衣衫裙袄、宫衣圆领数件,其余的不过是些布衣布服,别无他物。又把拜匣开了,内中只有俸金三百两,并无金珠玉器。梅公自将俸金五十两,余下的并箱笼等物,都交与夫人,便说道:“老夫做了数十年官,只此而已。你与孩儿即便收拾,动身回常州。我已吩咐传下船只伺候,准于明日开行。”梅公说毕,又叫执事人等前来,吩咐道:“明日送夫人、公子回乡,后日拜辞上司各位大老爷与合城乡绅,只候署印老爷一到,我交卸了,即便起行。尔等速备小轿一乘,驴子二匹,供我路上长行足矣。”书吏出外备办不提。
且说这位梅老爷,又传众衙役并三班、六房、书吏人等,齐到后堂。于是,众人齐到后堂,参见梅公,分班站立两旁。梅公见合衙差役人等一个不少,便开言道:“尔等俱是我署中书役人等么?”众人一齐禀道:“是!”梅公道:“本县奉命进京,尔等心中以为何如?”众人道:“老爷荣任高升,真乃加官进爵,衣紫腰金之先兆也。”梅公道:“我在此做了十数年官,也却没甚难为尔等也,只是弊窦却也清除。本县去后,各宜遵守条约,不得仍蹈前辙,有碍于本官之职守,即不忠也。本官既有沾于官箴,尔等岂能逃于法网之外,必带累于父母,即不孝也。自古道,忠义孝亲,此为人一世之名节也,尔等日后以忠孝节义,自有上天昭察,远报儿孙,近则尔等身享福寿帐宁,乃久远之庆矣。”众人道:“小的们谨领老爷的明训。”
磕个头起来辞出。梅公转身,欲向后去,只见宅门上禀道:“有各位上司大老爷,差人来恭喜老爷,还有书字面交。”梅公道:“外面有多少人?”家人道:“是省以及同寅诸位老爷的家人,俱在外面伺候,要见老爷,有书交禀。因家老爷吩咐众衙役,故而不敢进来。”梅公道:“你与我回复各位老爷的管家说,书信不消看得,叫他们回去,多多拜上他们的主人,说我改日拜谢辞行。再者,我到京中之后,少不得忠则忠,奸则奸,都自然呈上皇帝之前,听从他的旨意罢了,要书做什么?”
家人答应,走出外面,照梅公吩咐之话,同那些管家说了。各人满脸羞愧,即拱手而散。
列位,你说这些合省的各位上司,为何先着家人来恭喜梅公,这是什么意思?无非见皇上亲点内升,不知怎么样恩坏。那来的书信,无非是要梅公在京替他们照应。是这个缘故,所以梅公早已看破,便一概回绝,也不等那些家人面见。他们自然回转,一一禀告他们的本官。那些上司,也少不得担些鬼胎在心中,免不得又要写信进京与那些奸贼座师,此是后话不提。再说梅公开发那些上司的家人去了,便带着笑,说道:“如今世上真是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自叹着进入室内,见夫人与公子俱各收拾停当。夫人见梅公,便问道:“老爷方才与何人说话?”梅公道:“下官方才传衙役教训一番,正要进后堂与夫人饯行,不意那些没廉耻的上司,俱着家人来恭喜,拿些书信来托下官。你想,我今日要去见他们,可轻易容一见?我方才笑的,是丈夫不可一日没权之故耳。”夫人道:“老爷便怎么样了?”梅公道:“他们的书信,便原封带回,一概改日拜谢。夫人,你说好笑不好笑?”
夫奔正说话之间,家人禀道:“酒已齐备。”梅公吩咐:“请公子饮酒。”三人入席,梅公向夫人说:“你母子回乡,自立门户,勤耕苦读,且勿以我在京为念。日日教训孩儿,不可游荡,以致有那些非法的书帖等件,入在那乡府州县各衙门中。你须切记我的话。你看我年登五十,居官多年,未有片纸、只字字迹出入公庭。汝等回家,不可坏我的名声。”夫人道:“这个自然,遵老爷的教。只是老爷在京做官,也要见机而行,凡事可忍则忍,不可以性傲居心。自古道:三思而行,再思可矣。方不愧君子之大度。至于卢、黄等辈,只可推三分呆处,不可傲性要紧,望老爷察之。”
梅公听得此言,不觉须眉直竖,拍席叫道:“夫人,你说哪里话来!我恨不得即刻到京,把这一党的奸贼,亲手碎戮其尸,食其肉而寝其皮,怎么还要三思而行,从前常与夫人说过,恨不得一时见驾,今者天从人愿,圣天子恩重如山,以知县之微员,而擢升科谏,倘能再授俺上方剑在手,杀尽群奸颈上头。”气冲冲把盏筷一推,道:“明天夫人回乡,也该早早安寝。”吩咐家人把酒席撤了,好生收拾,小心火烛。梅公与夫人进房安寝,公子回到书房,著书童收拾琴剑书籍等件,忙忙碌碌,不觉更深,方才就寝。一夜晚景不提。
次日早晨,梅公与夫人起来梳洗,公子来至卧房请安。
夫人道:“我儿今日如何起来这等早?”公子道:“今日乃是母亲寿诞,孩儿特来拜寿。”梅公道:“今日是夫人生辰,我却忘怀了。”吩咐家人备办香烛伺候。于是,梅公与夫人行礼过后,公子也拜过寿,家人又叩过了头,起来,然后就摆下小菜碟子。梅公与夫人用面,家人打发行李上船。夫人、公子用毕酒饭,又拜辞了官署里面神祗,又与梅公拜别。公子也过来拜别爹爹。夫人又说了细话,叮咛道:“老爷一路要保重身体,寒着衣,饥进食。”说不尽家常话。家人又来拜辞梅公,夫人问道:“老爷带几个家人进京服侍?”梅公道:“我不用多人,只用梅白随我进京,其余都随夫人回去。”正说之间,只听得署外有千百人声音的嘈嚷。梅公与夫人、公子,并合署的家人,不知所为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
归来重垒旧生涯,潇洒柴桑处士家。茅屋儿不用高和大,爱清闲岂在繁华。纸糊窗,纱橱榻,挂一幅丹青画,插几枝得意花,自烧香,童子烹茶。
诗曰:黎民闻知贤县升,攀辕赴转泪盈盈。
只因正直无私曲,总得芳名满道称。
却说梅公与夫人忽听得外堂喧嚷,不知何事?正在惊慌之间,只见宅门上家人禀道:“外面书吏要见老爷。”梅公道:“夫人请进后堂。”咐传他进来。即刻,书吏进来叩见。梅公问道:“方才大堂外面是何人暄嚷?”书吏道:“小的们正为这件事。禀明老爷的,是众百姓闻知老爷高升,他们把城门都闭了,罢了市,要留老爷在此。”梅公听了道:“原来是这个原故。你们出去说,叫他们不要喧嚷,本县即刻升堂,有话吩咐。”书吏答应,出来对众百姓说知,就不喧嚷了。梅公与夫人、公子道:“众百姓同心,也是难得的。”夫人道:“这都是平日爱民的结果,以致有此。今日这些万民,感你名声,这也是为官的难得的。”梅公道:“你们且慢下船,等我把众百姓打发散了,方可出城。如今城门已闭,怎么去得?”说毕,吩咐打点坐堂。众百姓听见声响,一齐跪下。暖阁一开,梅公坐堂道:“尔等众百姓有年纪大的上来,本县有话问你。”
内中有几个年长的,就在暖阁旁边跪禀道:“小民等蒙老爷天恩,没齿也不敢忘。只是老爷在此做了官,果真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强民化为良民,奸诈不敢生风。倚势乡宦,老爷一体都治。专务除奸扶弱,不避权贵,不爱民财。但凡审理轻重事件,虚躬鞠问,再没暴燥极刑之苦。衙门诸色人等,不敢倚势凌人,征收钱粮,除绝弊病,真是民间世世之父母也!今闻老爷高升,只是小民等愿求都堂与诸位大老爷,保留老爷。以升任之衔,留在此地。小民等情愿供给老爷薪水之费。若是老爷一定要进京见驾,小民等也写一本,随后进京,呈于圣驾前,要留老爷在此为官。”梅公笑道:“众位贤百姓请起。尔等真心真意,苦留本县。至于内升,出于上意,尔等各宜安本分,不宜鼓噪。本县在此为官,亦不过为皇家出力,而为报国忠心,爱育黎民。至于尔等说我不畏势力,不避权贵,征收得法,化奸为良,这些事不过是为官之人当为之事也!尔等百姓当以祭祀孝悌为先,至要,至要!本县离任之时,必有新官到此,交待之时,本县嘱托以爱尔等众百姓就是。”众百姓听得道梅公真意要进京,便一齐跪下道:“老爷岂不知朝中奸相乎?卖官鬻爵,似老爷这样正直清廉,未必容得那班小人之态度。倘若触犯了奸相,必有不测之虑。老爷要知道进退,与其受奸人之害,不如告归林下,与夫人、公子在小民历城县居住,凡事不要老爷费心,都是小民等替老爷措办何如?”梅公道:“众位贤民所言,甚是有理,都是为本县忠心。只是圣命在身,皇上以本县为心腹,我焉敢不效犬马之劳?皇恩重大,尔等岂不知本县?今劝尔等回家,教训子孙,敬重父母,为兄要宽,为弟要忍,总把忠信孝悌,时时教训汝等子孙。且士农工商,以耕读为本。本县有一对联送与诸位良民,以作遗爱之记。对云:‘业可养身须着意,事非干己莫劳心。”梅公吩咐已毕,众百姓见梅公实意要去,便一齐大哭起来,道:“老爷要去,小民等情愿保老爷一同长行。如有须用等件,小民等一一奉敬,但不能让老爷独自进京。”
梅公道:“尔等贤民,不是要本县扬显于亲友,是要本县损民轩亲。但尔等贤民,俱是真心,可念本县忠于君,爱于民,故有保留之意。设若朝中卢贼闻知,反疑本县买嘱民心,违悖圣旨。万一这个奸贼启奏一本,说我梅某收买民心,藐视皇上,不遵国体,欺君不趋朝觐,龙颜一怒,我就死无葬身之地矣!众贤民若让本县进京赴阙,朝视龙颜,就是杀身之祸,也得个扬名于后世,足感尔等全我梅魁显扬之名,不为枉世。”梅公说到此处,众人啼哭道:“老爷所论极是,小民等怎敢陷老爷于不义。但老爷去后,再没有似老爷这样消廉正直无私青天,这是小民等无福。遵谕便候老爷荣升。只办得清香跪送,设长生牌位供奉,如同是老爷一般。”梅公道:“怎生受你等厚爱。”
梅公含泪退入后堂,夫人、公子方才拜别,两下各自含泪。
夫人、公子上轿登舟,众家人一同回常州。这且不表。
单言梅公在衙内,与苍头梅白收拾行李,且自安寝。又传值日的衙役进署安宿。一夜晚景不提。次日早晨,梅公吩咐打轿,传听事、书吏,各用名帖往拜上司与乡士老爷拜辞。书吏回禀:“俱已伺候。”梅公上轿出衙拜客,非止一日。那日新官已到,梅公即便交卸了仓库、城池、案卷等件。一来是梅公内升,新官不敢刁难;二来梅公并没私弊,因此不费艰难,三五日一概交清。交卸之后,到第三日起程进京。众百姓等已备下万民衣伞等物件,送与梅公。跪下满街百姓,好不热闹。只见家家户户,点烛烧香,都写着长生牌位。众百姓将万民衣献着,万民伞撑着,梅公正走,众百姓不舍,都拥送城隍庙内。庙僧迎接梅公进庙,拈香拜神已毕,众百姓把万民衣与梅公穿上,又将靴子换了,将酒敬过三杯,百姓们叩首而哭,甚是惑哀。梅公道:“众贤百姓请起,待本县这里拜谢辞行了。”众百姓还拜于地下道:“折杀小民。”梅公方才上轿出城。梅公自己将行李收拾停当,只见那合城上司乡绅,早在十里长亭等候送行。又见那些百姓,办席如山,都是饯行之人。不多时梅公到,众百姓迎下亭来。梅公望见,慌忙下轿,在这旁一躬到地道:“卑职有多大职分,怎敢惊动列位大人并诸位老先生。”
众上司一齐上前,扯住了梅公的手道:“老先生荣任,弟等当为老先生饯送,何必过谦。”于是拥进亭中。梅公不得已,勉强饮三杯,又说了多少趋炎附势的话,方才起身。梅公俱已一一谢过。又见合城乡绅也恭敬三杯散去,然后,众百姓都一齐叩拜,也捧着壶敬奉三杯。梅公道:“众百姓请起,本县领尔等盛情就是了。”梅公见众百姓跪拜于郊外之地,只得也连饮三杯,说道:“怎忍与尔等分别?争奈圣命在身,故不得已而去。尔等回家,各宜敬父母,务习本分,以耕读为事,不可闲荡奢华。”
众百姓道:“不敢不遵老爷金谕。”梅公方才洒泪与众百姓分别。有诗为证:“依依东鲁十余秋,心正民淳倚邑候。恨无替得端方宰,轲负贤民为我留。”不言众百姓分别,各自回家。
单言梅公与梅白主仆二人。若是别个,便觉凄惨。梅公平日生性好静,就是在任,所做十数年官的时节,哪一日不是早起晚眠?那一日,在路趋行,见面前来了四匹牲口,上骑着四个大汉,都穿的是公役服色,迎着梅公轿子。离不多远,一见梅公,便问道:“请问一声,老爷从哪里来的?”梅公道:“我们是山东来的。”那四人一齐跳下牲口来,又问道:“爷们知道省城梅大老爷可曾动身否?”梅公道:“是哪个梅公大老爷?”那人道:“山东济南府历城县内升吏部都给事。”梅白道:“这不是梅大老爷吗?”那四人就把牲口拴在路旁树下,赶一步向前,叫轿子且住着:“俺们有话禀老爷。”当时轿夫将轿子住下。那四人在轿子前跪下,叩禀道:“小人们是本衙头接衙役,叩见大老爷。”梅公道:“你们是吏部衙门差役来迎接的么?”
四人一齐跪下道:“是”。梅公道:“这途中无事,尔等与我前面寻有僻静房子,我有细话问你,不可扰乱。”四人叩头答应:“是”。站起身来,在树下解了牲口,正欲前行,梅公又叫住下,吩咐道:“你等不可大惊小怪,吓开店之家。”四人答应道:“小的们晓得。”方上牲口,齐往前行,找寻了下处。
轿夫抬了梅公,往前慢走,日已中天,看看晌午,只见头接衙役,又迎着禀道:“启老爷,房子已经寻下。”梅公道:“尔等领着轿夫,同到房子里去。”又见人跪禀道:“小的是开店的,叩见大老爷。”梅公道:“起来!”于是梅公下了轿,衙役领着一直引进里面。梅公抬头一看,只见朝南三间小厅,左右两旁摆下全堂交椅,中间设了公座笔砚,刑杖签筒,一概俱全。梅公看了又看,往后又走。转过屏门,一看又是二间书房,已设床帐朱漆交椅,俱已停当,这也不在话下。且说梅公在内安息,只见店中服侍之人,送上洗脸水来。梅白接了,与梅公净了脸。又送一壶茶,少刻捧了杯筷灯烛等物来,梅白点烛,安了座位。梅公入座,吩咐道:“下次不消过丰,只喜淡泊俭省,不喜美味佳肴。”众衙役答应:“晓得。”
梅公饮酒之间,问道:“你们是吏部衙役差来迎接的吗?”不知梅公有什么话问他们,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一日百般事,人生不自由。怕贫休浪荡,爱富莫闲游。好学终成器,勤耕必无懮。要得身富豉,但何苦中求。诗曰:
勤工政务懒奉迎,规戒从人莫浪名。
自古男儿当节俭,自然家道有余盈。
话说梅公饮酒之间,向那四个衙役道:“你等一向伺候前任的官,自然是晓得的。朝中政事,目下首相卢杞、礼部黄嵩那一班不存国体的奸贼,如今是如何样作为,尔细细地说给我听。”众人道:“卢太师是皇上恩垄,礼部黄嵩仗大师的势,真正是人人害怕,个个钦遵。在朝中之官,无不趋奉。今老爷荣耀进京,也须要好结交太师,而礼部黄嵩亦要留心。这是小的们谨禀大老爷,听大老爷的主裁。”梅公听说,大怒道:“尔等胡说乱道,我也效他们结交趋奉不成!我今进京师,偏不奉承他们,看他们怎么样?若那时恼了我性儿,只怕这一班奸贼,也不能安枕。”越说越恼,站起身来吩咐:“收了罢!你等早日去睡了,明日早晨伺候。”众人应道:“是!”各自安寝。次早,梅公起来,梳洗毕。
只见店家送茶,吃茶已毕,便摆下酒席,服侍梅公。梅公道:“前已吩咐你等,不要美味佳肴,又如何办此席面,是何意也?”于是,梅公用了酒饭,起身闲步。只见壁上挂了伯夷、叔齐饿死于首阳山的图画,不意触了忠臣之念,却见有笔砚在此,便随手拈起笔来,在那画幅上题了四句诗道:“昆仲当年饿首阳,至今留得姓名香。若存叔季如今世,岂忍群奸立庙堂。”梅公把笔丢下,见梅白禀道:“轿夫在外伺候已久。”梅公称谢了店主,上轿起身,数里之路,遥见前面头接的人役,同了合衙门诸色人等,一齐上前迎接大老爷。梅公吩咐:“起来,你等在公馆伺候。”于是,众衙役在公馆伺候不提。
且言头接四人,与梅公行不数里,进了京城,直奔公馆,安顿了行李。梅公于是传书吏衙役进来,说道:“衙门仪注,尔等照常办公,不可移错。”书吏衙役答应:“是!”梅公道:“我已择五日后上任,即去礼部衙门挂号,明日上朝。”书吏回禀道:“四处衙门俱没统属,只有兵部衙门,要用红绿纸札。”梅公道:“一概不许用。”书吏叩头,出了公馆。梅公又叫头接四人进来,吩咐道:“你等路上办事,小心勤劳,你四人轮流值日伺候。”四人叩头,谢了出来,好不心喜,说道:“今年运气兴旺,新官上任,就点了我四人做值日的头役。”心中十分欢喜,不在话下。且说梅公又传买办,只见外面进来了八个人,一同跪下禀道:“小的们叩见大老爷。”梅公道:“买办何必多人,只用一人足矣!其余各自回家为农、为商,岂不安妥?何必在此衙门内吃苦当差做什么?”众答应:“是!”一同叩头出外,众议道:“新官只用一人买办,我们大家公议一人,还是轮流当差,还是合众公办?”众人道:“还是推派一名出来,与众公办是了。”兹且不提。
再讲梅公一宿晚景已过,次日五鼓上朝,来至午门,走入朝房,见各同年兄,议些闲话。不一时,钟鼓齐鸣,圣驾临朝。文武百官,朝参已毕,各依班序,立在两旁。梅公又在品级台前跪伏,口中奏道:“臣,山东济南府历城县知县,今升吏部给事梅魁见驾。愿吾主万岁,万岁,万万岁!臣樗栎庸才,今蒙圣恩,不弃微贱,拔升台垣,虽粉尸碎骨,难报天恩于万一。”天子向梅魁说道:“卿是梅魁?记得卿初进之时,满腹经纶。故念卿久在东鲁十年,今授卿为直谏之人,方不愧济世之才也。”梅公又重复顿首跪奏一番,谢恩退班。圣驾回宫,众官各还府宅。
且言梅公回至公馆,用过早饭,传衙役打小轿去见相府听事,书吏禀道:“请老爷下轿,已是相府。”梅公道:“怎么在此下轿?”听事、书吏不敢再禀,轿夫只得抬进栅栏。梅公在轿内观见那官厅内坐着无数的官员,俱是问安叩见的。又见两旁栅栏下马牌前,轿马纷坛,不计其数。梅公吩咐把轿子抬至仪门正中,方才住轿步。只见那仪门闭着,东角门外,坐了无数乌袍角带的官员,见梅公的轿子抬至仪门歇下,便喝道:“你那里是个什么官,敢在仪门中住轿!”听事吏役执着手本,抢行一步,禀道:“这是新任吏部都给事梅老爷来拜相爷的。”那官说道:“既是新任官员,为什么轿子抬进仪门正中?也不安个仪注,就来见相爷么?”又一官道:“也罢,念他是外任新升,不同他计较。你得把规礼加厚些,方见得俺家的相爷。”听事回禀:“启老爷,有相府门官索取规礼,方肯与老爷进禀。”梅公道:“规礼要多少,方能禀见?”
书吏回道:“常例的规礼,升转吏谒见相爷,须得千金,门包最少得百两,方得相见相爷。”梅公便冷笑两声,说道:“有这等奇事。”此时,用手本将轿帘推开,向那门上的官儿点了一点头:“你来,有话与你讲。”那门官当是交门包给他,带了笑脸,走至轿前。梅公道:“请你替我多多拜上你家相爷,我是新任吏部都给事梅魁,原任是山东济南府历城县知县,特来谒见相爷。全一全仪注,是这个道理。你等如果容我见,我就见;如不容我见,我就不见,却又何妨?为什么要这许多规礼,又要什么门包?这是奉旨的,还是你家相爷的定例?我想倒有两句比语,合着你家相爷的规模:‘却不道是调和鼎鼐三公府,便是那魑魅魍魉势利家’。”梅公吩咐将手本存下,打轿转去见二位老爷。轿夫只得抬转了轿子,出了西栅栏,往都察院衙门。这也不提。
再言相府的门官,被梅公抢白了一场,又见他抬起轿子,竟自去了,丢下手本,心中大怒,道:“这个狗官,如此放肆,敢在此地大模大样!”众人道:“他既不知死活,我们照他说的话回禀大人,看大人把他如何?”门官拿了手本,进内书房,见礼部黄嵩陪了相爷在闲谈。门官站于身旁,卢杞一见,便问:“你手中拿的什么帖儿?”门官跪禀道:“是新任吏部都给事梅魁的手本。”卢杞接过来一看,便问道:“可在外面?”
门官回道:“这个官儿的话,行的事,一点也不合仪注。”卢杞道:“他便怎样说?”门官就把不下轿,不送礼,丢下手本,把轿抬回去的话,自头至尾,一一回禀。黄嵩在旁只气得眉眼直竖,开口说道:“哪有如此放肆、这等大胆的官儿!太没有规矩!他竟不知利害。如不早早问他一个失仪的罪儿,故违国典,必先杀此倔强的匹夫,以免日后唇舌。”却不知卢杞怎么样的,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
得岁月,延岁月,得欢悦,且欢悦。万事谋成总在天,何必劳苦千万劫。莫胆怯,放宽心,金谷繁华眼底尘。淮阴功业锋头血,陶潜篱畔菊花黄,范蠡湖边芦絮雪。时来顽铁有光辉,运去黄金无好色。逍遥且读圣贤书,到此方知趣味别。
粗衣淡饭耐久长,养得浮生一时拙。
诗曰:
耿介端方古世多,专心护国出淮河。
忠肝义胆梅都谏,不怕威严黄与卢。
话说卢杞听到黄嵩的言语,哈哈大笑,望着门上人说:“他是个穷官,哪有规例!把帖子存下,他也是无钱之故耳!”
门下人见相爷不动怒,反带着笑看那帖子,只得走了出来,与伙伴们说知,大家气恼不提。单表卢杞对黄嵩道:“此人大才,老夫久有心收揽他,些许小事,可宽恕之。且慢慢地收其心。看他如何,再作道理。”不言卢杞、黄嵩。再言梅公轿子到了都察院衙门,听事便将帖传进内堂,传话出来:“请进。”
梅公下了轿,走进大堂,只见冯公同了吏部陈公、詹事府陆公等,俱一齐接至檐前。梅公上前行下礼后,冯公挽住说道:“年兄,你好见外,何必行此礼?我早知年兄必来我处,故此请了二位年兄在此奉陪。”挽住梅公,一同走入内堂,各行了常礼,序齿分宾主坐下。冯公、陆公开言问道:“年兄久住东鲁,弟等刻刻思念,今日年兄内升都给,可谓喜庆矣!我等俱真快乐也,早晚得常领训示矣!”梅公道:“弟与列位年兄久别,欲睹尊颜,真难晤面。今蒙圣恩,擢立台垣,得以领教诸位年兄,实乃三生之幸也。”冯公问道:“年兄可曾去见相爷么?”梅公道:“方才从那里来的。可是,不好说与列位年兄知道。”陈公道:“是怎样?”梅公道:“弟同列位年兄俱是皇上中的进士,做皇上的官,治天下的民。方才弟在那奸相府前,有那一班不知羞耻的,和他的一群狐党家人,不分邪正,都是一概而论之。我去见他的时节,那奸贼门上的家人,要什么规礼,又要什么门包,须一千金,方才传禀。列位年兄想,弟可有一千金贽见与他?被我抢白一场,将手本丢下,即到年兄这里来禀见。”众公等俱一齐笑赞道:“真乃端方士也!年兄之作为,弟等敬服。”
大家谈论了一番,冯公回转身问道:“酒筵可曾齐备否?”家人道:“俱已齐备。”于是,冯公请梅公入席,梅公便辞道:“弟失陪列位。”冯公道:“年兄当面怪弟,聊备一卮,与年兄洗尘。此三位年兄,特邀来陪年兄的,如此见辞,是何意也?”众公齐留道:“我等久阔别,借此谈心,无却冯年兄之盛意也。”于是坐下。冯公道:“众位年兄同到小斋,方可畅叙。”一齐同到书房,梅公见那席前摆的器皿,俱是金玉之类。不消一时,家人将酒菜俱摆在席上,各自谦逊让坐。梅公首席,其余序齿而坐。酒上三巡,家人献上菜来。
不一时菜毕。言不尽的珍馐,吃不完的美味。梅公道:“年兄为何如此过丰,但弟平日则饱食暖食足矣。而年兄如此丰隆,正是弟不敢当也。”冯公道:“这是年兄羞轫弟之不恭也。今日无非便酒几勺,改日涤卮奉请光顾。想列位同年,必不他却。”
梅公道:“酒已够了。”冯公吩咐撤去,献茶。不多一时,又摆上茶碟。冯公道:“年兄请各照席坐了。”陈公道:“梅年兄,今日饮酒畅谈,适才所叙年兄之荣任,不卜尊夫人与年侄可曾到否?”梅公道:“家眷俱回常州,弟只带得个老苍头在身边伺候。不瞒四位年兄说,倒是当日为县官,也还罢了。今日荣任,乃弟之不幸也,故家眷一概发回。”冯公与陈公等大惊道:“年兄何出此不利之言,是何意也?”梅公道:“弟在外任之时,久闻奸贼成党。我今居官直谏,岂容弄权之好,誓必除之,而为臣当忠君也!”
陆公向梅公道:“你如今欲忠,岂不知这班奸贼,俱是圣上恩坏的。你一时未必能除,不若耐了性子,待这班奸贼恩荣稍减,那时我等同参,这班贼子,必诛无遗,岂不两全其美的!”梅公道:“年兄所言虽是,但弟行居坐卧之中,没一刻不思,怎能容耐!待后慢慢与年兄同立莫大之功以报圣恩,岂不知我心中立志要给朝廷清理,焉能迟缓?但诸位年兄不过是要自家性命而已。我除此奸贼,以免官民之害。倘或遭奸贼之手,难逃市曹之患,以尽为臣之道。那时可念同袍,即援我梅门之后,在为弟者,于九泉铭感矣!目下,闻广东潮州府黄土镇贼兵作耗,屡次劫夺饷银钱粮,以及过路经商之人。列位年兄,这可是卢贼之过么?他如不取消黄土总兵,贼众怎如此猖狂?又听得边关鞑靼,屡次兴兵犯境,抢掠大米,此亦是卢贼之过。他一本免了口外先帝赈济的大米,况胡人以大米如珍宝一般,这一免,又不加重兵镇压,自必有抢掠之行。此二事,依弟之见,先斩了卢杞、黄嵩这一班奸贼,然后覆了黄土镇的总兵,着他招安昔日的营兵。关外原典胡人们赈济,自然两下不动干戈,而立见太平矣!”冯公与众公道:“年兄所论最高。但皇上不以心腹相待,常把忠言当恶言,你我本章,圣上一见,必与卢贼同看,思宠如此,怎奈何他恐反为不美,故此无人多事,只好听天子施为,不可强违上意。”梅公听到“不可强违上意”这句话,便把脸一变,站起身来道:“好一个不能强违上意!怪道年兄们身列百僚之上,无非是个蒙蔽容奸而已!无怪弟只守一邑以至今日乃得升迁,皆是不能迎合上意故耳!众年兄正合着两句古言道:‘笑骂由他笑骂,好官我自为之。’”梅公于是走出席来,向上一躬道:“承列位年兄指迷,弟告辞了。”众公见梅公要走,留不住,只得送了出来。
梅公含恨道:“好一个不能强违上意!”走出大堂,向上一躬道:“不敢劳列位大人远送,仪注有碍。”四位俱停住脚步,打了躬说:“遵命了。”四人回到书房,陆公道:“以后不可劝梅年兄了,方才他有气了。若要再劝,必要受他的呼叱。”陈公道:“梅年兄忠心耿耿,你我不谏,再有何人来?自古道:‘率性者可与同居。’”于是又重抹了杯筷,入席饮酒叙谈,这且不提。
再说梅公出了都察院衙门,上轿回到公馆。梅白接进去,只见梅公一脸怒气,又不敢问,斟了一杯茶,送在梅公面前道:“老爷请用茶。”梅公将茶接过,将颌下须拈着,自言自语道:“我既出仕于皇家,必不负圣天子用我之深恩,好叫我在九泉见先皇于地下矣。我梅魁真就是一门灭族,也死有余光,不轩忠臣,替祖先争一个美名。”梅白站了多时,方才问道:“老爷今日拜卢相爷,可曾与他会否?”梅公道:“会与不会,也不问他。那相爷的恶家人,要规礼门包,方才传禀。你想,我哪有千金之款!此时把门官叫来,说了他一遍,将手本丢下,就到冯公察院衙门里来。不想他约了三、四位同年,备了酒席。
诸事倒也罢了,只是出的言语,不是忠臣正士之谈。”梅白又问道:“老爷明日可去拜合城文武各位老爷?”梅公道:“待上任后再拜客。”主仆二人闲谈,不觉日已沉西。梅白点起烛来,梅公道:“吩咐说,我今日不用晚饭,你自己吃罢。”梅白答应:“晓得。”即送进水来,梅公抹过脸安睡不提。次日早起,用过饭毕,出门拜客。不觉又是第五日上任日期,梅公标了红纸告示,有书吏人等迎接梅公,道:“列位诸色人等叩见!”梅公退入私衙。次日朝罢回衙,传书役伺候,今日要拜合城文武官员。梅公即刻拜客回衙。到次日,那些各官回拜,又忙了数日,方才没事。
忽一日,梅公在衙闲坐,忽见党公与陈、陆二公齐到,见过了礼,同入书房,叙些朝政。看看日已沉西,明月东升,家人们摆开筵席,设定坐位。梅公谦让了一会,叙齿坐下。家人捧上酒肴,众公又谈些诗赋文章,各人十分欢喜。
正饮之间,忽然陈公问梅公道:“年兄可知明日是卢杞六十岁,今日皇上差了内臣去祝寿,又赐了许多礼物,我等也去走走吗?”梅公道:“自然要去,第一要看这个奸贼,只是在哪里会齐同去?”陈公道:“会齐倒有守候之苦,不如在相府会齐。”众公道:“如此甚好。”又饮了一会酒,方才散席,各归府衙不提。
次日,五鼓朝罢没事。第三日,仍复上朝,圣天子下旨道:“首相生辰,各官免朝,卿等俱往相府拜寿。”众臣领旨拜寿,同至相府。只见那些文武官员,俱在相府拜寿。那些文武官员,王侯国戚,轿夫人马,拥挤不开。言不尽的希奇珍室,看不了的海味山珍,真正是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这卢杞坐在后面,命礼部黄嵩在前陪客。
不言各官用面。且言冯公、陈公、陆公说道:“梅年兄此刻该来,为何还不见到?”正言间,只见门官拿一个礼单,向黄嵩禀道:“有新任梅吏部,在外要见相爷拜寿。”黄嵩把礼单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寿面千丝,寿烛双辉。”下面写着官衔。黄嵩看过礼单与那手本,不知是如何回禀卢杞。而梅公的祸福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万事皆从天定,人生各有安排。善恶到头有兴衰,参透须当等待。草木虽枯有本,将春自有时来。一朝运转到瑶台,也见清闲自在。安分守己最乐,逆奸反自招灾。为我心忠是痴呆,作事岂知自害。
诗曰:
狐群狗党结同心,圣明尚且礼优尊。
百僚齐赴筵东阁,权贵当时重二人。话说黄嵩看了梅吏部的礼单,大怒道:“礼在哪里?”
门官禀道:“在外面。”黄嵩吩咐:“抬进来!”门官答应:“是!”走出来,叫把那梅吏部的礼物抬进来。不一时,将盒子捧至黄嵩面前,见四、五斤粗面,二斤重红烛,便假作笑,向在厅的诸位大臣说道:“列位老先生,看一看梅年翁的这份丰盛厚礼,列位先生如何办得起如此的重礼。”大家忍笑不言。
陈公向着黄嵩说道:“黄大人,梅年兄实在淡泊,这分礼物果然看不上眼,但梅年兄还觉吃力。”黄嵩拈着礼单说道:“捧礼的呢,你传唤梅吏部送礼的人进来。”只见一人答应道:“有!”实时带至黄嵩的面前。黄嵩问道:“你就是梅吏部送礼的人么?但此礼贵重,必须带你回禀相爷一声,随我进来!”那送礼的人,只得捧着这两色礼物,随了黄嵩,一直走进内堂见相爷。
走过正厅,只见两廊珠灯耀眼,看不尽的古玩玉器,观不尽的寿庆屏轴,重重迭迭,不计其数,满堂皆是红猩毡铺地。走过廊房,又至后厅,只见那上面的寿屏精巧,灯烛辉煌,异香扑鼻。只见相爷端坐在那蟠龙椅上,头上带的是软翅太师巾,身上穿的是大红蟒袍,腰间束的蓝田玉带,脚下蹬的粉底皂靴,两足踏的金毛狮子,系着孔雀领子,内笼的杏黄绫子华盖罩。卢杞爷两旁站立着堂官,甚是威风。黄嵩回头叫捧礼的人在外面伺候,黄嵩走进内堂禀道:“今有梅吏部送礼在此。”黄嵩言尚未完,只见卢杞说道:“老夫生辰,劳你陪接朝臣。”又拈了一下胡须,笑道:“你手中拿的,莫非就是礼单?些许小事,又何用来告老夫?凡事我儿作主,当收则收,不当收的回璧。”黄嵩说道:“蒙恩父抬举,着儿招待朝臣,敢不禀遵?其余各官送礼,当收则收,不当收的,即当璧谢。为儿的正是来回禀恩父,此言未曾申完。今有梅吏部送礼呈上,真正与众不同,请恩父过目。”那奸贼看过礼单,笑道:“我儿,这个官是个穷官。俗话说的好,人情不在厚薄,看老父的情面,不必与他计较,照单全收了罢!好生接进官厅待面。你不知道,此人有大才,如果他肯顺我,何愁大事不成。”黄嵩见相爷看了礼单,一点气也没有,倒说了许多好言。黄嵩只好答应,走了出来,吩咐:“梅老爷的礼,照单拐收。”那门官应了:“是!”把礼物收下来。
只见黄嵩吩咐出来,请梅老爷至西厅用面。笑嘻嘻地迎了梅公说道:“老父深知老先生高雅。”梅公道:“蒙太誉了。请问大人贵庚?”黄嵩道:“弟今年五十四岁。”梅公道:“太师年登花甲,只长年兄六岁,如何就有父子之称?只是如今世上不以分量为重,只以势利为先,不顾纲常伦理。”此两句话,说得黄嵩忍羞含耻,地下有洞,也会钻了进去。言谈之间,已进了西厅。但见众朝臣与各年兄俱在上面,梅公走至中间,见过了礼。一齐说道:“梅老先生为何来迟,理该多吃饮几杯才是。”
梅公道:“这也不妨的。”各依次序而坐。众朝臣道:“梅老先生真是豪爽之极。”梅公道:“学生凡遇生辰满月,最不肯少饮。如是死人收殓,连一杯也不能饮。”众公见他说不住口,望了望黄嵩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自古道恼羞成怒。
黄嵩道:“传我的言出去,吩咐门上的官儿,凡一应送礼拜寿的,一概收礼不会。”家人答应方走,黄嵩又叫转来,说道:“凡送礼的、拜寿的,一概回给他,号簿收了。随他就是王侯国戚,俱不能会的。不识抬举!”梅公闻听此言,便站起身来,用手指定黄嵩叫道:“我把你这个助恶的匹夫,你把我梅伯高看做什么样的人?如此放肆!你这个匹夫,可知我的来意么?俺怎肯与你这班狐群狗党的畜生为伍,不过是看圣上的金面,到一到,全其上意。你方才呼唤家人羞我么?我梅伯高怎肯与你这班狐群狗党的奸贼干休!若不扫清宇宙,整饬纲常,不为人也!”众大臣见梅魁说千奸贼万奸贼,匹夫长匹夫短,骂不住口,又见黄嵩气得堆在椅上。陈公只得替梅公遮掩道:“年兄今日醉了,送年兄回署去罢!”梅公道:“承列位年兄的抬爱。方才这匹夫如此放肆,叫我如何忍耐得住?”于是,陈公拉梅公吩咐道:“送年兄!”出相府,上轿回署不提。
且言陈公回转入席,代梅公担了许多心事。且说众朝臣,也有议论的,也有劝喻的,纷纷不一。见黄嵩怒而不言,大家只好告辞各散。黄嵩带怒送了众朝臣上轿回署,自己又羞又恼,只气得暴跳如雷,便说道:“反了,反了!有这等事!大胆的狗官,藐视功令,不畏国法!”便一直走进内堂府。卢杞正与那歌舞女子们抱住取乐,忽听见黄嵩的声音叫嚷进起来。卢杞一见,问道:“我儿因何故如此形状?”黄嵩禀道:“恩父在上,孩儿告禀。”就将梅公问他的年纪,又如何吃酒,他还说了许多不吉之言,轫骂恩父,自头至尾,细细捏造一番。
卢杞不听见也罢,既听了,胡须乱炸,脸上通红,道:“哎呀,有这等事!此畜生把老夫看做无用之人,十分毁骂老夫。我本见他有些才干,故而未曾加罪于他,原来是不知死活的畜生,只叫他试一试老夫的手段。正是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我儿不必气他,自有老夫做主。你且坐下来畅饮几杯,消释闷怀,何用作此态度?”黄嵩闻言,只得告坐入席,连吃数杯。忽说道:“依孩儿愚见,这个匹夫,须要放在叛逆内,使他缄口就戳,法司也没有什么训问,岂不一下就断那畜生的狗命吗?”
卢杞头点了一点道:“就是如此处置这个老畜生罢。”彼此二人在席上商酌已定,暗害梅公不提。一宿晚景已过,次日五鼓,内监宣旨各官朝驾。文武听旨,退散不提。再说卢杞回了相府,早饭已毕,忽见门官禀道:“皇上遣内监在外面要见相爷。”卢杞迎至厅上,见那内监笑道:“今皇上召老相国在长乐殿下棋消闲。”卢杞道:“请公公先行一步,在后宰门会齐。”内监道:“也罢,咱家在后宰门等候。”走出相府,上马先自去了。
卢杞走入内书房,写了一联简帖,藏在袍袖之中,即便上轿,往后宰门而来。下轿,同内监至长乐殿见驾。
皇上开言:“朕今日没事,偶然想要下棋,故召先生。”内监取过棋来,卢杞谢了恩,方在锦墩之上坐下。献上龙凤香茶,君臣对奕。卢杞故意连输两盘,天子说道:“今日先生下棋,为何恍惚,是何故也?”卢杞俯伏奏道:“臣懮国懮民,心绪不定。臣不敢相隐,求皇上恕臣之罪。臣现有短表,冒渎龙听,伏乞圣上裁之。臣昨日接得边关密报来,内云:‘我朝官员,私通鞑靼。’臣访不确,不敢妄奏。臣一面行文,使各地方官访拿,一面差心腹人探听。谁知有一奇怪之事,连圣上左右,亦有这班叛贼的羽翼,在彼私自打量。纶音召臣,臣既刻赴阙应召。实有国事在心,心不在棋上,故此连输二局,臣之罪也。”天子闻奏,大惊道:“先生乃国家之栋梁也。尔既知群奸,何不奏与朕知,把此等奸佞。枭首市曹,而先生反自容隐耶?”卢杞又奏道:“臣虽知之已久,恐各臣不服,又生他变,故臣不敢面奏。今主欲知此人,臣不敢再为隐瞒。”只见卢杞在袍袖内取出写的柬帖,递于内臣。内臣接过,献上天子。皇上揭开一看,心中大怒。不知写的什么言语,梅公祸福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
我爱春,春意好。山嘴吐清烟,墙头带芳草。黄鹂骂杏花,惹得游蜂恼。海棠憔悴灾丹愁,只恐韶光容易老。我爱夏,夏日长。玉碾棋声碎,罗纨扇景凉。南风卖奇货,满路菱荷香。蝉在绿荫深处噪,也应回首顾螳螂。我爱秋,秋色朗。篱菊忆陶潜,征鸿唤苏武。黄叶落空阶,随风乱飘舞。双双紫燕数归期,旧巢留待明年补。我爱冬,冬日闲。烹茶融雪水,曳杖看冰山。戍妇征衣曲,将军夜度关。若遇渔翁堪入画,笠蓑披得冻云还。
诗曰:
丹心贯日老梅公,耿介天生傲睨衷。
邪正从来难并立,空将侠气委奸雄。
话说卢杞将柬帖递于内侍,献于皇上。天子一见,大怒道:“朕把这厮当作正直之臣,才委以台谏之任,不意与鞑靼通同叛逆,有负朕意。若非先生调和鼎鼐之才,朕怎知群小之奸?传旨,把这厮押赴市曹正法,以谢先生察访之功也。
”卢杞急奏道:“不可传旨,圣上明早临朝,就说见邸报,边关军务紧急,命吏部尚书陈日升领兵出征,都察院冯乐天参赞军机。谕旨一下,此人必定要阻当圣意。我主可即着殿前武士,推出市曹斩首。只说擅阻军机,惑乱兵众,岂不名正言顺之罪也!”皇上大悦,道:“先生平身,卿乃国家栋梁之贤臣,而又不显这厮之叛名,免了他一家刀头之苦,不枉朕拜先生为上相,真乃朕之股肱心臂也。”卢杞谢恩,又下了两盘棋,方才辞驾,回转相府不提。
却言次日五鼓,天子升殿,百官朝见已毕。皇上问道:“文武官可齐否?”殿头官奏道:“文武俱齐。”皇上道:“朕咋日闻边关报,胡人猖狂,边关失守,今命吏部尚书陈卿领兵剿胡虏,都察院冯卿参赞军机。二卿相度便宜行事,即日兴兵,不可迟缓。”冯、陈二人俯伏金阶,吓得冷汗直流,魂不附体。
只听得左班中有一人大叫道:“不可!臣有本上奏,不用兴师动旅,自然胡虏永无犯边之患。”言未毕,越众出班,在金阶跪倒,奏道:“臣吏部都给事梅魁见驾。今有短表,启奏龙颜。自古道:‘文可安邦,武可定国。’文臣何可做得武事?今边关报胡虏叛乱,非鞑靼之本意,皆因圣上垄信权奸,废了先帝恩赈之粮。而胡人以我国米谷敬如珍宝,圣上乃听奸臣止赈,故有动兵之劳,且支用军需钱粮,较恩赈万倍矣!依臣愚见,仍复胡人所赈之米,遵先帝每年好善乐施之老例。再将奸臣卢杞、佞臣黄嵩此一班斩首。胡人闻之复赈复除奸,不用动兵,而胡人必服,立见太平。望皇上准臣之本,国家必兴隆矣!”
天子见奏,龙颜大怒,道:“圣人云:‘为君难,为臣不易。’尔不能忠心于国,反言首相奸党。先王设立犒米之条,原为无臣之故。今首相有栋梁之才,朕岂受胡人之挟?人言尔有私通胡人为内应,看来岂是谬语?着殿前武士,剥去匹夫冠带,押赴市曹斩首,以为后人之警戒。”金瓜武士把梅公袍带剥去,捆绑了。梅公大笑道:“圣上,小臣今日尽忠于国,魂入九泉,得见先帝之面,必哭诉于先帝之前,追奸贼的魂到阴司对一对,谁忠谁奸?今奸贼虽蒙蔽圣上,岂可欺天地鬼神乎?此社稷山河,皆先帝所立的基业,不可以为儿戏,一旦送于他人,只是难臣直言耳。”回头又向陈、冯二人道:“年兄,小弟再不得见面了。”又向班中叫卢杞、黄嵩:“这两个奸贼,俟后到阴司对案。”皇上大怒道:“武士们从速押赴市曹,斩首缴旨。”天子又向陈、冯二人道:“卿可平身,出朝整顿军务,为何俯伏不起?莫非尚有事奏吗?”二人在金阶哭奏道:“臣幼知诗书,未习韬略,不谙兵机,若领圣命,恐误天下大事,那时岂不是有轩君命?
