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入中...

丹忠录(佚名·清)原文在线阅读 - 文案快

《丹忠录》为公版古典小说(成书于清),本站在整理校勘后提供全文在线阅读。

底本来源:公版古典小说 PDF(本地整理)

目录(共40章)

  1. 第一回斩叛夷奴酋滥爵急备御群贤伐谋
  2. 第二回哈赤计袭抚顺承胤师覆清河
  3. 第三回拒招降张旆死事议剿贼杨镐出师
  4. 第四回牙旗折报杜松亡五星斗兆刘挺死
  5. 第五回作士气芝冈斩将死王事台失自焚
  6. 第六回振南出奇毒虏芝冈力固全辽
  7. 第七回易经臣祸产亡辽收降夷谋疏覆沈
  8. 第八回侍御骂贼殉节两贤杀身成仁
  9. 第九回款西夷牵东虏抚南卫固西河
  10. 第十回遍巡岛屿扶穷民夜战镇江擒叛将
  11. 第十一回避敌锋寄迹朝鲜得地胜雄据皮岛
  12. 第十二回刘渠力战镇武一贵死守西川
  13. 第十三回广宁城叛将降奴松山堡监军死义
  14. 第十四回群贤忧国荐才奇士东征建节
  15. 第十五回陈方略形成聚术分屯驻势合联珠
  16. 第十六回大屯田战守兼行通商贾军资兼足
  17. 第十七回毛帅规取建州路陈忠首捷樱桃涡
  18. 第十八回大孝克伸母节孤忠上格天心
  19. 第十九回张盘恢复金州杜贵大战满浦
  20. 第二十回亮马佃官兵破贼牛毛寨虏众再衄
  21. 第二十一回铁山八路兴师乌鸡连战破敌
  22. 第二十二回属国变生肘腋帅臣势定辅车
  23. 第二十三回王千总腊夜擒胡张都司奇兵拒敌
  24. 第二十四回皇恩两敕褒忠偏师三战奏捷
  25. 第二十五回天神顿息邪谋急雨尽消贼计
  26. 第二十六回建重关朱张死节遏归虏茂春立功
  27. 第二十七回圣眷隆貂珰远使朝鲜封唇齿势成
  28. 第二十八回宁远城火攻走贼威宁海力战牵奴
  29. 第二十九回官军奇挠毙奴裨将潜师获虏
  30. 第三十回亟拯恤寒儒生色请附试文脉重延
  31. 第三十一回有俊自刎铁山关承禄扼虏义州道
  32. 第三十二回除民害立斩叛将抒丹心缚送孤山
  33. 第三十三回请镇臣中外合力分屯驻父子同功
  34. 第三十四回满总理宁远奇勋赵元戎锦州大捷
  35. 第三十五回疏归不居宠利奏辩大息雌黄
  36. 第三十六回奇间欲疏骨肉招降竟溃腹心
  37. 第三十七回改运道计锁东江轸军民急控登镇
  38. 第三十八回双岛屠忠有恨东江牵制无人
  39. 第三十九回后患除丑虏入寇大安失群贤靖节
  40. 第四十回督师顿丧前功岛兵克张先烈

第一回斩叛夷奴酋滥爵急备御群贤伐谋

千古君臣义,颠危不可弃。热血须叫洒一腔,尸沉马革夫谁避。

薪何嫌,预谋徙,敝誓令,立为起。此身许国家何知,一笑九泉无所悸。

忠不祈,君王鉴,事何烦,史臣记。男儿自了男儿志,无愧此心而已矣。

从来五伦,第一是君臣。这君臣不消说到为官受禄上,凡是在王之土,食土之毛的,也便戴他为君,我就是他的臣了。况是高爵重禄,乐人之乐者,岂可不忧人之忧;食人之禄者,岂可不忠人之事。但世乱才识忠臣,那忠臣又有几等不易识;有一等是他一心为国,识力又高,众人见是承平,他却独知有隐祸,任人笑他为痴为狂,他却开人不敢开之口,发人不能发之机,这乃先事之忠。有一等独力持危,胆智又大,众人都生推托,他却独自为挽回,任人笑他为愚为憨,他却做人不敢做之事,救人不能救之危,这乃是后事之忠。这还是忠之有益的。一等当时势之难为,与其苟且偷生,把一个降留臭名在千年,付一个逃留残喘于旦夕,不如轰轰烈烈,与官守为存亡,或是刎头系颈,身死疆场;或是冒矢冲锋,骨碎战阵。这虽此身无济于国家,却也此心可质之天日。还有一等,以忠遭疑,以忠得忌,铁铮铮一副肝肠,任是流离颠沛,不肯改移;热腾腾一点心情,任是饮刃断头,不忘君父,寸心不白,功丧垂成,一时几昧是非,事后终彰他忠荩,这又是忠之变,忠之奇。这干忠臣,历代都有,就是我朝,也不乏人。更经神庙三朝,鼓舞作兴,更觉忠臣辈出,也只是逆酋奴儿哈赤倡乱之时。

这奴酋原是残金子孙,世居辽东塞外建州地方,背枕长白山,西临鸭绿江,人生来都狡猾强悍,国初归降,曾封他酋长做都督,其余部下,各授指挥千百户等官。他远祖姓佟,也世袭指挥职衔。后来成化间都督董山作乱,万历间都督王杲作乱,都发兵剿杀。剿王杲时,他祖爷名唤叫场父塔失,也都效顺,为官兵向守,死于兵火。此时哈赤同兄弟速儿哈赤都年纪小,不能管领部下,辽东总兵李成梁怜他祖父死于王事,都收他在家,充作家丁,抚绥他也有恩。这奴酋却也乖觉,就习得中国的语言,知得中国的虚实,博览书史,精于韬钤,武略过人,弓马纯熟,后来也得李总兵力,袭了个建州指挥。有了官衔,便可驾驭得人,他便将旧时部下温语招抚,不服的便发兵征讨,海西一带,渐已畏服他。

到万历十七年,木札河夷人克五十,他来柴河堡地方掳掠牛马,杀坏军民,守堡指挥刘斧督兵追捕,不防他躲在沟中,跳将出来,一箭把一个刘指挥射死,惊散追兵。后来合夷汉兵去讨他,克五十猛勇,官兵不敢进,亏得奴酋父子兵来,见了笑道:“这几个毛鞑,尚不敢敌他,待我来!”止住众兵,跃马出战,不一刻斩了克五十,并他部下献功。斩叛着微劳,饥鹰暂就绦。西风若相借,肯惮九天高。

总镇奏了他的功绩,朝议加他做都督。

此时辽东边上鞑子,止得王台子孙南关猛骨孛罗、北关金台吉是都督,他如今与两关一般,官职已是大了,又许他钤束毛怜建州各卫,他得倚势欺压各部。且又因斩克五十时,窥见官兵脆弱,更有轻中国心,据山做个老寨,这山四面陡绝,人不可攻。老寨皆是峻岭高山,左首立一董古寨,右首立个新河寨,面前排列着阎王、牛毛、甘孤里、古坟、板桥、柳木等六寨,将本地出貂鼠皮、人参,交易中国外夷金银粮米,好生富饶,所以兵精粮足。近着他的部夷,如张海、兀喇,都已遭他吞并;便远些的,他寨中出有蜂蜜,他收来和面,做成干粮,先期与这八个儿子屏退从人计议,各领一支人马,或做先锋,或做后队,或做正兵,或做奇兵,恰似风飞雷发,人不及知,早已为他杀害。只是他虽残杀部属,还未渡大江。

到万历二十九年,他乘南北两关相争,他竟助北关掳了南关都督猛骨孛罗,已直临开原边地了。后来又将孛罗杀死,只存得两个儿子,朝廷宣谕,责他擅杀,他不得已,还他次子革库管理南关,把他长子吾儿忽答招做女婿,留在自己寨里。盖因他地方山险,不能屯种,南关地方膏腴,有以耕植,故此要做抚养吾儿忽答为名,占他地土。延至三十八年,他竟着儿子莽骨大修筑南关寨栅,擅入靖安堡,结连西虏宰赛暖兔,窥伺开原、辽阳。恰值熊廷弼巡按辽东,知他奸狡强横,异日必为边患,上本要抚北关,作我开原屏蔽,收抚宰赛暖兔,离他羽翼。四十年,他兄弟速儿哈赤是个忠顺人,屡次劝他不要背叛中国,自取夷灭。哈赤恼了,一日请他寨中吃酒,叫心腹鞑子哈都将他脑后一锤打死。那边奴酋儿子洪太、贵永哥,将他寨围住,金帛子女,一齐抄掳,把他部下鞑子都收入部下。长子洪巴兔儿也屡屡劝他尽忠,不要侵犯中国,奴酋也把来囚在寨中。

四十一年,他又去谋害女婿鱼皮鞑长酋长卜台吉,台吉道势孤,抗他不得,领了部下逃到北关都督金台吉部下。不知这奴酋正有意要图北关,就借此为名,起兵与北关仇杀。一日着儿子分路领兵掳掠北关地面,将他寨栅焚毁了一十九座。总督是薛尚书之子,道:“前日不救南关,使猛骨孛罗遭建酋杀害,已为失策。今日若不救北关,使被他吞并,一来失开原屏蔽,二来失北关平日向化之心,三来长奴酋跋扈之气。”建议增兵四千,在开原各堡屯扎,以援北关,制奴酋。又翟御史凤羽巡按辽东,他熟观事势,道:“目前之局,要急救北关,以完开原。”上本请添兵驻扎清河、抚顺,与奴酋巢穴相近,以牵他肘腋,使他不敢妄动。开原参议薛国用又道:“两关地极沃饶,建州多山,不大可耕种。不若令奴酋退还原占南关所辖三岔、抚安、柴河、靖安、白家冲、松子六堡,则奴酋虽然强大,不得不向清河、抚顺求籴。这便我有以制奴死命,奴酋缘何敢妄想开原。”这时抚臣还怕失哈赤心,不欲,是薛参议抗议,说抚安是铁岭要害,断不可失。就因翟御史巡按清河,立了界碑。又抚按会议,把抚顺守备改做游击,与清河游击各统兵一千,若奴酋出兵攻打北关,便会同辽阳,出兵直捣他巢穴。这虽不锱铢为北关,却是保全北关良法。中朝布置已定,果然这奴酋要窥伺开原,却当不得北关屏蔽在边,要跳过他入犯,怕是首尾夹攻;欲待先除北关,又怕北关一时未下,清抚兵已入他穴中,这便首尾失据,只得诈为恭顺。有他部下夷人朵尔入边抢掠,他都斩首来献,要怠缓我中国防他的心。他的心肠何尝一日忘了中国,忘了北关,只是要相时而动。正是:网张鸷鸟姑垂翅,槛密豺狼且敛威。

(以夷攻夷,古亦尝用之。顾唐用回纥攻安史,究亦受回纥之祸;辽以阿骨打攻阿速,究起阿骨打之戎心。且为我用,固有石司之效忠,不为我,又有水蔺之隐祸。而广宁之倚西虏,竟亦为充饥之画饼,则亦非长策也。谋国恃于人,而毋恃人。徙薪之谋,盖亦多人,而究有烂额之惨,则不能无恨于守土者也。)

第二回哈赤计袭抚顺承胤师覆清河

上策伐谋,中设险,垂关百二。凭高望,烽连堠接,岂云难恃?怪在帷中疏远略,军嚣帅债先披靡。等闲间,送却旧江山,无坚垒。嗟红粉,随胡骑,金缯,归胡地。剩征夫残血,沙场犹渍。泪落源闺飞怨雨,魂迷远道空成崇。想当年方召亦何如,无人似。《满江红》想国家为边隅计,极其周详,即如辽东,河东以鸭绿江为险,清河、抚顺为要害,设城宿兵,联以各堡,烽火相接。又于辽阳之北,建立开原、铁岭、沈阳三镇,辽阳之东,建立宽奠一镇,滨海有金复海盖四卫,辅车相依,臂指相应,岂曰无险?又每堡有兵,领以守备,其余要害处,宿以重兵,领以参游,监以守道巡道,总镇处控制以巡抚总兵,难道无人?只是承平日久,各堡额兵,半为将领隐占,便有几个,也不晓得什么是战,什么是守,身边器械,无非

是些钝戟锈刀,见几个贼人来,掩一掩堡门,放一把火,竖一杆号旗,便了故事。这原是不堪战的,却亦不堪守。堪战的不过是游兵标兵,却内中也有隐占,原无足数,时常操练,也只应名。就是几个零星鞑贼入境,也毕竟让他去了,后边放几个炮,赶一赶了事,也不曾经战阵,也是没帐黄子。所恃是有几个留心边务的文武,不顾情面,清隐占,使兵无虚冒,汰老弱,使兵多精悍。又时时比验他武艺,看验他器械,鼓他的意气,又不去科敛,极其抚绥,结之以恩,然后有罪必刑,加之以威。如此地利,得人和可守。无奈武官常受制文官,只顾得剥军奉承抚按司道,这些抚按养尊,不肯做操切的事,边道一年作一考,只顾得望升,得日过日,哪个实心任事。此所以一有变故,便到不可收拾。

当日辽东这几个留心地方的抚按去了,见任的巡抚是利瓦伊翰,总兵是张承胤,见歇了年余,不见动静,也便不在心上。这时是万历四十六年四月,例该抚赏,不料哈赤设下计策,十五日先着些部下夷人来领赏,自己带了些人马,悄悄随在后边。这日守抚顺游击姓李,名永芳,他循着旧例,带了些从人出城抚赏。方才坐得定,只听得一声喊起,赶上几个鞑子,早把李游击按翻捆了。纷纷金缯委膻裘,自拟和戎有胜筹。蜂虿一朝兴暗里,也应未免槛车愁。

他身边几个内丁,急待救时,又转过几个鞑子,拔刀乱砍,尽皆惊散。城中听得,也便鼎沸,却没了个主将,没人做主,慌慌的也没个创议闭门守备。只见城门外尘头蔽天,早已一彪人马杀至,直奔游击公署,四门分人把守,不许百姓出入。却是哈赤,就在城中坐堂。

各鞑子推过李永芳,李永芳此时已慌做一团,喜得哈赤身边站着一个官,姓佟,名养性,原是哈赤宗族,向来在辽阳总镇标下做一个把总,与哈赤打探消息的,后来张都院知道,要处他,他便逃入酋奴寨里,做个军师,向前道:“李将军,如今时节,轻武重文,做武官的,担了一个剥军的罪名,擢来只够得总镇守巡节礼生辰,还有讨荐谢荐,哪里得养请妻子,若少不足,便生情凌辱,好不受他气。况且你失了地方,料回南朝不得,不若背了,同享富贵。”哈赤又道:“你若肯投降,俺毕竟重用。”李永芳在下想一想道:“日来军政废弛,便是失机,也不就杀。只是宦囊已被奴酋劫去,没得夤缘,毕竟不得出监门。不若投降,且得一时快活。”便高声道:“若蒙不杀,情愿投降。”哈赤大喜,便吩咐道:“李将军家小,不许杀害,他衙中行囊,不许劫掠!”只是李永芳妻赵氏闻得永芳被捉,鞑兵入城,早已自尽。哈赤知道,道:“不要恼,我赔你一个夫人罢。”就把一个女儿配与李永芳,便差他同佟养性在城中,将妇女不论有无姿色,并丁壮、百姓的金帛牛羊马匹,库藏中钱粮军火器械,一齐收拾上车,陆续差人押解到老寨交卸。

这厢墩台上烽烟齐举,塘报的飞报入辽阳城来。张总兵听了,惊得魂不附体,忙来见李巡抚。传鼓进去半晌,李巡抚开门出来相见,已是面无人色,半日做得一声道:“塘报是失了城池,拿了将官,料是遮掩不得一个失机罪名。唯有急发兵追赶,或是杀得他些首级,夺得些掳去的男女牛羊马匹,还可赎罪。”张总兵道:“只恐我这边兵去,奴酋已去远了。”李巡抚道:“没有个做地方官,听鞑子自来自去的,一定要赶!赶不着,早请添兵添饷去剿他。事不宜迟,可即便发兵!”也不顾这些兵是战得的战不得的。张总兵唯唯而退,忙传令吩咐标下,整备干粮器械。李抚又牌取正兵营副总兵颇廷相、奇兵营游击梁汝贵,各带本部人马,会同张总兵部下,共有三万余人,即日出征。

上下慌得紧,出兵争得紧,也不管人是老的弱的、正身替身,器械是有的没的、利的钝的,放上三个大炮,慌慌出城。梁游击做了先锋,颇总兵做了合后,张总兵自统中军。部下的这些总哨官兵,都许神愿,不要撞遇鞑子,得他先去,应一个赶的名罢;或是天可怜,收拾得他几个剩下不要的老丑妇人,跟走不上的老弱百姓,散失的骡马牛羊;或是侥幸,再得几个贪掳掠落后失了队的零星鞑子,拿来杀了,还可做功。马不停蹄行了两日,人心渐懒,步位渐乱。二十日将到抚顺,奴酋已自将城中所有都搬得罄尽,又将部下人马将养了两日,丢了一个空城前去。哨马见了,忙来回报。军士们听得鞑子去了,都生欢喜,只是张总兵道:“来了两日,城又失了,死鞑子不曾得一个,砍他头报功,怎生回去!”恰好李巡抚又差红旗官催促,道:“将领有退缩不行追赶的,便斩首号令!”张总兵听了,传令叫再赶。军士走了两日,正待歇下,不期总兵督促,只得前行。

又是一日,哨马报远远傍山有红白标子数十杆,鞑兵万数屯住。张总兵传令,叫各军准备火器,前往厮杀。这些军士只说照旧例赶一赶儿,那个有甚厮杀肚肠,听了好生吃惊。却又尘头乱起,哨马来道:“鞑兵回标来了!”张总兵吩咐管火器官快放火器,众人果然看着尘,乒乒乓乓,把那鸟嘴佛郎狼机襄阳炮乱放一阵烟,打个不歇手。可煞作怪,打时鞑兵兜住马不来,都打个空,一放完,正待装放火药铅弹时,他人马风雨似来了。梁游击见了,便率兵首先砍杀,扑做一处,张总兵与颇总兵也率兵努力夹攻。争奈他逸我劳,我兵无必死之心,他却是惯战之士,正在酣战之时,忽然添出两支生力鞑兵,从旁杀来,一裹把官兵围在垓心,箭似雨点般射来。

总兵部下领兵指挥白云龙,他原领着本部兵,在后慢慢看风色,前边胜便乘势赶杀,不胜可以退避。这番鞑兵裹来,引兵一缩,早已缩出围外。千总陈大道,见虏兵势来得勇猛,怕迟些难以脱身,趁围未合,也只一溜,两个不顾总兵,一道烟先自走了。这边张总兵见兵马逃的逃,死的死,料道不支,叫道:“且杀出去!”梁游击便冲了锋,两个总兵做了后继,家丁簇拥,好不拼命相杀。争奈这些鞑子,凭着马,只顾乱拥将来,就是砍得他一两个人倒,一两匹马倒,他后边随即拥上来,并不肯退,任着这三个将官、三万兵奋勇冲杀,莫想肯退一步,让一条路儿。梁游击杀得性起,大声喊杀,身上中了五箭,全不在意,不料一箭复中咽喉,翻落马身死。颇总兵也带重伤落马,被马踏做肉泥。张总兵为要突围,苦苦冲杀,亦遭奴兵砍死。

草染英雄血,尘埋壮士身。野人收断戟,婺妇泣征人。

其余将士,逃的生,战的死。只一阵,把三个大将、百十员偏裨、三万兵士,并三万人资粮器械、盔甲马匹,都丧于奴酋。附近居民,无不逃入开原、铁岭、沈阳等处。守堡将士,都惶惑不自保。

总之,近来边将都是处堂燕雀,平日守不成个守,所以容易为夷人掩袭;到战也不成个战,自然至于覆败。卒使狡虏得以逞志逞强,喜孜孜不唯得了抚顺一城蓄积,还又得这一战军资,回军建州。丧师辱国,有不可胜言者。

运筹无壮略,一战竟舆尸。叹息民膏血,全为大盗资。

(奴酋计袭抚顺,蓄谋已深,而以仓卒之师追之,适自败耳。主谓红旗催战,为败军之媒,则守土者将,任其虚而来,饱而去乎?恐如桢之坐视开铁,亦不任受罪也。战有战气,聊以免罪,气先馁矣,何得不败!)

第三回拒招降张旆死事议剿贼杨镐出师

迢迢烽火映三韩,野戍孤婺泣未干。幕府阿谁挥羽扇,雄关空想塞泥丸。

声残鼙将军死,马载红妆逆虏欢。惆怅边隅几多恨,萧萧短发舞风寒。嗟乎!国家有死事之臣,可为国家扶正气,不知今日死一将,便已败一阵,明日死一官,便已失一城,却已伤了国家元气,坏了国家之事。至于用人,毕竟要揣量得这人胜得这事来,方才假他权柄。不然,勉强寻一个人出来,把这担子与他,这人又不量承了去,一时也胡涂过,只是如民生何,如国事何!

辽东自张承胤败死了,李抚就一面具本题知,一面行牌整饬全辽兵备,又发兵协守要害地方。此时京师正阳门外,河水发红如血,内外惊怨,接这边报,兵部连忙具题,道张承胤已死,急须另推总兵。原任总兵李如柏,他是辽东铁岭卫人,习知辽中情事。又父亲李成梁,向做总兵镇守辽东,兄李如松,曾做总兵,督兵在朝鲜平倭、贵州平播,是个世将,用他镇守辽东。利瓦伊翰失事,另用一个杨镐,他曾为辽东巡抚,又曾在朝鲜做经略,如今仍升经略。还又道山海关是个重地,起一个原任总兵榆林宿将杜松,使他屯兵山海关。屡次总兵建功朝鲜及播州的大刀刘挺,更有柴国柱等一干名将,都取来京师调用。立一个赏格:斩奴酋的,与他千金,世袭指挥。加张承胤官,赐谥,赐祭立祠,赐名旌忠,以报死事,励生者杨镐、李如柏。命下,即令就道。杨镐更已于五月二十一日出了山海关。

烽火遍宸京,枢臣事远征。频挥白羽扇,刻日犬戎平。至辽阳,只是四方征调,一时未得到辽,全辽丧失士马二三万,一时招补不来。

奴酋细作布满辽东,他先趁着杨经略未出关时,分三支人马,去攻抚安堡、三岔堡、白家冲堡。这三个小堡,如何挡得他大队人马,尽被他占去了。到了七月,他探得经略虽来,兵马还未集,他又亲领了精兵万数,竟从鸦鹘关进来,攻打清河城。

这城是个要害地方,原有参将邹储贤把守,杨经略因料是奴酋必攻,又调一个援辽游击张旆领兵协守,共兵六千有余,百姓不下数万。这两个将官,也是留心守备的,一听得奴兵入关,便就在城上摆列擂木炮石,两个分城死守。只见二十二日早晨:鼓角连天震,旌干匝地横。胡弓开月影,画戟映霜明。

二将登城一看,奴酋骑了一匹黄骠马,打着面飞龙旗,两个儿子莽骨大、巴卜太,与两个叛将佟养性、李永芳,护卫在两旁,把鞭梢儿指挥夷兵围城。那张游击看了,面如火发,对邹参将道:“这奴酋他自恃累胜,公然立马城下,指点三军,旁若无人。我不若乘他不意,率领精兵五百,直取奴酋,若杀奴酋,贼兵无主自散了;倘不能取奴,亦须斩他几个首将,以死报国!”邹参将道:“将军虽是英勇,但张总兵以三万人败于奴手,今将军欲以五百人出战,何异羊投虎口!不若坚守城池,待救兵来至,那时奴酋或是分兵往敌,我就可内外夹攻,他若退去,我就可掩其归师,这还是万全之计。”张游击道:“城小救迟,倘不能保,与其坐以待毙,不若决一死战耳。”邹参将道:“终是守安战危,还从守。”两个遂分守城堡,矢石齐下,也打死了好些鞑子。众鞑子便间顶门板,抵着矢石,下边用锹掘城。二将又将火器打去,自寅时攻守,到午时光景,城东北角渐渐坍颓,张游击自持大刀,亲挡其处。却见这干鞑兵,俱顶一个打死鞑贼,逼向城来,守城的还只道是他将来抵箭的,不料他向城边一齐撇下,堆积竟与城平,一干勇猛鞑兵,跳上尸骸,竟上城来。张游击听得赶来,手起大刀,连劈十数个鞑贼,只是鞑兵抵死不退,守城的都抛城顾家,众寡不敌,竟遭鞑兵杀害。

知胆斗疑大,忠心石共坚。犹思为厉鬼,为国靖烽烟。

邹参将在城上防守时,恰值李永芳在城下率领贼兵攻城,远远道:“邹将军,不须苦战,不如学我,同享荣华。”邹参将便指后骂道:“叛贼!朝廷差你守城,不能守御,反行降贼,今日恨不得斩你万段,肯学你歹样?”永芳愤怒,催兵攻城,早已东北城陷,城中火起。邹参将便下城,率兵巷战,不能抵格,邹参将道:“反为叛将所擒!”拔出佩刀,自刎而死。

苦战野云愁,吞胡志未休。肯将忠义膝,轻屈向毡裘!

城中军士六千余人,尽皆死战不降。百姓万余人,强壮的都被他驱迫从军,老弱的尽皆杀害,妇女有颜色的带去,老丑的也将来杀害。自三岔堡至孤山堡,堡墙尽皆拆坍,房屋尽皆烧毁。奴兵未至◆阳、宽奠地方,人民闻风逃散,抛家弃业,哭女呼儿,又有一干奸棍败兵,乘势抢掠,甚是可怜。比及参将贺世贤闻警,率领部下来援,早已去远,只将他押后夷兵追击,斩首一百五十四级,中国失亡,却也不可胜计了。

此时朝廷要重杨经略的权,特赐他尚方剑,使他得便宜斩砍。杨经略便将来斩了先从张总兵阵逃,今又弃孤山不守的千总陈大道,移文催取各镇兵赴辽,酌量进剿,自己坐镇辽阳,分总兵李如柏出守沈阳。适值哈赤领兵自抚顺来,窥伺沈阳,遇着李总兵,被李总兵督兵砍杀,杀了他前锋七十余人。奴酋见失利,便行退去。这厢援辽兵士,宣府、大同、山西三处,发兵一万;延绥、宁夏、甘肃、固原四处,发兵六千;浙江发兵四千;川广、山陕、两直,各发兵五七千不等;又有永顺、保靖、石各土司兵,河东西土兵,又并杜总兵、刘总兵各总兵部下家丁义勇,通计十万有余,俱各出关,分屯辽阳等处。此时军声大振,但只是各兵出关众多,粮草日费不资。圣上轸念边防,发内帑银共五十万,户部行文加派,并开纳事例,多方措置,尚恐不给,所以举朝多恐师老财乏,都要议剿。就是杨经略,也见得征调来的都是天下精兵,统领的又是宿将;北关金台吉已剿奴一寨,愿出兵助阵;朝鲜又命议政府右参赞姜弘立,统兵一万从征,合夷夏的全力,以平建州这一隅之地,岂非泰山压卵!况且不早一决,使军饷日糜,也是坐毙之道。挨过隆冬,原有一个大举讨罪的意思。

到了正月,兵部道天气渐和,可以出征,请旨大颁赏格,鼓舞将士,杨经略也会同李如柏、杜松、刘挺、马林四个大将,议论出师。马林道:“王师当出万全,宜并兵一路,鼓行而前,执取罪人,倾其巢穴。”杨经略道:“大军既出,省镇空虚,况师多则行缓,脱或奴以精锐直犯要害,或以偏师阻我饷道,皆非所宜。不若分兵,数路并进,奴酋兵力有限,自不能支。”此时刘总兵每次建功,他只盼一个轻兵捣虚,不喜议论,杜总兵却道:“兵行须饷,师贵在和。目今粮饷尚未足,师俱乌合,心多不协,经台还须熟计。”杨经略道:“正是。目今粮饷日费,幸有圣上发帑,户部措置,尚可支持,若再俄延,更有缺乏。至于将领不协,合兵则本部也恐诸君有不相下之意。若分兵,诸君可各行其意。况圣旨严督,内阁书催,兵部又马上差官促战,势已不可已了,本部恐罹逗留之罪。”李总兵道:“大家齐心,杀贼报国便了。”杨经略就与四人计议:

杜总兵,率宣大山陕兵马,从抚顺关出边,攻奴酋西面;

马总兵,率真定保河山东兵马,合北关夷兵,从靖安堡出边,攻奴酋北面;

李总兵,率河东西京军,从鸦鹘关出边,攻奴酋南面;

刘总兵,率川湖浙福兵马,合朝鲜义兵,从晾马佃出边,攻奴酋东面。

各将俱欣然听命,议定二十一日五路出师。

各各吩咐部下,整备粮草,打点军火器械,以备起行。杨经略又先差都司窦永澄前往北关,约会金台吉、白羊骨,在靖安堡与马总兵取齐;都司乔一琦前往朝鲜,约会高丽将姜弘立、金朝瑞,晾马细与刘总兵取齐。十一日,杨经略亲至大教场誓师,但见:电闪旌旗,霜飞剑戟。锦袍堆绣,绮霞半落晴空;金甲舒光,旭日高明碧汉。春雷动轰轰战鼓,晚烟迷滚滚征尘。铜肝铁胆,同怀报国之心;大戟长枪,齐抱吞胡之气。正是:

旗分赤白青黄色,陈列东西南北人。神武直叫欺虎豹,鸿功拟欲画麒麟。

三声炮进了教场,上了演武堂。先是四个大将相见,以后偏裨各官参谒。杨经略排列乌牛白马,祭了天地,祭了旗,与四将歃了血,叫过头目,宣示钦颁赏格、军政条例,吩咐将士,叫他逐一遵依。又拿过抚顺临阵逃回指挥白云龙,将来斩了首级,传示三军,道“有犯必诛,有功必赏!”分差各同知通判犒赏四将军士。当日四大将就辞了经略,次日各带原拨官军,各诣汛地,期于二十一日进兵。经略又在辽阳城外饯别。四路兵马,声言二十万,铠仗精明,人马雄壮,个个呵:拟喋阏支血,期枭可汗头。凯歌报天子,谈笑觅封侯。

但不知此去竟能灭虏否。

(黎阳之溃以九节度,则分兵不为失策,可惜者相隔太远,声息不闻,师期先泄,虏得为备耳。至谓天示败兆而不知,此亦是腐谈。四路出师,总会于奴酋老寨,则远出宽奠,乃是自疲其师。)

第四回牙旗折报杜松亡五星斗兆刘挺死

谊重觉身轻,横戈事远征。胡风随马迅,汉月傍戈明。

碎首夫何惜,捐躯久自盟。纵叫埋马革,意气自犹生。

凡行军的,要知天时,识地利。不知若论天时,自古又道纣以甲子亡,武王以甲子兴;李晟破朱,偏是荧惑守岁,那可凭得他煽惑军心。况是军法当进不进曰逼留,岂可惑于灾祥,自陷罪戾!故此大将以成败听气数,以生死听天命,以一点忠肝义胆听自心,见怪不怪自乱方寸。当日五路出师,第一路是杜总兵,他是以保定总兵王宣为先锋,自统中军为正兵,总兵赵梦麟为奇兵,都司刘遇节做掠阵。二十一日出兵,则见大风陡作,把他牙旗吹作两截。中军把总王捷禀报,杜总兵道:“扬沙折木,亦风之常,不必介意。”催趱前军过了五岭关,直抵浑河。王捷禀报:“乞差人彩砍木植,搭造浮桥。”杜总兵亲自到水口看了,道:“水势甚缓,我今正要轻兵深入,掩其不备,若搭桥,不免耽延时日,或至失期。我且先渡与你看。”自己裸了体,策马竟渡浑河。

这岸王赵两总兵恐他孤军有失,都督促军士渡河而来。渡到一半,忽然探马报有虏兵,杜总兵便不穿甲胄,率兵砍杀。自午至酉,杀散鞑兵,早已伤死了一个赵总兵,折去部下千余。杜总兵急差人隔河催取后兵策应,谁料刘都司见对岸杜总兵与奴兵杀得狠,惊慌了,死命不肯渡河,杜总兵只得收兵,屯在一个土山上。吩咐中军王捷,叫他领兵三千,扎在山坡上,定计“若贼兵来,你放起一个号炮,我乘马而下,将火器冲杀下来,可以获胜,不可违我节制。”只见杜总兵屯在山上一夜不见炮响,天明一看,奴兵蝼蚁似把土山围住。看山坡上,并没一个人影儿,王捷已乘着黑夜,虏围未合,率兵去了。再望浑河,或者有兵过来相救,还可里外夹攻,谁知刘都司见岸上有鞑兵,如何敢渡,也自率兵回去。杜总兵见王捷已去,刘都司不肯来援,知是为妙,道“二贼误我!”忙在山上把火器打下,莫想打得开。自己与王总兵膊马相挨,要杀出山,几次冲突不动,两人身上中了几箭,奴兵却分番休息。挨至晚,杜总兵部下死亡过半,其余又已饥疲,奴兵四面攒杀将来,可怜一个关西老将,并这一个王总兵,都丧在奴兵之手。

种种颠毛气自雄,身经百战奏奇功。谁知一具封侯骨,惨雨残烟白草中。

一时所带军火器械,并杜总兵的兵符印信、令箭令旗,都落在奴酋手中。却又乘得胜之兵夹来,攻靖安堡这支官兵。这支是马将军,他是麻游击岩做先锋,自与监军道潘佥事宗颜领中军,窦都司因候北关兵,在后面作后应。出了三岔堡,到二道关,忽遇贼兵,麻游击便挺枪策马,直冲贼锋,潘监军也戎装拔剑,与马将军督率将士苦战。正在胜负未分,早又尘头大起,一彪有马鞑军从腋下横冲过来,马将军忙令窦都司迎敌。窦都司领的是后队步军,如何挡得鞑马乱踹过来,后军渐乱,前军便也动摇。马将军只得与丁碧拼命杀开一条血路,溃出重围。回头不见了潘监军,两个又率内丁杀入找寻,只见一个跟潘监军的小卒,道:“先见兵爷中了一箭,跌下马来,后来乱军一拥,竟不知怎么了。”马将军道:“他是个文官,中箭落马,一定不免了。”两个就也不寻,夺路杀回。喜得奴兵因刘总兵连破五寨,恐老寨有失,回兵救应,不来追赶,马将军得从容收兵。计点监军殁了一潘佥事,将军殁了一个麻岩,一个窦永澄,部下军士死伤了一半,只得退回。路遇北关来助,他见马将军已自败回,他亦自回本寨去了。这边刘总兵,自与家丁刘招孙为先锋,都司祖天定、浙兵把总周翼明为二队,都司乔一琦,督趱高丽兵在后。这刘招孙是刘总兵义子,也使大刀,累从征讨,所向无前。向时刘总兵自南昌起兵援辽,歃血这日,取牛三只,在教场亲斩牛祭旗,手起刀落,牛头已断,而皮稍连,总兵觉有不快之意。招孙跳出,连斩二牛,血不留刀,总兵大悦,是个万人敌。至此两个冲锋。只是出师之日,金木水火土上星,聚于东井相斗,人都道是不祥,不敢进言。刘总兵也晓得,但持着一个必胜为主,也不介意。出边二百余里,一路搜剿,不可胜计。趱行已是数日,忽见一寨,刘总兵喝叫攻打。只见寨中跳出一个穿蟒衣鞑子,持刀直砍刘总兵,刘总兵也举大刀相迎,早被刘招孙刺斜里赶来,一刀砍做两段。寨中有千余鞑贼,见贼首被杀,尽要逃生,被刘总兵兵马擒斩一半。拿过生擒鞑子问他,道是卜余寨,是第一个要害,奴酋差儿子贵英把兔把守,方才着蟒衣的正是他。刘总兵在寨中安息一夜,次早进兵,攻打柳木寨。守寨牛鹿巴儿兔,是南朝游击官一般,知得前寨已失,料道不敌,只是闭门坚守。刘总兵吩咐各兵都带干柴,环寨排列,放起火器,实时烧毁,寨中夷兵,焚杀一空。二十九日攻板桥寨,寨中首将见前寨火起,正来策应,在路撞了刘总兵,被他父子横刀杀入,迎着人马皆伤。各兵连胜,意气又自鼓舞,奴兵如何抵敌,忙要逃回守寨时,南兵一拥随进,遮挡不住,会跑的也打马跑去,其余都被擒斩。三日破三寨,生擒夷贼八百余名,斩首三千余级,夺获粮米器械牛马不可胜计。

刘总兵着塘报先行报捷,其各功次,另行造册类报。在寨将息一日,刘总兵道:“兵贵神速,不可迟延。”一面催后兵接应,一面自领兵前往。又杀至古坟寨,夷兵闻风逃走的多,守寨的少,不一时也攻破了。初二日复攻甘孤里寨,此时渐近奴酋老寨,奴兵渐多,都拼死守寨,攻打半日,不能取胜。刘总兵恼了,叫取火将军来,火器官连忙取至,向寨门点放,果然已被打开。刘总兵、刘招孙两匹马两杆刀,舞得雪花似乱飘,挡着的人马皆亡,又破一寨,共已五寨。点检人马,战阵上死亡并重伤沿路行走不上存留守寨,军士三停已去其一。中军黄越进禀道:“官军出寨五百科里,去奴酋老寨不远,势顺合兵进攻。且五寨所得资粮,足支旬日,不若暂停日余,休息军士,一面爪探别路进兵消息,一面催督后队人马,合势进剿,以图必胜。”刘总兵点了点头,道:“我也原没个专攻之意,只要乘军士锐气,攻他不备。喜得数日来连捷,获有粮饷,正不妨少息军士。倘有别路兵已到的,可以合力进剿。”就传令扎营,将所得牛羊杀来犒赏将士,差夜不收爪探各路进兵消息,差红旗督取后队步兵并朝鲜兵马。

安歇一宵,已是三月初四,只见夜不收领了一个旗牌官,带有令箭,道:“杜爷二十二渡浑河,连胜鞑兵,离此六十瑞安营。闻知爷已得胜在此,差小人送令箭来报,杜爷即刻移兵,与爷相会,商议合兵进剿。”刘总兵叫取令箭进去比对,果是杜爷兵令箭,道:“既杜寅丈已获功,我两下犄角杀贼,不怕大功不成!”便也差官迎请。早迤西一带都打南军旗号,向大寨缓缓而来。这些军士知是杜总兵兵,都立在寨外观望,道:“毕竟我刘爷、杜爷有本领,杀得到这里。”不期将到寨门,南兵便相杀起来,这时兵士原已不做准备,有些拿得器械,要杀时又怕误伤了本部人马,那来军已拥入营门。刘总兵正轻裘缓带,打点与杜总兵相见,听得说“不知怎么杜爷兵倒杀入营来”,刘总兵忙叫“中计!”急取披挂,右膊上已中一箭,披挂得杀时,砍得几个,面上身上又中几箭,血流被体,早已身亡。

百战功名卫霍俦,笑谈时见落矛头。旗翻溟海鲸波息,剑指崆峒鬼魅愁。

养士不羞家似罄,忠君直保国如瓯。只今风雨边城上,战士衔恩泣未休。刘招孙见刘总兵已死,料到不能杀贼,一手掮了尸首,一手持刀断后,寨后杀出。可怜寨中将士,杀个措手不及,杀死无数,其余伤刀着箭,往南逃生。忽遇一彪人马,正是祖天定与周翼明两个将官率领步兵策应。因是红旗督催,不免趱行,也在疲惫,见了便扎营,与招孙计议行止。寨外早来了一阵败卒,后面又是数万得胜胡兵冲来,各将叫拔寨厮杀。川浙兵颇是骁健,终是步不胜骑,客不胜主,劳不胜逸,被他杀败,祖周二将阵亡。招孙为护尸首,竭力死战,因是连战辛苦,虽手斩数十人,亦为虏杀,并刘总兵尸首不知下落。乔一琦闻得前军接战,忙督丽将前来助阵。不料丽兵最弱,又听得刘总兵败死,道:“刘爷当日平倭,极有本事!他都不敌,我们怎么对得?”心先怯了。才对阵时,被他铁骑分作三路,围绕将来,都不能支,两员将官都被生擒了,乔一琦为敌军所杀。三路兵马,刘总兵全军皆没,杜总兵只走得刘遇节、王捷两支,马林兵马留得一半,只李如柏带领贺世贤、李怀忠,已至清河。因是十八日京师占火星逆行,二十日京师陡起阴霾,狂风大作,黄尘蔽天,忽发赤光,如血射人,长安坊楼吹折,传旨慰励东征将士,整饬边防。杨经略又闻浑河败报,恐奴酋乘虚深入,忙用令箭撤回,保守腹里,得以幸存。可怜三路精兵,两员宿将,千余员偏裨,都死于沙漠,军资器械丧失几数百万,全辽人心都不固,不知再得何等一班人,可以支持这危辽来。

大势已成澜倒,屹然谁砥中流?

(是役也,杜勇而疏,刘孤军深入,倘他有至者,犄角而进,缚奴献阙,或亦可必,而竟以无辅败,真天亡也。若虑全辽空虚,宜尽挑精锐付刘杜,以大其势,鼓行而前,马林、李如柏以偏将张虚声,固疆宇亦可,何必苟四路大举之名!)

第五回作士气芝冈斩将死王事台失自焚

塞北征人去不归,江南思妇减腰围。灯摇独影嗟无主,泣掩孤儿痛苦饥。

泪染寒衾连复断,梦来清夜是还非。愁时怕向花阴立,为有双双蛱蝶飞。

三路师败,人都罪杨经略浪战,不知师屯一日,日费斗金。若说守,何须多兵;若是战,岂可令师老财匮。但四路并进,须以渐,又须声息相闻,犄角相傍,或为正,或为奇,一军失策,一军可以相救。他这败,是看得目中无奴,是个玩;又学王师讨贼,明目张胆,先示师期,是个迂。遂至举天下军资精锐,委之于奴。先是塘报入京师,上下震动,朝议以熊廷弼前去巡按辽东,预先奏有奴祸,又有威望,升他大理寺寺丞,前往宣慰军民;又着李如柏兄弟都督李如桢,代回李如柏,辽东镇守;赐敕朝鲜,褒恤,仍令他屯兵鸭绿江口,做宽奠、镇江声势;赐敕北关,连屯开原,使他不敢犯开、铁。

此时李如桢虽承命,且索饷,求颁赏格,又要议与经略总督抗礼,未就出关,熊廷弼又一时未到。五月,奴酋领兵寇抚顺,六月,领兵数万,从静安堡直捣开原。总兵马林因闻西虏宰赛入寇庆云堡,正领兵防守,不料奴兵已自直抵城下,急急领兵,奴酋解围城兵马大战。终是南兵累败之后,心胆先怯,马总兵要着人知会城中,里外夹攻,又不能通,砍扑两三个时辰,马总兵进退不得,战死城下。奴兵乘胜驾云梯附城,守城人一见奴兵上城,便已逃走,被他大开城门,放进兵马,将城中资蓄尽行掳掠,妇女恣意奸淫。在城中快活了几日,就把城中牛马车辆装载回去。辽阳城中见前日张总兵追去失事,也不提个追,附近将官兵少,越发不敢来,只有北关发兵两千来救时,开原早已陷了。开原既陷,一带沿江城堡,威远、靖安、松山、柴河、抚安、三岔、白家冲、会安堡、马根单,东州堡、散羊峪、洒马吉、一堵墙、盐场、孤山、◆阳、大奠、长奠、新奠、永奠,都逃入辽阳、沈阳,鸡犬皆空。

朝廷闻报,知得边情紧急,又超擢熊廷弼做经略,代杨经略,赐他尚方剑,圣旨将帅不用命的许先斩后奏。初七辞朝,便飞马来至山海关。各处征的兵,到不过两千,都是老弱。熊经略只选得八百多人,便急急出关。奴酋又从三岔堡来攻铁岭,城中百姓已先将家小搬入辽阳、沈阳,只得万余男子,镇守游击王文鼎部兵三千,援辽游击史凤鸣等部兵四千,各各乘城拒守,自寅至巳。不料城中伏有奸细,先是草场中一把火,次后游击公署又火起,军民知有内应,一齐逃生。游击王文鼎便率领残兵,夺门逃入沈阳,史凤鸣等皆为所杀。熊经略闻铁岭失陷报,又有杨经略移文,道辽阳城中,李永芳、佟养性亲属众多,谋翻城为变,熊经略急赴海州考场,与杨经略交代。

次日进镇城,见沿途逃亡百姓,差旗牌执旗招谕,叫他复业。一进城,拿了个倡率官民搬运家眷的李知州,一应出城家眷,俱令撤回。初四日巡城,见川兵在城上搭篷驻守,道是示弱,吩咐俱于城外扎营。又下教场阅视军马,出私财犒赏,优礼副总兵贺世贤,以示赏功。初七日,请监军陈御史、赞画刘主事、监军单副使,守巡阎参政、韩佥事,一齐至院,随即拿了向来逃将,一个是刘遇节,一个是王捷,一个是王文鼎,刀斧手俱押过来。熊经略道:“军法不严,所以人怕鞑子杀,不怕王法杀。若使军令行,战还不死,逃毕竟死,自然死战了。我想当日在抚顺,随张承胤不战而逃,随杜松又逃的,不是刘遇节么?”众官应声道:“是。”熊经略道:“这该怎么?”众官道:“该斩!”又道:“临阵背主先逃,致杜松呼恨切齿的,不是王捷么?”众官应一声:“是。”熊经略道:“这该怎么?”众官道:“该斩!”熊经略道:“铁岭城陷,充甘逃生的,不是王文鼎么?”众官道:“是。”熊经略道:“这该怎么?”单副使道:“文鼎到任一日,情似可矜。”熊经略道:“主将应与城同死,今铁岭既失,协守将皆死,他岂可独生!”就叫拿出去斩首,一会便砍了,献了头,以罚罪。遂吩咐城外设立六个坛,一坛是刘、杜总兵,一坛是潘监军,一坛是偏将,一坛是文臣,一坛阵亡军丁,一坛被杀百姓。亲行祭奠,将三将头遍献,仍大哭,吊各人之死。北关来贺,就差通官万里侯去,厚行赏赉,叫他协力同复开原。因军士缺马买马,马要料,差人买料。缺器械,招集工匠开造。沿边墩台拆毁的,尽行补葺,拨夜逃亡的,尽行召补。把军士有甲有马的,配与李总兵、贺总兵,着他防守沈阳、虎皮驿一带地方;其余衣甲器械不齐的,着柴国柱管领,暂行城守。又因李总兵贼陷开原,奸淫酗酒,不能邀其惰归,截其捆载;贼陷铁岭,奴酋与西虏夺金帛、子女相杀,不能乘机斩击;又妄报西虏合营三万,致惊辽民,疏劾,另换了李怀信。又复请器械粮饷,取讨将材兵马,把一个辽东渐渐振作起来。

北关早又来报道:“奴酋要乘经略新任,事务未备,倾巢大举,入寇辽沈。因恐先降朝鲜将士乘虚为变,尽行杀死。

”通知防备。经略回文北关,叫他赤心报国,以图犄角。自己复行挑选援兵,整备器械,上本奏讨保请麻阳、永宁、酉阳、永顺、石柱各处士兵,奏请释放缘事总兵麻承恩、刘孔胤,参将张名世,都司张神武、庄安世,游击周敦吉,前赴辽阳,以备战守。不料奴酋虚声入犯,哄我兵马,不敢轻离,他却阴图北关,先差奸细混入北关寨中,他自率精锐鞑贼五万,直抵金台失寨。金台失见奴酋势大,坚守寨栅,将中国给与火器向寨外施放,也打死奴兵众多。怎奈奴众勇猛,攀缘寨栅而入,所差奸细又自内杀出,不过半日,营寨早已攻破。金台失力战不支,为奴兵所杀,其子得力革,竟被奴掳去。白羊骨闻得奴酋来攻,也作准备,将强弓硬弩布向寨外,又加火器,只待奴兵一至施放。谁知奴兵才至,才方合围,白羊骨寨中已是火起,喊声大作。白羊骨知事不好,恐被奴酋掳去,遭他凌辱,竟将身跳入火中,自焚而死,其弟卜儿汉,为奴酋擒捉。可怜两个忠顺鞑子,竟为奴酋所害。

三韩久矣壮藩篱,忠顺尤为世所知。一旦丹心随焰灭,边隅何胜齿寒悲。

此时奴酋中一个奸细、抚顺秀才贾朝辅,带一个十三岁儿子、八九个家丁,诈言报效,吐奴酋处虚实,说目下先攻北关,回兵到辽沈,希图熊经略用他,就在辽阳为奴酋内应。

熊经略因想:奴酋暗袭北关,怎么他能得知,皆竟奴酋用事的人。暗将他儿子一审,果是李永芳与奴酋商议,着他来的,马匹家丁还是李永芳的。熊经略竟将来人砍了,砍时贾朝辅还道:“再迟半月,我大事济矣。可恨,可恨!”熊经略既斩贾朝辅,传令李如桢、李光荣、贺世贤三个总兵,各带本部人马,扬兵抚顺,声言捣巢,使奴酋分兵回顾巢穴,不得尽力攻北关,也是救他一策。三个总兵得了令,也各各整备兵马器械,前至抚顺。奴酋得知,果然先发数千来抵敌,恰好在抚顺关外遇着。此时贺总兵名下兵,还曾经战阵,自己家丁,都是降夷,也有本事,故此见贼到,奋勇相杀。这两个总兵,他部下听得鞑兵到,都扎在林子里,再催不上前来。喜得鞑兵见林子内有旗有尘,道是有伏,不敢杀人。贺总兵因是孤军。恐难挡抵,也不深进。两下各自退回,竟也济不得北关之事。

穷边属虏望旌旗,寨上貔貅怯鼓鼙。饱食不堪撄一战,诸君何以答君知。

当日沿边属夷,南北两关是王台子孙,最忠顺,有心为国的,今日为他所破。还有个宰赛,虽无心为国,却恃强与他相抗,开原失时,他领兵来,要夺奴酋掳掠的金帛子女,大相攻杀。宰赛蠢,奴酋狡,被奴酋劫寨拿去,把他名下有谋勇的将官杀死,独留宰赛作当,放在地窖里边,使人与宰赛狼子说:“若助兵同攻天朝,方才还他。”更有西虏炒花一支,他又着人与他联合。从此河东一带,再没一个为他后患的,他越得领兵深入,恣意侵扰了。但说他回兵攻辽阳,熊经略虽是赤心为国,只是外边没了为我的属夷,里边又是那些怕鞑子不怕朝廷的一班班官、一班兵士,如何振肃得来,如何保得辽阳、还得为复开、铁张本!