臣二人死罪,死罪!”皇上道:“你二人向日有功劳,如其往日没有大功于天下,此刻也是正法。姑宽免死,刹职为民回籍。”二人在金阶拜谢了圣恩,纳还官诰,辞驾出朝不提。天子又向卢杞问道:“先生以为何人可退胡虏?”卢杞道:“兵部左侍郎袁甫臣,大有将相之才。”天子准奏,着兵部领兵往边,协同镇守。这也不提。
单言刑部的司官,领了行刑的刽子手,往午朝门外缴旨。
圣天子回宫,各官俱散。陈、冯二公出朝,至午朝门外,嗟叹道:“梅年兄为你我的事,把性命付于东流,你我应该前去祭奠方是。”正说之间,只见那行刑的司官,便问道:“方才梅大人斩于何处?”那司官答应:“斩于西郊天地坛。”二人又问道:“可有人在那里收殓否?”司官回道:“只有一个老苍头在那里料理。”说毕,司官自去。陈、冯二公说道:“梅年兄此地没人,我等须替他寻一僻静之所,寄放他的棺柩,以全交友之意也。”冯公道:“以弟的愚见,非相国寺不可。”陈公道:“正合吾心。你我同至相国寺,向僧人言明,方可寄放下来。”不一时,至相国寺,见僧人,叙谈些闲话,而后将梅公之事,细说一番。僧人闻听,应允。二人大喜,要着家人向西郊找寻梅府的家人。言尚未毕,只见一个老头儿,哭哭啼啼,走了进来。陈、冯二公一见,便问:“你可是梅公的家人吗?”
老头儿答道:“正是。”陈公将梅白叫至面前,说道:“管家的,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叫人寻你,不知你老爷收殓否?”梅白道:“小人已将主人收殓了,只是没有寄柩之所。偶尔想起相国寺可停,特此而来。”陈、冯二公道:“我们也是为此而来。我们已与僧人说知,你快去把你老爷灵柩请入寺内,待你公子日后可来搬柩,迎入祖坟内。”梅白道:“多承老爷仁厚,小人也是这个主意。”二人道:“你快些就去,不可耽搁。因我二人有王命在身,即刻就要起程,也不能祭奠。你可安顿,即速就回常州,报知夫人、公子知道,不可久留。”梅白道:“小人晓得。”于是,陈、冯二公告辞了和尚,出了寺门,回转衙门,收拾行李,各回原籍不提。
单言梅白安顿了梅公灵柩,依路回往常州。不意年老之人,见主公惨亡,心内哀伤过度,自出了都门,独自孤行,夜宿于中途饭店之内,可怜跋涉受苦,不幸一疾而亡。以后没有梅白的交待,拨转书词。
且言卢杞回到相府,心中暗想道:“梅魁这厮,虽正典刑,奈他尚有家眷住在常州。自古道,‘斩草不除根,恐后逢春发。’”随即吩咐了锦衣卫官儿,叫他去一角文书,四个校尉,前往常州捉拿那梅公的家眷,不可有违。堂官答应,吩咐出来。锦衣卫的官儿,怎敢不依从!连夜做了文书,差了校尉,星夜飞奔常州,捉拿梅魁的家眷。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那日到了府县,官员,出城迎接,迎入署中内堂。校尉向府尹言道:“此乃机密大事。喝退了左右,方可开看。”府尹听说,喝退了外役,只有家丁伺候。这知府姓陈名诃,字文伯,为官却也清正。他拆开了文书,自头至尾一看,大惊失色道:“大人原来是究治梅吏部之家。只是卑职尚有一句话说,大人要拿梅吏部之子,他乃是江浙第一个名流。此刻,如同大人前往捉拿,恐梅璧不在家中,岂非是劳而无功?要依卑职的愚见,不如明日五鼓,传齐人役,协同众等,奔至梅府,岂不是一网打尽了。”校尉道:“既是贵官吩咐,弟焉敢不依。”
钦差与知府谈心,却不料有随知府的有一个家人,姓陈名流,因他平时有些收不住话,故此合衙的人给他取了一个水嘴的名字。他立在左边,见本府同校尉计议,到明日五鼓拿人之事,听在心中。他身上有几个疮疥,又饮了几杯酒,浑身俱痒起来了,便走出侧门,向管门人说道:“我要去洗澡,你给我把门开了。”管门的道:“陈哥,一切事不可在外多嘴。”
陈水嘴道:“晓得,不须吩咐。”便走出衙门。迎面撞着一皂隶,此人姓屠名申,见了水嘴,便问道:“大叔,你如今出来有什么事?”陈水嘴道:“没有什么事,是身上疮疥痒,要往混堂洗澡。”屠申道:“此时尚早,混堂未开,何不到酒馆之中,略饮三杯?”水嘴道:“如此多谢了。”二人同入酒馆,叙了些闲话。
屠申道:“今日京中到的钦差,不知是做什么事的?”水嘴道:“你吃酒,毋管他。”屠申道:“此半月乃小人值日,如有大事件知道,好着几个伙计,在衙门伺候。”水嘴道:“足见你做事周全。也罢,此一事对你言了,你千万不可向外人说,至要至要!”屠申道:“大叔同小人说了,公务大事,何敢漏泄!”陈水嘴道:“今日来的钦差,是要拿梅氏的家眷。本官约定五鼓至梅府中拿人,你可寻了几个帮差,在外面伺候,不可误事。”屠申道:“梅升任入京,不知是为什么事,就有这个凶信?”水嘴道:“只因他触犯了卢杞相爷,将他斩在西郊外天地坛,棺柩寄顿在相国寺。今又差人来拿他的家眷人等,以正典刑。”屠申听说,吓得一惊,心中叫苦,却不好十分叫急,只好反笑说:“蒙大叔指教,如不知道这个确信,险些误了大事。我今晚传齐了伙伴,在衙门中伺候。”吃了一会酒,就起身说道:“这事不可泄漏,千万要紧,本官是要参罚的事!”屠申道:“小人晓得。”
陈水嘴道:“多谢你,我去洗澡。”于是,二人出了酒馆不提。
且言这屠申,着急慌忙飞奔梅府,报信与夫人、公子得知。不知屠申是怎样报信,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天岂许人短,偏偏团作欺,满朝尽是小人私,方知一痕半点不差池。浅眼何尝误,奸心断不思,为人还忍耐便宜,直临崖勒马方悔迟。话说屠申飞奔梅府报信,好着夫人、公子连夜逃生之意。
列位,你道屠申送信梅府,却有个缘故。他乃是山东济南府历城县人氏,只因他在家斗殴,一拳打死了人,他自行投到抵罪,梅公见他正直,不怕生死,故此赦了他的死罪。收在身边,又恐他生事,故此又写了一封荐书,将他荐到常州府里承充差役。一来他也有个拘管,二来又替自己照应房廊屋宇。
他没心听得有这一件事,怎能不着急?况他又是个直性汉子,岂不知当日受过活命之恩,他怎么不报答?于是,跑到梅府,一见门上的人,拱了一拱手道:“列位请了,公子可在家么?”门上人答应道:“公子与夫人在中堂说话。”屠申也顾不得回禀,一直走进后堂,见公子与夫人在那里说话,就慌忙跪下说道:“小人屠申禀公子、夫人,有要紧的话说。”夫人、公子道:“你起来,有什么要紧的话说?”屠申道:“夫人,不好了!你老爷在京师没有书信回来,还不知消息么?老爷被奸贼卢杞陷害,已正典刑,归天久矣。”夫人、公子听说大惊,哭道:“你怎么得知此信?”屠申道:“今日午前,有钦差校尉来到,本官留在私衙。小的与衙内一个姓陈的大叔相好,适才在酒店说到老爷在西郊外天地坛斩首,那奸相又要斩草除根,差了校尉,在此捉拿家眷。幸喜本府太爷,留住校尉在私衙内,他道:‘公子是江浙第一个才子,恐日里不在家中。’约定明日五鼓捉拿全家。小的受了老爷活命之恩,一听此言,飞来报信与夫人、公子知道。趁早远走他方,奔一个去处安身,方为上计。待公子日后成名,再报前仇。若有迟缓,恐遭毒手,那时岂不冤沉海底,难报大仇?”
夫人、公子听说,一齐跪下,大哭道:“恩人在上,待愚母子拜谢。此事非恩人送信给我母子,岂不被奸贼害绝,那时灭门之冤,终难报矣!”屠申又拜伏于地,哭诉道:“小人蒙大老爷天高地厚之恩,实难报答。”夫人、公子也立起身来道:“今此恩德,生死不忘。”
屠申道:“夫人、公子不必徨伤,速速想好一个存身之所,好躲过目下大难,不宜啼哭,恐外人知道,走漏风声,就不好了。小人也不能久存此地了,若夫人有了安身之所,小人少不得赶来服侍恩人。”夫人道:“我有一个胞弟,现在山东做节度。不若投奔他去,亦可暂得安身。”向着公子说道:“我儿,我与你分为两路,你竟往仪征县投奔你的岳父任所,亦可安身。一见你岳父,就把家中颠沛流离的事情,细细禀知你岳父、岳母。他必念你是他的女婿,自然要照应于你。你可藏形敛迹,发愤攻书,待有天日之光,不失忠良之后代。卢杞势运一退,再与你那父亲报仇。”屠申道:“这所论的极是,请速急收拾出城,各奔路途。”夫人、公子又不敢啼哭,只得带着泪,吩咐家人道:“我家遭此不幸,你等愿同我去的,即速收拾,一同逃难。不愿随我去的,趁此今晚夜静,你们各逃生去罢!”家人一齐哭道:“小人们服侍老爷夫人、公子并没呼叱之声,怎忍一旦抛离?”屠申道:“你们也不必啼哭,此刻也不是啼哭的时候,逃生要紧!”夫人道:“正是。”就与公子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李,装了些细软的物件,又叫了一个自幼伴读书的书童,名唤喜童:“你过来,听我吩咐:我见你自幼有些见识,久已要抬举你,就平日也没有把你当下人看,你与公子收拾,往仪征县投奔侯老爷的任所。你二人一路莫分主仆,只以兄弟相称待,有日你公子发达之时,少不得报你同患难之恩。”喜童哭道:“说那里话来!小人蒙夫人、公子教养之恩,敢不尽忠,以效犬马之劳!”夫人向公子说道:“儿,你自幼未离我身边一步,今日这大难临身,我儿一路须要小心,自己保重。我梅氏门中,只有你这一点骨肉,倘有差池,就绝了梅门的烟祀,怎么得了!”于是,母子大哭一埸自古道:“世上万般愁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公子拜别了夫人,说道:“母亲此去,一路须要小心慎重,切莫思虑惑哀,有伤身体。”公子言毕,喜童背了行李,不敢从大门出去,只得走后门小路巷子出城,雇小船一只,直奔仪征投亲。这且不言。再说夫人回房收拾细软物件,打成包袱,先着一个老苍头,名唤梅芳,往河下雇了船只,等到黄昏,出城上船。
屠申见诸事停当,方才别了夫人,往衙门听事不提。单言梅府那些家人们,个个俟候夜静收拾齐备,大家逃命。夫人见了如此光景,不觉凄惨,掉下泪来。想起当日是何等荣耀,今日如此愁苦狼狈,长叹了一声,又不敢高声啼哭,如此含徨在怀。又见天色已晚,夫人拜别了家神祖先,便从后门走出。带了几个随身丫头、年长的老苍头,步行走出门外,来至河边。
梅芳接住,迎入舟中,即刻开船,往山东而去。正是:劈破玉笼飞彩凤,挣开金锁走蛟龙。
且不言夫人行程。单讲梅府的家人,把大门关好,从后门搬抬对象,大家远走高飞,只剩得一所空房屋。一宿已过,次日五鼓,知府传衙役,请了钦差的尊意,都奔梅府拿人。不多一时,来至梅府,只见大门紧闭,知府吩咐敲门。
众人上前敲门,敲了半日,并没人答应,只得回禀府尹:“里面并无人答应。”那钦差听说,焦躁道:“既没人答应,俺奉圣旨,捉拿钦犯,管他开门不开门,传人役,你与我将大门打碎来,看他开是不开?”众衙役听罢,一齐将门打下,只见里面并无人影,众人就不敢动手。那知府一见无人,吓痴了在那边。钦差大怒道:“贵府不动身入内,宣读圣诏,捉拿钦犯,你看着大门做什么?”知府心中发毛,脸上失色,便向钦差说道:“此事其中有变。”那钦差道:“有变无变,进去再讲。”知府只得差衙役向前,都在那梅府正厅排列两旁坐定。知府同钦差正中坐下,叫屠申来,吩咐道:“你到厅后去看一看虚实,里面无人是什么缘故。你再看梅夫人与梅璧在哪里,速速回报。”
屠申答应,走至后面,见重重门户,都是开的。自己心中想起,点脚点头道:“若是昨日没有这个机会,眼见得今日难免绳捆索缚之苦。”即回身来到大厅上,禀道:“大人在上,小的进内一看,见重重门户俱开,内面并没人影。”知府听说,吓得一惊,瘫在椅上。那钦差道:“好一个人影全无!也罢,下官同贵府到后面看一个踪迹。今大门紧闭,想是往后门去的。”此时,知府同钦差走入后面,一层层看去,果然里面全无人影,于是,吩咐关锁了后门,钦差复至大厅坐下。知府道:“大人,这等事,不带四邻,问不出根由来。”钦差道:“下官不知确实,听贵官号令。”于是,知府传衙役,叫地方把四邻传来。不一时,乡保、四邻、地方俱到,走上前厅禀道:“小的们是本坊乡保、四邻,叩见大老爷。”知府问道:“你们就是梅府四邻吗?”乡保答应:“小的们正是。”知府问道:“本府问你们,这梅府中的全家人口,怎么一个也不曾见,是往哪里去了?”
四邻禀道:“大人在上,小的们怎么晓得梅府的去处?”知府道:“本府不是问他们的去处,你们可知道他家几时没有人出入了?”旁边有一个人说道:“只怕有半月没人出入了。”知府便向钦差说道:“大人,这就是了,可曾听见这四邻的话吗?非怪卑职,乃大人未来之时,他半月前已逃往远方去了。还望大人金言回旨,卑职只好出角捕文,行到各府州县,缉获正犯,再发封条,封锁住宅便了。”
那钦差官校尉带着冷笑,说道:“贵府这一句话,倒也说得干净。我想,四邻的话,必是贵府吩咐的,着他们在我面前瞒禀,无非是遮掩耳目之意。梅璧乃钦犯之子,他走与不走,不敢奏贵府的罪名。只是昨日下官一到之时,你就有多少的闲话,说他是个什么才子,恐他不在家中,要到今日方可拿人。及至今日,却是一个空宅。据四邻说,半月前已无人出入了。我同贵府进门之时,见那些光景,似有人在里面住的一般,及至衙役禀说后面无人,我同贵府齐至后面,层层看来,见那些桌椅,并无半点灰尘的;窗门格鬲扇,并没半点损坏;又见灶上还有温水菜蔬。请问贵府,此种情形,原何不是放走的?只是下官也不好十分违拗,但回复太师,少不得把贵府美意,回禀太师,见得贵府有怜才爱贤,故放梅魁的家眷逃走”知府闻言大惊,面如土色。不知府尹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词云:办理府务,假旨到来。思想奸计百出,捉拿满门刑灾。哪知漏网潜逃,反惹伤财受害。莫道无有报应,眼见受惊损财。
诗曰:
官长拘拿纠四邻,街坊公论受恩深。
明知有碍君王法,因念孤臣不忍呈。话说钦差向知府说道:“贵府怜才爱士,故尔放走梅璧。”
知府道:“大人怎么说是卑职放走?”钦差校尉道:“为何不是你放走吗,昨日为什么不要我拿人?今日把犯人放走,故意叫四邻来问一问,就与你无过失了,岂不是你怜才爱士吗?”知府道:“请大人回署,再作商议。”发放了四邻,着衙役唤木匠收拾了大门,将里面一切家伙等件,著书役开了单子,方才标了封条,吩咐地方好生看守。府尹同钦差出了梅府,看着把前后门都封了,方才上轿。回转衙门,留住钦差款待,送上黄金百两,再三相恳,钦差方允。二人在衙内商议写起文书,上面无非是文书未到之先,梅府合家逃走的意思。
不言钦差回京交卢杞的假旨。单言知府送走了钦差之后,心中大怒,道:“这件事,是什么人走漏了消息,故此梅璧逃走,本府若访出来,必要立毙杖下。”陈水嘴在旁听见,把舌头一伸:“我方才打算说出来,幸喜得没有说。若是说出屠申,老爷即刻传进一顿板子打他,不死也是半命。他若说我与他讲,那时连我也不得脱身,虽不至死,也有九分晦气。从今以后,再也不敢多嘴了。”且说这个屠申,他是孤身一人,又无家眷,虽然放走了梅公子一家,本官送了钦差许多金银,自己一想道:“此事不好。万一陈水嘴说出一句话来,说我知风,本官认真,怎肯干休?那时性命只恐难保。我原是山东人,蒙梅老爷施恩活命,老在此处,当做门户;目下梅夫人已奔山东,不若离开此处,投节度使的衙门,可以躲过久后之累。”算计已定,收拾了行李,竟往山东,投奔军门的任所不提。且言梅公子与喜童在船上,非止一日,哪里敢出头露面。
那船至仪征,船家说道:“相公请上岸去罢!”公子才推开船窗,看那异乡的风景。便向船家说道:“我们是没有出过门的,烦你替我寻一个饭店,我自然加倍谢你。”船家道:“原来相公是没出过门的,等我停了船,给你去寻。”于是,船家上岸,寻了一个饭店,回船说道:“相公,我寻了一个饭店,相公请上岸罢。”于是,公子与喜童收拾了行李,船家陪了一同上岸,来到饭店,与店主见过礼,走进店内,是三间房子,船家安放行李,说道:“相公,这个下处,可中意吗?”公子道:“罢了,但不知房金几何?”船家道:“这开店的主人姓刘,为人正直不欺,房钱照例,连饭食每位客一钱一天。”梅公子道:“我不过一、二天耳!”吩咐喜童称了船钱外,又称了二星酒钱,递于船家。船家接了银子,多谢了公子,欢喜回去不提。
单言这梅公子向店主人问道:“你这里县官,可姓侯吗!”
店主人回道:“姓侯。”公子又道:“他在这里做官?也还如何?”店主道:“相公,你同县主太爷,还是亲戚,还是朋友?”
公子心中想道:“说是亲戚,他不肯说实话。”主意已定,便回道:“是我乡亲。从此经过,意欲会他一会,不知可会得否?”
店主摇头说道:“既是同乡,莫怪小人多嘴,依我说,不若不去的好。若要去,倒惹烦恼。”公子道:“这却为何?”店主道:“侯爷自到任以来,爱的是财宝,恼的是朋友。他要人的金银,千方百计,有什么讼事出来,真正有钱者生,无钱者死,一些道理都没有了。他到任之后,他有个嫡亲的侄儿,在我店中居住,却又贫寒,我听得他说是县主的侄儿,到我小店住了一夜,次日背了行李,他投往县中,寻着听事吏,投了手本,随即传进后堂。不多一时,里面传出话来说:‘老爷没有这个侄儿,姑念他无知,免豉去罢!’那相公听了传出此语,登时暴跳如雷,说道:‘岂有此理!那有这等事情,嫡亲叔侄,千里相投,怎么说出没有这个侄儿?’随后,自己又走到侧门跟前,把三代的履历,向管侧门的,细细地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等至晚上,并不见回音。那相公见他不认,只得忍气收拾行李归家去了。看他侄儿,尚且如此,况你是个同乡之人?”梅公子道:“有这等事吗?”于是半信半疑,喜童在外边听了,暗暗地点点头。
于是,店主拿了晚饭,安放桌上,梅公子与喜童用了晚饭。店主收拾碗筷,又送了一壶红茶,与梅公子、喜童吃。梅公子对喜童说道:“贤弟,店主人这番言语,无非是虚假之词,我岳父哪有这等狠心!一个侄儿个认,想必没有此理。”喜童道:“相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今时势做官的,大概只以势利为先,不以礼伦为重。”公子道:“据你说,竟不必去了?”喜童道:“相公,不是不去见他的话。若是要去见他,为今之计,不若想他一个主意。”公子道:“贤弟有个什么主意?”喜童道:“此事实难料。据方才店主说,侯老爷如此鮨薄,不念亲情。若是全信,似未的确;若要真去与他相会,倘或他把脸一变,说你是钦犯之子,把你解往京中,那时有口也难分,岂不绝了梅氏之后代?若以小人的愚见,将公子的衣服给小人穿,小人的衣服给公子穿,待小人假充公子,去见侯老爷,见景生情。他若是忠良之心,必有许多叹息,小人把其中之事,细细说明,再请公子与他相会。若是奸党之徒,小人不过略说几句闲话。他问老爷京中之事,小人自然把从头至尾的事,细细地告诉他一番,他若不肯怜念,起了害我之心,相公闻得,可速速逃往山东,投奔邓田老爷的任所,再作道理。”
公子道:“此计虽好,那有代替之理?”喜童道:“非是小人敢欺了公子,想此情测料不定,进退两难,若不从权,恐有他变。”公子道:“今日且歇了,明日再作道理。”于是,二人方睡了。
次日早晨,小二送水来洗脸,梳洗已毕,又吃了早饭,喜童又苦劝了一番:“公子若不从权,就是此地住一年,也是无益的。不若早为设计,去见了侯老爷,才能有出头的日子。”
公子听说,不得已,只得脱下衣服,二人兑换穿了,走出店来。
那店主人一见,便向着小二说道:“你看他二个人,必定是走江湖的。昨日是那个后生穿着,今日又是这个后生穿着。十有九分,是去到知县衙门去打抽风的。”话说未了,喜童便向着店家说道:“店主人,我们的衣服行李,都在里面,好生看管。”
店家笑道:“请放心,得了彩,与相公接风罢!”公子远远随行,走几步,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脸上含羞,心中叫苦,便自己叫道:“我梅良玉生于宦门之内,到今日扮了奴仆之辈。”
不言梅公子思想。单讲喜童回头看见梅公子,似有哭泣之状,心中想道:“我此一去,见了侯鸾,凶多吉少。”只得问着路,向前而行。回头看见公子,没有多远。正走之间,抬头见路旁有一药铺,便止住脚,走进药店,拱一拱手道:“官人请了。”
那槟上的人,见他请了,问:“相公要什么东西?”喜童道:“我家耗鼠甚多,把小生的成套书籍,都咬伤坏;衣帽脱下,它就损伤。要买些砒霜,拌些药鼠。”那朦里人说道:“这砒霜不敢乱卖的,有关性命之懮,得罪相公。”喜童说道:“此言差矣!我乃读书之人,岂是那无知之辈?无非深恨鼠耗,因此买些药鼠。”那掌槟的说道:“相公言得有理,卖点与你吧!”喜童在腰间取出一锭银子,递与那朦上的官人,买了些砒霜。
那店官道:“相公,这东西莫要儿戏。”喜童道:“晓得。”
此时拢入袖口,出了店门,梅公子已走近前,问道:“贤弟,你在此店内,买些什么东西?”喜童道:“因兄长走不上来,故而在此等候。”只是两下又分手,各依前后而行。又走了一会,到了县府前,喜童又等着公子,再叮嘱一番,那公子只得站在墙壁下,这且不提。
单说喜童走至大堂,叫道:“号房哪里?”号房听见堂内有人呼唤,即便走来,问道:“你是哪位相公?”喜童答道:“你进去回禀老爷,你说常州府梅公子要见老爷。”那号房即便回禀。老爷吩咐请相公入私衙相见。门子请喜童进内,见了侯鸾,喜童抢行几步,一躬到地,道:“岳父大人请上,待小婿拜见。”侯鸾只得一把阻住道:“贤婿路远风霜,只行常礼罢!”两下又谦逊了一会,侯鸾先受了两礼。假公子道:“请岳母拜见。”侯鸾道:“待到后堂再拜罢!请坐。”假公子方才告坐。献茶已毕,喜童把侯鸾一看,只见他鬼头鼠眼,鼻尖耳小,心中想道:“店主之言,定非谬矣!我看此人乃阴险之徒。”心疑未定,只见侯鸾向着假公子道:“贤婿,令尊大人荣升都给,一向在京,得意吗?”喜童一闻此言,故意装做愁苦之容,站起身来,假作啼哭声,拜伏于地,道:“岳父大人,你还不知先父的凶信吗?”侯鸾道:“你且站起来讲。”喜童站起身来,说道:“告禀岳丈大人,先君升在京未久,因圣上命陈东初年伯征伐胡虏,冯度修年伯参赞军机,那时,先君位列台垣,岂肯袖手旁观,因此出班保奏。那时冒触龙颜,把先君斩首,又行文到常州捉拿家眷。因此,小婿逃走在外,今日投奔在岳父面前,看先君同年亲谊面上,容小婿一身,足感岳父大人再造之恩也。”侯鸾把脸一变道:“原来如此!莫怪老夫说,你那父亲也太固执了些。如今做官的,都要逢迎上司,结交当道,方可有个官做,亿万良田,千顷的家业。不然,这十年寒窗,晨昏苦读,为什么?他屡屡要讲什么忠臣,如今连头都做掉了。”假公子又哭道:“先君在日,多有得罪,岳父只念小婿四海飘零,没家投奔,救一救落难之人。”侯鸾道:“只是我的官卑职微,如何容得你下?”假公子道:“既是岳父不肯收留,小婿拜别,再往他处去罢。”侯鸾又道:“你倒也说得干净!你是钦犯之子,我的女儿怎肯做叛党的媳妇?这是万耳万目都知道的你是我的女婿,今日又是满衙门的吏役看见你到我衙中来的,若是上司知道,行文要钦犯之子,那时,老夫把什么人给他?非是我没情,不看同年份上,却也皆因你命当如此。”假公子又道:“岳父,你把小婿是怎么样处置?”侯鸾道:“你哭也无益的,老夫也不用刑处治,将你解往京中,交给卢杞爷,听相爷发落。无怪老夫,倒是你父带累于你的。”即刻传那衙役,把假公子拿下。侯鸾吩咐道:“是钦犯之子,好生看守,要解京请赏的。”一面标了监牌,众衙役上前,把假公子上了刑具,押出来收监。不知喜童进监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人言非假,果逢其凶。主仆投亲身避难,岂知监禁狱牢中。
前修有定,难脱罗笼。皇天不负忠良后,得会风云上九重。
诗曰:
慈命投亲到异乡,岂知落魄更凄惶。
店家说出抽肠话,替主情甘狱底亡。话说假公子上了刑具出来不提。单言梅公子在照壁墙下等候,等得不耐烦,走进仪门,抬头一看,只见众衙役把喜童锁着,带往西监门去了。公子到了监门首,衙役叫开监门收钦犯。梅公子不知是何缘故,心中一苦,眼中掉下泪来,又不敢上前。只见喜童把头回转来,向着公子丢了个眼色,心是叫他速速走的意思。他却不知,还痴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众人把喜童带到监中。这喜童一入监门,就把砒霜取出来,于口中吞下。
那砒霜入腹,寸肠俱断,站立不稳,一交跌倒在地,顿时七窍流血。牢中禁子一把挽扶,喜童气绝身亡。禁子撒手一推,只得着牢头出来禀知侯鸾道:“钦犯进牢,服毒死了。”侯鸾听说,把禁子、狱卒每人各豉了四十大板,又吩咐道:“此犯已故,不必言着他是钦犯,只说是本县处死了不法的家人。”又吩咐了一番不提。
且言狱卒受豚,领谕出来,只得上了店市,买了一副棺材,传脚夫抬至监旁,将喜童拖出牢洞,装入棺材。梅公子站在那旁。见脚夫把喜童装入棺材,如同滚油煎心,自己徨伤,想道:“先前喜童在药店门首,莫非买毒药?”正在思想之间,只见脚夫把棺材一直抬往北门去了。梅公子也不管高低,跟着棺材只是跑。出了城门,见那抬棺材的歇下,把地方土工传了来,挖个坑儿,把棺材安葬,各人散去。梅公子走到坟前,双膝跪下,拜倒在地,放声大哭道:“贤弟呀!愚兄自幼与你同窗共读,寸步不离,却不知贤弟有这一片忠心。只望与你同患同难,异日成名,补报贤弟相携之力,岂知今日遇着我那人面兽心的岳父,遭这等恶死。这是我梅良玉死之该当,贤弟不当受此惨变。我以店主之言,不过虚假谣词,贤弟就有这等慧心,便先安排了替主之心肠呀!想我梅良玉日后没有寸进便罢,若有些许荣耀,必替贤弟修墓追荐。我与贤弟虽是异姓,倘日后我有子孙,必须情愿继贤弟宗支。”梅公子在坟上磕了一个头,哭一声,却是旷野地方主人哭仆,真是铁石之人闻也断肠。
于是,起来记认坟墓的踪迹,见坟左首有一座土地庙,路旁又有一株双丫的榆树为记。看罢,拜辞,又哭了一会,心中乱如麻一般,又无伴侣,又不敢回店去拿行李,低着头往大路向东而走。见前面已抵河边,又痴呆呆望了一望,只见一座城楼。心中想道:“此楼定是东门。”走到跟前,只见一只划船,飞棹来了。那船舱中坐着两个老者,那船家就摇拢岸来,便问道:“朋友,你上扬州的就随我的船,带你去。”那船中两个老者道:“我们是熟船,你只管上来。”梅公子此时犹如那失群的孤鸟,那有定见?正是上天没路,入地没门,年纪又小,又无亲眷可投,心中又怕遇着店主,又起风波。也罢,且到扬州,再作道理,只得说道:“驾我到扬州去!”船家道:“你既要去,快些上来!”梅公子上了船来,拱手道:“二位老客长请了。”那二位老者一齐躬身道:“小哥请进来坐。”梅公子方才走入舱中坐下,船家问道:“你可吃饭的么?我们是不拢岸的。恐夜晚了,要赶快的,你要吃饭,快些买米。”梅公子道:“我是不吃饭的。”于是,船家开了船只。不一时,稍后送进饭来,道:“二位老客,请用饭。”二位把食盒揭开,拑出二尾鱼来,便向梅公子道:“小哥,请过来用饭。”梅公子道:“老客长请,晚生不用饭。”那二位老者笑道:“小哥,我晓得,你只有船钱,没有饭资。不妨,我二人多出半升米,就请了小哥。”梅公子道:“我们萍水相逢,多蒙雅爱,何以克当?”
二位长者即取了一副碗筷,三人共桌。用毕了饭,一路又谈些闲话。船至三汊河,船家说道:“朋友,前面已是钞关了,把船钱拿出来,好上岸。”梅公子说道:“今日不曾带得来,改日把你罢!”船家说道:“你上船来,安安稳稳,连米也没有拿出来,坐着动也不动。就是当差,也要把票儿我看。你若没有钱,就是破布衣服,一分一片,照样拿来!”梅公子哪里受得过这等愁苦,把脸一红,道:“今日偶然忘却了带钱来。”就把贴肉一件白衫子,脱将下来,递与船家。那船家接过来一看:“这个细衫子,我们用它不着,若是布衣,还可算得钱。”那两个老者道:“船家,你把那衣服拿了来,与这位相公,我二人替他出了船钱罢!”船家听说,将衣服递给长者,长者递给梅公子,梅公子道:“一路而来,多蒙长者雅爱,又蒙出船钱,真乃三生有幸。晚生感恩不浅。”老者笑道:“相公,你说哪里话来!”于是,船抵码头,大家弃船登岸。梅公子又向二位长者一躬说道:“晚生不敢造府叩谢了。”二位长者说道:“岂敢!只是寒舍窄小,不敢屈相公同去。天色已晚,相公要进城,也要赶早些。”说罢,二老向东去了不提。
却说梅公子一边走,一面思想,喜童死得好苦,不觉心酸,在旷野所在,放声大哭。又见日已西沉,不敢久恋,一直奔到城内。欲下饭店,又无行李盘费。东走西走,一径来到寿庵寺前。那寿庵寺,乃是扬州第一个好庙宇。寺旁有一株树,树后数步,便是毛厕,梅公子到了此时,也无奈何,只得就在这寺门首地下坐着。时已更深,思想从前爹爹在日,何等荣耀。今日四海无家,母子分离,又有卢贼防拿甚急,我这性命,恐终难保。若被那贼拿住,还有多少刑法,我是一个怯弱书生,怎么受得!不如趁此无人知道,不免寻个自尽吧!想到此地,不觉泪如雨下,即忙解下腰带,挂在树上,望北哭道:“母亲呀,你孩儿死得好苦也。”又不敢高声啼哭,悄悄吊在上面。正是:投河只要三尺水,悬梁惟用一条绳。不知梅公子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
野草闲花遍地愁,龙争虎斗几时休?抬头吴越秦汉楚,细看梁唐晋汉周。万事俱从忙里错,谁人肯向死前休。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
诗曰:只身流落到扬州,拼命悬躯欲丧幽。
香池救得孤忠后,到底忻逢故旧留。
话说梅公子吊在树上,命如五鼓瑶台月,气似三更油尽灯。
不言梅璧吊颈,且说本庙有个化跎和尚,因早晨有个施主打斋,他多吃了些东西,腹中又不聚,要到东厕出恭去。两手捧着肚子,往东厕一跑,不觉撞在梅公子的身上,跌了一跤,爬将起来,一摸,见是吊的一个死人,口中喊道:“不好了,快救人!”连喊了数声,里面众僧,俱不知是什么事,大家只得出来,问道:“你因什么事,大惊小怪?”化跎和尚说道:“那树上吊着一个死人,你们去看。”众僧一看,果然是真,只得进内回禀长老大和尚。那长老听说,口中念道:“阿弥陀佛!”便即刻起身,随着众僧,来到面前。那些僧人,把梅璧解下,直僵僵摊在地上。长老吩咐快烧姜汤来。使者答应,拿了姜汤,把梅璧放在椅上,灌了一会,只听得三关响了一声。不一时,梅公子就醒了转来,叹了一口气道:“好苦死我也!”众僧一齐说道:“此人转来了。”只见大和尚走到梅公子跟前,问道:“你这位后生,小小年纪,因何寻此短见?我乃出家之人,与你无仇,为何在此作贱,是何道理?”
那梅公子听见有人说话,便把眼睛一睁,只见一个和尚站在面前,又见众僧站在一边,便站起身来,说道:“小人乃异多人氏,只因随主人进京,往山阳关经过,是我失于检察,把主人的箱笼被脚夫拐了去,因此难以回船。主人家法厉害,若是回去,必无再活之命,故此小人进退两难,是以寻此短见。非是坑陷师父,实实难存于世矣!又蒙师父救命,真乃再造之恩。只是小人身无半文,往何处去好?岂不是虽生犹死?不如做个亡命,倒也得个干净。”大和尚见他虽是下人衣帽,而骨格清奇,说话又婉转,说道:“也罢,你且随我到方丈来。”于是,众僧执着灯,梅公子随了大和尚,一直来到方丈里面坐下,大和尚说道:“你也坐下。”
梅公子道:“师父在上,小人怎敢坐?”大和尚道:“我们乃是出家人,有什么统属?坐下来好说话。”梅公子道:“既然如此,小人告坐了。”大和尚开口说道:“我且问你,方才说回不得家乡,见不得主人,你的主人是个什么样人?”梅璧道:“他是经商的。”和尚道:“依我说,着人去寻你的主人,我当面对他说,晓得你受了这个委屈,他必定不豚备你的。”梅公子道:“师父这般吩咐,小人岂不感恩!只是我那主人,当面听师父的金言,自然是依允的。若是小人随了他回去,他想起许多行李等件,定然生气豉打。不若求师父大发慈悲恻隐之心,暂容小人在此栖身。倘若有云开见日,再补报师父活命之恩。”和尚听说,道:“也罢,此乃佛门之地,是人可以安身,况你又是落难之人。只是鸡儿不吃没功之禄,你平日在家所干些何事?”梅公子道:“小人随着主人,也不过是抹桌拂椅,浇灌花草。”和尚道:“原来你是个斯文中人,你必定识字。你写几个字,与我看看。”梅公子听说,见旁边桌上,现有笔砚,便取过一张纸来,提起笔就随手写几个大字,递给老和尚。和尚接过看了一看,却是写的四个楷字,是“寿庵禅寺”。
和尚赞道:“果然好字!”又问道:“你姓甚名谁,哪里人氏?从直说来。”梅公子随口答应道:“小人姓王名喜童,乃江南常州府人氏。”和尚道:“你就叫王喜童么?从今为始,自后都叫你是王喜童。”于是,梅良玉住在寿庵寺内,连门也不敢出,早晚收拾些盆景花草。况这个和尚又不逢迎施主,又不爱财,所以,梅良玉住在寺内,并没有纠缠,倒也清闲。把那些盆景花草,都修理得好,盆盆可爱。
且不讲梅良玉的安身。列位,可知那和尚的出身吗?他乃是本府第一个大乡宦。弟兄二人,他爱习武,兄弟习文。他少年时,曾中了一个武探花及第职,特授御前保驾的都尉,官至三边总制,与那胡虏鞑靼交兵,屡战屡胜。那鞑靼见了,失魂丧胆。天子见他屡建奇功,升为当今提调天下兵马大元帅,又加兵部尚书之职。他自到京之后,见天子信用奸邪,对那卢杞等十分坏爱,诛斩忠良。他思想在边关杀戮过多,便弃职挂印,往天台投师,削发为僧。他俗姓陈,名日高字大忠,法名香池和尚。他兄弟乃吏部尚书,名东初,现任在京师。闲话少叙,书归正传。光阴似箭,不觉已有两月光景。
那日,香池和尚正在方丈闲游,看那些盆景。忽见管门僧人进内禀道:“二老爷要看师父。”和尚还未答应,只听得有人叫道:“兄长,小弟今日特来相看。”和尚说道:“愚兄失迎了。”二人携手入方丈,见礼坐下。沙僧捧上茶来,二人用毕。随来的家人,俱过来磕头,合寺僧人也过来见礼。香池和尚问道:“贤弟几时回来的?”东初答道:“昨天才回。闻得兄长在此寺内安禅,故而特来拜谒。理应带同弟媳、侄儿、侄女,都来拜见,又恐有烦兴居。”香池道:“贤弟来到,足见手足之情,何劳弟媳、侄儿、侄女来此?”
二人谈心,不觉梅良玉走来,看见二人形容一样,便止住了脚步,站在一边,听他们说话。香池道:“贤弟,我常愁你伴君如羊伴虎,但如我缁衣草履,没懮没轩,你今日回来,真正知足不轫。你今日来看我,却见了同胞手足,也是千朵桃花一树生。”陈公道:“说哪里话来!为弟昨日到家,只见园亭倒塌,花木残败,怎似兄长这等清高?但为弟的福浅,不得如兄长之见识,但弟居官,难瞒兄长之见察,亦非不忠之故,只因被奸贼弄权,将梅伯高陷害奸贼将我保奏兴师,又为武将,那梅伯高不忍,便直谏,是以命丧黄泉。弟等刹职归里,此乃不幸中之大幸也。为弟的观兄长这些盆景,真正可爱,其实精微,不知出于何人之手?弟家内园亭,意欲修理,望兄长命他在我处点缀点缀,不知可否?”香池和尚笑道:“贤弟,不说盆景精致,愚兄几乎忘了。我无意中得了一个孩子,此人姓王名喜童,乃是异乡人氏,流落在此,这些花草全然是他修理的,又写得一笔好字,只愁他没有出身之地。若贤弟要修理亭园,此人十分中用。”便叫喜童道:“见过了二老爷。”又吩咐道:“你跟二老爷去,好生服侍。”喜童听说,两眼流泪道:“小人愿随太师早晚叫唤,也得报效。”香池道:“你二老爷也同我一样,我不日就要回山,那时没人照应你。”
喜童听说依允,只得拜辞了太师,陈公又吩咐道:“你去收拾行李。”太师道:“他没有铺盖行李,你回去,送一副行李给他也罢。”陈公道:“兄长吩咐,敢不依从!”于是,二人又谈些家常,方才辞别起身。太师送出山门,陈公上轿,喜童随了陈公的轿,一直回至府门。到了大厅门口下轿。陈公带着笑脸,一直走进内室,望着夫人说道:“今日老夫往寿庵寺中拜见了兄长,得了一个小孩子。”夫人问道:“老爷所得什么人,这等欢喜?”陈公道:“你见了那个孩子,也必欢喜。”此时,公子、小姐听得带了一个人回来,唧唧哝哝说道:“不知是何等样人,爹爹这般喜欢。”言还未了,只见王正带了一个俊后生,从腰门外走将进来。王正指着说道:“这是夫人,快磕头!”
那后生磕了头,复向公子也见过了礼,又见杏元小姐。梅公子偷眼一看,见她果然上下齐整,天姿国色。但见姿质美冶,姣艳容颜,不知那梅良玉怎生见礼,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独上妆楼静悄悄,见斜月下面郊。薄情人去,音信杳;怜才郎,鸾笺不到。佳期约定在元宴,到如今,竟不来了。闷无聊,将瑶琴操。一曲想思调,知音少,只等多情到。闷把菱花照真容,脸上脂粉少。小金莲滴滴几步,不觉的纱裙退了。哪里是罗带宽,分明是相思。害得我瘦损蛮腰金。又只见银蝉上柳梢,杜鹃枝上频频叫。且归罗帐和衣倒,梦魂中会佳期,颠鸾倒凤。听檐前铁马儿摇,更鼓频敲,将上场,惊散了好梦不到晓,睡眼朦胧痴情还在阳台绕。空自叹多娇,知心人不到,轲负星前月,枉吹月下箫。
诗曰:
异乡流落苦难挨,欣逢故旧念英才。
若非笺下惊人句,怎得牵牛织女来。话说杏元小姐素妆打扮,美貌无双,裙下露出三寸金莲,真正齐正。这且不提。单讲梅公子见了杏元小姐,也下了个全礼,立在一旁。夫人道:“果然好个孩子。老爷方才言的,莫非就是此人?”陈公道:“就是他。不但外貌可取,更兼腹内有才,字体端方,况且又会修理花木。”称赞一回,回头又看着梅璧道:“大老爷着我带你回来,明日可写张卖身字进来,给你身价银两,你好自己置办东西。”喜童道:“小人只身到此,要身价也没用处。”陈公道:“也罢,你既不肯写卖身字,竟当做家主儿女一样。”叫王正过来,道:“把他给你做个儿子,从今以后,喜童就要你照应。领他出去,看书房可有空屋子,给他一间。至于行李衣服,你去向夫人取讨。”
王正答应了,欢喜得眼花俱开,两只手扯住喜童说道:“你方才听见老爷吩咐,把你与我为子。从今后,你与我是父子之称呼。况且我又没男没女,是你的造化。本府中有多少的女儿,待我慢慢选一个好的,与你为奔,养个孩儿,也接我王氏之后。自古道:‘只有义子,没有义孙’。我带你去见我的妻,你见了她,叫一声娘,她自然欢喜你。诸事还要她照应,就是衣服行李,也要她浆洗收拾收拾。”于是,二人来到自己门首,王正叫道:“妈妈,我带了个好孩儿回来了。”妈妈出来,喜童上前作揖道:“伯母拜揖。”妈妈道:“这是哪里一个孩子?怎么是我的儿子?”王正道:“是老爷叫他拜我夫妇名下为义子,从今后,你与我有后了。”
于是,说了些闲话,就把喜童带到书房花园。寻一间空房子,收拾了桌凳,又往里面讨了一副行李出来,铺了床帐,又带喜童到自己房中。吃了晚饭没事,又送到书房安歇不提。单言喜童今日住在陈府,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到了陈东初家中。他痴呆呆地只想家中变乱之事,又不知母亲奔往山东的消息,故此一夜未曾合眼。一宿晚景已过,次日早起出房来,只见王正手内捧着红全帖,跑得气喘吁吁,望见喜童说道:“我的儿,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今日老爷要拜合城的官府与众亲眷,因无人写帖,我在老爷面前说你会写,要写得好。”喜童答应,回转书房,将墨磨起,取了一枝笔,拈在手中道:“伯伯,这帖子是怎么称呼?”王正云:“年家眷弟二十个,姻眷弟二十个,眷侍生十个,其余的都写年家眷弟。”又向喜童说道:“你快些写,我往前面去,就来拿。”一头说,一头走。喜童道:“伯伯请转,还有话说。”王正便止住脚道:“我儿,你有什么话说?”喜童问道:“老爷叫什么名字?”王正道:“你这个孩子,是个不中用的,亏你服侍老爷,连老爷的名字都不晓得!他是大老爷的胞弟。大老爷名陈日高,号天中,原是武探花,曾做过三边总制,后来升了京营招讨兵马大元帅,又加升兵部尚书,因看破红尘,功名二字甚淡,难免轮回,因此出家,法名香池大师。二老爷名日升,号东初,原任吏部尚书。夫人吴氏,公子春生,小姐杏元。我说与你听,你千万记牢,不可忘怀了。”一头说,一头往外走去了。单言这梅公子,手里写帖,心中想起旧日之事,惨然掉下泪来。自己暗暗说道:“这是陈年伯家中,我爹爹因为他的事情,才累及斩首行刑。不想,我今日又到他家中来了。如今时事,但不知他的心迹如何?且不说出真姓名,且自含糊,再作道理。”
慌忙把眼泪抹干,将帖儿写完,收了笺砚。王正来到,说道:“我儿不写帖子,在这里做什么?”喜童回道:“写完了。”
王正道:“当真写完了?我看一看你的字迹如何?”喜童将帖子递于王正,王正见了说道:“写得好宇。”就把帖子拿上前厅,捧给陈公。陈公问道:“这帖子尽是喜童写的吗?”王正回道:“尽是喜童写的。”陈公道:“这孩子果然写得好,日后慢慢地抬举他。”王正听见老爷称赞喜童,十分欢喜。不言陈公出门拜客。再言王正走至书房,向喜童说道:“我儿,方才老爷见你写的好字,十分欢喜,说道,要慢慢地抬举你呢!你千万用心,不要顽耍。”于是,走至卧房,告诉妈妈一番,这且不提。话说陈公出门拜客回家。此时,各官亲眷陆续回拜,整整忙了一月有余,方才没事。忽一日,想起园亭要修理,随即唤了木匠收拾。真是官宦人家,银钱两便,何消半月,焕然一新。陈公吩咐喜童修理花木,整饰花景。瞬息光阴,残冬已过,新春初交,自然又忙了些时。正值元家佳节,闹过花灯,正月已完,二月又至。陈公一日无事,步入园中,见山石树木亭台,件件令人喜爱,忽然见喜童立于阶下,便问道:“梅花可曾开放否?”喜童道:“梅园中各色梅花,俱已开放。”陈公道:“你去准备酒席,明日在后花梅园中赏花。”喜童答应,不知陈公如何赏花,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
正春光,不觉菱荷香。猛听得寒雁惑伤,咫尺间,梅绽粉墙。
看绵绣,听鸟弄笙簧。闲中检点,静中思量,雄赳赳,不见了秦楚兵将。气昂昂,哪见了后汉前唐。亦认你簪缨世弟;阀阅门墙,到后来难免无常。说来是梦,言来是谎,倒不如,寻几个知心的契友,与野外溪边,或围棋赌赛,或曲水流觞,或讲些修行的妙法,或问些治病良方。九里韩侯灭霸王,封侯的樊哙保刘邦,哪将军元帅今何在?俱赴庄周梦一场。
诗曰:
同年交好胜金蔺,欲借梅花吊友冤。
岂料花遭风雨折,灰心立意弃尘缘。
话说陈公欲赏梅花,叫喜童吩咐厨役办酒席。喜童答应,进内去了不提。次日早晨,酒席已备。少刻,老爷与夫人、公子来到园中,步至亭内,见那些杂色梅花,果然开得十分灿烂,香气袭人。陈公向着夫人问道:“每年开的梅花,开放时,可是这般样茂盛吗?”夫人道:“今年比往年加倍茂盛,这正是人杰地灵。老爷今岁在家赏花,故此枝繁蕊茂。况且又得喜童浇灌修理,怎么不胜于往年?”陈公哈哈大笑,随即入席。一家四口,开怀畅饮。
酒至半酣,陈公便有不悦之色,夫人见了,因说道:“今日对此花,合家完聚,又用着美酒佳肴,为何老爷还有不悦之容,是何意也?”陈公叹了一口气道:“夫人,你知其一,哪知其二。今日乃是二月初十日,老夫方才想起一件事来。去年二月十二,是我与冯公改位的日期,后日又是梅年兄周年。我与夫人、孩儿们,在此赏花饮酒;却不知梅年兄的夫人、年侄,身在何方?他为老夫身首异处,方才老夫见景伤情,欲借此梅花,祭奠他一番,也见我陈东初一点痴心。”口内说,眼儿望着天,叫道:“梅年兄,你生前为人正直,死后必然为神。你阴灵在天,有灵有感,可着年嫂、年侄,奔来我处,自然早晚照应。”
不言陈公与夫人说话,且说喜童听说提起十二日,乃是他的爹爹周年,陈年伯有祭奠之意,况我为子的,倒不能尽一点孝心。孤身一人,站立梅树旁边,越想越恼,惑苦之极,不觉地喉咙咽咽,哭将起来。陈公与夫人、公子都不留意。只见杏元小姐斜目而视,看见喜童站在树旁,如醉如痴,呆呆的眼中落下泪来,不知为什么事,便向陈公说道:“爹爹,你看喜童,因何在那里啼哭?”陈公回头一看,果然见喜童在那里啼哭,即便唤喜童上亭来,便问道:“老夫在此赏花,你因何在此啼哭?所为何事?”喜童答道:“小人方才听见老爷与夫人说,去年二月十二日,屈斩梅老爷的时节,小人也在京中,其实死得可怜,有多少正人君子叹息不了。老爷方才提起梅老爷之事,小人不觉心中痛苦起来,故而惊动老爷,这是小人该死了。”夫人对陈公说道:“这也怪他不得,况他也是知书识理之人,必知大义,见景生情也是有的。”陈公听了夫人之言,方才吩咐道:“今日乃是家宴,下次不可。如若放肆,定行重豚。”喜童答应下来,只得含泪吞声,站在一旁。
却说那杏元小姐,一双识人的眼睛,七窍灵心儿,已瞧在眼内。心中想道:“此子有些古怪。前听得爹爹说,他字迹端方,笔墨均调。我看他虽是下人衣服,却是个正人的行藏,其中定有一番委屈。”心中正在思想,忽听陈公吩咐家人,叫明日设备梅老爷的灵位,摆在梅花亭上,后日借此梅花,祭奠梅老先生,以申朋友之心。陈公又对梅花祝道:“若梅公子有成名之日,与父争光,明日再盛过今日。”陈公祝毕,站起身来,与夫人、公子、小姐一同进内去了不提。
却说次日早晨,众家人收拾、打扫园亭,已将梅公的牌位设立于梅亭之上,各自散去。再言喜童一个独自来到梅亭,见上面供着他爹爹的灵位,便双膝跪下,痛哭一场。又祈祷一番,不觉天色将晚,方才安宿。那知此夜才交四鼓,降下一场风雨冰雹,把些梅花尽皆打落,只急得他满眼流泪,跌足捶胸,竟昏倒于地。半晌方醒,叹口气道:“爹爹,你怎么这等命薄!陈年伯立了牌位,诚心祭奠,又谁知天降风雨!”含泪往里面而去,打从腰门首,见里面没人出来,只得走将进去。见一个小丫环站在那里,喜童说道:“姐姐,烦你通禀老爷一声。你说喜童在外,要见老爷。”那丫环进房回禀陈公,陈公道:“叫他进来。”丫环回知喜童。于是随至房内,开口禀道:“老爷,昨夜风雨交加,把满园梅花尽皆打落,半朵也没有了。”
陈公一闻此言,即便披衣而起,竟往花园中而来。只见满园中梅花,果然尽行打落,半点全无,心中一想,道:“梅年兄,你如今这等命薄,连一炷清香,也消受不起,眼见得你后人也不能上进了。”叹了一口气,遂动了出家之念,要修个不坏之身,及早回头。于是,吩咐家人:“你给我备下扁担,一副行李,今日老夫要学个云游四海的贤士。”便气忿忿走将进来。夫人问道:“老爷方才吩咐家人,预备修行的物件,却不知为何?”
陈公道:“夫人有所不知,老夫昨日准备香案,供奉梅年兄的牌位,无非荐一荐在天之灵,岂知昨夜遭风雨冰雹,将梅花尽皆打落。据老夫看将起来,忠奸二字,只好听天而已,人力实难。倒不如以道门妆扮,东游各山胜景,也了人生一世。”不一时,公子、小姐到来,听得陈公要弃家修行,于是一齐劝解道:“风雨乃天地间常事,爹爹何必认为实迹?况梅年伯乃姓梅,这梅树之花,乃木种之梅,与他有什么相干?今被风雨摧残,明年又得结子,重新开花,岂可见花木吹残而陡起离家之念?”陈公道:“我意已定,实难留住,必要身离乡关,把这块老骨避在那名胜所在。
夫人,你有孩儿早晚侍奉,老夫所虑者,不过是杏元女孩儿未得佳偶。她乃是你亲生,你可自己选择英才之婿。我除此一桩,便没他懮。”一家见陈公立意要去,一齐大哭起来。小姐、公子拜伏于地道:“爹爹从前远在京师,孩儿们每日思想。今归府第,正好早晚侍奉,以乐天年。不意因着这草木之情,而陡起修行之念。劝爹爹暂息此念,待孩儿祝告神祗,求拜天地,保佑梅花二开。”陈公笑道:“也罢,你们如此孝心,要求梅开二度,限三日以定。如三日梅花不能重开,定要前去修行,云游四海,或访僧道于山林之上,或泛舟楫游江湖之间,或仿高士于村庄之内,或乐琴棋于洞府之中。这是我修道之所,死而无怨,方是我陈东初之心也。”小姐与公子一齐站起身来,叫家人到花园中摆设香案。小姐又到梅亭中,望空拜伏在地,祷告不止。又不知祷告些什么言语,梅花可能开二度否,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
携酒上新亭,满目江山易画屏,赚得英雄头似雪,为功名虎啸龙吟。一枕梦魂惊,日落西山,哪有个谁弱谁强,俱罢手打入渔樵闲话中。诗曰:陈公访道欲云游,家室无因苦相求。
孝感动天三日内,梅花重放满枝头。
话说杏元小姐拜伏于地,祝告道:“皇天后土,本园花神,可怜梅年伯遭冤被害,母子飘零,如若梅公子有发展、聚会之日,求上天三日内,将梅花复开二度。若是梅门不能复兴,我爹爹要扮着道装,云游四海了。”小姐拜毕,站起身来,望着喜童说道:“若梅花侥幸复开,你可速速报来,不可有误。”喜童答应:“晓得。”小姐移步进内去了。不提。
再言喜童四下看了一看,见没人走上亭来,他就在那香案面前,双膝跪下,两泪交流,低声痛哭道:“苍天呀,我梅璧这等命薄!多亏陈年伯收留在此,又见梅花,思忆爹爹,陈年伯设位祭奠,尽被风雨将花打落。因此,陈年伯见物怜人,说我爹爹连一炷清香消受不起,又道我梅氏后人不能上进,因此看透红尘,弃家修行,云游四海。我想,陈年伯倘若是出外云游,我梅良玉岂能在于此地?必无此理。但求老天爷发一好生之念,将梅再放数枝。一则显应成全,以免陈门离散,二则显应我那爹爹之忠义灵魂。老天若能佑我梅良玉稍有寸进,得睹天颜,定然报仇雪恨。”拜毕起来,收了香案。
回到书房,心中想道:“母亲当日着我投奔岳父,躲避灾难,岂知那岳父乃禽兽之辈,不念亲戚。多蒙喜童替了名姓,服毒于狱而死,岂知我又遭此颠沛。幸遇陈年伯收留在此,正应古言‘亲不如友’。又不知母亲曾到母舅所在否?又不知母舅任原否,或者升迁,也未可知。其中之事,实实难料,叫我心如同油煎一般。但孩儿事情,母亲岂能知道?就是母亲的事,为孩儿怎知周详?这不孝之罪,万难补报。关山阻隔,音信杳然。皆因误国的奸贼,害我父丧黄泉,使我母子东西。”心中思想,泪如涌泉,徨哭不止。又想道:“我那岳父见喜童死在监中,他却不知真假,只认做是我,他一定把女儿另许配他人无疑矣!且自由他。我见杏元小姐,倒是个贤淑之女。我梅良玉有成名之日,不知她可还在家否?只怕已许配他人,此事但凭天而已。”自叹自解,在房中坐了一会,又到亭子上看了一看梅花,不但不开,连枝都打伤了。看了一看,只是叹恨。眼见此树再不能开花了,想到苦处,又到园中大哭一场。
到第二天,来看那些树木,伤损未活,便叹说道:“想此树是再不能开花了。”不一时,小姐着了丫环来问喜童道:“今日梅花何如?”喜童道:“烦你回禀小姐,被风雨损伤,连枝叶都打伤了,梅树如何再能开花呢?”丫环听说,回身往内去了。喜童想道:“今日是第二天了,眼见梅树如此狼狈,明日焉得有花?若没花发,陈年伯一定是要出家的。”想到此处,心中惨然,眼中掉下泪来,又在亭子上跪拜祝告,说道:“上苍神圣,本园花神,望乞报奏上帝之前,祈求借三春之暖,赐梅花数朵,以应梅氏之予兆,使陈年伯无出家之念。”拜罢起身,独自无聊,回至书房,闷昏昏地睡在床上不提。且言本园花神,见梅良玉一片诚心祝告,把他的言语,奏上城隍,城隍奏上天庭王帝说道:“梅魁之子梅璧,今在下界受颠沛之苦。有陈日升收留他在家中,因与梅魁系同年好友,见梅花,意欲祭奠梅魁,不料前夜被风雨将梅花尽皆打落。今陈日升好不烦恼,意欲弃家修行而去。梅良玉虔求上帝,赐他梅开二度。小神等见他至诚祝告,他乃忠良之子,有状元之福,因而启奏上帝。”上帝闻奏,开言说道:“善哉!据尔所奏,梅良玉乃梅魁忠良之后,赐他梅开二度。就着卿传旨到御花园中,着仙花童子,领仙花到陈日升梅园内,三更时候,将梅花一齐开放,全他一点诚心,以昭后效。”城隍领了玉旨,到御花园中,同了花使,领了仙花,竟奔陈府花园而来。正是聚春一暖,六九奇寒,仙使把鲜花撤在树上,满园中俱是仙花,怎比凡花草果,香透数里。城隍见重放了梅花,上天缴旨不提。单言喜童睡去,朦胧中忽闻香气袭人,便翻身急速爬将起来,穿好衣服,说道:“这等香气,莫非梅花重开吗?”便把门开了,走上亭子来一看,只见杂色梅花,都变做一色绿蕊,梅花开得齐齐整整,异香扑鼻。把一个梅良玉喜得手舞足蹈,又拜谢了一番。天明,只见桌上现有笔砚,不免取过笔来,在那墙上题诗一首。诗曰:“簇簇梅花数丈高,叩求风露下天曹。昨家花木成灰土,二次梅花万古遭。”
话说梅良玉题完了诗,将笔砚安放原处,往亭子上折了一枝梅花在手,竟奔里面而来。
只见有个丫环在阶沿之上,喜童咳嗽了一声,丫环问道:“喜童哥有何话说?夫人、小姐还未起身。”喜童笑嘻嘻地手执一枝梅花。说道:“姐姐,烦你通报一声:梅花都开放了。”那丫环接了梅花,自己先闻了一闻,竟不往寝室,反跑到后堂去了。喜童想道:“她往后堂而去,一定与小姐看的。”且不言梅公子站立。单讲那丫环,手执着梅花,如获珠宝一般,一直走入小姐卧楼绣房之上,喘息不止乱笑。且言那杏元小姐,只因连日陈公要弃家修行,复又想到,欲留父亲,必须梅开二度,方可挽转;又想梅开二度,乃千古未有之事。正在沉吟之间,忽闻一阵梅花香,抬头一看,见那丫环手执一枝绿蕊梅花。丫环道:“小姐,你说这是奇事不是奇事?”小姐问道:“丫环,你手中拿的什么花?”丫环道:“今日这梅花重开二度,比前更觉香馥些。”小姐将梅花接过来一看,心中大喜道:“可是喜童送来的吗?”丫环道:“正是。”小姐道:“你这个婢子,又来哄我。”丫环道:“小姐,喜童现在老爷前堂。”小姐半信半疑,走下楼来。喜童见了,叫声:“小姐。”杏元问道:“这梅花果然是园中复开的吗?”喜童答道:“正是。”小姐又吩咐道:“喜童,你在花园中伺候,待我禀过老爷,自然有赏。”
喜童答应,回到后花园中不提。
再言小姐手执梅花,来到老爷房中,将手揭起帐幔说道:“爹爹、母亲,孩儿特来拜喜。”陈公道:“我儿拜什么喜?”小姐道:“爹爹可知道,天从人愿,梅花竟开二度。”陈公道:“果然梅开二度吗?”即忙起身,穿了衣服下床。小姐将梅递与陈公,说道:“请爹爹观看。”陈公接着,哈哈大笑道:“我儿,这时节在哪里寻来这枝梅花?”小姐道:“爹爹,果然是园中复开的梅花。喜童说,不单是一枝,而且满园中树树开放。”夫人听说,也急忙起身,穿了衣服,说道:“我儿,当真梅开二度么?”小姐说道:“母亲,果然是梅开二度。”夫人道:“我儿,正是人有善念,天必佑之。”说话之间,丫环送水进房,递与陈公、夫人净面。梳洗已毕,换了衣衫,公子也来请了安。于是,陈公与夫人并公子、小姐,同到园中,来看梅开二度。
一进园中,只闻得一阵阵香风满面。一路步入亭中,抬头一看,只见园中梅树,枝枝俱是银砌粉妆;实实令人可爱。公子、小姐一齐上前恭喜道:“爹爹,如今梅花开放,修行的念头丢了罢。”陈公道:“我儿,非是为父的又坠红尘,只是梅家侄儿没有着落,使我放心不下,”夫人道:“梅家侄儿,着人四下寻找,若寻着,领他来家,以了一片心事。”陈公道:“夫人言之有理。”又吩咐喜童道:“今日梅花重开,也是千古奇事,你可速备酒席,安设牌位,好祭奠梅公。”不一时,俱已停当。陈公寻了素服,拜伏于地道:“梅年兄,你在天之灵,可知道我陈东初祭奠吗?”这喜童见陈公祭奠他爹爹,他却不敢在亭子上陪拜,却走在远远的一个亭子上,朝着牌位,不住地磕头,口中说道:“爹爹呀!多谢陈年伯费心,我小侄只得在此暗谢。”陈公拜毕,只见夫人、公子俱来拜过。陈公望着小姐道:“我儿,你也过来拜拜年伯。”于是,小姐拜毕,起身说道:“爹爹可看见喜童在那小亭子磕头么?”陈公回头一看,果然喜童在那里痴呆呆地磕头。陈公大怒道:“你这个狗才,大胆放肆,敢学老夫跪拜!”便叫喜童上来。喜童听得呼唤,即忙走上亭来,陈公大怒道:“老夫在此,是拜的梅公,你敢在那里学老夫拜吗?”喜童道:“小人怎敢学老爷的拜?只是小的父亲,也是去年二月今天死的。固想着父亲亡故一年,故此在那亭子上拜一拜,也尽人子之心。”夫人道:“这也难怪他。富贵乃是各人所修的,孝敬之理,俱是一般。”
陈公道:“原来你也有这番委屈,也罢。我这里赏你两碗菜,排设在后门外边,点起香烛。”又叫王正吩咐道:“你替他买一盘包子,叫他到后门外边,烧张纸钱,尽他一点孝心。”于是,喜童拿了酒菜,摆在后门外边,点起香烛,磕头拜哭,焚化纸钱。祭奠已毕,复回身竟奔到自己房中,又立了一个小小的牌位,将梅公的名讳写上,供在抽屉桌上。反身走上亭来,谢了陈公。夫人道:“喜童,从今后须要小心照管花草,至于饮食,拿到自己房中吃去。”喜童答应:“是。”
只见陈公等走下亭子来,喜童随后面,走入梅花深处。
陈公见梅花,赏玩了一会,心中大喜道:“既有梅花,岂可没有佳句?”向着春生说道:“我儿,我在京师历有多年,不知你的学业何如?你可将梅花复开二度为题,作诗一首,与为父的看一看。”春生答应道:“孩儿晓得。”陈公忽然抬起头来,只见壁上题有诗句,便问道:“喜童,此诗句是何人所作?”不知喜童怎生答应?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
试问水归何处?况锦彻夜东流。滔滔不断古今秋。浪花如喷雪,新月似银钩,暗想当年富贵,挂锦帆直至扬州。灞陵桥上望西州,动不动八千里,青山无数,白云无数。来时节春梦;去时节秋梦,叹人生能有几度?想人生会少离多!只落得,春风酒一壶,夜月琴三弄。古今希罕闻,试问钱塘梦。
诗曰:一辈后生一辈人,因知中正属凶成。
难处颠沛流离日,画虎雕龙天自亲。
话说陈公看见壁上有诗句,步到跟前。看见题的咏梅花七言一绝,看完赞道:“好佳句!”便问春生道:“此诗是你做的吗?”春生道:“孩儿并未题诗。”陈公又问道:“喜童,你管此花园,这诗是何人题的?你从直招来。”喜童道:“小人不敢蒙混老爷,这是小人见景生情,信手胡写的。”陈公点了一点头,叫春生过来,说道:“我儿,你看看如何?你或做或和,也试一试你的才学。”叫喜童取笔砚过来。喜童答应,向亭子上来,拿了文房四宝。夫人、小姐问道:“你取笔砚做什么?”喜童道:“老爷命公子题诗。”竟携着笔砚,一直往梅园中去。小姐道:“母亲,爹爹看兄弟题诗,孩儿同母亲去看看。”夫人道:“也好。”于是,母女们步下亭来,走至春生面前。见他手执笔毫,在那粉壁上题诗一首。诗曰:“数色梅花绿最高,依依挺干似儿曹。只因诚明通天界,故赐琼梅放二遭。”春生题毕,喜童将笔接过。
陈公哈哈大笑道:“有花无诗,岂不误了名花?”回头又见夫人、小姐到来,陈公向夫人说道:“适才观梅,见粉壁墙上有吟梅之句。问是何人所作,你道是谁人题的?夫人,原来就是喜童题的。竟看不出这个孩子来,也通文墨。我孩儿也题了一首。今女儿至此,亦可批冠你兄弟的诗句。但平日闻得你韵佳,也可做一首,与为父的看看。”小姐道:“做一首诗,却怎样好写在此地?”陈公道:“这有何妨!此乃本宅花园,那有外人来看见。后面又不落款,怕他怎的?”小姐又不好违背父命,只得接过笔来,在春生诗句后面,题诗一首。诗曰:“春日梅花品最高,又因上帝降儿曹。昊天不负忠良后,才使梅花放二遭。”杏元小姐题毕,陈公与大人道:“女孩儿的诗句,却也清雅,真正可乐,也是我二人晚景了。”于是,又把三首诗念了一遍。见喜童送笔砚去了,陈公对夫人说道:“据老夫看,喜童这个孩子,大有根基,不是寻常之辈,以后要另眼看顾他。只是这诗句字迹,色色可爱。”夫人道:“正是,这孩子既会吟诗,必有可用之才。”说话之间,喜童已到,陈公又吩咐了一番,才与夫人、公子、小姐走出梅园。又走上亭子来,重新坐下,又重新吃了一会酒,方才一同入内去了。
家下众人收拾了碗盏,打扫了园,各自散去。喜童回转书房安歇。次日起来,无时不在园中修理花草。
光阴似箭,不觉又是三月初旬。一日无事,心中想道:“人说扬州天下第一个繁华的所在,我想今日无事,不免到街市上看一看光景。”不言喜童独自出花园去了,再讲那杏元小姐每每心中想道:“我见喜童几番哭泣跪拜,令人可疑,其中定有隐情,莫非就是梅年伯的后裔?那日爹爹在梅亭上祭奠梅花与梅年伯之时,他又在小亭上跪拜。就是梅园中诗句,也觉有些奇情。”心中正在思想,忽然旁边走出一个丫环,名叫翠环,站在小姐身边说道:“小姐,莫非想那个人的过失吗?”小姐倒吓了一惊,抬头见是翠环,便说道:“你这个丫头,如何这等大胆,说什么那人?”
那翠环笑嘻嘻地说道:“小姐,莫不是看出喜童的破绽来了?”
小姐道:“你劈空说出这样话来,是什么缘故?”“不瞒小姐说,喜童自到我家中来,也半年有余了,从不见他有喜笑之容,终日有惑哭之态。依婢子看来,此人必有痛天之恨。但他所做之事,都与老爷心性一样,亦非下人之流。今日无事,婢子与小姐同到花园,看他的行藏如何?”小姐道:“我乃闺中之女,没事怎好到花园中去?”又想一想,“你先去到园中看一看,喜童可在书房么?切不可与外人知道。”
翠环见小姐有要去之心,笑嘻嘻下了楼去,一直跑到花园,往书房中去看。只见喜童不在书房,转身走到后楼,就向小姐说道:“喜童毕竟不在园中,小姐要去,趁此机会就走。”小姐道:“去倒要去,倘若撞着一个外人,成何体统?”翠环说道:“园中此时冷静,外人没事不到花园中去。”小姐听说,随即二人下楼,走进花园,就往书房中看来。见他那房中,虽无摆设,却也收拾得洁净。
翠环道:“小姐请坐,待婢子细细看来。”走上前就把抽屉拉开,只见里面俱是文章,上面有许多泪迹;又见桌上供着一个圣人的牌位,中间又写了一行字,面前供着一碗饭、一碟菜、一双筷子。翠环道:“他怕午时饭迟了,留些过午的。”再把牌位拿起来,口中叫道:“小姐,你来看这牌位!上面写的什么东西?”小姐走将过去,把牌位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先考梅伯高之神位。”旁边写的是:“考男梅璧叩礼。”看完,往袖里一藏,心想:“此子定是梅璧无疑矣!”
小姐同翠环走出书房,行至堂前,告禀陈公,把从头至尾,告诉一番。陈公与夫人大惊道:“喜童却是梅伯高的乃郎!一向老夫却是疑心,待老夫唤他进来。细细地问他一番曲直。”杏元小姐道:“不消爹爹去得,再叫翠环到他书房,先用一唬吓诈,试出他的真情来。再引他进来,问他详细。”夫人道:“孩儿说得有理。”陈公点头道:“也罢。”于是,叫过翠环来,吩咐了她一番。
翠环领了陈公的言语,就往花园中来,且不讲。
单讲梅良玉在街上游了半日,腹中有些饥馁,便寻归路,进了大门,竟奔花园中而来。只见王正手中捧着一个盘子,口中说道:“我儿,今朝有个朋友,送了两只蹄子,你娘叫我送一盘与你吃。”良玉道:“怎好又多劳伯伯。”于是接了盘子。王正去了,喜童捧到房中,放下盘子,又往后面取了碗来,把抽屉拉开,拿出饭来,换了碗筷,供奉梅公的牌位。拿碗的时节,没有留心,及至供奉,不见牌位。于是,细细地寻了一番,竟没形影,只急得两泪交流道:“我的爹爹,你往哪里去了?”将要放声啼哭,忽见有一人站在书房门首,便止泪说道:“姐姐,你在这里做什么?”那翠环望着梅良玉说道:“你这个奸人,坑害人家不浅。”那良玉见牌位失了,心魂不定,又忽然听见翠环说出“坑害人家不浅”的话来,便忙向前深深一揖,道:“姐姐,我坑害了人家什么事,你这话从何说起?”翠环道:“你口还说什么喜童,哪一个不知道你是梅老爷的公子!现今府县各衙门,俱有文书到来,说京中卢杞知道你在此,着地方官拿你进京。你想,他既知道你在此藏身,那奸贼怎肯放过我们?你还之乎也者,瞒我家老爷,喜童长,喜童短。”梅公子听了这番言语,真正顶门上吓走了三魂,九宫内惊散了七魄,半晌说不出话来。吓的战兢兢,双膝跪下,道:“姐姐,你可有什么计策,救我一救,梅良玉至死不忘。”翠环道:“公子请起。既是方才说出至死不忘之言,你切记在心。我方才的言语,却是虚假之词。我今早同小姐至此看花,只见你供着的牌位,拿去回禀老爷,才知道你是梅公子。老爷叫我来唤到后堂去问你的委屈。”公子道:“老爷叫我问话,万一不念当日之情。将我解到京中,献与卢贼,我命岂不休矣!”翠环道:“你说话差矣!况老爷平日以善良之心自居,岂有害你之意?”于是,丫环同了良玉往内里而来。进了腰门,只听得陈公与夫人、小姐在后堂说话。翠环先进去回禀老爷,只见陈公笑着迎了出来,道:“良玉贤侄,今日方才去了老夫千古之疑。”梅良玉忙行了几步,迎着陈公说道:“伯父,梅璧在此。”于是,陈公携了梅公子的手,一同进内堂。梅公子忙行了几步,拿过两把椅子,复转身来,就跪将下去,向着陈公与夫人道:“伯父、伯母请上坐,待小侄拜见。”陈公道:“贤侄说那里话来,一向多有得罪。只是老夫不知,谅不见罪。”
梅公子道:“若是伯父说这样话来,岂不折杀了小侄吗?但萍水相逢,蒙老爷收养,真正没齿不敢相忘。”此时,又谦让一会,陈公与夫人勉强受了两礼,又与春生见过了礼。夫人向着杏元小姐说道:“我儿你也过来,与梅家哥哥见过礼。”小姐奉了母命,只得过来与梅公子见了一礼,即便回楼而去。于是,陈公与夫人、公子,同梅良玉分宾主而坐,丫环奉茶。茶毕,陈公道:“贤侄,令尊大人荣升京师,不料遭贼卢杞所害,又拿家属,老夫无时不思。今乃天缘凑巧,与贤侄会合,真乃不幸中之大幸也。”梅良玉两泪交流,把前后冤苦之事,一一告诉了一番。陈公、夫人道:“真亏你。”又道:“贤侄,可去更衣,”叫声:“春生我儿,你可陪梅世兄去更换服色。”春生答应,即陪良玉到书房,更换了衣衿,二人携手出来。那时间,众人都知道喜童是梅公子。别人都在其次,单是王正一闻此言,即走到自己房中,说与奔子知道:“这个孩儿,今日被小姐看出他的面目来了。只怕老爷要将小姐许配于他,你我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他妻子道:“你也过了五旬多岁,连理性一点也不知,如今老爷认实了他,是年家的子侄,他岂肯与你我为儿子,这不是枉费精神吗?”不讲他们夫妇议论。再言陈公见春生陪良玉而去,便对夫人说道:“我看梅家侄儿,他日必然成名,况他气概不凡,细细思想,不若将女儿许配此子,待他名登金榜,再完洞房花烛。夫人,你道如何?”
夫人道:“老爷主见一定不差。况此子乃梅年伯之子,他先人曾为同年斩首西郊,他相貌又生得轩昂。只是在梅园所题之诗,犹恐假他人之成语,须要试他一试,再为斟酌。”陈公点头道:“夫人言之有理。”不一时,梅公子衣巾换了,与春生携手同进内来,复又见礼。陈公吩咐摆饭,及至饭毕。于是,陈公传齐了全宅的家人,见过了梅良玉。陈公又吩咐道:“从今为始,俱称梅公子,外面切不可走漏了风声。”众家人一齐答应道:“是。”各人散了不提。
单言陈公向梅公子说道:“我观贤侄的佳句,果然出众。老夫今有一题,请教贤侄高才。”梅良玉道:“小侄爱慕文艺,只是一向荒疏,难入老伯父之尊目。”陈公道:“佳作自然精美,何必过谦?”随唤春生说道:“我儿你也陪作一篇,请梅仁兄批评。”良玉道:“岂敢!”陈公唤书童取文房四宝过来,拈笔在手,写一题目,乃是“善人为邦百年”
一句。梅良玉接过一看,说道:“老年伯,小侄当面献丑了。”陈公说:“年侄说哪里话来!”良玉抬头一看,只见桌上已摆两副笔砚卷子,便与春生分宾主而坐。二人并没思索,一挥而成。陈公在旁看见,心内暗喜。不一时,二人交卷,陈公接过一看,拍案大叫道:“真魁元之才,异日必尽天下之灵秀!”又将春生之文字,也看了一遍,却也字字珠玑,句句锦绣,与梅璧一比,却略略减色些。取过笔来,把二人文章,俱加圈点过了。又向二人说道:“你们的文字,还欠功夫,自后还要上紧琢磨,彼此还要相需讲解,不可荒疏。自后你二人同寝共食,不可相离。”于是,二人告辞陈公,同入书房不提。
单言陈公走入后堂,与夫人说道:“我今日已看过了梅璧的文章。老夫主意已定,要招良玉为婿。况他文章,字字珠玑可爱。”正与夫人议论杏元女儿之事,却被翠环听见,飞奔后楼,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叹画梁紫燕,为儿孙屡占窝巢。每日里打食数粒,只恨儿孙不饱。养得嘴上黄微退,两翅才长翎毛。不报父母养劬劳,竟自腾空飞了。飞到那绿阴深处,自称散淡逍遥。一口檐前游戏,撞着了狠心的狻猫,双爪搭住不相饶,连皮带骨尽嚼了。这才是,幸短前程短,心高命不高。劝君少打伤人剑,常磨克己刀,守分循天理,灾祸自然消。
诗曰:故旧联姻乐正浓,忽遭奇祸各西东。
绣心万结怨难诉,恨海忿山满肚中。
话说翠环听见陈公与夫人欲将小姐许配梅公子,她急忙跑至后楼,笑吟吟地报与杏元小姐知道:“恭喜小姐。”杏元道:“你这个丫头,又来见鬼见神,恭喜什么?”翠环道:“老爷与夫人谈小姐婚姻,意欲许配梅公子。小婢闻此喜信,将来恭喜小姐。”杏元把脸一红:“贱婵休得胡言!”口中虽是这样骂,心内却十分欢喜,想道:“我观梅生非人下之辈,又见他题梅之诗,实有孝友气慨,与人不同。”这里不讲小姐暗赞,单言翠环见小姐不睬她,只得回身下楼。
腹内暗想道:“我不如到书房,送个喜信与梅公子知道。”走到书房一张,不见春生,只见良玉一人痴呆呆地似想心事一般。她便轻轻走到书房,到他的后面,把手在他肩上一拍,道:“你想什么呢?”梅公子倒吓了一惊,回转头来,见是翠环,因说道:“你又来做什么?”翠环道:“特来与你报个喜信的。”
梅公子站起身来,问道:“姐姐又有什么喜信,报与小生?”翠环道:“也是你命中红鸾星高照,老爷、夫人要将小姐与你结姻呢!只等你金榜题名,那时就成鸾凤,岂不是天大的喜信么?”
梅公子一闻此言,心中暗自喜欢。又见翠环走进前一步,是要动手动脚的意思,梅公子正色言道:“已承你的好意,小生领惠过了,姐姐请回后堂去罢!恐你家中公子出来,撞见你我二人在此说话,万一告禀老爷与夫人跟前,岂不是连累小生无容身之地了!”翠环说道:“喜信报与你,你将什么谢我?”梅公子道:“既承你的美意,待后慢慢谢你罢!”那翠环欢欢喜喜地说道:“下次若有一点半点言语,少不得一一报信与你。”梅公子道:“姐姐,你从今以后,不可到书房来,恐外人看见不雅。”翠环啐了一声,入内去了。梅公子闻言,好生欢喜。不一时,春生出来,陪他吃了晚饭,二人又谈了些诗文,夫人又着人造了一床锦绣的被褥与帐幔等件。春生又叫书童铺设在自己的床对面铺上,坐卧谈心。他二人斯文相投,竟一刻不离,每日清晨往内面请安,便是携手而行。陈公与夫人看见,更十分欢悦。有时在房中撞见小姐,两下心照,俱不言起婚姻之事,还是兄妹相称。
且言梅、陈二位公子,无事便在书房中谈讲诗书。陈公不时也出来讲些文章、故事,有时与他二人谈诗饮酒。一日,在后堂与夫人议论家务,忽见门上慌慌张张禀道:“外面府县官员,俱在前厅,请老爷说话。”陈公道:“府县到此,定有蹊跷。”陈公只得走出厅来,各官俱一齐站起身来见礼。礼毕,分宾主坐下。府尊开言说道:“大人。”陈公道:“不敢。请问公祖与父母到舍,有何贵干?”府尊道:“禀大人得知,今朝中有马牌到来,说圣上有旨,正钦差是卢太师,副钦差是翰林院党大人。卢太师曾吩咐马牌,叫大人在平山堂接旨开读。”
陈公道:“原来如此。待老夫回后堂,换了冠带,与公祖、父母同行接旨。”府尊道:“相爷吩咐说道,不必更换服色,就是便服接旨。”陈公笑道:“既是卢太师说过,治下就是便服了。”于是,吩咐打轿,同各官到平山堂接旨不提。再言夫人与二位公子、小姐,摸不着头脑,都耽着惊惶,随即差家人打探消息。梅良玉望着夫人说道:“也不知为着何事,且等家人们回来,必知详细。”且不言陈府中议论。再说陈公同着各官到平山堂,接旨的香案俱已摆设的整齐了,众官俱在门外候着圣旨。不一时,只见无数的执事,护着二位钦差,到了山门首。陈公领着众官,跪接圣旨。卢杞与党进同下了轿,陈公等一齐随了进来,到香案供奉圣旨。陈公山呼已毕,卢杞将旨打开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上古帝皇治国,全赖文武足备,方能成一统华夷。今朕御极以来,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自然北漠、沙陀二国,士卒屡肆猖狂,扰害中原。前相国卢杞同兵部右侍郎袁辅臣曾出兵镇守边关,不料他国以火炮当先,将边关攻破。又将袁辅臣守关众将都拿往军营,绑于刁杆之上,用乱箭射死,惨不可言。朕欲豚你往日退缩不领兵之罪,相国卢杞保奏,言尔有女,名曰杏元,今着党进领旨,传与尔知道,联赐尔女昭君服色,玉琵琶一面,似昭君出塞。议再着地方官给库银两千两,买民女四十名,一同出关,与二国连和,两国永息刀兵。旨到速速出关,即免卿一门之罪。钦哉谢恩。”
陈公听卢杞读毕,在香案前谢过圣旨,站起身来,心中大怒,只得走上前,与卢杞见礼,因问道:“满朝文武,太师怎不保奏一、二去镇守征伐,怎么着下官的女孩儿去和番,岂不折轫了天朝的体统吗?况我的女儿,乃蒲柳之姿,焉能退得胡虏番兵?”卢杞道:“也是老夫的好意。圣上要加罪于老先生,老夫与你保奏了,方免先生的罪名。况和番,前朝也是有的,何必认以为耻?圣命紧急,老夫要见一见令嫒小姐,老夫就要回朝缴旨。”陈公又不敢逆旨,只得苦在心头。复与党公见礼,也没心谈讲细语。
于是,请了圣旨,与卢杞一齐上轿。离了平山堂,一路同转,进了城门。到了自己府门首。把卢杞等让至大厅,又行过了礼料想卢杞不能让他回后堂去的,因此,硬着心肠,吩咐家人到后堂叫养娘,扶着小姐出来,与卢相爷看看。家人答应入内,与夫人说了备细。夫人才晓得旨意,是要她的女孩儿,往边关和番,腹内如乱箭穿心。又见要她的女儿出去见见卢杞,夫人大怒道:“要这老命做什么,我出去与这个奸贼拼了命罢!”小姐上前扯住了夫人,道:“母亲不可造次。这个奸贼乃是奉旨意的,与他较量,岂不自取灭门之祸?不如待孩儿自己见那个奸贼,拼了孩儿一人之命,出关去寻一个自尽,以全爹爹一世名节,又保了一家性命。”夫人只得啼啼哭哭地随在后面。梅璧、春生想不出什么主意来,也只哭在一堆。于是,小姐止住了泪,来到大厅上面。
陈公见女孩儿出来,一阵心酸,二目中隐隐掉下泪来,因说道:“我儿过来,见卢太师与党年伯呀!”于是,小姐一一见过了礼。卢贼看了杏元小姐,向陈公说道:“令嫒小姐,真真生得天姿国色,先生巧言,还说没才没貌。有四句鄙言,奉赠令嫒小姐。诗曰:‘闺中侠士女英豪,巧笔丹青难画描。琵琶相伴阳关道,好似昭君出汉朝。’”杏元小姐问道:“老太师,边关上有强兵猛将,尚且难胜胡虏。我一闺中柔弱女子,怎能退得胡虏?”卢杞道:“小姐出关,胡虏一见,即可退兵立见太平矣!”小姐见卢杞说这等话来,含着怒容道:“老太师的钧谕,却也妥当,我陈杏元何惜一身?只是可惜圣上把那高官厚禄,与那些误国的奸贼食了,又不能分君之懮患,立于朝廷之上,白披一张人皮。
只是我陈杏元生不能食奸贼之肉,死后定为厉鬼摄奸贼之魂。”骂得卢杞白着眼,领受一会。陈公见小姐骂卢杞一顿,回说道:“我儿,你也见过了太师。那朝中的国政,却也与你没相干,回后堂去罢!”杏元小姐遵父命,只得忍气而往后堂去了。
卢杞暗说道:“我眼睁睁的倒被这个小贱人骂了一场。”因见小姐回后堂去了,他也站起身来,望着陈公说道:“令嫒是见过了的。等候地方官买齐了民女,便一齐动身。”那时,陈公又假意留了一会,方才先送过卢杞,又送府县官员,留住党公叙谈不提。
再言卢杞回至公馆,自有地方官应酬。且言陈公向党公说道:“年兄,你我乃是同年好友,还有细事商议。”二人携手步入内厅。陈公吩咐把二位公子请出来,家人答应入内,请了二位公子上厅,又与党公见过礼,在下面坐了。陈公叹了一口气,望着党公说道:“年兄,我辈读书,原想荣耀宗祖,荫子封妻,谁知如今反将自己的女儿害于奸贼之手。那奸贼当日在朝中,谕着小弟领兵往边关,与鞑靼交锋,梅年兄直谏一本,被皇上将他斩首,却又行文捉拿他的家眷,他家弄得人亡家破,似一群失林的孤鸟。目下,袁兵部将身丧入沙场,卢贼又保奏我的女儿,往那寒苦沙漠之地去和北番。年兄你想,一个闺中柔弱之女,到那个去处,可能保得有命否?岂不是眼睁睁地送去寻死吗?”党公也叹了一口气道:“年兄,祸起自卢贼,也是令嫒命中所招,天子的谕旨,如何违拗得么?只好听天由命罢了。”梅璧与春生听见党公这一番话,心中正苦,二目中滔滔流下泪来。党公见了,也觉伤心,指着良玉、春生二人,向陈公问道:“小弟只知年兄一位公子,因何却有二位年侄?”陈公回道:“小弟只有一个小儿。”因指着梅璧道:“年兄不是外人,不妨实告罢!”不知陈公怎么样告诉党公,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自入深山,且学半装聋哑半装呆。是非莫与他人议,己过还须己自裁。瓦罐红炉茶正熟,纸窗白处月初来。但笑长安名利客,几个严陵守钓台?
诗曰:
真忠千古美名标,奸为万载话犹嘲。
孤心只顾私情意,那管群黎泪似潮。话说陈公对党公说道:“年兄,此子是梅伯高的乃郎。因他投奔他的岳父,谁知世态炎凉的禽兽,不认亲戚,竟把他当作奸党。多亏贴身服侍的书童以过人的见识,替死在仪征。”从头到尾,细细地告诉了一遍。党公道:“此子就是梅年侄,老夫失敬了。”梅公子又重新见了一礼。党公又问道:“小弟不知令嫒可曾许人家否?”陈公见党公问他这个话,忍不住二目中掉下泪来。说道:“小女姻事,未许人家。小弟有意招赘梅家年侄为婿,不想如今又有这风波。”党公道:“这也是他们前世冤孽,故生出这一番事来。小弟因见他与年兄令郎,一齐垂泪,我却不知道有这番的隐情。”说了一会,党公告辞起身,陈公没心绪相留,一同送党公上轿去了。
陈公回转后堂,只见夫人、小姐与合府的仆妇丫环,都惑哭在一堆。陈公见时,更觉伤心。夫人见陈公与二位公子一同进来,带着哭说道:“梅家侄儿,你来,老身有句话对你说。前日认你之后,我与你年伯商议,欲将杏元小姐许配与你,岂知天意如此?虽然大礼未行,也算是夫妻一场。明日杏元小姐出关,你可与春生送她到交界地方,也尽你一点夫奔之情。只好结一个来世夫妻吧,还避什么嫌疑!”梅公子见夫人说得伤心,二目滔滔,放声大哭道:“伯母既如此说,小侄焉敢不送贤妹出关。只是这卢贼怎肯让小侄同行?”