(杨经略经理于辽祸方始之时,熊经略经理于辽事极坏之际,而杨竟败衄,熊犹固辽年余,虽有小衄,未至大败,久任未必无成。即其信赏必罚,实心任事,可云不愧乃职,卒令罢去,殊有遣恨。中国有叛将逃官,而金台失、白羊骨能死,是中国不如夷也。)

第六回振南出奇毒虏芝冈力固全辽

将星炯炯明吴地,中有奇才崛然起。学书不成耻作儒,短衣挟剑三韩市。

千金结客岂言贫,肘后玄符泣鬼神。腹里山川轻聚米,时将兴废问苍◆。

醉来夜虎清河堡,虏骑纷纷秋叶扫。英雄直令夷夏闻,微官何惜供潦倒。

新来经略当道熊,双睛闪烁初日瞳。便从行伍拔豪杰,与君戮力成奇功。

丈夫埋没每如许,今日成虎昔为鼠。乘时且展爪牙威,用洒丹必献当宁。

从来豪杰无种,将才偏不在世禄之中。人道世将皆竟身亲战阵,黄石家传,不知习于富贵,意气易骄,又且重视身家,贪生怕死,不如草泽英雄,贫寒炼他骨骼,困厄发他心思,颠沛励他志气,没个依,没个傍,劈空跳出一个身来,自能为国家立功业。如韩信出在逃虏,武穆出在行伍,宝剑在匣,利锥处囊,何尝不露出锋颖,但是知者会得风尘识英雄,愚者直待岁寒知松柏。

当日辽左有事,人见将星照在杭州,所以要募浙兵,取浙将,不知这应将星的,早已在辽东了。自古道山西出将,这将官原也系籍山西。他祖姓毛,名玉,因做盐商,寄籍杭州府钱塘县。生子毛伟,是个监生,娶同乡沈氏,生有三子,长名文龙,九岁丧父,母亲抚他,为他娶妻,别号振南。年少也有志功名,博习百家,只是运蹇,这两句文字,屡试有司,不得进取。一日喟然叹道:“丈夫当取功名如拾芥,怎年纪三十,困于名场!”便抛却书卷,习骑射,也百发百中,又系书生,心极灵巧,理极透彻,所以武经将略,一览无遗,便有志边防。恰又母舅成进士,官拜耿方,他把寡母托与妻子,别了兄弟仲龙、云龙,持沈兵部书,驰入辽东。他平生胸怀倜傥,挥金如土,以此一至辽东,凡是知名文士,雄略武臣,无不与他交游,又时常备了粮糗,遍游河东西地方,山川形胜,无不历览。一日在寓所,偶然神思困倦,便伏几而睡,只见信步而行,忽然见一座宝塔:

瓦耀千鳞浅碧,栏摇一抹微红。琅琅铃铎响西风,宝顶青霄直耸。

这毛振南看了,道:“我在此许久,不曾见这塔,且随喜一随喜。”走到塔边,塔门正是洞开,毛振南抽身入去,旁边白玉坡级,振南便步将上去,不见一人。复上一层,见一官上坐,对振南道:“将军此来不易。”振南与相揖了,求看上边,这官也不阻。直至五层,见一官朱衣幞头。振南又与他揖了,与他在塔中观玩下边光景:

渺渺天连野,森森树接山。微青禾遍地,纤白水成湾。

振南道:“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待又上去,那朱衣人道:“君且止此。”振南不从,复往上行,复往上行,过了第六级,至第七级,却是一个神人在上:脸如蓝靛点微斑,两发朱涂喷火光。头顶金冠红映日,手持铁杵气难降。

大喝一声道:“哪里走!”竟舞手中铁杵来打振南。振南急用手格时,早为杵挺于壁间,死力要挣脱时,不觉惊醒,已在床上。振南自想道:“我的功名,应不能到绝顶了,却也不是以下之人。”以此自负。

后来在辽东做了个旗牌,因斩获西虏有功,曾任◆阳守备,至此时加都司衔,管辽东失骑营兵马,每日参谒熊经略。经略见他体貌伟梧,举止儒雅,常问他些事,对应颇是详明,问他守备地方形势,答应了了。经略知他是个有才干人,一日叫他近前道:“你曾任守备,久在辽东,我看你是个有心机,有胆量,有作为的人,你沿边地方形势,可也晓得么?”毛都司道:“沿边形势,小将也曾略知。”经略道:“这等奴酋入犯之处,你可料得来么?”毛都司道:“奴酋入犯,人必要水,马必要草。零星入掠,可不择地;其大举,必从多水草之地进发,这地方都可定得来。”经略又叫近前道:“我有一事差你,你敢去么?”毛都司道:“凡是国家公事,爷台军命,敢不竭力!”经略悄悄的道:“我想下策斗力,上策斗智,如今沈阳虽有柏世爵,虎皮驿一带虽有贺世贤,清抚一带有柴国柱、李光荣,但兵少且弱,不堪与虏对敌。我意欲遣你在沿边一带有水草之处,撒放毒约,倘他入寇,亦是不战而胜之策。闻你熟于地形,你须不避艰苦,为国立功!”毛都司叩了两个头道:“小将就去。”出了经略府,便差心腹人买了砒霜等毒,北自清河、抚顺,直至镇江,昼伏夜行,凡是有水有草处,都藏放毒药,以待奴酋兵至。到镇江时,适值朝鲜咨文与镇江游击戴光裕,道奴酋有意攻朝鲜,戴游击因与毛都司两个相度地形,道:“镇江是辽沈左臂,朝鲜登莱咽喉,金复海盖门户,须得添兵,与朝鲜犄角。”申文三院。毛都司已知镇江是个要地,也尽知镇江虚实。事毕回话,熊略重赏了毛都司。果然奴酋哨探零骑到边上的,都中了毒,说是水土不服,不敢大举深入,也是熊经略奇谋,也见毛都司勇于任事。经略曾在援将劳苦异常奏疏上荐他道:

管铁骑营加衔都司毛文龙,弃儒从戎,志期灭虏,设防宽◆,凡夷地山川险阻之形,靡不洞悉,兵家攻守奇正之法,无不精通,实武弁中之有心机,有识见,有胆量,有作为者,岂能多得,应与实授都司。

经略又因兵力不支,粮饷不继,从众议聚全力保守辽阳。看得代子河水可以引入城壕,还有支流筑坝壅水可以环流,经略督率兵士开筑,毛都司都首先效用。逡巡过了冬,经略因天色温和,兵饷略足,道:“向日开铁失陷,奴兵既去,我兵不往守,却被西虏占做牧地,如今沈阳只以些少兵守,恐不能做辽阳屏蔽。”复于沈阳增修城郭,挑浚池壕,壕外砍合抱大树多枝的,交互纠结三五层做鹿角,这番沈阳有可守之势。辽沈大势可守,使兵渐逼贼巢,示他一个要进兵的意思,贼还敢来。且又不时遗书札与道将,勉他忠义,叫他体恤兵士,整备器械,严固防守。又因标下左翼营游击陈伦不理军务,不恤军士,饮酒宿娼,戒谕不改,一日已将他嫖的娼妓田四儿驱逐出城,陈伦又私自出营去嫖,熊经略大恼,即锁娼与陈伦到院,又着人去搜他寓所。经略还无意杀他,只是在寓中搜出他克减兵粮银有五十二个半元宝,共计三千二百四十两,又看他家书,寄回银有五千多两,审是每月逃故空粮三百分,都是他收,又每哨逼下程,每月三百五十两所致,经略大怒,将来斩了示众。部下将官,哪一个敢不留心军务,还敢克扣军粮。六月初四日,熊经略见辽沈大势已定,又巡视沿边城堡,以便增改。自奉集堡起身,次日到威宁海,一路都是山路,登岩度岭,过涧盘溪,军士下马步行,熊经略也步行,直至◆阳、宽奠。沿着鸭绿江一带,直至镇江城。复至险山旧边,渡夹河,登凤凰山,寻唐时莫利支、盖苏文屯兵去处,又往镇夷堡。早奴酋奸细报入虏营,李永芳计议道:“经略巡边,辽沈必虚。”竟在十二日带领精壮三万余人,自己打着黄伞、龙旗,一支从东州地方沙地冲出,直取奉集,牵制住贺总兵人马,使他不敢救沈阳;一支从抚顺关进兵,直犯沈阳,后边又有四万多鞑子,驮云梯钩竿前来。喜得沈阳新经熊经略修筑,城里又邢分守带领梁游击等守备,且是坚固。经略在镇夷堡闻报,即发令旗令箭,着贺、柴二总兵迎敌,黑夜驰马走一百余里,到镇东堡调度。这厢贺总兵差副将麻承宣领兵一支,回守沈阳,自己领兵赶至浑河沿,与寇沈阳贼兵大杀,夺获钩梯挨牌三千多副,斩获首级,夺获夷马,救回被掳人畜不计其数。柴总兵又领本部兵马,直至小尖山、榆条寨,抵住奴酋寇奉集人马,也斩获数多,奴兵只得退兵而去。经略到沈阳,重赏有功将士,将哨探不远抚顺游击捆打四十,靖夷坐营捆打四十,千总饶斩,捆打一百,责令立功。自己因病衄血,又因回镇东堡时驰马急行,从马上昏倒下地,半日始醒。十六日至辽阳,告病,圣旨不准,只得力疾视事,巡抚周永春又丁忧回籍,熊经略独力支撑。又亏得七月间新皇登极,特发帑银一百万两,解赴犒赏,军声大振。

八月中,经略打听得贼中饥馁,已吩咐副将尤世功,同川将周世禄、土司彭宗卿,在麦子山巡哨,自己往沈阳镇守,以便贺总兵可以出兵救援。复至奉集,二十一日,只听得传有炮声,报奴兵数万围住蒲河,经略便着薛守道看守奉集,自己披甲上马,督领副将李秉诚往救。正行之间,又报沈阳被围,复差川兵周世禄前往援救。到时恰值贼攻北门,城壕火炮齐发,经略中军朱副总兵,即便督率各将向前砍杀。经略已督兵杀散蒲河奴兵,又亲自领赵副将、罗参将各兵策应。奴兵退守灰山,经略又亲至山下,督兵攻打。奴兵不出,至二十三日黑夜,潜往石碑山、塔儿峪两处出境。经略知是山险,且奴惯用伏兵,因传令班师,因至沈阳,大赏将士,申饬以防再举。这战若非经略往来督战,哪一个肯竭力尽心!熊经略之在辽东,不惟心劳,力亦殚矣。为念君恩重,何辞百战艰。直教胡马尽,不敢度阴山。

(监工督战,为衙官裨将所不欲为,非实心体国,何以如此!若人也,如今那得来,那得来!一味实心任事,乃蒙刚愎之名,尝读其奏疏书牍,令人泪落。)

第七回易经臣祸产亡辽收降夷谋疏覆沈

疆宇烽烟息,庙廊议论生。父书名易起,遣矢谤谁明。

骑劫新持钺,昌平早退耕。却怜玄菟地,扰扰满山旌。

凡事从来有一个去担当的,叫任事;有一个谋议的,叫论事。这论事的极易,身子在局外,或凭着一人之见,或听了别人之言,可以信口说得。那任事极难,肩了一个前靠不得,后推不去担子,撞了一班左呼不应,右招不来时节,真是自痛自知,自结自解。若没些主持,凭着人走,莫说千人百议,不能尽从,便从了,这事有功,便道“是我代他筹划”;事若失手,偏又道“他不能尽依”,归罪于他,洗脱自己。若是一个持守得定,独行其是的,却又说他自矜愎谏,捉风捕影,诽谤着他,直要弄坏朝廷事,以博自家先见。

熊经略在辽东年余,虽不能大有斩获,且至时有损失,但当日来时,辽阳百姓还要逃亡,如今固住了沈阳;当日将官出战,望风先逃,道臣抚慰,洒泪不住,如今都有固志;当初以十余万精兵,败于奴手,如今今日在沈阳抵敌,明日在蒲河截杀,或守奉集堡,或守虎皮驿,或守清河抚顺,或守宽◆镇江,还也修城开壕,彩青放马。况且常时巡历,以察军心,常时搜缉,以绝奸细,全辽也成一个光景了。奈是实心做事,自然没有情面,司道不肯任事的,自然要逼任事,将官不肯用心战守,用心体恤军士的,自然要他用心,不免加以严威。况且为索兵,累累上本,道他催迫不前,后部怨;为索饷,累累上本,道他转运不时,户部怨;索器械累累上本,道他器械不坚利,工部怨;马匹不肥膘,仆寺怨;

斩逃将懦将,要逃的必定怕他怪他;斩贪将,贪婪要钱者必忌他谤他。仇口既多,传扬又容易失真。更有为国事紧的,反觉他似做事懈;为属望他重的,反觉他立功迟,不能无说。到一辩之后,又惹出他求胜心来,越发要搜求过失,一唱数和,必至不能安其身才止。故此当日熊经略,有人道他兵马不训练,将领不部署,人心不戢附,专事工作,独尚威严,废置群策群力,而独智独贤。熊经略自想历任以来,有功无过,所奏不实,如何心服,如何不辩。一辩之后,自然群起,又有道他八无谋三欺君的,又有道尚方之剑,仅供作威之具的,又有道以破坏辽囗推之后人,以为闻胡马骄嘶,心胆坠地的。熊经略囗已告病求去,至此竟缴了尚方剑,辞职。又求勘以明白自己心迹。先时圣上也慰留,到后边道是市虎成于三人,人言屡至,慈母也投抒,次后准他回籍,未后着勘明,以明功罪。先时已升袁应太做辽东巡抚,如今又升他做经略,熊经略就将旗牌册卷尽行交与袁抚,又上一个本,说当日受代于杨经略,今日交代与袁经略,人民,城堡,兵马,钱粮,器械,西虏,奴贼,见事事皆经略大声疾呼争口斗气得来,皆经略废寝忘餐吐血呕肝办得,皆经略身亲脚到口筹手画所亲授。又道曾遗监军与诸将商议,今冬扬兵抚顺,明春移各路兵六七万,扎三大营,于抚顺城下,四面绕以战车,环以木城,对贼五六十里,彼此相持。别遣毛兵浙兵出宽◆,川兵土兵出清河捣剿,后竖招降旗,悬擒逆赏格,不出一两月,必有内应,一应军中棚帐锅口之类,已檄诸将秘办。是交代方略。又自比喻是人家有盗劫火烧者,垣墙屋壁、什物财帛、僮仆,焚掠罄尽,主人东丐而西乞,操劳攻苦,撑支成一家当,亦欲自己受用,无奈宅不安,人常生疾病,又官讼诬缠而陷之死,自不得不舍之而他适。又道年来庙堂议论,全不谙军中情实,第凭贼报缓急为战守。为新经臣虑,如台省言,再不可征调空诸边,再不可骚费空海内,辽必丧言者之手;如户兵工部仍前咨讨不理,辽必丧各部之手。为新经臣虑,征调,兵部但以一咨出门了己事,省镇但推老弱出境了己事,虽再添十八万兵,亦无用。为新经臣虑,地方事,当听地主官为之,处凶地,肩重担,自能区处停妥,干办紧急,何用拾括帖语乱人意而一不听,辄愤人参人;至违制偾师,大将之事;零碎损掠,有无隐匿,道将之事,俱以罪经略,议论不省,文墨不宽。为新经臣虑,为经臣止以为封疆虑,为国家虑也。经过北京,具本谢恩,回籍听勘。

望重疑原重,功多谗自多。顿半经济手,弃掷归山阿。

这厢袁经略莅事,也大振作一番,抚顺用总兵贺世贤、李秉诚、张良策、尤世功、朱万策、童仲揆六员,监军副使张慎言、高出二员,兵五万防守;清河用总兵侯世禄、梁仲善、姜弼三员,监军副使牛维曜,兵三万防守;宽◆,总兵刘光祚,监军胡加栋,兵二万防守;辽阳,总兵刘孔胤部兵一万防守。其余沈阳、蒲河,各屯兵一万,奉集堡屯兵七千,以总兵祁秉忠管理。联络照应,极其详密;人马器械,极其精强。奴酋因探知熊经略去任,袁经略新来,忽然发兵数万,突攻奉集堡,被高监军督兵将火器流水打去,虽不曾打伤得奴酋精锐人马,但是奴酋驱迫来新降辽民充作前队的,已打死数百。又得朱总兵带兵从奴酋后面冲杀,开原道崔副使又领兵来援,一路尘头障日,奴酋遂退兵回去。

只是当先熊经略严厉,凡有降夷,都分配各军,不使一处,又着将官潜行缉访,若有可疑,是奸细即行处斩,做事甚密,人不知他杀降,也并没一个做得奸细。到了袁经略,秉性仁慈,他道夷人以穷来投我,若杀之,是阻了后来之心。贺总兵又道:“降夷中尽多猛勇堪战的,不若收他为用,以夷攻夷。”以此来的都收,也不行分方安插,就留在辽阳、沈阳城中。又要得他的心,他在城中奸淫强夺,也不甚钤制他,民心甚是不悦,却已内中藏有奸细了。

到了二月十一,只见奴酋带领各王子、佟养性、李永芳,人马约有五六万,带有云梯钩竿,十一日夜半渡了浑河,十二日直抵沈阳。各墩台都放号炮、举烟,经略知得,一面吩咐奉集将士固守本堡,一面督陈策、童仲揆二将前往救应。此时沈阳是熊经略先时料理,周围有两重城壕,引着水围绕,壕内密摆炮车,贺总兵与尤总兵听得贼至,把兵沿壕摆列,吩咐贼到百步方放火炮,城上也发铳炮。奴酋兵马早已备御,都把五六寸厚的大板做挨牌似拦抵在前边,挡着铳炮,后边一层排着弓箭手,后边把车子载着泥土,要填沟堑,车后是铁骑,正如宋时金兵用的铁浮图,人马都挂铁甲,只剩两眼,枪箭急切不能透入,只待木板当过了火炮,乘我兵装放火药,他就发箭乱射我兵马,使不得拒他,这番就把泥填壕,一填就纵铁骑过来冲杀,随带云梯钩竿攻城。喜是两个总兵督率兵士,城上城下,火炮分番打放,奴兵不得近城,彼此都伤了些人。

这边经略差侯总兵去捣巢,要惊他内顾,却缓不及事。朱总兵,姜总兵带了二万兵,离城十来里下了寨,不敢前来。游击周敦吉要领兵渡河,与沈阳里应外合,夹攻奴酋,陈、童两总兵又不肯。沈阳没救兵。先时张御史铨巡按沈阳,见城里降夷多得紧,防有奸细,吩咐奴兵临城,毕竟分发这干出城,不可留在城内,此时贺总兵道:“隔他城里,还声息不闻;若放在城外,容易走漏军机。仍留着,只是差兵巡察,可以无患。”

苦守十多日,奴兵见无救兵,分兵急攻。可怪火药鸟嘴佛郎机,因连放热了,反炸开,不打奴兵,倒打了自己,不免惊乱,奴兵趁这个衅隙,把土填壕,直向东门。贺、尤两总兵还吩咐将士在城下堵杀,不料外边虏兵呐喊,里边降夷也一齐呐喊起来,数处火起,兵士便无心恋战。一起奴兵他是赤身持刀,只带一顶盔的,极其猛勇,乘乱飞身跳上城来,乱砍守城兵马,下面降夷已砍开东门,奴兵大进。贺、尤两总料已不济事,领了些败残人马,从西门杀出,不知下落。可惜熊经略任劳任怨筑就一个城子,辛辛苦苦聚集得一城人民,只十余日里便送与奴酋,奴酋又反得了许多钱粮军火器械,来攻奉集堡并辽阳城,岂不更是可恨!正是:

援绝孤城叹不支,几多膏血饱胡儿。却思当日经营者,拮据浑忘寝食时。(读熊经略交代一疏,一片直言,许多心血,叙一己之经营,券他人之失陷,了如指掌,乃卒使其言验,何耶?而尤可恨者,牵制其身而失河东,究又虚拟其身而失河西耳。

刘庶常曰:“今之人,眼眶甚小,唇舌极多,事至束手无策,事平议论风生,议论生而祸乱生矣,正驱熊用袁之事也。)

第八回侍御骂贼殉节两贤杀身成仁

野风惊,胡日惨,阵云愁。听夜深,羌管悠悠。孤城缭绕,举头一望满戈矛。为问援师,何处也?鼓冷边头。

怒难平,眉半斗,肠九折,泪双流。拼此身,碎首毡裘。还悲还恨,三韩失陷,倩谁收?身亡城覆,向九原,犹自贻羞。《金人捧露盘》

语有云:“封疆之臣,当死封疆。”只因朝廷把这个地方托我抚,托我守,托我巡,或托我镇守,托我守备,把一完全地方交与我,自当把一个完全地方还朝廷,故存则俱存,亡则俱亡,不可苟且贪生,上负朝廷付托,下负一己名节,方叫奇男子,烈丈夫。况我朝廷又待死节之臣不薄,即如辽东死事的,清抚死节总兵张承胤,赐谥,祭三坛,立祠,赠额“旌忠”;四路出师死事刘挺,赠左都督、少保;王宣,赠左都督、少保,荫一子本卫指挥佥事,世袭,赐谥,立祠,加祭葬;杜松,赠少保、左都督,荫一子本卫正千户,立祠,赐祭葬;赵梦麟,马林,复原职,赠二级,袭升二级,从祠附祭;潘宗贤,赠光禄正卿,荫一子锦衣卫百户,世袭,赐谥,立祠;董尔励、张文炳,赠按察司佥事,荫一子入监读书,从祠附祭。其余死的,俱赠官升荫。朝廷优礼死者,更足激励生者,岂有不死于王事,反因循逃遁,死于王法之理!沈阳陷没,军民逃散。报至,周游击大怒道:“我等不能杀贼,救全沈阳,朝廷何用养我们,我们三年在此做什么!”众将俱各愤怒,石土官秦邦屏道:“贼兵前次攻陷开、铁,都沉醉而去。今得沈阳,毕竟也如此。我们何不杀击他惰归!”便率本部渡浑河前行,周游击也挥兵并进,只剩总兵戚金、张名世两个,屯营河南做后援。众兵才渡得河,不期奴酋这番竟与前不同,只留老弱守着沈阳,其余精兵,都带了沈阳抢获火器,向辽阳杀至,两边迎着。秦土司、周游击两个,奋勇砍杀,无不一当百,首先杀死了他三千多人,奴兵退而复进者三次。怎奈奴酋兵多,分番来杀,南兵大战竟日,不免饥疲,被他驱率铁骑蹂躏。秦土司、周游击虽又拼死砍杀他数多,终久寡不敌众。还有一个张神武,他势已败,不肯退步,与周游击道:“莫负熊经略识拔我你的心!”率麾下八千人死战,与吴文杰四个都遭杀害,死在沙场。

侠骨委荒阡,身残名自全。临危犹抱恨,未尽扫腥膻。

各将部下,张神武兵士八千余,愿与张神武同死,不肯渡河。其余残兵,溃围逃入浙江营。张总兵便侍提兵在浑河口击他半渡,那奴兵已风雨似渡河来了。戚总兵在寨,吩咐莫乱动,将火器打去。寨我地宽,打去时,奴兵却走散了,他驾着沈阳炮车来打时,寨中反不能避。彼此交打了几阵,南兵火器又尽,寨已打坏,戚总兵道:“厮杀罢!”张总兵便督了众军,舞动团牌长枪狼筅,一齐狠杀,也杀够四个时辰,挡不得他的火器,全营覆没。

经略得知,忙传令箭,撤奉集兵,分屯城下,以防攻辽阳城。果然奴酋领了兵马,漫山塞野而来,到了四里铺。袁经略忙督侯、李、梁、姜、朱五个总兵,分头迎敌,自己就宿在城外营中,留张御史督兵守城。十九、二十,两边大杀,互有胜负。不料二十一日,奴兵竟自驾着炮车,在东山安下营寨,经略就列阵在东城外,点放火器打他,打死的却又是奴酋驱来各村堡百姓,虽费了许多火器,疲了许多精力。不曾伤着奴兵一些。他又分兵一支,直攻小西门,经略怕城中有失救应,忙退入城,五个总兵反隔在城外,不能助守。经略只得着各监军出城,催这几个将官分一半攻打虏营,使他内顾,不得全力攻城,一半向城下拒他攻城兵马。先是监军牛副使杀出,到得小南门,奴兵隔河放箭,中了一箭,跌落水中,从兵扶得上马走出,竟催不来兵。东西二门已是摆满鞑子,云梯已傍了城下,将火器打时,火药已渐不够用。经略看了,对张御史道:“应泰不才,叨为经略,不能为国恢复寸土,反失国家两镇,何面目见圣上!惟有与城相存亡而已。独按臣无阃外之责,尚可收拾余烬,退守河西,泰死且不朽!”张御史道:“亡则俱亡,岂有独存之理!且自固守,以待外援。”仍与守道何廷魁、监军崔儒秀分城拒守。到得酉时,小西门忽然火起,奴酋蜂拥上城,城里边奸细与一干怕死的,又开门迎降,袁经略便奔上东楼,拔刀自刎。

节钺叨天宠,无谋愧折冲。敢辞身一死,聊以劝臣忠。

张御史他自矢必死,缓步下城,早被贼兵簇拥上马,为见奴酋。张御史了无惧色,向奴酋道:“奴尊!我天朝御史,断无降理,何不速杀我!”便愤骂不住。奴酋道:“好汉子!且送他回察院。”叫佟、李两个劝他投降。张御史责二人不忠背国,复大骂求死,竟为奴酋所害,至死骂犹不绝。

抉齿羡睢阳,心坚百炼钢。从今青史上,千载共名芳。

何守道见城已破,飞马跑入私衙,见了两个爱妾与两个女儿,道:“城已破了,不可偷生,污于奴酋之手!”两个妾道:“妾已决一死,断不辱身!”竟奔花园一口大井,四个相继跳入井中。何守道也阙拜了四拜,往井中一跳

未伸杀妾志,早蓄屈平心。岂是景阳井,贻羞直到今。监军崔副使闻得袁经略已死,叹道:“同有城守之责,岂可独生!”走入都司,四顾无人,解下丝鸾绦,自缢在都司堂上。

嗟无术系匈奴颈,猛把长缨了此生。臣节君恩两无负,三韩犹自颂芳名。

外边这些各总兵与各监军,见城中火起,知道城陷了,不能救援,各自散去。只是熊经略令旗招回、平日抚集百姓商贾数十万,与兵部力争道:“纸上有兵,辽东无兵,主客兵十三万,起废释罪,南檄北取将材数百员,旧存新收,与圣上奏讨户部征催百姓膏血饷银八十九万六千,内库咨讨开局打造二百斤炮数百位,百斤、七八十斤炮三千余位,百子炮千数个,三眼铳、乌嘴铳七千余个,盔甲四万五千有零,战车四千二百,刀枪二万四千,弓五千,箭四十一万,锹九千,钢轮火人火马火锥十万,钉镢牌盾无数,都入奴酋之手。

那奴酋却叫佟养性招抚西兵,每名与他安家银三两,着他剃子头,发在沈阳六王子部下从征。又着李永芳向城搜刮百姓衣服金帛,在场中分与随他攻辽阳的西虏。二十五六日,怕城中人多生变,吩咐原系村堡百姓避在辽阳的,各归村屯;原住辽阳的,每家有五个男子,听拣选三名,三个男子,听拣选二名,随营征进。凡是客商,道他毕竟是无妻室要逃回的,都将来杀死,也不下四五万人。过一日,又在城中拣人生相瑰玮,或是官吏生员不肯从军的,叫他回南去,着一个头目,坐在西门外,逐名点出,将来杀死。此时有王秀才,是辽阳人,是极有胆、极有膂力的人,有六个儿子,都有些本事。父子计议道:“左右是死,不如杀出门去,杀不出,再死未迟!难道我父子七人,逃不出一个?”父子们都带了刀,走近门边,拔刀便砍。那头目措手不及,先被砍倒,其余部下,被他儿子砍得飞走。王秀才大叫道:“要归中国的,都随我来!”一时百姓聚上五七百,夺门而出。奴兵知道赶来,赶了十余里,渐渐赶着。王秀才道:“他马我步,料走不脱,不如杀他一阵,死里逃生!”叫众人扎住呐喊,他父子与一班不怕死的,竟在沙场上拾了些刀枪,一涌赶回,不管人马乱砍乱搠。奴兵料他复回,必是拼死相杀,倒都拨马走回,反被王秀才追了一阵,然后与这些百姓,渐渐走入河西地方。

凡附近辽阳城堡,都怕奴酋差兵剿杀,都剃了头愿降,只有东山一起矿兵不肯投降,金复海盖四卫,都为朝廷坚守。奴儿哈赤差一个投降的运粮通判黄衣,赐了他一件蟒衣,剃了头,带了三个家丁,都与他马骑着,着他招降四卫与河西地方。被监军道王化贞竟着人拿来,数他不忠,将来砍了,并他三个家相,都枭首通衢示众,河西人才有固志。那奴酋却又得陇望蜀,差他儿了来探三岔河水深浅,待乘势图取河西。但不知河西文武,能留得这块地方也不。

(周敦吉、张名世、张神武,皆熊芝冈疏请出之羁囚,以为国用者,卒能慷慨赴敌,杀身成仁,非英雄能识英雄乎!至于文臣中如张侍御,辽阳陷后,辽阳犹庙祠之,其忠节直动蛮夷,而何之一门死义,崔之临难不避,大足愧苟全首领喁喁儿女态之人。)

第九回款西夷牵东虏抚南卫固西河

绝塞满胡笳,将军远建牙。海涛连鼓壮,林影逐旗斜。

智胜何嫌寡,心坚可碎瑕。从兹玄菟地,长剑殪妖蛇。

兵法有正有奇,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全军直往,此为正兵;若一旅之兵,捣虚扼吭,或偏驻以缀其师,或轻骑以截其前后,此为奇兵。辽阳一失,将士逃亡,河西一块地,止靠得三岔河一条水。但这水阔不过七十步,沿河有一百六十里,若说守,得多少兵马守它。况联船渡河处所,有个西平堡,还有些兵,至于柳河、黄泥洼两个浅处,要防奴酋进兵的,都无兵马。守且不足,还说甚正兵讨贼!只靠得两支奇兵,可以牵制,一支是西虏炒花等二十四营鞑子,向在广宁边外,他若归顺,似北关常发兵相助,可作广宁羽翼,使奴酋不敢正视广宁。但夷性不常,和他毕竟要金帛,就与他金帛,他又明说顺我,暗里又与奴酋结连;纵是不与奴酋结连,却坐观成败,或虚出兵马应名,也没奈他何。只是款得他不来侵犯,分我兵力,使我分头支持,也是一策。一支是金复海盖四卫。奴酋陷了辽阳,附近都已剃头归顺,独有东山矿兵推韩宗功为首。九连城谬指挥与四个兄弟,各发家财万两,招兵买马,要议复辽阳。金复海盖四卫各婴城固守,不容剃头的降民入境,俱不肯从奴,与奴攻杀,都是忠臣义士。后来矿兵遭李永芳率兵掩杀,虽是一铅子打坏了李永芳左臂,却已被他擒斩万余,砍头剖腹,折足断腿,极其惨毒,其余从韩宗功逃入朝鲜。谬指挥奴酋累次招降不从,被他起全辽兵马剿尽。只剩四卫,人心还未归顺,但只隔了个三岔河,声息不闻,须得联络,可为我用。监军高出曾具揭要将广宁委于西虏,我兵得以全力驻山海关。东虏若还无心广宁,且以西虏为外蔽;若要取广宁,必与虏相争,两虏相争,我可乘其敝。但不战把朝廷数千里地,平白送与人,也为哈赤笑,惟是离间他,使不为哈赤用,为我尽力,是人要着。所以广宁监军王化贞创款虏一论,投揭各衙门,还求庙堂之上急于应辽,缓于虑家,锐于力行,宽于持论。

此时朝廷先因朱给事勘熊经略功罪,已觉熊经略有功于辽,着俟起用。随着辽沈换陷,就起他以兵部尚书,仍旧经略,限五十日赴京。还未至,就先升监军做个巡抚,料理河东事务,着他款西虏。西虏是虎墩兔憨三十六营,炒花把兔等二十四营。这些鞑子,先前也随哈赤取辽阳,但为破城时只与得他金帛三车,他道不足,有了衅隙,要来报效。王抚就差通官万里侯前往说他,道西虏没紧随着奴酋,夺得地方,他却收去,得些金帛,早已没了许多人马,如今恶了朝廷,绝了抚赏,是因小失大。炒花推道:“助奴酋的,是十思亥,与我无干。我是受朝廷累年赏赐,正要为朝廷出力。”万里侯回复王抚。议在年赏外加他赏三千六百两,与他在边上钻刀立誓,道:“再不与奴酋通好,奴酋若来寇广宁,他还助兵相杀。”虎墩兔憨差大头目脑毛大的儿子桑阿思寨来,说要共杀奴酋,王抚着通官对他说:“你便是北关女婿,当日朝廷怜北关死事,曾拿二千银子赏你妻子。你如今若尽心为国,替国家杀了奴酋,不惟为中国,也为你妻家报仇,中国还有厚赏。”他应承率兵一万来助阵,王抚赏他银二千两,做干粮之费。炒花知道,也领了自己五大营,说来助阵,也与他干粮一万两。小歹青也着人来领干粮银二千两。都约奴酋兵一渡河,便来策应,若天兵征剿奴酋,都领本部来从征。王抚只万数两银子,买住了各虏,就是不得力,也免得他来骚扰,且还可虚张声势,使奴酋不敢深入,早已款了西虏。

独守西河羽翼凋,凭将金缯款天骄。精忱会见蛮夷服,一望狼烟万里消。又乘间拿住李永芳侄不杀,与他书一封,叫他图奴酋,事成,把辽阳封他。送他过河,被奴酋巡逻拿住,永芳再三辩明。后来因见永芳阻他进犯,不肯滥杀辽人,积疑,几至杀害。叛将郎万言在奴中用事,故访他侄子郎敢,去说万言,相约害奴酋,着他为助。事泄,奴酋杀了郎敢,废了万言。杨于渭在盖州,助虏暴虐,因他同本卫各官纳款,王抚独以谕帖与他,众官怀愤,事泄,奴酋拿于渭回辽阳不用。这都是离他腹心处。

还又想四卫这些义士,都忘身忘家,不肯从虏,似这等心肠,这等力量,毕竟为国家做得些事。虽是杀的杀了,逃的逃了,还有未杀未逃的,或团聚在村堡,或躲避在海岛山林。正当激他以忠义,使他接连四卫,唇齿相依,彼此相顾,守住了沿海一带地方。待中国兵力足了,发兵渡河,直取辽阳,他却出兵宽◆,去捣奴酋老寨,或是助兵攻打辽阳,这也是支奇兵。若中国兵力不足,只可守得广宁,奴酋若妄想河西,兴兵渡河,毕竟怕四卫出兵恢复辽沈,又怕他轻兵在后掩杀,是个犄角。就不然,岂有这干人不忘朝廷,朝廷却忘了他,使他为奴酋收罗!但只是看这些文武中,都是畏刀避剑贪生怕死人物,有些谋略的,他却利害的念头忒明了,便没胆气,有些胆力的,又失之粗疏,怕不会临机应变。

正在迟疑,恰好毛振南升在他标下做游击管兵,因事进见,王抚看了一看,道:“这人正是熊芝冈荐他,有机谋,有胆量,有作为的。”吩咐留下毛游击有话讲。果然诸将都出,独留下一个毛游击伺候。

铲彩理光二十年,梦中空想勒燕然。今朝得遇孙阳识,万里云霄任远骞。

那王抚叫到身边,屏去左右,道:“我想如今朝议与我主意,都是三方并进。但广宁只要渡河,直取辽阳,天津须由海道,直取旅顺进兵,登莱须由海道,直走镇江,连接朝鲜,捣他巢穴。这两处都用船只,倘使奴酋得了沿海地方,就不便登陆,就登陆,战胜可以长驱,不胜便无住脚处所。据我的意思,待要收复四卫,做一个广宁的辅车,登莱、天津的驻足。熊爷曾荐你防宽海◆,习知夷地山川形势,你试度这事做得来么?”毛游击道:“奴酋攻克辽沈,纵部下奸淫杀掠,惨毒异常,天人共愤。所以豪杰之士宁死不从,矿兵逃入朝鲜,南四卫婴城自守,屡败屡起,不肯降贼。便是降贼,或是迫于兵威,勉强相从,未免没有乘机逃回,乘势内应的思想。急须收拾,彼此联结,在辽阳之南做一劲敌,为广宁之羽翼,登津的先锋。若迟,恐佟、李二贼,把兵威去迫胁,四卫一失,河东皆属奴酋,大事去矣!”王抚道:“正是。我急欲招抚,但虏骑纵横,无人敢去,你肯为国家出这力么?”毛游击道:“文龙每从行阵,拟一死报国。若都爷见委,便当拼一死入虎穴龙潭,招集逃亡,结连忠义,据守四卫。就是目下奴酋军中降将,尽有与文龙知交的,文龙还能招他来,使奴酋腹心内溃。”王抚听了大喜,道:“这是奇着,成来便是奇功。你若能做来,他日封侯列土,朝廷断断不爽。但不知你要多少兵马钱粮?”毛游击道:“这事为之须密,岂可用多人!昔班超以三十六人定西域,文龙部下,自有二百敢死之士,内中也有长于谋略,娴于应对的,用此足矣。兵粮亦不必多,多亦为累。但朝鲜与四卫相近,近日朝廷差梁监军前往宣谕,倘他不为虏用,还求都爷发一咨文,着他助兵,与南卫犄角。至于鼓舞英雄,收奖豪杰,更得都爷空头札付数百,听文龙便宜行事。”王抚一一应承,写一纸差往南卫公干的牌,并咨文札付,又取行粮犒赏与毛游击,着他起身。临行时吩咐道:“恢复河东,在此一举。务必小心,倘有可乘机会,即行关报。”毛游击道:“仰仗朝廷威灵,都爷严令,此行必竟联合四卫,招回叛逆,断不辱命!”辞了王抚,就带了部下二百死士东行,是:守备:苏其民、丁文礼;

千总:张盘、陈忠、王甫、张继善、向学礼;

把总:张元祉、许悌、王承鸾、尤景和、毛承禄、王镐、吕一学、张魁;

家丁:刘继祖、官养栋、章得化、杨春、定有功、洪文贵等。

离了广宁,一路来人民逃散,看不了凄凉景色,也受了些水宿风餐辛苦。沿着高平驿,过了沙岭,五月十一日来到西平堡,见了守堡都司王表,说奉差南卫公干。王都司道:“闻得盖州游击杨于渭已降奴酋,排门点兵,驱送辽阳,又差兵把守沿海,不许百姓逃入海岛,此去恐多艰阻。”毛游击道:“下官此去,自能相机行事,断无中止之理。”王都司便着人去寻船,两日捉得四只民船。下了船,才行得到天妃娘娘宫前,忽然狂风大作,白浪掀天,毛游击只得停了船,步上宫中闲玩。只见宫殿颓坍,像貌剥落,毛游击向前瞻礼,道:“文龙奉差招抚各岛,图建奇功。倘此去叨神庇,名遂功成,愿更为娘娘立庙,永永奉祀!”瞻礼而出。十六日风静便行,去沿海招抚地方,但不知此去吉凶何如。

乘风直入骊龙穴,要使明珠入掌来。

(款虏一策,行于无挟时易,行于有挟时难。况西虏亦明而熟于计,以金缯易一死,亦所不为,其不为用,宁待寇广宁见知。即抚民,亦是不得已之局。救败局不得不在不然或然间下手,此佥以为一片热心人也。

凡事气足夺之自成。以二百人任招抚之事,气足夺之也,固宜其能自竖于海岛。)

第十回遍巡岛屿扶穷民夜战镇江擒叛将

涛声夜半鸣如鼓,梦破篷窗惊起舞。鲰生壮志在澄清,热血满腔今欲吐。

山河触眼恨依依,忍令胡尘处处飞。穷岛遗黎悲夜雨,荒郊侠骨映残晖。

殷懃执手好相对,世食君恩莫轻背。官军日下出榆关,指顾腥膻成粉碎。

父老闻言眉暂扬,似欣似戚情复伤。衰年自分殒兵革,何意重瞻日月光。

呼儿莫惜从军死,拟把微生报天子。净扫胡尘复白狼,也应含笑重泉里。

忠义之心,人皆有之。但一时力竭,为他兵威所劫,不能自拔,岂没个报主之恩!故一成一旅,终兴了夏国,但须得一个人收拾他,联合他,才能为国家用。毛游击带了这二百人,驾了四只船,来到连云岛,打听守盖州是降将杨游击,复州单游击,金州刘守备把守,毛游击都差人送书与他,劝他归顺道:

河西巡抚王标下游击毛文龙谨致书某官麾下:奴酋犯顺,神人共愤,献首阙下,知有日矣。麾下世食国恩,忠勇自负,岂肯为奴用!特声息隔绝,无能自拔耳。幕府新承简命,出兵广宁,熊经略复为后继,恢复辽阳。凡属旧臣,各宜洗心竭力,共图犄角,灭奴报主,以成伟勋。如其迁延观望,不惟忠节有亏,亦非所以全身也。惟高明裁之!