夫人道:“老身也思想了一个计策在此。待起身之时,我认作一个侄儿,与女孩儿是姑表姐妹,再等你年伯求一求卢贼,就可以同行了。”梅公子听得又要求卢贼,带着哭骂道:“这个奸贼,与小侄不知哪世冤家!当初父亲被他害在都市斩首,使我母子飘零。今日才有安身之所,又蒙伯父、伯母将小姐终身许配小侄,他又一本把小姐逼了去和番,岂不是前世冤孽,今生对头!”这正是:“生生拆散鸳鸯伴,活活分开连理枝。”陈公走上前说道:“贤侄,既是方才俱已说明,你二人当着老夫面前见一礼,路途中有什么言语,两下才好说话。”夫人哭哭啼啼,扯着小姐与梅公子对面交拜。
那杏元小姐,哭哭啼啼,掺着娇羞,向梅公子说道:“为小妹之事,反累及兄长跋涉程途,出关远送,愚妹只好来世补报。”梅公子也啼哭说道:“贤妹自己保重,愚兄理当护送,何劳之有?”两下里说话,四目滔滔,泪流不止,更觉凄惨。陈公、夫人,见与合家大小,又痛哭起来。这正是: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且不言合家痛哭。再说卢杞回到公馆,那些合省的官员,送礼纷纷不绝,卢贼竟一概全收不提。再讲党公别过陈公,回到公馆,见那些送礼的云集,家人将各礼物名帖,一一呈上。党公看了,吩咐道:“俱写璧谢帖辞谢。”家人答应去了,这且不言。
再说那合城中大家小户,见官府领了卢贼的钧旨,因着官媒头儿,在城里、城外挑选那美貌的女子。那些百姓,却不知和番,只道是皇上选妃。因此,不论贫富,要有人家只求配,自己把女儿送上门去的,也不知有多少。再讲,那官媒头儿不上几日,领了民间无数的女子来,送到府署中。由府尊亲选了四十名,余下的着她们父母领回。即将那四十名妇女的名字,编成一本册子,亲自呈送到相爷的公馆面见,与他过目。卢贼看过了册上的名字,便向知府吩咐:“你可将众女的名册,送到陈吏部府中去,再传老夫钧旨,说诸女俱已备齐,限二日内便要启程,不可误了皇上的钦限。”知府领了卢杞的言语,出了公馆,吩咐衙役俱到陈府。
门上人通报进去,陈公正在内里与梅璧、春生言议,要浼求卢杞奸贼,让他二人同行。一听家人之言,随即来到前厅,接了府尊,两下见过了礼坐下。茶罢,府尊道:“卢相爷命卑府将众女名册籍,送与大人过目。钧旨云,钦限紧急,诸已齐备,限两日内便要起程。”陈公道:“老公祖吩咐,治下知道了。至于小女动身,还有一件事要面见相爷。公祖将众女子的册籍带着,治下与公祖一同去见卢相爷。”二人上骑,同至公馆,面见卢杞。陈公道:“方才公祖传相爷的钧旨,两日内便要小女动身。晚生思想,千里遥遥,孤身独往,使晚生夫妇放心不下。今日小儿与表侄难舍,求相国开一线之恩,着他二人送出边关,再回转家乡,晚生感恩不浅。”卢贼掀起腮边胡须,冷笑道:“年兄莫说就是两人,再多几个,又有何碍?”陈公一听,心中又放下愁肠,又道:“这美女花名册籍,太师可藏了,明日好与鞑靼胡儿。”卢杞点头道:“这话讲得有理。”
就把册籍收下,着人送与党公不提。
再言陈公与府尊一同辞别上轿,府尊回到府署,陈公自归府第,把那四十名女子,都叫进来叩见。陈公带至后堂,又见了夫人、小姐。那些女子,一齐跪到尘埃,便哭哭啼啼,说道:“我们众人乃是陪贵人到边关去的。望贵人念同乡之情,若有什么服侍不到之处,望贵人另眼相看。可怜我们也是离乡之人,背井之苦。”杏元小姐哭啼啼地走将下来,挽扶为首的女子说道:“列位姐姐请起。你我都是红颜薄命之人,有什么尊卑?”
杏元虽然与那些女子说话,眼中却望着梅公子,心中想道:“我二人缘分好浅。既在当面,为何却又分离,反到外国之邦,受那种腥臊之气,怎能再睹良人之面?”想到其间,便放声与那些女子大哭起来。夫人带着泪痕,把那些女子一看,只见都是十五、六岁的姣娃,又哭得如醉如痴,真正凄惨,哭得昏天黑地,日色无光。
因想着恨道:“这样花枝的一般女子,一个个俱送去寻死的。我想卢杞这个贼,怎么皇天没有报应?将他五雷击顶,也不足抵这些受苦的女子怨气。”叹息了半天,又来劝解小姐。众女子、梅公子、春生也来劝解了一番,大家才止住了哭声。夫人吩咐治酒,款待众女子。
光阴迅速,不觉又是第二日,合城官员、卢相与党公,一同到陈府。陈公听得,实时出来迎接,大厅上面,府尊已备下酒席,在陈府中款待众钦差。府尊将酒席安过,各自序次而坐。
酒至数巡,只见卢杞向着来的家人道:“把那衣箱,抬在内里,请小姐与众女子更换宫装。”家人答应,把衣箱抬到后面,说道:“相爷的钧旨,请小姐更换宫妆,好起程上路。”杏元小姐说道,“你去回禀你的相爷说,外国的服色,到出关之时,方可更换。我等还在中原,未食外国的水土,为何先换外国的服色?”卢杞的家人见她言正,不敢违拗,只得抬出衣箱回禀,说道:“小姐不肯先换外国服色,要到边关,吃了外国水土,方可更换此服色。”卢杞还未开言,党公哈哈大笑道:“真正是个有志气的佳人!至于此刻这般光景,还不失中原大礼,羞杀那种朝秦暮楚、卖国求荣的奸贼。”就把一个卢杞气得目瞪口呆。
不多一会,酒席已用毕,卢杞向陈公道:“先生可到后堂,催着令嫒早些起程,好赶路途。”陈公见卢杞催促,只得忍着眼泪,往后堂去,将卢杞的话,细说一回。夫人与小姐、公子闻言,放声大哭。陈公说道:“哭也无益,不若硬着心肠,早些收拾罢!”杏元小姐哭的两泪汪汪,如刀割肠,如针刺腹,哭啼啼说道:“孩儿一死,何足为惜,只是苦了爹娘,抚养孩儿长成十六岁,不知费了多少心机,今日被奸臣贼子害去和番。就是三年乳哺,十月怀胎,孩儿只好在幽冥地府报答爹娘劬劳罢!”一齐大哭不止。
陈公一人,硬着心肠又苦劝了一番。那杏元小姐方忍着泪说道:“爹娘在上,孩儿就此永别,要拜爹娘养育之恩。”陈公与夫人一把扯住杏元小姐,两眼泪汪汪说道:“我儿,为娘的今日如何舍得你去?”那杏元小姐,两泪滔滔,拜将下去,口中吟道:“日日闺中绣凤凰,梦魂一旦远家乡,思亲不得归原里,只为干戈出画堂。”又云:“只说高堂常侍奉,谁知今日永分离。从今难睹双亲面,要得相逢梦里时。”小姐拜毕,吟了诗句,又向春生说道:“兄弟,愚姊有几句话,嘱托与你。爹娘只生你我姐弟二人,我今日已是他方怨鬼,异乡的孤魂。你送我出关之后,可急急地回家,早晚要劝解爹娘,不必愁苦,莫要思忆我了,只当没有生我的一般,千万莫要哭坏了爹娘。”又把梅璧望了一望,便低着头,向着春生耳边说了数句,不知所说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
轮罢三王五帝,功名夏禹商汤,七雄五霸闹春秋,秦汉兴亡谁究。名利两行童与叟,几多冠冕没荒丘。前人留待后人收,说什么龙争虎斗。
诗曰:
夫妻正好结天缘,何事分飞泪眼觇。
信是佳人多薄命,含惑饮恨别慈严。
话说那杏元小姐向春生耳边说道:“梅家哥哥他乃是落难之人,恐他早晚愁苦,你也要劝解他些。兄弟,你把梅家哥哥当作嫡亲的手足,愚姐就死在九泉之下,亦得瞑目甘心矣!”
春生哭应道:“是,兄弟知道。姐姐放心,自己保重要紧。”杏元小姐哭道:“你我姐弟一场,在此永别,为愚姊的也有一拜。”
春生与杏元拜毕,于是抬起头来,向梅璧说道:“为愚妹的,今日也有一拜。”良玉哭道:“贤妹请起,做愚兄的,也有一拜。”于是,二人一同交拜。此刻好似刀绞肺腑,针刺心肝一般,两下不能说什么言语。这正是:哑子漫尝黄柏味,难将苦口对人言。梅璧此时只说了两句“贤妹小姐,你可保重身体”,便大哭起来。二人对面交拜毕,站起身来,杏元小姐又向着夫人叮咛说道:“母亲,梅家哥哥在边关回来,他乃是落难之人,恐他懮愁,母亲要劝解他一番,只当女孩儿在世一般。他若后有寸进,自然报答爹娘深恩。再者,母亲不要挂念孩儿,恐伤了身体,千万宽怀。”夫人听说,两目流泪说道:“我儿,为娘的知道,你只管放心。”于是,杏元小姐方才带了翠环,哭哭啼啼,随了陈公到大厅,见了卢杞的礼,小姐方才上了香车,翠环同那些众女子上了轿。众官长与陈公俱在后面。才出了大门,只见那些众女子的父母,呼爷喊娘,叫兄叫弟,哀声难闻。
那一般的凄惨光景,真正是铁石人也伤心,也会流下泪来。一路上看的人民百姓,无一个不伤心掉泪痛恨。
再说党公把眼睛瞅着卢杞,心中骂道:“你这个奸贼,好生生地将这些无辜百姓的女子,拆个东西地北,骨肉分离。这样凄惨哭泣之声,布满街道,亏你昧着良心,连眼睛红也不红,你是个什么心肠?亏你身居相位,你难道不知道,当权若不行方便,如入宝山空手回。我看你这个奸贼,日后是怎么样的报应!”
说话之间,不觉马车已至十里长亭了,众官员备得有饯行酒席在此。众脚夫将香车、小轿,俱各歇下。
众女子下了轿,一齐哭哭啼啼,拜别了父母,各自大哭了一埸。那杏元也哭啼啼走下车来,向着陈公说道:“爹爹请上,待孩儿拜别。只是爹爹年迈之人,休要过伤,回去致意母亲,不要思念孩儿,只当我在家不幸病故的一般。若到那寒食清明时节,烧一陌纸钱,供一碗羹饭,这就算了爹娘的恩泽。”于是,拜将下去。陈公眼内,好似涌泉一般。父女二人,痛哭得难解难分。众官又苦劝了一番,小姐方才上了香车。梅璧与春生也过来拜辞了陈公。卢杞见哭得十分凄惨,因此催促起程众脚夫抬起香车小轿,往前面而行。卢杞与党公、陈公合府的官员,一拱上轿乘马,一齐往北方而去。陈公又与众宫府同那送众女子的百姓,一齐哭进城来,各自回家不提。
再言陈公回府,只见夫人哭得如醉如痴,连茶饭俱不能吃。陈公含泪劝道:“孩儿已经去了,自己徨伤也无益了,且免愁烦,将惜自己的身子要紧。”夫人哭啼啼说道:“活滴滴的割了我的心肝,叫我如何忍得伤惑?”陈公又劝道:“女儿在十里长亭,又嘱咐了一番,叫你千万不要哭坏了身体,只当她在家不幸身故的一般。她叫在寒食、清明时节,与她一陌纸钱,一碗羹饭,就感你我的恩泽了。”夫人听说,又哭了一会,方止住了眼泪。
不讲城中之事,且说那和番行路之人。一路上,卢杞的号令森严,把那些脚夫催得叫苦连天,哭声震野,非止一日,也是那些脚夫将近否去泰来,那一日来到交界的地方,卢杞向着党公说道:“老夫要分路进京缴旨。年兄送杏元到关交待,议了二国和好,方可回朝。”党公说道:“老夫在此不送了。”
不言卢杞进京缴旨,且说一路行人,取路往边关而来。那些脚夫回禀党公说道:“小的们一路上辛苦,暂住两日,歇一歇再走。”党公依允,与梅璧、春生道:“老夫看这些脚夫,似铁打的汉子,尚且如此,何况女流乎?明日到了外国,这些柔弱的女子,多应是死。”梅璧答应道:“正是。这都是奸贼伤天害理,断送了许多的性命。”再说那众脚夫歇息了两天,又起程而行,虽不比卢杞那样催促,却也不敢停留。
那日,正往前走,忽见前面有座城池,隐隐城中现出一座高台。杏元小姐在那香车中看见,便问众脚夫道:“前面是什么城池?那座高台,是何名色?”脚夫禀道:“启贵人得知,前面是河北邯郸城县池;那座高台名曰重台,就是汉光武相会姚期,打扫重台的地方。”杏元小姐听得脚夫说了备细,在香车里叫表兄梅璧走上前来,问道:“贤妹,愚兄在此,有何吩咐?”杏元道:“烦兄长回禀党年伯一声,前面是邯郸县,愚妹们要住一天,见一见重台。”梅璧将小姐所说之话向党公禀明,党公道:“既是小姐要住一天,老夫吩咐地方官打扫公馆伺候。”梅璧道:“多谢年伯。”回转身来,又与小姐说知党年伯依允。党公随即差人谕知邯郸县县官闻知是钦差的钧旨,即差衙役打扫公馆,通知文武官员,在十里长亭候接。
直至临晚,香车与党公一行人方到。县主叩见,迎接进城。杏元小姐与众女子在公馆内室居住,党公与二生在外居住,各官方辞,回转署内。一夜晚景不提。
次日清早,杏元小姐传与知县,预备香案,在重台上要遥拜家乡,县主听了,一一准备停当。不一时,杏元小姐与众女子俱上香车、小轿,党公与二生乘马相随,缓缓而行,来至重台。寺中僧人,早在山门外迎接。来至大殿,香烛俱已点齐,请小姐下了香车,参佛拜像。众女子俱已拜毕。杏元小姐道:“重台上香烛,可曾齐备否?”执事人回道:“香烛齐备多时,请贵人拈香。”于是,杏元小姐吩咐众女子道:“列位姐姐,暂且少坐片时,待奴家拜过家乡,列位再上台来。”又传谕众僧道尼,凡一应闲杂人等,不许放入台来。党公在台下等候。小姐同了梅璧、春生步上台来,走进了亭子,便问梅璧道:“家乡在哪一方?”梅璧道:“贤妹要拜家乡,可向东南遥拜。”小姐走上前去,向东南深深下拜道:“爹娘在家,知道孩儿在此拜望吗?”拜罢,站起身来,望梅璧,不觉两眼流泪,碍着春生在旁,不好说话。忽然心生一计,叫兄弟道:“你可下去,叫那些女子上来。”春生心中早已知道明白,暗想道:“他二人要说离别之苦,碍着我在此,不好说话,她不便开口。我此下去,多过一会,让他二人多谈谈离别之苦。”
于是,步出亭子下台去了。
杏元小姐见四顾无人,泪盈盈向着梅良玉说道:“郎君,你有什么言语?趁此没人之际,说与你妻子知道,也是我二人枉有夫奔之名,而没夫妻之实。今日若错过了此地,前面没有说话之所了。”梅良玉哭哭啼啼,上前说道:“小姐拜揖!”杏元道:“郎君,这是什么时候,你还讲什么拜揖?有些什么话,请说!”
那梅公子二目汪汪,叹了一口气,说道:“小生没有什么话说,只是自恨身轻福薄,不能消受小姐,以效连理之枝,共谐鱼水之欢,只尽心上一点痴情,终身不娶,以报小姐、岳父、岳母知遇之恩。至于小姐此去到那外国之邦,是为后为妃,切勿以小生为念。就是卑人送小姐到那外邦之国,两下分离之后,叫我如何割舍?少不得我这苦命也要丧于九泉之下。”
杏元闻言,止不住泪,一把扯住梅璧的手,放声大哭,说道:“郎君此言差矣!奉父母之命,把奴家终身许配于你,我生是梅家人,死是梅门鬼。明日到沙漠之地,拼死一命,以谢郎君。岂肯失身于鞑靼!况圣人有云:‘女子立一名,重如泰山;失一名,轻如鸿毛。’奴家怎肯忘廉耻,使我父亲遗臭于万世!郎君千万勿存别意。你乃堂堂男子,世代书香,公公被奸臣暗害,天必昭鉴。自古道:’人逢大难,必有好处。‘权且在我爹娘家耐心攻书,倘得名登金榜,也与你爹娘报仇。”二人说得情惨之处,便双双相抱,痛哭不止。
杏元小姐哭哭啼啼,伸着手,在头上取了一只玉蟹金钗,双手递与良玉道:“此钗是你妻所最心爱之物。将此钗送与郎君收下,日后你奔子亡后,郎君若思念之时,可将此钗看看,如同见你妻子一般。”又哭说道:“郎君异日幸得功名成就,毋忘你奔子在此重台,与郎君分手之言。”口中随念一绝句道:“夫妻南北隔天遥,愿尔蟾宫着锦貂。阻隔姻缘华夏界,双双难得渡兰桥。”梅良玉接过那钗子,也不及细看,哭哭啼啼地就把头上的巾儿一插,藏入发内,便说道:“卑人今日承蒙小姐雅爱,又将玉钗留赠,感恩非浅。从此一别,真正是活活分离。小生寸肠割断。今既如此,小生受钗无报,亦有鄙言一绝,以记后日之事。”因吟道:“马上驼鞍路途遥,永辞中上服胡貂。界河阻隔情难叙,怎得双双渡鹊桥。”吟罢,杏元小姐与梅公子哭泣多时。见春生与众女子上来,二人只得忍住了眼泪,止住了哭声。于是,春生与众女子到来。那些女子,都上前来拜望过家乡,四散观看些野景。春生偷看他二人,只见:
愁恨千端一片心,逡巡暗处尚沉吟。想思难诉离情苦,千古人闻亦泪淋。
话说杏元小姐见众女子俱已拜过,于是,一同下了重台,上了香车、小轿。党公与二生护从在后,迤逦回至公馆,安歇一宴。次日,党公传谕起程,合城的官员相送,不待言矣。单讲这一起人,那日正行之时,忽然见对面一骑飞奔前来。不知有什么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
奸谋毒害人间晓,只为着睚眦必报,平空捏出和番稿,那怕你情浓好。兽面狼心,惯把才子佳人赚倒,拆散鸳鸯,夫弟归南,马儿北去了。
诗曰:
夫奔情深载五伦,况兼骨肉又同亲。
自知永别无由会,宁不凄惶拭泪频。
话说那报马来到党公面前,慌忙弃蹬离鞍,在道旁跪下,禀道:“小的乃是边廷旗牌,奉新任总制秦老爷差,来迎接老爷的。”党公说:“你且起来随行。”那旗牌叩了头,即上马跟在党公后面,慢慢而行。党公问道:“你老爷姓什么?是几时到任的?关外鞑靼消息如何?你本官预备了大米饭食吗?”那旗牌禀道:“大人,小的本官姓秦名爱,是半月前方到任的。关内因兵部袁老爷亡后,大米被外国劫抢殆尽,目下,连兵丁尚缺粮,哪里预备?自秦老爷到任之后,就与外国连和,分了地界,说有陈小姐出关议和。那沙陀国的国主,已差了五个官长,在关外扎营巡环。又派下许多士卒,在关外等候,服侍贵人。”于是,在怀内取出一个纸条来,递与党公。党公接过来一看,只见写着那五个官长的名字:应天时、合地利、得人和、能安邦、必定国。党公问道:“此处离关还有多少里程?”那旗牌官禀道,“此处到那同关,还有四十里路呢!”党公说:“如此说你先行到关,报与你本官知道,说我多多拜上,准备公馆,晚间贵人进关。着他传与郎官知道,三日后准备迎接贵人,不可有误。”那旗牌答应:“小人领命。”将马带至路旁,欠身禀道:“小人先行了。”
把马加上两鞭,那马如飞云掣电的一般回去了,回关禀报不提。
再说党公与二生拥护香车,那天日已平西方到。只见秦总兵领众官员在郊外接住,一面进关,公馆早已准备停当,于是,一齐进了公馆住下。党公与二生说道:“侍老夫迎他一迎。”二人领命,一齐站起身来,接将出来。秦总兵已下了轿,与二生逊让多时,遂一同步入大厅。党公在滴水檐前接着道:“方才郊外已曾见过,又劳贵镇到此,不知有何见谕?”秦金打躬欠身说道:“大人驾临兹土,又有左右护送贵人,下官无以为敬,聊备一酌,以为下官敬意。”党公道:“如此,又多谢贵镇了。”于是,秦金与党公行了一个师生之礼。又问道:“此二位是何人?”党公道:“此位乃是贵人的胞弟,此位乃是贵人的表兄。”那秦金闻言,上前曲背躬身道:“下官方才不知二位公子,多有得罪。”于是,行了礼,方才着人摆下酒席,四人入座。饮酒之间,秦金道:“下官请教大人,和亲外国之事,乃汉季懦弱之时所为,当今如何效之?”党公道:“贵镇既知忠君爱国之心,必有成材之用,不待老夫明言,而贵镇即知主事之人矣!”党公说完,仰面哈哈大笑。秦金心中自明白,不敢再说。于是,大家一齐略饮几杯,起身致谢。秦总兵也不敢久待,于是告辞起身去了。
再讲党公见秦金去后,心中不知想什么事,拈着颔下一部银髯,笑个不止。于是,没多一会,一手挽住良玉,一手挽住春生,往卧房中来。口中说道:“二位贤侄,方才那秦金的心迹如何?”
二生应道:“据小侄们看来,不过是世态炎凉之辈。”党公笑道:“不差,足见二位贤侄大有眼力,是祖父的遗风。”于是,三人又谈了些闲话,方才就寝。
光阴易过,次早又是第三日了。只听得关外炮声震天,金鼓齐鸣,守关的禀知秦金。秦金至公馆催促道:“关外官长迎接贵人。”党公答应:“知道了。”于是,着人请出杏元小姐同众女子。杏元小姐来到面前,哭道:“老年伯请上,待侄女儿拜谢一路上扶持之恩。”于是,拜将下去。党公一见,止不住流下泪来,一把扯住道:“请起。老夫不能保留贤侄女,真乃一世之罪人,何恩之有?”小姐拜毕起身,又与良玉、春生拜别。三人哭哭啼啼,依依不舍之情,令人无不下泪。只见秦总兵又来催促道:“关外士卒等得性急,快请贵人出关。”
党公劝住三人哭泣之声,请小姐更换服色。杏元流泪对着秦金道:“大人,我欲与大人借一香案,拜谢君恩,方可换装。”
秦金答应,吩咐速备香案。一刻功夫,香案俱已完备。小姐上前来拜谢皇恩,转身又往家乡遥拜父母。起身回后,众人收过了香案。不一时,杏元小姐与众女子走上前来。党公与二生抬头一看,见都是换了异样的宫妆,各样的服色,俱呜咽而泣。
杏元小姐扯住良玉、春生,痛哭一场。只见众女子口中吟道:“只在路途拜家乡,垂练乌云换粉妆。丢下高堂谁侍奉,未适儿夫惨更伤。中原大国我无分,薄命相招在女娘。从来未睹国外路,岂知今日离南方!”众女子吟罢,放声大哭。杏元小姐吩咐翠环把中原衣服换了。良玉与春生把杏元送上香车,二人步随在后。一路上哀哀惨惨,哭哭啼啼。大众跟随在后,党公与秦金也跟随在后。至关外,抬头一看,只见蜈蚣皂刀旗擉列正中,好生惨惨。只见许多番女,跪在车右,五个官长,跪在车左,俱一起磕头道:“士卒们奉狼主之命,迎接娘娘的。”
杏元小姐下了香车,望着二人哭道:“表兄、兄弟,你二人同伴,早些回去,多多拜上爹爹母亲,不要思念着我。
但愿你二人早登金榜,那时替我报仇泄恨。把那奸贼碎尸万段,方消我心中之恨。”说罢,放声大哭。只见胡卒牵过一匹玉面花鬃马来,禀道:“请娘娘上马。”那杏元小姐硬着心肠,含着眼泪,把一双小小的云头战靴,早踏在那马蹬里面。那小番方用手挽扶,只见杏元小姐骂道:“你这个无知的狗头,谁要你扶着!”那小番爬伏在地,心中想道:“这个娘娘厉害,须要小心服侍。”杏元见小番过去,回头望着良玉。良玉早已明白,走上一步,来到杏元身边,说道:“贤妹,我来扶你上马。”那杏元小姐将那尖尖的玉手,搭扶在良玉的肩上,留连难舍多会,左支右展,方才上马。
二生见如此光景,双双跌足捶胸,放声大哭,春生哭道:“可恨唐王做事差,安邦何用女娇娃!”良玉哭道:“扶上玉鞍愁不稳,使兄心下乱如麻。”那杏元在马上哭着也续吟了两句道:“今日出关分别后,眼泪滴透马蹄沙。”吟罢,哭声震野。只见众女子与翠环全上了马,俱望关嚎陶大哭。杏元看见风吹得旗幡招展,哔喇吆喝之声震于四野,那沙灰荡荡,日色没光,因向良玉道:“我陈杏元死了,也是命里所招,你二人快快进关去罢!一路保重要紧,休哭坏了身子。”二人答应了一声,口内还要叮咛嘱咐,只见那马已进番营去了。二人一齐跌倒在地,放声大哭,只哭得天昏地暗,鬼泣神号,正是:“伤心越哭越伤心,提起伤心哭煞人,可恨奸臣施毒计,竟将比目两离分。”话说二人跌倒在地,大哭不止。党公上前挽扶二人起来,便劝道:“贤侄,不要哭坏了身子,杏元小姐已去远了,快同老夫进关,将息两天,好回家去。”二人见党公谆谆劝谕,又见秦总兵也来相劝,于是止住眼泪,望北方留连多会,方才随党公进关,回至公馆安歇。秦总兵也严饬守关诸将校尉,把关封好,然后各归衙署,这且不提。单表杏元小姐在马上,与众女子哭哭啼啼,听那哔喇之声,喧哗不住。杏元又向众女子说道:“列位妹妹,你看旗幡招展,吆喝哔喇之声,叫人好不伤感!”因随口吟一绝句道:“西风沥沥碧梧秋,哔喇声中处处愁。莫道奴心多惨切,征夫百万亦低头。”众女子道:“娘娘此诗,真乃千古之愁人积恨也。”
大家又嗟叹一会。在路上行了两日。那日正走之间,忽然前面有座高山,杏元在马上问道:“前面那座高山,是个什么地方?”那小卒回禀道:“面前那山,叫作贺兰山。”杏元道:“山上可有什么胜境?”小卒禀道:“山上有李陵碑,碑边有苏武庙。”
杏元道:“此乃是汉朝苏武,他也有庙宇在此。苏武、李陵,他二人却都是汉臣。只因李陵贪生怕死,苟图富贵,招赘你国,只立得一块碑记。那苏武守节吞膻,不食你国之食,个个恨他,后终归汉,而你邦反盖一庙,是何故也?”小卒禀道:“娘娘有所不知!这庙是我国王因念苏子是个忠臣,所以盖此庙宇,以旌他的忠烈,使我国家臣子知道,是这个意思。”杏元闻言,点头嗟道:“他们也知道忠孝。”说犹未了,已至庙前。于见,小姐下马,走进庙门。抬头一看,只见神座上坐着苏武的真像。见他面如满月,唇似丹砂,五绺胡须,飘于颔下,乌纱红袍,手执汉节,端然正坐。杏元小姐倒身下拜,拜毕,遂口吟道:“卧雪吞膻不拜降,几番告雁把书传。手持符节存忠孝,恨牧胡羊十九年。”吟罢,众女子道:“既娘娘此处留题,何不把这山也题它一首?”小姐一看,吟道:“奉命和亲差二国,贺兰不比苎萝山,李陵亭前没范蠡,痴魂难进雁门关。”众女子称赞。大家一同拜辞苏公神像,步进行宫,一宿晚景不提。
次早登程赶路,非止一日。那日正行之间,只见面前波涛滚滚,有一条大河阻路。杏元小姐问道:“此河是什么河?”
小番禀道:“启娘娘,此河乃是照水河。”众女子一齐问道:“莫非是汉昭君娘娘投水而死,尸向上流的河吗?”小番答应道:“正是。”杏元小姐道:“把衣箱发来。”于是,吩咐扎下行宫,命小番抬着衣箱,同至河边。不知是何意思,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
一段姻缘百折磨,岂能容易便谐和。好花究竟开偏少,明月多应暗处多。奸恶倒能常贵显,忠良越自受风波。人情大抵皆如是,天道容之且奈何。
诗曰:
古来烈女是堪怜,又见陈公淑女贤。
万丈深潭殉死节,总之不愧孝经篇。
话说杏元小姐来到黑水河边,向着众女子道:“列位姐姐,这些衣物,乃是中华之物,带去也没用,不若丢在此河吧!”
众女子道:“我们都用不着。”大家把那些各色的衣服,你一件,我一件,往河中乱丢,好似蝴蝶一般,飘飘荡荡。杏元小姐见此,不觉心酸流泪,因口占一绝句道:“中原服色向中流,哀告河神仔细收。欲将薄命赴流水,身近荣华意不休。”
吟罢,放声大哭。众女子俱各呜咽起来。大家徘徊一回,方才进营。那些番女、士卒见此情形,因自说道:“这些痴女子把这些颜色衣衫投入河中,可惜!真正是些痴呆女子,不爱惜东西的。”不讲番女们谈论,又便是次日起行,也非一日,只见又有一座高山,山顶上隐隐有个庙宇。杏元小姐问道:“前面山上庙宇,是何神像在内!”小卒禀道:“前面乃是汉昭君娘娘的庙宇。”杏元小姐道:“这就差了。昔日汉昭君,乃汉王差来和番,她因思忆汉王,故尔殉节,投河而死,尸向上流。此乃是你国的对头,因何反立庙宇?”那士卒把舌头一伸,道:“请娘娘禁声,不是当耍的。这昭君娘娘,大有威灵,是叫得应的呢!她因忠魂不散,在我国显圣数次。我主见她如此感应,又怜她忠节,故此立庙在此。土人屡求必应,娘娘还能梦兆显灵。如是,此地太平,皆是娘娘之赐也!”杏元闻听此言,向众女子道:“她乃前朝国母,况且又有灵感,我们上去祀拜一祀拜,大家求一个梦兆,也是好的。”众女道:“娘娘见得是,我们上去也要拜告一拜告。”众妇女见娘娘要上山参拜昭君神像,只得扶持一同上山。来到门首,早有伺奉香火的婆婆前来迎接。
大家下马,步进庙门。来至大殿,抬头观看,只见神龛内坐着昭君娘娘的神橡,果真千姣百媚,体态轻盈,宛然如在其上,却如生人的一般。左右女童捧着琵琶、宝剑,两边功曹、力士,八员神将,真个是威风凛凛,烈气森森。杏元小姐看罢,移步到神案前,倒身下拜,哭诉道:“娘娘乃前朝国母,我杏元乃后朝之臣女。我父亲是陈日升,号东初,官居吏部尚书。母亲吴氏,兄弟春生。公公梅伯高,官居吏部给事,被奸贼卢杞暗害斩首。婆婆邱氏。丈夫良玉,未曾圆妻。被奸臣谋害,将难女点选外国。难女虽然愚昧,不知礼义,岂肯失身于他人?望乞娘娘大显威灵,把难女冤魂收入座侧,早晚服侍娘娘圣驾。”
拜罢,大哭一场,方才起身。众女子各自哭诉苦情。拜毕,杏元吩咐香火婆婆收拾大殿,命众女子俱各取马,扎在大殿上安歇,以求娘娘的梦兆。如是,吩咐众番女下山回宫,只留同行女子在殿上问候不提。
再言昭君娘娘是日巡山,不在宫中。至三更时,只见山门外香烟扑鼻,笙管嘹亮,众神将扶拥着昭君娘娘,驾一朵祥光而至。众神将参拜,分列两旁,娘娘开言道:“善哉,善哉!吾神今日巡山,不在宫中,是何怨气,冲吾宫殿?”只见值殿女神禀道:“启上娘娘,今有中原陈吏部之女,名唤杏元,被奸臣陷害,钦点和番,今夜宿入殿内,求娘娘梦兆。现有杏元哭诉冤情,谨呈娘娘审阅。”娘娘接过来看道:“原来如此!想吾当日,毛廷寿害我和番,到此殉节投河。蒙上帝怜悯我贞节,勒掌在此。又蒙国主建立庙宇,受此一方香火。吾只道后世的女子,水性杨花,贪生怕死,岂知还有烈性的佳人,愿其死而不愿其生,实为可敬!前日天门发榜,梅璧之名,已标榜首。他日夫荣奔贵,衣锦团圆。吾神不若显一威灵,将此女送至中原,以全他贞节之名,使后世女子,方肯效节烈,以显我中原之光彩。”
于是吩咐女使,将杏元的魂魄引来。传谕道:“陈杏元,你休推梦里,听吾吩咐:吾乃汉朝之妃王嫱是也。念尔贞节心诚,吾着神送你进关。你不可自忘初念,以堕地狱。诚心参悟,日后你夫妻团圆,父子完聚,皆各有时,倘有改意,就难送你。”吩咐力士道:“你可护送她,候她参悟醒来,即送中原大名府邹御史花园内。她若参悟不醒,你可回位缴旨,不可有误。”力士道,“领法旨。”暂且不提。
单言杏元小姐,听得娘娘吩咐之语,一一领会。不觉醒来,内心踌躇道:“方才明明听得娘娘吩咐之语,叫我自己参悟,自有神圣佑护,日后骨肉完聚。若不能参悟,就不能进关,再睹天朝了。”正自沉吟,不觉众女子俱已醒来了。
天已大明,众婆婆捧水与杏元并众女子梳洗已毕。杏元问道:“列位姐姐,昨夜可曾入梦否?”众女子一齐应道:“并未入梦。不知娘娘可有梦兆否?”杏元小姐道:“也未有梦兆。”
于是妇女忙安排早饭,个个用毕,大家站起身来。众婆婆早已伺候,相请起身。杏元同众女拜辞娘娘的圣像,步出庙门,遂留诗一首。诗曰:“跨马和番报国恩,西风飘荡暗消魂。汉家宫阙今何在,细拨琵琶出雁门。”吟罢诗句,忽抬头见面前有座高山,小姐问道:“前面那一座高山深崖,是什么山?”番女禀道:“前面那山,乃是扎天山,后面就是娘娘告雁的落雁崖。”
杏元道:“原来如此!”便对众女子道:“前朝国母既然告雁传书,我等何不到那里告雁一告雁?或者天可见怜,一宾鸿与我们传一信儿于爹娘也好。”众女道:“娘娘见得是。”众番女闻言,一齐上前阻住道:“启上娘娘,此山不比前山,这扎天山落雁崖是人迹罕到之所,狼虫虎豹最多,奇峰怪石,颠危险峻,下面又有万丈深潭,稍或失足,却不是耍的。请娘娘息了此念,起驾登程罢!”杏元小姐把脸一红,呼喝道:“好大胆的狗头!如此胡言,敢来阻我之兴!下次再敢放肆,定斩尔等这一班士卒的狗头!”众士卒爬伏在地,打着番语道:“一路来,不是士卒长、士卒短。就是狗头长、狗头短,却不想你再过几天,就要做国母娘娘了。”一面打着番语,一面站起身来,骑上牲口,竟奔扎天山而来。顷刻之间,已抵山下,于是安了营寨。
小姐同众女子步出营门,先看那景致。众女子在营吩咐番女:“你们好生伏侍娘娘上山。若是走不动,你们好好的劝她回营。不要走伤了她,亦不要冲撞了她,恐她日在我主面前,说起伺候不周,其罪不轻。”众番女一一领会,一齐出营。只见杏元与众女子已上山路,众番女慌忙上前扶持杏元小姐,缓缓而行。众女子亦有婆婆搀扶。一路崎岖滑踏,藤葛牵连,也没心观看山景。行了多时,方才到了绝顶,众番女方才松手。
杏元站立中央。大家低头往山下一看,果然是千层剑垒,一片刀山。再看营中旗幡账房,如同做的纸条一般。又转身看那山后,果见有万丈深潭,奇蛇怪蟒,蟠居其中。那水声似牛吼雷鸣,白浪滔天。崖下奇峰怪石,尖锋锋的如刀剑一般。又见阴风惨惨,杀气飘飘,观见此景,不觉一阵心酸,止不住两泪交流,说:“我陈杏元前世不修,以致今日受此颠沛。”又想道:“若在中原,怎能观此凄惶之境?”正流泪之间,忽然想起:“昨夜娘娘梦中之言,曾说叫我醒悟,自必夫奔团圆,骨肉重逢。我想这雁门阻隔,身至沙漠,何曾还有相会之日?但奴身许梅郎,岂可又嫁番虏?不如跳下此崖,反得了幽僻之所,不致将尸骸抛露人间,而现千万人之眼目。”那杏元小姐想到这个田地,不觉两眼珠泪滚滚,暗暗叫了一声爹娘,又叫了一声梅郎:“你奔子今晚在此捐躯殉节!我生不能与你同枕共衾,以效鱼水;死后魂魄游遍天涯,我寻着你,把一情梦与你罢!”那时心内自想,如油煎肺腑,火燎肝肠,带着泪痕向众女子说道:“列位妹妹,我陈杏元再不能奉陪了。”说着,抢一步往那万丈深潭,踊身一跳。翠环口中说道:“小姐休得如此!”正待上前去扯,早已投崖下去了。众女子与众番女,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各各埋怨,大家只得转身下山。
众番女连忙报与那五个官长说道:“娘娘投崖死了。”只吓得那五个官长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口中骂道:“把你一起没用的贱人!因何不小心伺候?为何让她投崖?叫我们如何缴旨?倒不如先斩你这班的贱人,我们再作道理。”说话之间,便各自抽出腰刀来,吓得那些番女众人哭哭啼啼地道:“爷爷请息怒,就是杀了我们,也不能释放爷爷之罪,不如留着我们,大家商议一个计策,岂不是两全其美?”众鞑子听了这一番话,便把刀指着众番女道:“你们有什么计策,快快说来!”
众番女与众女子道:“以我们的主见,陈小姐已死了,我们众人俱有地方官的册籍,只有服侍的翠环姐姐,没有年貌花名。不若将她扮作贵人起来,到狼主那里缴旨,岂不是两全没事了吗?”众鞑子想了一会,又转身向那合营的士卒说:“不可泄漏!”
众鞑子见大家都议定了,于是一齐来向翠环说,那翠环身不由己,也只得依从众人。于是,更换贵人的服色。大家又告诫了一番,方才一齐上马,拔寨起程,不知后来狼主可能辨出真假否,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
天上鸟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沉吟遥指数英才,多少兴亡成败。歌楼瞬息凄惨,舞榭转眼荒苔,万般回首化尘埃,唯有青山不改。
话说那众士卒,将翠环扮作贵人,一路上不敢停留,星夜赶程,一路无辞。忽一日已至番国,士卒启奏,狼主宣召朝见。
不一时到了朝门,翠环与众女子一同朝见。那国王见了中原这般年轻的女子,连魂魄都飞落,身体酥麻,急忙传旨,将贵人送入后宫。留几名女子使唤,其余的女子,分给那得意的臣下,又赏赐了护送的士卒、妇女。当时驾转后宫,少不得贵人迎接参拜。自古道:“富人多淫。”见了这般千娇百媚的佳人,哪管他们朝朝欢乐,夜夜笙歌。那翠环到那时候,倒也死心塌地了。众官府见国王十分欢喜,那时人人都不敢说是假的,就是翠环她也不敢提假字。所以后来年深日久,无人晓得。按下不提。
再说杏元小姐,当时跳下深潭,二目紧闭,魂魄俱无,自知必死。岂知昭君娘娘使神将保护,她身才跳落崖时,忽见一朵红云,托起杏元的身躯。只听得耳边说道:“吾乃力士,奉娘娘的法旨,在此等候多时,今送贞烈进关。”只听得耳旁呼呼响,如腾云的一般。不一时,风微止,足坠地下。半空中,神将吩咐道:“此乃烈女安身之处,吾就回旨去也!”不言神将已去。再说小姐悠悠醒来,睁眼看时,乃是一座花园,但不知是何人家,又不识路径,不敢移步,只得坐在地下一块石上,呜呜啼哭。
看书的,你道是谁家的花园?乃是河北大名府邹家的花园。这位老爷姓邹,名再第,字伯符,乃是科甲出身,官居河南道御史,现任在京。夫人郑氏,年已四十以外,膝下无儿。所生一位小姐,性情聪明智慧,能通经史,又兼孝道,因夫人常有小疾,故此每晚在花园祝告天地,保佑父母身体健带。
这晚小姐烧香已毕,使女收拾了香案,手执灯笼,正欲回走,忽听太湖石边,隐隐有哭泣之声。遂立住脚,仔细听了一会,那小姐道:“这花园夜静,这哭声从何而来?”春香丫环说道:“四野无人,莫非是鬼?”小姐道:“这花园离住宅不远,如何有鬼?”于是叫一个大胆的丫环寻看。她来到太湖石边,将灯笼一照,便喊道,“不好了!是一个老狐狸精,他头上有两根花尾,身上花花绿绿。”小姐听说,吓得转身就走。
丫环执着灯,不顾高低,跑进内室。夫人一见丫环慌慌张张的,夫人问道:“为何这等慌张?”春香道:“夫人,不好了!花园中有一个老狐狸精,在那里学人啼哭。”夫人道:“胡说!”那云英小姐定一定神,便说道:“果然花园内有一个老狐狸精啼哭。”夫人听说,就叫丫环唤起仆妇,各执棍棒灯笼、火把,保护夫人、小姐,一同奔至花园中而来。夫人、小姐步入亭上,众家人齐奔花园而来。到太湖石边,正欲动手,只见杏元小姐道:“列位,我不是鬼怪,我乃是落难的女子。我出来便了。”众人见她如此说话,又大家站立,闪开一旁,却也防备,各将棍棒保护着身子,各将火把、灯笼执起。喝道:“快些,快些出来。”只见走出一个外国打扮的女子,众人看见,连忙回禀夫人。夫人说道:“我说不是狐狸。我等良善之家,哪有狐狸之理!既然如此,可领她进来见我。”那家人慌忙去对杏元小姐说道:“我家夫人在灸丹亭上,叫你去呢!”杏元小姐想道:“这家人口称夫人,必是官宦之家。也罢!我去看看,如何道理。”于是跟了家人,往亭子上来。那些家人仆妇,看见杏元小姐这样打扮,都指手划脚,笑作一堆,上前来看。
杏元小姐低头含羞,来到夫人跟前,深深下拜,说道:“落难女子叩见夫人。”那夫人见她礼数端庄,不是贫贱之家,倒象个大家风范,便也站起身来说道:“请起。”于是命丫环扶起。杏元小姐站起身来,又向云英小姐说道:“请上容难女一拜。”那云英小姐连忙也还礼。拜罢起身。夫人见盈盈幼女,体度端方,心中倒也欢喜。于是吩咐众家人:“你们各自去罢,照应门户罢!”众人都退,夫人又向小姐说道:“我想此处夜静寒冷,何不大家回转内室再谈吧!”小姐道:“是”。即叫丫环掌灯,一同到内室。
夫人命丫环设了座位,向杏元小姐说道:“请坐。”杏元小姐方才告坐。于是坐下,夫人问道:“尊姓大名,家住何方?因何番邦打扮?因何得到我家花园?请细细说与老身知道。”
杏元小姐含泪开言,说道:“夫人呀!落难女子原籍徽州,移住扬州,姓汪,名月英。父亲日升,乃现任运使。难女好好在家学习女工,不料被地方官员将奴家名字开投上司,要我随陈家杏元小姐去和北番。奴家虽住幽室,颇知礼、义、廉、耻四字,岂可轻废?因受逼迫,出于无奈,母女分离,随众出关。看着昭君娘娘尽节之地,触目伤徨,故而投崖自尽多蒙昭君娘娘大显威灵,着神将将难女送至贵府花园。此乃难女实言,不敢半句虚词。”邹夫人听了这番言语道:“可怜我儿,见了廉耻之节,神圣都来护佑的。”既是富贵家闺女,又被神人送至我家,你暂且住几日,老身着人寻你父亲,说你这一番备细,少不得你父亲前来接你。”杏元小姐说:“多蒙夫人一片好意,找寻奴家父亲,但恐传扬开去,奴家就有欺君之罪。”夫人对云英小姐说道:“好一个有见识的女子。”又向着杏元小姐说:“既然如此,也是天缘凑巧。我家老爷在京官拜副都御史,老身郑氏,膝下无儿,今年四十五岁,只生此女,名唤云英。既是你不愿回去,可拜我名下,做个义女,早晚和我女儿做些女工针黹。待和番的事情平服了,再慢慢访你家父亲,着人送你回去。你意下何如?”杏元小姐见如此说,便站起身来说道:“蒙夫人垂爱,只是难女家世卑微,恐有玷轫夫人。”云英小姐也站起身来说道:“既是家母这样说,小姐不必推辞,从权拜了罢!”于是,杏元小姐走上前来说道:“母亲请上,待孩儿叩见。”夫人大喜,只得受了两礼。于是,叫丫环扶起,又与云英小姐叙了年龄,却是杏元小姐长一岁,站立左边,云英小姐站立右边,二人对拜一拜。从此称呼月英姐姐,云英妹妹。
夫人吩咐云英将自己的衣服与杏元小姐更换。又治备了酒肴。
母女三人,谈讲多时,已交三更,方才各自去安寝。次日又吩咐合府家人,勿得在外面泄漏。不言杏元小姐安居邹府,少不得后有交待。拨转文词,再言党公与梅璧、春生三人在边关,将近住了数日。那日党公对二人说道:“二位贤侄,老夫要进京缴旨。你二人可收拾回归故里,报信与家下。”二生答应:“正是。”那秦金打听得党公要进京缴旨,少不得要备饯行酒席,鐀送程仪。
那党公收了饯行酒席,程仪一概不收。次日辞过秦金,便率领仆从众人,取路回京缴旨。三人在路无词。那日正行之间,有报马到来请党公,又有缇骑在后,吓得党公面如土色,不知如何原故,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
美玉良由琢磨,好人步步招灾。开恩放走巧安排,远走高飞莫怠。路逢强徒惊害,分离各自南北,要知聚会其时辰,金榜题名标姓。
诗曰:
奸雄恶计害忠臣,假旨传宣捉二生。
若非仁人生恻隐,两门怨恨岂能伸!
话说党公向着二生说道:“贤侄暂退。”于是,二生急退后边。不多时,那缇骑到来。党公走上,跪接谕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学士党进回原任。吏部尚书陈日升藐视国法,着女杏元毁骂首相,今将陈日升权送天牢。今有伊子侄送杏元边关交界,诏到,卿可将二犯交校尉,星夜来京审理。钦此。”党公读完诏书,向校尉说道:“陈吏部之子与他表侄二人,早已回转扬州。因老夫年迈多病,在边关住了几日,不知他们的消息。你等要拿他两个,可急往扬州,不可迟留。”那校尉见党公如此吩咐,只得别了党公,上马飞奔杨州而来。
再言党公转到后边,对二生说道:“二位贤侄,可知方才的旨意吗?”春生道:“小侄不知,求老伯指示。”党公看着春生、良玉叫道:“二位贤侄,自你起身之后,卢贼回朝奏称你爹爹厉骂首相。龙颜大怒,把你全家收进天牢。方才旨意即拿你二人的。若是你二人在外面时,即难免不测。”春生闻得此言,只急得捶胸跌足。
良玉一见如此光景,滂沱大哭,泪如涌泉一般,把党公一把扯住,哭道:“苦死小侄们也。”党公也流下泪来,又说道:“你二人哭也无益,不若逃走。老夫实不能为你二人隐匿。”二生一齐大哭道:“年伯呀,小侄无亲可投,四海飘流,去投何人是好?”党公道:“老夫送你点路费。自古道:‘吉人自有天相。’岂无存身之地?你二人速速逃生去罢!”二人哭哭啼啼,拜辞了党公。拜毕,取了行李,自己背了。二人出了关,信步而行,好不凄凉。正是:
走遍天涯共海湖,徨哀无过别离孤。不知那是栖身所,汨汨长途与短途。
不讲二人逃走。单言党公打发二人走后,是日趱程,奔回了都中。次日早朝见驾,缴旨奏道:“臣护送陈杏元已出关交界,因臣老迈,偶患风寒,将息几日。路途间,接着天使到臣营中,跪请圣诏不恭。钦犯陈东初之子侄,臣命前几日先已回归故里。未奉圣旨,不敢擅留。圣旨到臣之时,岂知二犯已脱,臣之罪也。”天子道:“料他二人不能走到哪里去!卿且归班,恕你无罪。”袍袖一展,群臣俱散。党公朝罢,即到相府缴令。然后又到刑部天牢,私探陈公夫妇,相见大哭一场。党公又将杏元小姐,春生、良玉送至边关,又有旨来捉拿,二生逃走之事,说了一遍。陈公感谢不止。
党公告辞出狱,回署不提。且言陈公在狱之事,俱系党公、陆公照应。按下京中之事,拨转文词。再言春生、良玉二人在路,好似浪打的浮萍,失林的孤鸟,苦苦切切,朝行暮宿。行李二人替换背负,已非一日。
那日,行到山东路上,因他二人不识路经,走错了程途。二人那管高低,天色已晚,只顾前途奔走。谁知路旁有两个强人,隐在黑暗之处。见这二生奔走,他便手执杈棍赶上前来,大喝道:“你往哪里走?”举棍就打。二生在黑暗之中,听得一声喊叫,早把行李丢下地去,一交跌倒。二强人见二生跌倒在地,就将二人行李拿去,衣服尽行剥去,只剩得一条中衣。
不言强人将行李,衣服剥去。再说二生醒来,见衣服、行李,一无所有,况是中秋之时,金风透体。站起身来,良玉哭哭啼啼说道:“我二人就如此命苦,今被剪路强人将衣服、行李尽行劫去。你我二人,今身无半文,寸步难行,如何是好?”
春生哭道:“你我二人,不如一死,还得个干净。”二人一面哭,一面往南,信步而行,只见一所古庙,庙门紧闭,二人只得坐在旗杆鼓上,举目往前观看。只见前面有一箭之路,便见河边湾里有数号官船,岸上设立有些帐篷,守更巡缉的营兵鸣金击鼓,滔滔不绝,他二人看了多时,心中想道:“你我爹爹为官之日,也是这等荣华。至于今日,受尽穷途之苦,好不感伤人也。”二人对面啼哭,叹息不已。只听得那官船上更鼓已交二更,两人瞌睡起来,只得在庙门首打睡。正在朦胧之时,只听得一声喊叫:“捉贼!”他二人魂飞天外,在那里惊醒,打头见灯球之上,许多人喊叫捉贼。他二人各自分散,一个向东,一个向西而去。那些帐棚的官兵,随良玉一路赶来,可怜良玉怎么跑得过营兵?正跑之间,不觉便跌了一交,众兵丁把良玉捆绑在地,押到河边而来,回禀那船上的官长。
不一时,只听得点响,那官长升了座。众兵丁即押着良玉走上船来,在船头跪倒。兵丁跪下禀道:“那钻船的贼拿住了,请大爷究问。”梅良玉在下面战战兢兢,天地寒心。他偷眼一看,只见官舱内灯烛辉煌。那官长,官巾燕服,面如朗月,目似明星,鼻如悬胆,两耳垂肩,约有五十以上年纪,颔下飘着五绺花白须。那左边站立一个书童,那官长端然正坐。听见兵丁禀说,便问道:“贼犯在哪里?带他进来!”兵丁将梅良玉带至官船跪下。那官长便问道:“你这该死的毛贼!我老爷是奉旨启服进京陛见的穷官,那有什么彩头?你也不该来发这个财!”那梅良玉在下面哭哭啼啼地禀道:“大人在上,容晚生告禀。”那官大怒道:“你这个贼子,何等之人,敢与大人称晚生吗?”那梅良玉禀道:“晚生乃是江南人氏,与兄弟投亲不遇。今晚遇着强人,将行李衣衫,尽皆劫去。晚生兄弟二人,来至古庙门首,暂歇片刻。不料大人宝舟停泊在此,更役不分清白,把晚生强扭作贼。今见大人之金面,自然洗晚生之耻轩,去云雾而睹青天。”那官长道:“你既称晚生,莫非官宦之后,名门之子?”良玉道:“却也名列校庠。”
那官长说:“你既名列官墙,老夫要见你艺业,你可在老夫面前试艺吗?”梅良玉道:“大人若肯见赏,晚生自当呈丑何妨。”那官长吩咐了书童:“取过文房四宝、放他面前,要他在舱内随意做一篇与老夫看罢!”家童只是取过纸笔墨砚送来。良玉站起身来说道:“晚生既蒙大人见爱,请大人出一题目,晚生好呈枵腹之才,以谢大人鉴尝之恩。”那官长又听得良玉请题,便随口道:“也罢,今晚与你奇遇,论文就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两句吧!”良玉道:“晚生领命。”于是,书童领他到前舱,便说道:“你好好做一篇,打发你上岸。你若是句句好,还有些想头相赠。若做不出来,只怕有些晦气。”良玉也不理他,提起笔来,也不用草稿,向那纸上,只在一时,就做完一篇。那书童见做得爽快,自语道:“莫说此人全无用,还有三分鬼画符。”且说良玉把文章递与书童,说道:“拿去与你老爷看。”那书童接过来,呈与老爷看。老爷从头至尾,沉吟一遍,便向书童说道:“你拿两件衣服,与他穿了,来见我。”书童答应,即便取了衣衫,来到后舱相见。
良玉更换了衣衫,只见官长早已站在那里。良玉抢走了几步,到公桌面前要行跪拜之礼。那官长笑嘻嘻地说道:“请起,老夫有眼不识,几乎有屈仙才。方才见佳作,方知贤契乃翰苑名流,使老夫愧甚。贤契若再行此礼,真真使老夫无存身之地矣!”良玉说道:“愚晚一个书生,遭这颠沛流离之时,幸得大人垂青,岂有不跪拜之理?”二人谦逊了一会,那官长只得受了两礼,彼时挽住良玉的手,说道:“贤契请坐。”良玉道:“大人在上,晚生理当侍立听教,焉敢妄坐?”那官长道:“哪有不坐之理!”良玉道:“既然如此,晚生只得告坐了。”那官长道:“贤契尊姓大名,仙乡何处?”不知良玉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
二子穷途被难,路逢古庙栖身,不防巡缉众兵丁,锁拿船中审讯。即日各奔东西,惶惶实属堪怜。乌台一见从得细,细问家乡名姓。
诗曰:
经纶原属占科场,耀显荣封姓字香。
满腹文章身遭祸,挥毫顷刻致呈祥。
话说那官长说:“请问尊姓大名,仙乡何处?”良玉起身打一躬,即随口应道:“晚生姓穆名荣,乃是江南常州府人氏。”官长道:“可认得敝同年梅伯高之子梅良玉吗?”良玉听罢,吓得一惊,道:“敝府梅先生遭变之后,他令郎良玉兄不知何方游学,晚生倒极认得的。请问大人尊姓大名,仙乡哪里?”
那官长道:“老夫姓冯,名乐天,字度修,乃江南淮安府人也。原任左都御史,自奸臣当道专权,着老夫与敝同年陈东初提兵剿灭胡虏。老夫与敝同年辞不能提兵调马,圣上大怒,将老夫与敝同年一同刹职归农。今蒙圣天子洪恩,又复起任。也是天缘,老夫得遇贤契。”说话之间,冯公向书童吩咐道:“取副新铺盖与穆相公前舱安置,明日再请教罢!”良玉便站起身来,打躬道:“大人安寝。”梅良玉随了书童,来到前舱安歇不提。
那冯公又着人示与岸上巡更兵丁知悉:“今有贼人不能擒获,反将平人捉来,应着地方官究治。念其巡更辛苦,姑念从宽,尔等下次小心,不可仍蹈前辙。”吩咐已毕,冯公方才安寝。
家人自然出来呼叱一番。一家晚景已过。次日清晨,鼓棚内吹打作乐点鼓。再讲梅良玉虽得了安身之所,心中想着春生,一夜不曾合眼,泪如泉涌,又无处访问,心中好生难过。又不知春生跑到何方,又不敢去着人找寻,只得苦在心头,随众起行。无多时,起身梳洗已毕,书童道:“相公,老爷请用早饭。”良玉站起身来,抖一抖衣服,来到官舱;
与冯公见过了礼,坐下。冯公笑道:“贤契夜来的佳作,句句金玉,字字珠玑,令老夫想煞也。”良玉打一躬道:“大人过奖。晚生拙作,无非是鄙俚之语,焉足奖赞?又蒙深恩,收留晚生于门下。”冯公呵呵大笑道:“老夫这样穷官,怎敢有屈贤契大才?与各宪衙门相好的吏院,老夫自当推荐,不负贤契之大才耳!”二人说话之间,家人已摆上早饭。二人谦逊一会,只得就叙个师生之礼坐下。用毕早膳,穆生与冯公谈了些文章诗赋。忽听得水手喧哗,冯公问道:“什么人吵闹?”水手禀道:“上水来了十数号坐船,也是打起的都察牌号,写的是奉旨巡守河南。他船上那些少年的爷们,打我们船上的人,叫我们让他。难道他们是都察院,我们不是都察院?”
只见那船上的家人,把舱门一开,走将出来,便问道:“借问爷一番,你们船上是哪位大老爷?”这家人回道:“俺门是江南淮安府冯大老爷,奉旨进京赴任的。”那家人听说是淮安府冯老爷,便说道:“敢烦爷们回禀一声,说河北大名府邹伯符老爷要见。”说话之间,不觉两船已至睹面,船上家人回禀冯公。”冯公听说,呵呵大笑,向着梅良玉说道:“这邹伯符也是老夫得意门生。他若来见老夫之时,倘有机会可荐,老夫必为贤契寻潜身之所。”那家人听得果是冯公的坐船,即位回禀邹公。
邹公即唤家人取下衣帽伺候,速备手本,便欲过船谒见冯公。于是,穿了衣帽,走上船头,连忙把手本付与舱门家人,说道:“相烦通禀一声。”那家人接了手本,走下船舱,来禀冯公。冯公吩咐道:“有请!”把舱门一开,那邹伯符抢行了几步,将到舱门,冯公站起身来,迎将出来,说笑道:“贤契别来无恙?”邹公道:“老恩师请上,待门生叩拜。”冯公道:“贤契一路风霜,只行常礼罢!”于是,邹伯符跪将下去,说道:“门生一个庸才,得蒙恩师提拔,今日之荣,乃老恩师所赐也。”于是,拜了两拜。冯公扶起来,说道:“贤契请坐。”邹御史道:“老恩师在上,门生不敢坐。”冯公道:“哪有不坐之理?”邹御史道:“如此,门生告坐了。”于是,献上茶来。冯公道:“贤契荣任河南,真是一轮明月,百姓沾恩。”邹公上前禀道:“今蒙皇上荣恩,老恩师提拔之力。门生在京都,哪一日不思念老恩师之金面?老恩师荣任进京,门生正好早晚领训,不意又转任河南,真是薄命之故耳!”冯公道:“贤契荣任省院,乃高才矣!所以圣天子托你以独疆之重任。你须存忠爱之心,毋使有覆盆之叹。”邹御史又打一躬道:“门生谨领老恩师圣训,铭刻在心。”便回头向着家人说了几句话,那家人领命去了。冯公问道:“贤契领敕辞行,可曾去拜辞卢杞爷吗?”邹御史道:“辞教之后,门生也曾去拜辞相国。”冯公道:“于今时世不同,正是:满园树木随风转,为人岂不愿时行。”邹御史应道:“正合此语。”书童又送了一巡茶来。
二人用毕,忽见邹御史的家人,跪在冯公面前,捧上礼单,禀道:“我家老爷特备些须薄礼,请老爷全收。”邹御史站起身来,又打了一躬道:“门生日夜思量恩师,不能孝敬。今舟中偶然得遇老恩师,真乃门生之幸也。不堪薄礼,望乞老恩师笑纳。”冯公一见礼单,听得此语,把脸一红,说道:“老夫与贤契是气味相投的师生,难道不知老夫的心迹?况老夫从不受人丝毫馈送。”那邹御史复打一躬道:“不堪之物,聊表寸心,以为老恩师荣任进京贺敬。老恩师不必过谦。”冯公道:“承贤契厚爱,老夫领情就是。这礼当老夫转送于贤契荣任之贺。”邹御史道:“老恩师既不收礼,门生有句不知进退的话,欲求老恩师。”冯公道:“贤契有话,但说不妨。”邹御史道:“门生领旨出京,未有赞助之人,欲求老恩师幕友多余之员,乞求转荐一位。”冯公点了点头道:“别事老夫不敢从命。若是请一幕友,极有干才的契友,既得其任,必得其人。只是到任之后,凡诸事有不决,可依他行,便能海底澄清。奈此人情性高,也是老夫得意门生,不知他可否?”邹御史道:“不知此人可在舟中吗?”冯公向书童说道:“将穆相公请来!”
不一时,良玉来至官舱,与邹御史相见。书童送上茶来,三人用毕。冯公开言说道:“穆相公,这就是老夫的敝门生邹再策,新任河南的省院,欲请贤契到衙内,代为料理军民钱粮,省诸事。吾想贤契可当此任,休怪老夫无趣。”良玉未开言,邹御史向着良玉说道:“老恩师道及世兄高才,诸事练达,弟不敢造次,欲求老世兄扶持,弟当重重相谢。”良玉道:“晚生穆荣,才疏学浅。在冯大人这里,无非辩论诗词。况老大人乃省巡抚,有军民钱粮盘驳文书等件,晚生恐不能当此重任,有误大人的政事。”那冯公听良玉这一番言语,哈哈笑道:“穆贤契太谦了。凭老夫这副识英雄的一双眼睛,早瞧见你心中锦绣,日后的收场”又向着邹御史道:“他年功名还在你我之上。”随手在袖中取出梅良玉所做的一篇文章,递与邹伯符道:“这就是穆贤契的佳作。”邹伯符接过来一看,真正是锦心绣口,因赞道:“老恩师眼力真乃是超神与圣之先见也。使门生甘拜不辞矣!”良玉道:“鄙陋之章,敢劳二位大人过赞,使晚生无容身之地。”冯公向邹御史道:“贤契请先过船去料理迎接,再请穆相公过船。”邹御史站起身来,打了一躬,告辞道:“门生领命。”又向良玉道:“老世兄暂容车驾,俟弟返船,即当扫径迎接。”良玉道:“不敢!门生自当进谒。”各打一躬,告辞而行。冯公相送,邹御史道:“请恩师留步。”冯公道:“哪有不送之理?”又见良玉也送将出来,回说道:“世兄因何送起弟来?”冯公回头说道:“穆相公,哪有客送客之理?
老夫代送罢!”良玉道:“遵二大人之命,恕不敬送。”于是,一躬而别,回转舱中。冯公把邹御史送至门口,邹伯符打一躬道:“老恩师请转”。冯公道:“老夫有一言奉嘱。”附耳低声,便说道:“这穆相公,其实淡泊。贤契受任之后,凡事俱要看老夫之面,依得的事,可依他几件,则感之不尽矣!”邹御史道:“无不遵命。”于是,又打躬道:“有罪了,”过船而去。穆生接住冯公。冯公一手相挽,说道:“贤契,那邹伯符乃是第一个得意的门生。我见他家人说道,是河南都院,我就有荐贤契之意。及相见之时,他又送些什么贺礼来,与老夫复任之敬,被老夫抢白了一场,倒有不好荐贤契之意。今是他谆谆相求,老夫方才把贤契推荐。贤契若到他任所,自然是经济之才,必无轻狂暴躁之事。他若待之不恭,诸事倔强,贤契可寄书与老夫,我自有处分。”良玉打一躬道:“晚生蒙大人如深恩,不知可有报答之日否?”冯公带着笑走入后舱。封了两封赠仪来到官舱,叫书童捧到良玉跟前,笑说道:“贤契,老夫是个穷官,无以为敬,聊表寸心。”良玉一躬道:“晚生蒙大人栽培,又全活命之恩,使晚生却之不恭,受之有愧。若是晚生不受,大人必罪晚生。”冯公哈哈大笑道:“贤契真乃是老夫知心人也。只是相会得迟,相离得速。”良玉听了这番言语,便惨然掉下泪来,说道:“晚生得遇大人,正好盘桓,不觉又是分离。”冯公道:“俱是乾坤内,何须叹别离?”正说之间,家人禀道:“邹老爷差人来请穆相公过船。”
良玉一闻此言,便站起身来说道:“大人请上,晚生就此拜别。”
冯公道:“莫言分别二字。”即吩咐家人:“开饭,老夫与穆相公吃。”不一时,家人送酒饭来,与穆相公饯行。
冯公斟上一杯酒,双手递与良玉道:“贤契,异日鹏程万里,莫把老夫做陌路之人。”良玉接过酒来道:“晚生多蒙老大人提携之恩,倘有寸进,须当涌泉相报,决不忘老大人宽宥之恩矣!”于是,二人饮酒数巡。肴馔摆列,二人用毕。冯公吩咐家人取过一个衣箱,将那程仪放在箱内。又见书童捧了几件衣服,向箱内件件放下,又将箱子锁了,将锁匙送于冯公。冯公将锁匙付于良玉,说道:“贤契,这几件衣服,勿嫌粗俗,留在身边,早晚更换一更换。”良玉见冯公如此过爱,只得站起身来,拜伏于地,便说道:“蒙大人知遇之恩,又屡承厚赐,晚生何日报答?”冯公扯住道:“贤契,说哪里话来。那邹伯符乃钦命军门,你可收拾过船去罢!”于是,二人留恋不舍,细说了一番,只得分手。冯公送良玉至舱门,良玉打一躬,告别过船。冯公命家人将衣箱行李,随后一齐送过船去。但不知那邹伯符是如何迎接穆相公过船。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
合欢杯,谁不饮,切莫贪杯醉不醒。行也稳,坐也稳,一斟一酌莫装悻。美姣娘,谁不念,切莫苦苦将她恋。鸳鸯枕上动干戈,恩爱之时反成仇。世间财,谁不爱,公道取去也莫怪;若将毒计算得来,来得快时也去得快。英雄气,谁不习,身家性命休儿戏;人来寻找且由他,我若弃时天不弃。饮酒不醉最为高,见色不贪是英雄,无义钱财君莫取,忍气饶人祸消。为人若知其中意,方得长久乐逍遥。
诗曰:
穷途窄路遇强人,无奈投渊拼殒身。
幸喜渔舟垂恻隐,赤绳系足美姻成。
话说良玉过船,邹伯符迎入舱内,行了宾主之礼,坐下献茶等事不提。两下大铜锣响,各开船只。
且不言良玉随邹伯符往河南荣任,也不讲冯公进京复任。
拨转文词,单言春生在庙门首,亦被巡更兵役喧嚷,从梦中惊醒,见灯火照耀,家人齐呼捉贼。春生不知何故,吓得战战兢兢,只是东奔西跑,不顾高低,跑至半里多。路旁边有一树林,便钻入内。回头一看,见四面无人,又不知良玉跑散何方。心中思想,两泪汪汪。只听得路上喊叫之声,吓得又不敢言。心中思想道:“曾记得爹爹说,山东济南府有一个得意的门生,此人姓黄,曾做江西饶州九江道,他目下却退任在家,我今不如去投他,或者看爹爹之面容留着我,亦未可知。”心中想着,耳内一听,已交二鼓,口中嗟叹:“老天呀,老天。偏是今夜更长,衣服尽被强人剥去,叫我如何受得这样冷冻之苦?”切切徨伤。不多一时,只见天大亮,也只得站起身来,抖一抖衣,又抬头一看,总不见良玉,又痛哭了一场,心中想道:“我闻黄世兄住在北关不远,我不若前去找寻。”走进城中,见一个老者站在街旁,只得走上前来,打了一躬道:“请问老丈一声,这原任江西饶州九江道黄公府宅,他住在何处?”那老者回道:“你问他做什么?”春生道:“晚生与他有些年谊,特来访问故友。
”那长者回道:“不可造次!今日幸遇着我这个老汉,若是遇着别个,只恐你来得,去不得呢!”那老者便将黄府之事,从头至尾,与春生细细地说了一遍,春生应诺,又把到黄府的路径,问在腹内,辞别老者,一直竟奔黄府而来。
不多一时,便来到黄府门前,只见大门上十字贴的封条,封锁得紧,又见两边墙上贴了许多告示。春生走上前一看,只见那告示写着:“山东济南府历城县正堂余,为钦犯官招领变价事。今奉本府正堂余牌开,奉布政使司王牌开,奉督部院张宪牌开,抚部院郑宪牌开,遵部文咨行司到府饬县照得文,拐原任江西饶州九江道黄彩,勾通黄土镇贼一案,审明注实。全家抄封外,所有家产,尽抄入官,以执充军饷等。今将此房牙估价,除解费银七十两。为此合行出示招牌,无论绅衿士庶人等知悉,愿领者当堂具呈,交价执业,给发印契收执,毋得畏缩不禀。倘有书役人等扰累,许即面禀究办,决不姑宽。慎之慎之,毋违特示。实贴门墙晓谕。”春生看完告示,只得连声叹气,在那里寸步难移。此时无奈,只得信步而行,走中暗暗想道:“黄世兄这一案,必是卢贼所害。”一面说,不觉腹中又饿,身上又冷,口中暗骂道:“卢杞奸贼,你害得我家好苦!”不觉已走出北门,面前洋白浪,杳无人迹,又想到自己身上这般光景,心中凄惨,放声大哭道:“爹爹,母亲,你在天牢,岂知你孩儿今日逢了绝地。父母生我姐弟二人,姐姐被害和番,料想难存。孩儿又四海飘零,身无半文,正是衣不能遮身,食不能糊口。爹娘生我不孝之子,原为一脉香烟,保全祖宗血食。哪知孩儿今日生离死别,也是万不得已。为子的也顾不得爹娘了,孩儿就此遥拜。”于是,拜伏在地道:“孩儿抛别父母,劬劳之恩,今生再不能补报。”拜罢,又想起梅良玉,便大哭道:“梅家哥哥,姐姐临行分别之时,曾叫你我二人早早回家,侍奉爹娘。谁知祸生不测,又被巡更兵役把我二人冲散,不知梅兄消息如何?小弟本待慢慢跟寻,无奈今日弟至此绝地,今世再不能睹兄之面。”越想越苦,举目一观,流水滔滔,便叫道:“孩儿今日永别了。”说完,将身往水中一跳,沉入水底,多分是死。
不言春生随波逐浪而流。单讲这河内,有只渔船从下而来。母女二人摇船打桨,往北关而来,那渔婆正摇橹行船之间,回头叫道:“玉姐,你看上水流下一个什么东西?我儿你好生摇橹,待我撒一网看。”老渔婆便赶上船头,把网一撒,见那东西打在网内,好不欢喜。把网一收,险些把渔婆带下水去了,忙叫道:“我儿快把船摇到岸上去,帮我一帮。”玉姐听了母亲之言,忙把船摇到岸边,走上船头,两人用力,渐渐离水。玉姐看见是个人,向着母亲说道:“是个人,不是鱼,快放他去罢!”
那渔婆道:“你也不像是个人家生长的,见了一个人大惊小怪。我自幼与你爷爷捕鱼,也不知见了多少异怪之物。既是个人,救他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与你扯他起来看看,若是个死的便罢,若是个活的,救他一救。”
于是,母女二人将春生扯上船,定睛一看,还有一丝之气。老渔婆道:“我儿,你看此人,与你的年纪相仿,又好一个人品。你好生扶着,待我烧些开水,灌他一灌。”便往梢后,烧了一碗开水,连忙拿到船头,向玉姐道:“我儿,你把这后生扶起。”那玉姐把春生扶起,那渔婆又把开水往春生口中灌,顷刻之间,腹中好似雷鸣一般。响过了后,便叹了口气道:“呀!”不一时醒来,便睁眼一看,见坐在一只小船上,左右老少妇女在旁,口中‘哎呀’两声,方才慢语低声说道:“卑人上天没路,入地无门,方才投水自尽,又蒙妈妈相救。”那渔婆道:“且慢些说话,请进舱门内。”便将春生接进舱中,忙叫玉姐说道:“快把你老子当日穿的棉祆、鞋、袜、帽子取来。”玉姐答应,走进后舱拿出。渔婆接过来,与春生着了渔家衣衫鞋袜,将脱下的湿衣,递与玉姐:“我儿替他洗洗。”玉姐接了衣服,往后梢不提。
再表春生换了衣服,站起身来,到渔婆面前道:“恩人请上,受我一拜。”那老渔婆道:“我们渔家,无有这些礼仪,不要拜罢!”春生道:“救命深恩,哪有不拜之礼!”二人扯了一会,方才受了两礼。老渔婆笑嘻嘻地说道:“请问相公尊姓大名,哪里人氏?”春生道:“妈妈听禀,卑人乃是江南扬州府人氏。”渔婆道:“相公原来是扬州府人氏,怪道生得好人品。”春生道:“卑人姓陈。父亲当日为官,结了冤仇,监禁天牢;逃难到此,又被强人将行李劫去,难得归家,方才寻此短见。”渔婆道:“原来如此,是一位贵宦公子。”春生道:“如今这样的光景,还说什么贵宦公子?”
渔婆道:“据公子说,遭冤枉没处栖身。老妇无有丈夫,只有这一个女儿,名唤玉姐,年方一十五岁,尚未有婆家的。当日他老子在世,那年打鱼打起一口箱子,却是些首饰,他就说留着女儿招一个女婿养老。谁知打得财来,人又死了。故此,今日救起相公,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五百年前注定。前月有个算命先生到我们船帮里来算命,是男是女,都是半升米一个。我见他算得好,就把玉姐的八字也说与他算一算。那先生将八字一摆,他说道:‘老奶奶,你家姑娘贵造,与众不同,要五斗米才算。’我就恼起来:‘别人家只要半升一个,为何要我五斗米?’那先生道:‘人有高低,命有贵贱。’人劝我把三斗米与他。那先生就把玉姐的八字一排,说道:‘奶奶,你家这位姑娘的八字,十分贵重,日后她有夫人之荣。’我便问道:‘先生,我们渔家,哪有做官的女婿?’先生道:‘目前百日之内,无意之中,一个官家子弟来。’恰好今日在网内打起你来,岂不是天缘注定?又应着那先生之言。我看你相貌堂堂,将来必定做官。若不嫌渔家丑陋的女儿,我情愿把玉姐与你为妻,安心在我船上攻书。若做了官,将你父母之仇告诉皇帝,将仇人杀了报仇。但不知你意如何?”春生想道:“只是目下只影单行,流落飘零,又得她母女一片好心,将我救起。况且那玉姐不像渔家之女,倒也有些大家风味。今我应充了他,待至金榜题名之日,再完洞房花烛不迟。正是:“休忘故土风景好,恩爱深处便为家。”春生想定了主意,向渔婆说道:“承蒙美意。救命之恩,卑人怎敢推辞。只是目下又不能全其亲事,待等日后父母辨白了冤枉,一朝脱难挂红,那时与令嫒方可成其亲事。”渔婆听了春生依允亲事,心中十分欢喜,说道:“待我叫出玉姐,与你拜一拜为兄妹,日后方为夫奔。”
于是,往后舱来叫玉姐:“我的儿,你到前舱来,与你哥哥见礼。”那知渔婆与春生说的话,都被玉姐听见,正待回避,渔婆已跟到后船。玉姐把脸一红,便随口问道:“方才什么前舱见礼?”渔婆笑道:“我见你长这样大,不知我们船上的房屋,船头是大门,中舱是大厅,后舱是住房。如今,也该交熟了。你快快上前,与他拜一拜。”玉姐道:“人生面不熟,怎好与他认为兄妹?”渔婆道:“这还是从权的称呼,日后还有两个好字眼叫呢!”说完,一把扯住玉姐的手,口中说道:“目下见个礼,有什么羞处?”玉姐只得含愧羞颜,随母亲来至中舱。春生一见,站立一旁,偷眼将玉姐一看,虽是个渔家的打扮,真正生得超群,便暗地作赞四句道:“国色天姿岂在妆,布裙絮袄胜霓裳。若穿环佩迎风立,疑是嫦娥降此方。”那玉姐把春生看了一看,只见妆个渔家模样,品格却也非凡,玉姐赞了四句道:“骨格清奇实可夸,身穿短袄做渔家。若得春雷预报信,他年上苑好观花。”
却说这玉姐走进了中舱,站在一旁。但不知玉姐与春生如何见礼,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昔日韩侯命运乖,夜宿凉亭日走街,人人道他是庸才,非是他庸才,时乖运未来。有一日时来运来,夜宿锦帐,日走金阶,人人道他是贤才,非是他贤才,多因他,时也来运也来。时不来,金沉海底;运不来,玉碎尘埃。
诗曰:
远望青山草色秋,前人留与后人收。
后人收得休欢喜,还有收人在后头。话说玉姐走到中舱,站立一旁。只见春生走上前一步道:“贤妹,方才岳母吩咐,与贤妹拜一拜。”那玉姐也不开言,低着头走过来,面向春生,笑嘻嘻地打了一躬,拜下去。那春生也拜伏在舱。二人对面拜罢起身,玉姐低着头,向旁而立。
春生走至渔婆面前,一躬到地:“岳母请上,容小婿叩拜。”
那渔婆欢天喜地道:“姑爷,既是一家人,免了这个礼罢!”春生道:“哪有子婿不拜之理?”随拜将下去,就拜了四拜起身。婆婆向玉姐说道:“我儿,你二人今当面拜过,从今以后,俱是一家人了。说话之间,也不要吞吞吐吐的,见面休要遮遮掩掩。说了这半日的话,他腹中也饥饿了,你去收拾早饭,大家吃了,再作道理。把那烧酒烫一壶,与他吃了,解解水气。舱内有鱼,洗几条煎煎。”玉姐答应,往后舱去了。渔婆与春生又谈了些闲话。不一时,玉姐已将茶饭搬来中舱,安排停当,回身又到后舱去。渔婆一把扯住说:“我儿你又往哪里去做什么?”玉姐道:“孩儿往后舱去吃饭。”渔婆笑说道:“我方才已说过,是一家人,为何还分什么彼此?我正要使你二人一团和气,你反要如此害羞。”说着,就扭住玉姐与春生对坐。
三人同吃过早饭,又取过酒来,大家吃了几杯。玉姐收拾碗盏,往后舱去了。春生自思:“蒙他母女搭救,虽结了丝萝,不知她姓氏。”正是:“大难临身不自由,生死凭天何用谋,自尽方得渔家救,百步丝萝转易求。”春生凝神思想,便向渔婆说道:“小婿因神魂散乱,礼数不周,连岳母姓氏,尚未动问。”渔婆说道:“我家姓周,丈大叫做周朝生。”春生道:“这等说,恕小婿无罪了。”二人说话之间,不觉日落西沉,那渔婆向春生说道:“姑爷,你在中舱打铺,我和你妹子在后舱铺床。”
不言他三人吃了晚饭,各自安眠。一宿晚景易过。次日梳洗己毕,渔婆道:“姑爷,据你说起来,要金榜题名,方才洞房花烛。依我说,不如明春备起铺盖,择了一个良辰吉期,把你二人推在一堆。”春生道:“岂有此理。况父母在狱,而为子者,何敢越礼乱伦。”渔婆见女婿只是推辞,也就止了念头。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春生在渔婆船上已经三月,看看是腊月之期。那一日,众渔人都收网过年,玉姐向周奶奶道:“母亲,家家收网,人人要过新年,我们也把网晒起来罢!”
周奶奶心中想道:“姑爷上船已经三月有余,我每见他二人嬉笑玩耍。自古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做出不防之事,被众渔船上的人笑话。我如今倒有个主意,凭着天为定。”向玉姐说道:“我儿,你说众渔船都收网。也罢,大家撞过天命,收过三网。如三网打着了大鱼,你与女婿明春做亲。如若三网打不着,慢慢商议。”周奶奶跳上岸披起板来,上船用篙,将船撑开,把网理得停停当当,预备打鱼。
却说玉姐在后梢摇起橹来,那春生笑嘻嘻道:“贤妹,请歇一歇,待愚兄来帮你。”那玉姐笑道:“你哪里会摇?”春生道:“学而知之,那有生而知之?我稳坐不学,只好呆呆地坐。”口中说着,已来到橹边,手用力把橹一推;玉姐一把抱住:“只怕又要下水晶宫,吓煞我也!橹要依水性而行,方才不是奴家抱住,几乎下水。”二人说完,对笑。
周奶奶在船头上,见船往一边歪,回头往后舱一望,就见二人抱住的意思,才放手,对面笑个不止。周奶奶道:“且住了,在潮头行船,不是当耍的。方才那一歪,险些把我跌下水去了。”一面说,心中想道:“也怪他们不得,少年夫妻,正是和美。我记得当年老伴在时,也是这样,或搭手搭脚的。”思想之间,只听得玉姐在后头叫道:“母亲,孩儿在这里下网罢?”周奶奶把网一撒,回头见他二人脸上,都是通红的。因又想道:“这两个孩子,俱是一样的脸。我只说了几句,他们的脸都红了。到这早晚,下次要谨言,我再也不说他们。”于是,慢慢把网收上来,网内打着一条金色鲤鱼,约有二斤半重,好生欢喜,向儿叫道:“我儿,把船摇到岸去。”口中说着,手中网已收将起来。顷刻之间,船已抵岸。
春生走到船头,问岳母:“你把鱼用篮装起来,待小婿上街去卖。”周奶奶把鱼儿放在篮里,又吩咐道:“姐夫,有人问你这鱼多少钱一斤,你回他不论斤,只论要二钱银子,至少也要一钱二分,卖了就在店内请香纸回来。”春生应道:“晓得。”便提了鱼篮,上了岸,一摇一摆,往前而行。那周奶奶道:“见春生这般摇摆,非是个卖鱼之人。将来他行到好处,自然一举成名,那凤冠霞佩,是你带的。”
玉姐不好回言,笑嘻嘻地扑在船棚上,把眼看那邻帮的三牲食物,预备过年之事。
正看之间,不料上水来了一号官船。船头上放了一把交椅,坐的是本府太爷江连的公子,名唤江魁。此人依仗父势,喜的是探雁牵羊,张弓打弹。自此新年将至,从家中赶到任所,与父亲辞年。多饮了几杯酒,似有欣然之态,却卧在交椅上。左边站立几个幼童,拿着画弓,后面站立七、八个如狼似虎的家人。那江魁醉眼朦胧,早瞧见玉姐,口中说道:“好个女子,但不知她面貌如何?”忽然向书童取过画弓,扣定弹子,认定玉姐船篷,打下水去。玉姐正想着:“春生卖鱼去了半日,因何还不见回来?”想得入神,忽听后面一声响,吓得一跳。回头一看,见弹子滚落下水去了。
抬头一看,只见前面一只大船,船头上坐着个头戴方巾,身上穿一件玫瑰紫的长衫,脚下穿的粉底皂靴,手拿一张弹弓,望着这边笑。玉姐大怒道:“你这厮要看你姑娘,何不画了真容,带了回家去,用香案供奉,细细地看呢?”那江魁的船,却离不远,虽听不见她骂,也见她有些怒气,口中又动,似有骂的模样。他便躺在椅上,拍手呵呵大笑道:“我大少爷真正都酥麻了。她口中自然是骂的了,但如此美人,不但是骂我,就是执尖刀杀了我,也是有趣的。”回头又向那些家人说道:“你们着几个人,带五十两银子,到那女子船上,只说大老爷要她为妾。她的父母肯见,大少爷添他几两银子,我不惜银钱。他若不肯,你便将银子丢在她船内,只管抢那女子过来,重重有赏。”那几个家人答应道:“是。”进了舱,取了五十两银子,一齐下了脚船,飞奔那渔船而来不提。
且说舱内走出一个老苍头,说道:“少爷莫顽。此乃省城之内,许多老爷在城,况老爷现任黄堂。如若依从,那船上必送女子过来;若不依从,千万不可乱动,须要循其礼。若说强抢二字,有碍大老爷官职。”江魁听了此言,遂不觉大喝道:“老狗才,胡说!我大少爷做的事,今你们都敢来多嘴。什么有碍老爷的官职,就是合省的官府,不知道便罢,就是知道,只说我老太爷先前聘定的那柔弱的女子,今日特来娶她回去。大胆狗才,你还不快走!”苍头听说,再不多言。
江魁吩咐把船住了。
不说住船。单言众家人上了脚船,飞奔渔船而来,跳上了这渔船。那周奶奶道:“我船上又无鱼卖,你们上船来做什么?”那家人道:“我们不是来买鱼的。”周奶奶道:“做什么事的?”
那家人便说道,“我们是江府太爷的家人。因我家公子在此经过,看见你船上这位姑娘,人品生很好,我家公子见了十分欢喜,着我们来与你老人家说声,愿出礼金五十两,娶做第二房小娘。这是你老人家造化到了。”玉姐听了这番话,红了面,一口啐道:“放你娘的狗屁!”那周奶奶道:“你们是哪里来的人?白日里见鬼!我家女儿,是有女婿的。你家什么公子,在此胡行?你还不走你娘的村路!”那家人听得此言,是不肯的意思,便直着脚跳上,丢了个眼色,那些家人一齐跳上船来,玉姐见势头不好,欲要转身进舱,众人一齐扯着,玉姐口中喊叫:“母亲,救孩儿一命!”又喊叫道:“清平世界,白日抢劫女子,你这些该死的狗才!告到当官,连你那不知死活的狗才,俱是一般同罪!”那家人将那银子丢在船上,将玉姐抢过小脚船,一直奔上那官船去了。那周奶奶只吓得双脚乱动,放声大哭。
那众渔人,也不知其故,一齐来到周家渔船上问道:“周奶奶,是甚么缘故?”周奶奶将此事从头至尾说了,哭诉一番。
众人听说,俱一齐闹哄哄的,打着渔家的口号,说道:“真是反了!做亲事要两相情愿,钓鱼要愿者上钩。况她是有女婿的,哪有白日青天抢劫民间良家女子,逼勒成婚,岂有此理!不若我们大家排一个闹,也不要到他船上乱动,若是列位到他船上乱动,他反说我们渔家结党了。他会了他的父亲,说我们打劫了他的金银。依我的愚见,等她的女婿回来,再作道理。”众人道:“说得有理!”众渔人又问道:“周奶奶,你女婿哪里去了?”周奶奶道:“女婿往街上卖鱼去了。”众渔人说道:“等他回来,再作道理,他也不时就回来,你也不要啼哭。”且不言众渔人等候。再说春生提了鱼篮上街,一路摇摆,走过了几条街道。有一位长者,相了一相,便问道:“那渔哥,你那鱼可是买的吗?”春生听叫,便住了脚步,答应道:“不敢,渔人这个鱼是卖的。实价纹银一钱二分,虚价便是二钱。”那旁人笑道:“实价还可让得些吗?”他摇手:“实价是不能让的,是我家岳母吩咐的;那些人一齐笑道:“这是老实话。”那老者果然称了一钱二分银子,递与春生。春生将篮提在手内,摇摇摆摆走了回来。才到河边,那些众渔人集阵去问他,乱哄哄吵闹不休。船中有个高声的说道:“你们不要吵人!”向他笑嘻嘻地说道:“你家妻子被江知府的公子抢去了!”春生一闻此言,好似一瓢冷水,从头顶上淋将下来,泪如泉涌,向着众渔人欲言不言,但不知是如何商议计策?且看下回分解。
诗曰:八字生来命本乖,多因日月时徘徊。
胸中有志休言志,腹内怀才莫论才。
夫子绝粮在陈蔡,太公独守钓鱼台。
二人俱有经纶志,因为时乖运未来。
话说春生问众渔人道:“列位老丈就该秉正从公,如何袖手旁观?似乎物伤其类,宁不寒心的?”众渔人道:“我们岂不知物伤其类!只是他的老子,现任本府太守。”春生道:“莫说他本府太守,就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们何不到军门大人那里去告他。”众渔人道:“军门大人,可是那放咕咚炮的,门口有两根红虾须旗杆,出门面前有插野鸭毛的,拿鬼头刀的,八个人抬着他的吗?”春生道:“正是。”众渔人把舌头一伸道:“我们是尿膀胱不上碗的,小心些吧!”春生道:“不妨,有我。”又烦邻船照应他的船上的物件,即刻同众人并周奶奶一齐上岸。进得城来,天色已晚。街上走路的人说道:“今日是哪里做渔船会?”不言街坊谈讲。再说众渔人来到街上十字口,正往羊门衙署而去,只听得鸣锣开道,高灯提着,上面写着:“提督军门操江部堂。”春生看见,向着周奶奶说道:“岳母站定了。大人在此经过,不若当街喊禀吧!”