一边又到别处去,相机招抚。争奈海涛汹涌,民船又小,风又大,不能前去。要到四卫,恐军少为各地方守将所害,不敢遽然登岸,船中渐渐乏食。打到一个地方,船户认得是猪岛。上去看时,房屋都已烧毁,并没一个人,只得二十余只牛,便分给众人充食。

于路行止,约已半月,是七月初一日,开出外洋,撞着一只海船。为首的名叫李景先,带领水手二十余人驾着,听知毛游击是招抚官,就情愿跟随效用。毛游击收了,与他一张千总札付,问知他是广鹿岛人,就着他做向导,到广鹿岛中。

行了三日到岸,着李景先探听。去了一会,只见慌慌张张来报:奴酋差一个胡国宾,封他做岛官,正在里边搜索牛马米粮、闺女寡妇,要百姓剃头投顺,不可前进。毛游击道:“不妨。百姓不从,他也是势孤的。”领了守备苏其民、百余个军丁,赶将进去,出其不意,把胡国宾绑了,又把米粮牛马妇女都给还岛民。一岛尽皆欢喜,一百六十余家,约有七百余丁,都愿为国守岛。

已嗟投水火,何幸出涂泥。愿秉忠贞志,藩屏矢不移。

毛游击安抚了,随即开船。到给店岛,也拿了一个岛官任光,安抚了岛中王玉等二百多人。初九到石城岛,远远一船迎来,问时,是本岛住民王兴祖,报奴酋差一个岛官何国用,带领鞑贼二十余、自己家丁二十余,搜刮米粮妇女,先行奸宿,目下正要解去,来求救。毛游击急引千总张盘、守备苏其民,先赶到岛口,抢了他两只夷船,四位铜炮,四位铁炮,刀枪弓箭,收下五十余妇女并米粮,然后杀入岛中。何国用与鞑兵要去时,没了船,要战时,没了器械,勉强使些棍棒来敌时,早被官兵砍死了三个鞑子,其余都被捉下,救了一岛。

云霓方切望,时雨得王师。枯槁皆生色,欢呼瀚海涯。

正在安抚,忽报又有船到。毛游击令各兵出战,却是辽东左卫秀才王一宁,为陷了辽阳,特往朝鲜上书朝鲜国王,要借兵恢复河东,国王怜他忠,赐宴,着人护送,随进香船到朝中,恰好相会。毛游击就聘他做了参谋。安抚本岛吴承福百多人,就回在广鹿岛驻扎。又分差部下,收复长山岛,招了李二等二百多名,小长山岛郭承儒等六百多人,色利岛张四等一百七十多人,獐子岛李应节等八十多人,海洋岛刘时节等八十多人,王家岛郭干等五十多人,共招有二千多人,九个岛子。又招抚双山屯百姓,里面拣有善驾船只有膂力的,都给他千总扎付,以壮军威。

一日,对王秀才道:“我前闻得复州单游击、金州刘守备,却有向顺的心,却不答我的信。只为奴酋势大,又逼近四卫,我孤军济不事来。我欲干一件奇功,服他们的心。”因留着同来参将王绍勋守住广鹿岛,自己与王一宁带军丁四百名,到朝鲜投递王抚原与他请兵的咨文。朝鲜因见中国无兵,他怎敢出兵惹祸,不就回咨文。毛游击只得又到弥川堡那厢候回咨,意待结连原东山逃来的矿徒。只听得镇江逃来的百姓说,镇江游击佟养真,倚是佟养性兄弟,在镇江作恶,奸淫人妇女,索诈人财物,民不聊生,部下也是离心的。

毛游击闻知,就叫这干人,重赏了他,叫他去对大户军官说,说我现领兵万数,在广鹿各岛,来复镇江。如今又来朝鲜借兵,许我五干,刻下要到镇江。若城中有愿降的,可早早翻城应我,与他官做,不要待我兵来,玉石俱焚。这干人欣然去了。部下守备丁文礼向前道:“这人去,不知做得事来么?我有一个契兄陈良策,原在城中做千总,不若我示勾引得他来,也是个内应。不然,也得一个真消息回复。”毛游吩咐小心,也去了。

到了次日,先是一个徐六来见,道是镇江千总徐景柏兄弟。景柏在此领兵,原非素心,天兵到此,愿为内应。目今佟游击拨精兵三百,抄杀黄嘴奴山归正人,城中空虚,可以攻打。毛游击疑是诱他,却是丁文礼又回,说陈良策正做中军,愿为内应。毛游击听了大喜,对王一宁道:“镇江精锐去捣屯民,城中所存不过老弱,况有内应,不若乘他不备,袭取镇江,事在必济。”就吩咐苏其民,领兵百名、屯民百名,前去截住剿黄嘴奴山贼兵归路;陈忠领兵百名,自领兵百名,直到镇江。离城二十里上岸,又着丁文礼去约会陈中军,又吩咐各兵身边各带墨煤少许,战时涂在脸上,自相别识,免致混杀。分拨已定,一齐进发。

到城已是鸡鸣了,千总张元祉、尤景和、毛承禄、王镐、王应鸾持枪先登,众人随进,一上城,便一齐呐喊杀入。果然陈良策同弟陈良汉,也呐喊相应,直奔佟养真衙内。佟养真梦中惊醒,不知甚缘故。忙与子佟丰年率兵迎敌时,被各家丁章得化、杨春一齐砍杀,一棍早打中佟养真额上,养真跌倒在地。丰年来救时,众家丁齐上拿住,丰年并家丁七十余人,都被砍杀。南兵因有别识,皆不致伤。剿黄嘴奴山贼兵,时已得胜回来,又遇苏其民、张盘邀击,杀死一半,生擒了领兵镇江守堡佟二、云任守堡高守官。天明收军,查点乱军死了两个好汉洪文贵、定有功,伤了赵文法等六名。出榜安抚百姓。当得兵马四百余名,马匹衣甲器械千余,百姓数万。传令不许掳掠,有犯必斩,百姓莫不欢悦。

江城烽火彻天红,惊有神兵出地中。一战欢呼擒大敌,太常应自铭奇功。中军陈良策进见,就札授他做镇江游击,徐景柏做中军,镇守镇江。又移文各村堡招抚,那各村百姓,都逼着守堡来归顺,守堡的略不从,便被百姓绑捆献来。城外纷纷的,今日报冯沾堡百姓擒守堡贼将陈九阶来献,明日是险山乡兵擒拿守堡贼将李世科来降。还有个盐税游击缪以贞来到双山收税,被住民傅登瀛拿献。各守堡都各惊惶,长奠守堡王可礼、中军毕可佑,都亲身到镇江投降,宽奠参将赵一霍,也差人送款。数百里之间,守堡贼将,非逃即降,不降不逃,必遭擒捉,声势大振。

毛游击自揣,实是孤军,一面催王参将挑选岛兵,同守镇江。王参将怕奴酋兵来,只是不动。毛游击只得将佟养真等二十二人,连斩获的首级七十二枚,差人押解到广宁,并请发救兵数万,粮饷数十万,接济镇江,可以为恢复根本。不然恐奴兵必行报仇,孤军难敌。王抚即便具题,奉圣旨:

朕览文书,见辽东巡抚王化贞本,见毛文龙领兵恢复镇江,当阵擒获叛党,解来,南四卫亦俱望风响应。化贞指授有方,将士用命,辽事渐有次第。但王师贵在万全,机宜难缓顷刻,尔部即便移文天津巡抚毕自严、登莱巡抚陶朗先,着原设将校、援辽水兵,星夜督发,从海道前进策应。其化贞调度广宁兵马,相机征剿。一面咨经略熊廷弼,严勒兵将,控扼山海,三方协力,务收全胜。该部速将兵马钱粮甲杖等项,移催接济,毋缓事机。又旨:辽左恢复,但兵寡势孤,昨旨传与抚镇道将各官,同心殚力,互相应援,务保前功,以图进取。梁之垣着领敕宣谕朝鲜,分兵犄角。措发钱粮,及升赏毛文龙等,催解马匹车辆,俱如议行。毛游击一片忠心,拼生拓地,早已达圣上了。但俗语道:“远水不救近火。”毛游击终是势孤,况又有妒功的人,不肯发兵救援,不知还守得镇江来么,只恐:扼吭机谋巧,孤骞羽翼单。不知傅介子,能否斩呼韩。

(累累穷岛,奸徒犹思藉以为奴献,倘使收之不早,其为登津祸,不更深乎!是非三方节制,乃三面受敌也。或者曰:虏习骑不习舟,代子河、浑河、三岔河,虏皆飞渡耶?岛民一为民,操舟者不患无人也。至巧袭镇江,可与班定远同垂不朽。

英雄捷于举事,只是善因。因民之思,则易抚;因民之怨,则易擒,直是眼捷手快。)

第十一回避敌锋寄迹朝鲜得地胜雄据皮岛

兵甲蟠胸,鲸鲵颈系。汉官仪,遗民重睇。笑摧枯,惊破竹,直是风雷厉。师行无滞。

溟海沧茫,穷边迢递。争奈是,军孤乏继。望援师,呼庚癸,徒有忧时涕。阿谁相济。《锦帐春》死有重于泰山,死有轻于鸿毛。故鲁曹刿三败不死,后来以兵劫齐桓公,复累败之地;管仲三战三北,也不死,后来脱羁囚,成一匡天下之烈。大丈夫自看得定,后来必能为国家做一番事业,便不须悻悻而死。但不可似汉李陵,借口陵不死,将以有为也,把一个身子降胡,家覆名灭。毛游击他只以四百人袭取镇江,归附的多,连复州游击单荩忠,前见他招抚,尚未归心,后边闻他镇江成功,也聚集辽民五六万,与毛游击声势相应。只是奴酋先时把一个佟养真守住镇江,断了朝鲜来路,南四卫多已投降,他道辽阳可以稳据了。不期毛游击复了镇江,东结朝鲜,西连四卫,南接登莱、天津,东要防他与朝鲜合兵捣巢,南防他与四卫登津合兵恢复辽阳;若犯广宁,又怕他合兵断河,截他归路,或轻兵袭他粮,剿他后队,有一个不两立之势了。况且佟养性又因他拿了兄弟佟养真,急要报仇,撺哄奴酋先取四卫,使他回不得广宁,后边装载炮车,直取镇江。故此先把一个刘爱塔封做总督盖复金三卫总兵镇守,领兵来管理三处。单游击不服他管理,杀了他招降人。刘爱塔大怒,报知奴酋,要来征剿。单游击知是对他不过,忙将城中百姓,渡到长山岛躲避。鞑贼知道来追,喜得不知水性,遭风打坏船两只,淹死了许多人,遂不敢来,只候佟李二贼军令,同取镇江。此时毛游击正在镇江招降纳附,只见报马来,奴酋已收了盖复金三卫,单游击已退入长山岛,毛游击道:“这贼是断我归路,剪我羽翼,不久就来攻我了。”就吩咐城中百姓,有愿归中国的,可即收拾行李,暂赴各岛安插,着苏其民、张盘、李景先分投装载,散入猪岛、獐子、广鹿各岛。城中携儿挈女,担笼挑箱,累累不绝。

毛游击差兵护送,不许百姓自相抢劫,又行牌各船,火紧装载,不许索钱钞。似此两日,已是二十七日,毛游击道:“不好了!再是两日,奴兵必到,势须分投避他,以图再举,岂可坐以待毙!”自带了部下家丁,并城中愿行百姓,约有二万,渡江走入朝鲜地方。

一鞭骄马去匆匆,避敌他乡效古公。身在不妨图再举,肯教轻自殒蒿蓬。

到弥川堡屯下,求宣谕朝鲜梁监军,要他对朝鲜国说助兵。这厢佟李两个,同奴酋儿子洪太,率领兵数万,前驾炮车,后拥铁骑,漫山塞野赶来。二十九日,把镇江城铁桶一般围住,口口声声要捉拿毛文龙,砍头祭旗。此时城中,除苏其民等将船装载拨入岛中约有二万余人,随毛游击到朝鲜也二万有余,在城中的,原不愿去,希图献城做功的,都开门投顺。不知佟贼恨毛文龙拿了兄弟,又怪这些人反复,今日降汉,明日降胡,竟不分玉石,带同部下乱砍,把城中不分老少,杀个罄尽,城中房屋,尽行烧毁。

涓涓热血涌如泉,燎尽茅檐剩有烟。一似咸阳当日事,独余鬼火照平川。满城搜遍,不见毛文龙。佟贼又去搜得几个人来问时,道:“毛游击前日已出城到朝鲜去了。”问佟爷时,道:“佟爷被毛游击拿住,连几个守堡官,一齐解往广宁去,已王六日。”佟贼听了大怒,道:“不杀毛文龙,誓不回军!”把这几个也砍死,把炮车都推向鸭绿江,沿江都屯了铁骑,差人过江,对朝义州节制使朴烨索要毛文龙,如不行送转,先攻打义州,后去弥川堡,捉拿毛文龙一起。

此时朴烨,要说不在,奴酋已探听得毛文龙屯在弥川堡;若要缚送,怕中国责问;不送与他,设或奴兵渡江,岂不是惹火烧身!寻思无计,道:“不若我放一条路,与他自到弥川堡。拿不着,不干我事;拿了去,中国责问,我只推奴兵自来擒捉,势大不能救应,责备不得我。”就暗着通官前去,许他差人引守,自己擒捉。佟李二人应了,悄悄发兵,渡了鸭绿江。过义州城,朴烨紧闭城门,不行拦抵,也不着人通知毛游击,竟听他过了,直向弥川堡来。

此时毛游击在堡中,也防奴兵要来,只倚着义州为地方干系,毕竟不放他入犯,不料他已是潜地杀来,把堡子围住。部下报有奴兵,毛游击登堡一望:

遍地飞来铁骑,连空布满旌旗。若教容易出重围,除是身生双翅。

毛游击自想,身边堪战兵士,不及四百,火器又不多,料敌不守。早又堡门攻破,毛游击也顾不得众人,只带领得家丁三十余人,自骑着一匹千里黄骠马,从堡后杀开一条血路就走。无不一以当百,杀死奴兵数百,杀出重围。堡内百姓,逃的、死的,也没了一半。

毛游击出得围,计点从行家丁,也只存得一十七人,后面尘沙大起,早已追来了,头队鞑子有三五百。毛游击见他逼近,反将马带转,一齐冲回。出其不意,鞑兵吃了一惊,被毛游击将为首的砍死的百数,鞑兵退去,复合着第二队赶来。毛游击看见一座树林,却把马闪入,让他过去,复绕过林子,走在他后,又一齐大喊一声,杀得鞑兵乱窜。又杀伤他百余,意思要吓他回去,那鞑兵却又合了些赶来。毛游击道:“方才慌慌出堡,干粮都不曾带得,如今又乏,如何是好!”只见一个家丁王镐道:“前面是三岔路,爷可往西去到平壤,我哄他往东,缓住追兵。”毛游击果然带十六骑往西,王镐独自一个在东,打着马儿慢慢行。鞑兵赶来,瞧见西路无人,东路影影有人行动,便发一声喊赶来。这王镐不怕事,偏兜转马,舞着两把刀杀来。这些鞑子见他衣装齐整,错认做毛游击,团团围,道:“不要放箭,佟爷要活的!”只把枪刀来杀。这王镐是拼个死的,反两把刀雪花似乱飘,砍得人风叶般乱滚,砍伤岂止百多个鞑子。不料马中了几枪,一交跌倒,王镐便下马步杀。又砍了许多,早用力已尽,两臂俱提不起,要自刎时,刀也使不得,便笑道:“你拿去,你拿去!”众鞑子一齐赶来捉住,道:“拿住了毛文龙,拿住了毛文龙!。”王镐道:“奴酋!毛爷盖世英雄,可是你近得的,拿得的!”那会佟养性听得拿了毛文龙,飞马赶来,只见众兵道:“这蛮子不是毛文龙,却砍坏了我百数人!”佟养性道:“这等也是条好汉,你便在我麾下罢。”王镐道:“奴狗,我学你反叛天朝么!”便待夺刀来砍,终是力乏。佟养性大怒,忙叫砍,便钢刀乱下,砍做一团肉泥。意气薄青云,何嫌首领分。杀身殉主难,不愧纪将军。

再抓寻毛文龙时,绝无踪影,佟养性只得收军去了。

毛游击探得奴兵已去,复到弥川堡来。可怜尸横遍地,不是折脚,便是无头,这些随来的百姓,也有溃围走出的,也有躲在隐处的,也有混在死尸中的,剩的不下万余。却移咨义州,道他潜通奴酋,引兵杀害,又移咨议政府,道国王背弃国家平倭之厚恩,却通奴虏,残害中国人民,图杀中国大将。议政府差通官朴弘文,再三来辩,说是边臣失事。毛游击定要上本,要请登莱天津兵来讨罪。议政府只得计议道:“留他在此,毕竟为祸胎,惹奴酋来骚扰,不若助他些兵粮,送他回岛,可以两全。”遂又着朴弘文来见,说:“国王受天朝大恩,并无异志。看得本国海中,有一座皮岛,可以屯兵,可以耕种,情愿差人协助开辟,助耕牛谷种屯田,若奴酋来攻,发兵犄角。”毛游击也假脱手应了。

朝鲜便备办船只,送他到皮岛中来。果然好一个所在:

山拥连城,海开天堑。林标彩帜,涛震惊鼙。前列着獐子岛、石城岛,高拱藩篱;侧连着广鹿岛、皇城岛,遥联臂指。飞泉甘冽,何愁斥卤难飧;广野膏腴,最喜◆锄可运。正是天为中国添雄镇,地控华夷作远图。

毛游击到岛中一看,果然广有百余里,内中多有山泉,不通地脉,都淡而可吃,有旷野,可以耕种。西北一路出海,其余四而尽是高岩峻壁,复岭危冈,重重包裹,似一座石城。背面东西各有一山,高峻可以望四方往来船只。岛前列着三个小岛,是日前招抚的,一座是石城岛,一座獐子岛,一座鹿岛,左首环着的是向日留王参将屯扎的广鹿岛,右首朝鲜地方,背后是座皇城岛。前有拱,后有卫,左右又有拥护,果然是一个形势之地。毛游击看了,满心欢喜,道:“各岛人民,都是我招抚的。如今我要进兵,却可由各小岛渐进,他要攻我,不惟不善驾船,料不能舍各岛飞来,这真是可战可守处所。”一面行文各岛知会,听他节制,一面移咨登莱天津,共图进取。这正是他平日报主有心,今日更用武有地了。

喜是龙归海,还欣虎负◆。从今穷岛上,决策斩单于。

但一时虽是得地,只是资籍属国,终是资粮不足,方经奴酋掩袭而来,终是兵气不扬。况远在海中,终不似在镇江,可以呼应南卫。不知还可以备广宁缓急,止得奴酋长驱么?

(镇江之役,原以夺虏之胆,非以收平胡绩也。坐以待毙,迂矣;战九天而潜九地,真善胜之将,此其发轫乎!弥串之先,虏曾袭之车辇,毛将军曾以水淋山成冰,因其人马蹷,亟击之,杀其众数千,盖以术胜众,以寡胜众者。)

第十二回刘渠力战镇武一贵死守西川

奇兵迢递隔朝鲜,胡虏长驱涉大川。已见木罂浮铁骑,谁凭天堑扼投鞭。

西平日落旌干冷,广武风高鼓角连。愁是折冲无伟略,却叫士马饱戈

大凡守者必要依险阻,这险阻不过是高山峻岭、大川阔涧。故此辽东以鸭绿一江分华夷,又以三岔一河分东西,山之有路处设立关隘,水之浅处设立津渡。这是险要。如河东是清河、抚顺两关,控住奴酋入门,河西是西平一堡,扼住联桥渡处。屯兵设将在山的,乘他车不得方轨,马不得驰驱,可以破他;在水的或是劲弓强弩,邀击他于半渡,不得近岸,这都是设险之意。

奴酋向与佟李二叛将谋取广宁,奈是行游击连结了四卫,他要是辽阳渡河,怕是西平前阻,海州四卫在后追袭,首尾难顾。如今把一个毛游击逼往朝鲜,又设兵一支,屯在镇江,提防朝鲜,刘爱塔镇守了金复盖三卫,又屯兵一支在旅顺,以防登莱天津水兵。分布已定,他在十一月二十九杀牛宰马,大犒三军。十二月初一,将钩竿云梯炮车各项,陆续都运到海州,要乘冰坚渡河,袭取广宁。王抚知道,尽发义勇五营,向三岔河打冰,又沿河布摆巡棹,着人知会西虏,借兵七千,吩咐游击刘世勋,带兵一千,与他一同屯扎,着他探听奴兵,一过河便行攻击。又令副将鲍承先率兵在大黑山遍插旌旗,点放烟火,以疑奴酋,使不敢轻进。又吩咐游击周应干,前往柳河地方设守,遇他哨卒数百,也被周尖干砍了三个,捉了七个。奴酋大兵,竟屯海州不动。

直至正月中,他有了内应,竟自分兵三路,一支走柳河,一支走三岔河,一支走黄泥洼。都在上流,把大木头连成排,上放沙泥,彼此相绾,顺流而下,到狭处联定过河,直攻西平堡。守堡参将罗一贵,是关西人氏,英雄无敌,向日熊经略知他勇猛,也曾几次咨取。今守西平,城中有七千敢战兵马,得知奴酋入境,一面飞报到辽阳,一面吩咐将堡门牢闭,旌旗放倒,只于垛口布满强弓劲弩并火器,以待奴兵。果然奴兵杀至,见城上并没旌旗,道是堡中想已逃去,一齐放马赶来。到得城边,一声炮响,旌旗齐起,弓弩火器乱发,把这些奴兵打得尸横满地,血流成川。罗参将又大开堡门,自己一骑马、一杆枪,带领精兵五百,一齐冲出。赶杀约有五里,遥见奴酋大军已至,罗参将收兵,奴兵已折却二千余人。

奴酋因问李永芳:“这守将是甚人,这等勇猛?”李永芳道:“前探知是个罗一贯,是个中国猛将。”奴酋道:“你可领兵攻打,乘便可招他来用。”李永芳就督兵前来,意思道:“人不到危急,不肯投降。”先把堡子团团围定,攻打了一日,罗参将多方备御,不能打破,奴兵被火器伤了许多。李永芳设计,乘着夜间,架了十座云梯,下用滚木,上边摆满了精兵,远远推向城边上城。不期将已到城,忽然城垛飞出许多铁丫,把云梯撑住,不得近城。要退时,城上又飞出许多挠钩,把梯搭住,不得退步,里面又把箭与火器对着云梯放来,梯上人跑不及,不是射死打死,便是跌死。乱了一夜,又不能取胜。

延到次早,李永芳自骑着匹马,打着两面招降旗,围绕了些勇猛鞑子,向城楼叫罗将军答话。罗参将便倚着城楼见他。李永芳道:“罗将军,我兵一路来,无军不无城不破,败你这西平,比得辽阳么?不如开门相见,我保你做一个镇守广宁大总兵,何苦两边杀伤人马!”罗参将便大骂道:“叛贼!你岂不知罗一贵是好汉,我肯降你么!”言罢,飕的一箭,竟望李永芳射来,李永芳一闪,把他一个家丁早已射死。李永芳大怒,喝叫攻城,奴兵四面蜂拥攻打。那罗参将全不怕,也竖起一面招降旗,一阵火器,把这些奴兵打得退了四五十步。永芳大恼,砍了几个先退的,又催上来,攻打半日,又被火器打伤。

两下苦苦相持,待要退去,却夷兵来报,道广宁有兵马杀来。奴酋便与李永芳计议,若退兵去,他城中与救兵一齐来,前临三岔河,一时退不迭。不如留兵数千,困住西平,若大兵与救兵相杀,杀退救兵,西平孤城,不怕不下。两人计议,恰又有人下书与李永芳,叫他鞑兵战时,单攻中路,可以取胜。李永芳说与奴酋。留兵攻打,两个合兵,前来迎敌,就攻广宁。

远远望见南兵已是渡沙岭来了,前部先锋是王抚标下将官孙得功、黄进,后边两个大将,是总兵祁秉忠、刘渠。尘头相向,约摸有半里远,这两个总兵见了,吩咐火器官,快发火器。这一阵烟,遮得彼此不相见。孙得功、黄进趁这势,把马一带,带向侧边,一个闪在左,一个闪在右,道:“让刘爷、祁爷上先。”这祁总兵便带着将,催促军士,刘总兵也持着刀,督将士砍将上去。两边大杀,可有一个时辰。

马蹴尘生,刀翻雪卷。轰轰鼍鼓,似动春雷;扰扰军声,如崩太岳。箭起处,弓开夜月;枪明处,刀露秋霜。半空飞血雨,飘扬壮士之肝肠;遍野倒身,倒碎英雄之侠骨。正是:

各抱忠君志,齐怀殪敌心。谁知旗辙靡,鬼火满山阴。

这两总兵与奴酋正战得酣,两边都有杀伤,都不肯退。若使孙得功与黄进做两支奇兵,从侧杀入,也可取胜。谁知那两个将官,奴酋未渡河时已遣人约降,要献广宁城,这番正要卖阵。孙得功先带了马,喊一声道:“兵败了,兵败了!”转身便跑。黄进也是这样喊,两个领本部先走。这两个总兵部下人马听了,也捉脚不定乱跑。奴兵乘势一拥过来,把那些铲头箭乱发,祁总兵一箭早已射中了咽喉,死在战场之上。岩岩瘦骨不胜衣,服国宁辞身力微。碎首沙场君莫笑,九原应自喜全归。

刘总兵见祁落马,正伸手来扶,不期部下兵倒冲回来,把刘总兵一冲,也跌下马。刘总兵料到不好,忙对牵马家丁刘亮道:“快回去报与夫人,好看我八十岁老母,我顾国顾不得家了!”言罢了,也不复上马,还持刀砍杀去,却被一阵鞑马卷来,刘总兵早不见了。

也恋高堂有老亲,临危难忘主恩频。倚门莫洒思儿泪,报国由来不计身。

两总兵部下,三停折去二停,这孙、黄二人,反一路抢掠,道“哈赤大兵来了!”惊得沿途百姓,无不逃生,早把一个广宁城震动。这边罗参将见西北法头大起,知是救兵到了,吩咐部下:“只待救兵来时,一齐杀出,里外夹攻,砍完这些鞑奴!”只见起了几个时辰尘头已息,城下又来了些鞑子,都提着南兵首级来招降,罗参将道:“罢了,救兵想已败了!”忙问城中还有多少火药,军士答应道:“不上十余斤。”罗参将道:“如此怎生退得奴兵!”部下千总冉富道:“救兵不至,便失守,罪不在我。不若且杀出城,奔到广宁,待大兵来复城。”罗参将道:“守将当与城同存亡!”想了一想,便向北拜上两拜,道:“臣力竭矣,断不偷生负国!”拔腰下刀,向喉间一刎。左右忙来夺时,他勒得猛,咽喉已断,血如泉流,早已死了。羞屈穷庐膝,宁为刎颈人。忠魂难再返,意气久犹新。

城中无主,火器俱无,贼兵驾云梯薄城而上。这些部下,感罗参将忠义,也没个肯降,或在城上,或在市中,无不舍命相杀。虽被奴兵杀得一个不留,却敢将奴兵杀去许多。挟纩蒙恩厚,捐躯慕义深。重泉愿相逐,酬国有同心。

奴酋因怪各兵死战,伤贼甚多,将一堡百姓,不分男女老少,尽行屠戮,鸡犬一空,然后复随着奴酋大军,共取广宁。此时奴酋闻得熊经略自右屯发兵来救,虎憨有兵,在镇静关屯扎,刘渠虽败,广宁还有大兵,怕是孙得功诈降,诱他深入,把大兵在沙岭屯扎,只差数十个游骑前来哨探,以决去取。只不知这倡议战的王巡抚,也能出一两个兵来战,专言守的熊经略,也能助得王抚固守广宁么?怕是:重关难把丸泥塞,变起萧墙不可支。

(河西之役,以战为守,当以兵邀奴于半渡,亦可以逞。以守待战,宜以重兵屯广宁,乞援于熊经略,更俟西虏之至,以观其虏之效。乃俟虏已渡河,狼狈遣将,则军败而城中卒以动摇,不几战守两无据哉!惜已。

尝揆之,杨经略一迂流老子,王巡抚一孟浪书生,所以俱败事。)

第十三回广宁城叛将降奴松山堡监军死义

疆场事口兵,战守论纵横。识短议多癖,心雄气自生。

解衣嗟助斗,胶柱笑调筝。国难谁为拯,胡尘岂易清。

瓜分怜土宇,草菅惜黎氓。无复征输息,还勤宵旰营。

请缨羞浪许,覆愧虚声。回首河西地,扪心恨未平。

做官的处事,不可雷同,随人脚跟;更不可不和衷,各生意见。初时偶然各见一是非,后来毕竟要是其所非,非其所是。加以固执之意气,又佐以党护之友朋,如冰炭之不可合,如水火之必相制。却不知我所争者,恐误国事,奈何反至因争而误国乎!毛游击镇江一事,王巡抚靠他做恢复张本,也未必然;熊经略道他破坏三方节制,却也过刻。两边争功争罪,竟至不合,把这一段灭贼机锋意气,都移奏疏口角上,人又不无左袒。江侍御有言,不从战守起议,从化贞廷弼起议。又曰:“非经、抚不合,乃好恶经、抚者不合也;非经、抚不合,左右经、抚者不合也。当事者不悟,而旁佐者又不悟,至于坏事,岂不可惜。

奴酋既陷了西平堡,把大兵屯在沙岭。此时王抚因孙得功等回,已得到渠败报,忙着人催熊经略督兵救援,着人催西虏助阵,把城中战守事务,委江朝栋、孙得功一干管理。到得二十二日,只听得城中乱传:“奴酋兵二十万,已过沙岭,离城不上一二里,已到了,快些迎接,可以免死。”江朝栋与高监军忙来弹压,如何弹压得住!早已见孙得功领着家丁,来至火药库,正值各军关领火药,上城装放,俱被夺下,将来封了。其余兵器粮饷各库,黄进又已分头封住,着人看守。城中百姓,无不挈子携妻,抛家弃业,拥住西门,各思逃命。正是:扰扰避干戈,争先似逝波。呼亲悲幼子,失侣泣娇娥。

车折争先轴,人骑失辔骡。急行无缓步,独自叹蹉跎。

六街三市,正自挨挤不前。又是一班乱民,一时寻出剃头待诏,把头发剪做光光的,在街上拦阻道:“一应妇女金帛,都要留下,犒赏鞑兵!”恣意抢掠,不容行路。一班贪生怕死的无耻乡绅,穿了素衣角带,秀才着了蓝衫头巾,率了些无赖军兵,都闹哄哄抬着龙亭,要出迎接,还不知跪好,打躬好,越发填住街衢。

江朝栋看了,道:“这事决撒了!”忙匹马赶到军门来。辕门已是大开,自辕门至堂上,逃得无一人,私衙尚是封着。

他一脚踢下门厅,竟奔卧房。只见王抚犹自拿着一纸书,痴痴地看,猛回头,见江朝栋赶来,吃了一惊,大恼道:“你不去守城,来此做甚?”江朝栋道:“还说守城,城中民变,开门降贼,要缚你去献功!事急了,快走,快走!”不待王抚回言,拉了出衙。急寻马时,外边有一群伺候骑出入的马,衙门中人已先骑了逃去。幸有一将官差人送马七匹、骆驼二只,正等王抚坐堂解进。江朝栋忙牵来,扶王抚上马。衙中家人在房中捡得四个箱子,装上骆驼,众家人抢先的,也得匹马骑,落后的,也只得步行。赶至城门,又遇一起乱民,拦住城门,抢劫百姓,不能行走。王抚从人吆喝道:“都爷来,要他让路!”不期一个乱民道:“是都爷,正要拿去请功!”就劈脸一棒打来。一个家人来救时,王抚不伤,这家人打得血流满面。四个箱子,乱民道:“要留着进贡鞑王。”都被夺下。王抚道:“是书札,别无他物。”众人打开一箱,果是些书,不肯还他,将来乱撒。簇簇拥拥,你要缚,我要拿,正解拆不开。恰得江朝栋带了自己几个家丁赶到,见了忙拔刀乱砍,护得王抚出城。路上又遇辽人数千,假装西虏,沿途邀劫,亏得江朝栋保全,向闾阳投熊经略。其余各监军守巡,无不闻风逃出。独有高监军邦佐,正在城上点闸军士,听得城中反乱,急下城来,迎着一班秀才,簇拥龙亭前去。高监军道:“诸生读书,岂不知大义,如何作此行止?”只见众生道:“老大人,性命干系,说不得这王道话。”一齐欣欣去了。高监军大声斥骂,忙策马去见抚台。却遇孙得功正封仓库回来,撞着道:“高先生,一同去迎接老憨何如?”高监军红了脸,道:“孙得功,莫说国家深恩,王抚台待你也不薄,怎么不把这等意气去杀贼,却去降贼!”把靴梢指着道:“真狗彘不如!”孙得功笑道:“不如狗彘的,也不止我们一人。”部下见高监军拦他高兴,待要杀害,得孙得功摇手止住,他自跃马去了。来到辕门,听得抚台已去,各道将已相继出城,只得回衙,带了两个家人高厚、高永,也望闾阳进发。

行到松山一路,想道:“朝廷命我监军,监的是败亡之军,叛乱之军。况在广宁,贼兵未至,先自溃散,说甚官守,说甚臣节,有何颜对朝廷,对父母?”傍晚歇宿,忽叫两个家人道:“我受国恩,不惜一死。但你二人,好收我骸骨,去见我母亲。我尸骸葬在我父坟侧,使知有死事之儿,不绝也。”高永听罢,大哭道:“太夫人在家,日日望爷衣锦还乡,怎么定要死节,不图回家一见?”高监军道:“我也知我母年已八十四岁,一子尚未长成,但义不可生耳。”高厚又哭道:“老爷,如今巡抚、各道,哪一个不回,老爷何必如此!”高监军道:“这各行其志,你两个再勿缠,乱我方寸。”因叫烧汤沐浴,仍旧着了冠带,写一纸书道:男受国恩,无能为国固圉,一死犹未赎罪。独念高堂垂老,不能奉侍,当作九泉之恨。然忠孝不全,母亦谅之,忠孝传家,母之所训,母之所乐闻也。杳杳游魂,知回绕于膝下。

付书将待自缢,两个家人又扯住不放,高监军大恼道:“你要我死在牢狱,死在市曹么!”将两个驱出房来。西向拜辞了君亲,随即悬梁自缢。高堂白发也萦情,委贽如何敢爱生。客舍英魂疑未散,飘飘远逐白云行。

高永与高厚在房外,相对哭了半晌,不闻声息,知是已死。启门而入,见他气已断,颜色怡然。两个又抱了大哭一场,百计寻得棺椁,收敛了。那高永又对高厚说:“老爷在日,待我甚厚。我不忍主人独死,无人使令。但老爷棺木,切须带回,切勿有负主人!”也自缢而死。

既无负心臣,宁有背主仆。莫谓奴隶中,忠忱不相若。

果然高厚只得将高监军棺木,随众向山海关搬回。

此时山海关是蓟镇王总督镇守,他闻知广宁失陷,京师左首险要,守得此关,怕有奸细混入,为祸不小,竟把关门牢闭不开。广宁一路逃来百姓兵士,不下数十余万,都在关外,要进不得。这些百姓,只是望着关号哭,那干逃兵,身边带有器械,呐喊要行攻关,管关的一发不肯开。嚷乱日余,关中都防不测。熊经略与王巡抚二人计议道:“目下山海关不开,若使军兵情急,反叛从虏,固是不妙;若使激变攻关,不惟失了一重险隘,倘乱兵沿途持刀劫掠,岂不震惊京师!这须放他入关才是。两个计议了,熊经略随带了家丁,直至关下。这些乱兵,见了熊经略,也不敢胡言了。只是这些百姓,仓皇号哭,沿途悲唤,甚是可怜。熊经略吩咐:“不许乱动,待我对总督讲放关。”竟差人自关外投书入关,乞开关以救百万生灵,消不测之祸,若有奸细,熊某承当。因传令各进关兵士,不许带有衣甲器械,俱要抛弃关外,方许进关。着从兵在关外扎一营备变故,自己带了家丁,坐在义罗城内弹压。这干人,真是死里得生,依着吩咐,不敢搀前挨挤。一连放了三日,丢下衣甲器械,堆积成山。待放完之后,熊经略吩咐,都收入关上库。不惟全了许多性命,又得许多军资。其时王抚与各道押后,渐渐都至关中。

奴酋直至二十四日进广宁,将城中子女金帛、钱粮器械,搬运一空。不惟陷河东,河西又失一半。(广宁之陷,以孙得功。然奴屯兵沙岭,内变而外不应,能如张辽之在合肥,待以镇定,徐而执之,犹可以保全。王抚此际,可云驭变无才。至军民逃窜,势已燎原,犹责闾阳一旅为援,岂非杯水之救!况重关之下,汹汹欲奋,使其不破虏而破于逃兵,逃兵既破关,不得不发兵御之,则战在内,其痈溃更不堪言,即死亦何济乎!故窃谓芝冈无死法,其以蟒玉出大明门,且与本兵竞,则死机也,没世之下,应有人白其冤。

欲缚王抚之人,正王抚所用之人。人之不知,能知时知势,谬云战乎!一笑。)

第十四回群贤忧国荐才奇士东征建节

冥寞鉴忠贞,殊方役五丁。雄涛开远堑,迭嶂耸层城。

飞渡隔胡骑,扬拥汉旌。莫轻夜郎小,绝塞可横行。

兵法云:先自卫而后攻人。又道:可守而后可战。故地利不如人和之堪凭,天时又不如地利之可据。古来秦得地险,常以函关一面制诸侯,使不敢仰攻;吴得水险,常以长江千里屈曹丕,望洋兴叹。就是奴酋之逞强建州,亦是两江环流,一山后拥,其寨居山顶,险绝不可攻,所以得吞并各夷。若广宁,只靠得一条三岔河,一渡河,广宁就不可保。

当时镇江复陷,有人道毛文龙贪功生事,贻害一城。到广宁一失,是经略巡抚两个大臣,征召竭天下之兵,征输尽天下之饷,营造备天下之器械,不能为圣上固广宁;那不费天子斗粮,不折天子粒粟,更不曾闻役天子之一人一骑,折天子之片矢只弓,直探龙穴,夺骊珠于梦中,难道这功还不奇,这人不足取!镇江报捷,献俘佟养真,已经圣旨升毛文龙镇江参将,王绍勋副总兵策应。经、抚争他功罪。内阁叶台山上疏道:

国家费数千万金钱,招十余万士卒,未尝损奴酋之分毫。而文龙以二百人擒斩数十,功虽难言,罪于何有!有以为乱三方布置之局,则此局何时而定?以为贻辽人杀戮之祸,则前此辽人之杀戮,已不胜其惨,岂尽由文龙!

是非已是大定。

抒赤亦由我,雌黄且任君。一朝公论定,麟阁共铭勋。

翰林董思白又上疏:

臣闻齐式怒蛙,勇士争赴;燕收骏骨,智者辐辏。以二物之微,犹有伯王之资地,况忠义奇杰奋不顾身之士!立功于万死之场,槁自于无援之路,而弃之以快敌,疑之以资奴,此行道之所咨嗟,愚臣之所扼腕,而为国家惜也。

臣伏睹奴酋发难以来,河东世将,望风投降,反戈向内,荡我疆圉,百姓莫不剃头乞命,我之师臣与各道臣奔逃。郑重经略,三授尚方剑,加设抚臣,沛发内帑,竭天下之力,以供方虎之所指挥,竟无敢一矢东向者。而兵乱于内,强促于外,举朝文武百官,莫不变色相对。设曰无将无兵,臣窃惑之。岂辽东数千余里,无一忠义;四海九州岛之大,无一奇才异等之士,超距投石之勇,堪为国家吐气者!观前后邸报,南卫铁山诸处遣民,犹肯徒手保险,死不降奴,号天饮泣,以待王师。又幸有毛文龙者,持孤剑,穿贼中,与豪杰士王一宁等,设计盟誓,以二百人夺镇江,擒逆贼佟养真等,献之阙下,且不费国家一把铁,一束草,一斗粮,立此奇功。当时登抚若肯疾速策应,资以器械衣粮,使之收拾残民,立成一军,时出挠贼,凡诸陷贼之人,必有思汉内应者,岂非制奴一奇策耶!奈何信王绍勋之偏私,借口先发为恨,一不策应,坐令孤绝,又虚誊塘报,破坏功臣。臣窃伤之。以为文龙不幸,既隔于奴,又隔于登莱,无生文龙矣。今回乡人又称,文龙于前月中,设计杀奴贼二三千人,奴令李永芳、佟养性以车驾炮往,与文龙为难,又放还朝鲜人,约共缚之。当事者以文龙无邸报,恐回乡人为奴所遣以诱我。猾贼多计,其事诚不可知。然使实有此捷,而望其来报,则事势之至难者。何则?奴既绝河东之路,绍勋等又谗妒其功,惟恐文龙不死,茫茫大海,何处可得达乎?