那官长叫差役,将灯笼筐儿去了。那灯笼照得如同白日一般,那官长用手扶在轿板,醉眼朦胧,将春生仔细一看,心中暗暗称奇。想道:“捕鱼之家,怎么生得这样骨格清奇,言语儒雅的后生?”暗赞了一会,便开言问道:“你告的是何人?怎么抢了有夫之女?那抢的女子,是你何人?后边跪的,是你何人?你好生细细地讲来。说得情正理确,本部院自然准你,就是王子犯法,本部院亦有三尺之刑法。语中若有半字含糊,本部院执法如山,那反坐之条,断断不能姑宽的。”那些众渔人听得大老爷发出这一番言语,合众人家都怨道:“你我原说大家商议,说同他出来见风使舵,他就一往走得来喊冤,不知陈家姐夫可说得话来么?倘若说不出来,只怕陪了夫人又损兵的故事呢!”又有一渔人说道:“古人说得好,贫不与富斗,富不可与官斗,况且官官相护,这是他自己寻苦,与我们无涉。”
不说众渔人议论,再言春生跪在轿前,哭哭啼啼说道:“爷爷听禀,那抢劫有夫之女,乃本府江大老爷的公子。自小民的渔船停泊于北门之外,那官船从小民船旁而过。恶棍从仆数十余人,不由分说,硬抢小民之妻。生生打散鸳鸯伴,活活拆开连理枝,似此光天化日,殃民活折。倒悬之惨,锄奸保赤,救奇祸之冤,此乃大人马足之下,岂能容那不惧王法,势压域野之徒?求大人速正国体,以救民命,刻不容缓,使人民感沐深恩,朱衣万代。上禀,后面跪的是小民岳母,被抢的女子,是小民结发之妻。此禀无一毫虚诬,望大人救民如救火,真真世世不忘鸿慈矣!”
那官长见说得剀切,又如流似水,便点了点头道:“就是江连之子,倚父之势,这等可恶!”又问道:“你妻子被他抢去,今在何处?本部院好着人捉拿这厮,好找还你的奔子。”春生还未开言,周渔婆禀道:“他把我女儿抢去,现在北关,此刻还未开船。”那官长闻言,此时大怒,向着那随行的旗牌道:“本院不及票签,着你等四人到北关船上,将江魁与众恶仆一并拿来。本部院在大堂上立等。如若逃走,即行究治。”那衙役答应,即奔北关拿人。那官长又吩咐:“将告状犯人,一齐唤到辕门听审。”那执衙役便来上刑具。
那官长吩咐:“不要锁他。着他随了本院轿走,还有细话问他。”
执刑的人役,听得吩咐不要上刑具,便押在轿后,一声锣响,开道回衙。那官长一则似喜,一则似怒。喜的是得遇少年之人,眼见他非渔人之后,必有隐情在内,还要慢慢地用话问他。怒的是江连之子江魁,在省城之下,肆行无忌,抢劫贫民之妻,有犯律令。在轿内踌躇,不多时,已到衙门。
合省员役,早已尽知督院准了状子,必要审理,俱各明灯高烛,照耀如同白日。
单表院衙门,真正是赫赫威严之势,正是,赞曰:
元戎府,开基第一家。辕门生瑞色,虎坐起光华。玉石铺署衙门楼五彩搽,照壁墙画虎,九头狮子吼。鼓亭内,三通鼓吹打,大开门;大门上写着执掌天下,权衡邦家。粉壁墙上贴严禁二张,上写着字迹无差。一示严管守讯,二禁盔甲光华。所过处秋毫无犯,使百姓好作生涯。掳民财迟不怠缓,兵须将主即参拿,好妇女罪归将主,地方官一同斩杀。三重门长条封锁,四面灯龙凤交加。左边摆刀枪剑戟,右边是鞭筒爪鋷,弯弓如同秋月插,雕翎箭似狼牙。暖阁上有对联,联上写:封疆如同铁面;又写着:凭赤胆,神鬼惊怕。东南门虎头牌悬挂,上写:升赏参罚,革职捆打。西角门扭叩远探马、近探马,报事取耳马,然牢抢分上下。东角门站立兵备道、河库道、军镇道、督粮道,一个个头戴着乌纱帽,身穿大红袍。西角门站立着总镇府、副总府、都督府、协镇府,戴金盔,穿金甲,脚踏白粉底靴。东辕门挂号房、禀事房、报本房、行文房,一房房静寂如默。西辕门奏事厅、管粮厅,一厅厅怎敢混杂。北南排是无敌大将军,西瓜炮、马蹄炮、静瓶炮、连珠炮,俱是油瓶;盖内打着黄罗散遮阳扇,瓜锤钺斧两边排。辕门外,站立了许多文官武将,拴扣了多少追风马,凄凄洒洒。内中军传出号令,外中军禁止喧哗,天子诏也须缓报,候元戊击鼓排衙。挨肩擦背,皆低低问,今日辕门实可夸。
诗曰:画鼓铜锣几下敲,辕门内外聚英豪。
冲天三个狼牙炮,展转军旗奏乐高。
且不言军门威严。单讲那督院进了衙门,走上了大堂,坐下公案许久。连次差人捉拿江知府之子。且不言督院衙署之事。再说那旗牌官离了大老爷轿前,领了军令,来到北关。抬头看见前面有一号官船,那灯笼上写着是:济南府正堂江。几个旗牌来到船边,只见里面有痛哭之声,内中夹杂正励之言。
旗牌又怕大人等久,只得开言叫道:“船上人哪里?”那船上家人便问道:“那岸上来的是什么人?在此大呼小叫。”旗牌答应:“是太爷衙门中来的差役,来请公子有要紧的话说。”那家人不敢隐瞒,只得回禀了江魁。那厮正在与玉姐缠绕,只听得家人说了此话,心中只是暗暗想道:“老爷这早晚夜静黄昏可有什么话说?叫那人前来,我有话亲自问他。”家人答应,叫水手搭跳板,叫那人来面禀公子。水手搭了跳板,旗牌走上船来问道:“公子在哪里?”家人答应在舱内。旗牌见江魁就锁了。家人还装势道:“公子是老爷嫡亲的儿子,就是有话,等老爷当面去问他。你们因何这等胆大,就上起刑具来?”那江魁气得三尸神暴躁,口中说道:“反了,反了!”这旗牌见家人言三语四,遂向那家人道:“我们是军门大人差来捉拿你们的。清平世界,抢劫民间有夫之女,你们还好大胆!说甚么话!”
那些家人听得说,吓得屁滚流星。那旗牌此时把那些家人,俱已都锁了,又说道:“那渔船的女子,藏在何处?”玉姐在舱内听得军门锁了那些家人与江魁,她心中早已知道是她丈夫在军门喊了冤,自必是准了状。哭哭啼啼,只得走出舱来说道:“难女就是被劫之人。”那旗牌把玉姐上下一看,虽然是哭的形容,果然生得十分可爱。便开言说道:“你的丈夫告了状,大人坐在堂上立等众人审问。你们随我一同进衙门去。”于是,家人随了江魁并玉姐一同上岸进城,到军门衙署而来。
再讲那传知府的旗牌,离了轿前,星速到知府衙门而来。却正走之间,只见知府的灯笼执事喝道而来。那旗牌抢行了一步,迎至执事前,高声道:“军门大人传江大老爷在辕门伺候!”
那知府执事吏役禀上大老爷,江老爷吓得一跳,即忙吩咐执事传回衙署,同着了旗牌取路而行。在轿内思忖,再想不出是为何事。便向两个旗牌笑嘻嘻的问道:“不知大人传本府,有何吩咐?”旗牌道:“你家公子,在北关抢了人家有夫之女,她丈夫、母亲喊了冤,大老爷在辕门等候。”江连一听此言,即刻吓得面如土色,暗暗骂道:“不肖的畜牲,抢甚幺女子!闯出祸来连累我,只怕乌纱帽也不稳了呢。”不觉已至辕门。下轿走入官厅。不一时,四个旗牌押着江魁与众家人已到了。江连见了儿子,又看见了家人,不觉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便气喘喘地走出官厅。江魁见了他父亲,便说道:“爹爹救命!”
那知府走上前,恶狠狠不论清浊,便是一气靴尖,痛骂了一番,回头就把众家人辱骂了一会,且不言。
再表周婆一见玉姐,便上前一把抱住,她母女二人大哭了一场。母问道:“儿呀,你被奸人抢去,可曾被他玷轩否?若是那样的了,你可难为娘的说,啃掉他一块肉!”玉姐把脸一红,说道:“母亲为何说出这等话来?孩儿宁可一死,怎么肯玷轫名节?”春生听得尚未失身,心中暗暗欢喜。正在议论,忽听得堂上二声点响,传知府入见。礼毕,站立一边。那大人问道:“知府知罪吗?”江连一躬到地道:“卑府知罪。”那军门问道:“贵府平日为官,也还清正,情有可愿。只是贵府之子,几时到你任所?”江连又一躬道:“卑府这个不肖之子,是昨日才到任所。今日卑府着他乘舟回去,不知这畜牲干出这无王法的事来。是卑府罪该万死,回署请印进来,请大人题参。”
军门笑道:“自古道,‘家无全犯’。贵府既知认罪,本督院开一线之恩,免你参,在下面伺候。”江连打一躬道:“多谢大人。”站立一旁。那军门便吩咐人役,将原被告犯人一齐带进来听审。衙役听得便一层层传将下去。于是,旗牌带着众犯一齐报名而进,都在丹墀跪下点名,一个个开了刑具。但不知军门如何审理。且听下回分解。
诗曰:
富贵从来未许求,几人骑鹤上扬州。
与其一事九如梦,不若三萍两浪休。
能自得时还自乐,到无心处便无懮。
如今看破循环理,笑倚栏杆暗点头。
话说江魁跪在丹墀,开了刑具,点过名不提。单言那军门吩咐,“光带那渔家上来!”那春生搀着周奶奶的手先走,玉姐随后,一齐来到大堂跪下。那军门抬头定睛一看,果然好个女子,便开言问道:“你可是那匹夫抢了去的么?”玉姐禀道:“小女子是被抢之人。”军门又问道:“本院有一句关风化的事问你,你不得含着羞耻。你乃是良家之女,又不是迎风弄月摘柳私奔之人,如若被那厮破了身体,可实实对本院说,本院自有法律问他的罪,你不可害着你丈夫的羞,不肯言那匹夫的行径。如若被他玷污了,也是出于无奈。本都院少不得对你丈夫说,无怪于你,还要用香烛彩轿,送你回船。你可实实说来。”那玉姐把脸羞得通红,磕了一个头,禀道:“大人法堂之上,岂无鬼神照察?小女子能断头一死,岂肯有碍名节?关于风化之事,实不曾玷污。”
军门点一点头道:“下去,带江魁上来。”下面旗牌答应,将江魁带至堂上跪下。将惊堂一拍道:“我把你这个无法无天胆大包身的匹夫,在省城之下,尚敢如此放肆,强抢民间女子为妾,王法律纪能宽宥吗?”那江魁在下面只是磕头,禀道:“此女是小的将三百两银子买的。当日收过小的银子二百五十两,今找五十两,媒人亦并未提起她有丈夫的。
今日设计串骗小的之银两,故又买出这个年少的渔人,假认是她的女婿,希图蒙蔽青天,而使小人含屈无伸,求大人天恩直断。她既不愿将女儿与人作妾,小人也不敢十分强求。只求大人的天恩,断回当日聘金银二百五十两,小的就无异说。”
那军门把纱帽往上一推,用手指着骂道:“我把你这个丧尽良心的匹夫,还在本院面前吱唔。但凡天地之间,俱是可以赖得的吗?只此一句,就该掌嘴。本院还要问你,据你说,是她母女二人情愿,将女儿与你为妾,言是身价银三百两,先交二百五十两,下找五十两抬人。这媒人却是何人做的?这二百五十两是何人交付她的?既有身价,必有身契,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时?年庚现在何处?细细禀来。”
那江魁吓得战战就兢,只是磕头。过了一会,挣出几句话来禀道:“大人在上,身契年庚,俱在小的家中。交待银两是四个家人,作媒亦是四个家人。小的不知细底,求大人问他四人便知根由。”那军门笑将起来,问道:“你这个匹夫,果然奸计,本都院也不能饶你。”叫带那四个家人上来,四个家人答应,一齐跪下。
那军门叫跪上些来,那些家人,只得又爬上来几步,磕了头,军门问道:“那周渔婆的媒人,是你们做的吗?”家人答应:“是,是小的们做的。”军门大怒道:“本院岂不知你这一般倚势欺良的狗才吗!本院那里有这些心思勘问,不用大刑,你们哪里肯招?”叫左右抬大刑来,衙役答应,取了四副夹棍,往丹墀索啷啷一声响亮。那军门说道:“那四个恶奴一齐夹起来。”众衙公役一声吆喝,将四人夹起,只听得上面叫收绳,四个恶奴“呀”的一声,昏死过去。那军门问道:“你们可招吗?”那四个家人咬定牙关,忍着痛叫道:“青天在上,冤枉难招。”军门又吩咐道:“再收。”两边的执刑人又吆喝了一声,又紧一绳,那四人如同滚油煎心,挨着刑叫道:“冤枉!实实难招,求青天大人开恩。”军门道:“好个会挨刑的狗才。”又向着衙役问道:“夹棒可收紧了吗?”那执刑的说道:“已收足了。”军门又吩咐敲二十下,两边的衙役一声答应,即忙敲了二十下,只见夹的四个家人内有一个喊叫道:“小人情愿招了。”军门叫且住,这家人禀道:“主人实是酒后见渔船这个女子,生得美貌,因着小的们拿了五十两银子,送与渔婆做定礼的。这老渔婆再三不肯收,主人吩咐小的们抢过来的。至于淫轫之事,一些没有。此是实情,请求青天大人开恩,恕小人无罪,释放小的们无知的狗命。”军门大怒,喝叫众公役把那家人松了夹棍,又骂道:“你这般的狗才,先前本院问你们不认,临待夹起来,还说什么冤枉,与你主人遮护,敢不畏法,这等恶奴!”叫左右将大板各豉三十,左右听见,即将家人拖下,两边皂吏齐声吆喝,每人各豚三十大板,真正鲜血满地,哀声不止。于是,军门又吩咐道:“尔等以后务要改过从善,若下次再有些风闻,本院那时拿了来,立死杖下。”众人忍着痛,只得磕头。军爷吩咐道:“下去罢!”又叫把江魁带上来。
那江魁见先前夹打家人,吓得魂不附体,又听叫他自己上去,战战兢兢爬上了几步,只是磕头,口中说道:“这是小人该死,求青天大人饶恕,从今以后改过,再也不敢了。”那军门大喝道,“你这个大胆的匹夫!清平世界,法地之所,强抢良家有丈夫之女为妾,你就该知死罪。本院问你。你还说是三百两银子买的,当日交过二百五十两,今找五十两抬人。你说周家要一个年少的渔人为婿,来骗你的银子,希图蒙蔽,使你受屈无伸。又道,周家婆子不把女儿与你为妾,你也不敢十分强求,只求本院断还你的银子,你就永无异说了。本院问你,果然不敢强求,只是也罢,本院实言问你,还是要聘礼,还是要那个女子?”江魁吓得哑口无言,只是磕头道:“小人知罪,实该万死。求大人开一线之恩,恕小人之死罪。”那军门喝道:“你这匹夫,既知死罪,国典难饶!”便伸出手来,在签筒内抽了四根签,丢下地去。
那衙役拾起,两边皂吏即忙把江魁扯将下去,打了二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破,鲜血淋淋,方才住手。只见江连站在一边,岂不伤心,硬着心肠,走上前去,一躬禀道:“卑府这个不肖的畜牲,卑府也不敢收他回去,求大人正了法吧!”军门道:“本院明知贵府是暗中讨情,父子天性,也是有的,岂可造次。也罢,既是贵府叫本院正法,那先豉的已尽国法;如今再豚二十,以尽贵府的家训。”将江魁又打了二十大板,吩咐家人将江魁放起来。那江魁打得皮开肉破,昏死了一会方醒,只得爬上来,谢过了恩。军门又吩咐江连道:“把江魁带回,以后务要教训他成人上进。若再不加严饬,连贵府一并提参拿问治罪,决不宽恕”江连打一躬道:“是,卑府回衙,即刻差人带他回去,在家攻书。”当时又叩谢了起来,带了江魁回衙,自然戒饬不提。
再言带上了渔家三人来,军门问道:“这审问事情,列位服是不服?本院有所不知。”那都院大人,虽然是问那渔家,说话之中,却欢喜小渔人。又想道:“一个捕鱼人家,哪有这样一对如同美玉的儿女?”越看越喜。只见那小渔女禀道:“莫说小渔女子十分感激,就是祖宗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激矣!小女子无以报大人之德,只好供奉长生位,早晚焚香,保佑青天大人朱衣万代、世世公卿!”那军门望着玉姐禀完,哈哈大笑道:“好一个伶俐乖巧会说话的女子。”
心中想道:“果然好一对年少夫妻,莫非不是渔家生长的?”又想一想道:“本院年纪高迈,两目昏花,今夜将你三人权且班房一宿,明日上堂,还有细话问你。”又向众衙役吩咐道:“尔等好好照应他三个人,不可刁难。如有情弊,本院知道,立刻重处不贷。”
众衙役一齐答应了,就是一声点响,军门退堂不提。
单言后堂夫人、小姐,陪着梅夫人闲话,正说得高兴,只听大人回后堂,正要一齐起身迎接,却又不见进内来,又复大堂审事。那夫人、小姐,复又坐下谈心:“凡人读书出仕,原为荣耀祖宗,却辛苦至极。此刻回来,又不知审什么事件?”
不多一会,只听得满堂俱是刑杖之声,惑痛哭泣。
小姐说道:“今日已出印了,不知什么大事,还用刑杖?”
正要打发家人到大堂窥探,忽听得点响,夫人说道:“不要去了,老爷退堂了。”看书列位,不要性急,在下回再叙罢!你道这军门是谁,原来是梅良玉的母舅,姓邱,名山,字仰古,原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因与卢杞不和,调在此地军门。夫人冯氏,乃是冯公都察院之妹,夫妻相敬如宾,年纪将五十,膝下无儿,只生一女,名唤云仙,尚未有佳配。所陪的这位夫人,你道是谁?乃是梅良玉之母,因与梅良玉在常州分别,同了两房家人,到此投奔兄弟任所住下,已经一载有余了。每每向邱公说道:“你外甥良玉,投奔岳父侯鸾,未知消息如何?可着人打探个信息才好。”但是,邱公不肯,说道:“那侯鸾见了女婿,自然收留他在任所,少不得叫他攻书上进,他必是好的。若是我这里差人去问信,倒分了外甥的心思,他就不肯用心攻书,思念母亲,岂不误了他的正事呢!”梅夫人见兄弟说得情切,就放下了心肠,在衙门住下,姑嫂侄女,十分相投,这也不在话下。
单言邱军门退了堂,一直过了穿堂,来到后面,与梅夫人见礼坐下。小姐也过来道了个万福。梅夫人道:“方才兄弟坐堂,但不知所审何事?交印之时,还有刑杖。”邱公道:“姐姐不知,方才审的,倒是整理人伦之事,关于风化一件奇事。
待弟说与姐姐知道,你可看是动气不动气?”于是,邱公将这一件事情,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与梅夫人听了。梅夫人道:“原来如此,真正令人可恨也!”云仙小姐问道:“爹爹,既是江魁抢劫,但不知那小渔女人才如何呢?”邱公道:“若要问那小渔女的人才,也与你不相上下。那渔婆的一个女婿,真正令人可爱,虽是个渔家打扮,却也生得风雅,大有可观。”
说毕,又大笑不止。夫人说道:“既是老爷赞好,再审之时,何不带进内堂,使我一看也好。”邱公道:“这有何难。夫人呀,我因见他二人品貌端方,更且言语秀利,必非渔人嫡派,没有着他们回去。现在外班房,明日早起,还要问他的根由。”
梅夫人道:“既是明早要问,倒不如此时带进内堂,放下竹帘,待我们看看。兄弟细研审问,看是如何?若果有巧饰机关,可一一问个明白。若是渔人之女,可着衙役送他们出去罢!”邱公点头道:“姐姐言之有理。”即便吩咐管事人役,将那渔家三口带进内堂听审。那春生并周渔婆、玉姐在班房,心下猜疑道:“江魁与众恶仆俱已豚过,应该放我们回去,却怎么到明日早堂,还要复审,是怎么意思?”心中正在思想,只听得堂上一声喊,叫带渔家三口进内堂复审,是何意思,且听下回分解。
诗曰: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话说叫带渔人进内堂复审,那周奶奶心中惊慌道:“原说明日早堂,因何今日晚堂又叫复审?”玉姐道:“今晚、明早俱是一样,母亲不要着慌。我母女无亏心的事,怕他怎的?”
春生道:“岳母只管放心进去,听那大人说些什么?”于是,三人随着衙役,走上了大堂,一直转进内堂。
三人抬头一看,只见堂上灯烛辉煌,如同白日。又见那官去掉了方巾阔服,端然坐在堂上;面前站立数十个家人。又见那官长吩咐放下珠帘,帘内象有妇女之声。三人走上大堂,一齐跪下,那官长又吩咐跪上些来。春生道:“大老爷的天威坐上,小民怎敢上来?”那官长笑道:“只管上些不妨。”三人只得走上跪下,只见那官长回转头向帘内说道:“姐姐,你们看他人品如何?”那帘内应道:“果然不差。”邱公又问渔婆:“非本院复又审理,奈此案大有可疑。”周渔婆禀道:“不知大老爷有甚么可疑之事?请大人明察!”邱生道:“这女子是你亲生的,还是螟蛉的?”周渔婆道:“是渔婆子亲生的。”
邱公道:“你女婿自小到你舟上的,还是目下到你船上的呢?”
周渔婆答应不出来,只见两边走上几个家人,问道:“大人问你的女婿是怎么来的,为何不言?”周渔婆吓慌了,说道:“我女婿是网里打起来的。”那邱公向着帘内,便哈哈大笑道:“如何又审出奇事来了?”又问道:“你女婿是怎么在网里打起来的?他姓甚名谁,那里人氏?”周渔婆禀道:“大人在上,他是扬州人氏,姓陈。他父亲做过大官的,如今为了事,拿在天牢里。他投亲未遇,自己投水尽命,被老婆子母女,一网打起来。因他无处可奔,情愿与我为婿,并非老婆子勒逼的。”邱公听得是扬州人,姓陈,他父亲做过大官的,正在沉吟,只见帘内说道:“兄弟不必沉吟。他女婿在此,何必问她备细?”
邱公道:“说得有理。”叫人役将那个后生带来。春生禀道:“小民在此。”邱公道:“本院审这一庄事,然有些会意。今渔婆已吐出真情,你不必隐匿,可将你家中之事,从实说来。”
春生那时,已见岳母说出真情,又见这大人和颜悦色,谆谆问及,况又在内衙,料不能隐瞒,只得实禀道:“既蒙大人垂念,小人怎敢隐瞒?”只得将杏元小姐出关,怎样校尉拿人,多蒙党学士相救,只得与姐姐辞别,同姐夫梅良玉逃难,路遇巡更兵役,错认做贼,如此冲散,无处投奔,只得投水自尽,后遇周渔婆搭救,以女相许为妻,细细说完,定了神,眼泪暗落。
邱公正欲再问,还未开言,只听得帘内放声大哭起来。春生吓得惊疑不定。
你道这帘内哭的是何人?原来就是梅夫人,听得春生说与孩儿梅良玉一同逃难,被巡更兵役冲散,不知下落,因此不知生死,放声大哭。忙走出帘外,珠泪双流,抱住春生道:“贤侄,你既与我儿嫡亲郎舅,为何又使他踪迹全无,好不痛杀我也。”梅夫人抱住了春生这一哭,那周渔婆母女吓得摸不着头脑,只痴呆呆地相看他二人,连春生也不知情由。只见一人站起来说道:“姐姐休要惑伤,待为弟的慢慢问他的根由。”因走到春生面前,用手搀扶,说道:“贤侄请起。”
那春生只得随口应道:“大人祈赐尊台讳,晚生方敢起来拜叩。”
邱公道:“老夫乃梅良玉的母舅,邱仰古便是。”又指着梅夫人道:“此乃是梅良玉之母也。”那春生听得邱公说出根由,便站起身来一躬道:“原来是老恩伯,小侄今朝得遇,真乃天缘意外,实皇天赐也。”方欲下拜,只见邱公挽住道:“贤侄且慢!待更换衣服,再行礼罢!”二人说话,把一个周渔婆十分欢喜。
只见梅夫人走到面前,用手相搀道:“亲母请起。”周渔婆见了梅夫人称呼她是亲母,喜得心花乱开了,即立起来迎接夫人。夫人将玉姐扶起,细细看来,果然是个好女子,手挽手同走入内房。梅夫人吩咐丫环,取衣衫与她母女二人更换,方才与邱夫人并云仙小姐见礼坐下,细叙闲话。
不一时,见春生换了服色,与邱公手挽手的一同入内,拜见梅夫人。春生说道:“小侄不知老伯母莲驾在此,恕小侄拜迟之罪!”那梅夫人也说道:“老身不知贤侄流落此地,若非今日天缘奇遇,两下怎能相会?”春生又拜邱夫人,又与云仙小姐见了个通家之礼,兄妹相称,并周渔婆、玉姐也是一般,方才大家坐下。梅夫人开言问道:“贤侄,我孩儿是仪征投到他岳父母侯亲家任上去的,因何在陈府又为配偶?这是什么缘故?老身不解,贤侄可细道其详。”春生道:“伯母呀,不问侯鸾则可,若是提起那老禽兽,真正令人可恨!”梅夫人道:“这却为何?”春生就将侯鸾如何不念亲情,喜童怎样替死,扬州如何遇救,一一从头至尾,告禀一番。
梅夫人不听犹可,听了之下,只见二目昏黑,脑眼掘气攻心,一交跌倒在地。不知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
品行久为钦敬,私心欲赘东床,幸逢圣诏到边疆,借此携归北上。
独坐书斋思慕,因而睹物伤徨,不妨窗外女娇娘,窥破镶玉形状。
话说梅夫人听了春生这番言语,不觉一时心酸,掘气攻心,一交跌倒在地。吓得邱公夫妇、云仙小姐、周渔婆、玉姐大家一同上前,把梅夫人扶起。忙唤家人仆妇,快取开水来灌了。
一会,说道:“我儿,为娘的只道你在仪征发愤攻书,谁知那侯鸾人面兽心!老禽兽不念当日之情,反作钦犯之子,逢迎权党,若不亏有志略忠心的书童替死监中,岂不坑杀我儿?到了扬州,又蒙陈年伯念故旧之情面,又赘之为婿。又被那卢杞奸贼将杏元害去和番,致使我儿飘落,不知存亡。”想到此处,越苦越愁,邱公夫妇苦劝,方才止住了泪痕惑伤。邱公夫妇一面备酒,那梅夫人见兄弟夫妇二人,俱爱惜春生,便开言向邱公道:“老身有句拙言,不知你二人意下如何?”邱公道:“姐姐有甚言语吩咐,愚弟无有不依。”梅夫人道:“陈家侄儿,孤身在此,虽是年家之子,他却过意不去。况老身又在内堂,他住也不能情愿。况你老夫妇又无后裔,只有云仙一女,陈家侄儿就是出入也不便。莫若依老身的愚见,着他改姓,仰拜你二人为父母,早晚晨昏,庶几无碍,道于内外,亦得甘心愤志攻书上进。日后一”说到此处,便低声在邱公耳边又说了几句婚姻之话。邱公夫妇不觉大喜,因而向春生说道:“只不敢屈从贤侄。”
春生听得邱公竟要过继他为子,便向前说道:“伯母之命,使饿殍而得食,奈小侄福薄,又玷轩老伯父母教育。若蒙抬举,情愿甘心常侍奉膝下。”邱公哈哈大笑道:“若得贤侄为儿,系老夫平生之愿也。”梅夫人见他两人情愿之意,遂向前说道:“今当此灯烛之前,贤侄可前来认了父母。”春生忙向前移了两张交椅子,开言说道:“爹爹、母亲在上,孩儿就此拜见。”梅夫人往前拉住了邱公夫妇,受了八拜,回身拜见姑母。梅夫人又请小姐出来,见了个兄妹之礼。
周奶奶同玉姐又与二位夫人、小姐叙了一番亲谊。正是:
只道身逢酒色徒,谁知官长把孤扶。自此身居荣华地,他年及弟把奸除。
叙礼已毕,只见家人前来禀道:“酒饭俱已齐备。”邱公即携着公子的手,到后堂欢宴。此堂是周奶奶高坐首席,二位夫人对坐,玉姐、云仙序礼而坐。是日筵中丰富。那周奶奶那曾见过这般酒席、金银器皿,好生欢喜。因私下看着春生、玉姐想道:“今日如此风光,皆是我生这样有福的女儿携带我。不然,两位夫人,一位千金小姐,陪着我坐席?怪不得那算命先生要我五斗米,我还怪他视我是孤寡之人。要晓得他算命这样灵,我就是一石米也是值得的。”不讲内堂饮酒。再言邱公步出堂外,早已酒肴摆列齐备,又吩咐家人将书房里管总的幕客都请来了。不一时,众幕客皆到,已知邱公收了这义子,俱各道恭喜,又与春生见礼。于是入席。酒至三巡,肴更两套。邱公笑嘻嘻地对众客道:“列位先生,吾老夫年近五旬,尚未有子。今无意之中得此儿,是不幸中之大幸也。”众陪客俱称赞道:“老先生今得世兄,是更加增色彩,预为他年之庆也。”邱公见众陪客交相称赞,便向春生说道:“我儿,今在我署中,须要更名改姓。他日令尊无恙,再为复姓,不知你意下如何?”
春生站起身来说道:“谨遵严命,孩儿不敢不依。”于是,邱公说道:“老夫因江魁抢亲,你才拜到我署中。你可入河南籍,改名邱魁,号春生。”众幕客道:“老先生所更之名甚佳。”春生出席道:“谨遵大人严命。”于是,大家饮了多时,方才散席,各归书房。邱公与春生就在书房歇了一夜。次日春生梳洗,邱公又吩咐合府家人仆妇使女,往后俱称大相公,不可泄露风声。
于是,早饭已毕,只见内堂请老爷、公子说话,二人遂至中堂。
夫人说道:“周亲母要往城外辞过亲友,兼把家中收拾收拾,以便进署来。”邱公道:“哦,既是亲母要出城外走走,可着几个衙役,打一乘四人轿上来。”且说周奶奶梳洗已毕,大家送到中堂。周奶奶上了轿,一直往城外而来。只见四、五个家人骑着马,又有一对衙役前面喝道。她坐在轿内,想道:“我好似平地登仙,不想今日有这等风光。”不觉轿已到了河边。只见那众渔人三三两两说道:“周渔婆昨日去喊状,不知怎么样了?”内有昨晚随去的说道:“周家女婿占了一个上风官司。军门大人把江魁打了四十个板子,众家人俱已夹打过了。江太爷把公子、众家人领回衙去了。
我们正要同他们回来。不知是什么缘故又要复审,将周家三人押在班房。不多一会,把他三人带进内堂,在那里复审。我们听见,怕弄出事来,而且又晚了,因此大家都回来了。不知他母子三人可回来吗?”
众渔人正说得高兴,又听见喝道衙役,人马轿子,遂到了河边。只听轿内说道:“就在这里。”遂歇下了轿,家人跪下禀道:“请奶奶下轿!”即忙揭起轿帘,轿内走出一个满头珠翠,遍体罗衫的夫人来了,一直竟奔周家渔船上。内中有眼识的说道:“那夫人好象周玉姐的娘。”内中有胆大的妇人就走到贴船边,看了一看道:“不差,竟是周渔婆。”于是,哄动众人。不多时,有三五十只船,都摇摆岸来,俱来问候。周奶奶已收拾了一包细软的东西,递与那骑马的。众人一齐开口道:“周太太,今日好风光。”内中有一个破渔船的渔婆叫道:“你老人家晚景到了,才有这福分。”周奶奶道:“也不过是沾女婿之光,叨此荣耀。我看你平日也是一个忠厚人,也无所为敬,就将我这只船的家伙都送给你,做老身的遗念罢!”那妇人千恩万谢,领受了,周奶奶收拾已毕,辞别众人,方才上轿回转军门衙署。母女二人,陪伴夫人、小姐。春生有了安身,愤志攻书,后来自有交待。
再提梅良玉改名穆荣,蒙冯公举荐,随了邹伯符到了任所。一切文稿案卷,都是梅璧经手料理,果真是才高,不费一些些力,学广何愁政务繁,所以治得一省官清民淳。那富民把邹御史敬如活佛一般,有歌声载道。因此,邹公敬重他。又每每见他言语慷慨,以忠心自居,那黄白之物,他又不受。邹公常常送他古玩之物,良玉便觉十分照察。丝毫细事,必要谆谆推敲,每夜三更才睡。黎明早起,手不释卷,勤于政事。邹公见他十分用力,倒有不过意之处。每劝他稍停,惟恐有误,因而想道:“此生才情,真正可爱,为老夫勤劳政事,竟将齐家一节都忘怀了。我想云英女儿,年已及笄,今此生又孤居异乡,若配吾女,准是一对好夫奔。但女儿大了,不便对面相说,署中又无人可为媒妁。”心中常怀念不已。
一日,忽见侧门传进话来,说圣上旨意下来。邹公吩咐摆供香案。不一时,圣旨已到。邹公接进署内开读,见上面是着他进朝圣上,要面询民情。邹公读罢,急速出了朝觐的告示,又委了官护印,即打点各属官员的考试,缮写文官并武官册籍。
忙了两日,又写了一封家书,书中暗暗将择婿之事备细叙明,又加上护封,着人将良玉请来,说道:“贤契可暂至老夫私宅,盘桓几时歇息。候老夫信,再来相见。”良玉道:“大人诏进,不过两月光景,晚生在署内恭候何妨。”邹公道:“这复任之事,出自圣上,或者留朝,亦未可知。吾意已决,贤契不必推辞。我已吩咐完了,收拾行李,贤契可以明日动身,老夫也随后进京。”良玉见邹公出自诚心,只得依允。次日遂拜别邹公、众幕友,取路竟往大名府而来。
再言邹公在任所,已忙了数日,护印交待已毕,方才起身进京。少不得入朝面圣,奏对封疆,并各属的官员贤否优劣,又将合省民情官吏考注册籍献上,一一彻底澄清。天子大喜,见他十分精明政务,勤劳国事,遂任补兵部左侍郎,在京供职。
邹公谢恩出班,次日又忙忙碌碌,拜会同年故旧,大小官员,又料理些部中事务。又去拜见了冯公,谈及穆荣之事,冯公甚是欢喜,以为眼力不差。真正是一刻无暇,忙了一月有余,方才写了家报,着人回家送信不提。
再表梅良玉回转邹府,几个家人一路行来,非止一日。那一日,已至大名府。邹府家人请梅良玉大厅上坐,传禀入内,见了夫人,将家书呈上。夫人拆开,从头至尾一看,早已知道穆相公是老爷心爱之人,况有姻缘之说,叫留在内书房住着,丫环、书童供给,要十分用心,不可轻薄夫人向着二小姐说道:“我儿,正愁无书信与你爹爹,不想又朝觐去了。方才此书回来,又写着你的姻事,将穆生送归府内。”云英小姐把脸一红,回头往房中去了。厅上的良玉已茶罢,令书童请夫人见礼。夫人正要看看穆生人品如何,遂命下人垂下帘来,走至厅前。穆生站起身来,走到帘前,一躬到地道:“请夫人上坐,容晚生见礼。”夫人也回了一礼,道:“不敢!任所多亏先生大才扶持,家老爷每每道及。今又屈到寒舍,无人陪伴,恐有简亵,幸勿见罪。”良玉道:“老夫人此言,使晚生无容身之地矣!前在任所,承蒙老先生教育栽培,晚生以菲薄庸才,而得邀如此过誉,真令人愧死。”夫人道:“说哪里话来。”
于是,吩咐书童,好生服侍穆相公,将行李铺盖,搬到内书房。于是,良玉告退,夫人自回后堂,即命速办酒席,与穆相公接风。晚上又着丫环传说,夫人多多拜上穆相公,无人奉陪,请穆相公畅饮数杯。良玉对丫环说道:“烦你致意夫人,小生在此搅扰。”
丫环答应,进内回禀。是日,良玉在书房内独酌,吃了几杯酒,又用过了饭,起身进房,洗了手脚安寝。家人们撤去酒席,各自安歇。
再言梅良玉在邹府住了半月,比任上倒觉安闲。每日在书房看书,夫人又爱他,所以每日送茶送汤,俱着丫环传递。
良玉见如此款待,自觉外观不雅,常常对那些丫环道:“以后夫人所送对象,可著书童或是小丫环递传,凡年已及笄之人,恐生嫌疑。”丫环遂将良玉的言语,回禀夫人。不知良玉与杏元小姐可曾相会否,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
无限心中多少事,还如春梦难凭,人财两失最伤情。急向书中翻寻,不见根源,妙药难医心上病。只因改姓更名,男女两地病沉昏,若非恩心相照,险些丧幽冥。
话说夫人听丫环这一番言语,便说道:“这也是他年少之人欲避嫌疑的意思,以后照前服侍。不要因他有此言语,你们就生回避之心。”众丫环应声道:“晓得。”再言良玉在书房一向无事,心中想道:“杏元小姐所赠我的金钗一股,向在任所,日夜不得闲暇,未曾细看。今在邹府,”并无事做。于是开了箱儿,取出金钗,反复细玩,却是一支金钗玉蟹,果然十分精美。又想起当日赠钗言语,却又提起笔,将杏元所赠的诗句写出来看,不觉掉下泪来,又不好十分啼哭。非止一日,竟连茶饭都不想吃了,不觉恹恹黄瘦,一日重一日。那些送物件的丫环,凡是到书房来,见良玉不是躺着叹气,就是依着桌上徨啼。
即问他话,连话也不答应,竟象个痴子一般。众丫环也只知道是思念家乡之故,倒也不曾留心。惟有二小姐身边有个心腹的丫环,呼唤春香,早已窥破机关,又不好当面说破,她只得回转后面而来。一路上心中思想,早已到了二小姐香房之内。却不见人,只见小姐在此,便低声向着二小姐道:“婢子有一句话要说。又不好启齿。”云英小姐道:“有话就说,何必做这等模样。”春香道:“那穆相公终日在书房内,茶不思,饭不想,只是哭。只见他手中拿一样什么东西,嗟叹不已。见了人去,他就藏了,不知是何缘故。”云英小姐把脸一红道:“他啼哭,想是思念家乡故土,他有甚么东西,你怎么知道?”春香道:“婢子是偶然看见,不知是何物件。等他不在书房中,待我偷来,与小姐看看。”云英正欲止住她,只见大小姐走进香房,只得住了口,与杏元小姐一同到夫人房中去了。春香见二位小姐去了,便悄悄地走到书房中来。抬头一看,不见穆相公在内,她便三两步走进书房。见桌上书史,本本都有泪痕。
用手将箱打开,看见一本书上,放着一股金钗,她就急忙拿了,笼在袖内,遂出书房,一直往内去了。
再言那良玉在后天井小解回来,吟诗一首,道:“惜当年到上台,依依不舍两分开。奈因命薄身遭难,来世团圆睹此钗,”吟罢,走到书房桌边,见书箱翻了些,心中疑惑。
忙开箱一看,不见金钗,心中着惊,忙将书本翻抖,不见踪迹,心中气恼,放声大哭道:“我只说见鞍思马,还可借此盘桓。岂知我命苦,连一股金钗,也消受不起,又被狠心的贼子偷去,真正我的对头冤家拿去此物,我性命休矣!料我也不能久活人世矣!就死入阴司,遇着了小姐,若说先失了此钗,有什么脸去见那有情有义的小姐!”正哭得如痴如醉。忽见两个书童,捧着饭来,摆下了碗筷,说道:“请相公用饭。”那良玉啼哭说道:“我是不吃饭的,你们拿去吃罢。只有一件宝贝,你们好好的拿来还我,我情愿赏你们二两银子。”那书童摸不着头脑,一齐禀道:“相公,你不见了什么东西,就哭得这等的模样?”良玉哭道:“这东西是我的性命,你若不拿出来,告禀你家夫人,定要追究。”那一个书童说道:“相公真是书呆子。当初相公未来之先,这书房俱是我二人管的。内中古玩器,也不知有多少。若偷得一件,也值得几两银子。我二人从不爱小利,相公的什么东西,我们就爱起小利来吗?”良玉见他二人说得有理,只得放声大哭。进房就倒在床上,哭个不止。那两个书童,见他睡在床上,连饭也不吃,只是哭。他二人就在桌上吃了饭,收拾碗回后堂。
再言春香偷着金钗,来到云英小姐房中。只见杏元小姐又不在房内,便笑嘻嘻地拿着金钗说道:“小姐,穆相公哭的,就是此物。”云英小姐接来仔细一看,却是一股金镶玉嵌的钗儿,实是精巧。心中想道:“此人是至诚君子,谁知外面诚实,而内奸诈。也不知是谁家不顾廉耻的女子,与他情投意合,愿结丝萝,送与他的。如今两下情意隔离,心中睹物伤情,故此啼哭。”又低头把脸红了,想道:“我也不好来管他什么闲事。”
将钗儿复递与春香:“恐他不见了要找寻,你快些送去还他。”
春香道:“他此刻坐在书房,怎么好送去,只得改日送去。”随手将钗儿放在小姐首饰匣内不提。
再说良玉不见钗儿之后,哭得恹恹不止,竟得了一个思物之症。书童不敢隐瞒,只得回禀夫人。夫人听得良玉患病,把两个书童叱了一会,吩咐小心服侍,叫家人忙请医生看病。诊脉之后,说道:“相公此病乃是浮气多而心有所思,才成此症。”
写了脉案,开了药去了。夫人又叫书童煎药,用心伺候。又过了两日,如石投水,全然无效,一日重似一日,夫人见了这般光景;心中十分烦恼。再言杏元小姐,因见穆生有病,夫人常常愁眉不展,因此二人每日到夫人床前请安。这一日,杏元小姐起得早些,梳洗已毕,走到二小姐房中,却见云英小姐还在镜前梳妆。杏元小姐走上前叫道:“贤妹,今日起得早。”二小姐笑道:“姐姐请坐。”杏元小姐走到妆台,看见首饰匣内有一股金钗,有些像自己的一般。随手取来一看,正是临河北所赠梅郎之物,因放在桌上,问道:“贤妹,这钗儿是你的吗?”二小姐不好说偷的,只说爹爹前日在任上押信回来的。杏元小姐一闻此言,因想道:“此钗是恩父在任上押信回来的,如此只恐梅郎不在世了,此钗方得落恩父之手。若还在世,此物断然不能弃置。”心中一想,不觉流下泪来。
二小姐梳洗已毕,抬头见杏元小姐下泪,便问道:“姐姐为何徨伤?”杏元无话可对,同往夫人房中来问安。杏元小姐略坐一会,便起身回到房中,倒在床上大哭一场,悠悠病去。房内丫环见大小姐如此光景,连忙报与夫人、二小姐知道。夫人道:“大孩儿是方才在这里好好的,因何回到房中,就有此事?”
遂同二小姐来到杏元房中,问道:“我儿,你因何起病,莫不是今早少穿了衣服,受了风寒?你可放心歇息两天,包你无事。”
那杏元小姐说道:“多谢母亲与妹妹。”夫人又安慰了一会,又吩咐丫环好生服侍,自己走出来,忙唤家人去请本城周太医来看视。家人答应,去不多时,回来说道:“周太医不在家中,是个外乡客请去了,明日即回。”已是二日,夫人又嘱咐家人快请来,家人走至太医府中请着来,走到大厅坐下。茶毕,家人说道:“太太有话相请。”周医生向帘内打一躬道:“晚生不知老夫人在此,望乞恕罪。”夫人也还了一礼道:“请大夫到此,为家老爷奉命进京,请了一位主文穆相公,偶尔得病,不知其故,请大夫诊视。”周太医道:“是。”夫人命书童烦大夫到书房与穆相公切脉,于是来到书房,就在床前,二脉细细诊理。
良玉床上问道:“学生此症,先生已看过,不知从何而起?”
周太医道:“相公此病,乃思虑过分,懮伤于心。”良玉点头道:“先生高明,果然不差。”面向床里而哭。周太医出了书房,立了脉案,开了两剂药。家人问道:“穆相公病体何如?”
周太医道:“不瞒列位说,他这个病症,宜防转脱。若不变症,方可治得。”众人又说道:“还要请太医到后房看大小姐病症。”
周太医随了家人,来到后面房中看视。早有妇人扶起大小姐,将锦被围着,又将帐幄放下。
周太医诊脉,想道:“此症蹊跷,症候俱是一样。”又不敢说,只得含糊说道:“大小姐之恙,并无根源,也是想椿什么对象,故此心神不宁,感于肺腑。只要贵体自己开怀,放下思物之心,不须服药而愈矣。”夫人着丫环问道:“大小姐之病,所用何药?”周太医道:“据晚生看来,可以不用药,只要自己开怀舒展,自然无恙。”说罢,告辞夫人。夫人同二小姐来到床前,说道:“我儿,方才太医说你思想过伤,为娘的知道,你莫非思想故土,以致如此?休要过虑,好好将病体痊愈了。为娘的少不得着人探你父亲之事,不必痴痴想念,你自己保重要紧。”杏元小姐哭哭啼啼说道:“母亲,孩儿并非思念故土。只是一句话说,望母亲笑纳。”但不知杏元有什么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望断天涯无际,凄凉无语惑伤。只因两地信茫茫,佳人才子愁状。淑女行权探病,出入吐露衷肠。指迷数语道其详,好教一齐怀放。
诗曰:
闷似湘江水,涓涓不断流。
犹如秋夜雨,一滴一声愁。话说杏元小姐含泪说道:“孩儿并非思念故土,况家中又无亲人。只是蒙母亲收养,早晚又承教训,这一番恩重,指望有日补报。岂知今日大限来临,想不能久住人世。孩儿蒙神搭救,又得遇母亲搭救,孩儿若死之后,望母亲垂念异乡孤魂,平日侍奉膝下之情,给孩儿一具薄板棺材,孩儿则生死皆受大恩,只好在九泉之下,保佑母亲与妹妹罢!”说罢,三人就痛哭起来。夫人收泪安慰:“我儿,不要如此,休得焦愁,为娘的怎生舍得你?况方才周太医说你的症候,只要自己保重,不须用药而愈。既是你如此说,也罢,着人去买杉枋与你冲冲喜。待你痊愈了,妻与为娘的用罢!”于是,叫云英小姐在房陪伴,自己走到中堂吩咐家人,速买杉枋二副,匠家一齐叫来。
家人答应了。私相议论道:“穆相公这样一个好人,不想一病至此。又听得大小姐病得沉重,方才夫人吩咐买两副杉枋,想是替他二人冲喜。我想,穆相公如此大才,任上一应大小稿案,件件都亏他料理,老爷十分爱他,心中欲将二小姐许他,所以留他在府内。倘若有些差池,岂不把老爷恼坏?”不言家人们议论,再言夫人吩咐家人买杉枋,却是无情无绪,真正是欢无半点,愁有万千。心中想道:“穆生与我母婿之分,不知连日病体如何?我要到他书房中观看,安慰安慰他。”连忙竟奔书房而来。书童一见夫人,即禀道:“穆相公十分沉重。”夫人道:“此刻如何?”书童道:“请夫人一看,便知好歹。”夫人道:“你先去禀一声,说我亲自来看穆相公的。”书童即忙到床前说道:“穆相公醒一醒,夫人在此看你。”良玉在梦中惊醒,说道:“请夫人不可进来。我有病之人,床铺上恐有污秽,亵见夫人,反取罪矣。”言未完,夫人早已走至床前,见他形容消瘦,便流下泪来,说道:“先生连日病体可好些么?”
良玉叹口气道:“夫人请坐。奈晚生病体沉重,不能起身拜揖。晚生这病,自料不能久住人世矣,是不能睹见老恩师之金面矣!只写纸遗书,待老恩师回府一看;便知其中委屈。”夫人道:“先生贵恙,料然无事,目下小灾,不日自然痊愈。适才大小姐也抱病症,因替她冲喜,老身已吩咐家人买办两副杉枋,意欲替先生冲冲喜。待先生痊愈了,回与我家相公。请先生放心料理,吉人自有天相。”良玉说道:“晚生一个寒儒,蒙老夫人费心,晚生何能消受得这杉枋?但晚生倘有不测,有一句要紧的话说,望夫人给一副薄材,抬往荒郊之地,就是大德。”心中又想起昔日送杏元小姐的光景,便哀哀啼哭道:“要是葬埋的方向,不可错乱。”夫人听了此言,流泪劝道:“先生休要过于伤心。方才所说的方向,却是何方?”良玉道:“正要朝北,切勿丝毫歪错,就是生死感沐深恩。求夫人应允我,强于杉枋万倍。”说罢,又哭起来。夫人又解劝安排了一会,方才起身,又吩咐书童好生服侍。
才出书房门,只见一个丫环哭哭啼啼说道:“不好了,大小姐气绝了!”夫人闻听,竟奔内里来。才到中堂,又听得外面哭将起来,只见书童气吁吁禀告夫人:“不好了,穆相公昏死了!”夫人又听得此言,不觉乱箭穿心,忍着哭,吩咐道:“你们先去照看,我看了大小姐就来。”书童出外去了,夫人哭哭啼啼来到房中,只见云英小姐和众丫环,都围在床前啼哭,那种凄惶,令人伤心。夫人来到床前,将杏元小姐一看,只见双目紧闭。气息全无,不觉一时心酸,放声大哭起来。正哭之间,只见杏元小姐悠悠苏醒,睁着一双微的微眼睛。二小姐止了眼泪道:“母亲不要啼哭,姐姐醒来了。”夫人听见道:“谢天谢地!”正要再着人去看穆生,早见书童来禀道:“穆相公已醒转来了。”夫人听说,方才放心,去了几分懮愁。因吩咐道:“你们在外面好生服侍。”夫人又到杏元小姐身边说道:“我儿好了,从此灾退福临。”杏元小姐道:“感谢母亲金言。但孩儿大限已到,岂能逃脱?为儿的还有一句要紧的话说,禀告母亲,但孩儿死后,不敢望乞杉枋,只求一口薄材,须要正直朝南安葬。”夫人道:“方向自然依你。”又暗想道:“目下的时症,都是这样,外面的穆公要朝北,里面的女儿要朝南。”
叹口气道:“这是哪里说起?”只吩咐二小姐:“在房中陪着姐姐,老身去看杉枋可曾买到。”于是,往外去了。
云英小姐坐在床边,向着杏元小姐说道:“姐姐你痊愈了罢,方才若是有些差池,你就狠心舍得妹子?”杏元小姐道:“妹妹若肯垂救愚姐,却也不难。”云英小姐哭道,”姐姐有何话说,但说无妨,何必隐讳?”杏元小姐道:“愚姐是万分无奈,不得不说,只得吐露衷肠,望贤妹无得耻笑。愚姐前日所见贤妹那只钗儿,因此睹物伤情。但我并非汪氏月英,家父陈日升,曾做过吏部尚书。母亲吴氏,兄弟春生。奴家乳名杏元,曾许梅御史之子梅璧,字良玉,配定终身。谁知祸生不测,被奸贼卢杞害我去和番。那时,梅郎与兄弟春生一同送至边关,曾过河北重台。那时在重台上面,赠了梅郎一股金钗,乃是金钗玉蟹,以为来世姻缘之约,不知因何落在贤妹妆台之内。此时,愚姐一见。问贤妹,说是恩父押信回来的。我想,恩爷得此钗儿,梅郎岂能在世?梅郎既死,愚姐岂能存于阳世乎?”
二小姐正欲回答,只见春香说道:“大小姐原来为此事矣!二位小姐呀,婢女实实对小姐说罢!那金钗非是老爷任上之物。乃是穆相公带来的。他终日对钗啼哭,连茶饭也不沾唇。婢子因一时之戏,就偷了它来了。穆相公也病得十分沉重。我想,他对钗如此敬重,莫非是梅相公改名更姓,栖身此地,亦未可知。”杏元小姐闻言道:“据你如此说来,或者即是梅郎亦未可知。”二小姐说道:“姐姐请放心,将养身体。既是有携钗之穆生在此,则姐夫之下落有了。待妹子禀明母亲,相机探问便了。”杏元小姐道:“是,感贤妹之盛情。”于是,将重台诗词话别,细说了一遍。
云英小姐即便起身告诉夫人。才至中堂,只见一老管家走来,名唤邹福,手执拐杖,对夫人说道:“老奴今年八十五岁了,眼中不知见了多少奇病。况穆相公是老爷属意要赘小姐,就是府中姑爷了。当初老奴的一个侄儿,定下了一房媳妇,未曾过门,侄儿得了一场恶病,看看难起。也是一个相好的朋友说道,何不把他家姑娘接过来,在床前与病人冲冲喜,就好了。果然灵验,冲喜之后,就渐渐病体好了。后来生子生孙,福禄寿全。今老奴心中想道。夫人何不将二小姐请到房中走走,看穆相公或者好了,也未可知。”夫人道:“据你说来,却也有理。但我是何等人家,岂肯叫小姐看问之理!”那老管家道:“哎呀,夫人,那大家小户,俱是一样。况且在府中做事,亦无外人知道。若夫人如此避嫌疑,恐怕穆相公就难好了。”夫人道:“你且出去,等我同二小姐商议。”邹福转身往外去了。
再言夫人正欲与二小姐商议,抬头见云英小姐站在面前,说道:“我儿,你方才听见老家人说么?”云英小姐把脸一红,说道:“这个羞人答答,怎好去得?”夫人道:“我儿,这又何妨?只是此刻你姐姐怎么样了?”小姐道:“正欲禀明母亲。”
将杏元小姐的言语,细细说了一遍。夫人道:“正好,我儿今晚可同为娘的前去。一则探问穆相公的真假,二则暗为冲喜之说。或者这穆生就是梅生,不妨,也是年家兄妹。”二人主意已定。
至晚,又安慰了杏元小姐一番。即命春香掌了一个小小灯笼,二小姐一同奔至书房中来。书童看见夫人至此,也不敢阻拦,侍立一旁。夫人远远站于窗外,春香即叫书童报与穆相公知道,说夫人特着二小姐亲自来看穆相公的贵恙。书童答应进去,说道:“穆相公醒一醒,夫人着二小姐在此问候相公。”梅璧此刻正在梦寐之中与杏元小姐相会,诉说离别之苦,忽然惊醒,心中大怒,喝道:“你这两个狗才,我的病体十分沉重,有人来看问,就该辞谢了才是,何得大惊小怪,惊散我的好梦!”心中想着杏元小姐,大哭起来。
此时,春香同小姐早已到书房门首。良玉道:“小姐莫妄进来,我却不能拜揖。请小姐回去,多多拜上老夫人,说我穆荣今生不能补报,只好后世结相谢再罢!”只见春香说道:“穆相公不必见弃,我家小姐还有话说。”良玉见她不肯出去,反到床前来要说话,只得爬起来,和衣坐在床上,书童拿一床被拥在背后。春香对书童说道:“你们出去!”但不知春香叫书童出去,小姐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佳节人生难遇,强行忙路无门。向花觅句落梅英,酒后高歌无尽。皓齿蛾眉终戚,荣华富贵浮云。西湖不改四时春,歌舞如今为盛。
诗曰:红尘白浪两茫茫,软弱柔和是妙方。
人从巧计夸伶俐,天自从容定主张。
话说春香把书童打发出去,转身将灯笼吹熄,置在一旁。
良玉道:“请小姐回后去罢。此处鳏男少女,非亲非眷,外人知道,恐生嫌疑。”春香道:“小姐乃奉夫人之命,来问相公病的根由。”良玉叹道:“莫讲不说,说亦无用,自令人悲愁。请小姐回去吧。”春香道:“相公此言差矣,何以见得吾们不能分懮?想相公起病的根由,我也略知一二。何不趁此吐露衷肠?”良玉道:“扯淡!难道是我不知?你们何以知之?只是在此嘟嘟哝哝,好不厌烦。”春香道:“小姐,我们回去罢!他既厌我们,我们也不要理他。正是:‘欲将真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于是,点起灯笼,往外就走。春香口中念道:“夫奔南北隔天遥,愿尔蟾宫着锦貂。”话说良玉见她们起身,正要还寻原梦,忽听得这两句,不觉惊疑,随叫道:“快请小姐转来,小生有要紧话说,相求小姐!”春香明明听见,故意假装不知,反往外面缓缓而行。她将下二句并良玉诗一首,朗朗高诵道:“阻隔姻缘华夏界,难得双双渡兰桥。”又吟道:“马上驼鞍路途遥,永辞中土服胡貂。界河阻隔情难叙,怎得双双渡鹊桥。”
再说良玉叫喊数声,不见小姐转来,他便着急道:“恼杀小生了!你们若不转来,小生就下床来了!”夫人正在窗外,听见喊叫,恐恼坏了他,便悄悄命春香扶着小姐,复进了书房,吹灭了灯,坐下来。
春香道:“相公既厌我们,又何必大惊小怪,请小姐转来做什么?”良玉说道:“方才小生病狂之言,偶而唐突小姐与小娘子,幸勿见罪,改日陪礼罢!”春香道:“既是病狂,何必又请小姐转来?”良玉道:“还有一事动问。方才小姐所吟的诗句,却是从何而来?请道其详,以开茅塞。”春香道:“相公既是问此诗,婢子原是说过的,略知一二。相公尊姓?未必穆氏本名,请相公莫隐,道其根源,婢子再为呈述。”良玉叹道:“事到其间,料然难瞒小姐与小娘子。小生本籍乃常州府人氏,姓梅名璧,字良玉。先人乃吏部都给事,母亲邱氏。因被奸相陷害、荡迹天涯,幸蒙扬州陈东初年伯收留,将杏元小姐许配。谁知奸相卢杞,将杏元小姐害去和番。那时,小生与妻舅春生,一同送至关外。重台夫妻分别之时,赠了小生一股金钗玉蟹的钗儿,又唱和离别两首诗句。今小生带至府中,不意前日拿出来看看,一时外出,不知被那狠心的贼子偷去了。”春香向小姐低头笑道:“好骂?”春香又问:“以后便怎么样了?”良玉道:“因此小生忆钗思人,故此生病。多蒙夫人照顾看管,请医调治,但此药何能医我心病?”春香道:“相公此病,要什么人方能医得好?”良玉道:“小生始末,已诉小姐与小娘子尊前,岂能掩饰吱晤,若要小生病好,俱在那两首诗上。”春香道:“方才那两首诗,也却有个缘故,婢子先要禀明相公之前。”
看书的,须要详其理,那一节也是天缘凑巧机关。那良玉原无什么病。不过是因思钗之故,似觉过于伤心,又加连日未进饮食,所以病得沉重,头脑眩眩,常常欲睡。见春香念出两句诗句来,病却丢了一半。
又见春香应允他的金钗,他问:“小娘子,有甚言语,但说不妨。”只见春香言道:“婢子非别事,只为家老爷进京,当日穆相公带回家报,在任上欲结秦晋,奈无有媒人,叫夫人留相公在府中,并无内外之分,等老爷京中回转,便将二小姐招赘相公。今合府大小都知今日替相公冲喜,若相公遇着原配陈小姐,而我家小姐置于何地?婢子故而请教我相公。要见陈小姐,却又何难?”良玉道:“小娘子此言,说得极有理。但我蒙你老爷相待,恩同天地,至于小娘子才说你家小姐姻事,小生一点影响全不知道。况小生有誓在先:’若不得陈小姐为奔,终身不娶。’即你家老爷,自必原谅。这是小生的衷曲。望小姐、小娘子将诗句、钗儿下落说明,使小生释其猜疑。小娘子方才说,要见陈小姐不难。这话令人不解,望道其始末。”春香道:“相公,必要将我小姐话说明,婢子自必呈述。”良玉道:“小生蒙你家老爷、夫人屡屡看待至此,岂能改移?若陈小姐果有重逢之日,那时小姐之事,只可听从恩母之支配,小生岂能作主?”春香见他此刻应允,就将花园烧香遇孤女之事,说了一遍,又将前日窃钗之事,大小姐如何害病,如何吐露真名的事情,从头至尾,细细地说了一遍。并将金钗现存二小姐处,夫人留为聘礼。良玉道:“杏元小姐果然在此?小娘子莫要哄我。”春香道:“婢子怎敢?”良玉才觉喜笑,顿时痛却不知到哪里去了。便叫书童煨粥,又催促春香并小姐进内,向杏元小姐说明,又致谢小姐与春香。
春香便起身点起灯来,与小姐一同出房。
此刻,夫人早已知道穆生即梅生,遂同小姐、春香一直来到杏元房中,将盘问梅生始末之事,细细说了一遍。杏元小姐听说,心中一喜,病好了一大半。母女们说了一会,夫人笑着对云英小姐说道:“我儿,你姐妹二人,要相亲相爱。他日同嫁了梅生,分外亲热。”二小姐把头一低,微微一笑,又坐了一会,方才安寝。以后,两下的病,都将息了几天。夫人吩咐:“将杉枋寄外庵中,留与我老夫妇所用。”于是,择日看了八月十五团圆之期,与他二人除病。是日,良玉取了十两银子,赏了两书童。遂至厅上,拜谢天地。杏元小姐在内室,也拜谢天地,又拜夫人、英二小姐。随后,众家人俱来恭喜,都摆了散福的筵席。着人将良玉请到花园。良玉拜谢夫人。于是,帘外设了一席,款待良玉。
帘内一席,母女三人。酒饮数巡,夫人着杏元小姐穿了以前胡服,卷起帘儿,二人相见,少不得两下哭诉,各诉衷肠。夫人说道:“你二人离别已久,故此胡服相见,以显神圣之灵验。”于是,良玉便将别后,如何校尉来拿,党公怎样纵放,怎样被贼劫夺,得遇冯公,如何改名荐到邹公衙内,细说一遍。小姐听说兄弟春生冲散,不知下落,又哭了一场。于是,又将自己出关,如何殒命,昭君娘娘如何显圣,承夫人、小姐如何收养,也细细说了一遍,说完,又大家痛哭了一场,夫人又劝了一番,方才止住了泪。于是,良玉仍回书房中去了。夫人同二位小姐,一同回后室去了。
再说良玉回至书房,心中想道,”此事也是奇怪。哪知天缘在此,也得重逢相会。小姐真乃否极泰来,亨通气象,只恨无有报得冤仇。”因又想道:“母亲在母舅任上,自有家人服侍。”因此放下心思。不觉过了几日,忽听得有京报回来说:“邹公见驾,奏过诸事,圣主龙心大喜,内升兵部左堂,告假回家祭祖,准于明日到家。”良玉听得这个消息,便向书童说道:“你进去禀夫人知道,说我要去接你家老爷。”书童入内禀告夫人。夫人道:“梅相公才得安稳,这几日病还未曾痊愈,恐劳坏了身子。”书童道:“小人也曾说过,梅相公定然要去。”
夫人道:“他既要去,备一匹马,多着几个家人,不可粗心浮气,须要小心服侍。”吩咐已毕。
一宿晚景已过。次日清晨,良玉骑马同了家人出城迎接十里路,方才接着邹公骡轿。家人即催马上前禀道:“夫人着小的们迎接老爷,随后穆相公也来迎接老爷。”邹公道:“怎么有劳他远来?”话音未了,良玉已至面前,正欲下马,邹公道:“贤契不要下马,两下请便罢!”良玉道:“大人吩咐,晚生从命。”因并辔而行。说道:“自大人进京之后,晚生时刻触想大人。在京,不知可曾会着冯年伯否?”邹公笑道:“老恩师那里每每道及贤契,命老夫致意,今又有劳贤契远接,真正得罪。不知贤契为何尊容黄瘦消减,不似在任中丰满。想必寒舍简亵,家人们不小心服侍。”良玉道:“在府中多有搅扰,并且老夫人照应,不啻亲生,延医调治,方才病痊。可是未曾还原,不曾远接,望乞恕罪。”邹公道:“岂敢!原来贤契贵恙才愈,真正有劳贤契。请先生进城,在舍下相会罢!”于是,良玉先回。邹公过了一刻,方才到府中。夫人听得老爷已到,便对杏元小姐说道:“我儿,你暂且往房中去,待你爹爹回来,取笑一场”大小姐听得,说:“孩儿知道。”往房中去了。
忽听家人禀道:“老爷回来了!”夫人与二小姐迎出来。邹公至于门首。下了骡轿,走了进来。夫人与小姐迎接进内。到了堂中,家人早已点起香烛,邹公拜了家神祖宗,又与夫人见了礼。然后,夫人吩咐丫环铺了毡条,叫云英小姐拜见爹爹。
邹公道:“我儿,不必了。”二小姐拜毕入座。夫人笑道:“着人将大小姐请了出来,拜见爹爹。”邹公笑道:“夫人此言差矣!老夫与你只生此女,哪里又有什么大小姐?”夫人说道:“云英孩儿,当初是你养的。这个女儿,是我瞒着你养的。”
邹公哈哈大笑道:“夫人休得取笑!”正说之间,只见众丫环扶着一位小姐出来,邹公大惊。不知此女果系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昔日娥皇事舜,今朝二女归梅。姻缘天定岂能违,何用君家推被?借籍攻书上进,弟舅相遇场闱。文章早已占鳌魁,但看蟾宫折桂。话说杏元小姐走至中堂,说道:“恩父请坐,待孩儿拜见。”
邹公见了,忙命仆妇扶起,向着夫人笑道:“这位姑娘,委从何而来?”夫人便将前后之事,细说了一遍。邹公便拍手哈哈大笑道:“这就是天缘,非同等闲。”因又问道:“贤侄女可曾适人家否?”夫人道:“虽末适人,当初她父母已曾面许梅璧,后因和番,两相阻隔,故而蹉跎至今。”邹公道:“原来侄女就是梅良玉的夫人,老夫失敬了。”杏元小姐道:“爹爹何出此言?孩儿蒙恩收养,如同再造。孩儿虽不肖,爹爹念及家父母全在刑狱之中,异乡孤女,求恩父母格外怜之。”邹公与夫人一齐笑道:“我儿说哪里话来,老夫非有他意,所敬者你丈夫是个才子,当今之世,谁不称赞?”夫人道:“梅璧既是当今才子,相公可曾见过?又不知他的人品如何?”邹公笑道:“老夫只闻其名,而实未会,不敢说谎。”夫人道:“据相公如此说,但不知与穆生才学孰高孰下?”邹公道:“梅良玉的人材学业,虽人人称赞,老夫却未睹面,不敢妄言。”夫人道:“梅生之才学,如珠玑万斛,人品是掷果盈车,是实实信得他过,与穆生一般无二,不相上下。”邹公道:“夫人又来谎谈。梅生乃江南人氏,离我大名府二千里路,夫人何以见得与穆生无二?”夫人道:“相公把穆生当作何人?”邹公道:“穆荣就是穆生,当做何人?”夫人道:“你不知其中缘故。那穆荣,就实是梅良玉。”
邹公道:“夫人何得而知?”于是,夫人把两人思钗得病的情由,细细地说了一遍。邹公大笑道:“原来有这许多的隐情,老夫如在梦中,今日方知详细。据夫人说来,良玉是大孩儿之婿,云英女儿又当另择配偶了。”夫人道:“相公,这另配的话,从此休提。”邹公问道:“这话怎讲?”夫人便将二人得病十分沉重,如何行权探病冲喜,说了一遍。又将姐妹二人,不肯分离等情,又将留钗为定,面许梅生,也说了一遍。邹公大笑道:“夫人乱做了。”竟奔书房中来,口中大叫道:“穆贤契!”良玉出来迎着,说道:“大人!”邹公又叫道:“良玉贤侄!”良玉一躬道:“老恩师!”邹公哈哈大笑道:“老夫与贤聚首二载,不知其中备细,真愚人也!”良玉又一躬道:“小侄乃天地间一大罪人也。非敢欺瞒老伯,实出于无奈,望老伯恕小侄欺瞒之罪!”邹公笑道:“贤侄说那里话来。”于是坐下,谈些朝中事情,又讲些家书诗句,渐渐提起云英的姻缘事。于是,良玉唯唯。邹公见良玉如此,说道:“贤侄,非老夫草率言之,老夫久有此意,若贤侄不信,即命家人将昔日寄回家书取来。”不一刻取来,邹公递与良玉道:“贤侄,请看此信,便见老夫的好意,怜才之心也。”良玉站起身来,接书观看,便一躬到地道:“小侄一个顽愚,荷蒙大人数年栽培,难报大德。今又蒙结丝萝,小侄岂不识轻重而敢于违命?但小侄已定陈氏杏元,岂敢又屈世妹,故而进退两难。望老伯大人原而谅之。”邹公笑道:“昔娥皇、女英同归虞舜,况她姐妹二人,又不忍分离,甘心不分伯仲。老夫主意已定,贤侄勿得见却。”
良玉道:“既蒙岳父如此,小侄焉敢违台命?岳父请上,待小婿拜见。”邹公见他已允亲事,心中大喜,就受了良玉四拜。
又同至内堂,拜见夫人。至此,全府人等,俱称姑爷。把两位千金小姐,躲在房中,各自心中暗喜,日后招亲。于是,邹公忙命治酒,以作贺喜。邹公与良玉在书房吃酒,说道:“贤婿,如今奸相执掌朝纲。恐漏真名,祸生不测。莫若以老夫的愚见,仍以穆荣之名,入籍大名府。后日相机,再为更易何如?”那良玉便一躬道:“谨遵岳父大人严命!”河北今乃科场之年,良玉高高中了大名府的案首。各官见了,也称邹公之婿,且又才高,是以举它个博学,轻轻地得了真主。邹公见了十分欢喜,以为眼力不差。忙了两月,又要打点进京会试。但唐朝贡生,即能会试,非比后世要乡试中了,方能入闱。
闲话休提。再言邹公忙忙写了几封相知的书信,又命五、六个诚实家人,选择了吉日,送良玉进京。于是,良玉辞别邹公夫妇,同了家人,一齐动身,取路进京。行来非止一日。
那日到了都城,家人寻下了房子,请良玉安歇,已在京城不提。
拨转文词,再说春生在邱公署内,入了河南籍。实入泮宫乡试,又中了一名副榜。今又来至京中会试。
再言那良玉,在寓所过了几日,取出各家信与家人们先去投递。将冯公书子留下,自己写了一个手本,同书信,待自家亲自奔到都察院衙门而来。走进头门,良玉吩咐家人:“你们在外面等候。”自己取了手本、书信,独自走至仪门。只见冷冷清洁的无人出入,又见东角门悬着一块吊牌,上面写着一张告示。良玉看见上面写道:“本院示谕:一应贡生举监生员得悉,今照得本都院钦奉圣命,今科考试天下各省英才。场期在近,理宜静候。凡有一应紧要公文,今已委官将理。至于亲族相知,山人墨客,赴选生员,禀投书者,照理东号房书吏实时辞回。所有书信、手本、名帖,均投号房,候本部出闱之后投递。该房并管门人役,嗣后务须遵照,不得擅行混禀。倘敢故违,定行重豚,决不姑宽。本都院言出法随,勿得视为故套。倘有军国重务,即行禀报,毋违,特示。”梅良玉看了一看道:“虽是故套,而冯公为人耿介,那把门人役,如何肯替我投递?”
心中想道:“不要理它。我到宅门上看看,或者遇见个熟人,他便肯替我投递,亦未可知。”一直来到宅门。只见里面走出一个老人家来,迎着说道:“相公,你是做什么的?”良玉道:“小生要会你家老爷的,有书信、手本在此。”那老人把良玉看了一看道:“你这位相公,好象是在山东船上,会我家老爷的穆相公么?”良玉道:“正是。”那家人见说是穆相公,便说道:“相公,请到迎宾馆少坐,待老奴与相公通报。”于是,在良玉手中接了书札、手本,往内通报。又见一个人手拿帖面,飞跑前来。家人认定一看,认得是邱姑老爷。家上前迎着,方知邱相公前来谒见。请至迎宾馆,他才进去通报。你道这邱生是谁?原来就是春生。邱夫人是冯公的妹子,所以春生来拜见母舅。家人进去投帖,他走至迎宾馆坐下。不期良玉已先在内,二人忽然相见,不觉大哭起来。一时,各叙离别之情。春生已知姐姐神人搭救,现在邹府;梅璧又知母亲在母舅任上,俱各平安。俱各大喜,专等谒见冯公。不知冯公可曾会否,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
不忍一时有祸,三思百岁良方。宽心和气二陈汤,吃些方儿为上。人生名利虚谬,何须较量争强。因皆宿忿漏衷肠,借此辞婚顶撞。
话说家人接了书札、手本、名帖,一竟到书房而来。正见冯公静坐观书,那家人将两封书信呈上。冯公大怒道:“老狗才,我已出告示在外,凡一切书信,不许投进。你今敢将书信传进,倘或卢杞知道,说我紊乱场规,寻私举子,怎么了得?这等放肆的老狗才!”老家人跪下禀道:“非老奴敢于投递,只因一位乃邱姑爷的相公,一位乃老爷常思的穆相公,故此老奴方敢投递。”于是,冯公接过两封书信一看,只见手本上写着沐恩门生穆荣,叩禀老恩师金安;一个名帖上写着愚外甥邱魁叩禀。
冯公一一看完,方才慨然道:“原来是他二人。既然如此,你可起来,快请他二人进来。”家人答应出来,道:“二位相公,我家老爷在后堂相请。”二生听得,忙整衣冠,随家人来至内堂。早见冯公笑嘻嘻迎将出来,口中说道:“二位贤侄。正是我欲仁斯仁至矣!”二生来至中堂,一齐说道:“老年伯请台坐,容小侄等拜见。”冯公道:“二位贤侄,远路风霜,只行常礼罢!”于是,拜毕入坐。看茶,茶毕。冯公道:“二位贤侄,是同伴来的么?”良玉道:“老伯听禀。”随将自己的一向行藏并来京,适才在迎宾馆相遇,说了一遍。春生也将被难渔船相救,邱公收养的话细细的说了一遍。冯公听得,又嗟叹了一会,说道:“本当留你二位贤侄在署安住,但场期将近,恐生疑忌。你二人可将行李,统入大相国寺中。再者,贤侄春生,你的爹娘尽禁刑狱,切不可前去探问,恐奸相知道,又生他变。待等高中之后,皇天保佑,方可相逢。”
春生打一躬道:“小侄领命。”冯公又道:“那奸贼耳目颇多,但京中亲友,不必前去拜望。即党、陆二公,我自有知会,谅他自必同心,决不见怪。”于是,留了酒饭。二人用毕,方告辞回寓。他二人少不得收拾,同入大相国寺内,专候场期。
光阴迅速,捻指已是会试之日。主考入了贡院,举子皆依例而进。三场已毕,各归寓所静候发榜。过了数日,又早发榜,第一名河北大名府穆荣,第二名邱魁。报子报到寓所,二人一见十分欢喜,连夜差人回家报喜。二人各叙相会之话,按下不提。
再表他二人在京,候天子殿试。正是:天宫不断忠良后,玉笔亲标双栋梁。不日。已是殿试之期。梅良玉高高点了第一甲第一名状元,陈春生得中了一甲第二名榜眼。第一甲第三名探花,中在山西太原府钟琦。余下皆依甲第赐进士及第。他二人正是苦尽甜来。第二日,良玉、春生换了冠戴,同了探花,率领新进士入朝谢恩。天子一见新科状元、榜眼、探花,人貌双全超群,龙颜大喜。亲赐三杯御酒,两朵宫花,一齐赴琼林宴。又谢过皇恩出朝,方才上马游街,已毕。那些长安百姓,人人称羡,个个夸奖:“今科状元、榜眼,才貌双全。不知谁家小姐,受用他两个。”按下百姓称赞。
再讲奸相卢杞,那日朝罢而归,心中想道:“今科状元、榜眼,人才出众,文章绝伦。只可惜便宜了那个老苍头。”当夜,吩咐请礼部尚书黄嵩。不一时请到,两下谈了些闲话。卢杞道:“状元穆荣还在其次,榜眼邱魁实实可爱。”黄嵩迎答道:“恩师既称羡邱魁,孩儿意欲与恩妹作伐,不知恩父意下如何?”那奸贼哈哈大笑道:“我儿之言,正合吾意。”不言他二人私相计议。再表状元游街之后,便率领一班进士,去谢主考房师,忙忙碌碌又过了两天。次日清晨,又约了大众恭拜相府。只见门上传说道:“相爷钧旨,诸位老爷请回,单请邱老爷相见。”邱生闻听,便觉不悦。反是良玉劝道:“贤弟不要如此,既是相国留茶,相机而答,愚兄在寓所等候。”春生见良玉如此吩咐,便一揖道:“小弟得罪了,不陪诸位年兄。”于是,良玉同众位各回寓所。
再言春生复整衣冠,步进仪门,抬头看见卢杞端然正坐厅上。春生此时心中一恨,反停住了步,道:“爹娘之仇,姐姐之轫,不共戴天。我既生于天地之间,不去报仇,反去躬身下拜与仇人?”意欲转身,又恐难出相府,只得忍气吞声,走上堂来。只见卢杞笑嘻嘻地上前来道:“不知亚元公驾到,有失远迎。”春生道:“岂敢!老太师请台坐,容晚生叩谒。”卢杞笑道:“亚元公乃天下奇才,圣上门生,老夫乃朽而无干,怎当得亚元公拜见?”春生道:“老太师乃调和鼎鼐,燮理阴阳,皇家国柱,天下股肱。晚生一介草茅之士,愿求老太师指教栽培,哪有不拜之礼?”卢杞道:“谆谆美意,只行常礼罢!”
春生见他如此,也不谦让,行了师生之礼,说道:“遵老太师的钧命了。”卢杞也答了半礼。
因心中有择婿之念,更不介怀,即命看坐。春生道:“老太师在上,晚生自当侍教。”卢杞道:“亚元公那有不坐之理?”
春生只得打一躬告坐。家人献茶,茶毕。卢杞在上面笑嘻嘻地说道:“亚元公真乃翰苑仙才,皇上十分喜欢。前日,将亚元大作。命老夫批点。捧读之下,令人悦服。以此大才,自然推禄高位,老夫洗目而观。”春生又一躬道:“晚生懦弱庸才,蒙天子不加呵叱,反赐鼎甲之荣,此皆老太师从中劝赞、栽培晚生矣!”卢杞又笑道:“令尊大人向在都中,与老夫真为莫逆之交。自调外任,老夫时时渴想。”春生道:“圣上将家大人恩庇,家庭时常道及老太师。奈各处一方,未能刻刻领训,使家父抱歉无已矣!”家人又献上茶来。茶毕,春生打了一躬道:“晚生告退了。”卢杞便站起身来,携着春生的手道:“亚元公请坐,老夫敬备一杯薄酒。奉屈小斋一叙。”一面说,便向家人说道:“礼部老爷,可曾请来?”家人禀道:“黄嵩在书房多时了。”卢杞道:“亚元公请了。”春生道:“晚生方才进谒,怎好叨扰?”卢杞道:“不堪薄酌,休得见笑。”
春生被他留住,心中好不焦燥,又不敢推却,只得同步来到书房,早见黄嵩在内。黄嵩迎进亚元公道:“恕弟未曾远接。”
春生道:“晚生实不知老先生在此,多有得罪。”一面家人摆席。只见堂官禀道:“圣上有旨,请太师接本。”那奸贼是做成的圈套,假作愁容道:“老夫正要请教亚元公,不料天子又有宣诏,老夫只得欠陪了。”春生、黄嵩一齐道:“老太师请便。”卢杞道:“我儿,陪着亚元公多饮几杯。”说着,进内去了。黄嵩道:“亚元公请坐。”不一时,摆下酒肴,二人用毕。黄嵩问道:“亚元公青年及第,不知有几位令郎?”春生道:“晚生虽定荆奔,尚未联姻。”黄嵩笑道:“原来如此。弟有一言奉渎于亚元公之前,甚难于启口。但有丞相的钧旨,又不得不以实告,不知亚元公纳否?”春生道:“大人有甚么言语,晚生怎敢推脱。况又是老太师的钧旨,敢不领训!”黄嵩道:“既是亚元公性情慷慨,弟只得实告。老太师非为别事,只因有一位千金小姐,生得千姣百媚,才貌双全,年已及笄,尚未许亲。今见亚元公风流倜傥,体态潇洒,况又心腹大才,意欲与亚元公通秦晋之好,结此良缘。恐当面推诿,故而委命学生执斧伐柯,做个月老。不知亚元公意下如何?”春生暗暗恨道:“把你这个奸贼,我和你不共戴天之仇,恨不得食你的肉,寝你的皮,还要把女儿招赘与我。”只得忍气吞声说道:“老大人此言差矣!自古道:’糟糠之奔不下堂,贫贱之交不可忘。’晚生方才言过。家中已有荆奔,岂因慕相府之富贵,而弃却布衣之贫贱?此段姻缘,万难从命。望乞老大人与晚生婉转上覆老太师,过蒙垂爱,改日再造府谢罪。”黄嵩道:“亚元公休要执拗,弟有句话请问,但不知令岳家是在朝为官,还是乡间庶民之家?”春生道:“老大人此言差矣!晚生不解,请道其详。”
不知黄嵩说出甚么话来,相府的姻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有女岂愁无配,堂堂相府何存。如今逼勒小书生,自触心中之忿。春官职司礼乐,当时敦教人伦。令人贪富灭妻伦,禽语焉能耸听。诗曰:
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画龙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话说黄嵩倒也无有甚么别的话说:“据小弟愚见,令岳若是在官之家,待小弟告明了太师,行文与令岳,道亚元公招赘相府,即着他将女儿另择他婿,那时加官升他的爵,令岳自然欢喜,无有不乐从。若是黎庶之家,更觉容易,只要太师发一道钧旨,寄与地方官,将令岳唤至当堂,传太师钧旨。若令岳应着,地方官给他几十两银子,以作嫁奁之资,倘或拗抗,就差地方官主婚,配一个黎民之家,岂不完了令岳的姻事?那时,亚元公招赘相府,享受无穷之福,而尊大人自然连升高爵,岂不两全其美?”春生哈哈大笑道:“弃前奔而贪富贵,人可欺而天不可欺。若动此念,我真乃禽兽也!”黄嵩被骂,冷笑道:“亚元公此事不依也罢,恐太师知道,祸生不测。可惜亚元公十载寒窗之苦,又累及尊大人,那时悔也就迟了,请亚元公思之。”那春生一闻此事,不觉立起,怨恨忠烈之志气,便把那纱帽往上一顶,大骂喝道:“我把你这般奸贼,把我邱魁当做甚么人!自古圣人立经济治世,教人以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你今食皇家爵禄,执掌礼义,不恩报国为本,反忘廉寡耻,甘当权相干儿,自当潜避,苟延残生,敢将败纲常的言语,还在人前说出?吾邱魁这顶纱帽,把他当作鸿毛,吾忠心可以贯日,决要冠除奸贼,与万民除害。也罢,吾明早朝奏闻圣上,将你这一般奸贼,刀刀斩尽,剑剑诛亡,方泄吾心头之恨!”一面骂,一面气呼呼出门上轿去了。一路上心中想道:“朝中大小官员大位,尚且扳他不倒,谅吾这新进的书生,能做得什么事,反把性命失了。况且天大的冤仇,又不能报。也罢!如此豺狼当道,不若仍归林下,以待天时。”主意已定,回到寓所。此时良玉不在寓中,询问家人,说:“冯老爷请了去说话。”便吩咐家人送信党、陆、冯三人并一班同年,说道:“吾要挂官辞婚。”自己换了儒巾服色,带了两个家人,星夜赶出京城去了不提。
单言黄嵩被春生这一番轫骂,只骂得眼瞪瞪,气都喘不出来了。过了一会,反大怒道:“这个小畜生,如此无礼!”便忙将这番言语,对卢杞说了一遍。卢杞闻言,大怒道:“这个小畜生,辞婚事不允也就罢了,为何反骂老夫!”即吩咐家人,将这小畜生拿下,送至校尉司,问他个谤毁朝廷,轩骂朝相之罪。黄嵩道:“小畜生已去了。”卢杞道:“这等可恶!正是:‘吾把真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
’”不说相府之事,再言城中纷纷乱乱说道:“新科榜眼,好个人品,不知因何犯了卢相爷之怒,竟挂冠逃走了。”此时,城中百姓俱已晓得,早有人到
卢杞一闻此言,便大怒道:“这个小畜生,这般可恶!他竟藐视国法,要来就来,要去就去!”随命堂候官发钧帖一张,拨五城兵马五百名,差官一员,追赶逃官邱魁。不言兵马追赶。再言春生带着家人二名,逃走出城来,慢慢而行,不意有人追赶。况且官城官塘,离城数十余里,只见后面旌旗遮日,金鼓齐鸣。又一片声喊道:“藐视国法,往哪里走!”心中一吓,口中说道:“吾命休矣!”顷刻赶上了,春生料难逃脱,只得随众一同回来。卢杞命将他送待罪院,委官看守,明日奏闻圣上定夺。不言卢杞之事,再言那两个家人,见主人已经捉回,只得往城中各衙门送信。此时,三位主考各房师,俱已闻报。
众官大怒,一面差人至待罪院安慰春生,一面传齐众进士商议奏本。再言此刻街上百姓,已知捉回了榜眼,只候旨下处决,人人抱恨,个个嗟叹。早已有那些落弟举子,气不平,三五个一堆,五七个成群,说道:“天地间哪有这等奇事!上科吾等不中,或者还有私弊。至若今科彻底澄清,至公无私,怎么倒弄出这等事来?真正是个学道知修处,方知艺不高。”正说之间,只见又走来几个说:“列位先生,不是这等说法。奸贼如此大恶,吾辈将来又必为鱼肉。须得大家作个计较,保救榜眼。一则吾辈斯后不为奸人拨弄,二则榜眼名教儒宗,莫使天下士笑吾辈为无用之人。”正说之间,又几个来说道:“列位,如今榜眼已经捉回,被奸臣放在待罪院中,若到明朝,榜眼性命难保了,吾等何不鼓噪?”内中有忠烈的说道:“这奸贼罪恶多端,行此不仁不义之事,轫及吾辈斯文,怎么还说鼓噪?何不大家齐至午门,殴打这两个奸贼,为吾辈泄恨!”内中有一人说道:“先生此言有理,顷刻打死这个奸贼,小弟情愿抵命!”众人道:“先生为何如此仗义?”那人道:“小弟只身在此,千里遥遥,又无回家盘费,况故土又无亲人,故将此命与众人除害。”众人道:“先生既如此谊高仗义,学生等自当跟随。纵然圣怒,罪不及众也。必当先禀明主考,然后行事,方才合理。”众人道:“先生言之有理!”于是,大家一哄来至冯公衙门,写了个公具的手本,将此事呈明,请长班投进。冯公正与党、陆二公和梅良玉及众进士计议保本,忽见投进了手本,冯公一看,便哈哈大笑,递与党、陆二公看了,大家嗟叹道:“难得有此仗义之士。”冯公收下手本,对长班说道:“吾已晓得了,但此事出自公忿,吾老爷不好阻挡。自古道:‘罪不加众。’他们就知道了。”长班答应出来,对众人将此言说了。
众人听见说此言语,大家齐声道:“大人言道:‘罪不及众。’便虚化有许多的文章,便一齐走出察院门,说道:“主考大人既有此吩咐,吾等切不可回避。三更时分,齐集午门便了。”
内中有几个说道:“吾等寓所却在城外,恐三更之时,不便进城。”只见内中有一个人说道:“众位先生既同心合意,大家不必回去了。吾敝寓离午门不远,且又宽阔,不妨屈诸位先生到敝寓权宿一晚,可以免得失期矣,二则免半夜奔波,不知诸位先生尊意如何?”大家说道:“有理!”便一齐来至那举子的寓所,果然十分宽阔,且又饶富。那举子吩咐家人,抬了十数坛酒,又备了几十桌酒饭。吃酒之时,大家又说道:“要打这两个奸贼,必须候他到午门下轿之时,方可下手。若先鼓噪,吓得他跑了。反为不美。”众人道:“言之有理!”又吃了一会酒,又谈了些闲话,不觉已交三鼓。众人一齐起身,竟奔午门而来。到了午门,尚然悄静,众人立等,分列两旁不提。再言卢杞在府一夜不曾安宿,听得已交三更鼓,便想道:“此刻朝臣未动,吾先奔朝房,候圣驾临殿,参这小畜生,问他个诽谤朝臣之罪,方泄我心中之恨。”主意已定,吩咐传衙役伺候,暂且不提。
再言冯、党、陆三人,打发众进士散去,便忙忙碌碌写了众人公奏,又谈些闲话。耳听已交三鼓,便着人催促良玉并众进士一同乘轿,衙役执着灯笼火把,竟奔午门而来。那众举子远远望见乃是三位主考,便一齐排列两旁,候轿子到时,俱一齐打躬到地,说道:“三位大人,不第举子叩迎。”三位主考心中俱已明白,说道:“老夫等少接了。”又吩咐道:“列位贤契,若是卢杞可着实打他一顿,切不可放他溜了。”正说之间,新科状元并探花,一同新进士,俱各在午门外见了礼,俱一齐进朝房去了。早见奸相轿子,远远而来,众人递了个暗号,众举子定睛一看,只见一对灯笼,一个上面写的是:“太子太傅”,那个上面写的乃是”卢府”二字。一乘四轿,轿内坐的卢杞,渐渐而来。众举子一齐摩拳擦掌,卷袖挂衣,说道:“来了,来了!”内中有那知事的,低声说道:“列位低声,恐防他走了。”那众举子,方静悄悄站在两旁。不多一刻,轿已到午门,正欲下轿,只见两旁一声喧哗,涌出百十余人来打。卢杞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圣主开科取士,登崇理教儒宗。奸臣使尽一帆风,不肯些须饶纵。众官表奏保本,诸士协力相攻。午门外面闹冲冲,戮力剪除奸雄。
诗曰:
姻缘本是前世修,人人何必苦强求。
路逢险处难回避,事到头来不自由。话说当日众举子一齐上前,那随行堂候官员,仍是狐假狐威,大声喝道:“太师宪驾到此,是什么人大胆喧哗!”众举子说道:“我等正是等候你家,这个奸贼,却来得好。”一齐上前围住。那抬轿的人还打算发作,怎当得众举子上前,拳头、巴掌似雨点一般。那一些从人,见如此光景,只得丢了轿子,一哄散了。卢杞正欲开口问其来由,只听得一齐声喊道:“打死了一百个,只当五十双,我们俱偿命,还读甚么书!”早把卢杞拖出轿来,就拳打脚踢,挦发抠眼。真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那奸贼只得两手抱着头面,身上听其殴打,轿子俱已踏碎。正在打得难解难分之时,只见一乘轿子来,正欲问何人喧哗,众人见是礼部灯笼,又拥出三五十个举子,把从人打散,将黄嵩拖出轿来,一齐用力。打得两个奸贼鼻青眼肿,衣冠粉碎,哀声不绝。那鼎沸之声,四野罕闻。此刻朝房内那些正直官员,俱在冯公面前说道:“老都宪,也该去排解一排解。”那冯公笑道:“列位先生,他今日这个小灾难,也不为亏他。他当日也不知害了多少忠良。况这些举子,乃下第之人,不服老夫管辖。老夫若说下倒好,若不依老夫,岂不反遗其耻笑?列公何不去劝解一劝解?”众官也常恨这两个奸贼,又见冯公如此说,却也无一个肯出来去管闲事。
那卢杞被众人打得满身青紫,遍体伤痕。正在难解之际,早见天子临朝,各官出来劝解方住,黄嵩也被打得狼狈。只见那众举子说道:“事已至此,大家一同面圣。”于是,众官依班入朝,参拜已毕。只见卢杞、黄嵩一同俯伏金阶,哭奏道:“万岁救命!”天子龙目一展,往下一看,说道:“卢先生为何这般形状?”卢杞哭道:“老臣今早上朝,来至午门,忽被今科主考遣举子埋伏午门之外,将老臣本章扯碎,不问清浊,将老臣拖出轿来,硬行殴打,遍体皆伤。后来礼部黄嵩劝解,众人不容开口,一齐殴打。老臣乃鼎和首相,黄嵩执掌礼部,事管文权。而众奸敢行凶于皇都禁地,殴轫大臣,非众人擅敢藐视国法,皆出于主考之谋耳!”天子问道:“卿家,方才扯碎本章,是何本章?众举子为何殴打二卿?”卢杞奏道:“只因新科榜眼邱魁毁骂朝臣,藐视国法,无故挂官逃遁,为臣追回,看守待罪院。今早正欲奏闻,不意主考暗使诸士殴打,将本章扯碎。似此目无圣主,藐视王章,伏乞天恩作主。”
天子闻言,心中思想道:“二卿且自归班,此事朕当亲讯。”随宣冯公问道:“方才卢杞奏道,卿等埋伏士子,轩殴朝臣,并榜眼邱魁,无故挂冠逃遁等情,卿可实实奏来。”冯公奏道:“臣蒙圣上亲点开科取士,场中倘有贿弊,臣等难逃其豚。至于士子有轩廷臣,臣并不知。况臣等又与卢相素无嫌隙,因何作此藐视之事?但午门殴首相之人,并非得第之士,皆下第之人,臣等焉敢暗使?若我主不信,众举子现在午门,皇上召入一问,便知详细。”天子准奏,便差黄门官,宣进下第举子。众举子齐至金阶,山呼万岁已毕。天子问道:“你等乃文士之流,儒门之客,当思上进,怎学那市井无知,藐视国法,擅敢聚集午门,辱殴首相,差及儒宗,当得何罪?”众举子一齐奏道:“生等虽山野庸儒,颇知国法,怎敢藐视王章?臣等读书,原望上进,出力皇家,光宗耀祖,显扬茅庐。不意今科榜眼邱魁,人物风流,文章宏传,首相卢杞为择婿之念,他着礼部黄嵩为媒人,强逼邱魁为婿。辞云已定糟糠,不能复贪相府佳丽,此亦人之恒情耳!邱魁忠而仁义,孰料,黄嵩不思人伦礼义,又逢迎相府,以权逼勒书生,令其毁退前妻,坦腹相府。邱魁百般推辞,而黄嵩坚逼依允,反以利害压之。邱魁因恐触怒卢杞,只得逃而避之,岂料卢杞身为首相,不思报国,擅提五城兵马,追回逃官邱魁,拘禁待罪院中。反以藐视国法,詈骂朝臣,奏闻天廷。臣等惟恐圣明一时被其惑乱,屈及无轲,敢冒死罪于午门之外,欲陈陛下之前。今早忽卢杞、黄嵩上朝,生等避之不及。却喝令衙役家人,百般呼唤,加之以打。臣等思他二人身居百僚之上,反作此灭伦败礼、欺君罔上之事,臣等乃草茅之贱士,故此略于争差。彼二人视生等皆异乡下第之士,易于陷坑,自将冠戴扯碎,赖生等轫毁。只求圣上赦臣等小过,饬部勘问他二人欺君逼赘,私调兵马,擅禁榜眼,藐君灭伦之罪。”天子闻言点头道:“原来如此。”随命众举子午门外候旨。
天子又问卢杞、黄嵩说道:“方才众举子说你勒逼榜眼休前妻而配己女,此事是真吗?”卢杞俯伏奏道:“此乃儿女私情,皇上休论。邱魁藐视国法,众举子殴轫元宰,乞陛下速为正法。”天子闻言大怒道:“你二人职司风化,振理纪纲,不为教育人才,敦伦上理,反作此欺君误国、倒置纲常之事。朕也不暇细问,着三法司带回衙门,审明奏闻定夺。”天子恨恨转进皇宫,众臣俱已朝散。
再言大理寺同冯公来至刑部衙内,早见那些差役,把卢杞、黄嵩并众举子带到。差人又至待罪院,提出榜眼邱魁,一同赴审。此时,三位大人升了法堂,上面供着圣旨龙牌,衙役参过了堂,仪门一开,吩咐各犯带进。卢杞、黄嵩来到大堂,参拜了,然后来到丹墀。只见冯公对刑部大理寺官道:“圣上着弟与二位大人同审这案,请二位大人鞫问。”二人一起道:“老大人职司风宪,理当应允,弟副审可也。”冯公笑道:“如此,弟有僭了。”便令带上卢杞,问道:“我等奉圣上旨意勘问这事,勿得隐瞒,我等以便回旨。”卢杞笑道:“老夫也无什么口词,幸三位先生看同朝份上。”冯公道:“老太师这强逼榜眼,私调兵马,人人皆知,难道这算不得口词吗?”卢杞笑道:“大人此言差矣!我堂堂相女,何愁无配,焉有强逼之礼吗?若说擅调兵马,那是老夫因邱魁藐视国法,挂冠逃走,未及请旨,是以权行追赶逃官,并无别的隐情。”冯公道:“国家军务事重,岂是为臣子的可以权行的?这就是欺君之罪!我还问你,当初那梅吏部因何身死?目下陈东初因何下狱?从直说来!”