臣愚以为,文龙纵无后功,但以镇江一事观之,此真奇侠绝伦可以寄边事者。陛下试问满朝文武,从来有大将,不费一铁一草一粮,而能立功如文龙者乎?有能置身四陷之地,孤绝无援,能当忠义孑遗,感发成功如文龙者乎?如此胆略,夫岂易得!使今有三文龙,奴可掳,辽可复,永芳、养性可坐缚而衅之鼓下矣。且可就辽平辽,鼓舞残民,用其必死之心,炼成精卒,不待四出征兵,扰动天下,川蜀乱可以不作矣。今弃文龙于绝北,委忠义于虎狼之口,力尽而不救,不资以器械衣粮,使之坐毙,以听奴所鱼肉,以为养真报仇,佐奴酋而致其疾于我也,岂不哀哉,岂不惜哉!夫舍残辽必死之精卒不收以为用,而远募天下以致乱,弃奇策有效之文龙不救,而偏信一筹莫展之绍勋,侈口三方并攻,而索兵索饷,无时可成。不知存立文龙一军,即成眼前三方之策。舍有用,录无功,孤忠义,辅残贼,不顾天下安危,但局于一己好恶,如此不已,臣恐天下乱尽,尚不能越三岔河一步,而社稷已危也。

臣愚无识,诚见边事危急,而阻绝忠义,坐失干城,内自贼而遗禽于奴,深为失策,故不避狂瞽言之。伏乞陛下严敕经抚诸臣,消融成心,亟图救援。或飞一诏,募召海兵,即所在拜文龙为大将,录其民之有功者,次第升迁。仍敕梁之垣,当冒险曲达,将所赍银两,宣谕朝廷德意,遍加赐赍,使益感激立功,早收全辽,不至并坏天下,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乞立他为大将。

寥落何人议筑坛,匣中血剑每空弹。九重忽诺无知荐,静扫烽烟四宇安。

侯给事震◆,疏请取梁监军所赍二十万金,及王绍勋所统兵,悉资文龙,敕为帅,以联络岛屿间狡黠之壮士,涣散之人情,自统游兵一支,出没变化,不受束缚,亦一奇策。

到了广宁失陷,抚臣拿问,经臣更用王在晋,兵部尚书经略。始初王经略一本道:毛文龙寄迹朝鲜,潜踪海岛,囚虎难闻,飞鸟难依。乞发闽兵三千,航海应援,乞令户部给银六万,以济其急。

后一本又道:朝鲜,一弹丸之属国耳。四封之布置,所出几何,而使之战,则臣必不能;听空拳之将,而使其丐衣食于外国,则臣又不忍。惟有急呼饷于计部而已。

臣前请饷六万,犹存见少,而该部复吝其一。当此军饷缺乏,臣岂不深维计部之难,而有此可用之师,不图接济,无异灰忠臣义士之心,而亦何以令属国劝也。除淮兵见在登莱,堪以即发外,今当天常属就近粮二十万石,仅十万石;户部再发银十万两,动支买布三万匹,解发文龙。仍敕工部给以火药火器、铅铁皮革盔甲等物,随船带去,庶各兵衣食不乏,而器具应手矣。至毛文龙备历孤危,犹怀报主,条议方略,尤征壮猷,即授总兵职衔,颁给敕印旗牌,一切假以便宜行事,仍令王绍勋、严大藩等同心协力,共图征剿,有功之日,一体升授。圣旨升毛文龙总兵,王一宁登州府通判,赞画军事,赐敕他便宜行事。

敕至皮岛,毛将军拜了命,各将官俱参谒称贺毕,毛将军就移咨关会朝鲜,行文知会各岛,将当日镇江擒捉佟养真并车辇弥串拒敌效劳将士,除守备苏其民同王一宁解功赴京,有功把总张盘、陈忠、李景先、王甫、尤景和、毛承禄,都札授守备职衔,张盘督领皮岛陆路防守人马,陈忠督领皮岛水兵出战人马。查得石城岛紧对北岸黄骨岛,广禄岛紧对北岸归服堡,三山岛紧对北岸菱角湾、和尚岛,三犋牛、长山岛紧对红嘴堡,俱是要地,就着王甫、尤景和、毛承禄分守,李景先教训新招辽地各岛习水新兵。千总张元祉、张魁、吕一学,都札授把总,张元祉督水兵哨探应援各岛,张魁督沙喇船接济辽东避难入岛百姓,吕一学管理登莱天津山海塘报。又将钦给银六万两,动支奖赏家丁刘继祖等、耆民巩文杰等,就分遣耆民巩文杰、家丁刘继祖,督率兵民,在皮岛西北水口彩石伐木,筑起水关;家丁官养栋、耆民葛起凤等,督率兵民,在皮岛南面、东西两面垒砌墩台,以便望;家丁金汝才、耆民龚诚等,督率兵民,在本岛砍伐木植,大搭造营房并总镇府,家丁徐计功、耆民孙泉等,督率兵民,砍伐木植,打造战船、运船;耆民陆元升、彭国昌等,督率民匠,整备器械。又牌行各岛守备,相度地形,添设关隘、墩台,打造战船。本岛有效用百姓,俱着严行拣选,给与衣甲器械,不时训练,以备战守。又多差拨夜,潜至南卫,探有各村堡屯民避难逃回的,多方拨船接济至岛,随便安插;愿从军的,即分发训练,候武艺纯熟,即与补伍开粮;愿在岛的,即拨田屯种;原系工匠,即令入局做工;愿归中国的,即量给口粮,送入登津等各岛。凡遇有警,许得互相接济,不得推诿,致误军机。仍又时常巡历各岛,阅视兵马船只,抚安新旧人民。把这些岛处处都弄得岩险可守,这些岛中兵士,个个都教得精勇可战,居中驭外,璧合珠联,真已成一个雄镇了。

列屿成星共,居中气象尊。谁知沧海上,重辟一干坤。

毛将军既授总兵,则与天津登莱总兵一体行事,凡是沿海援辽将士,俱得节制调发,这番战守机宜,都得自做主张,奴酋料已不能安枕,料已不能占据了。正是:

龙城飞将新持节,匹马休思入汉关。

(世何尝无建功之人,不得人表彰,则不显;亦无不能建功之人,不委以事权,则不行。若非诸贤荐扬,朝廷假之以爵位,则亦当与穷岛流民埋没于荒烟蔓草中已耳。固知萧何应为三杰之首。

得思白、岵云两疏,而毛将军根脚定,所以得成八年牵制之功。)

第十五回陈方略形成聚术分屯驻势合联珠

巍然雄镇峙东溟,战舰满寒汀。鼓吹遥连燕冀,旌干远映淄青。

唇齿相依,辅车相庇,犄角成形。血战期衰虏运,奇勋丕振王灵。《朝中措》

天下事,偏有无心得之者。当日河东失陷,朝议三方进取,登莱、天津、广宁,都设有巡抚,屯有重兵,广宁由陆,登、津由水,要三路并行。谁知登、津两处,糜了多少钱粮,也不曾出得一船一兵,得他一矢一戟,后来并广宁失却,一番经纬,尽成画饼。何期毛将军因招抚得了镇江这奇功,因避兵又得了皮岛这胜地,北连四卫,南接登莱,东呼朝鲜,西吸天津,隐然成一重镇。当日毛将军奉有敕旨,总兵东江,一个皮岛与各岛,弄得星联棋置,隐然有虎豹在山之势。若只株守了这块土地,做一个龟兹小国,与国家任他的心,王抚差他的意思,岂不有负!他除将自各岛军后简练,以图恢复,他将各岛与登莱天津、金复海盖地形,远近进兵所在,细心筹划,想同一个方略,上本道:

平辽副决兵毛文龙为制奴灭奴事:切臣一介庸愚,在辽二十余载,谬蒙辽东抚臣王化贞委任,遂以孤军擒叛逆于辽民溃散之余,复镇城于丽国畏懦之后,虽至风劲冰坚,粮匮援绝,而犹仗皇上威灵,庙堂胜算,计复宽◆,术联南卫。而上年十二月内,奴贼渡河之后,尚余十余万归正之民,暨阴阳其志之丽人,牵制奴无西犯,倘津登之援师一至,广宁之进兵有期,臣张势宽镇,倡率南卫,用报王抚臣知遇之恩;既报皇上宠异之典矣。乃今津、登之应援,议同筑室;山海之防守,患切剥肤;设奇正以定分合,保危关以卫神京,复如理乱丝。臣虽孤处海隅,瞻依阙庭,未尝不太息悲咽,而继之以涕泣也,敢以一得之见,为皇上陈之。

西虏反复不常,谓宜待以羁縻。至于喜峰、山海各处,用先臣郭登守大同空营火炮地龙,及刘某炮石之属,以资城守,而更密运神谋,以折虏志,使彼为我用,而不为我患。此山海待西虏法也。朝鲜素称小国,自我有东事以来,兵饷丧于浑河之役,水卒死于诏使之还,既骚我卒于彼之江洋,更挪彼饷于我之兵士,固疲极矣。而无籍之徒,非谋赉经抚咨文,则钻求部府批札,动骑官马,满驮私货,随途扰害,举国尽为攒眉。臣思奴酋发难,皆为市井无赖所激,宜速敕登莱抚臣,严禁奸人托名咨札以入丽者。此登莱联朝鲜法也。至于三方布置之谋,以广宁为正,登津为奇,今则山海宜守,登津宜战。若就登津较量,则津兵当以应援山海,而登莱时联旅顺,密迩朝鲜,但令各岛联络其中。岛上居民,自王抚臣多方招抚,而各民自多感德,虑无不效命者。夫或招或剿,或战或守,或进或退,或合或散,出没海上,神岛间之奇谋,用登鲜之联合,固非特牵制奇着,实为恢复要着。然自各岛布置始,查得庙岛、鼍矶岛、皇城岛,为登莱门户,兵将船只,急宜往守,谅登莱抚臣自有成算。唯是旅顺之险,设若为奴所据,我之往来不便。旅顺东距三山岛二百里,请以辽兵二千,水兵船只七十号,用经略标下练兵都司陈大韶,以旅顺南营游击职衔居之,从岛入守旅顺,则登津朝鲜之水路通矣。三山岛东距广鹿岛二百里,请以辽兵二千,水兵船五十余号,用经略标下练兵都司王学易,以旅顺北营游击职衔居之,从岛入守金州,仍令陈大韶应援,则彼此牵制有率然之势矣。广鹿东距长山岛五十余里,请以辽兵二千,水兵船五十号,用经略札委练兵游击宋鹏举,以复州参将职衔居之,从岛入守复州,则断奴酋之左臂矣。长山东距石城二百余里,请以辽兵二千,水兵船五十余号,用经略标下参谋都司刘可伸,以海州参将居之,入守海州。石城相近小松岛,请以辽兵千余,水兵船二十余号,用经略札委加衔都司林茂春,署盖州备御事,入守盖州,即命刘可伸为之应援。石城东距丽岛二百余里,请以辽兵千人,船二十余号,用巡抚委守备程攸,以岫岩备御居之,入守岫岩。丽岛东距鲜镇宽◆二百里,即用经略札委镇江练兵游击张忠、札委练兵都司署◆阳守备尤景和,各率所部,乘除于鲜镇宽◆间,以相机直入奴寨。且分且和,以疲其力;且进且退,且战且守,以挫其锋。譬彭越挠楚之法,孙子惧吴之术,虏之逸者劳,合者分。而后臣督率众营各兵,凭山扼险,直逼辽城,山海关更出师蹙之。如臣前揭部院谓,山海扼其胫,三岔截其腰,臣等于东南拊其背而蹑其尾,奴可灭也。

夫招练辽兵,既免安家行粮,又省日月耽搁,兼日虏情,而我得一人,贼即失一人,策之得也。乃过虑者谓辽民藏奸,毋令渡海,正不知辽将或多通虏,辽民反实怀报国,且拣其壮丁为兵,载其家属过登,安插远处,何奸之有!惟速给臣饷三十余万,差官刻期押付,并再挑选登津各处辽丁二万,又募浙兵精于火器者万余,给盔甲器械,分往各岛,俾图战守,以襄恢复。至计奇正互用,首尾夹攻,岂特奴酋不敢窥山海,即河西亦不敢轻渡矣。

伏乞敕下,酌议处分,倘以臣言可采,速赐裁决。誓以慕义之余年,为国家竭东隅之报效。且臣受王抚臣东行之令,原约七月袭取宽镇,八月抚臣即渡河东。徒以事多掣肘,坐失机宜,奴势益炽,各城复陷,致臣效忠效义之雄心,沦没于堪悲堪咽之时事。而更迁延危疆,候兵候饷,杳然一载,此何时势也,而堪此空说空谈乎!况去冬奴贼先攻镇江,知江东无兵,是以新正安心过河,以攻广宁。今又牵制无兵,则山海必成孤危,而神京岂能安枕!且奴众虽不能摇舟,而辽兵捕鱼为生者,多为贼用,彼如先据各岛,则登莱亦成危局。是奴可水犯陆犯,我总难战难守,即杀身异域,徒增原下之悲,而一片忠肝,无补孤魂之泣矣。万分紧急,敢冒斧钺上恳。倘庙堂以未经目击之情形,偏执登鲜无益于恢复之大事,优游不断,错过六七月光阴,秋高风劲,渐至冬朔,事不可为,奴得并力山海,悔之无及。臣身居险地,言出痛心,不敢自附石画,第祈我皇上敕谕诸臣,用臣未议,使得悉心计而尽瘁乎鲸吞鳄噬之中,即粉齑有余荣矣!

圣旨:“该部看了来说。”满眼山川满腹兵,神谋还令鬼神惊。凭将一纸安边策,塞外胡尘瞬息清。

随该兵科出参道:为照毛文龙接济之说:急者自急,缓者自缓,此已腐舌,彼如充耳,致使君令不足以敌臣意,当局不足以胜旁纷,奈之何哉!假令榆关可丸泥封,西虏可鞭使,文龙即不妨置弃于虎狼搏噬之穴,若犹未也,则何恃而不恐。数月以来,宁前诸处,奴未敢一矢加遗,诚恐长驱而文龙之议其后也。文龙灭奴即不足,牵奴则有余。议者视弃文龙如沟中梗,奴一意西向,卷甲疾驰,危关孤垒,奚以御之?况其列兵旅顺,改造风帆,万一据海岛,望登莱,混称兵船,鼓棹迅至,彼时即悔接济之迟,误何及哉!

据文龙疏中,谈奴情甚悉,又谓某岛该兵若干,统以某将,诚不欲海上各区,使奴先据,长彼觊觎之心,绝我牵制之路也。夫辽民苦奴之虐,逃依丽国者,以十余万计,其心为中国死者,亦且数万。诚敕令户部亟如臣部议饷十万,前往接济,选辽民勇者,置之行间,列于各岛,以所举材官分隶之,既无招募稽迟之误,又无安家行粮之费,较之客兵不习水土,不耐风寒,不勇战斗者,费倍省而气复倍壮,是一兵可当奴百兵也。夫其不可丸泥封、鞭使者,朝廷且不惜数百万金钱,为补苴之计,而明明能乘奴者,任其疾呼不为引手,臣窃惑焉。

臣部前疏所题闽兵,招练渡海有日,可无容赘。独淮兵前奉旨过海,而裹足淮扬,借口剿妖豸绣之威,自行自止。

庙堂之旨意朝三暮四,其何以示令共而昭画一耶?夫一渡海耳,懦者畏之以为害,而奸者顾涎之以为利,所称假借札委,扰害无厌,藉其力不恤其私,利其物致孤其望,则柔远之谓何?臣部当与经抚诸臣亟严加申伤矣。既经具奏,前来相应,复请合候。

命下,遵奉施行。

(自此,朝廷之上,无不晓得皮岛的兵马真可以提掇登津,真可以牵制哈赤。有了一座皮岛,可以控制得各岛;有了各岛,登津之兵可以渐渐屯泊,可以渐渐向金复海盖四卫进发。若不是他招抚,奴酋先得了这些海岛,这些海岛归伏了奴酋,做他的向导,或分一个逆贼,以佟李之辈,以中国人用中国、学中国水战,结寨在皇城岛,就逼近了山东,结寨在广鹿岛,就近了天津。莫说西处不敢进兵,及要防守,则是年来朝廷但以全力防守山海,不急虑天津登莱,向来但闻失城失堡,此后但闻得收复金州各处地方,他的方略,那里是虚言哄弄朝廷,以邀封赏的。

披读方略,使人有封长白山之想。吁,如今安在哉!)

第十六回大屯田战守兼行通商贾军资兼足

黎庶凋零困转输,饥军庚癸又频呼。司空仰屋头为白,计部持筹泪欲枯。

水耨阿谁挥耒耜,火耕未见辟莱芜。东江今日勤耕凿,会见中原力少苏。

师行则粮食随,故有兵就要议饷。但饷没个神运鬼输,只靠得百姓。近来虽是为辽饷加派,却又不免有水旱灾伤减免,是百姓身上原也支不来。更又有贫顽人户之拖欠,奸猾揽户之侵挪,狡狯吏员之挪盗,越不足用。及至起解,也不免火焚水湿盗劫各项失损。至海运,当日辽阳未失,曾是登津运至旅顺,接济河东;广宁未失,曾是登津屯觉华岛,接济河西,如今已不能自登津运赴各岛。苦是茫茫大海,有巨浪飓风,因有触礁撞涡沉溺破坏等事,这不能竭百姓的脂膏养饥军,却扫巨万之粮储,归于大壑。饷司以出门作了事,军士难把空纸当饔餐,这也是一个极难的难事。惟有一个屯田之策。古来有屯田以民养兵的,是三国时枣,他在青州冀州率民耕种,使曹操兵无乏食。有屯田以兵养兵的,是汉时赵充国,他在金城安定散兵耕种,使中国不苦搬运,灭了先零叛贼。此还是古时的事。便我太祖,因刘益降得了辽东,也因饷道艰远,大开屯田,着人朝鲜市买耕牛谷种,商人入粟种盐。毛总兵他知中国百姓凋敝,登津转饷艰难,累次咨文催讨,又经经抚请题,圣旨催发钱粮,十不得五。要倚靠朝鲜,他国小民贫,不可屡屡烦扰,失了他心,倘使他离了心,向了奴酋,一发失了依倚。只是岛中向有岛民,更毛镇带有兵丁,日来接济河东西难民,拨船渡送到登莱的固多,存在海中的也不少,哪一个不要粮?若使饷不接济,不为措置,这有一食,没一食,军士怎生守岛,怎生出战?这些百姓怎忍死在岛中不生变么!须寻出一条长策。想得各岛除边海水所冲灌的,是斥卤之地,只可烧盐,不堪开垦;还有岛中高冈峻岭,峭壁岩,多系山石,不可耕种,其余平坦膏腴之地,已经本岛民耕种,常业不可占据;尚有已开垦因兵抛荒未开垦,其地尽可耕种,皆可界限成田,春夏种麦,夏秋栽植黍粟,以供粮饷。再于各山出泉处,随地开积成池,分成沟渠,以备亢旱。一亩所出的,可以供一人,一人尽力耕种,可得十余亩,便是一人养得十多人了。以此屯种,一来可以省少国家钱粮,二来少免登津输挽,三来也不怕岛中缺饷。

皮岛中百余里,地腴泉溢,向已开垦,如今复将可耕的尽行开荒。又查石城岛地方百里,地坦可耕,长山岛大小二岛,南北相对,中通海舟,绵亘百余里,其地可耕,又多薪水。广鹿岛周广数百里,向有田畴。其余给店岛大三十余里,鹿岛二十余里,色利岛大四十余里,獐子岛大三十余里,海洋岛大五十余里,五家岛大三十五里。又新辟皇城岛、三犋牛,各不下三五十里。皮岛东南有菊花岛、荞麦岛、须弥岛,都地广可耕。岛内除搭盖民居官房,已经居民耕种的、硗瘠不可种的,其余俱牌行各岛守备,督令耆民兵士,大行开垦。仍令明画界限,各定亩数,给佃辽民。又酌肥瘠,别上中下三等,定议税粮,每年于夏秋成熟之时,征收以充兵饷。中有贫民,毛总兵又差人赍有银两,前至登津、朝鲜,平买耕牛农器分给。

只见各岛岛民,在岛中开沟掘埂,成田地,又在农忙之时,朝耕暮耨,栽种粟麦。岛中老弱与妇女,携壶挈馈饷农民。各岛各立一个劝农官督课。只见岛中早已:

蓑笠动斜曛,耜锄破陇云。夫耕与妇,禾黍绿纷纷。

各岛之内建有仓廒,征收之时,将来屯积,以备粮运一时不到,可以接济军士,或是辽民归附,饮食不敷的,亦行赈给。把当日这些荒榛败棘,野草寒烟,一派冷落的穷岛,都已变做一个殷陈富庶的世界了。

云锁危峰浪拍空,萧萧芦苇泣西风。那堪得遇回天手,尽挈斯民化日中。

但是军士有本色,这是粮米了,还有折色,买酒肉衣鞋之类,是银子。又遇时月的犒,或是效有劳积,有赏。常言道:善用兵的,杀人如杀草,用银如用水。古时赵国李牧,他守边,一应赋税,都入他军府之中,所以他得每日椎牛酾酒劳军士。军士人人感恩,愿效死力。后来匈奴犯边,军士踊跃赴斗杀,教他片甲不回。若使李牧平日舍不得钱财,部下如何肯舍性命!故为将的,自惜不得银子。却也中国接济,有名无实,又不以时至,军士们嗷嗷待给,可以虚名哄弄他么?这也必须得要委曲收拾军心,毛将军就思量出一个通商之法、一个对支之法。商贾不通,所以岛中合用多缺,主是军士有些人参貂鼠银两,也置之无用,军士越穷。若一通商,客人贪利,怕甚风波,岛中百货凑集,有无交易,便之衣食皆足。且每货略取他些税,也可以济军饷。至于米麦草料,也听客商载到岛,验收若干,然后给批,听赴登莱饷司,对会东江应给饷银。商贩利重,他也不怕路途险阻,守支需迟。在饷司,却也省一项渡海船脚,又免一种风涛亏损干系,就移文登莱,乞宽海禁,除硝黄盔甲军器,恐有漏入夷境等情,听登莱人运发,或听东江自行关领,其余粮食货物船只,查无夹带违禁之物,竟听给引开洋,前至皮岛。凡到岛的,毛将军念他远涉风涛,为身亦为国,极其体恤。米麦草料军粮,细绢可备旌旗,布匹可备衣甲,都是军需,既已验收,即便给批,着赴登莱关领对支,仍加犒赏。凡是交易的,都为他平价,不许军民用强货买,又禁岛民讵骗拖赖。那些客商,哪一个不愿来的。

利重集膻蚁,舟墙遍海涯。从兹穷岛上,万里献珍奇。

每遇给放月粮,即将布帛之类,品搭与军士。犒赏时,即将货物充赏。原也是军士要用的,还也省他一番买卖,所以军士也莫不欢悦。岛中百货已聚。又将与朝鲜交易,与朝鲜换兑米粮,并军中急用铅铁等物,把个皮岛做了商贾鳞集、百货辐辏的所在。这番粮饷也稍足,军费也稍足,虽不能不藉中国的资粮器械,然已缓急可备,不纯靠定中国。

又因中国行鼓铸足国,咨部要行在岛鼓铸,工部委一个大使朱裕,带领工匠前去。铜炭已具,工匠禀要南京取沙,方可成钱。毛将军正虑往返耽延时日,忽然工匠在厂取泥做炉,开掘时,地下方广两丈余,俱是细沙,与南京无异,即行禀报。开炉铸钱,果然皆成,又得济岛中之用。这是天兵助顺,亦是人心格天。

壮志勒燕然,征输愧不前。精忱格天意,为出耿恭泉。

总之,财在天地间,无生财之人不生。若非实心为国,设出这些方法,今日索饷,明日索饷,口顽耳更聋,一言之失。又是要君跋扈,开罪于上;如强要驱这干饥寒军士出去,不唯不济事,于心亦何忍。唯如此食足兵强,方可以灭奴酋为分内事了。(富强二字,有国的不讳,故管仲强齐,范蠡伯越,都先把富国为首务。振南亦踵此策,而说者欲严登津入海之禁,是饥鹰而责之◆也,得乎?

财不神运鬼输,只是人生。试问如此此生财,胜加派开例捐助多少。)

第十七回毛帅规取建州路陈忠首捷樱桃涡

丑虏逆天诛,元戎出海隅。翔螭浮壮士,画泛征夫。

白羽连波白,朱旗映日朱。穷荒有遗老,翘首叹其苏。

奴酋背天朝卵翼大恩,屠城破邑,斩将覆军,孤人之儿,寡人之妻,穷凶极恶,天人共愤。凡是有人心的,谁不思食其肉,寝处其皮。怎奈兵力不支,人心不固,似王巡抚一般,口口出城,却被反贼内变,把一个广宁白手送去。似这样看来,必定要先足了讨贼兵力,再定了讨贼方略,这等不似浪战,是个万全之师,可以有胜无负。毛总兵细陈方略,原要恢复全辽,直捣奴穴,只见各路拨夜来报各路进探捣巢路径:

镇江路:经长奠、永奠,三十里至沙松排子,三十里至分水岭,三十里至八家子,十里至转山头,十里鸦儿河,二十里稗东葛岭,十里捭东葛岭寨子,三十里牛毛岭,二十里牛毛寨,二十里董古寨,十里马家寨,四十里深河子,三十里大家寨子,三十里马家寨子,三十里凹儿哈寨子,四十里家哈寨,三十里老寨。俱系小径密林,不便行军,合从宽奠出边。

宽奠路:十五里至吉洞,二十里小佃子,二十里团佃子,二十里八家子,二十里转山头,余同镇江路。内小佃子,团佃子,八家子,虽有林木,可伐;牛毛岭,家哈岭,林崇岭峻;稗东葛岭,路夹大崖,单马独行。◆阳路:三十里北古河,八十里半岭,七十里一赤董古寨子,五十里头道大岭、二道大岭,四十里凹儿哈寨,七十里至老寨。北古河出口依河夹峙,林木深邃,小河数十道,冬春涸冻,人马堪行,夏秋泛涨,势难邃渡;头道大岭,二道大岭,岩陡路险,二百余里,止客一人一骑,并无抄径可由,又有合抱大树,连路难伐。

清河路:三十里鸦鹘关,二十里响花岭,五里撒石寨,十里无狼寨,十里旧鸦鹘关,十里一哈河,十五里乌鸡关,二十里林子岭,二十里错罗必寨,三十里老寨。一路平坦,并无河阻。旧鸦鹘关无林,路坦砌石为关,可容四马并进。惟乌鸡关,头道以木扣栅成关,西边悬崖相抱;二道砌石为关,上棚大木,二关在平地,止通一人躬身而行,不能容骑,甚为险峻。林子岭树甚稠密,可容四马并行。

东州堡路:四十里剪河,十里八家子,二十里古道关,二十里黄岭,三十里方巾纳寨,抄出穆七寨,大路至拖东寨,十里黑木寨,十里大寨,十里老寨。自剪河口分兵,抄过五里岭关,至穆七寨,合抚顺大路,直取奴寨,皆坦易无阻。

抚顺路:二十里口剥刀山,五里土木河,十五里新寨,二十五里汪红木寨,十五里毡房山城,八里窝儿胡寨,三十里古路寨,十五里栅哈寨,十七里五岭关,三里马儿墩寨,十里穆七寨、拖木寨,十里黑本寨,十里大寨,十里老寨。内惟五岭关险峻。铁岭路:七十里三岔儿,十里仙人洞,十里王八湾,八十里由诈哈寨,北大路抄至康家寨,八十里大寨,十里老寨。俱平川大路,林木无多,大川亦少。康家寨二十里有夹川平佃,大树五十里,中有夹沟谷,易于埋伏。

各路俱据着知识开报,独有开原不能探访。毛将军看了各路捣巢径道,想道:各路进剿,须用大兵。且清持东川铁岭,久已陷贼,我兵亦难深入,只有镇江一路最近,我可进兵,其余宽◆,亦可入路。但四卫尚多二心,我兵岂可深入。只今已八月秋高,奴酋必思窥关,不若且遣一军,前往哨探进兵路径,乘隙扰乱奴酋,使他内顾,不敢妄动,也是要看。因此一面牌行陈大韶等,在三山各岛简练士卒,声言要领兵收复四卫,以分他兵势,然后令一将规取镇江等处,做捣巢张本。只见帐下一个守备陈忠愿往,毛将军见了大喜,道:“我此行原只要扰乱奴酋,使他不敢西犯。不用大兵,你只可领军一千,自旋城海口登岸,相势而进,攻打他戍守屯堡。若听得他四山发梆,奴酋必统大军来救,你便撤兵加岛,使他人马奔驰疲敝,这就是功了。路上遇有鞑贼,战时不得贪割首级,不行追杀,以误军机。更不得混杀辽人做功,我这里自有辨验。这是鞑奴剃头辫发,自少已然,辽民虽暂剃头似鞑子,若在水中浸半日,网巾痕自见,故不可混。至于男女死水中,更有仰覆之别。”

陈忠听了将令,率领了一千精兵,驾了五十只唬船,三个炮,出了水关,直向旋城进发。

帆影逐飞鸦,轻桡破浪花。楼船行出将,贯斗试浮槎。

径由了鹿岛,趁着潮势,到了旋城。陈守备叫停了船,分了数十兵士守船,以防风涛泊去,自己领了三百名,分两个千总,也各统了三百名,做三路进发,约定只听炮声,便一齐合击。此时辽阳失陷已是年余,何曾有一个官兵到来,所以奴酋并无兵马在沿海,就是辽民,降的都随住在大城之中,不降的都已入岛,一路虽有些草舍,也都没个人,真入了无人之境。行了日余,恰是樱桃涡,是一个堡子。有一个守堡领着鞑子五百余看守,远远了见沙地中有一支人马行动,他也只疑心是辽民逃入海,正要夺他行囊马匹,带了些腰刀弓箭,竟扑将来。不知这厢陈守备早已知是鞑兵,把火器紧紧见对着他点放,一声响,打翻了数十个下马。两支兵闻炮,又已合来。众鞑子都因有盔无甲,不堪战,拨马就跑。陈守备等纵兵追杀,赶了二十余里,砍了首级二十余个。

扑地征尘障碧空,旌旗动处掣长虹。轻兵直遏胡南牧,应是三韩第一功。

仍又分开前往。到达汤站,远远望着尘起,知是鞑兵来了。陈守备放了一个炮,会拢人来,吩咐众兵:“我们离海已远,回军不迭。就退时,一望沙漠,并难走脱。只有上前杀贼一策,非他死,就是我死了,各要齐心砍杀。”又吩咐道:“鞑奴怕的是火器,料我孤军,火器不多,必待火器将完冲来。我如今分做三队,我领中队,先将三眼枪点放诱他,放完他来时,你两队喷筒鸟嘴齐放,可以大捷。”筹划定了,只见鞑子已离不上百步,陈守备就点放三眼枪。一阵烟过,鞑兵赶来,正待对面,一声响处,左右两队喷筒鸟嘴齐发,打得奴兵树叶似乱落,陈守备等喊杀上前乱砍。那些鞑兵见中伤的多,南兵又勇,忙把这些死伤的挠钩搭了飞走。官兵不舍,奋力追杀,又砍死了十余个,并火器打倒的,都取了首级。又有几个恃着强在后面断后的,一个阿撒,被陈守备赶上,一枪搠了马,马一掀跌了下来,被陈守备捉下;一个被军士杨旆一钩镰搭住,生拖过来,还有三个,都被南兵三四个攒一个,五六个拿一个,也抓住了。共计生擒得阿撒等五名,斩首五十二级,鞑盔八十六顶,甲八付,马二十五匹,腰刀四十口,弓六十张,箭三百支。正待追赶,只听得四山梆响,这梆正如我中国烽火。烽火还迟,这梆声顷刻传到,奴酋便发大兵来救。陈参将听了,叫收拾班师。众军便将鞑贼捆绑扛了,首级盔甲器械驮在马上,一齐望海口回军。上得船,岸上已十余个标子鞑军数千赶至,陈守备把船由深水收向鹿岛。这鹿岛紧对旋城,中间有一带浅沙,此时潮落沙隐露出。这鞑子正抓船不出发恼,见有沙可走,便打马赶来。不料这沙又松,马踹着便要陷下去,前足才起,后足又陷。岛边守岛的又已摆出许多弓弩火器,更有几十个大胆辽军也涉水赶来,把火炮乱放,把前面这几个骑马的打落沙上。亏得岸上的鞑贼忙用搭钩扯去,不然,不是陷死,便被捉拿。无可奈何,只得退去。

这厢陈守备自回军皮岛,塘报口已报知,放了三个炮,将兵船收入岛。陈参将率领将士献了功,毛将军即行赏了花红,鼓吹迎出辕门,一面造册具题。这便是樱桃涡、汤站大捷,是初得皮岛时第一功。

全凭将士有生气,手殛楼兰报国恩。

(八路抵巢,实有所据,非纸上空言。但自坏长城。不无塞上无人斩郅支之恨,况又至于南牧乎,殆欲食肉而寝皮矣!

八路极详且核,东江岂一日忘奴,故至今日纵捣之亦不能牵虏,诚纸上空言了。)

第十八回大孝克伸母节孤忠上格天心

泉飞疏勒甘如冽,坚冰又结滹沱水。忱可格神明,鉴天心,暗中相庇。的的传青史。

忠贞真与前贤比,鸱夷何惜沉波底。急浪脱重围,趁洪涛,飘然逝矣。今古堪同美。《落灯风》

一点精枕,金石可开。故古来忠孝节义,没个泯泯不伸,没个感格不动的。若是一个节妇,果然饮冰含苦,守夫成子,一段坚贞之操,岂不能动圣主?一个孝亲的,能矢心为国,建立功勋,岂不能显亲扬名?至于忠臣捐躯报主,那怕履险蹈危。不知冥冥之中,天每常佑之。如我朝广德知县王叔英,为民祈雨,积柴自焚,火发雨至。曹国公李文忠,征胡乏水,向天呼祝,马蹄所跑,甘泉随出。见之史册,岂是虚言?却不意有一时类聚的。毛将军因陈忠报捷,已经具题,因是闲中念及我这立功异域之身,从何得来,父亲早丧,若非母亲苦守,如何成立。今母亲已殁,生不能养,死又不能发扬母亲的贞节,亦无以伸人子之情。具呈经略王司马,大略:

职原系山西平阳人也,寄居浙江杭州。年九岁,父监士毛伟弃世。母沈氏,年二十六岁即守制,家事寥落,职伶仃孤苦,无以为生,幸母舅今顺天府尹沈光祚养育成长。职念母老家贫,因游边塞禄仕,以斩俘西虏功,升万户,旋蒙杨经略加衔都司。母年六十有二矣,抱病在杭,历书召职,私情乌鸟,罔极私衷,南望涕泣,肠为百断,陈情院道,不俞给假。此时职亦念忠孝不能两全,国家正当多事,不即南归,而母因念子,辗转床席,已成终天之恨矣。虽比皋鱼之痛,竟同吴越之仇,此职所以呼天望云,而每不禁涕泪也。然在辽建言上院,亦未蒙下择刍荛,遂致辽、广连陷。职每念臣子当以身许国,故沙场掩骨,为将之荣。但虑一旦裹革,则职之为臣尽忠,庙堂必为职显扬,而职不及为母氏陈其苦节,则为子尽孝之道,职实有亏,而职母冰霜之节操,是以子不孝,蔽其善矣。

今当圣明以孝治天下,以节义风天下,如职母者,应在旌节建坊,以彰风化。而本部院鼓舞将吏之法,必能达其万分填结之心事,以得其寸心感奋之死力。职非真骏,亦怒蛙也,愿居鼓舞之中,敢求心事之达。且职有战无援,自身一死报国,职死而谁为职母鸣节乎?即职弱弟毛季龙肄业钱塘庠学,亦安得如职存日,有本院鼓舞将吏,怜职之海外孤危,为职题请旌节乎!庶职生弥奋衔结之心,誓当与贼不共戴天,即或从事疆圉,而忠孝无亏,得含笑见母氏于地下矣。伏乞照详,请建坊旌节施行。随经经略王司马奏闻道:“看得毛文龙之母沈氏,青年守节,臣宦浙多年,业闻其概。文龙剔历边疆,伊母依闾屡盼。天涯游子,念华发之垂堂;海外孤臣,感白云之在牖。幽贞成其素志,咸彰伊母之贤;淑德本自名门,玉成厥嗣乎武。文龙为国忘家,为君忘亲,当体必至之情,而朝廷教臣以忠,教子以孝,须为锡类之典,即其立功名于异域,亦宜标懿哲于所生,旌表之恩,似应覃及。”具题,准旌表建坊。至此,真是子无母无以宣威海甸,母无子无以阐发幽光,可云生死两无余恨了。

四十余年称未忘,捋荼赢得鬓成苍。羽成溟海飞三凤,翎杀深闺泣独凰。

此岛梦迷惊剩枕,武林云断湿征裳。丹书特为光泉壤,绝塞王陵气更扬。

毛将军感国厚恩,急图自效,招抚辽民,设防捣巢,不遗余力。因流民众多,不能容纳,又在皮岛东南辟出一个云从岛。又在皮岛相对一座铁山,看他山势险峻,水泉不绝,可以屯驻。因系陆路,奴酋可以渡鸭绿入犯,特设重关,关外挑壕筑墙,里边通商设市。又在奴酋可以入犯之外,龙川堡、弥串堡、趋林畔、车辇至义州一百八十里,都发兵与高丽协守。就是高丽与奴酋交界沿江一带,水口城、甘州、渥江、青石、狐岭,朔州、昌城、昌州、毕潭、别东、黑狐里、小狐里、关平、矮鬼、丽山、卧龙突、满浦、干阶各地方,逆奴都可侵犯,内昌城过江,是奴酋云头里,亮马佃地方,满浦渡乌龙江,都可通奴酋老寨,也是我兵捣巢之路,都发兵协守。鸭绿入海之处,又有一块地,名于家庄,与镇江相近,并无山林,都是平衍之地,尽行开垦,以逼镇江。经略并无宁日。

一日,已是十二月隆冬,忽然拨夜丁武探报,奴酋整点兵马,待要乘冻渡三岔河犯关。毛将军听了,即差参将易承惠往昌城,游击王甫往于家庄,游击王承鸾往水口城,自己驾船七十二只,前往镇江、汤站。各船出了水关,向北进发。此时隆冬,西风陡发,海阔风高:

一会里扬沙拔木,半刻间鼓浪掀波。蓬蓬勃勃,听不出战鼓之声;忽忽飘飘,扰乱却旌旗之影。锚无功,舵无力,把不住万斛之舟;樯欲折,桅欲欹,枉用尽千钧之力。一似游杨柳絮满空飞,飘泊桃花随处落。

后离了皮岛,前又巴不着獐子等各岛,近了晚,风越大,可怜七十余只船,打得星飞雨散,也有折桅翻的,也有断舵覆的,也有触礁沉的,也有撞冰碎的,也有打到各岛的,撞到登莱天津地方的,飘到朝鲜远至日本的。毛将军船也泛泛似孤萍一般,没处栖泊,身边并无一只船来救援。漂泊了一昼夜,满船惊恐,怕打近虏地,孤军被他掩袭,早一潮拍在一个浅洋处所,进又进不得,退又退不得,要差人去取救,又无别船。正是惊忧之际,大风又打上许多大冰凌来,把船又割损,水向船内直滚,虽是水手勉强把灰麻抵塞,如何出得大洋!毛将军见了,叫取香来,向天祝道:“若使天不祚我大明,使恢复辽左,或文龙非真心为国,就丧鼋鼍腹中;若我大明当兴,文龙终为国出力,幸天神保佑,脱我危险。”祝罢,只见异香满空,隐隐云中似有人形,此时潮已过了,忽然又蹴起潮来。

动地起洪涛,舟轻似一毛。西江谁掬挽,涸辙免呼号。

趁着水势,把舵向南直指。一涌而去,微茫之中,早见一岛屿,合船欢呼,却正是皮岛。又潮落不能抵岸,船又复漏了,部下军士杨二忙解衣背毛将军上崖,众人都涉水后随。岛中又拨船出接时,向来船已是沉了。

毛将军到府,各将都来候问,毛将军但以风阻,不得入贼巢为恨。喜得不上两三日,各路回报:昌城一路,斩首十二级;于家庄一路,斩首二十一级;水口城一路,斩首十七级,俱夺有马匹器械。时奴酋与八五子正在河东整点兵马,闻各寨传梆报警,尽奔回老寨。各路兵少,不便捣巢,都已渡江回守,特来报功。毛将军道:“奴酋若奔老寨,则关上可以无虞了。”各各赏了。思念自己临危不死,虽曰天子之灵,也是诸神之力,上疏道波臣效顺事,请建天妃庙于庙岛,娘娘庙于鼍矶岛,龙王庙王皇城岛,山神庙于皮岛,都动支自钦给银两,庙貌一新。使不是毛将军精忱足以感明神,宋朝张世杰何尝不呼天祷祝,而卒不免舟覆葬于海中,使宋祚竟灭。

(一门大节,俱足上达圣明,感天地,真亦武林盛事也。非三潮而毛镇又免矣,犹不忘牵制,是不以险阻退心。)

第十九回张盘恢复金州杜贵大战满浦

毛土恩波不可忘,肯叫俯者事豺狼?云霓念切濡穷海,日月恩深照大荒。

缓死再遵周正朔,偷生重晤汉冠裳。壶浆莫惜迎军旅,潦倒襟怀喜欲狂。

用兵进取,恢复易,拓土难。拓土但见兵威,未见恩德,人多疑惧之心;恢复久沾恩意,正极追思,自有乐附之想,大兵一到,自然归服。此二百人所以取镇江也。河东之地,金州去辽东最远,离海极近,外通旅顺,内接复耀盖海,南有旅顺口,东有菱角湾、小平岛、龙王堂,西有双岛、麻羊岛、猪岛、南汛口、北汛口,都可进兵,也是个危而难守之地。奴酋封刘爱塔叫刘兴祚做总兵镇守,他见各岛兵环海居住,恐一时失于提防,便遭掩袭似佟贼一般,又见奴酋亲信如李永芳,屡次几遭杀害,夷性不常,思得归国,二月间曾有禀帖与毛将军并登州巡抚道:

兴祚死罪死罪,叩首大将军麾下:兴祚背华从夷,原非本心,原欲乘机自效,以赎罪戾,但台台见疑,是出死地而仍入死地也。今因奴酋委管金复盖三州,期于六月举州内附,乞赐免死牌票,仍得发兵接应,实为恩便。上禀。

毛将军赏了他来人金应魁,给予免死牌票,叫他慎重,不可漏泄。随着张盘领兵五百,屯在麻羊岛,以备接应。

延至六月,爱塔又差一个张应科,来约献城,怕奴酋来追,要船只接应,期定二十五日。毛将军也一面拨船,潜往各岛应用。不料未到二十五日,只见辽民纷纷逃到海口,张守备就将船接济,问他消息,却是刘爱塔因本州岛一个守堡王丙,做人狡猾贪暴,不受爱塔节制,怕他阻挠坏事,把他罪恶写成禀帖,禀与奴酋,要将他拿去,自己便可举州归国。谁知王丙也有揭首刘爱塔,说私通中国,率众献城,奴酋知得,特发兵三万,来捉这两人,并要将这四卫人尽行驱到辽阳,所以不愿的,却要逃入海岛。张守备又差拨夜前到各州打听,果是爱塔被缚,人民驱逐北行,城中另用守将,所留兵不过五六百,人民亦不过三五百。

张守备想一想道:“我这来原为接应刘爱塔,乘机取城。今刘家塔被拿,我不能救他,怎么回复毛帅?”沉吟半日,道:“四卫驱去者驱去,逃去者逃去,各城料也无多。就是新来守将,情意也不曾洽浃,无人为他。不若出他不意,先夺取金州,次取复州、盖州,不要等他立定脚跟,那时又劳师动众。但是克取一个城池,也得兵数千才好,部下兵马不过五百余,怕不济事。”又笑道:“当初随毛爷,二百人夺了一个镇江,五百人已多了。且在难民中拣他些丁壮出来,不能杀贼,也可以呐喊助兴。”一选选了一千七百五十个,分做三十五队。又想日间去他知道我多少,还是夜间去,毛爷拿佟养真,也是夜间。就是七月初二日晚间,悄悄把船自麻羊岛拨到金州岸上,夜间走,日间在深森败堡破屋中暂躲了身子。

挨到初三二更,离城不远,张守备道:“捉贼不如赶贼。如今围了城与他攻打,扒进城与他杀,都费力。不如只在南门呐喊摇旗,放北门与他做走路,他夜里不知虚实,毕竟逃走。是我不动刀兵,得了一个城,何必两下杀伤。”张守备又吩咐,沿途逃民剩下的破屋,把他芦壁草篷都取了来。自己带兵在先,这三十五队人远远分开,取他喊声相应。又差部下多带火炮,隔一二里一处,在那里施效,以见接应的远。吩咐毕,抵城已是三更,张守备叫把带来柴草分做数十处,点起火来,照得如同白日,就一齐放炮呐喊。这一声接应去,足有数里,又远远炮声相接。城里鞑子梦中惊醒,见南边火把齐明,喊声大震,正不知有多少兵马临城,喜得北门灯火不见,想是还未合围,忙忙的备了马,跳得上去,也不顾城中积蓄,也不顾城外昏黑,六七百鞑子,没命似逃走去了。

延至天明,只见城中居民,携老扶幼,焚着香花,大开城门迎接。张守备就整兵进城。知道鞑子去远,也不追赶,只于安抚百姓,封籍府库,当收得谷三千石,大小炮铳一千零十四位,硝磺五百六十斤,大小铅子七千三百零二个。飞报至皮岛,乞大发兵防守,庶得以扼要。西南之奴岛,正南之旅顺口,东之三惧中,俱为我有。城南一百二十里,都可聚兵屯粮,招抚屯种,即登津船只往来,都有停泊,东可以窥盖复,西可以通广宁。仍要于城要二十里地,两崖距海,中横山脊,内有路阔一百步,要行设立重关,以为防守金州险阻。

毛将军即为具题,言固守金州,须用兵饷器械,东江自支不足,乞朝廷急行接济。

翘首边城望义师,喜看一战靖胡儿。从今再得沾王化,夹路壶浆不敢迟。

正具疏时,又想:奴酋他发精兵三万,前往复州,倘或乘势屯住海州,聚兵积粮,思量窥关有之,或者知得张盘取了金州,回兵争夺,张盘如何支对?不若捣巢,使他东支西顾,正是息他邪谋,保全张盘良策。忙传令箭,着参将易承惠督兵一千,前往满浦,渡乌龙江,取路直入,都司杜贵,督兵一千,自昌城渡江,由云头里直入,都有钉封公文,指授他方略。又着参将毛承禄,督兵一千做先锋,由镇江取路汤站、凤凰城、新佃堡、草河口、甜水口,听梆声即回。自己督兵三千,驻镇江,两路接应。

方略已定,先是易参将领兵进发,渡了江,到横江地方,扎下一个寨,放炮呐喊,纵兵攻打各堡。各堡连连传梆,奴酋在老寨中,忙即发兵,向横江一路来拒敌。正行时,早有杜都司由昌城渡水,在云头里扎下一个大寨,直掠亮马佃,亮马佃又传梆。八王子正在辽阳,听得有两路兵来捣巢,竟带了有马鞑子,直赶到亮马佃来。跑了两日,不见一人,杜都司已是渡江去了。八王子直追到云头里,见一大寨,怒极,叫打寨。却是一个空寨,内中还堆着些用不尽柴草。八王子大怒,叫烧,不烧时还可,一烧时:

火散半天霞彩,炮飞一地雷声。乱纷纷火箭舞金蛇,密扎扎铅丸来铁蝎。沾着处头开额裂,打来时马毙人亡。恰如项羽火咸阳,一似武侯焚藤甲。一阵火炮,可也打死数千。那边救横江的,却也中了这个计,空寨中火炮打死三停之一。正在恼懊,河东梆声又发,奴酋恼得紧,道:“这番去杀他一个尽绝!”渡了河,随梆声直赶到甜水站,那毛承禄又已回了两日,扎下一个寨,看也不敢去看他。计点部下,亮马佃打死五千多人马,横江也不下四千,却也人马跑了五六日,人渴死了有千余,马倒死了八千余匹。

各王子且在甜水站安息,喝骂毛文龙这奸贼,惯用这奸计弄人,犒赏了这些鞑子,自己也痛饮一醉睡觉。到得二更,却又梆声聒耳,是毛将军自督兵,分一支在宽◆喊杀,一支过河在沙松排点放火炮。这时各王子待发兵时,两三次扑个空,枉自折许多人马;若是不去,怕他当了真从宽◆进兵捣寨。一个道:“是这奸贼惯是撮空,一定还是谎我,不要去!”一个道:“他骗得我跑坏了,料我们不信,不行救护,必定来捣巢,是真的,还是杀去的是。”只是黑夜里忙忙又进兵,登山渡水,黑影子内,失脚落崖或是落水的,不知坏了多少人马。直追到镇江时,各堡说:“这番果是毛将军自领兵来,一到就去,只是不发梆,怕他杀进来,寨里没有防备。及至他去,又没甚号儿止得各处救兵,这也没设法。”各王子叹气道:“委是与他杀一场,砍得他几个人,自家也损伤些罢了。颠倒奔东赶西,走了七八日,连人影儿不曾见得一个,却为他坑死许多人,可恼得紧!”各兵也只可付之无可奈何,各自回寨。这边毛将军虽是不战,却他打死疲死了他许多。王师神不战,虏骑自分崩。妙算无如巧,狂奴自不胜。

毛帅到寨,将各官记功奖赏,一面具题报捷。这便是奴酋虽勇,不能不为智屈,力战为下,心战为上了。

(兵法多方以扰之,彼出则我回,彼往则我进,此以寡制众,以弱胜强,以智役愚之妙算也。扰之以不敢不应,则奴酋方为穴中之鼠,欲出而不敢,犹足为河西害乎!

扰之一法,的是东江能事。扰之,奴且不敢离穴,况得呼鱼皮诸类而来也,一痛。)

第二十回亮马佃官兵破贼牛毛寨虏众再衄

拊髀筹元戎,智勇贵天锡。英英万夫雄,所向如霆击。

机深神鬼惊,踪迹莫可觅。那更争拊循,帐下共休戚。

义旗偶东指,踊跃图尽敌。片石铭高山,绝漠烽烟涤。

战士之生死,系于一将。这将须智仁勇俱备,仁能恤士于平日,勇能溃敌于当机,智又能出士卒于死地而置之生,夺敌人之胜算而使之败。至于密哨探而耳目明,勤拊恤而心志一,时训练而筋力强,严赏罚而意气鼓,所向无前,料不至以卒予敌。毛将军既复了金州,又用计在满涌、昌城杀了许多奴兵,跑死了许多鞑马,军声大振了。一日,昌住、毕潭两处守堡官差人来报,隔江见奴酋差人在亮马佃千百成群大队牧放。毛帅闻报,道:“这送马来了。”因与众将讲道:“奴酋常胜之技,人道他是弓箭。他弓箭虽利,不能及远,他常胜是个甲坚刀利,马壮法严。他造甲打刀,都先期派给与这人,令他监督刀的快利轻重,甲的轻重长短,都称着这人意见。天下有自己受用的对象,有不要好的么?中国马矮小,不习战阵,边上买来马,俱系不堪有病的才来卖,买马官只要足数,哪里能如他匹匹俱系高大膘壮的,还一人一匹骑马,一匹备马。他每战,夷将领兵在先,子侄甥婿在后督战,有不力战的,即行砍杀,连他妻子也行屠戮,是罚重了。到攻占地方时,他八子与佟李各领一支,轮流攻打,若这日是这支攻破的城,城中金帛子女归他一半、九支得一半,这是赏重。所以夷人怕死贪利,没个不用力的。我看起来,器械精利,一个廉干有执持的官做得来;信赏必罚,也只在一个有威严大将;独有马,决不能如他好,如他多。我尝闻唐时安禄山贼将史思明,有良马三千匹,每日牵在城壕中洗浴。唐大将李光弼知道,一日在军中选了牝马千余,见它出浴时,差人牵在隔岸。牝马见了这些马,便长嘶起来,史思明的马闻着牝马嘶,竟渡河来,过来逐队。贼兵阻挡不得,隔水又不能追赶,都为李光弼从从容容得了。今奴贼有马都向近我地方牧放,不可智取,也可力得,岂不是个送马!”即传令游击尤景和、都司杜贵、参将易从惠、毛承禄,各领兵三千,自带领中军陈继盛,也是兵三千,五路进发。

先是尤游击与杜都司领兵直进,抄出亮马佃北,截住兵马归路,易参将自亮马佃东首进,毛参将自亮马佃西首进,自从亮马佃正南入。乘看中秋月色,五支人马悄悄渡了江,竟向亮马佃来,昼夜兼行,到佃恰晚。这佃中原不多,只鞑子千余人,也是牧放,不能大战的,马倒有万余匹,是牛毛、董古、马家各寨来就水草牧放的。这夜各鞑子把马都去了鞍辔,随便听他吃草,自己三五成群,吃了些马乳酒,东倒西歪去睡。只听得正南上一声炮响,喊声大振,恰是毛帅领兵杀至,众鞑子正惊得不知去向,东西两处早又炮声相应,毛参将、易参将两支兵又逼近来。胆大的也觅不着鞍辔弓刀,跳上马向北逃去,胆小的都在荆棘丛中,或是深沟破屋,挨个身子,还敢来顾马?那正北方又连珠炮响,杜都司、尤游击两个截杀,把这些逃走的鞑子杀得乱窜,就赶得些马去,也都被夺回。天明毛帅就佃中扎营,分兵将在佃中马匹尽行收赶,不下八千匹。因是夜间,鞑兵便于逃躲,只斩砍一百余级。行帅自收兵回岛。

纷纷良马尽骊黄,逐水荒郊卧夕阳。谁料网罗来暗裹,却随南国效腾骧。

到岛将马分给众军,有功员役尽行给赏。到九月初一日,原差深入辽阳缉探千总马成功进来叩见,毛帅叫近前来,奖慰了一番,问他光景。马成功道:“小的尊蒙钧旨,前往辽阳,昼伏夜行,前到张御史祠堂前,撞见族侄马起群在彼赶猪。小的向前问他消息,说目下奴酋各路收集人马,要在本月犯抢。小的复在他家存住三日,果见道路纷纷传说。小的知是的信,漏夜走回。”毛帅听了,重赏了马成功,聚集将士计议。

吩咐整点了三万水陆官兵,各带二十日粮,初六日就出了莺儿沟,过亮马佃,到了十三日,来到董古寨。毛帅申严了将令,乘着大兵的势,一战夺了,杀了鞑子二十六级,夺得马七十六匹,牛六十只,猪羊二百七十八只。毛帅就将来分给了三军,后发兵前行。十四日到牛毛寨,却是一个空寨,逃得人影也没。十六日直抵了阎王寨屯驻,只见十七日奴酋带领大兵来了。毛帅吩咐:“今日深入贼巢,不可不力战,如有退缩,即行斩首!”遂命游击马应魁带宽◆镇江各路兵马为前军,自带游击王三荐为中军,都司杜贵为后军,参将陈继盛、游击毛承禄为左右翼。毛帅叫陈毛二将上前吩咐了,自统三军,奋力死战,各军也因深入重地,有进无退,无不以一当百。大战竟日,互有杀伤。大将勤兵入不毛,纷纷热血污弓刀。全军力战阴山下,肯令匈奴匹马逃。

正战时,只听奴兵首炮声,陈继盛、毛承禄这两支生力军,抄路直犯奴兵中军。要擒他大将。奴兵听得后军有南兵冲突,不免惊惶,南兵听得南兵已突入奴酋中军,无不欢声动地,大呼陷阵。奴兵当不得首尾交冲,只得退走,被官军赶杀了五六里。

毛帅见前面林木茂盛,恐有伏兵,传令收军。只见部下纷纷来报功:中军游击王三荐,斩首十四级。

游击王承鸾,斩首五级。

前军游击马应魁,斩首六级。

后军都司杜贵,斩首五极,生擒一名。

左翼参将陈继盛,斩首七级。游击王甫,斩首十五级。

右翼游击毛承禄,斩首十五级,生擒三名。

都司张魁,斩首三级。

从征镇江游击尤景和,斩首三十五级级。

宽奠参将易承惠,斩首十级。

阳游击曲承恩,斩首三级。

都司沈世魁,斩首三级。

守备武学,斩首三级。江淮参将许日省,斩首三级。

游击朱家龙,斩首二级。

共斩首一百二十九级,生擒四名。毛帅吩咐造册候题。正班师渡江,只见一个拨夜,带领一个回乡百姓周至,说奴酋因牛毛寨失利,嗔恨要袭取金州报仇,仍乘机渡河犯抢,其牛毛寨另发兵防守,以防捣巢。毛帅道:“奴酋欲取金州,这张盘新复的土地,如何能守,必须往救才是。”只见帐下一个赞画生员葛永贞道:“奴酋声言复金州,复金州也不须奴酋大兵,他犯抢关上是实。他虽虚言,也是要哄我分兵守金州,不得聚兵捣巢。他目今将动,巢穴正虚,不若再行捣巢,出其不意。”毛帅点头称是。尤景和愿为先锋,毛帅就差他与陈继盛、许日省分做三支,再往牛毛等寨,自己督兵后应。

一路自转山头、稗东葛岭、牛毛岭险要处,都先排有兵马,埋有地雷,设有机巧,虏至即发,直抵牛毛寨。此时新守寨牛鹿,也率兵相敌,一面传梆讨救。只是部下是新败之后,没有胆气,这三个将官都带着一个必死之心的,如何不胜,被这三个一阵,杀得大败,斩首三百余级,夺他马二百余匹退兵。先是董古、马家两寨合来追,三个将官着后队做了先锋退回,他自据了牛毛岭险处,发上许多炮石,又拨动地雷机括,将鞑子打死不计其数。及至奴酋兵来,他已上岭,独剩三五百兵,又据住稗东葛岭厮杀。这岭两边是大崖,夹着一条小路,只可单马行的,奴兵如何追得来!相持到晚,尤游击把石垒断,潜师南回。比及奴酋搬去得石块赶来,这三个又在鸦儿河南岸扎营,却又只五六百兵。奴酋见了大恼,道:“这几个人儿,必竟要杀尽方回!”催兵渡河。这三个将官,隔着河放箭放炮,奴兵已是难前,却又北岸早又飞起许多炮来,都是这三个将官预先埋在岸上,药线相连,总药线都贯在羊肠内,通边南岸,水不能湿。火炮起处,奴兵只得退步。三个将官发声喊,竟走入毛帅大营班师。原斩首级因奴酋追袭,于路抛弃,只存一百七十一级,原夺马匹,亦因兵追逼,于路失亡,只存一百十三匹。毛帅又行叙功奏报。奴酋因见行帅多有机械,不敢来追,也不敢犯关了。

(亮马佃兵分四路,所以一网皆收,牛毛再举,直出不意,皆奇兵也。)

第二十一回铁山八路兴师乌鸡连战破敌

骊颔挹骊珠,虎穴夺虎子。奇功每向险中取,馘斩楼兰岂难事。

长驱铁骑东海头,旌旗猎猎翻清秋。腰间宝剑血犹滴,阵云惨结单于愁。

解鞍痛饮黄龙府,醉挽吴钩自起舞。功成何必封万户,拂衣归卧桃花坞。

岂效韩彭徒,营营恋腐鼠。华亭鹤唳不可闻,惆怅藏弓泪如雨。《杂兴》

昔韩信背水之阵,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盖丈夫不持必死之心,也做不得无前之业。那怕事的道是行险侥幸,夫图名觅利之幸不可侥,若是为国忠君之险,不妨走。况走得险的,必竟是有机智胆力的人,他也看得事了然于胸中,断不把国事做孤注,自然成功。说不得一个杨经略四路坏事,把捣巢一着,竟做了绝响,毛帅累战累胜,他已目中无奴酋了。况且部调江淮浙直南北各营兵有八千,他挑选简练辽兵有三万七千。这辽兵是与虏相近,不怕风雨,不怕饥寒,正一干耐苦善战人物。虽中朝接济三年,据毛帅实收不过银十一万两,米二十万石,似不足支,他却屯田通商,勉强支抵,期于灭贼报效。辽东百姓,自投来归的多,内中怕事仍留辽沈的也不少,故毛帅麾下多有亲戚留落辽阳,毛帅遣去辽人探听,不怕没人藏匿,不怕不得真情。

九月终,奴酋因毛帅有牛毛之兵,回在老寨,到十月复到辽阳,与各夷官叛将商议,要行叩关。李永芳道:“我憨得了河东,又得河西一半,家当也好了。若苦苦要攻关,倘一时进去不迭,广宁一带有西鞑子来邀截,河东有南卫人心反复,老寨又有毛文龙来窥探,一远去便顾不来,莫要顾了免儿走了狗。”佟养性道:“我憨兵马极精,到处得胜,看那山海关一似弹纸般,怕打不过!若过关抢了京城,要这老寨做什么!”叛将何汝栋道:“我憨若虑山海关兵多,还有喜峰口兵少的所在,包你杀得进。”李永芳道:“只怕也是易说难做。佟养性,我如今与你打一个赌赛,打得关,我输,我日后情愿在你下;打不来,我赢,你要居我下。”佟养性道:“俺赌得,好歹在闰十月抢去。”奴酋果然吩咐各王子与佟李两个,整兵往西。

此时毛帅差有一人千总陈国忠在辽阳打探,假做收人参,住在一个识熟徐青家里,已是两日,听得这消息,慌忙要回,还怕毛帅不信他到辽阳,又问徐青讨了一个天命通宝的夷钱,星夜赶回,具禀毛帅。毛帅道:“佟贼赌气往关,毕竟竭力攻打。关上幸有孙阁老经略,兵还多,不知喜峰口可也有防守么?佟贼道进关可以弃老寨,他如今不进关,料撇不下老寨,我且下老实搅他一搅。”忙传令各处调兵。心中又想:“我向来在昌城满浦亮马佃进兵。他这几处,毕竟防我,我且往不防我处去。”即忙分拨:

一路:江淮营参将许日省,督兵由于家庄进。

二路:浙直营参将陈大韶,督兵由水口城进。

三路:征东兵游击陈希顺,由方山进。

四路:镇江游击尤景和,由镇江进。

五路:宽奠参将易从惠,从宽奠进。,

六路:◆阳游击曲承恩,由◆阳进。

七路:标下游击五甫、都司杜贵,从凤凰城进。

俱限初四日抵乌鸡关。毛帅自带了中军陈继盛、行承禄,全军自昌城过江,共八路进兵。

兵分八路,雄入九军。纷纷战舰,激浪排空;征骖,惊尘撩日。朱旗映,绯霞耀晚;皂纛举,墨雾迷天。剑横秋水,人人思斩郅支头;戟点朝霜,个个欲染阏支血。

真是:

士皆燕赵欣谈剑,将尽孙吴喜论兵。

又行文各守岛将官,都出攻打旋城、黄骨岛、归服堡、红嘴堡沿海一带地方以分势。初二毛帅发了兵,初四日直抵乌鸡关下寨。各路官兵都到,以次参谒。毛帅道:“此地向来征讨都未曾至,奴酋必以为我不谙地理,不能设伏,我当以伏胜之。”唤过王甫道:“你可带领本部人马,伏在关左。杜贵,你可带领本队人马,伏在关右,只听营中炮发,出兵夹攻。”两个听令去了,又唤先锋游击马应奎,吩咐道:“前去乌鸡二关,只可步行,不能马行,这不可轻进。你统马军五百,只将头关木册尽行拆去,以便退军。一路摇旗呐喊,去打深河寨,直待贼兵大至,你便退兵。退出关来,我自策应。”分拨马游击去后,在关口扎一空营,埋下火炮,以待他兵至施放,自己率兵又离关十里下营,以备策应。

这马游击进了关,带了这五百马兵,直走到深河寨,却见一队步哨鞑子,被他一窝蜂赶去,砍了三个。这些飞走口沿路飞报,各山传梆,马游击屯住不走。一日就看见奴酋大兵来了,马游击故意带了这五百兵,在他前边一晃就跑。这些鞑奴见人少可欺,如何肯舍,大队赶来。那马游击且是跑得快,早已跑出,往空寨里一钻。奴兵见他进寨,竟扑进营,却一无所有。马游击早已传出营去,一把火点起药线飞跑,只听营中一声响,铅子一似冰雹飞上飞下,打得这些奴兵没处藏身。急拨马退时,关左右炮声齐响,火枪火炮铅子弩箭一齐放,截住归路,关前毛帅又率大军来了,奴兵料敌不得,只得在枪炮中逃出性命。这边将士一齐呐喊追赶,整整赶了十里,还又放上许多炮惊他,方才收兵,到关口会齐。

大将谋疑神鬼,三军勇类貔貅。捷奏未央宫里,石勒燕然山头。随即起行,到镇驻扎,计点功次:毛承禄斩首二十六级,尤景和斩首三十三级,郑国云斩首八级,易承惠斩首十一级,陈继盛斩首十三级,时可达十一级,王甫十六级,许日省十七级,陆武五级,李惟盛八级,张继善三级,共二百七十八级。毛帅都着纪功官尽行上册候题,又差拨夜自镇江至旋城、黄骨岛、归服堡、红嘴堡,打探各岛进兵消息。却好广禄游击又来报捷,他自海口登岸,直取归服堡,转至骆驼山塔,遇有守边台鞑子三十余名,即行追杀,当阵斩获三级,其余拨马逃走。报至,毛帅一体与他叙功。

因岛中乏饷,无以充赏,又题本请赏,斩获首级并牛毛擒获真夷四名,差官陈汝明解赴督师孙阁老,督师又为具题,大略道:文龙以孤剑临豺狼之穴,飘泊于风涛波浪之中,力能结属国,总离人,且屯且战,以屡挫枭酋。且其志欲从臣之请,牵其尾,捣其巢。世人巽软观望惴惴于自守不能者,独以为可擒与,真足以激发天下英雄之义胆,顿令缩项敛足者惭死无地。臣读其疏,辄为东向再酬,随始金,以见慰劳之意。又臣近有谍于东,谍回,具述文龙有谍,为贼所发,而广宁人铁信,其谍主也,近亦逃来,言其事,则文龙之胆智,无日不在贼巢之外。顾扰之而不能深,则彼之坚自若;数四扰之而不能入,则我之计且穷,是惟大兵相机而入,方可殄歼。而文龙所请之饷,尚未一有。夫边人之相蒙也,上以实求之,下常以虚应之,况予以虚着,责之以实效,上不能以虚为实,而下又何能以实应虚。即知文龙报功,则疑其不实而亦喜,乞饷则信其非虚而甚难,此等举动,皆足以解天下之体,而无以鼓动英雄任事之心。盖鹘突做事,无有了期,且有不可言者。臣谓登莱防南岸,不防北岸,东江作虚应,不作实应,似密而疏,似省而费,如腠理有邪,按之不入,终不关痛痒,究竟疏且为漏,费且不赀。伏乞皇上敕该部,查照有功员役,照例升赏,其所请钱粮,酌令给发。责令登莱抚臣,综核其事,无曰功,不必核其虚,饷不必问其实,令孤悬异域之臣,捐身为国。

大声疾呼,而不一应也。总之,督师身处关上,实现其功,故能深知其苦。

(八路出师,乌鸡连捷,其中布置,真足以寒膻裘之胆。战处煞合兵法,非若他排儿戏之阵,图写套口之埋伏,状胡说之披挂。)

第二十二回属国变生肘腋帅臣势定辅车

强臣昧在三,鹬蚌斗方酣。骨肉且成敌,分义应未谙。

正名乃迂说,讨逆几空谈。是非孰与明,欲按匣中镡。

臣弑君,子弑父,天下大逆,况杀其身,据其位,明明是篡,百口怎解。但夫子不能去卫辄,若到事势去之不得,还恐为我害,这也只得隐忍,留他为我用。当日朝鲜国李晖,资毛帅土地,也资他糗粮,也不是个背叛中国的。只因他有病,把国事托与侄儿李综,李综凭关自己有谋勇,有异相,有不良之心,每与边臣相结。天启二年正月,将他党与平山节度李贵召入王京防御,到三月初九,约人在宫举火,他把救火为名,与李贵入宫,恰遇李晖慌慌张张而来,指望他相救,不意李综竟将来一把拿住,撺入火中,并把他世子宫眷尽皆杀戮。

数年血战走倭夷,仗义勤王数举师。变起萧墙嗟莫御,故宫烟草日离离。停了五六日,继祖母王太妃传令,数李晖罪恶道:“他嗣位来,失道悖德,罔有纪极。听信谗言,自生猜嫌,不以予为祖母,戕害我父母,虐杀我孺子,幽囚困辱,无复人理。彝伦灭绝,禽兽一邦,屡起大狱,毒痛无辜。先朝耆旧,斥逐殆尽,惟姻娅妇寺之徒,是崇是信。政以贿成,昏黑盈朝。撤毁民家,创建两宫,土木之营,十年未已,赋役烦重,诛求无已,生民涂炭,嗷嗷度日。又复忘恩悖德,罔畏天威,督府东来,义声动人,策臣不诚,未效同仇。神人之忿,至此已极,宗社之危,有若缀旒。何幸大小臣工,不谋而同,合词举义,咸以陵阳君综仁声夙着,天命攸归,以今十三日,讨平昏乱,已定祸乱,以嗣先王之后,彝伦攸叙,宗祀再安。”李综就即了位,把一个宿将张晓,做了总兵,镇守鸭绿一带,内戚韩复远,做本国都总兵,镇守王京。差人到平壤杀了那朴烨并郑迈,数他元年冬引奴酋钉辽人、谋毛帅之罪。着议政府左议政朴弘等,把这事一面具疏,一面咨会督抚,申文毛帅,称陵阳君综乃昭敬王定远君之第一子,乞承袭。

毛帅想:李综力能弑一君,岂不能挟一老孀妇,听他指挥,况李晖罪矣,其嗣何罪,并行杀戮?即以为废昏立明,亦当白大妃废之,何为杀之?杀者李综,嗣位者李综,明是不杀,李综不得立,这篡夺更何必言!但皮岛依朝鲜为辅车,不无资籍,朝鲜又地与奴连,毛帅仗义执言,正名讨罪,亦无不可,只是李综添设总兵,已预防备,若战而胜,已自疲兵力,恐为奴酋乘两虎之弊;战而不胜,李综必与奴连,各岛必势成岌岌,岂可收讨叛者虚名,迫属国入于奴酋!况他杀朴烨等以自白于中国,还有个可允从之机。随为他具揭登抚,备述乞转奏之意,且道:“镇系武弁,罔知可否。因据其臣民推代,位分已定,况今夷狄窃发之际,东西多事之日,镇唯曲慰温词,冀无意外之虞。虽然镇居其东,稍知始未,今据来申,合无揭报,该否承袭,得无僭越,请乞上裁。”

揭至登抚,袁可立具疏,请讨复,云“倘为封疆多事,恐劳师害民,当遣使宣整流布告彼邦,明正其罪,使彼中臣民,知君不可易,礼宜亟讨篡逆之罪,复立已废之王。若果李综迫于妃命,臣民归心,亦当退避待命,而后朝廷徐颁赦罪之诏,令其祗奉国事。”督饷毕侍郎条陈,不必议讨者三,不可遽封者三,乞明旨责问李综输服,或俟其进兵剿奴立功而许之。游御史请于讨贼之中,神灭奴之用。礼兵二部奉旨计议,差官查明,兵部欲行毛帅访确回报,明把事权与毛帅,有以制李综,使他感恩效用。礼部一面移咨登抚,一面札付毛帅,听其酌遣得当官员,到彼详加体访,取有该国臣民公本回复,限闰十月中复奏。登抚委了个加衔游击李惟栋往朝鲜,毛帅差中军参将陈继盛行查。到地方会议,只见朝鲜文职领中枢府事李光庭三百十七员,武职知训练院事李守一四百十四员,会议具结,遂会议得:

人之所以为人者,以其有人伦也。人伦灭绝,而子不父其父,臣不君其君,则无复为人之理,而其违禽兽不远矣,亦安能君国子民,而保天子之宠命乎!此废君之所以自绝于天,而一国臣民之所以为嗣君请命者也。何意封典久稽,查命遽下,举国民情,怏望遑遑。非不知朝廷之视我邦,有同内服,咨访周详,乃所以重其事也。但查以得实,既实何查,必欲无已,则亦观于天命之去就,人心之离合而已。一则戕人伦而得罪于天,一则抚植民彝而迓续天命,此二者不待辩说而明若观火矣。

惟我昭敬王,初无嫡嗣,用庶子光海君为后,临终末命,勉以忠孝。而袭位未几,背厥先训不遵,插弃黎老,旧有任人不庸,乃唯谗夫孽臣,是崇是长。逢恶嗜欲,不一其途,秽渎之行,传播中外,爵紊于卖,刑乱于鬻,犹撤民庐舍,增修宫苑,筑怨兴傜,迨无虚日。构狱立威,钳制众口,淫刑炮烙,法陛唯腥,忠言逆耳,辄加罪黜,投畀海裔,冤死是快。嫌愤教戒,积成猜憾,幽母冷宫,穴通饮食,屠母之父兄,窜母之族党,甚至八岁之儿,夺之于母怀而杀之。颠覆典刑,毒痛生灵,不可枚数。而始不以父心为心,终不以子道事母,其于父子之伦何如也!神宗皇帝,临御万邦,迄渝四纪。惟我东藩,偏承宠绥。逮于壬辰,兵火最酷,剪焉倾覆,大邦是控,十万之众,前后暴露,百万之帑,捐费靡惜。亨屯济难,振扶终始,邦之克世,如木有蘖,今之生者,死敌之孤也。先君当日,尝教臣工曰:皇上之恩,生死肉骨,虽使铁轮旋于顶上,有不敢辞。言犹在耳,孰不铭镂!废君敢二天朝,潜与虏和,浑河之役,阴持将臣,轻泄师期,忍使我王之爪士,横罹锋镝,诛屠披血,沸声如雷,刘乔二帅,一时并命。举国之人,痛苦刺心,废君闻之,恬莫之隐。宣川之警,潜寇猝袭,褊麾鏖死,生将几获。边吏引入,其迹莫掩,不惩厥罪,犹奖其奸。至如死事陪臣,赏战之金,监军御史,犒军之币,俱入内府,终不◆给。贼艮涓尊,以国汗取媚,乞怜无所不至。自知负犯,必欲掩恶,王人在馆,另加遮护。徒众以卫之,其实益禁;丰贿以劳之,其实防口。其它期负天朝,观望成败,非一二计。而始不以父戒为念,终不以臣道事君,其于君臣之伦,果何如哉!

呜呼!父子君臣,纲常之重,穷天地、亘万古而不泯。苟工事一日得罪于斯,则匹夫匹妇犹不得保,况为千乘之君乎!其神怒人怨,众叛亲离,而自底灭亡,理所必至,无足怪者。所赖祖先旧业,幸有攸托,先君血肉,莫亲于孙。惟我嗣君,乃昭敬王第三子,定远君之长子也。聪明绝伦,仁孝出天,先君抚爱,夙加称异,隐隐昏朝,令闻弥彰。天命人心,默有所属,如水就下,莫之能御。耆老宿德,忠臣义士,大小军民,不谋同辞。乃于三月十三日,相率而拜迎昭敬王妃于幽闭之中,恭承妃命,俾之权署国事。是其循至正之名,而行大顺之举,回垂亡之运,而纂几绝之绪,其所以表着天心,维持人纪,日月重阳,区域再造者,揆诸往古,则可以无歉,垂之来纪,永世有辞。今略言其初政,则怡怡愉愉,养奉慈老,日勤三问,友睦亲命,礼遇备至,有同家人,存念废君嫔御,服食少无欠缺,骨肉俱全,共处畿邦。反正之夕,都民挥涕。莅事之初,即将朴烨、郑迈枭首境上。拮据粮饷,以助海镇之馈。省财贬用,民隐是恤,舆情感悦,搜兵索贼,敌忾御侮,将士厉气。其它立纲陈纪,兴利除害,次第修举,而风彩有立变者矣。夫何一种流言,诖误听闻,指如市之从者,曰称兵诣阙;失火廊厩,旋即扑灭者,曰焚烧宫室;承母后之明命,从臣民之归已者,曰篡逆;至于引用倭寇,绑缚投诸火之说,尤不近理。又以不先禀命为咎焉,春秋之义,内有所承,然后上有所请,次第之间,理势诚然,凡此数语,不待辩说而明矣。目今专价赴诉,朝议未准,程行李,往复难明,黠虏伺衅,江冰已合,事机之变,急于呼吸,未知此何等机会,何等爻象,而尚且迟疑不决误大事乎!伏愿备将小邦群情,亟奏朝廷,速下册命,不胜幸甚!

朝鲜陪臣把这结具呈了毛帅,毛帅又向原差官陈继盛、李惟栋问了他情实,大抵无异,毛帅就将他公本一本、结状四纸,与李惟栋回复登抚,使登抚具奏部复,请旨册立。自此朝鲜感毛帅为他请封之恩,自然有急相顾,再抚携二三心,可得安处铁山、可以安心灭奴了。属国凛禀威,驰封恩更巍。敢辞相犄角,共奏凯歌回。

若使毛帅是个贪夫,借此恐吓,有所需求;是个憨夫,欲要树功,出师吊伐,至失朝廷字小之体,生属国怏望之心,或引奴寇东江,或坐视观成败,不惟失了唇齿,还怎为意腹心,能捣奴么!此虽庙算能固东江,亦是毛帅能审时度势。

(朝鲜之役,人谓朝廷以属国与毛镇,使感恩图报,为毛镇用,不知乃毛镇縻属国归朝廷,伏首降心为朝廷用。试问镇江一线,渺为虏隔,而大海茫茫,朝使不接,若非毛镇枕其侧,何惧而请封,何惜而不折入于奴。今日朝鲜,犹受羁縻,犹系虏内顾心者,东江之烈也。谓牵虏者,非以制朝鲜哉!

朝中有创讨之论而不敢执者,犹见群公之不迂。)

第二十三回王千总腊夜擒胡张都司奇兵拒敌

兵事贵权奇,记绯衣雪夜淮西。曳薪减灶皆神略,巧可阱愚,智能诎勇,今古堪题。

幕府志吞夷,散万金罗网熊罴。抒谋戮力忘艰阻,温禺衅鼓,呼韩染锷,净扫妖魑。《青杏儿》

兵行诡道。诡者,鬼也,疑神疑鬼,使人不测。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知而败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扰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皆可以胜。毛帅先时屯据各岛,后来兵力渐足,辽民归附日多,还有降夷,土地不够,因在铁山云从岛开府。自铁山至干阶地方,奴酋一渡乌龙江可来,却似与奴酋夹江而处,都添兵防守。又先前十月,守金州都司探听得守复州中鹿哈必,自己好酒好色,搜索城中美妇,恣意奸淫,部下乘机抢掠,不把守城在意。张都司初五日忙率本部,又在归顺民内,选出精勇五百,连夜直走复州东南两门,将城外草房放火,呐喊攻城。有先锋军士何志等,奋勇扒城,砍开城门,张都司杀入。鞑贼不知虚实,不敢抵战,尽行逃走。张都司安了民,就在城中屯住,分兵占据附近永宁各堡,请兵协定。

到了十一月十九,哈必带了五千人马,要来复城。张都司见城中民心未定,恐不肯为他防守,鞑众我寡,只可以智胜他,就悄悄带兵,躲入南山,任他入城。这些鞑子却又不入城,且一齐去拆城,拆得困倦,傍晚才去安息。安息才下,张都司已分兵三百伏北门外,吩咐道:“我兵攻城,鞑兵必走自北门出来,他兵众,不可邀截,只是虚声赶杀,抢他马匹器械。”到了三更,一齐围城,呐喊放炮,声势颇猛。哈必怕是合金州兵来,不敢恋战,率从逃走,又被北门兵赶杀,拼命远去。张都司入城查点,计斩他首级十颗,夺下弓五张,箭二百三十三支,三眼枪二十支,大铳四位,小铳二十一位,枪九杆,马二匹。因无兵接济,又缺粮,打听旅顺三山口有失风漂没粮船几只,内中有米豆千余石,就率众暂回三山口就食。

又得复州,所以自镇江至旋城、黄骨岛、归服堡、红嘴堡、望海涡,连着金复,都着人屯牧出哨。到了十二月,毛帅念是隆冬,将士苦寒,又逼了年,怕人心懈弛,差人各处颁给犒赏,行牌各处,用心防守,远远出哨,无至失事。这些将官,哪一个不留心?

有一个内丁把总王德,领兵出哨,听得辽民一路纷纷地说:“鞑子也罢,你是我们同乡土人,怎闪得这样脸出,杀人奸人家妇女!”王德悄悄着人去问他时,辽人骂道:“是反贼金遇河的侄子,叫做什么金重德。做了一个守备,去平鹿到任,却又不去,在东归路口,把这些过往的都来邀住,抢了他包裹,若与他争,便道你是要投南朝的么,都将来杀了,好不砍得人多!人家妇人,今日一个,明日一个,随他捡去服侍睡觉,若不肯,也是一刀。百姓好不受害哩,怎得天兵到,砍这厮头!”王德听了,道:“这厮可恶!明日是腊月三十日,他毕竟分岁饮酒儿,待我去拿他。”

延到次日,约定了本队人马,在东归路远近墙下沟中或是柴草中躲了,又差人探听,道他一起有八十多人,分散在各民家奸宿。王德得了的确,二更天气,一声喊,竟奔民家。金重德正搂着一个妇人睡,听得喊,连连跑出,拿得杆刀,跳上马就跑,苦是没鞍,骑不牢跌下。王千总赶到按住,众人将来捆了。一个把总侯大,听得喊,连忙跳起床来,扯不着衣服,被众兵赤身捆了。一个把总王金,醉得不省人事,也被捉拿。一个号头詹二,躲在人家床下,这家子恨他奸了妻子,将来缚送王把总。除逃的逃,躲的躲,一时拿有十六个,便行解赴毛帅请功。毛帅极其奖赏他,部下人见了,也都踊跃要自效。

过得正月初一日,众人谒贺过毛帅,王甫、李惟盛、陈继盛,都带了本部人马,深入各地,也不顾他零骑,也不顾他大队,逢着就砍杀上去。王甫拿得一个奴酋的头目,叫做太奈,斩得八个首级,拿得五个鞑子。李惟盛斩了四个首级,拿得十一个鞑子。陈继盛斩首六级,拿得十八个鞑子。哨探了八九日,不见有人,回兵解见毛帅。时毛帅将首级细细验了,又把拿来鞑子细审,内中十五个是真夷,其余都是辽民剃头的。毛帅将真夷监候听解,其余辽民,怜他都发在岛中,着他种田,还又申饬将官,莫因新正懈于防守。

不料这奴酋部下,也有要来攻我不备的。都司张盘因部下人少,复州已被鞑子拆坏,金州又不曾筑得关,没个险处可守,把这些百姓都移在旅顺,自己就在旅顺防守。正是正月初二,只见十数个拨夜跑得气也没,道:“鞑子来了,鞑子来了!”张都司道:“有几千?”拨夜道:“不止,望去有二三里尘头,少也有一万。已到金州,这时候可到南关堡了。”城中百姓慌张,要行出城,张都司道:“不要走,前面是海,走到哪里去!便要过海,也没这船。大家在这里守,活,大家活,死,大家死!”对众将道:“鞑子来,先攻北门,我守北门。”吩咐兄弟张国威,使守了东门,一个把总萧振虏守了西门,一个千总刘廷举守了南门,刀枪旗帜,且是摆得齐整。恰好这些鞑子一窝蜂赶来,望着城儿呆呆看,一个正坐在马上,指手划脚叫围城。这张都司眼儿清,手儿准,只一箭把他颠下马去。守城的见了,一齐发起喊来,炮的、箭的,一齐乱发,有些协守百姓,不会放炮射箭,只把石子打,却也打着一两个人马。乱了一日退兵,这鞑子晓得张盘是个了得的,怕他劫营,直退在二十里外下营。

过了一夜,只见却是一个人,骑着马来叫门。张都司在城上问他是做甚的,他道是来招降。张都司听了,道:“抓进来!”部下飞也似下城,门一开,赶五十来个家丁,抓着就走,来见张都司。张都司道:“咄!这干骚子,要杀便来与张爷杀,杀不过张爷便跑了去,却来招降,张爷可是降的!”拔出刀来,一砍两断,叫把头吊在旗杆上。其时部下一个千总王国佐道:“爷杀了他的人,他必定来。城里火器不够一日用,怎得岛中去讨来方好。”张都司道:“火器完了?”王国佐道:“正是。”张都司道:“罢!我如今不与他守,只与他杀,不要慌。”叫过一个千总高元休来,道:“你领五百人,悄悄开了东门,在东山里屯着,只听城中泡响,你便杀来。”又叫过张国威,“你也带五百人,在南山,也听炮响来杀。”又吩咐萧振虏、刘廷举、陈元佐道:“贼一围城,你便放炮,一见我们三支人马从贼背后杀来,他必定回身来杀,你们也分门杀出来,不可有误!”吩咐了,自领五百兵,也出西门去讫。城中百姓见他弟兄都去,道:“莫非张爷见鞑子杀不过,先去了?”甚是疑心。那边鞑子探得招降人被杀,气喷喷杀来,一到便把城围。只听城中炮声大震,鞑子也只顾防他城中放出枪炮来,谁知四山一齐炮响,南首是张都司,一骑马,一杆刀,当先砍来,东首是张国威,领兵杀到,西首又是王国佐,在虏围后乱杀,早已把鞑兵冲做三处。鞑兵已是慌张,才回身敌得住城外兵,那城里又遵着张都司将令,分头杀出,搅做六处,城上百姓又发喊相助,鞑兵如何支得来,被这六支人马杀得大败。直赶了十余里,这边张都司放上两个炮收兵,鞑兵还跑一个不息哩!除他被伤逃得命,火器打死被他扶去,也斩有四十颗首级。跑得慌,抛下器械,弓十一张,箭三千八十八支,刀八口,甲三十五副,鞑帽十九顶,张都司尽行收拾入城。犒赏了众军,一面具呈申报毛帅转题。

狂贼肆凶顽,生平泪欲潸。王师乘不意,平贼片时间。

总之,十二月三十之战,我乘他不备,正月初二之战,他乘我不备。但我乘他,他备御疏虞,他乘我,提防严密,所以胜势都在于我。

(袭虏拒虏,都见奇功,正强将部下没弱兵也。)

第二十四回皇恩两敕褒忠偏师三战奏捷

伟绩当天心,褒崇出玉音。辉煌宫禁锦,的烁尚方金。

挟纩恩何厚,解衣德更深。为言蒙泽者,何以尽臣箴。

人臣为国家任家,就事争事,不得已为军饷缺催粮饷,为军需乏索器械,至于大声疾呼,如熊芝冈说的,无一非斗气得来。然熊芝冈以此有死法,故我尝道:衣蟒出大明门,九卿饯送之日,就是芝冈死之日;争战争守之疏,就是芝冈死之疏。至于一身封赏,亦何足计,但是朝廷鼓舞豪杰,也少不得,使他一点孤忠,常得鉴于主上,自然趋事赴功。奴儿哈赤虽在夷人中是个杰出的,终不脱夷人性格,长于野战,飘忽如飞,拙于坚守,轻弃不顾,倒是这干背国叛民叛将,为他看守,更勤勤恋家,似个恋栈之马。所以毛帅屡屡把个捣巢牵他,他也只留意在老寨、新塞辽阳,其余地方都委弃,任这些夷将叛将或据或守。毛帅因得遣将分据,也只是个驻兵在彼哨望,也说不得是实实恢复据守。他当日自己带兵万人科,不驻皮岛,驻扎了铁山,把参将陈继盛、毛承禄,各统一支游兵,东应昌满,西援各岛。东路分遣水营游击陈大韶、李惟栋、都司陈希顺、李景先,守备方士英、张大成、薛四维、钱中选,带领沙船唬船船辽船共二百余只,分守义州至满浦沿江一带冲关。守备许左尧守昌城,参将易承惠、游击曲承恩,渡江分守云头里,三坌子据守。还相度相宜,出亮马佃,入捣牛马寨路,游击马应魁接应西路;都司刘茂泰守广鹿岛,直犯辽阳;参将刘可伸守石城岛,窥海盖;守备程鸿鹏守长山岛,取归服;参将韩伏谦总接应。北岸都司郑继魁守旅顺三山,都司张盘守金州复州,游击张继善统船接济。中路游击王甫守于家庄,参将尤景和守镇江。各有汛地,无事则屯田,有警则出战,又各差拨谁远哨,以俟奴酋。

星分列岛天垂险,海涌雄涛地效灵。更藉人谋成绝胜,肯容胡马饮东溟。遂画成一个地图,并战守情形,粮饷军需具题。各路将官各有分地,自行用心战守,除大队即行传报,以俟接应,其余小队,自率兵截杀。广鹿岛守将直入海州地面,大败奴兵在力儿岭,复州守将大败奴兵在骨皮峪,昌城守将大败奴兵在分水岭。三处共斩夷级四百五十名,生擒鞑贼十余名,奸细一名韩文忠,马匹弓刀枪箭盔甲不计其数。又有云头里守将,深入横坑寨、谙班勃烈寨,各处捷音,共首级七百二十六颗。

把骨寨生擒哈赤部下牛鹿一名豹败,一名赤汉;金台失部下降奴夷一名额气;佟养性家丁一名阿泰,高丽降奴人一名搭信;瓦儿抢真夷一名太奢,马家寨真夷包狃。

分水岭擒哈赤部下千总一名暖代;妇女五名:着、温望、持小戏、潘大、弥黎;幼夷三名:把抚、猛哈、麻哈;中国叛人一名金重德。俱行起解,累题,并叙各将陈继盛、王崇学、陈希、王顺、李钺、时可达、王甫、朱家龙、毛承禄、许武元、项选、李矿、金华生员葛应贞、五命卿功。

此时奴酋因是毛帅兵势强盛,又不时捣巢,因与李永芳计议,要行招降。李永芳道:“他当日如镇江车辇时,还可招得,如今他与我憨结仇甚深,自站脚得定,如何肯降。”佟养性道:“哄他平分天下,待他叛了中国,没了靠傍,凭我处置。”李永芳道:“毛文龙也是个好汉,怕不肯降,怕哄不动。”佟养性道:“哄得动罢了,哄不动,待南朝知道,疑他与我相通,也是反间计。”对李永芳道:“当日王化贞,也曾与你书来。”哈赤便叫佟养性在军中辽阳访毛帅亲戚,又差一个牛鹿阿干送来,带有哈赤与李永芳书来见。

七月初一日,拨夜的一路报进,直到铁山。毛帅大陈军威,着阿士进见,送上书二封,毛帅令人拆开,一封是哈赤书:

大金国皇帝致书毛大将军麾下:自古国家兴亡,皆天运循环,其将亡也,必灾异屡降,各处兵起;其将兴也,必天默护佑,动而成功。昔日伊尹见夏数尽,弃夏而归汤;太公见商数尽,弃商而归周。今闻将军说我何必杀人,若不杀人,何人不归。辽东原是朱王之民,天乃赐我,我甚喜悦,益民益兵,又益钱粮,故南至旅顺,北至开原,东至镇江,西至广宁,皆抚养之。养之不住,杀我命官及各差人,又有奸细来往,逃亡不已,是其自取诛戮,我诛之正也。且自这边奔命,致你那边将军不为安息,乃不分好歹,皆入行伍,逼勒驱来,各处杀死,是将军杀之过也。我原以诚开国,故自东海各处人民,皆心悦归服。又南关北兀喇回扒与我对敌,箭射刀砍,尤不杀他,擒而抚养之也。昨征西虏,大兵所得,不如自来归顺的多,至今不断,是亦闻见抚养慕思来归耳。若要杀人,为何来归我?素谓毛将军明智通达,何其昏然不知天时耶?南朝运终,死数未尽,何处不为杀死,滇安邦彦,奢寅,安南,贵州,云南,广西,邹县,藤县等处,杀死人岂少?此南朝丧之时也。天使丧亡,将军岂能救乎!昔周运终丧,孔孟之圣,尚不能救,卒至丧之,将军悉知之矣。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韩信陈平弃楚归汉,刘整吕文焕弃宋而归元,此皆默识天时,择主而事,名垂没世者,人何尝说他不忠。自古天生不念仇隙,只论功德。管仲,桓公之仇也,不杀而相之,遂成霸业;敬德,太宗之仇也,不杀而将之,以有天下。今将军纵然竭力办事,君臣昏迷,反受祸患,哪有好处?南朝气数尽矣,各处起兵,又丙辰年大风,破坊拔树,及各殿楼台脊兽,戊午己示,玉河雨流血水,此乃天示将亡之兆耶!天运循环,良贤故事,将军岂不知么?时势如此,机会错过,悔之不及。佟驸马、刘将军,单身来投,李附马与边东广宁诸将,皆从阵上得的,今皆为显官,将军若来,又非他将之比也。利害昭然,将军量之。天命丙寅年五月二十日

又一封是李永芳的书,道:

永芳顿首毛大将军麾下:芳闻明者识时,智士趋利,断不置身孤危之地,图不必得之功。将军天挺人豪,持一剑孤撑于东海,其为国至矣。然而茫茫烟海,远隔宸京,当事者多以赘疣置将军,不呼而军士之枵腹堪怜,疾呼而当事遂铭心以成恨,思◆焉,不肯以文墨宽。而且东以供馈扰丽国,北以戎马仇我憨,三面树敌,不亦危乎!犹望以一隅奏绩也。我憨收罗豪杰,谫劣如芳,尚假重任,而更倾心于将军。倘肯易心,共图天下,我憨扬镳而叩山海,将军回舰而指登津,南归南,北归北,当不失鸿沟之约。不然敛弋自守,坐观两虎之斗,是亦去三面之危,而成鼎足之业也。不然仰鼻息于文臣,寄浮生于海若,饷军之资,不足供苞苴,谤书之投,多于飞羽,恐如弹之岛,亦非将军所得有也。惟高明裁之。

毛帅看罢大怒,道:“这奴酋敢如此胡说!我文龙自出广宁来,但知有死,不知有降,但知灭胡,恢复河东西,更不知一身之利害也!”即将两封书固封,具一个疏,并来使解京,此时情形,指掌可明。

疏已至京,奉旨:“览奏,具悉海上情形。战守等事,听其相机行止,有在内及各镇相关的,不妨商榷,但不心露章传布。饷银紧急,看遵旨措置给发,器甲火药并天津本色粮布,俱著作速解给,给图留览。”

又圣旨:“毛文龙孤军海外,屡建奇功,昨以不行反间,升秩赏赍。兹从优再加左都督,仍赏大红蟒衣一袭,银五十两。加衔参将陈继盛、汪崇孝,加衔游击陈希顺、李钺、时可达、王甫、朱家龙、毛承禄、程龙,加衔都司佥书许武元,项选、李矿、张举,各实授。参谋葛应贞、王命卿,各加都司佥书职衔。解俘官周世登、苏万良,各实授守备。阵亡官兵,查明优恤。岁运米粮,务各二十万实授数目。”朝廷以灭奴复辽为重,毛文龙还厉兵相机进取,以奏成功。

次年正月,复奉皇帝敕谕:谕平辽总兵官都督同知毛文龙,迩登莱抚臣以尔所报奴情具闻,朕已敕枢辅督抚诸臣,申饬警备,念尔海外孤军,尤关犄角,数年以来,奴未大创,然亦屡经挫衄,实尔设奇制胜之功,朕甚嘉焉。兹特赐敕谕,尔其益鼓忠义,悉殚方略,广侦精间,先事伐谋,多方牵制,使奴狼顾而不敢西。向唯尔是赖,其所需器械,已着该部即与饷臣酌商接济。朝鲜形势相依,恭顺素闻,已喻中外,所请先准王封,听行国事,尚需特遣,以答忠勤,尔其宣示朕意,俾与尔协同心力,以制狡奴。军兴有年,兵机宜审,尔及将吏酌审情形,便宜从事,务殄凶逆,用佐天诛。朕不爱异数,以酬尔将吏。钦哉,故谕。

盖此时罗科臣疏言,饮血吞胡,提兹一旅馁卒,孤棹海上,牵制功多,不得不委曲鼓舞之。本兵疏,偏师渡海,露处五年,不费多饷,从征将官,未沾廪饩一粒,参游守把,不过部札虚衔,故圣恩优如此。

(区置将士,大见风云之奇阵;呈送伪札,可观铁石之贞心。

恶札亦一间也,如此进呈,犹不免通夷之诬,转令人思羊祜、陆凯。)