卢杞道:“这是别的事情,皇上只命你问邱魁一案,因何又将别事扯在里面?老夫劝大人息了此念罢!”冯公大怒道:“老太师如若不招,下官就要得罪了。”卢杞笑道:“大人此言差矣!梅魁、陈东初只因得罪圣上,阻挡军机,自取罪戾,与老夫何干?况老夫身居相位,辅弼太子,纵有些小过失,亦不得大人加罪刑问。”冯公道:“二公,他故意不招,下官就不容情了。”正欲用刑拷问,只听得圣旨下。冯公听了一惊,莫不是殿下说了人情,奏准了天子?心中猜疑。三公只得出门来接。
只见一个老太监,捧着圣旨,三人跪接。来到大堂,摆设香案,将皇令供起。见外面搬进许多燔龙棍、刑杖。黄嵩吓得一惊。这黄太监用手指道:“这是宗人府的刑杖。皇上命咱家来说,这两个奸贼,还请你三人审问,因此发下刑具,将从前欺君误国的事,款款刑闻。”又说道:“三位老先生放心,用刑审问这两个忘八羔子,十有九分送命了。”冯公笑道:“公公吩咐我等,也是两尽其道。方才公公说,他十有九分送命了,辅弼太子难道不救他么?”黄太监道:“你们还不知道?方才太子在驾前苦苦保奏,皇上大怒,说道:‘这两个奸贼,害人不浅,若三法司审不明白,圣上还要亲自讯问呢!’故而叫咱家送这刑来。”又问道:“卢杞在哪里?”黄嵩在下面应道:“老中贵,弟在这里受冤枉。”黄太监道:“我把你这两个娘娘养的,谁冤枉了你!”回身又向众人说道:“咱家无有后代,全靠一个侄儿,乃是陈东初的门生,名唤黄权,原任是江西一个道官。因他做了一个清官,无有甚么东西孝敬与他,他就每每寻事害他。咱家听见信息,便亲自到他相府,求他一个情儿。他说道:‘既是公公的侄儿,只当我的侄儿一样了,自然照应他。’”冯公等问道:“到后来怎么样了?”黄太监道:“到后来亏他照应得好,到那黄上镇贼案内去了,把他一家一个个杀得干干净净。”
说着,便指卢杞的面骂道:“你这两个狗娘养的,也有今日。”又将卢杞踢了一靴尖,只听得”哎哟”一声,不知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
稔恶总须有报,天公定不徇私。奸巧到底失便宜,万般机谋何济?秦镜当头照鉴,岂能隐避毫厘。君家自取杀身,只留得臭名千世。
诗曰:洋洋得意满朝纲,赫赫声名振帝邦。
一朝败漏从前过,难免诛身灭族殃。
话说卢杞被黄太监踢了一足,便倒在地下,哼了一声。
黄太监又到黄嵩面前骂道:“你这个伤天害理、不顾羞耻的忘八羔子。那日,你在相府,还假说,些许小事,老公公打发一个人来,吩咐就是了,何必要老公公亲自来做什么,可是你说的吗?”那奸贼黄嵩低着头,不敢言语。黄太监见军牢手内执一根藤棍,就抢了过来,便向黄嵩身上不住手打了二三棒。冯公等上前劝住,黄太监方肯住手。黄太监又骂了一回,方别了三人,缴旨去了。
冯公复回身坐下,带上卢杞、黄嵩道:“老太师,皇命在身,刑法实是厉害,趁早说了罢!”卢杞道:“问官大人,那梅、陈两家之案,出自圣意,实系与老夫无干,叫我是如何招来?”冯公道:“既是老太师不招,我就要动刑了。”说了一声,只见下面抬了刑具,两边一齐吆喝,将二贼扯下,揪在地上,脱了靴袜,将二贼夹起。那二贼喊道:“圣上呀,痛杀老臣也!”冯公道:“二位大人,是招还是不招?”二贼下面熬着刑说道:“三位问官大人,其实冤枉难招,叫下官从哪里招来?”冯公大怒道:“你还不招,将刑具收紧!”两旁听得,将大刑一收,只听得”哎哟”一声,两个奸贼早已昏死过去。冯公又问道:“可招不招?”执刑的禀道:“犯官昏死了。”冯公道:“取凉水喷在顶上。”于是,众人取了凉水,喷在二顶门上。冯公对刑部大理寺道:“二位大人,你看这两个奸贼,只知往日倚势害人,谁知今日受此之苦。”二公点首道:“正所谓‘从前作过事,不幸一齐来。’”说罢,叹息了一番。只听卢杞叫了一声:“痛煞我也!”不一时,黄嵩也悠悠醒转来,叹了一口气,哭哭啼啼,向着卢杞说道:“恩父,孩儿实难熬刑,不如招了罢!”卢杞道:“皇命森严,招了也罢。”说道:“问官大人,松了刑法,老夫愿招了。”冯公即吩咐两旁,将刑具松了。两旁听得,将大刑松了。冯公道:“不怕你不招!”便向着刑部大理寺道:“两位大人,这两个奸贼情愿招了。”于是,松了刑具。
那二贼又大叫了一声,齐齐招了。不一时,回复转来。冯公问道:“老太师,实实地说,事到其间,还有甚么抵赖?快将梅、陈二人的事情,逐一供来。”又随问黄嵩。黄嵩见卢杞吐出真情,只得将如何设计为媒,如何逼勒姻事,从前如何附党,谋害梅、陈二人,从头至尾,均皆说出。冯公见他二人齐招了,命值堂取笔砚过来,等他二人画供。二贼低头无言,画了供招。冯公命左右,将他二人都上了刑具,送入刑部牢中,候旨定夺。各官俱散回衙,少不得三人商议奏本不提。
单讲冯公回到本衙门,着人将良玉、春生请到后堂,说道:“二位贤侄,乘此机会,正好上本复还原姓,辩一辩先人冤枉。”
二生打一躬道:“谨遵台命。”一齐散了,各归原衙。备下本章。
一宿晚景已过。次日五鼓,冯公等带着卢、黄二人的口供、本章,又传众举子来至午门。天子早已临殿,众官朝拜已毕。
冯公等遂将本章呈上,天子龙目观看,不觉大怒道:“此贼正是朕心腹之患,若不是众举子这番举动,朕如睡梦之中。当日梅魁叛案,是朕一时不明,被奸贼蒙蔽,遂将他斩赴西郊。陈日升也被此贼拿入天牢。”便速传旨一道,赦陈日升官复原职,夫妇金殿领旨回任。天子又问道:“梅魁还有后人吗?”冯公道:“启奏我主,今科状元穆荣,即是梅魁之子,榜眼邱魁即是陈日升之子。”天子听奏,心中大喜:“原来二卿还有后人,传旨即宣状元、榜眼见朕。”不一时,又只见二人手捧本章朝拜,天子展开龙目观看,只见梅璧捧上奏道:
翰林院修撰臣穆荣奏,为除奸复姓、白冤陈情事。臣乃一草茅庸才,荷蒙圣上擢用今科榜首。缘臣本姓梅氏,乃已故罪臣吏部都给事、谏察御史梅魁之子。祸因某年,臣父耿直孤忠,事事违抗相意。谁知卢、黄二贼,乃于某年月日,陷臣父入叛党,蒙蔽圣聪,斩首西郊,又差捷骑捉拿家小。臣母子闻知,只得改名潜避。幸邀皇恩察出二臣奸恶,法司审出真情。又蒙圣恩垂问,微臣岂敢隐情。伏乞圣上速正欺君之情由,垂念屈死之忠魂,饬臣仍复原姓,归葬先人。则臣父虽死九泉,能表不白之污,而臣有颜立于庙廊矣!恭候纶音,不胜待命悚僳之至。谨奏。
天子览毕,遂又看春生的本章上奏道:
翰林院编修臣邱魁谨奏,为替父白冤、以广皇仁事。缘臣父陈日升,原任吏部尚书,素性刚毅,兢兢职守。因前吏部都给事梅魁谏阻兵戎,有触相怒,陷列叛案,斩首西郊。臣父见权臣当道,疏乞归农,以全骸骨,远害之念。后因侍郎袁某失利边廷,卢某乘机陷害臣姐杏元去和北番。此时闻命,即便装束送姐北往,未敢阻挡。岂料奸谋百出,欲把忠良除尽,蒙蔽圣聪,将臣父监禁天牢。又假传圣谕路捉微臣。情急,不意投河遇救,改姓避害,冒名邱魁,今又将臣监禁待罪院,受无妄之冤。又蒙圣恩,察出二奸党所吐露始末根由,仍赐臣父还原职,乃使数年沉冤,一朝得蒙天鉴也。再呈者,罪臣荷蒙天恩,擢撰臣登榜首,于本月某日,臣亲至相府进谒。不料二奸贼设计,逼臣休奔强赘相府,罪臣不允,再三婉言推却。二贼见臣不允,复以利害相加之。罪臣一时愚昧,又恐祸生不测,只得挂官逃走,避其权豪。罪臣非敢藐视国法;今蒙恩下问,罪臣不敢隐情。伏乞皇恩裁择,宽赦无知,不胜免冠待命。谨奏。天子看过二人本章,道:“着二卿复原姓,且自归班。”二人叩首谢恩已毕。天子又对冯公道:“黄嵩欺君误国,附党谋害忠良,着全家抄斩。卢杞藐视君王,擅操国柄,屈忠害良,卖官鬻爵,发绞凳一张,即行绞死;其妻子发回原籍,地方官收管。黄嵩家财抄洗入宫。”冯公等领旨去了。
不一时,陈公夫妇入朝谢恩。又见天子慰劳了一番,方才驾转回宫,众官俱散。良玉、春生都同陈公夫妇回到私衙,抱头大哭。陈公翁婿各诉了苦别之情,春生母子各诉了离别之苦,以及良玉、春生同杏元小姐分别回来,又被卢杞着校尉捉拿二人,又被党公搭救逃生,路遇强寇劫二人,又被巡更作贼,各自逃散等情。良玉遂将逃散遇冯大人,转荐邹大人任所,又转到邹府;杏元被神人送到邹府歇下,后来如何得病,如何相会,细细说了一遍。春生也将惊散之后,无奈投水,得遇周渔船捞救,后来将女配之,又被江公子抢劫,因女喊冤到邱军门衙署,问过确情根由,遇良玉之母等情,从头至尾,也细说了一遍。重新大家又哭了一场,方才歇息。这且不言。
再说冯公等行至刑部牢中,提出黄贼,绑起押至天地坛,早见全家俱已绑到。不一时,将他全家斩首。那些看的人说道:“这是奸贼的报应。”正说之间,只见刽子手将卢杞绑到。那京中百姓,个个指着骂道:“你这奸贼,也有今日!”只见卢杞二目中掉下泪来,道:“早知今日,悔不当初。”那看的说道:“你这奸贼今日怕死,何不当初做个好人?”言还未了,只见绞凳已到,剥去衣裳,用绳将奸贼绞起。顷刻之间,一命呜呼,早赴幽冥去了。冯公遂命地方保甲看守尸登,方才回衙收拾本章。要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诗曰: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黄河尚有澄清日,岂有人无得运时。
话说天子绞了卢杞、黄嵩二人,在宫中思想一日,发出一道御笔诏书,差了一个老内监,捧至午门宣读。又着传宣官飞骑,将东初夫妇、梅良玉、春生,传齐午门外跪着,老内监开读纶音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为君治国,必得赤心匡辅克承,相业弘猷。朕御极以来,遭奸相卢杞蒙蔽,以致屠戮忠良。幸蒙皇天垂念社稷苍生,致彼奸谋露败,已正典刑。凡有内外大小官员,洗心涤虑,佐辅皇家。凡有当日附党以权,出入奸门者,许自行遵旨细陈,着九卿合议。故臣梅魁,朕念忠烈颇嘉,无轲受戮,着赐御祭一坛,追封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地方官动帑竖造忠烈牌坊。凡在京王亲侯伯,在外大小文武官员,俱着前往祭奠。
吏部尚书陈日升,勤劳王事,赤胆无私,着升文华殿大学士;奔吴氏,诰命一品夫人,命将卢杞府第赐与居左住。左都御史冯乐天,忠心为国,见识宏深,着升为武英殿大学士。翰林院修撰梅璧,少年博学,克承忠愍,着即升翰林院大学士;孀母邱氏,赐诰命一品夫人;奔陈氏杏元,为国和番,感神护送还乡,贞烈可嘉,又命使女替身,致两国和好,永息兵千,皆彼之功,着赏蟒衣一袭,玉带一围,封为贞烈郡主,正一品夫人;二妻邹氏云英,封为孝义郡主,从一品夫人。翰林院编修陈春生,练达时务,大有儒风,着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仍在翰林院行走;奔周氏玉姐,封为正二品贤惠夫人;妻邱氏云仙小姐,封为都察院政德从二品夫人。党进、陆福斋、邹伯符,再策邱弘山并大理寺刑部尚书,俱着加三级,候另为升用。梅璧开丧之后,着驰驿归葬,凡过地方,俱着迎送。
付勘合火牌训部可给都代巡一颗,赐上方宝剑一口,交梅璧于路巡视。贪官污吏,以及土棍乡豪,饬卿便宜行事,先斩后奏。其余众举子,尚义可嘉,俱着赐进士第,候另为升用。
钦哉谢恩。
各官望阙员山呼万岁已毕,内监进内缴旨不提。单表陈公捧着圣诏,一齐俱至相府。各官俱来恭贺参谒。此刻梅良玉也将行李发来相府,众官都写表谢恩。春生又上迎亲的表章,次日天子批准。本章道:梅良玉、陈春生俱着该事毕之后,刻部行文,着二亲奔之父母,亲自来京完娶。
朕于五凤楼前,钦赐二卿喜宴。钦此钦遵。
旨意一下,二人又至宫门谢恩。随后礼部择了开丧日期,送与梅良玉,此乃天子因梅璧有代天巡狩之行。故因此择起日期。梅良玉吩咐打轿到大相国寺,谁知和尚早已安排定当。良玉进了山门,先参拜佛像,然后方到梅公灵柩。哭拜了一番。
只见妆饰焕然一新,梅璧又致谢了和尚一番,方回转相府。
光阴迅速,不觉又是开丧日期。先一日,良玉便在寺中宿了。次日五鼓,换了麻衣孝服,伏于柩边。只见那些五府六部,大小官员,王侯驸马,都奉天子圣旨,俱来祭奠,真是络绎不绝。外面陪宾客,少不得陈公父子,冯、党二公。不一时,天子赐了御祭,差了黄老公公,来代天子行礼。
拈香已毕,黄太监又在诸人面前骂了一回卢杞,又赞叹了一番忠良。于是,同了众王侯驸马、文武官员,俱向良玉一躬,各谢辞而去。
不觉几天丧事已毕,脱了孝衣,又换上了朝服上朝谢恩。天子又面谕道:“卿授巡狩之职,而一路要细访民情,如有卢杞、黄嵩二贼余党,在彼地方伤害黎庶者,即便施行。”梅壁稽首拜谢了龙恩,又奏道:“臣蒙皇恩,委任巡狩,怎敢不尽心竭力报效?但臣有一己之私,不揣愚昧,敢渎圣聪。臣父在日,曾代臣定侯氏之女,即仪征令侯鸾也。因臣父遭奸贼陷害,只身无倚,随身只有一书童,被难真州,意欲投他收养,以度残喘。不意妻父陡起不良之心,不念亲情,竟欲将臣置之死地。幸得书童代替,遂死狱中。是臣在生之身,皆出之义仆替死耳。望乞圣恩,赏一微官之职,以奖其恩义也。”天子点头道:“忠孝节义,皆出之卿家一门也,可敬可羡。书童给他七品之职,卿与他在地方官库拨银,建坟立基,以旌其报主之义也。”良玉领了圣旨,谢恩出朝,又忙忙碌碌拜谢文武官员。又过了几日,兵部送勘合火牌,那都察院送了执事、衙役,于是发了船只,将梅公的柩抬往船中。
良玉辞过了陈公夫妇、春生,并合朝官员,排开执事,一路长行,出了都城,上了官船,取路而行,何等威严赫赫,气宇昂昂。一路府县迎送,俱闻他是都巡,又奉旨归葬,各预先打听,备办祭礼。真果是逢州过州,逢县过县,巡行一回。那些贪酷的官儿,也不知斩了多少,那清廉正直官员,即行飞报保奏。所以,一路庶民欢声载道,德政铺途。
那日,到了真定府,便吩咐衙役道:“本院先要进城去私访,你等可慢慢上岸来。”于是,换了儒巾衣服,带了二个小小的书童,信步缓行。来到城边,逢人便问:“此处官府如何?”那百姓们,早已知道按院将到,不敢多言,所以,问不出一个实信来,只得信步走进城内,又行了几步,抬头只见一所大庙宇。
他因走了许多路,背足腿酸痛,便低声向书童道:“你只称我是相公,不可走漏风声。”书童答应道:“晓得。”便到庙前,看见山门上写着:“敕赐大佛禅寺。”中间山门关着,东首山门有人出入行走。那西首山门,贴着一张告示,上写着:“本府正堂示谕:一应闲杂人等,勿许入内窥探。倘敢故违,定行拿究,不得姑宽。特示。”
梅学士看了,心中道:“庵观寺院,乃天下人之公所,怎么知府不许人出入?其中必有别故。”一面想,一面走出山门,回身走到二山门,却是关着,要敲门方才得开。因又想道:“那知府既有告条,必然衙中有什么事在内。本院是个外人,怎好敲门?”只得回身出来,又走到庙后。只见有个后门,却是半掩半开。梅学士挨身而进,却连僧人也没有一个在此。信步走进,只见有三间经房,上面设立一香案,供奉甚是丰满,却一个人无有。走进经房,只见上面供着一灵位,上写“唐故相国卢公太师之位,”旁边刻着一行细字,是“门生侯鸾奉”。良玉一见之时,看看四下无人,伸手将牌位藏在袖内,往外就走。转弯,只有一个老道人,口中喊道:“你是什么人?敢进来探望!”
梅学士道:“不可大呼小叫,本院乃代天巡狩。”那道人听见是按院,便跪伏在地,只是磕头。梅学士道:“不知者不罪。本院今日私行,偶而遇见冤家,却不可走漏风声。”道人磕头道:“小人不敢。”梅学士道:“你虽然如此,心中未必,随我来。”
那道人怎敢支唔,只得跟随了梅学士出了后门,带了书童,依旧路而回不提。
再言侯鸾看众和尚在经堂用斋毕,也不解其意,正与那主坛的道人说闲话,忽见有一个小道人,慌慌张张说道:“不好了!禀太老爷,那卢太师的牌位,不知是怎么不见了。”侯鸾闻言,吃了一惊。正在惊慌之际,只听得山门外衙役敲门禀道:“方才报马报道,说按院大人已入境了。”侯鸾吓得面如土色,道:“此刻梅按院到了哪里?”衙役禀道:“此刻已进察院了。”侯鸾即忙换了冠带,坐轿竟奔察院而来。方至辕门,耳听奏乐一遍,一说道:“传真定府进见!”侯鸾听传,吓得魂不附体,只得将手本呈上,战战兢兢,在东角门跪下。门吏报名道:“真定府知府进见。”那里齐声虎威喝道。侯鸾提袍端带,曲背躬腰,从旁边道来至大堂滴水檐前,自己报答道:“真定府知府侯鸾禀见大人。”参见已毕,待立一旁。不知按院说些什么,侯鸾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盖世英雄好汉,这老爷时运不济。身穿一件破烂衫讨饭,虎背熊心豹胆。论文曾读孔孟之书,武胄闯过昭关。时来临潼斗宝,运退端阳避难。
诗曰:
盖世英雄不可论,运退时乖不似人。
奸党善恶终有报,迟迟早旱看分明。话说侯鸾参见已毕,待立一旁。只见梅学士问道:“贵府可是仪征县令升补此地的吗?”侯鸾一躬到地道:“是。”梅学士道:“本院见贵府行色匆匆,想必是遗失了甚么?”侯鸾道:“卑府方才听得大人入境之事,故而惊慌,别无他故”。梅学士道:“贵府目下可得佳婿否?”侯鸾一躬到地,半晌回答不出。梅学士大怒道:“贵府目下可得了才子,堪配令嫒么?”
侯鸾慌忙打一躬道:“卑府虽有小女,不幸亡故久矣,大人何以知之?”梅学士道:“你这个奸贼,可知罪吗?”侯鸾见按台变色不好,未免心中怀着鬼胎,便战战兢兢跪下道:“卑府知罪,实该万死。大人入境,卑府因闻报迟,未曾远接,伏乞大人宽宥。”梅学士道:“非罪你接迟,乃是附势叛党。你可曾失了一柄么?”侯鸾道:“卑府颇知礼法,谨守官箴,乞大人访察谅之。”梅学士笑道:“本院方才在大佛寺中,拾得一件东西,不知你认得否?”于是把卢杞牌位丢下去。侯鸾一见,吓得顶门上失了三魂,九宫飞去了七魄,只是连连磕头。梅学士用手指着大骂道:“你这奸贼,只知趋奉权臣,不顾礼伦,可记得你在仪征那一般恶状,为何将一个平白之人,认作叛党,沉冤狱底,是何道理?今日犯在本院手里,还有什么理论?”侯鸾只顾磕头:“求大人笔下超生,保全犯官命罢!”
梅学士拔出令箭,即命巡捕官押着,摘了印信。不一时,印信取到。随命本地同知护印又将侯鸾摘了冠带,取过上方剑,令旗牌委官将侯鸾押赴市曹斩首。不一时,两边刀斧手将侯鸾绑解,监斩官带了上方宝剑,十字街头,口中宣着犯由,道:“钦命天下都代巡,访拿逆叛犯官一名侯鸾,斩首示众。”念罢,炮声一响,只见人头落地。监斩官回至察院,交了宝剑。梅学士一面拜本进京,一面发牌巡视大名府,即日起马。那真定府合城官员,送出十里长亭交界地方不提。再说那大名府,早已打点侍候迎接按察院,那些官员俱已提心吊胆,暂且不言。再讲那邹公,听得女婿做了按院,奉旨归葬,便差人出境迎接。自己欢喜,便与夫人、二位小姐说道:“老夫眼力不差,今梅生已得高魁,圣上又十分垄爱,钦命巡视天下,不日即到大名府,我已差人去迎接。”夫人听说,十分欢喜,便说道:“恭喜老爷。”邹公道:“夫人,彼此一般。”
只见那二位小姐,口中不言,心内不知怎样欢喜。夫人又向邹公说道:“梅生这正是苦尽甜来。”邹公应道:“正是。”不多几日,梅学士早已上了察院,发放了那些官员的案卷已毕,方才上轿。挂了代天巡狩的执事,访拿贪官污吏的高脚牌,办理军民冤枉的吊筒,一对对排列两行。左右军排道,手中捧的是上方宝剑,右堂官背的是王命旗牌。那般的威风凛凛,如同御驾亲临。不一时,已到邹府门首,下了大轿。只见邹公笑嘻嘻迎接道:“贤婿一向久阔,恭喜。接连又钦奉圣命,巡视天下,老夫闻知,不胜欢喜。”良玉一躬道:“岳父大人,小婿因为功名,久违台教,本当早为造谒,因有圣命在身,望大人恕之。”邹公便携着良玉的手,来到大厅上面。良玉搬了一张椅子:“岳父大人请上,容小婿拜见。”邹公道:“贤婿一路风霜,只行常礼罢!”于是,谦逊一会,邹公才受了两礼。随后又到后堂,拜过了夫人,便说道:“圣上有旨,钦召岳父进京。小婿归葬父柩,待巡视毕,即便回京缴旨,皇上在五凤楼前亲看迎娶。不知诏可到否?”邹公道:“老夫久已得知京报,不日收拾起程。”便吩咐家人安排席宴。不多时酒宴齐备,于是入席,各饮数杯,又谈了些京中之事。良玉道:“岳父在上,小婿圣命在身,不能久待,候复命之日,再亲敬二位大人。”
即便告辞。邹公随即备了祭礼,着人随了良玉的船只,一路奔常州而来。
梅学士到一处,必亲自细访一回,判断一方。那一日,到了常州地方,早见府县官员迎接。船只已抵码头,将柩请回府第,随即差人往山东接太夫人回来治丧、开吊。只见那合省官员,远处皆是委官员来,近处的官皆亲自前来祭奠。正是: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却说梅良玉吩咐家人,往山东去接太夫人。在路行程,非止一日,不觉迎接夫人已到常州地方。家人通报良玉,即忙迎接太夫人。太夫人一见,泪如涌泉,遂走至梅公柩前,放声大哭,拜伏于地,不住哀声。于是,良玉搀扶起来,便说道:“母亲在上,孩儿久别膝下,不孝之罪大矣!”夫人哭啼啼,扯着良玉道:“我儿罢了。”于是,母子各叙离别之情,又抱头大哭,好不伤感。良玉道:“孩儿亲奉圣命,荣葬父亲灵柩,今已选日期,就要治丧开吊。况且孩儿圣命在身,巡视天下,不敢久违。”夫人道:“我儿说得有理,作速着人预备开吊。”
于是,良玉即命人役,搭起棚场,又在祖坟基建立忠烈牌坊,竖起石人石马。忙忙碌碌,有一个多月光景,方才送梅公的灵柩安葬。
是日,天色晴明,百姓拥挤来看,府县各官,亲自在街上照应。只是梅府中排着一对对的执事,乃天下都代巡翰林院学士,又是状元及第,又是当日梅公吏部执事,还有陈府、邹府、邱府三公各衙门的执事,一班班、一队队;随后便是皇上赐的御祭礼,又是在京王亲侯伯驸马、在外文武大小官员的祭礼,齐齐整整,排列满城;到后来便是梅公的灵柩。梅学士穿了麻衣草鞋,哭扶灵柩步行,夫人坐了一乘白围大轿。街上看的,人人说道:“当初梅老爷清廉正直,可惜被奸臣害了性命。今天也是皇天不负他父子忠良,今日回来,奉旨归葬,好不风光,真正可羡。”不言众人赞美。
再说那梅公的灵柩,已到祖山,只见各官员,俱一齐来拜奠了一番,只等吉时,方可下葬。于是,各官方辞回署,梅学士俱一一拜谢已毕。方在坟前建立碑,上写着奉旨钦赐忠烈坊,碑上刻着“皇恩敕封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光禄大夫梅公伯高讳魁府君大人之墓”,旁边刻着“孝男良玉叩”。于是,又在墓旁敝屋内,与太夫人伴了三天,方始拜辞坟墓回府。次日,又谢众官长与合城绅士亲眷已毕。于是,与老夫人商议道:“孩儿有圣命在身,要巡视各省,不敢久住在家,侍奉慈帏。母亲可先同家人进京,孩儿巡视已毕,方能进京缴旨复命。”老夫人道:“是。为娘的不日也要收拾进京。只是你今日身荣位重,还有两个恩人未报。”梅学士道:“孩儿因爹爹归葬之事,未曾提及:书童替死一节,孩儿已经奏过圣上。圣上道忠孝节义,出于我家,赐了一道诰封,与他墓前追封,以为恩人之报耳!再者屠申,孩儿将他带在身边,有相当的缺,孩儿即当报答。”夫人道:“我儿言之有理。”便唤屠申过来,吩咐了。于是,梅学士择了吉日,差人备下座船,送老夫人进京。
然后住了两日,发牌起程,先至仪征县巡视,遂换了便服进去私访。只见六街三市依然仿佛,不觉想起当年喜童替死之时,流下泪来。一面走至茶坊酒肄之中答话,问了民情。谁知这新任的县官是卢杞的门生,姓史。梅学士回至船中,便差了巡捕官领了一支令箭,将知县提到。那知县只吓得魂不附体,战战兢兢,跪在船头上,只是磕头道:“卑职不知按台驾临,实该万死。”梅学士道:“本院代天巡狩,又着军民肃静,今闻知你是卢党之人,本当拿问。姑念你无大过。令你速回原籍,将印信缴来。”那史知县连连磕头道:“卑职速速回衙,取了印信,送至梅按院船上。”又叩谢了,方才回去,连夜将家眷着人送回原籍,自己却候新官到任交待不提。
再言梅学士唤过屠申说道:“恩人请上,我梅良玉受莫大之恩,无以为报。今将此知县任你,聊补恩于一隅耳!”
屠申道:“小人乃何等之人,怎当为民社之事?”梅学士道:“恩人不必推阻,本院还有一事相烦。”屠申道:“大人有何吩咐,小人敢不效劳?”梅学士道:“非为别事,乃当日喜童替了本院之死,今现葬于北门之外。你在此为官,可以相照,起建碑坊坟墓。日后恩人若有次子,承继一位与他,以接彼之香烟后嗣。”
于是,柑出天子所赐喜童的敕封并县印,俱交与屠申。屠申接过来,叩谢梅学士提拔之恩,方换了冠带朝衣。梅学士代他写了论帖告示,晓谕本县书吏,择日上任。与史知县交待已毕,那史知县回籍去了。屠知县着门上传衙役唤地方上的工匠,于喜童坟墓前搭起棚场,亲自来请梅学士到坟上祭奠了一番。
梅学士又痛哭了一场,便吩咐屠知县道:“贵县可支动库内银两,盖起造一个大大的坟墓,此乃本院奏过圣上之事。”屠知县答应道:“是。”于是,梅学士回到船上,取路往各处去了。
屠知县因按台如此吩咐,十分用心,造了一个大大的墓。
后来,屠知县娶了一位夫人,连生二子。因梅学士有言,遂将第二个儿子过继与喜童,名叫做王天锡,续了他一世香烟。那屠知县因有了儿子,八、九岁上,便请了西席,朝夕攻书上进,连天锡也成了科名,此后来事不提。
再言梅巡按巡视各省已毕,便将各官编成了一册,取路进京复命缴旨。非止一日,那日来到长安,端候天子临轩。不知见驾有甚本章,且听下回分解。
词云:
李白桃红生意浓,春光明月映雪梅。两家好似喜相逢,鸾凤叶瑞气,霭霭重重,双喜又相同,喜恩下九重,便从今,罗帏秀幕闹春风,雀屏开,女婿便成龙。
诗曰:好比梦一场凄凉,惑哀离合实惨伤。
天宫不负忠良后,富贵荣华把名扬。
话说梅良玉巡访已毕,进京复命。是日皇上临轩,众官朝参已毕。于是,出班将册籍本章呈阅,龙颜大悦,道:“卿家如此勤劳,不负朕委托之意,真是可喜。着升卿为太子少保文和殿大学士,代我掌册籍文表与吏部兵部按册贤否优劣,即行升拔。”梅良玉即谢恩。天子道:“卿劳王事,未曾完姻,朕已命钦天监速择吉期,与卿团聚。”于是,袍袖一展,群臣各散。良玉转回府第与夫人相见,备说屠申已放县令,嘱其照管喜童坟墓。又道:“天子十分隆重,升了相位。”夫人大喜,又将天子命钦天监择日完婚的话说了一遍。次日早,换了宰相服色,上朝谢恩。只见钦天监奏道:“选择三月初三日黄道,天恩下降之期。”天子大悦,便召梅璧、春生面谕:“朕已择定期三月初三日黄道之辰,朕亲御五凤楼前,看二卿迎亲之喜。”
又召陈、邱、邹三公面谕:“卿等儿女大事,朕当为举,助香奁嫁妆,以为耀日之壮观。”于是,众官各谢恩,天子朝散。良玉还未曾晋谒同僚先辈,今日正值闲暇,打道到各府拜望。邹、陈二府因吉期己到,便不好入后堂相见,只在前厅用茶而别。转到冯公处,倒畅叙了一番。陈春生因任为京官,俱要一一相见,不必细说。光阴易过,早已是三月初旬,天子命司礼并赵公公押送两分赏赐。
梅相府堂中是:
蟒衣一袭、玉带一回、明珠十粒、彩缎二十扛、如意一握、溪砚十方、湖颖千条、黄金五百两。陈杏元小姐是:凤冠一顶、蟒衣一袭、宫剑一副、洋釖四联。
邹云英小姐是:凤冠一顶、宫锦一袭、玉玩四方、宫香百匣。陈都院府中是:
大红朝蟒一领、金镶玉带一束、黄金彩银十盘。
邱云仙小姐是:凤冠一顶、宫蟒一袭、明珠数粒、玛瑙一方。
周玉小姐是:凤冠一顶、宫锦一袭、霞帔一白、宫香百匣。
赵公公领了御赐,送至各府,少不得齐至午门谢恩。
次日,又是吉期,天子率领百官,齐齐整整登楼观看梅、陈二家迎娶。不一时,梅璧、陈春生都穿天子所赐朝服,执笏齐至楼前,山呼万岁。天子面谕道:“二卿吉日良辰,可赴迎亲。朕当赐喜宴。”遂命近侍各赐御酒三杯,两朵金花,一匹红锦。又着两班御乐送二人跨马迎亲。
二人谢恩出朝,唤齐乐人。梅璧这边打着宰相的执事灯球火把,押着二乘彩轿,一路吹吹打打,炮响连天,俱奔邹府而来。春生那边打的也是中堂执事,又是自己都察院的执事,押着两乘花轿,一路威威武武,灯笼火把,鼓乐齐鸣,俱奔邱府而来。原来,邹公一到京,就将杏元小姐送回陈府,陈公夫妇因是日春生又要娶亲,又恐良玉两处奔忙,况小姐已拜在邹公名下,遂将小姐送到邹府。故此,同日良玉迎亲,竟奔邹府而来。到了邹府,新人彩轿,双双迎人。此刻,邹公已将陈公夫妇请来。良玉先对陈公夫妇四双八拜,又拜邹公夫妇全礼。拜毕,陈公辞回,款曲良玉前庭饮酒。邹公夫人回后,打扮二位小姐不提。再说春生押着花轿来到邱府,请出邱公夫妇,也是四跪八拜,次后又拜周奶奶,妆扮二位小姐。不一时,已是吉辰,二位小姐上轿。春生辞谢了邱公,一路吹吹打打,炮响喧天。春生白马红缨在前面,后随二乘花轿,迎到五凤楼前。天子一看,龙颜大喜。不一时,邹府云英、杏元,拜辞了父母,良玉辞谢了邹公,二位新人上轿。一路上来,好不热闹,金鼓齐鸣,执事一对对排列,御乐引路,也奔五凤楼前而来。天子一见,一对新郎青年及第,跨马迎娶,十分可爱,又赐了许多奇巧灯球,金莲宝炬。两处新人回府,果真是宰相都院娶亲,中堂尚书嫁女,动了合城,百姓争看,人人称羡,个个赞强。
梅府中,老夫人早已备下了两处的洞房,新人一齐进府,宾相赞礼,请出二位夫人。梅璧居中,先拜了天地、祖先,又拜了梅夫人,四跪八拜,方送入洞房。杏元小姐居长,在左边房;云英小姐居次,在右边房。梅璧在两处合卺已毕,忙出厅陪客。陈府中也是两处洞房。周玉姐虽出贫贱之家,因是患难中定的,却比邱小姐长一些,故此做了原配,居在东边房内;邱小姐年幼,居在右边房内。进门,同拜了天地、祖宗、父母,然后入房合卺,那厅前自有陈公陪伴宾客。于是,约了良玉,换了朝服,入朝谢恩。此时,天子正在五凤楼前饮宴。二人到了午门,黄门官启奏,天子大悦,召二人上楼。谢恩已毕,随命赐两个绣墩,二人旁坐陪宴。二臣谢宴坐下。天子道:“二卿三朝之后,可率新人入宫,面见皇太后,朕当有赏。”二人领命,天子又饮了几巡,便着内使缴宝烛金莲送二卿归第。二臣又谢过了恩,天子起驾回宫。二人回转府第,又留近侍并家内朝臣筵宴,饮至初鼓,众官方散。近侍回署,梅宰相才入中堂,上到洞房,少不得前一日与杏元小姐成亲,次日方与云英小姐完姻。
陈府中春生亦是如此,先一日与周玉姐成亲,次日与邱小姐全其夫妇之情。
一宿晚景不提,次早良玉先至陈府谢亲,然后又到邹府谢恩。春生也到邱府谢亲已毕。不觉已是三朝,两家俱拜过天地、父母。然后,良玉带了陈杏元小姐,邹小姐,春生带着周玉姐、邱小姐,一同入朝,各依品级拜谢天子龙恩。天子俱命内使老公公,率领四位小姐入宫,朝见太后娘娘,俱各留宴。宴罢,辞出。又赏了许多奇珍异宝,古玩珍珠,着内监送出,各归府第。
次日,梅府中便请了各位夫人,又请陈夫人、二位小姐陪侍。二位小姐、邹奶奶内堂会亲筵宴。却是梅夫人,二位小姐陪侍。外面是陈公、邱公、邹公、冯公、党公、春生等,俱是良玉陪伴。内外两处,开场演戏,鼓乐齐鸣,大家尽饮而散。次日,陈东初府中也是请客,也是请的各位夫人、小姐,并各位老爷。内外开场演戏饮宴。然后邹府、邱府次第而请,朝欢暮乐,天下太平。
天子每每追悔前用卢杞,屈害了不知多少忠良,今日冯、梅、陈三人廉直秉性,忠心为国,辅佐皇上,朝庭肃静,人民安乐。那一班原旧忠良,更加了十分忠正廉明,就连往日卢相那些官员,也化得清良也。正是:君正臣贤尧舜日,万民乐业保安带。
后来,梅璧夫奔三人寿至古稀,陈杏元连生三子,邹云英也生三子。陈春生与两个夫人具寿过八旬,周玉姐连生二子,又生一女,邹云仙也生二子。两家俱世代联姻,至今门第联芳。
良玉因邹公无后,将邹小姐所生,承继一子,邹公已续香烟。邱公与周奶奶也皆无后,陈春生将二位夫人所生次男,承继两家,后来俱登科发甲,出仕皇家。天子见陈公年老,将春生袭了父职,内阁办事,随使东宫,太子以师礼待。
陈梅二公也是忠良护阁,方有这等坏眷荣华。后人看到此处,不免嗟叹可羡。有四句诗词赞两家有缘相遇、夫妇团圆。正是:
宿世姻缘非偶然,百年情牵两成连。夫荣妻贵同偕老,留与人间作话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