第二十五回天神顿息邪谋急雨尽消贼计

寨结海西头,威行逆虏愁。计深衷楚甲,奸秘役齐牛。

霖雨消凶焰,神兵破诡谋。笑伊反复子,空自饱吴钩。

凡将兵者,谋勇所不废。却亦有天幸,如诸葛武侯困司马懿父子在斜谷,欲将烧死他,不期火发而雨至。宋时元兵灭宋,屯住钱塘江上,这江潮每日来两次,其势汹涌,漂木流沙,众人道元兵不知地利,必为水漂去,无奈三日不至,元兵无恙。所以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前雨骤至,潮不至,是助逆之天;在铁山,却天心助顺。奴酋因不能招降毛帅,却又折了一个牛鹿,心中大恼,要起兵来,又怕他的机谋深。当先毛帅镇江逃脱,走在车辇时,哈赤发兵去攻他,此时身边火器都无,随得几万辽民,又不谙战,他人急计生,喜是隆冬,他着人把皮袋运水上山,把紧要路都淋冻成一个冰山。这些鞑子不晓,把马打了,赶上去,都因蹄滑跌倒,跌死了许多,有不曾死的,又被后面不知的收不住马乱踹来,又都踹死,计杀了他二三千人。如今还用此法,每至冬寒,在奴酋必由之路,峻岭上淋着,却不淋他上岭的所在,淋他下岭的所在。奴兵见一路没有人,不提防他,下岭时踹着,一跌直跌到山下,没个不死。又在要路掘有陷坑,上面铺有沙土,马过连人马直颠下去,后面踹来,不死也伤。或是要路上埋有地雷,用着机械,把药线贴着火石,鞑马来踏着那机括,磕出火来,着药线,地雷自发,所以怕他。只见佟养性道:“毛文龙不唯难以力敌,还难以智敌。只想他在铁山无日不招集辽民,不若差人假降,从中取事,可以除他。”哈赤道:“此计极妙!”就差了佟养性名下一人家丁王时杰,因他做人伶俐,故差他。重赏了,还与他几百银子,叫他交结人。又怕单身,毛帅疑他,叫他带了家眷十七口,一路随难民逃入铁山,毛帅一体收留,推心不疑。觉世心殷愧纳沟,招徕岂肯惜怀柔。谁知獍性难驯狎,笑里机关暗里谋。

谁知他在岛中,倚着奴酋与他银子,结识这些流民与那降夷。毛行帅麾下有一个鞑拨,叫做白维学,一起十二个鞑拨跟毛帅入岛,后来都逃去,独他不逃,所以毛帅极厚待他,与他一张把总札付,专管拨夜人马,是一个老实人。王时杰见他是个夷人,毕竟心野,做人老实,可以哄骗,况且毛帅也亲近他,可以探毛帅机密,或者可以就中取事,故就结识了他。又在归顺民中,结识无赖,叫做钱谨、牟奇、耳新,一干做了弟兄。

一日,白维学因哨上失了事,毛帅要难为他,念他是久跟用的,罢了,他却心里怏怏的。王时杰特来见他,道:“你这官甚好,管了出哨人马,貂鼠、人参,人尝也抓些与你,有甚不快?”白维学告诉道,因部下失事,几乎捆打。王时杰道:“这毛爷少情。当日跟随的,都做大官,只剩得你,还要难为你。”白维学道:“正是。我一起十二个,逃去十一个,只剩得个我,料也站不身子定。”王时杰道:“是老憨身边一个牛鹿说,曾在毛爷这边做过拨夜,他今在老憨身边,好不得宠,与他妻子牛马账房,好不快活。”白维学道:“这等咱家去罢。”王时杰道:“你只身去投帐,须得立些功,准信。不然,老憨把你做个奸细哩。”两个计议要为奴酋立功,王时杰道:“老憨曾在国中定有赏格,道杀得毛文龙,赏金子三千两,银子一万两,子孙世袭牛鹿,还赏妇女牛羊马匹。不如害了毛爷,得这一生富贵。”白维学道:“怎下这毒手?”王时杰道:“手下得不毒,近不钱来。”王时杰就招集这一干兄弟计议,耳新道:“如今只要白大哥着力,你在府中出入长久,只叫他随便刺了毛爷便是。”白维学道:“我做不来,他手下人多哩。”牟奇道:“这不难,我另有一计。你在府中久,人须不防你,你只藏在府中火药库左侧俟候,我与王大哥带些弟兄,伏在府门外,钱大哥可带几个弟兄到草料场,到夜放上一把火烧着,他必定来救。他若来救,府中没人,白大哥将火药库放上一把火,毛爷自然慌张回转,手下东西奔救,毕竟慌乱,我与王大哥乘机杀出,砍了毛爷。再着几个弟兄,带有马匹,护王大哥家眷在铁山关口等着,只待得了毛爷头,一齐奔出关去,岂不是大功!纵是杀不得毛爷,烧去了他火药,又烧去了粮草,没了粮草,军士饥荒,没了火药,他也没得打人,这翻通知老憨,领兵来打铁山,岂不是我们的功!”约定了日期,各人散去行事。约是正月二十三日,毛帅因军中无事,自行安息。这边王时杰密密分布,先是白维学进府来。这毛帅府中,他是推心待人的,凡收用降夷,人儿乖觉猛勇,就留在府中,用他防备,所以白维学出入,没人阻挡。挨到三更,白维学心动,忙忙走起,趱到火药库,只见库门外也有数十军士把守,都在那厢酣睡,梆铃都不响。白维学满心欢喜,正走间,只听得库门上响一声,抬头一看,吃了一惊,却是一个神将,站在面前。

头戴茜红巾,金花紧护;身穿蓝战袍,绣带轻飘。面如靛色,炯双睛青天上点点残星;发喷火光,带朱眉绯霞里晖晖斜日。手舞着狼短棒,身挂着八字金牌,威行疫部统神兵,职守丹霄称大帅。

拿着一根狼牙棒,在库门壁上东打西敲,惊得白维学一交跌倒在地,口中只叫不敢,把那火刀火石丢在半边。这些防守军士,听得人怪叫,又听得四周壁上敲得如雷般震,莫不惊醒。眼模糊的,还见这神将站在那边,一个人在地下叫唤,众人惊得发喊起来。那神将冉冉乘云而去。这白维学还叫“不敢,不敢!”众人在地下扶起,认得白维学,惊得口流白沫,面如泥色,问他为甚到此,为甚缘故撞这神人,白维学一声不做,众人扶他仍到宿房歇下。

这边钱谨悄悄走入草场,这草冬天收的,正月间没雨,且是燥得紧。钱谨道:“这不消忧,一点便着。”便将硝黄之类向草边倾放,忙取出火石,敲上两下,火星就爆出来,点着引火之物,只见草也便烧将起来。蕴就燎原雄势,能舒灿烁光芒。纵叫京抵堆积,也为瓦砾一场。始初微微有光,渐渐轰然作响,不料明星缺月,还是晴天,忽然震雷一声,大雨倾盆而下。

风动雨声,雷添雨势。霎时间斜飞瀑布,瞬息里倒泻江河。一片,点滴不分,汹汹经时,飘流不住。一望如川似海,几番漂木流沙,纵饶烈焰烘天,早已烟消烬灭。

管场的看见场中失火,冒着雨赶来,只见钱谨与五七个人,见雨大,扫了兴,还在那厢嗟呀,不料众人赶到,连忙向草中便躲。众人见了,道:“是有人放火,是有人放火!”当先扭住钱谨,躲在草里的,也都搜出,慌忙一面差人传鼓,报有奸细放火烧草场。毛帅听得,见雨大,四边无火光,知道已息,只吩咐道:“各营不许乱动!”又传令巡逻的谨守铁山关隘,不许放人出关,也不许放人入岛。此时陈中军又忙差兵守护帅府,差人把守要害。管场带人将钱谨等捆绑过来,道:“昨夜近四更,这干奸细越墙入场,焚烧粮草,已经拿下。”毛帅叫带过来问时,钱谨只叫:“该死!”毛帅正要穷追他羽翼,恰好管火药库的早晨起来,见地下抛有火石火刀火药瓶儿,知有人来放火,不敢隐瞒,也来禀毛帅。毛帅道:“这都是一起奸细了,曾获有人么?”道:“不曾。”毛帅道:“曾有人在那厢往来么?”管库的道:“小的们一干,委是睡着。睡梦中,只听得库门上有人把器械敲得雷一般响,惊醒看时,却见一个青脸红发蓝袍红巾的一位神道,拿着一杆狼牙棒在那厢打。地上倒一个人,口叫不敢,小的们看时,正是鞑拨白维学。小的们扶他回房,此外无人来。”毛帅道:“一定是温元帅来护我了。”叫抓白维学来。白维学已是惊得不耐烦,睡在床上,捉他的人一来,又已是惊个小死,拿到后,见钱谨已绑在那厢,只道钱谨已供出了,连叩头道:“小人该死!不是小人主意,都是王时杰主谋,牟奇布摆的。”问他库中放火等事,白维学道:“委要放火,见一个神人,惊倒住手。”毛帅始信管库的不是谎语,忙叫押白维学拿这干人。白维学知得约在关边会齐的,急赶到关上,连他家眷一齐拿了审问。王时杰只得供出是叫钱谨草场放火,要诱毛帅出府,乘机行刺,白维学在府放火烧库等情。毛帅道:“我待你归顺民也不薄,怎生这主意!”钱谨只推王时杰蓄谋,王时杰供系奴酋着来。毛帅道:“你既是中国人,不得已陷虏,怎为奴酋思量害我!”牟奇是主谋,钱谨四人草场中拿着,这也不消再问。白维学还念他是旧人,饶死,其余党羽,也不过为王杰煽惑,非他本心,都不穷追,各安肆业,传令只将王时杰等六个斩首,辕门号令,以警众人,将王时杰家里人口,尽行赏了有功人役。

食毛卒土主恩深,忍为胡奴产二心。笑是奸谋随焰熄,独余鬼火照山阴。

毛帅随即又具祭,祭献温帅,从此人都知毛帅忠贞天佑,更不敢萌动邪心。后天启七年春,时疫流行,朝鲜多罹此病,毛帅军中一毫不染。毛帅并叙温元帅除奸功绩,请旨褒崇,此又是后事。(温帅之事,有无未可知。但形诸奏章,或亦田单拜小卒为神师之意,军中不厌诞也。

招降纳附,幸则为铁山之毛,不幸辽沈之袁,可不慎哉!)

第二十六回建重关朱张死节遏归虏茂春立功

雄心志远图,设险扼狂胡。畚锸忘劳止,干痛切肤。

忠名垂宇宙,热血洒平芜。死节思张许,知君甚不殊。人生世间,死归生寄,哪免得一死?但为国而死,骨碎而名完,身往而名在,这一死也不徒然。所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以丹心照汗青。”张都司盘,他驻兵旅顺,东连皮岛、铁山,西接天津,南又通着登莱,以长行岛、三山岛为辅,俨然是个雄镇。况且他有胆有智,故今日复金州,明日复复州,达虏来侵,复为他败去,都是以寡敌众。他道这也是幸胜,不是常胜之略,要做一个步步战守光景。看得旅顺形如鹅项,三面滨海,独北面一路与金复相通,阔不过十里,他意待将此十里掘成大河。环以海水,只是四面皆海,新掘河处,立几个屯堡,阻虏骑不得渡河。这方地大有一百三十里,将来屯牧,以养军士。军力足,便可乘机渡河,以次扼金复险要,窥取海盖地方。但掘河十里,更筑屯堡,这工费也得数万,一时未备,止在那厢相度指点。事不曾做得,奴酋奸细已是报到辽阳,奴酋与众叛将计议道:“张盘他根脚未定,尝时扰我金复地方。如今旅顺有了城,又有这大河隔断,他在里边屯田聚兵,他常和潜师扰我,我不能常常防他。莫说金复地方,便辽阳海盖,也不能安枕了。这须用计除他,除得张盘,其余将官也不怕他了。”密密差奸细缉访,要害张盘。这边张都司因河一时不能成,待要另寻一个险阻,为旅顺的要害。看得南关岭这地方是一个要路,若这所在立了一关,虏人不敢仰攻,我兵可以乘高而下,会同长行岛守将朱国昌、三山岛守将曾有功,相度在岭上立关,分兵屯守。又计议道:“地去金复不远,奴酋毕竟要发兵来搅我。这须合两岛人来建造,不一二日可成,奴酋知道来争时,我这关已完了。”计定在三月二十三日。张都司回旅顺,吩咐备了畚锸之类,曾有功先期在地方备办木石。只见这日曾有功差一个来,道:“老爷择定二十三日寅时破土,请爷早至。”张都司又约会了朱国昌,带了归顺辽民,并部下兵马糗粮版筑之类,期于一筑便完,一齐向南关岭来。这也只是做工而来,也不多带火器器械,两个将官,也是冠带。一到,问曾爷,道:“还未曾来。”张都司道:“怎这样慢事!”两个便在岭上暂坐。正商量工程规划,只听得岭下四围喊声大振,前后左右摆满是鞑兵。两上忙换了披挂,刀的刀,枪的枪,来杀鞑子。这些做工的百姓,先一哄逃了。朱、张两个率领部下,在岭上死战,朱都司拒住岭北,张都司拒住岭南。争奈手下都不曾带出战的心,又都这一喊惊坏了,都不能力战,早岭上树木中又钻出许多鞑子,把两个人隔做两处。朱都司道:“奴贼!好好退兵,饶你个死!”把刀劈脸砍去,再砍不开,部下又已逃散,真是孤掌难呜。待举刀自刎,他的刀迟,鞑子刀来得快,已被砍死。

报国苦无身,詈贼徒有舌。悲风南岭头,犹似声凄咽。

这边张都司一条枪,神出鬼没,不是枪尖挑人,便是枪杆打人,迎着的都纷纷落马。待要自岭上冲一条路,且回旅顺,怎奈部下逃亡都尽。鞑兵知他是个将官,越围扰。待望曾有功或者有可以救,又没得至。势甚孤危,越发使起性来乱搠。忽然一夷将拦路,就挺起抢,尽力一搠,那夷将一闪,搠了个空,正待再举枪时,早被一个鞑子飞马来扯住枪杆。张都司争拔短刀去砍,那夷将又已赶来,拦腰一把扯住,张都司情急撒枪,就把刀砍这夷将时,那鞑子又扑来一曳,势重得紧,三个都跌下马。张都司还将刀乱砍,夷将也带了伤,无奈身畔无人,鞑子众多,被他一拥拿了。后来因不肯降,被奴兵支解而死。可怜这张都司,在镇江车辇从毛帅,同甘苦,历有战功,又为朝廷恢复金复二州,今日死于非命!吾体可瓦裂,吾心不可分。平胡有遗恨,亘亘欲凌云。

奴兵既擒了张都司,知道旅顺没了主将,就一齐杀向旅顺来。此时旅顺是张都司兄弟张国威把守,见百姓逃回,说奴兵在南关岭围住张都司,便要起兵来救,争奈城中无兵,到后败兵逃回,道张都司被拿,鞑兵将来,劝他入岛,张国威道:“我弟兄以身许国,兄既被害,我岂独生!”督军民上城守御,军民已逃去一半。及至奴兵来至,折城而入,张国威独当城坏处,奋力砍杀,也砍死许多鞑子,终是不能敌众,为他所害。战血急雨飞,军声海涛沸。报国有同心,允不愧同气。

鞑兵进了城,道是洗城,将老弱尽行屠戮,只留妇女,精壮男子着他搬驮掳掠之物,将旅顺扫个一空回军,把张都司向来竭力恢复、竭力营守的地方,人与地俱丧了。若使当日开河戍守,或不至失陷也有之。险失地俱失,人亡城亦亡。一边飞报毛帅,毛帅即檄曾有功、张继善督水兵应援,一边差游击林茂春,自龙王堂登岸,断他归路,南北交攻。林游击得令,竟取路登陆,直至南关岭。只见地上横有尸首,残血犹凝在草木上,林茂春不胜感伤。着人打听消息,道:“奴兵已破旅顺,此时将回。”林茂春便将部下分作两支,道:“鞑贼骑马,只利平地,不利山险。如今分兵作二处,伏于岭侧,但看他军过一半,便放火炮,一支兵赶杀他下岭人马,一支兵拦住他上岭人马,使他首尾不能相应,可以取胜。”不及一日,只见鞑兵来了,也不分个队伍,也不携囊的,也有挈笼的,驱率着些百姓妇女,哭哭啼啼相随,还赶着些牛羊犬马,已是闻得张继善有兵来,急急起行的。到得南关岭,过岭将有一大半,一声炮响,林茂春领兵杀出。下得岭的,已是没命跑了,这边兵随势杀下追赶,将他驱掠的子女货物,尽行夺下。不曾上岭的,林茂春乘高冲来,当先的砍了几个,其余鞑子都乱跑,都从僻处扒出,度岭逃生,哪里还顾得掳掠的人畜金帛。这些百姓也乘机逃回,牛羊金帛都为军士收得。计斩首一百作级,夺下器械五百作件,救回男妇二千余人,牛羊犬马一千余头。

炮起中坚虏骑惊,中原妇女各逃生。为言将略应无敌,莫向金州塞上行。

林游击杀散虏骑,将南关岭战死军士尽皆埋葬,仍带领百姓回旅顺安插。不料到旅顺时,曾有功先时闻得鞑子势大,不敢来,打听鞑子去了,领了部下,将奴兵丢下没用器械,都收了,要报做追赶夺获的,把躲得过与逃回的百姓,都掳了,要报做救回的,都带入三山岛。旅顺搬得一空,鸡犬皆无。是这地经了一番夷祸,又经一番兵祸了。莫言义旅云霓似,共道王师水火深。

林游击见了光景,欲待弃去,怕失了地险,只得将百姓暂行安插,移文毛帅,请添兵饷,把守这地方,再行议挑河,永为战守常策。

(张盘金州死节,人犹有訾为贪或生事,噫,谁复任事哉!甚矣,议论之口,能束英雄之手。

张盘自是可惜人,胆而智,不死固又一文龙也,奈旅顺可再得,张盘不可复生何!)

第二十七回圣眷隆貂珰远使朝鲜封唇齿势成

节使泛星槎,乘风破碧波。诏驰山岳重,恩赐海涛多。

感切频看剑,衔恩亟枕戈。誓交清朔漠,铙鼓奏清歌。

昔晋刘弘恩威素着,人道得刘公一纸书,胜十部从事,况天子诏书,不令人感恩欲死么!是一纸书柔英雄之逸志,固千里之封疆,以虚名而收实绩,自是朝廷要着。朝鲜一节,朝廷自度不能勤兵于远,姑把这事权与了毛帅,以固他唇齿。先经行毛帅确查,取他会议,着李综暂行国王事,以俟朝命。盖遽然与他,恐埋没了李晖忠顺,无以泯地下之心,且令夷狄笑天朝为可欺;若经毛帅查后申请,毕竟不与,觉得毛帅之申请,不能行于朝廷,则又令夷狄笑毛帅为赘员,他威令不行于朝鲜,朝鲜捍卫他也不力。行查后,即覆一本册立,朝盛典,联属国,以固外藩,以收内效。事后,那朝鲜国王诏册冕服,着照例颁赐,差遣各员,详议具奏。后边差了一个司礼监太监王敏政,忠勇营御马监太监胡良辅,赍捧了册立李综为朝鲜国王的诏书敕谕、冕旒衮服,前往朝鲜。圣上又轸念毛帅偏师海上,捣虚扼吭,历有勋劳,部下将士,东西讨击,效力特甚,不可不鼓舞他。况请饷请粮,尝是不给,所以各有赏赍。

两个太监领了敕,打了两面钦差册封金字牌,起着夫马,直至登州。有府县官员为他看下两只大海船,他两个宰杀猪羊,祭了海,然后出口向朝鲜,取道皮岛进发。丹诏出云霄,扬鬣涉怒潮。征帆迎日近,画艜逐风飘。

浪激舟疑舞,波狂人欲嚣。想应衔命者,消瘦不胜貂。

自登州水口至庙岛,一路是登莱总兵差兵护送,打水纤。将近皇城岛,却是毛帅差人迎接。到一岛,自有一个将军,率领着几只战船,都插着鲜明旗帜,锐利的兵器迎送。将次到了皮岛,早鼓角齐鸣,旗幡极整,大小战船,可有百余只,每船都站有戎妆将官,簇拥着毛帅,前来接敕。中军官传报了,两边相见,随备龙亭,鼓吹迎敕谕入皮岛。上边陈设黄屋,两内监站在侧边,毛帅率部下拜舞已毕,然后宣敕。

谕平辽总兵毛文龙:圣谕,朕念辽土未平,逆酋鸷伏,尚缓策勋,时怀旰食。唯敕尔文武大帅,殚力竭忠,设奇制胜,期靖妖氛,用雪国耻。匪颁厚赏,以励精忠。尔提孤军,驻师穷岛,偏师时出,奇捷屡闻。使逆酋狼顾,未遂鸱张,已三年矣。惟尔之庸,朕实嘉尚,又思各将士,戮力行间,暴露良苦。朕曩于督师辅臣,有赐赉矣,兹遣内臣司礼太监王敏政、忠勇营御马太监胡良辅,赍捧诏谕冕服,册封李综为朝鲜国王,道繇皮岛,特赐尔银一百两,大红蟒衣一袭,以示眷酬。从征将士,擒斩功多,忠勤可念,朕御前搜刮银四万两,各样蟒衣膝裥,绘缎丝一百二十匹,畀尔以备赏功之需。尔尚益矢壮猷,秘筹胜算,结联属国,奖率三军,养我余锋,制奴死命,使封疆克复,即带砺可盟。朕不食言,尔其仰体,钦哉,故谕。宣读完,毛帅与两内监相揖道:“文龙菲才,屡蒙圣恩,愧未殄灭奴酋,纾圣上东顾。今复蒙恩,兼及麾下,敢不戮力致死,以奏奇勋!”两内监道:“元帅屡次捣巢献俘,真是奇功,自应有此重赏。若能灭贼,圣上也不惜茅土之封。”毛帅又谢他跋涉,因令部下将士过来参谒。两个内监见了这干将官,道:“我曾闻皮岛将官,常去杀贼,果然是一班豪杰。你们还要辅助毛爷,与朝廷出力!”毛帅就将钦给缎匹与银两,摆在前面,道:“这圣上钦赏,以待有功,你等当戮力,以膺圣眷。”众将诺诺而退。见后留宴,酒中又陈说自己可以灭奴的方略,将士汗马勤劳,辽民归附日多,粮饷不敷的苦楚。是晚留宿。

次日,先与他阅视岛中马步兵士。下了教场,各将都统自本部人马排列,陈中军执旗,在将台指挥。先是一元阵,后分两仪,再变三才,还为四门五花八阵,以至大小围剿,极其整饬。

马带腾骧气,人怀竭蹷心。旗幡摇绣,戈戟族霜林。

又水操,初时惊涛一片,列屿如星,也不见一船一人。只听得一声炮响,四下相应,战船岂止千余,或分或合,恰翔螭泛鸥一般轻快,一般也摆几个阵。阵完,只听一声炮,各铳齐放,火器烟焰冲天,及至烟消焰熄,海上仍是一片波涛,并无船只,大是奇幻。

楫举疑蚊奋,舟移似鸟翔。军声杂涛壮,丑虏莫猖狂。

两个内监啧啧称赏,道:“俺那忠勇营,人马也不弱,恰没这等多。若是水军,俺那边不惯坐船,在登州下那大船,俺们便头晕发吐。怎这点点船,亏他不慌。这也是一支绝精的精兵,都是老先生的节制。”

停不上三五日,毛帅送他自铁山入朝鲜京畿道,至王京城。朝鲜新王自差官远接,到王京,新王自备仪仗迎迓。循着旧例,宣了诏书敕谕,赐他冕服,新王谢了恩,自行着冕服御殿受贺,送两内监在馆驿中歇宿。筵宴之间,两内监备道:“圣意是因毛镇力为保奏,所以信着,着下官不避波涛,远至贵国。以后须与毛镇缓急相倚,并力同心,剿灭奴酋,图报圣朝。若使如前王,背国厚恩,潜与奴通,中国虽不曾致讨,却祸起萧墙,身死非命。这也是个前车。”新王唯唯受命。向时翰林科道去,都乞珠玉,有诗,这两个带有门下,也照例做些歪诗,胡乱往来启简。次后接见朝鲜文武陪臣,两个内监道:“前日王不忠,你们也该劝谏才是。今圣上洪恩,毛帅力奏,都不追及。只你各官,此后须要把忠义去辅王,就是毛帅,或因粮饷不及,借籴也要通挪,俺天朝曾为你平倭,费数百万来。切不可有异心。”两内监竣了事,也带领从人自王京泛海回京。新王于两个内监厚有赠送,两个内监都不肯受,新王道有旧例,再三馈送,两内监道:“留与应毛帅缓急,胜学生得多矣。”毕竟不受。后自海回登莱,一路无恙,也都得海岛有人之故,不然河东西失,朝鲜缘何得通。

这厢毛帅差人持礼赴朝鲜称贺,两下交结,彼此相依。

部下将士因圣上轸念,差内监涉海颁赐银两,无不踊跃思报,凡是戍守的,无不留心戍守;哨探的,无不留心哨探;出战的,无不留心了战。只待奴酋妄想窥关,这干将士分投捣巢截杀,以报圣恩。这正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人怀挟纩恩,共切澄清志。恢复旧山河,粗了人臣事。

将士正思报,恰后来鞑贼千余,屯于山八会寨中,被参将易承惠等,督兵攻围一昼夜,军士无不用命,生擒鞑贼呜啼咱等二十九名,夷奴一名真的,马九匹,骡一头,鞑帽四十顶,夷器共五百余件,招回辽民谢坤等五百九十七名。毛帅俱将来分发各岛安插,将真夷起解献俘。正是将士感恩图报,故所向有功。

(是时魏监用事,故册封亦用监臣。倘海上军声无以伏其心乎,乐羊谤书未免不盈箧也。借内监为用,亦是安中国机略,以招通内之愆,终涉今日蔑人之套。)

第二十八回宁远城火攻走贼威宁海力战牵奴

西风一夜来羌管,平沙一望胡骑满。投鞭已看河断流,靴尖更笑城如卵。

城中士庶惊且啼,孤城围合归路迷。谁提一旅救水火,引领空自瞻云霓。

纠纠守臣猛如虎,莫嫌文士不解武。手提长剑倚层楼,指点三军发强弩。

飞蝗疑箭炮疑雷,一战俄叫劲敌馈。艰危历尽见利器,有将如是兮何怯匈奴来。

疆场之事,非战则守。人道战危守易,公输子与墨翟两个,一设器械去攻,一设机械去守,公输子不能胜。不知这守也不是易事,没有一段视死如归的意气,不能守;没有一段随机应变的机智,也不能守。试看他开原、铁岭、沈阳、辽阳以及广守,那一处不是可守之地,或拒敌不终朝,或闻风而远遁,国法不能斩惯逃之心,重赏不能固三军之志,只是个守城的人,无胆无智无报国之心,遂不能收坚守之绩。

奴酋恃着他战胜攻取的人马,每每要乘冰渡河,袭取守远,无奈毛帅牵制。这时是六年正月,奴酋暗传号令,悄悄带了五万余人,渡了三岔河,竟取宁远。那边烽火已是报入宁远,此时分巡宁远道是个袁崇焕,他因奴酋犯顺,边关震动,上疏请守一片石山隘,由知县躐升佥事,再升副使,是个有胆力的人。他知奴酋渡河,必定垂涎宁远。锦州虽在宁远之前,城小不堪守,且恐奴酋酋舍锦州而攻宁远,则锦州孤悬,不足为宁远犄角,反分了兵力,故此尽敛锦州兵马,与同两个总兵满桂、赵率教,副将左甫、朱梅一干将官,议合力坚守宁远地方。果然奴意在宁远,径过锦州。报到,各将闻他人马多,兵势锐,也各有些慌张。袁兵备大言道:“朝廷养士数年,有警正立功报主之时,岂得望风先逃!崇焕出城一走,诸君斩我,诸君出城一步,我斩诸君,务须与城同存亡!”满桂道:“巡道文臣尚且慷慨殉城,我们武臣,岂可不血战保守城池!”赵率教道:“如今兵马器械,尽够破贼,一意坚守,再无二三。”城中百姓闻得鞑子来,也汹汹要逃,袁巡道道:“你们要逃入关,鞑子马快,必遭追杀。若入各村堡,各村堡的城,并没个坚似宁远的,何不助我守城,我袁崇焕在此,断不使奴酋破城。若百姓有乱动惑众的,我先斩首号令!”便与满赵左朱四人,分守四门,预先杀牛酾酒,大犒三军,勉以忠义,各兵都感激效死。享士亟投醪,三军意气豪。肯叫一块土,无故染腥臊?

又恐贼人据我粮草,反得持久困我,分差守备何可翊等,分头将原贮龙宫寺粮米,运入觉华岛,其余腐烂不堪的,尽行烧毁。还恐贼人分兵掩袭觉华岛,又委副总兵祖大寿,将沿海冰凌打破,使贼不得乘冻窥伺觉华。

正在提备,鞑兵已于二十三日到了,连营百里,声势极盛。到二十四日早,将城围住,先攻打西门。西门是满总兵把守,满总兵吩咐众人道:“守与战不同,战时防鞑马来得快,我兵火器放不及,所以要预先望尘点放。如今守,我据着高城,只合以静待动,直待他临城才放。却又不得乱发,分为几番,第一番,见贼到放了火器;第二番,方楼上弓箭,以便火器上药;第三番是炮石,以便弓弩彀矢;直待危急,矢石交下。”果然徐徐相继,先是一阵火器,把鞑子纷纷打落马,后队来抢救时,弓弩又发,火炮随到。两个时辰,鞑贼死伤了许多,他见西门防守严整,一齐转攻南门。南门是袁巡道与赵率教守,袁道戎装执刀,往来督促,见鞑兵薄城,叫发火器,一阵打得鞑贼倒退四五十步,却遥见鞑兵中推出一阵车子来,直奔城下。这车甚是古怪,上面平铺着五七寸厚大板,车下却是人推着轮行走,城上放下铅子矢石,不得透下,都溜了去,不能损伤。这干鞑奴却安心驾着车,在傍城把锹锸斧凿控城,远远是骑兵鞑贼,只待城崩接应。此时袁道站在城上,见矢石无功,正在思量,却得经历金启过来道:“禀老爷,这须用火攻。”袁道点头道:“正合吾意。”即委他向城中取干柴枯草,并人家芦帘苇席一般引火之物,捆做大捆,浇了油,都从城头上撇向车上,然后火箭齐发,烧得烈焰连天,火势昌炽,鞑贼不敢来救,车下人也存立不得,一哄走了,走不去的,都烧死城下,袁道又差死士孙绍祖等五十名,各带棉花火药,将遗下攻城战车,焚烧一空。鞑贼只得暂退,在龙宫寺一带,结营五百余座,以图再举。袁道督率将士,昼夜防守,一面飞报入京。

臣心如石难轻转,遂使孤城似石坚。莫道火攻为下策,已看折轴委残烟。此时旅顺守将,觇有奴兵渡河,即行飞报入铁山来。毛帅闻知,大惊大恼,即将哨探宽◆辽阳一路人役,尽行捆打,又道:“虏已深入,即捣巢也是缓局,不能牵掣,必须一支大兵,直走辽阳方可。”便拟调各岛将官,大发战船,大张声势,在麻羊、双岛、南北汛口,声言扼他归路,不许稽迟。自己就带了陈继盛,统一支兵,由铁山陆路前往镇江,毛承禄统一支兵,由水路,也在镇江取齐。然后又分兵自汤站、凤凰城一路,沿边由威宁海取辽阳,一路自腹里向甜水站取辽阳。两路齐发,所过镇江、镇夷、新佃堡、草河口,无不望风逃避,直至威宁海。有鞑兵合各处屯堡的来敌,约有数千,毛帅也不放火器,单马直冲上前,这些兵士无不奋勇随后,将这支鞑贼杀去十分二三,擒有百数。毛帅吩咐:“此行要直抵辽阳,不得带有首级。”又进兵到青石岭,扼险下寨,分兵剽掠辽阳附近地方,招抚顺民,征讨逆党。又差林茂春、王甫,直至海州地面,大张声势,使人传入河西。

大将多奇略,潜师直捣胡。狂酋应胆落,回首恋穷庐。

这边鞑马飞报到宁远,奴酋也不胜惊骇。李永芳又劝他回军内顾,哨探的又报无数兵船进屯麻羊岛、猪岛,如今将次到南汛口,奴酋恐他邀截粮草并归路,一发震惊。欲退兵去,还怕宁有兵追袭,吩咐后队且作前队,先据河口,以防岛兵入三岔邀截,四王子与佟李二将,带兵还虚声要打城,使他不敢来追。正在计议,袁道见他屯扎不去,竟将车子装着西洋大铳,载出西门,向奴酋寨中打发。此铳势能及三十余里远,才一声响,把他一个寨子打得踪影也没,这番连众鞑子已心里慌张,还敢虚声攻城?竟自乘夜拔寨,尽行渡河。

宁远获全,袁道把鞑贼退去塘报督师转题,奉旨先升袁道做辽东巡抚,后论功升兵部侍郎、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荫子锦衣卫迁户,世袭。满、赵两总兵各升右都督,荫子本卫千户,左甫实授都督佥事,朱梅署都督佥事,祖大寿实授副总兵,何可翊都司佥书,孙绍祖等各赏银有差,金启献计烧毁攻车,又因督放西洋铳身死,赠三级,赐荫,给优恤银八两,西洋铳封为安国全军平辽靖虏大将军,差官致祭。

力战固孤城,烽烟四野清。麒麟铭姓氏,应不负臣贞。

这边奴酋怕水兵邀截,急急渡河,由海州直奔太子河新城屯住,打点少息兵马,来与毛帅决战。不料毛帅到镇江时,就差人行牌昌城、满浦将官,着他虚声捣巢,牵他内顾。

果然这两处将官,各带兵马,入他地方,摇旗呐喊,遇寨栅就攻,故意做声惊吓他。以此牛毛、董古各寨,又纷纷传绑,奴酋只得又分兵回守老寨,不敢出兵。毛帅因各岛兵报宁远已是无恙,奴兵已自渡河,又因行急,不曾多备得粮,只得退回铁山。这番毛帅虽不能出奇捣之,使奴酋不敢出,却也能使他不敢不回。后来奴酋四月十七日又发兵入寇宁远,怪西虏炒花发兵来助,杀了他侄儿囊台吉,次破他儿子歹安儿,炒花惊得远避别栅。然后调沈阳兵进来,做个必胜之计,又得毛帅直捣辽阳退回去。袁抚因具奏叙他的功。东江一师,真可为宁锦犄角之用,岂是有名无实之兵!

(宁远能坚守于坚城累破之余,可云从来城守第一。至毛帅之捣巢,真是救关急着。若使如今日竭天下之财养兵,一出宁远,一不时捣巢,虏敢窥大安口乎!大为坚发。

宁远之攻,东江以不牵制见纠,犹茫然大海;今历河西外境,入大安谓之何!且西虏之款又何说,不为我斩截,又不为我缉探也。)

第二十九回官军奇挠毙奴裨将潜师获虏

塞北胡尘起,兵锋指,无坚垒。草润残脂,地收白骨,血流如水。这顽残,合受天诛。须叫竿首,长安市。奈匡国,痛无人,寥落澄清奇志。节旄空自拥,谁向奴,投一矢;剩孤剑东溟,差雪三朝耻。又无如士饥将寡,羁天讨,虏竟从容死。悲愤想甘陈,泪落淹青史。《塞垣春》剑是一人之敌,战也是三军之事,只一个智字,敌之贪者可以利陷他,怯的可以势扰他,躁的可以怒激他,疑的可以术愚他。贪可陷,如遗弃牛羊金缯,陷他抢夺而攻其乱;怯可挠,如郭令公扬旗擂鼓走吐番;躁可激,如晋文公释曹围郑致子玉来战;疑可愚,如华容多烧烟火误曹操。若是愚之、陷之、挠之、激之、致之死,可谓知之极奇。然使奴酋不得生致阙下,或是悬首藁阶,终是英雄遗恨。

毛帅因虏奴入寇宁远,兵出方觉,尝以为恨,故每挠他,使不敢出。三月中,打听得奴酋掳掠西虏,怕他乘势窥宁远,因粮不给,特着人在高丽换米七千包,做成棋炒,分给将士,直杀至辽阳、鞍山,在两处屯兵。此时积雨,又草木繁盛,毛帅也在水草中半月有余,直到他退兵才回。四月内,访得奴酋驱掠降民,要逼他一同西行渡河,被毛帅差兵深入各处捣巢,围住了会安堡,被这干官兵斩擒共有三十六名,本堡有百姓一千三百多人愿归中国,各将俱将来渡接入岛安插。到六月,参将毛有仁打听得卧儿冈有鞑子结立营寨,被他夜间杀去劫营,乘夜斩了他十三级。十一日,奴酋差兵数路,来打铁山,一路从旅城来,有万余鞑子,被毛帅将官阵荣截住江口,不容渡江。一个牛鹿正在那边逼勒众人下水,被他一炮打去,打死了。众鞑兵无主溃乱,被陈荣喊杀追射,拿了他八个,捉了三个妇女,杀了二十多鞑子。十三日,游击李惟盛、龚有兴在川山抵住他一路,杀他三十多人。十七日,都司毛有福、汪耆,与他一路在大石门岭、七道河大杀,砍了他一百十三级。各路夺牛羊不计其数。七月初一日,一个牛鹿哈知卜来,一个牛鹿卜赤打哈,领了两支兵,直到云从岛。毛帅吩咐一路将士各坚壁清野,听他深入,着都司毛永诗、毛有恒悄悄驻兵在定川车辇地方,只待他兵过,然后出兵截住来路,阻他救兵。参将王承鸾、都司毛有功伏在义州晏廷关,都司毛永兴伏兵在琼山、青龙山,又着水陆兵曲从恩、易承惠、陈大韶等,屯扎于家庄、弥串堡、镇江各处埋伏应援,毛帅自率毛承禄、陈继盛,屯扎在云从关,俟候接战。两个牛鹿见一路无人抵挡,说道江东兵马怕他,放心放意,直到铁山。只见一到关,关外旌旗映日,剑戟凌空,扎下三个大寨,中间建大将旗鼓,是毛帅,军容整饬。吃了一惊,立着马,不曾传令攻打,只听得三寨中一齐炮响,先是一阵滚牌,是放弹子一般,贴地滚将过来,不一刻已到马边,刀来得快,一刀就去了几只马蹄,马上鞑子就跌下来,复是一刀,人早两断。后又是一阵火器,随着滚牌来,打得这些鞑子退步不迭。火器后,随着一阵马军,长枪大刀,乱杀乱砍,滚牌、步军都闪在侧,任马军追杀。两个牛鹿,也只顾得跑,只要脱命。毛帅这边人马,赶个马不停蹄。才到青龙山,一声炮,毛永兴杀出,也只是切菜似一般,切了一阵。才到青龙山,一声炮,毛永兴杀出,也只是切菜似一般,切了一阵。到得晏廷关,毛有功炮箭一齐打来,这两个牛鹿,好生惊慌,两个议定,哈知卜来冲先,卜赤打哈断了后,且战且逃。苦是弥串堡又有兵杀出,毛有功合了追来,追到义州晏廷关边,又是王承鸾拦中冲出,截住一半。只一阵,王参将与毛都司早将卜赤打哈擒下。哈知卜来脱得身,且是快活,不料毛有恒在车辇埋伏,见兵到,忙挺枪当先邀击,一枪刺中哈知卜来肩窝,几乎坠马,得各鞑救起逃走。毛有恒后追,才到定川,毛永诗又在前拦住,早把哈知卜来擒下。还有一个监军叨哈留,扮作鞑兵逃走,又被守备毛永义、顾成功自于家庄来擒下。各路共斩鞑贼首级一百九十七级,生擒了二百八十人,又招降夷兵三千三百多人。官兵不无死伤,却也杀得他不敢正视云从岛了。

六韬同妙算,九地出奇兵。设伏胡心裂,潜师虏胆惊。

此时哈赤已是生下一个大痈疽在背上,听得拿了两个将官,折了许多兵马,大恼,痈疽越凶了。这边毛帅审问降夷,问哈赤缘何不自来领兵,又不着王子们来,有知道的说:“老憨生有背疽,故此不能来,各王子要看视他,不得脱身。”毛帅知了这消息,越着人去扰乱他,或在辽阳,或在老寨,摇旗呐喊搅得他不住传梆。这奴酋虽老,雄心未消,屡次要自发兵,不能起身,愤怒之极,越发增病。到后各王子怕恼他,吩咐不要传梆,分差几个副总兵、总兵,扎守各路。奴酋病已不支,到八月初十日身死了。荼毒三韩十许年,骨齐长白血平川。苍天不令淫人祸,首领犹叫得保全。

各王子将来殡葬,自照胡俗,探筹得长的为憨,是四王子探着,佟李两个与众将士,俱推尊四王子袭位。

这边毛帅不时有人打听,得知消息,道:“论起王师不伐丧,但这些鞑奴,知甚礼义,若以仁义篱与他,也迂阔之极。不若乘丧中不及防备时攻打他,莫待他人心已定,得以承父之势为害。”仍旧差人出哨攻剿。这日是八月二十二日,有一个副总兵,叫做孟刚都都大人,领着部下三千鞑贼,屯住清河峪,防备南兵。却被我兵先锋都司李尚忠出哨到清河峪,远远望有烟火,他着一个拨夜潜在草中去看,望见隔岸有百余顶皮帐,中间一顶毡帐,沿河放上许多马匹,有些鞑子在那里看马的,也有在那厢烧野兽肉,吃马乳酒的,总之倚着隔河,所以懈怠。拨夜回报,李尚忠想道:“见食不抢,到老不长,没个见鞑子不拿的。”却看看自己部下,兵只得三百多人,近他不得,忙差人催别路人马,自己思量乘夜间无月做事。挨到初更,带领这三百人,悄悄在浅处渡了河,一齐望皮帐里扑来,摸着就杀,约也砍了八十多人,其余有马的没器械,有器械的没盔甲,尽行逃躲,被他砍到毡围里,拿住一个夷将,正是副总兵孟刚都都大人,还有四个家丁安勒等,都被李尚忠来捆了。抢得些鞑马,将孟刚都都大人一干,夹在两马中间,首级捎在别匹马上,仍旧渡了河,飞奔南营来。走到天明,已五十余里,恰好遇见先锋游击马应魁,领着兵六百到来。两边正说拿得个夷将,只见后面有人发喊道:“鞑子来了!”只因奴酋法度厉害,队长被杀,杀一队,把总被杀,杀一总,大将被杀,杀一军。这些鞑兵逃躲得南兵了,转复到沙场会齐,不见了总兵,先检杀死尸首,不见有他,又分投在树林草地中寻,都不见影,只寻他的马在空地上吃草,知道是被拿,以此舍死来赶。马应魁见了,对李尚忠道:“你且先押着贼将走,待我抵挡他一阵。”看他将到,先是一阵火器,打倒他几个为头的,其余正在观望,马游击乘着自己是生力兵,鞑兵一早追追了五十里,也是倦怠的,便率众砍杀上前,把这一干鞑子杀退,杀得首级二十余颗,生擒武赖、撒哈、南哈大共三个,合着李尚忠一齐南奔,鞑贼又合了六千多人赶来,李、马两上自知不敌,不复抵对,直走乌龙江。此时已是三更,喜得参将时可达、游击王甫有兵船在彼,连忙接渡。鞑贼到岸,众人已在中流,炮箭齐发,将鞑贼许多打落马下。鞑贼无可奈何,只得退去。各将又回舟上岸,乘黑夜中追杀,斩首四百零六个,生擒番革、经素、苏人太三名,器械马匹不计其数,然后回兵。这一战虽非大经行阵,却生擒奴酋大将一人,若非接应周密,李尚忠三百人不惟轻撩虎口,连马应魁六百人也不能瓦全。这东江之师,真一支疑神疑鬼之兵。此阅视科臣所云:“如文龙,不可不谓豪杰,亦不可不谓之偏锋。若能养成一队精锐之兵,设伏用间,乘敝出奇,文龙自信其能,职等亦信文龙之能也。”奴酋之死,以为扰之疲之所致,亦事之莫须有也。

(尝闻东江辽兵最耐苦,持炒一升,可支十许日,昼伏夜行,卧草餐霜,能出不意杀人擒人,皆一班可用之士。今其士固在也,谁其用之,谁其用之!)

第三十回亟拯恤寒儒生色请附试文脉重延

间俯仰于天地,嗟难堪兮遘穷,维士也之不禄,乃恒与之遭逢。与齿夺角,穷之因也;朝呻暮吟,穷之媒也;执礼守义,穷之兆也;骨亢气高,穷之辗转而不能去也。况复贼固喜通,为世之运;附盈抑窘,为世之性。名以贿成,身缘赂进,谁怜自好之儒,莫为入溺之拯。珠满胸而难襦,玉蒙璞而自蕴。岁复岁兮,年华徒转,吾犹吾兮,头角不新。径有宿草,釜有游尘,既鲜近戚,亦寡故人。稚子罢嬉而饮泣,细君薄爱而娇嗔,语絮絮以衷乱,愁冉冉以梦惊。典◆◆兮,破忧为欢;对樵头兮,因怜愧生。待欲步宣尼,执鞭以为徒,多财固所乐,傲骨不可锄。更欲老耒耜,原田无半趾,奇赢或可操,箱中乏锱黍。有负头上巾,还羞与哙伍。闲中投笔自沉思,愁是颠毛欲染丝,双眉难展老将至,五年二酉何人知。不如仗剑去,帷中借前箸,将略兮非所长,报国兮良所志。步允文之奇迹,学安石之赌墅,眼前且免交谪,远去顿疏内顾,更叫一日死戈矛,喜身亡兮愁无所附。《悲士穷赋》天下最苦是书生,两本残编,一枝枯管,已耗尽他心力,消尽他岁月,何暇治生,则穷所必至,既不能丰衣足食,先愁个女哭儿啼。况近来风习,不差奔兢,穷儒哪得去厚礼拜门生,厚钞应份子,做屏做轴,也央分上。是到考还要忧考,无日不是忧愁悲愤,已是堪怜,若又撞乱离时节,这极该矜惜。河东失时,无耻之徒,衣巾迎降,不知礼义既丧,着此何为!还剩这几个,是个惜廉耻、爱名节的,不要说道不收拾,复为虏用,只是使这干文士死于饥寒草莽,于心安乎?全辽士人,不肖的固多,忠义的不少,除衣巾迎降的外,如九连城缪氏四秀才,助兄指挥,破家亡身以殉国;王秀才率兵溃出辽阳围;就是毛帅部下,也有一个到朝鲜请兵复辽阳的王一宁,献计捣牛毛寨的葛永贞。还有一干力不能破贼立功,智不能出奇借箸,却一段义肝忠胆,便历颠沛流离不变。托身在穷岛之中,如董朝绅一干,他这一起秀才,历年在岛,不下二百多人。当他随着难民来时,蓬头跣足,衣破衫穿,形容枯槁,口里称说是某学某学,或是廪,或是增,或是附,那个信他。毛帅念是斯文一脉,极其抚安恤,月与银米。到后来聚有百余人,毛帅道:“诸君既不忘本朝,有志功名,不若且在岛肄业,以俟河清。”在铁山立一个学,建个文庙,使他逐月在庙中作文字。后边要咨送他进山东各府附学,却又无凭,又怕人道他越职侵官不敢,后来查得喻巡抚曾将辽东秀才题准附山东省试,毛帅要为他援例具题。恰好翰林姜编修日广、工科王给事梦尹出使朝鲜,奉旨因便阅视江东,使完来至铁山,毛帅与他相见,说及诸生中尽有图上进的,求他具题。两使臣道:“这些秀才,既无学册可凭,只有一个考试可以辨别。”吩咐明日考试。不知这二三百人中,也有冒名生员,不是真正的,也有年老,无意功名的,也有年事还强,因在流落之中,疏了笔砚的,实落自揣本领不荒的,约有二三十个,来见姜翰林、王掌科。寥落多如瘦鹤形,蓝衫无复旧时青。绝粮陈蔡厄尼父,皂帽辽东病管宁。

腮曝斜阳悲败甲,羽摧争飙叹疏翎。珠沉已拟沦沦海,何幸穷荒见使星。

上前来行礼,大都有巾无衫,有衫无靴,面目黎黑,形容枯槁,一班疑鬼疑魅人物。参罢,备道生员们不幸身遭兵火,栖迟海滨,或是家丁还有二三,或是孑然一己,求太宗师作养。有泪下的。姜翰林、王给事也为泪下,道:“诸生能不忘本朝,又且颠沛之中,不废学业,其志可嘉。我今日试你们一艺,若果文理稍通,下官为你具题。或附北畿,或附山东,一体考。”众秀才道:“只恐生员原是边方菲才,又经荒废,不堪太宗师大教。”此时毛帅已差人备有纸笔供给,姜翰林出了一个题目是:

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做了半日,纷纷来纳卷。内中有几具写几句腐本头的,有几个写几句直条直缝没胡同的文字,内中有董朝绅一起,共十余名,文官饶有思致,笔下亦复潇洒。姜翰林与王掌科看了,道:“不谓流落之中,有此数人!”将卷子来批点了,将赏一番。

毛帅又差人送花红,两使臣将来分别赏了。

欲落盐车泪,空为枥内鸣。偶然逢伯乐,万里快横行。又阅视了海上情形,如东江兵马之强弱、钱粮之盈诎、屯田。各项完了,自铁山由海至京复命,曾于遵旨便道详阅事竣谨陈海外情形本上列辽士一款道:“内地如山东,已容其入闱中式,用示优异,而海外诸生,仍不宜终锢海隅,令抱向隅之泣。”既经使臣具题了,毛帅也具一个本:

平辽总兵毛文龙辽士罹难勤学业疏曰:慨自三韩失守,为犬为羊,何士何民!自臣镇江一捷,驻师鲜地,忠招义抚,归顺之民,日以百计,月以千计,绳绳以来。每于童顶跣足之群,有自称曰某某秀才,未尝不潸然泪堕,悲儒流之狼狈,至此极也。臣亟予之衣冠,给之资斧,必为安插。职业于天启三年四月间,有遵化变夷之揭,遍告部院科道矣。后稍稍闻风而至者,踵相接,数年间不下二三百余名,亦给以衣冠资斧如初。旋又立文庙,权设学政以董之,朔望谒圣朝阙,济济楚楚也,恂恂穆穆也。夫诸生当此流离颠沛,野居草处,短褐不完,半菽难饱之时,犹不变素志,不改常业,循礼蹈义,雍逊揖让,朝吟夕哦,正所谓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耳。前册使视师铁山,诸生相率趋迎,哀陈苦志,愿求明试。阅臣不胜悲,亦不胜喜,随课以文艺,一一为之品题,啧啧许可,且置不胜收也。切臣武弁,颇知文墨,胡尘孔炽,遑计人文,顾国运污隆,全赖士气。士气伸,则神气振;神气振,则文明盛,而国祚昌,国脉长。况我太祖高皇帝,置科登贤,二百余祀,犹一日也,虽当疆圉多故,而文运丕振。所以士脉之灵,虽极患难,而初心不渝,从王益切。顽钝如职,犹知拔辽土于播越之中,而辽士实切明扬之有日。今皇上神圣践祚,超废策淹,几称野无遗逸,朝有明良,依稀乎云从兴歌,菁莪育化,追媲周文之盛治矣。独辽士归顺有年,幽滞异域,而不得一叨甄别之典,以观光于上国,此固辽士深可悲愍,而亦圣世之缺典也。职查天启五年,辽东巡抚俞安性有欲复辽士先收人心一疏,蒙圣旨谕其奏,已令辽士在北直隶等处考试科举,业有例矣。伏乞皇上仁同一视,罗廓八荒,仍准辽士就省科举,或附山东,或在北京,一例应试。从古英雄,每于困顿挫摧之余,动心忍性,终成百折不回之骨,做出千秋莫尚之勋,此理之常,凿凿不爽者。职所以于穷荒绝域之间,既茹草卧薪而亟亟收恤士类,实以士气为国家真命脉,又安在礼义之不为士橹,而禁御之非尽颇牧哉!故辽士不可不准科举,不可不定省地,职虽贱弁,窃不避斧钺而冒为越俎,其亦邹鲁之神明,有迫于职之肺,而仰渎天威耶!奉圣旨:“据奏,甄收辽士,亦变夷之微权,同文之谠议也。科举省地,礼部看议来说。”随经礼部于七日题复,奉圣旨:“览奏,辽士复还辽士,就试顺天,甚得抡才寓招集之意。但秋试甚迩,从登莱跋涉归辽,途遥试阻,反孤士望。姑着照甲子例,中一名于山东省,俟庚午秋尽,属顺天共中四名,关外辽士,就试宁前,委为妥便。其廪例纳监,暂将印结咨监考试,还行文原籍查确,方准实历。俱如该部所议行。”旨下,毛帅即将岛中董朝绅一干,尽行资与衣粮,起送赴山东科考。这干士子,久绝意于功名,今日复得科试,与邹齐之儒并驱后先,不但有以安辽民,更有以安辽士。急浪鼓神龙,轻风借大鹏。为霖苏宇内,振翮掩苍空。

(由来文士薄武臣如奴,武人视文士如仇,不意有翦拂文士如此者,培植国家元气多矣。不然唯急军士抚辽民,不复加意,不几于委群士为贼用乎!)

第三十一回有俊自刎铁山关承禄扼虏义州道

虏骑向边临,旗旌障日阴。挥戈无剩力,借箸欲枯心。

玉垒何嫌固,汤池岂厌深。援师渺安驻,空谷足来音。近体用张睢阳韵国家虽安,忘战必危。当日奴酋身死,中外便有一个息肩的肚肠,还又把个常情度量道:“奴子必竟争立,家中必有干戈,何能及远。”故关上曾差喇嘛僧去吊孝,看他动静。不知奴子已立,众皆贴然,他狡狯传家,反又借款款我,答关上玄孤皮、人参、貂鼠之类,示关上一个可款之机,使关上不遽绝他,他却并心在铁山云从一路。云从岛前有西弥岛,后有珍珠岛,陆地离铁山八十城,水路离铁山三十里,离义州水陆俱一百六十里,原与奴不远,声息必闻。十一月中,已有回乡王什禄来报,说十二月奴子大王子与六王子出兵犯抢宁远,只怕东兵捣巢,要先发兵封截江边。又报河西差官前往讲和,许他抚赏银子酒器缎布,奴子计议道:“等他赏我,只管竟收。”毛帅知此信息,恐他借和缓我军心,仍图猝犯,连具揭登抚,转报关上严防。不期奴子与佟李主意,道关上既在此讲和,他断不遽然发兵来犯辽阳。况兴兵动众,更须多日,他救东江是假的,毛文龙逼近老巢新城,我一动犯抢,他便捣虚,他救关却是真的。不若声言犯关,暗袭毛文龙,以绝后患。况是朝鲜义州节制使道,自毛帅在了铁山,弄得他州里不是捣巢兵往来,就是辽民来住宿,骚扰得紧。意思要奴兵驱他入海,也得安静,暗约奴兵,若来便与他做向导,只不要杀害他地方。初时奴子还恐是诱他,后来道:“毛文龙我决意要起大兵剿杀的,若要我不扰你义州地方,你须着人伴我兵马,扮你丽人,掩袭他沿江屯堡,方才可免。”义州节制一一应了。大王子与六王子各领了四万人马,共八万,黑夜赶来。

此时二月十四日,毛帅正在云从岛。这边奴兵前哨已扮作丽人,把沿途一带拨夜,尽皆杀的杀,拿的拿了,随后拿了拨夜都司毛有俊,解与大王子。大王子叫放了绑,好好问他道:“你是毛家家丁么?你知道毛文龙在哪里,你领我去拿了他,我就封你在铁山做个总兵。”毛有俊道:“毛爷是我恩爷,我肯领你去害他么!”说罢,自知不从必被他害,忙夺侧首鞑子的刀,向喉下自刎。

数年蒙卵翼,方寸铭恩深。肯惜临危死,令人笑二心。大王子见了道:“打破铁山、云从岛,自有毛文龙,我也何必逼他。”竟领兵攻铁山关。关上防守的是都司刘文举,忙放火器,当不得他人多,也不尽由关上,穴岩度岭,都已到铁山,围绕了总镇府,遍处搜寻毛帅。刘都司知事不支,却死战不走,来招降又不肯从,竟为所杀。

身当虎豹关,独作熊罢气。不为汶汶生,甘作烈烈死。

山中兵民纷纷逃窜,奴子都不行伤害,道:“我只要毛文龙,你们各安生业。”尽行招抚,不害一人。十五日,大王子又先领兵四万,向云从岛来。毛帅知得铁山已陷,一面分兵防守皮岛,一面自督兵据住关口,迭放火器。奴兵乘冰冻,水陆两处并进,毛帅把一个云岛兵马摆得满满的,与他相拒,至有杀伤。毛帅身先将士,左右臂、身上,也中了三箭,毛帅犹自不敢懈怠。正相拒时,只听得一声响处,风雨大作,西南洋里飞起一条黑龙来。

宛转玄云百丈,蜿蜒墨雾一行。鳞如点漆耀寒芒,掀起半洋风浪。

黯黯北方正色,翩翩东海飞扬。清波相映倍生光,奋鬣云霄直上。想是听了锐炮之声,误作雷动,竟自海底飞出,冰凌俱裂开,还带有冰雹,如雨似奴兵头上打去。奴兵只得暂收,对云从岛下营。毛帅吩咐内丁都司毛有德、毛有见、参将尤景和,各领兵一千,乘夜捣他各营。三个得了将令,各带火器枪炮,悄悄出岛掩杀。果是奴兵倚恃自己兵多,道毛帅兵少,只可自守,不敢出兵,不曾防备,被他三个领兵横行直撞,在虏营内冲灯,可也打死奴兵数千。毛有德、毛有见因要乘乱入取大王子,深入虏营,被贼攒箭交射,各中数十矢,死在贼营,三路兵也共折有七百多人退回。

十六日,大王子恼怒,急调六王子兵一齐到来,定要攻破此岛,擒捉毛帅。毛帅抵死防守,不令得入,只是贼兵势大,来兵因分出,防守势单,人心不免摇动。岛中向有降夷千余,毛帅将精壮猛勇的收入麾下,在账房前后歇宿。又各处阵上擒了鞑贼,不下千余,里边有几个降夷,约定毛帅帐下降夷,创谋要在夜间放火烧屋,乘势放出向擒鞑子,合势砍关,放奴酋入岛。毛帅也还不知。有几个内丁见降夷们都着甲,寻有器械,事涉可疑,忙来禀报毛帅。毛帅道:“他是要为我出战。”便叫降夷头目。一时有五七个头目来见,毛帅道:“三五日间,要你们上阵,我每日吩咐与你酒一瓶,肉一斤,可有么?”答应道:“没有。”毛帅便大怒,叫管理官,叫道,说他故违将令,克减酒肉,那管理再三辩是人多,岛中一时要千余瓶酒、千余斤肉,也不能得。毛帅还道他不禀,又委曲处置,将那管理打了三十棍。叫分拨各将管领,一个将官管二十名,将帐下这干降夷都调开,又暗暗吩咐,夜间斩首。到十七夜,这些降夷举火烧屋,呐喊时,没个来应的,都遭擒拿。毛帅又恐擒来夷人作祸,俱行砍杀,云从岛中从此无事,不愁中变了。相拒数日,奴子不能取胜,只得退回。

墨翟守偏奇,公输计莫施。人和地逾险,休向铁山窥。

在宣川下了营,道是朝鲜哄他来,不能擒得毛帅,大恼,就将朝鲜地方杀掠。二十日,攻下朝鲜郭山,杀死了朝鲜兵马六七万,烧坏他粮米百余万石。又要去攻打安州,到义州,杀义州节制使。也是叫做呼蛇易,遣蛇难,也只叫做害人自害。朝鲜全罗道、京畿道、平安道、咸镜道、黄海道,各各屯兵,据险自守,也有与奴兵相拒的,奴兵就也不能深入。毛帅知他也不能奈朝鲜何,朝鲜火到身上,也不得不扑,就待要乘他的疲敝破他,传令游击曲承恩,将乌龙、鸭绿江上冻尽行打开,江中船只尽行拘制,使援兵不得接应,便这两王子也不得回。又差都司毛有诗,收拾铁山、宣川残败人马,守住铁山,自己带领陈继盛、项选、毛承禄,各个抄路四出,相机攻击。仍飞报登抚,道奴酋精锐八万,俱阻朝鲜未回,辽阳四王子部下空虚,关上正宜发兵攻讨,势可必胜。且上疏乞粮饷接济。屡奉圣旨,着登抚发水兵为东江之援,为犄角之势。又着毛帅相机应援朝鲜,无怀宿嫌,致误大计。粮饷着登抚暂挪登青莱三府仓储,乘风刻日开帆接济。又动支赃罚励戎士,便发硝磺壮军声。袁抚亦因圣旨严切,先着水兵都司徐勇曾为前锋,张斌良为中军,任翥为后劲,各船二十只,兵五百名,令虚声援应。又在关宁选兵九千,令左甫为先锋,赵率教居中,朱梅后应,毕自肃为监军,进逼三岔河,声言捣巢。那厢毛帅各将,毛承禄与丽夹击,大败奴兵于义州。陈继盛乘奴兵回巢经晏廷关,从后尾击,也大败奴兵。项选伏兵在铁山,待奴兵夜至,被他锐炮齐发,打死鞑贼无数,所掳朝鲜人畜金帛,尽行夺下,各水军又在渡江时邀其半渡,亦得全胜。这战虽毛帅大为所挫,奴子却亦大丧士马,胜负实为两相当。

(老酋天毙,逆雏嗣兴,尔时必有一番更张震动。使毛镇移其死铁山、云从之死士,使致死于新城老寨之间,而袁抚亦以援东江之水陆,并进于三岔以东,登抚镇合各岛,进据南卫诸地,开一网宥佟李,裂河东以外分降夷,命王世忠承北关之绪,即奴子中有送款者,亦得分长建州,奴子非降即走,然后宿重兵于清河抚顺,更发兵一支,佐王世忠复有北关,以关宁这全力,分屯辽沈开铁,以东江之全力,分屯四卫镇江,或亦固两河之策乎!奈何征战之害不知出此,反眷眷乎为铁山之溃、宁锦之拒也。两人盖知后着之支撑,而不知先著者哉,吾甚惜此机会矣。

铁山失事,终是疏略,但家丁多死士之人,亦见养士之报。)

第三十二回除民害立斩叛将抒丹心缚送孤山

战歇云从叹不禁,凋残士马尽悲吟。抚危终是英雄事,不转常存烈侠心。

佞舌关关声自絮,丹衷黯黯谊犹深。艰危历试浑无二,坚确应同百炼金。

常看古来英雄,不肯背人的,是个韩信。他感汉王大恩,虽许他三分天下,也不听。但当时韩信已得了三齐,不是计穷力竭之时,不降也不为难。若到计穷力竭之时,在降之中寓一个婉转不降之意,无如云长公,始降汉不降曹,究竟弃曹而归汉。但我以为此段固是云长公忠贞不磨,亦是个天佑。设使一个事机不得凑巧,不得伸其志,后边哪一个为他表白!如李陵因战败降胡,道“陵之不死,将以有为也。”谁则信之。故大英雄,人立得定,见得破,遇盘根错节,正可见利器,只有个竭力致死,无有二心。毛帅当日云从之战,后边虽也邀截他归师,也曾获胜,但当日奴兵势大,人心摇动,差去救援宣川的是个家丁,都司毛永显,他也不顾毛帅,撇下领的一千兵,带了些家眷兵丁有二百多人,自向旅顺逃了。做了个平时的父子,急难的路人。向委守岛的参将高万里,他在岛中风闻得铁山失守,他着令中军刘璋,把岛中收拾一空,还把一个池凤羔、高竖式的妻小家财都占了,妇女共有五十余个,货物两船,又将商人守冻的黏尽行分做行粮,竟逃入登州。其余还有李矿、李钺、郑继魁、马承勋,或是临阵充兵而逃,或是守汛弃地而逃,各不相顾。毛帅只得按军法行事,把逃回被人拿到的,砍了四个,号令军中,谣言惑众的,割了耳,人心稍定。只是义州一带守堡俱遭杀害,铁山、宣川,俱遭克陷,人民逃散,粮食不存,云从、皮岛虽未破,却遭降鞑放火烧粮,粮食不敷,各处客商与解来粮,俱闻兵乱,没个敢来。剩有陈继盛、毛承禄这干患难不离,也只得从在岛客商借得些豆麦弃饥,豆麦还不足,还又把死牛马肉凑饱。

穷闻罗雀难充食,变至烹童未解饥。恃有贞心堪固结,任叫滨死也相依。

可怜当日毛帅剪荆锄棘,凿壕建堡,开辟成的地方,推食解衣,远柔近抚,招来得的百姓,都经蹂躏杀掠,尽变了荒凉之景。奴酋知他困穷,意思要招降他,若他肯联合,使无内患,得以专攻宁锦;就不降看得他岛中人马不足,粮饷不敷,不能出兵捣巢,且把和哄诱着他,这厢长驱直走关上,也无后虑。其时一个马秀才愿往。这马秀才是开原一个廪生,平日也是上衙门说分上无耻之人,开原失陷,便闪脸降奴,与他招抚村堡。降顺的,借进贡名色,索他财帛;不降的,竟将来杀害,把他妻女家私尽皆掠去,全辽被他害的也多。至此他自恃口舌伶俐,动得毛帅,要来。奴子便着他带了奴子一个信用的人可可孤山,一个都堂大海,还有四个夷人,带了礼物,率领这干七骑,竟到云从岛来。路上辽民认得的,无不唾骂,他却称是天使,怡然自得,着人一路传报,来到辕门。

拟将鹦鹉舌,巧拨岁寒心。

毛帅着他进见,还穿了中国衣巾,先行了个庭参,后边叫可可孤山等过来相见,送上四王子所送礼物,是:金马鞍二副,玄狐、皂貂口子各一件,人参十斛,貂鼠皮十四张。

马秀才先开言道:“大金国主久慕将军,愿得通好,薄具壤地之奠,唯元帅叱存之。”毛帅道:“我闻人臣无境外之交,这我也不敢收。但诸君此来,必有见教。”可可孤山也是个奴酋部中了得的人,生得仪容瑰岸,善为华言,他说道:“我王兵力,元帅所知,云从之战,兵威不尽加于元帅,却用于勾引犯元帅之丽人,我王不欲以力胜元帅,欲以德怀元帅也。今元帅孤处海岛,与我王相仇杀,中国并不闻一兵一船相救援。且内监擅权,山海一带,俱用内监镇守,更闻元帅地方,亦有内臣。元帅诛荆剪棘得有此土,况复苦征恶战以保之,乃竟令一宦竖雍雍有之,自反出其下乎!知元帅当未肯甘心。国王意思差小官们来劝,元帅肯背暗投明,待元帅以不臣之礼,尊以王爵,且举南四卫尽与元帅,使得屯田牧放,以给兵食,何似仰给登莱,士常苦饥乎!若元帅虑数年争战,仇衅已深,恐不相容,不知我王大度夙闻,今当新立,正开诚怀远,记功忘过,断不偏衷,自塞归降之路。若元帅不相信,便与元帅钻刀立誓,盟之神明,并不相欺。”毛帅道:“胜负兵家之常。前日铁山之战,我师似稍失利,而义州晏廷关之截杀,你家兵马亦丧失无限。既无德之可言,亦何威之可畏!至内监之来,我正欲资为羽翼,宁有忌心。若云以南卫与我,何不并辽阳而还之朝廷,退守建州,以免生民涂炭,我自亦休息士卒,不与你为仇。如其执迷,今日正相仇之始,岂有连和之理!”孤山正待开言,只见马秀才道:“元帅,生员此来,非为国主,实为元帅。中国士夫,短于任事,长于论人,恶人之成,乐人之败。故当日勇于为国之熊经略,今日安在?今者云从之役,中国当必有群起而攻之者。元帅何苦以一身外当敌国之干戈,内御在朝之唇舌?不若中立其间,听相争于鹬蚌。”毛帅道:“人臣并没个坐视国家乱离之理,且我毫无愆尤,人不得訾我,圣上眷顾甚隆,亦非人所得訾也。”马秀才道:“我一心苦苦劝元帅者,因为朝廷不能容元帅,还恐此铁山、云从,亦不能容元帅也。生员于路所见,精甲已尽于前日之战阵,城堡已夷于前日之攻克,粮饷不继,士马不能饱半荞,真所谓何恃不恐!况朝鲜之交携,常恐有肘腋之变;内监之出镇,未必非云梦之游。元帅何不听蒯生于前,反致悔于未央之日?”可可孤山道:“马秀才筹事极明,元帅请自三思。”毛帅作色道:“我有什么思,但知人臣为国,无有二心,便至断头刎颈也不变,肯为你摇唇鼓舌所愚乎!”此时毛帅心中,也想这干人来探他虚实,他一路来知我凋敝,放他不回去,使他有轻我的心,还无意杀马秀才。只见马秀才从从容容走上堂来,道:“生员还有密启。”便附耳待说些什么,毛帅怕惑了军心,便大怒,叫拿下斩首,立堂的旗牌忙赶来,一把揪下堂来,毛帅叫斩了,众人忙剥去衣巾,将来捆了。马秀才忙叫:“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我为元帅而来,岂得害我!”毛帅道:“你是什么来使,你本是中国叛臣!你既读儒书,岂不知礼义,列名士籍,当感国恩,你身为不忠,却便欲把不忠污我,这岂可留于天地之间!”马秀才再三求饶,可可孤山也为他叩头求免,毛帅不听,竟叫驱出辕门斩首。才绑得出辕门,却遇这班辽民遭他害的,正要进辕门控诉,见了,不待刀斧手动手,各人带有刀来,割个粉碎,不一时,早已剐了。

拟将巧言夺忠肝,百啭难回径寸丹。一似郦生游即墨,卮词未罄骨先残。

这是马秀才罪大恶极,自投罗网,却也见毛帅赤心白意,为国除奸。刀斧手献头,这几个鞑子惊得跪在地下,战战兢兢,不敢作声,独有可可孤山神色不挠,毛帅也不忍杀他,道:“你奉使而来,我也不忍杀,我却不可留你。”吩咐留在公馆,叫好看待他。随即具一个本,差官连人连金马鞍等物起解进京,一面又吩咐将士道:“前日闻得关上有使人在酋处祭吊,是关上去觇他动静。他因而把一个和去愚关上,止住了关之兵,举兵直犯我铁山。今日他来求和,是他来看我虚实,目下毕竟款我,因而入犯宁锦。各将士各须用心报国,坚守汛地,乘势进战。若是李矿这一干逃将,不唯负我,抑且负国。负我我可容得,负国国岂能容,不日也即正法了。”仍旧于东路增添哨探,防守昌城、满浦、义州至铁山一带地方,西首申饬将领,固守各岛,不许轻离,又移文登莱,乞取军饷军需接济,以为宁远声援。

再振桑榆气,弥坚铁石心。

后来可可孤山解京,发法司会问,法司见他人物整齐,又晓得中国语言,题本乞留他不杀,以便详问奴中情事。至逆胡犯顺时,阿卜太生擒我总兵黑云龙,阿卜太要将来换去。可知孤山亦是奴中得力人,若使毛帅放去,他知了岛中消息,岂不为患乎!

(烈士断无二心,即缚送孤山,亦非奇事,然亦聊解通奴背国之疑。天下多如马秀才,青衿真秽府矣,恨,恨。)

第三十三回请镇臣中外合力分屯驻父子同功

旄节拥貂金,楼船向海浔。势何嫌掣肘,人愿得同心。

宝剑横荒岛,雕孤出禁林。虎帏多合志,丑虏可成擒。宦官监军,古以为恨。我的意以为,我之精忱足以格主,我之威望足以服人,虽日在我之侧,何能谗我,何能掣我,反足以安圣上之心,张我之势。不然如秦王翦,以六十万人伐楚,恐秦王之疑,多请田宅以安其心。更何如借其亲信以自辅,更不足使圣上与举朝释然无疑么!况可以分我之权而为二,又可以置我兵冲而不惧,还可曰跋扈,还可曰尾大不掉么。毛帅当日威名既重,谤诽自生,因宁远之寇不闻牵制,部议要移镇,圣旨着自己审处奏报,以图结局。毛帅即具疏,言宁远之寇,业已先期揭报,正月二十日复至海州,岂云牵制不闻!至移镇,则须弥岛之去奴寨,在五百里内,亦科臣所目击。至所自审处以图结局,则以人心论,宁远辽兵少,西兵多。东江则以海外孤悬,无所退避,尽用命之人心;以地势论,宁远至辽沈,俱宽平坦道,无险可含藏,难以出奇攻袭,可守而不可战,东江则凭险可以设疑,出奇可以制胜,水陆齐通,接济则难,战守则得。第庙堂议论,俱以东江为牵制之虚局,不以为进剿之实事,钱粮半饥半饱,军需若有若无,奴不西去,不言牵制得力;奴一过河,便是不为牵制。岂不念全辽不复,山海终危,奴贼不灭,终为国患,奴伏而群情泄泄,奴动众议纷纷。而今日之小结局,唯扼奴酋地寇之两路,从镇静堡进,守广宁,可挡镇静之锋;自辽沈来,从三岔河进,驻三岔,可截狂奴之渡。如是宁远可以安堵,山海可以无虞,神京奠,陵寝宁,天下可以完固。且再请内臣一员,出旧抚王化贞于狱,至海监督。他盖实见得事业可成,而海外之功、之饷,原无虚冒,若使一有人监督,便不能专制一方,就能核我之功,核我之饷,何苦使已辟草莱以创建者,人从容有之,且日仰其面色,受其节制。辟地水之湄,披榛岂厌疲。何妨戴渊至,同固国藩篱。

后来圣旨因他请讨内臣,二月内差两个内臣镇守,传与户兵二部道:

圣旨:朕惟谋国之谊,中外比之同舟,用兵之形,犄角方于捕鹿。蠢兹逆奴,犯顺十载,耻历三朝,东顾足忧,实劳宵旰。念毛帅独奋孤忠,支撑海外,远提帅旅,阅历当时,乃中朝实倚为辅车,而去辅每视为秦越,疾声莫应,供不敷,枕甲荷戈,有枵腹呼庚之困,陪臣属国,苦资粮厄戾之供,乃于凡百艰危之中,尚有屡次俘获之绩。似此苦心,朕且嘉且悯。即今逆奴天诛,而叛孽尚怀叵测,朕志复祖宗封疆,远念将士勤苦,其所处皮岛地方,实牵制剿除要着。去冬该镇曾有请计内臣驻扎之奏,朕熟思审处,久未施行。今特命总督登津镇守海外等处便宜行事太监一员,御马监太监胡良辅,提督登津副镇守海外等处太监一员,御马监太监苗成,中军太监二员,御马监太监金捷、郭尚礼,都着在于皮岛等处驻礼,督催饷运,查核钱粮,清汰老弱,选练精强,一应战守机宜,军务事情,着与毛帅和衷协力,计议妥确而行,不得轻易纷更,亦不许胶执故套,更要不时牵掣,相机剿除,期奏犁庭扫穴之勋,朕何靳锡盟带砺之典。凡有战获捷功,照前一一解级。如遇侦探机密事情,及岛中战守声息缓急,即便据实直写,星驰密奏,以慰朕怀。念岛中合用器具军需皆属吃紧,兹特发御前节省银五万两、各色丝通袖膝二百匹、五色布四百匹,以备营伍作正公用。又查发得头号发炮三位,二号发炮六位,铁里安边神炮六十位,铁里虎蹲神炮六十位,头号佛朗机二十位,二号佛朗机二十位,三眼铁铳五百杆,随用提炮什物,全盔五百顶,齐腰甲五百副,长把苗刀二百把,刀一千把,弓一千张,箭一万枝,单钩枪一百杆,大小铅子三万个,火药二千口。就着胡良辅等,都随赴皮岛等处,军前应用。朕今特命亲近内臣,与毛帅同居海外,风波隔阻,潮汛艰危,掌握既专,事权宜重,所有合用敕谕关防等项,该部上紧颁给施行,务使东江一着,不徒疑敌之虚声,而两河三岔,确资固圉之实效。特谕。心可质荛苍,威堪振远方。同仇资虎士,犄角借貂珰。

两内监自登州下船,历庙岛、珍珠门、鼍矶岛、大钦、小钦、羊头凹、皇城岛,直到皮岛。毛帅欣然相接,与他悉心筹划,简阅各岛将领,钦给银五万两分给各将士,以赏其劳。移文朝鲜,奖赏他能协力破奴,还着他同心共济。归附辽民,向因铁山之乱,复行逃散,招抚令他复业。又与两监计议,道:“目下蒙圣恩给有器械,屡有严旨催督粮饷,不患无粮。但铁山一带地方,捣巢只便,要救宁远则远。况且奴酋犯云从时,虽用诡计杀我拨夜,袭破铁山,后边差毛承禄等邀截于义州晏廷关等处,杀他兵马无算。奴移兵攻朝鲜,朝鲜虽大为残破,后边为朝鲜拘制临江船只,阻江而守,奴不能进。我兵又拘制乌龙江一带船只,使他不得退,到那援绝粮尽之时,奴子亦甚张皇。想来今番断不敢正视云铁,垂涎朝鲜,云从、铁山只一偏将守之,戮力捣巢可也。若要争救宁锦,呼吸皮岛,得以捷走辽阳,无如广鹿诸岛。这须本镇自开府长山岛,待奴犯宁锦时,本岛即督兵东取旅城、黄骨,西窥旅顺、望海,中路直取归顺、红嘴二堡,更以水兵直入三岔,砍断联桥,铁山之兵,又可由昌、满取老寨。是当日以登津与关上为三方,犹觉迂缓,不若以关上、长山、皮岛为三方,是与奴子为切肤。但移镇事大,且长山去登州为近,恐议者议我避边险趋近地,这须酌议题请。”两内监随与他相视,见他经画甚是切当,即为他具题。圣旨准行帅移镇长山岛,毛承禄升副总兵,分镇皮岛,以为犄角。毛帅又于报义州晏廷捷音疏内,奏款之不可恃,圣旨:“向日款议,虽宁镇别有深心,在中朝原未尝许。今日关宁别无调度,何以明不为狡奴所縻,而为属国口实乎?户、兵二部,关、宁二镇作速从长计议回奏。”又在奴谋极狡疏内,乞于喜峰口一带设防,并处逃将,奉圣旨:“览奏,奴孽狂逞叵测,既经挫衄,渡兵踞鲜,复借西虏闯入,秋冬津虿,在在宜防。喜峰口等处要害,埋伏火器,坚壁厉秣以待,甚得制胜先着。说得是。逃将李矿、李钺及郑继奎、郑继武、高应治,法废纪,若不正罪,何以惩众,着内镇臣会同督抚诸臣,即行枭首示众,以肃军律。

早知投法网,何似砺忠贞。

(似此移镇以逼虏,犄角以张势,借监臣以速军需,斩逃将以振士气,真可备三方之用。惜乎摆拨移镇之间,不得因犯宁锦为捣虚,则力有不及耳。昔武穆贺和议成表,中有“唾手燕云,终欲复仇而报国;誓心天地,当今稽首以称藩”一联,卒忤时宰至死,不意后复有议款而蹈之者。读《致当道启》,有曰:“所以误天下而苦边者,江东为甚,◆之者素矣。第廉蔺终以国事忘私仇,此则以私分而误国事耳。”睚眦快矣,于国事何?

分镇,兵机狙诈,作使手段,人都不知,故能经不能权。)

第三十四回满总理宁远奇勋赵元戎锦州大捷

分崩虏骑如潮泻,鼓声雷动宁远下。长围虹亘百余里,靴尖踢处无宗罅。

将军神武世莫伦,怒须张戟双目◆。剑锋扫虏秋箨卷,纷纷聚蚁无坚屯。

尸沉马革亦何畏,流矢薄身惊集猬。大呼直欲尽敌止,风雷疑是军声沸。

胡奴走尽壁垒开,一城士女欢如雷。十年积馁一时破,虏马应自忘南来。

捷书飞入明光里,天子披之当色喜。安得将士皆如此,恢复两河须臾尔。岳武穆太平诀,是个“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但奴酋发难以来,上下打不破一个“惜”字,败坏名节也不惜,镌削爵秩也不惜,身陷囹圄也不惜,只惜得一死。所以遇战遇守,只是一逃结局。若拼得一个死,一刀一枪,与他决一死战,岂不是个奇男子,烈丈夫!况且也未必是个死局。奴子自朝鲜回兵,料得东江一路兵马新经战阵,未必能捣巢,也未必能攻辽阳,四王子竟带了十余万人马,打着白龙旗,直渡三岔河,由西平至广宁,过牵马镇、义州、戚家堡,竟向锦州。五月十一日早晨,已到城下,沿城四面扎下营。城里防守的是平辽总督赵率教,带领着总兵左甫、副总兵朱梅、内臣纪川四个人,分门把守。到得次日早晨,这干鞑子分做两路,蚂蚁也似扛了云梯,曳了攻车,人顶着挨牌,都到城边攻打。那城中火器颇多,一阵不了又一阵,打得这干鞑子不敢近前,还又打死了许多。直挨至天晚,只见奴兵先步后马,仍旧带了攻具,退在西南五里下了营。每日轮兵马一万余,在城下围绕困城。

此时已经塘报报入宁远关上。守宁远巡抚袁崇焕计议,奴兵冒暑深入,势不能久,只须四面出兵,疑而扰之。因募敢死士兵三百名,前往砍营。又调出援东江水兵,在南北汛口,虚张声势,又差抚夷王喇嘛,督西虏酋长贵英等,在近锦州地方屯驻。关上经理大总兵满桂,着副总兵祖大寿为前锋,自督兵在后,十五日星驰赴援,十六日在柘浦,正值奴子分兵前来,两边拒敌,砍扑良久,傍晚收兵。鞑兵在塔山下营,满总兵在宁远城下下营。相拒三日,到了二十一日,满总兵想道:“鞑贼安营塔山,断我宁锦往来消息,必须攻走,更议救援。若迁延不进,不唯锦州势孤,也令贼笑我畏缩,越发狂逞。”连夜起兵,着把总王忠作先锋,参将刘恩作后继,自统兵在后随进。约莫天明,已到笊篱山,王忠见不过五七百鞑子,便上前砍杀。须臾刘恩也到,正两下酣战,不料山左右抄出两支鞑兵,把这两支兵竟裹在中间。这两将抵死要杀出,却得满总兵带兵又自外杀来,鞑兵反做了个里外受敌。大战有两三个时辰,众兵射伤他许多,夺了他二十六匹马,鞑贼只得带了尸首,退入山里,满总兵也因山险,不便进兵,仍收回宁远,扎营城下。

丑虏干天讨,王师事远征。兵威无敢逆,血战扫鲵鲸。正要议二十八日起大兵救援锦州,那奴酋却也会计议,道:“我今围锦州,宁远可以发兵救应。不若先把大兵打破了宁远,锦州是个孤城,势孤援绝,轮兵困守,不消攻打,他自逃了。”留下万余兵马围困锦州,带了两个儿子,一个召力兔碑勒,一个浪荡宁谷碑勒,直向宁远,先就灰山、窟窿山、首山、连山、南海,结下九个大营。此时镇守内臣议要各将分门拒守,满帅道:“没一个躲在城里,听贼众围城之理!”满帅吩咐总兵孙祖寿、副将许定国在壕内扎营守,自己带了副总兵祖大寿,尤总兵带了副将尤世威,都屯兵在教场里,以备厮杀,使他不敢围城。分拨定,只见城东尘头一片,贼兵打着百余杆五色标旗,竟向城奔来,早被满帅督令火器官,将喷筒、鸟嘴、三眼枪一阵放,放得人马彼此不见,打死鞑子不知多少。火器才完,那满帅飞马舞刀,直冲贼阵,这些将官一齐催兵接应,枪箭乱发,早把一个召力兔碑勒一箭着了胸前,落在马下,鞑兵忙忙救得,满帅大刀已砍来了,众贼见满帅猛勇,一齐攒箭来射,满帅把刀拨去,已是身上马上中了几箭,却不肯退步。尤总兵又已身先将士,杀来策应,马中箭倒了,得家丁尤德将马换与尤总兵,尤总兵得了马,又挺身杀人。两个总兵带领部下一干人马,在贼阵中横冲直撞。

喊声翻地轴,杀气破天阍。高阜连尸积,溪流带血痕。直杀到晚,贼兵退在东山坡上扎营,计点死了一个浪荡宁谷碑勒,伤了一个召力兔碑勒,杀死了孤山四个,牛鹿三十余个,其余鞑子不可胜计,失亡马匹器械亦不可胜计。

到次日,满帅又裹疮出战,自督着参将彭缵古与守备朱国仪,悄悄安放红夷大炮,向他大寨打去。一炮把他一个大寨打开,寨里外鞑子不知打死多少,一座大账房、一面白龙旗打得粉碎。干鞑子害怕,立脚不牢,又是锦州赵总兵见他分兵向宁远,欺他城下兵少,督兵出战,破了他许多鞑子,报来,四王子只得退兵。满帅见他寨动,又督率兵士追杀,又赶杀了他五七里,一路虚声恐吓,各鞑子直退肖山东首下营。这一阵满帅忘身殉国,大破奴兵,不唯保全宁远,就是要困锦州,也怕他发兵来战,也不敢久留了。剑扫狂胡意气豪,血痕点点湿征袍。纵叫利镞能穿骨,转战沙场气不挠。

三十日,奴兵俱到锦州,将城团团围住,放上三个炮,喊了三声。赵总兵见他围城不攻,也只静以待之。逼晚,奴兵仍退去西南下营。自此,每日遣游骑在城下行走,绝锦州出入,夜间辄于城下放火炮,扰乱城中。赵总兵与左甫总兵不时在城弹压。到初三晚,赵总兵望他营中灯火不绝,道:“这一定奴兵打点攻具,明日来攻城。”吩咐将士严加备御,不得懈弛。只见初四日五鼓时分,马步鞑子可有数万,抬有云梯攻车,一齐来攻南门。此时赵总兵都已预备火炮、火罐、檑木炮石,堆积满在城上,连忙打下,打得奴兵倏退倏进可也有十数次,平地也堆得山一般似,城濠也几乎填满,城外鞑贼尸首也遍野,鞑贼就将来焚化了。攻至日午,却是四王子在教场中张下一座黄账房,自己穿了黄袍,督促打城。又差一起铁甲马兵在后,鞑兵不上前的,竟自砍杀,鞑兵又蜂拥来攻,还也拿火炮攻打城墙。终是自下攻上难,自上打下易,又自日午攻打到日西,当不得城上备御严,并不容他推得攻车、云梯近前,都在城壕边,自行退去。到初更,赵总兵竟差人将他攻车云梯挨牌,一把火烧个罄尽,此时奴兵攻具既无,赵总兵城守越坚。满帅又发兵进援,圣上又传旨,奴兵既东戍又西犯,中心虚矣,海上先速行牵制,东西之难,可以并解。如此急着,登毛帅倘闻声息,皆可一面口报着立刻马上差人说与他每知会,毛帅也整饬兵马,直至沿海各处地方,移檄登抚,欲合兵由三贫河扼西平等处,渐有破奴之局。奴兵也自料不唯深入,况又旷日持久,恐怕被各处兵所算,竟潜自渡河,又屯精兵于小凌河,以渐而去。宁锦将斩获鞑贼并生擒贼五十九名献俘。圣旨:“于宁远之捷,满桂、尤世禄、孙祖寿、杨加谟等,浩气枕戈,壮怀吞虏,着分别优叙。锦州之捷,王之臣、郭允厚、黄运太、薛凤翔、阎鸣太、袁崇焕、刘诏,中外同心,安攘懋绩,赵率教、左辅、朱梅,志切同仇,功着急难,分别优叙。”自此关门之气大振,虏锋可以少息。

(锦宁之捷,足为中国吐气,令虏不敢正视。然狡奴不肯甘心,自复他图,则大安口之来,所必有矣,何以见不及此。)

第三十五回疏归不居宠利奏辩大息雌黄

雪甲霜戈透骨寒,海隅旄节强登坛。狼烽未见边陲息,毛举难禁朝宁弹。

三至纷坛成虎易,一身进退似羊难。早知仕路浑如此,悔不西湖理钓竿。

古诗有云:“却笑韩彭兴汉室,功成不向五湖游。”李太白又道:“若待功在拂衣去,武陵桃花笑杀人。”这是偏于退的。若使当国家多事之时,人人挂冠,人人束手,把国事交与何人?太白之时,没个李邺侯、郭令公,唐室何如中兴?这也只是江湖游逸的议论。又唐李德裕道:“操攻柄以御怨诽者,如荷戟以当狡兽,闭关以待暴客。若舍戟开关,则寇难立至。迟迟不去者,以延一日之命,庶几终身之祸。亦犹奔马者,不可以委辔;乘流者,不可以去楫。不则天高不闻,身远受祸,失巨浪而悬肆,去灌木而婴罗。”这几句,听来可怜,是个不进不退的。若个个挟朝廷威福做护身符,只知有身家,不知有君国,也不免唐时藩镇的习气。若在纯臣,朝廷用我,有一个鞠躬尽瘁,竭力致死,无有二心;若到朝廷不用,流言繁兴,心难自白,不得不去,以明心迹。不然熊芝冈岂不是一刀两断的人,看他交代疏,低徊眷恋,不忍丢手让却,以垂成之业,逊之他人,然到人言不堪,也只得乞归,只得力辩,固非以去洁己,亦岂以去要君。当时毛帅以偏裨而一年建节,再进都督,玉音屡颁,慰谕极至,宠已极了。况后赐剑、赐印,专制一方,札授参游守把,权又大重了,又且能商鼓铸屯田,把一个穷荒海屿,做了个富庶名邦。若使不肖之人,处险阻之地,又兵强食足,便偏霸一方,中国方欲征奴,又有莲教、水蔺之乱,兵力何能讨他,联朝鲜为唇齿,岂不可做一个夜郎王。毛帅处此,叫不幸无其心而有其形,无其事而有其理,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也怪不得人疑。因疑自然揣摸出来,形之纸笔,也便说到过情田地,故他先时把一个皮岛布得星联棋置,极富极庶的,岂肯让人;况且这岛中百姓归依的是他,兵马慑伏的是他,奴酋畏惧的是他,哪一个来代得;就是中国文臣武将,日拥歌童舞女,大俸大禄,何等不快活,却夹那海中,不是风涛震惊,就是干戈扰攘,这样苦,哪个肯来代得!他却要引身而退。但他道:不去则心迹不明,是明把一个皮岛做可负之,是明有饷可冒,有功可冒,是个觅利之薮,故此恋恋不舍。所以曾上本,请内监以绝人的疑,请出王化贞监督,以卸自己担,又陈自己因历年苦征恶战,酿成多病,乞要休致。这岂是明晓得朝廷天无他人,把来要挟,也只是不欲处危疑之地,负不肖之名。

报国真心天地知,那堪人事故相疑。挂冠早遂终生愿,投老西湖第一堤。

无奈圣上不允辞职,只差内监镇守,他却把一具捣虚牵制之任,归之自己;一个稽功核饷之责,归之内臣,洒然是非之外了。不期熹宗晏驾,今上即位,英明神武,扫除了逆◆,一应内臣,尽行撤回,东江之权,仍旧独归毛帅,依然在危疑之地了。先是稽查兵马一节,王道臣过海,阅报止于六千,毛帅奏称,六千乃守皮岛军兵,其余皇城、石城、广禄、鹿岛、獐子、三山、长山、云从、须弥各岛,及朝鲜弥串、义州、昌城、满浦各戍,俱未及阅,难以此定饷。道臣也复奏道:“是只一处,亦是此处精锐六千,其余老弱还有。”事虽得明,却冒饷一说,纷纷起了。况且争执之间,不无愤张,旁观也不能无言:难道真如毛帅辩疏,是以热肠为国,不肯奴颜婢膝,得罪朝端,是把个朝端看作可以情面羁縻、货贿交结的了。不知这人有功于国,无罪于国,直言侃论,人也相容。若这人有罪于国,有祸于国,便挥金献诌,人也不肯容。把这话钳人,是挑人来弹,激人来论了。所以两衙门官,有道他征兵征饷,差使驿骚,为登津扬场一大害的;有道他请兵请饷,词气要挟,是跋扈不臣的;有道他足兵足饷,负固海隅,其意不可测的;还有道他剿袭零星虏贼冒功的;有道树恩朝鲜,大可疑的;有道他地大兵多,尾大不掉的…… 薏苡原堪议,弓蛇属可疑。联微有深计,弹射敢迟迟。

这几节事,若说个不该差人征调,有司便视为缓务,如何得饷得兵。若说不驿骚,毛帅不能使人人如自己,怎免得这干人借差生事,词气要挟。外困极之地,不得不争声大呼以望救,说道争不择音,然告君之体宜慎。负固海隅,不在海中,何由牵制;不足兵食,在海中也难施牵制之功,但在防微虑渐的,不得不忧他。至说剿零星之虏冒功,这也是边上常态,多发拨夜,一掩杀,因报大举进犯,临阵叫杀,却零星也是虏,有首级便是功。说到尾大不掉,却只在毛帅之心,不受节制,虽孤军也不为用;若乃心本朝,势大更可效力。这纷纷议论,圣上都不因他生疑。况且有一具极可息疑的议论:毛帅所以得号召各岛,以有天朝的名号;朝鲜所以与他唇齿,亦因他是天朝镇臣;又各岛之富庶,不尽是屯田,全资天朝商贾,粮饷,断不可少天朝,不唯未尝有二心,原也不敢有二心。若一有异志,有如时论所说的,不可测、大可疑,归奴见疑,朝鲜不受,孑然孤岛,坐以待毙,知者均不为的。他秉性忠贞的,怎做这样事,但怀忠见疑,以贞得谤,此心怎甘忍,怎肯置之不辩。

身为非刺的,臆满不平鸣。肯惜疏封事,殷殷悟圣明。

所以累次上有一个奇冤可以含忍事,叙自己功,解那冒功跋扈并那尾大不掉、不可测的议论,道是六年春奴犯宁远,即攻海州,五月入犯宁锦,砍断三岔河联桥,七年铁山之战,身中三矢,元年六月带疾出哨长山。不必圣旨激发,不必登津移文,有警即出,未尝呼吸不应,未尝敢策应不前,未尝虚张声势,以为功绩。且军中有以鞑妇充鞑子,以辽民充鞑子的,尽行明辨,不令混淆。至于生擒献阙下,法司审译,别无假冒。又述自己所以被谤的缘由,朝中弹射的意思,是他性太急,口太直,或因疆场起见,不能容忍;又世图交际,他貂参金币,绝不通于朝中,又认真执法,不以情面败公事,如此故触怒太深,纠弹不少。又乞查勘,以息冒饷之议。圣旨:“该镇兵饷已清,毛文龙当图报着功,人言自息,不必奏辩。该部知道。”盖不以他爵禄为可有可无之物,人毕竟道我借东江为贪横之资,不表我一身为有功无咎之身,人毕竟指东江为非刺之的,直至把黜陟听之朝廷,把瑕瑜听之议论,以效忠无二者,听己之心志,则专制东江,不得说他是贪功慕禄。(江东宠深权重,固招议之准;辗转致辩,正招嫉之因。存之以见防微杜渐,朝端不可无此深忧。而毛帅可以去,可以杀,则其心事亦可谅也。)

第三十六回奇间欲疏骨肉招降竟溃腹心

上战诎戈矛,戎兴自敌国。巧计离其群,片言剪乃翼。

溃在心腹间,变生肘腋侧。笑彼恃勇夫,争强唯在力。

兵家有用间一法,其间有五:是乡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此间敌之情者也。我以为离敌之势,其间有二,无过间其外以伐其交,间其内以携其亲。间外伐交,如昔厚植北关,今日厚款西虏炒花虎憨是了;间内以携其亲,如王抚先时间李永芳,间郎万言,间哈都是了。不知内中还有一个可间处。若论中国立君的法,是立嫡,不然立长。他虏俗乃探筹,却立了个四王子。这大王子、六王子,他平日各拥强兵,屡次征讨,昔日兄弟,今日君臣,也不免微有不平。况内中李永芳与大王子交好,佟养性与四王子交好,刘爱塔与六王子交好,也都各亲其亲。况李永芳因劝哈赤莫杀辽人,佟养性谗他不忘中国,几乎杀害,得大王子力劝,其妻的哀求,免得一死;刘爱塔要举金复盖三州投降,事露,佟养性劝奴儿哈赤杀他,得六王子、李永芳劝不杀。两个都与佟养性结仇,李永芳、刘爱塔都是一党。至此四王子做了憨,佟养性一发得力,势越不相上下。先时李永芳中军铁信,原也是毛帅差人结识的,刘爱塔兄弟刘仁祚,当日曾来皮岛见毛帅,求免死牌,毛帅也是厚待的。这两个原是毛帅的细作,大窝家,所以奴酋要来入犯,李刘两个毕竟得知,铁信、刘仁祚即着人传报,毛帅得以御避实虚,屡次有功。后边厚贿着这两个,劝李永芳与刘爱塔归国。李永芳道:“生负叛逆之名,死作蛮夷之鬼,也是不愿的。但我两个在这边,是个虏中大将,在中国,不过一个叛人,中国要我做甚?若我一降,既失了势,中国要杀我囚我,也随他了。除非毛帅为我讨得一道免死圣旨,我才敢放心,弃虏归国。”毛帅差人复道:“你能舍虏归降,反邪从正,岂有个害你之意,害你,是绝了归降门路了。若要请旨,一露在表章,奴酋奸细满京,缉知岂不为你之害!”李永芳与刘爱塔两个,也不敢信,也不拒绝,尝时秘密信使往来。到此时,毛帅又暗差人去对李刘两个说,叫他劝大王子、六王子与中国通款,将建州分立他两个为王,就把这节事,做他两个的归国奇功。

凭将如剑舌,劈碎并根花。

把这事秘密写了,封在蜡丸里,差人与铁信、刘仁祚,厚有金银赠他两个,乘空投了书。刘李两个不答书,只说待有机会,我自有人来报。两上都留心在意,当大王子、六王子两个犯铁山云从时,被毛帅敲去鸭绿、乌龙江冰凌,拘去船只,把他要回不得回,这边四王子也着急,要去救,不能过江,延了几时,掳得朝鲜些船,回到辽阳。李永芳与刘爱塔去贺他,道:“亏得天助,得回家来。王子冒险远去,得来金帛,也要分与四王子,倘或有些一差二误,岂不是两个王子承当。从今出征,也是一个有祸无功的事业。”两个王子,也嗔四王子不发救兵,自己在朝鲜相杀,被毛帅兵马邀截,也吃些惊,这一拨也不免心动。后来要寇宁远,也只推兵马初战回来,还少歇息它,故此只是四王子父子兵杀来,两王子也不来接应。李刘两个时常乘机打动他,不消说得。听得宁远锦州不曾得利,反失了两个儿子,四个孤山、三十余个牛鹿。李永芳对大王子道:“当日老憨在建州,尽自安逸,后边得了辽东,家当大了,也够列位王子安身。却不住出军,惹得毛文龙来捣巢,跑得病死。如今袁崇焕差人来讲和,便乘势与他分三岔河为界,也可收兵保守家当。却又要王子起兵到铁山,几乎把王子送在乌龙江外,反又与朝鲜结得海深的怨,惹了两个对头。却又去惹袁崇焕,他这番聚起兵粮,三面齐来,却也厉害,怎便好收手?不收手,以后只是静坐,保守家当的好。”两个虽然拨他,却不敢把这平分建州的话与他说。

恰好大王子、六王子家下六个人,被毛帅拿去,已经起解,毛帅想起要用他,差人追转,重赏了他,与他一封书,叫他送与两个王子。大意叫他让还辽阳,退回建州,将建州地方两个分管,还他当日都督官衔,仍许通贡,不得党逆,自取诛夷。乘四王子在锦宁时,着他送书与两个王子。王子不辨汉字,请李永芳去解说,李永芳与他说了。大王子道:“这事怎么处?”李永芳道:“论起辽阳,得来甚是艰难,岂有让还之理。只是辽阳一带,金帛子女归了王子,剩几个穷民,归了毛文龙,也只是一片荒地,要它没用。况且也属了四王子,与王子无干,就是四王子做了憨,王子也只是个臣。不若依他,仍旧做了都督,臣服天朝,守了建州,丢下辽阳,听毛文龙、袁崇焕自与他争,我却得他年便这些抚赏,又兴兵动众,也是一策。但只王子是个兄弟,怎下得坐视,任他争斗之理。”大王子道:“他也下得撇咱在朝鲜来,况我居长,怎做他的部下?”李永芳道:“这王子再与六王子计议。”两个计议,又当不得刘爱塔在站王子前撺掇,两个就叫李永芳与刘爱塔回书。李刘两个,也假推辞说不敢与毛文龙相通,两王子勉强才应。

书到,应毛帅说愿让辽阳,听毛帅兴兵自向四王子取,不来救应,他自退回建州,照旧做都督,进贡讨赏。毛帅又书道:“若只退兵不救援,朝廷怎肯就复官,必须做个内应,除得四王子方可。”两个王子与李永芳刘爱塔计议,叫他只管整顿兵马,尽力去杀四王子,他两个自先退回老寨,他势单弱,毕竟不敌。还留李刘两个,各统一支兵,声言助他,乘机行事。但毛帅信得刘爱塔、李永芳是个实心要归降的,还怕两王子有变。且要征四王子,也须得大兵,但圣上初即位,掣回镇臣,便呼吸不应,要得协力,阎总督、王督师都因人弹劾,都不敢任事,直待袁督师来,他自任五年灭奴,圣上又许接济粮饷军需,是个做得事来的,要思量与他商议,两路出兵,共成此事,也是个事不凑巧,李永芳早病死了。

生为异域人,死做异域鬼。有心谁与明,青史只遗秽。

永芳,人多传他有心中国,尝曲全辽人,尝止他入寇,愿自拔来归。又以罪深,恐自投陷阱,卒悒郁死胡地,世亦等之李陵卫律。此可见人一念不慎,使抱惭一生,遗臭千古。

李永芳死,大王子处没了个帮助的,刘爱塔也是个少作为的,把这局弄缓了。似此因循,已到冬底,毛帅不时有人在铁信、刘仁祚家来缉探消息。这日铁信因与个邻人哈迷相争,他见他家中常藏有来往辽民,告他寓藏毛帅细作,四王子大怒,竟差兵马赶来,将铁信一家并两个毛帅差人都杀了,却不曾问得他口词,不曾叫搜他甚书札,家私都为各鞑子抢散,没些形影,故此结连两个王子事都不露。只是刘爱塔胆寒了,怕兄弟藏有辽民,惹出事来,忙写书约毛帅,道要归国,要兵接应。毛帅止他,要成内应这件事。他怕似金州当日,被人首发,执意要来,道:“若果兴兵复辽阳,我做先锋,自然大王子、六王子退兵,决不来敌我的部曲,还来助我成功。”毛帅只得应了,差陈继盛在镇江接应,又拨水兵在江口渡他,又申饬沿途守堡各将,防他有兵追赶,防备出兵截杀。那厢刘爱塔叫兄弟选了一二百匹好马,悄悄将家眷上了车,径自辽阳奔过青石岭,向甜水站,一路归降。只是人见到刘爱塔不奉差遣,私自出城,又带有妻子马匹,都有些疑他,来报四王子。四王子着人看他住所,果是奔得一空。四王子大怒,叫过一个牛鹿,与他精兵三千,追赶刘爱塔,“若追他不着,砍你的头来见我!”这牛鹿得了令,带了三千人马,即刻起身。往复查访之间,刘爱塔已去了一日了,况且刘家塔拣选的是好马,又防四王子追赶,趱得路快,已到镇江。陈继盛接住,护送他落了船,渡过江来,一路马不停,来奔毛帅大寨。毛帅也自率大军,排列得军容好不齐整,出来受降。刘爱塔见了,疾忙下马,拜道:“兴祚得罪天朝,全仗都督保全。”行帅下马,忙扶起道:“足下不忘中国,输心来归,敢不推心相待,共成大功!”就拨房屋与他居住,送有米粮金帛,把他札授个游击,仍名刘兴祚,兄弟刘仁祚,札授守备,着他单管降夷,训练一支夷兵,冲锋陷阵。

乍脱膻裘域,还登上将坛。主恩何以报,愿为斩楼兰。

那边这牛鹿一路不分昼夜追来,莫说拿不着刘爱塔兄弟,便他的家丁,也拿不着一个。没奈何,领了这三千铁骑,一直赶来,沿路嚷要刘爱塔,直奔铁山。被铁山守关都司毛永祚早先预备,到关下时,一阵铳炮,先打他一个下马威,仍复督兵杀出,杀得这干鞑子没命逃走。却又一路撞出兵来,兵少的也只虚声惊吓他,兵多的便出兵邀截追杀。这牛鹿赶了几日,人马俱疲,不唯不得刘爱塔,反又折了许多人马。毛帅自得了刘兴祚兄弟,将虏中虚实时时问他,知他兄弟之间,果有不相顾之意,他也把复辽阳做掌中。虏中没了刘兴祚,却又失了一个将官。毛帅这一间,说离他骨肉,还又计削他羽翼,可也是个奇间。

关上哈喇之使,只可云窥,不可谓间,以间不能入也。此以刘李为间,是间于内,大有可成之机,惜乎志之不遂也。意者天不欲扫残胡欤!

(说者曰:毛帅以此商之督师,欲与共功,督师反欲自专其绩,因与虏谋而杀毛帅。噫,用间者反中间乎!)

第三十七回改运道计锁东江轸军民急控登镇

不械何攻,非粮何食,英雄束手应无策。休言空想勒燕然,脱巾难免三军泣。

征取穷膏,转输穷力,中原疲敝还堪恻。一航禁却不教通,间关山海无休息。又

鳞甲蟠胸,雌黄满臆,同舟不解相怜恤。奇筹浪谓锁东江,自孤羽翼衷何愎!

密网潜张,轻弦暗弋,杀机隐隐人难测。生平睚眦喜消除,短谋终是能妨国。《踏莎行》

东江粮饷,据毛帅疏,八年之间,实收本色一百二十万八千,折色一百四十万一千三百,是每年费本色一十五万,折色一十七万五千有零,每年共费三十二万五千有余。以内地言之,每兵每日饷三分,积年该十两八钱,每万兵便该银十万八千,计东江所收,亦不过可养三万战士。若海外米粮布帛价增于内地,兵饷应加,则三万人还不够。还有参游守把的廪给口粮,都无从出,真兵部所谓“不过部札虚衔,并未沾国家廪饩。”况与客商对会,客商非利不往,不免十不得八京省发饷,又有解役侵盗,也曾拿有在京擅行开鞘盗用员役,直是不敷。所幸有在岛在屯田,登莱的商贩,助他有及。又恃着毛恩足感人,威足服人,有饿互不掳掠的光景,所以不变。不然如袁督师将出关时,宁远为粮饷不继,杀了毕巡抚,绑了总兵朱梅,若不是袁督师亟出关抚安,未免不挈宁远降虏。至于军器,常言道:“器械不整,以率予敌。”更自不可缺乏的。不料督师到关上半年,正月间,也不知是要统一权柄,也不知故难毛帅,向来东江粮饷器具,都从海运,若道海运风涛危险,自觉华至各岛,也有风涛;若道是不费省力,登莱走长山皮岛,都是水里,若由关上,不免骡驮车运;若仍由水,自登莱至各岛,一水之地;若入觉华,既自登莱北向而入觉华,复自觉南出迤东而入各岛,费多少转折,更有搬驮、收发,益多亏欠。要禁海不许商贾私自下海,商贾不通,士卒辽民所有参貂,委之无用,布帛米粟,其价必腾涌,所得兵饷,越发不敷。这段议论,毕竟是驱辽民辽兵,怯弱的,饥寒穷困,填于沟壑;驱辽民辽兵,强悍的,逃亡背叛,入于奴酋。若说防奸细,善防奸细,即能海禁也无妨,若不善提防,说得个山海关讥察甚详,其余喜峰口、一片石,哪一处不是奸细出入之区!却要断他这条路,明是不欲使他声息与中国相闻,使他不得与登抚成臂指之势,要使他仰哺于我,岛上之功皆归关上之功,所以具一个区画东江疏,要东江粮米器械都从关门起运,仍严海禁,不许通商。奉圣旨:“毛文龙孤军海外,向苦接济不前,卿统悉筹划,励志灭奴,从此料理,步步向东,毛文龙照应,步步向西。进取方规,面加商议,果确有胜着,朕何难有百万之饷。文龙但矢图实效,勿顾浮言,卿亦宜推诚共济,务收成绩。登莱申严海禁,及设饷司转运。该部速行酌妥具复。”随经部复,把东江钱粮器用,俱从关门起运,登莱各项商贾,不许入海,各岛差遣,都由关门,不得擅入登莱。

齐地榆关道路遥,却闲画舫争征轺。军民枵腹言愁切,何事睚眦未肯消。

此时一边旨下,人已报入登莱,登莱守巡俱于海口严立禁牌,这些商贾,自然不去,岛中渐也有无不相通。常言道:“宁可没了有,不可有了没。”各岛自通商,也稍饶裕,到此不免惶惶,况且又闻得粮饷器械,改运在关门转给,道路迂远,愈恐耽延时日,不能接济,一齐申文到毛帅府中。毛帅也在那厢筹度这件事,道:“商贾不通,还靠得个登莱发运及时;粮饷不足,还靠得一个客商可以挪借。今粮又改了运道,商又不通,岂不坐毙!若我今日不为料理,必致使军民穷馁而死,是误了生民;若民情不堪,或有变故,毕竟还误在国事。”各岛汹汹,要他具题仍旧,他只得移文督师,备言自登莱发运及通商之利,自关门发,道里迂远,必至劳民伤财,耽延时日。又且本题请,旨一时未下,各岛又偏来催取粮草,催取器械,月无虚日,辽民乏食,也都向毛帅号哭探诉。毛帅此时心上甚是不忍,道:“若是文龙无功,得罪于圣上,若肮脏得罪于当事,杀文龙一身足矣,何苦及兵民!”也便泪下,想道:“我今去求督师,他一时意见,岂有自结自解之理,不若且向登莱,谒见守巡,一来催他旧欠粮草,以济目前不及;二来见他备说关门之运,殊为不便,要他代题,也是一策。”因带了十号大海船,径向登莱进发,不一日来到皇城岛。轸念军民声欲吞,海隅何路叩天阍。楼船直指登莱地,要借人言达至尊。正是四月初十日,海上是汛期,海边哨见大船十余只,都有旗号刀枪,怕是贼船,且又边上又传奴酋得高丽海船四百只,希图入犯,怕是奴酋兵船,忙报入总兵府、海道。总兵与海道传有令旗令箭,着各船整饬器械,都排在海口,府县官吩咐闭了城门,还又着人打听是何船只。哨探的择了带领小船,远又看不分明,近又不敢,正在两难,忽然船上一个旗牌叫:“南兵过来,是毛爷兵船。”哨探的才敢过去。唤进舱里,叩见毛帅。毛帅道:“我此来为粮务,可与兵爷讲,我要相见。”赏了哨探的。哨探的回报,城中都已放心,却没人敢去。只有王海道,他曾查核各岛兵马,在皮岛与毛帅相见,便吩咐驾船出海相见。

次日,王海道出洋时,毛帅船已移进庙岛来了。两下相见,略述阔棕,毛帅甚言:“各岛军民绝粮两月,今督师改了运道,登来既已绝运,关门又未得来,似此怎好,意有登莱旧欠粮饷,略少给发,以支各兵目下。待本镇自赴京面奏圣上,与户兵二部参酌,仍复运道通海禁,庶不致匮乏,可收灭贼之功。”王海道道:“登来向缺饷,委因灾荒,更值白莲教兵扰,百姓拖欠不完,所以不得解全,原非该府有而不解。至于面君一说,大人辽海长城,岂可一日轻离岛上,倘奴贼闻知,倾兵犯岛,脱有所失,为罪不小。且督师连有奏疏,要至旅顺与大人相会,商榷灭奴事宜,不若在彼酌议。想督师矢心为国,必无坚执,岂因一运道,至有不从?”毛帅道:“文龙迫于军民之号呼待毙,不得已欲为群生请命。既承明教,文龙只得静听督师酌议。至于改运道一事,实是不便,譬如贵辖航海极便,岂可舍舟就陆,远至关门?关门又添一东江之转运,是关门不疲于虏,疲于东江了。”王海道亦首肯,两边送别了。

一腔忠愤天由达,却向相知话夙心。王海道即行府取银一千两,作为旧饷,以济少时,又送些礼仪。毛帅随开船回岛,只要待督师相会日,明言海运之便,要他仍旧,还又约束海上各岛军士,不得讹言炫乱军心。果然督师因题本会议,将军中事务,暂令赵总兵与王巡道管理,自五月十二日出海,望旅顺而来,这厢毛帅也带兵船,直到宁远相接。(禁海与改运道,委是不妥,创议者岂不知之,特借此以钩之至耳。至登莱之来,得千金而即去,咆哮跋扈者固如是乎?甚知市虎之易成也。

改运道已伏杀机,谓同谋而杀之,恐非诬也。)

第三十八回双岛屠忠有恨东江牵制无人

敌未亡兮弓已藏,令人挥泪吁苍苍。驱除未竟英雄志,萋菲犹污烈士肠。

驱除未竟英雄志,变生绕柱骇秦王。素车白马东溟上,一派雄心未易降。人生自古谁无死,宛转床蓐,痛楚不胜,又是一干女哭儿啼,扰乱方寸,倒不如一刀两断,何等爽快,何等决绝!但这个死于阵上,是一刀一枪事业,也毕竟砍得他几人;纵不然为他拿去,痛骂他一番,断头刎颈,却也轰烈。恼是死于忌者之手,孤忠不显,却负恶名,这便是海潮雷动,犹作不平之鸣;急浪花飞,尚洒孤臣之泣。啜其泣矣,嗟何及矣,欲起其人于九原,支半壁之天下,而其人已矣,骨已朽矣,不亦深可痛哉!毛帅心知为国,绝没个猜嫌顾虑肚肠,一闻督师奉旨会议,就驾着船直至宁远。不料督师已自五月十二日起身,二十三日龙武后营都司金鼎卿带领兵马迎接。督师着船中相见,傍坐,赐了酒饭。二十四日,将来迎接东江兵,都每人赏人米二斗。二十五日,北汛口开船,出大王山,双中岛住了一日。二十七日,登州游击尹继何带水兵来迎接。二十八日,从松木岛、大小黑山、蛇岛、虾蟆岛,复宿双岛旅顺游击毛承义来迎接。二十九日,毛帅自宁远才到。初一日,两下相见,交拜了,毛帅送下马饭,督师就留在船中同饭了,毛帅谦逊,坐在侧,饭后辞出。督师也随来拜望,两个坐了,督师道:“如今辽东海外,只本部院与贵镇二人,务须同心共济,以结此局。本部院不避艰险到此,要与贵镇商略一个进取之计,国家大事,在此一举。”毛帅道:“文龙在海外八年,也建有功绩,苦乏器械马匹,不得遂灭奴之志。若得推心应付,自当竭力,以收灭奴之功。”毛帅辞别回船。傍晚,毛帅设账房在崖上,大陈水陆,款待督师,督师也欣然相接,始初还坐席隔远,到后边督师叫移桌相近,督师又开怀畅饮,附耳细谈,极其欢洽,到二更各回了账房。

欢情浃洽醉颜酡,笑里吴钩几次磨。自是将军疏知略,行看刷翅入置罗。

初二日,两人又相见,督师将毛帅夷丁人各赏他银一两,米一石,布一匹,把小惠收拾他人心。两个吃酒到三更。初三,两个都是便服,在岛中闲兜,也吃酒至晚。莫说毛帅自家没了忌嫌,连帐下人也说他两个相好得极,也不来顾他了。总是毛帅虽有机略,却终是武人,见督师一来,也无大经纬,不过看视海岛与犒赏士卒,一番区画东江,不过是分他部下为四协,毛帅居中运掉,这叫营制,毛帅也不知他暗中心,也无不依从。酒后,毛帅自回,督师却唤副将汪翥、汪叙两个进去,密语到一更才出来。初四日,又大赏东江将士,晚间又唤王旗鼓、傅旗鼓、王副将、谢参将进去相见。初五日,督师传令,着王旗鼓、傅旗鼓将带来银十万,交与东江将士,把他将士调开了。叫王副将、谢参将率兵登岸摆围比箭,适毛帅进来,请问回宁远日期,督师道:“只在明日。”就留毛帅同看射箭。督师又道:“明日行急,不能面谢了。国家海外重寄,全仗贵镇,本部院合有一拜!”拜罢,督师邀毛帅账房中饮酒,叫各营兵分到四面摆围去。王副将、谢参将已受了密计,把兵一摆,早将毛帅随来将官家丁截出了围外了。督师一看,旁边不大有毛帅的人,这边两个都司赵不忮、何鳞图,一个旗鼓官张国柄,紧紧带有督师家丁,站在帐前。督师又叫张国柄送酒与毛帅,张国柄就站在毛帅席边。督师却假带着酒道:“本部院节制四镇,清严海禁,实恐天津登莱受心腹之患。今设立一个东江饷司,钱粮由宁远达东江亦便。昨与贵镇相商,怎必欲解银自往登莱买籴?”毛帅道:“本镇诚恐路迂,接济不时,且更劳民,故不若登莱为便。”督师道:“本部院欲分旅顺东西节制,这却未为不可。”毛帅道:“节制一分东西,不无推诿,总之同心合力,何难佐督师奏五年之功。”督师道:“难道我区处都不是的!”毛帅道:“文龙亦不敢坚执己意,只图为国计便利耳。”督师道:“难道我不为国!你冒功冒饷,说谎欺君,我不处你,你敢来抗我么?”毛帅道:“督师若以我为冒功,宁远数战,何不也杀取几个鞑子献功?若说冒饷,昨日督师安慰东江将官道:‘宁前官有许多俸,兵有许多粮,尚不足饱。’各将士海外劳苦,只得米一斛,还要养家,是东江常苦不足,还有得冒?也并无甚说谎欺君。”督师道:“还敢强辩,我就把上方剑斩取你的头!”毛帅也只道他使酒,全不在意,又道:“我有功无罪。”只见督师把张国柄一看,张国柄靴中取出刀来,便把毛帅辟头一刀,毛帅道:“你不奉旨,敢害我!”侧边赵不忮、何鳞图转过来,搠上两刀,早已气绝。时年五十三岁。毛帅手下亲丁有八九名,跑过来救应,帐前赵都司带有百余人,都一齐动手杀讫。

八载艰辛固海东,神谋所向着奇功。旗骞夜月强胡缚,马蹴春冰丑虏空。

百万黔黎歌德盛,千群铁骑泣恩隆。可堪功大还招忌。血洒平原野草中。又栉沐辟荒墟,遗民乐有居。忍饥朝扼吭,披月夜乘虚。

下士歌吴起,含冤泣伍胥。九原难再作,忧国一欷觑。督师叫张国柄传令,道:“奉圣旨,毛文龙冒功冒饷,跋扈不臣,罪在不赦,已经部院以赐剑斩首。其余将士,不戮一人,不得讹言取罪。”其时摆围将士,闻了一惊,东江兵士汹汹的愤怒,当不得现在的兵士,只一千八百名,督师预吩咐汪副将、谢副将等,整肃兵有万许,又都作准备,弓上弦,刀出鞘,把督师账房环得铁桶一般,游击尹继何又已奉令,备有座船二十只,在岛下以备缓急,东江兵士也无可奈何,强的把器械来撇去,喧嚷道:“似这样大功,怎将来屈害了!”弱的也流泪道:“毛爷这样一个好人,赤心为国,不得令终!”有几个将官,真道是奉旨,又怕督师兵威,也只叹功高见忌,无罪遭诛罢了。督师又吩咐:原以东江兵分四协,一协用副总兵毛承禄,一协用旗鼓徐敷奏,一协用降将游击刘兴祚,一协用副将陈继盛分领。东江事务,着陈继盛暂管,俟各协中有立功的,即将毛帅所掌印题授。东江兵士一千八百名,各赏银三两,其余在岛兵,即将所带银十万两,分四协给赏,也各三两。其毛姓家丁,听其复姓,不必忧疑。分差各官,前往安抚各岛军民。又吩咐毛帅尸首,着他亲人自备上好棺木收敛。督师自赴宁远,先具一个本,是恭报岛帅逆形昭著,机不容失,便宜正法,谨席藁待罪仰听圣裁事,疏陈他专恣不受经抚节制,欺君章疏,大逆不道,侵盗粮饷,开市私通外夷,亵越名器,劫掠商人,好色诲淫,草菅民命,不恤辽民,交结近侍,铁山诡败为功,坐视养寇,共十二罪。

奉圣旨:“毛文龙悬居海上,糜饷冒功,朝命频违,节制不受,近复握兵进登,索饷要挟,跋扈叵测,且通夷有迹,犄角无资,掣肘并碍。卿当同志协图,声罪正法。事关封疆安危,阃外原不中制,不必引罪。一切处置事宜,遵照敕谕,仍听相机行。”

又一本岛帅伏法事,奉圣旨:“区画东江善后事宜,俱见妥确。岛兵数既无多,应否置帅,着即与议复。毛姓兵丁,悉听归宗,有才可用的,依旧委用。余俱遵谕行。”盖市虎成于三人,毛帅连遭弹射,又经督师一面之词,且为已破之甑,圣上亦只如此。若使缚送阙下,薏苡之谤可明。即不然,犹得如今日马世龙、杨国栋,出囹圄之中,为国灭贼,当必有可观。而或又曰,双岛邻东江,亟东之可绝众望,不更生变。夫既可杀,独不可擒乎,又不然矣。(自宋有不杀岳飞和不成之论,今日亦多谓毛帅之杀,督师中虏间,杀以快虏,且速款之成。吁,督师亦有人心者,如是愚而忍乎!但廷臣曾有云,双岛非云梦之游,而迹已邻于伪游,崇焕无救赵之举,而椎先加于晋鄙,不无疑于轻躁。又廷臣云,文龙未死,无牵制之实,有其名,今恐我未前而奴先来,人将议其后矣。文龙未死,无制奴之功,有其任,今恐我前呼而奴无后应,人将议其后矣。今其事不且如左卷,何能免议也哉!)

第三十九回后患除丑虏入寇大安失群贤靖节

杀运嗟日厉,封疆诎保计。羽翼自凋残,益壮强胡势。

近交为远攻,豕蛇发狂噬。更复备御疏,轻兵入幽蓟。

坚城碎倾刻,将吏沙场毙。血赤滦河水,横尸山可俪。

哀哀士女徒,沦落腥膻制。上屋宵旰忧,白日重关闭。

羽书遍天下,征调尽精锐。笑彼狂逞者,应就长绳系。

独溯祸之源,怒起欲裂眦。谁令牵制人,断首穷荒际。

同室横戈矛,虏和乘其弊。误国竟何如,天诛想难贳。

着棋,有虚著作实着的;行兵,有虚势作实势的。如目今福建郑之龙擒李魁琦,打听外洋有红夷,他不敢出洋,因而发兵攻之。红夷原非为我来,我却借其势成功,此善用人者。又如奴酋志无日不在中国,毕竟与虏酋结了亲,成了自己羽翼,才方入寇。我却一个帮手决留不得,致起大祸。

六月中毛帅死,东江四协,只限兵两万七千,关上给粮,又把徐敷奏、刘兴祚两协留在关上,东江所有,不过万余,奴酋早已知他不能做捣巢事业了。锦宁山海有兵十余万,又有赵率教、祖大寿一干,他却要乘虚窥伺蓟镇地方,有喜峰、大安各口,可以入犯。外边却有属夷东酋为我打探,他却于六月后,差人各将金帛与他结亲。这虏酋贪他利,惧他威,也便结了,既结亲,却死也为他,勾引他自大安各口入犯。但是河西哨探是什么哨探,款西虏是什么款,奴酋大举由边外来,哨探不知,西虏也不报。先是十月二十五日秦代家人鞑子朝浪伯彦来报,奴酋七万鞑子,谋在二十六日犯喜峰、马兰、大安口一带地方,只见二十七日早,果然鞑兵无数,从大安口进。先是宣武营参将周镇领兵拒守,后边参将张福安接应,不一时被他杀得大败,两个守官也不知下落了。一支从龙井口来,一个游击王纯臣去迎敌,也没音信,他已是进口来了。此时飞报至京,奴酋前锋早已分三路入围遵化。石门驿驿丞慌忙打点下程米面酒肉迎接,奴酋大喜,复他原职。马兰路参将张万春率兵战败,逃入城中,鞑贼围城索要,只得同个王秀才出迎。王秀才奴酋与他做守备,张万春仍前职,还差他旗牌李友武,拿令箭来将军关招降人民,守关拿送巡抚砍了。一路军民无非剃头迎降,任他将妻子奸淫,家财掳掠。

人染腥膻气,家无担石储。荒城扃落日,野城尽丘墟。

初四日,山海镇守大总兵赵率教,奉旨督领大兵,前来援应遵化。约莫巳时,将到遵化,忽然奴酋大兵来到,大战两个时辰。不料奴兵众多,将赵总兵围绕得不通风,赵总兵力战,再不能够脱身,正战时,又被奴兵一箭,射中心口,落马而亡。其余部下,俱遭杀害。

锦州血战着奇功,英武看疑马服同。谁料天亡难自展,沙场热血洒孤忠。

赵帅既败,城中更自震惊,贼回得胜军攻城。初五日,架有软梯等项攻城,城中也放有炮石拒敌,打死鞑贼二百多人。却又奸细在城放火,守城的惊惧顾家,早为他把软梯自城西北上城,已陷了。城中巡抚王元雅自缢,奴贼阿卜太径自入城,驻扎巡抚衙门,差官四山招降。

塘报入京,圣上早已知道,传旨催督师进关,催保定宣大已调援兵,着山西、山东、河南各发兵三千,调总兵侯世禄、满桂来京防守,各省直督抚,各发兵入卫。又因召对陈言,超擢庶吉士刘之伦兵部右侍郎,协理部事,布衣申辅创言车战,躐授都司,再加副总兵,给银七万,造车募兵。礼部侍郎徐光启,万历中曾开府练兵,如今仍着他同编修李建方,指挥训练。副将以下不用命者,军法从事。又因本兵王尚书,贼兵入犯,方略不闻,又失于侦探,初时圣问,不知是何处虏兵,后边遵化失守两日才报,圣上将来下了狱勘问。督师因圣旨严催入关,因缺饷上本道:乞给援兵一饱。圣旨既催户部立发粮草,又发御前银一万两,差御史一员,制买肉食并酒给犒。此时奴兵已渐过蓟,满总兵、尤总兵已都到城下,圣赐满总兵盐菜羊酒。京城大备战守之具,每门分勋戚大臣把守,后又差内臣协守,俟虏平仍行撤去。严处了几个守具不完的官,一个不急浚河的官。屡屡传旨,督催奖赏各路进援将士,传谕轸恤百姓。

圣谕:朕谓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凡我畿甸赤子,皆祖宗二百六十年来休养生息之余。属者奴孽狂逞,闯我郊甸,横肆虔刘。遵化一带民人,初遭诛降,旋被屠戮,我民愚蒙被胁,究无一完。朕痛悼伤恻,中夜不守,朕即日寸剿贼夷,另行招抚存恤。则在尔京城百里,或累代土著,或商贾流寓,朕实痛,无时无刻不甚于怀者。今督师袁崇焕精兵已至城外,总兵官满桂、侯世初、尤世威、张鸿功,巡按解经付、郭之琮,火器都司王邦政等,先后援兵,次第鳞集,贼人深入内地,授首已在兹时。即昨有旨,编派守垛民夫,不得已而后用,亦为尔等身家所系。已敕所司,明示晓谕,严禁需索,征讨事后,俱免差役。尔士庶商贾人等,正宜一意安心,各循生理,保固封疆,共享太平,毋听狂徒讹言惊疑煽惑,自取罪戾,或干法纪。都察院便行五城御史大张榜示,谕慰通知,有煽播讹言,簧鼓众听,乘机抢掠,敢行猖乱者,即便擒拿,奏请正法。其有误被奸驿胁诱摇惑者,许指名据实出首,所首得实免首者本罪。正阳、崇文、宣武三门,仍照常通行,以日出启,以日落下键,入城者严查搜检。逃难民人各于附近州县安插,出城者附士绅家眷及商贾带有货物,则仍准放行,不许借端需索及拥挤致毙。其芦沟一带地方,着巡捕营官带领人马一支驻扎,专一缉捕盗贼,疏通道路,各使无虞。民人安堵,称恤民固本之意。特谕。

命下,臣民无不激励思奋。

委宛周民隐,煦煦父子情。纵叫顽木石,亦自砺忠贞。

时赴京入援兵,宣大保定等共六镇,圣旨都差官,着满总兵与督师商定奇略,敕督师统领援兵,兵将俱受节制。又起用候勘总兵马世龙为总兵,御史吴阿衡为监军,管理巡协煮粥膳京师贫民,枭斩审实来城奸细,大定赏罩格。

赏格有能擒斩大头目一名颗者,赏银一百五十两,不愿赏者升二级。

有能擒斩头目一名颗者,赏银一百两,不愿赏者升二级。

有能擒斩强壮鞑贼一名颗者,赏银五十两,不愿赏者升一级。

有能擒斩幼小鞑贼一名颗者,赏银三十两,不愿赏者升原职半级。

有能擒斩降将张万春等者,赏例与擒斩次头目同。

罚格将吏举监生员人等,迎贼受降者,凌迟处死,全家处斩。

文武将吏弃城逃走者,斩,妻孥流配。

征调官员逗遛观望与避逃者,斩。

差往侦探不实者,捆打一百二十棍,因而误事者,斩。

征发调遣有司官迟误应付致误军机者,斩。

严明赏罚,鼓舞作兴,文武莫不同心御贼。只是贼势甚大,所过屯堡,非破即降,一路攻掠,克破顺义、玉田、三河、良乡、涿州、固安、香河等处地方,内中有虽知兵力不敌,不敢贪生幸免,或一身死节,或举家殉国,或遭贼杀或是自尽的,有知县任光裕、党还醇,典史史谏。有是闲散官亦以死报国的,教官安上达、李廷、表敬、驿丞杨其礼。其余固安刘知县,城破,怀印躲在死尸中幸存,全家三十二口都遭杀害;玉田杨知县,城破,遭贼将城中百姓尽剃头发,连他头发不存;顺义赵知县被生员拥出投降,一路士庶亡死徙,极其惨毒。朝廷将两个知县赠光禄寺寺丞,教官赠助孝,典史、驿丞赠主薄,大慰忠魂;刘杨两知县提问,赵知县差旗校捉拿,大惩失事。

高爵酬忠士,银铛逮罪臣。政行无假贷,谁不欲忘身。

盖只因失却牵制一着,所以贻害于忠义之臣、畿内之民,所以勤圣主之宵旰,廷臣之焦劳,不可胜言矣。那虏酋却又是逞螳臂犯车轮,直又思犯阙,这震惊又自不小了。

毛将军奏疏,谓关宁可守不可战,予谓并东江皆守局,覆巢破虏固虚愿,而五年灭贼亦空言。乃并拥牵制之师,不得探虏之入边,而截之,何其疏乎!倘非皇主之砺精国事,不知如何矣,则今日屠城杀将,勤圣主之宵衣,震数世之陵寝,致在廷之竭蹷,必有任其罪者。

(一奴蘖耳,犹如结亲为入犯之地,乃中国必欲除其牵制之人,殊为不解。)

第四十回督师顿丧前功岛兵克张先烈

巧术笼人,浅谋误国,自夸奇特。冤骨初沉,方剪凌空翼。那堪黠虏,逞铁骑,边头相逼。百二重关,难把泥丸塞。

五年灭贼,一战平胡,只是成空忆。扪心自问,应也多惭色。往事谁为铸错,一死何逃溺职。更东江飞捷,愈起一番凄恻。《惜红衣》

公论日久自明,故有一时沉埋,后来渐雪;一时快意,日后反误国误身。虽曰报复循环,天理必然,还也见人谋不臧,害人自害,把自己的失着,越显得他人的有功,使人见他的起手,不见他收场。正如陈眉公说的,神龙见首不见尾,英雄不见结局,令人想他,慕他,悼他,惜他。如毛帅在东江,或者究竟不能收牵制之功,或者不能止奴酋入犯,也未可知。到了奴酋入犯,不以为功,必以为罪,即杀之也没人为他解。不料海上之血未干,奴酋之兵已到。已见关宁之备御是假,东江之牵制是真。况且袁兵在先,奴兵在后,这样看来,却不是御他,是个导他。不如毛帅所招降的刘爱塔,却能领毛帅所遗一协兵,砍死鞑兵六七百,力战阵亡。毛承禄、陈继盛又能领毛帅所存二协兵,捣巢立功,这贤否足见了。

当日督师领兵入援,十一月十三日,奴兵到蓟州后边入犯,督师在二十日到高米店扎营,差祖总兵哨探鞑贼,获有鞑贼盔甲一副进呈,奉旨屯兵德胜门外大教场扎营,节制入援人马。这日鞑兵已到,直叩安定、德胜两门,满总兵不令他近城,开营领兵冲锋砍杀,大放火器,把鞑兵打伤不计其数。火炮声才息,鞑兵又到,飞马前来。满总兵也飞马持刀抵敌,左腿左膊上都中了一箭,死不肯退,恰祖总兵来砍杀,城上火炮与满总兵火炮又发,把鞑兵杀得直退南海子、芦沟桥等处。这战满总兵被伤,祖总兵阵亡了一子,圣上将满总兵迎入城,赐他热食调养,祖总兵儿子准与赠荫。战血渍袍红,平胡意气雄。功高应圣春,推食著恩隆。

鞑兵随兵分一支回蓟州,余兵仍离京城五七里下寨,两边时时相杀,各有杀伤。到十二月,援兵大聚,虏兵渐散屯各县。初六日,圣上召对袁督师,满总兵一干,督师自揣先时海口说了五年灭奴,五年虽不曾到,却不曾灭得,反致他犯阙,倘圣上责问,如何支对?况且一路纵兵掳掠,不行御敌,物议沸腾,恐遭处置,将来召金、王两个太监,留在自己屯扎的俞公祠内,方才进城,又着祖总兵三千在城门边。入见,及到平台,圣上欢然相接,拜谒时,亲手扶他,赐他蟒衣一袭,玉带一条,赐坐,奖赏他能督兵阻杀,慰劳他国旅辛苦,仍封他东安侯,赐银四万两,与他充赏。督师再三辞了封侯。其余各总兵,圣上都慰劳奖赏,各自出城。这时城中人无不怨恨督师,道他通虏,有识的又道他枉杀毛帅,以致奴虏入寇。各官也有道圣上礼遇太隆的,也有道他这样失机坏事,圣上还误道他是个好人,有道虏方逼京,圣上权使过以收后效,有道他屯有兵马,圣上也没奈何容他。不知圣上如神之智,自有妙用,人都不能测。本日督师回营,他见圣恩隆重,知无难为他意,即护送两内监回城,一边着人关领赏银,且题本讨马,圣上着他在内厩择选。初七日,他不轻身进来,绝不顾虑,不期行到东华门,却见传有御礼:

袁崇焕自任灭奴,今奴直犯都城,震惊宗社。夫关宁兵将,乃朕竭天下财力培养训成,关门远来入援,立志杀贼。崇焕却不能布置方略,退懦自保,以致贼擒掠,百姓残伤,言之不胜悼恨。今将崇焕革了职拿禁。

内监传出,锦衣卫就遵旨捉拿,将来剥去冠带,拿送北镇抚司。这是天子风霆之断,令人莫测。督师这时也是疾雷不及掩耳,只得束手就狱,却也是自作之孽,免不得带索披枷,但不是毛帅身首异处。国倚长城重,谋无借箸奇。麒麟图渺矣,犴狴且栖迟。

此时督师不能闻间他在东酋未结亲之先,绝他入犯之路;又不能发东江,阻他入犯之心;更不能会属夷,邀他于边外;更不能会各镇,击他于边内;被虏拆去大安、马兰、龙井三个口子,既可出入无忌,又破了一个遵化雄镇,各小县,有地可屯,有粮可食,拥了这干叛将叛民,东攻西掠。极溃之势,圣旨砺精灭虏,就用满桂督领他关宁人马,与祖大寿、黑云成督率将士,同心杀贼,各路援兵,俱属提调,仍会同马世龙、施弘谟等,设奇邀堵,大创贼夷,一切相机以便宜行事。各将遵蒙圣谕,莫不尽力防守。

不料满帅奉命守城,见城下有乘八轿黄帏黄伞的,知是阿卜太,竟单骑前往,要袭斩逆酋,将及阿卜太,被乱箭射住,不得进前。十八日,题本出师大战,苦因贼众,满帅是负伤的,他又奋勇当先,竟至战殁。

囊疮转斗欲吞胡,报主宁嫌一命徂。血战已看奴胆落,移兵不敢近皇都。

至二十三日,申副将战车成,也出兵到芦沟桥,夜袭鞑贼、深入贼营,亦为杀害。

甄拔蒙恩重,才奇视虏轻。怪来时不遇,尸积石桥平。

奴兵因圣上鼓舞满帅苦战,申辅夜袭,又布置详密,各要害地方,通州杨总兵肇基镇守,天津杨总兵国栋镇守,经略用梁尚书廷栋,马总兵世龙、刘协理又出兵图复遵化,贼图北归,退往东行。正月初四日,袭取永平地方,有一干无耻乡绅、秀才又去迎降。喜得祖总兵大寿先因袁督师被拿,怕有连及,回兵山海关,圣上传谕慰安,消他疑虑,使他竭力,他督兵扼断关口。圣上又移孙内阁往镇,截住。奴兵分攻抚宁,被署县通叛姚九华坚守;攻昌黎,被知县左应选拒敌。初八日炮石逐去招降永平从逆秀才陈钧敏,十一、十二、十三日,打死攻城贼无数,斩他招降人李应芳,打死绿袍金盔酋长一个。又经孙督理发兵分投迎敌,斩首千余级,不得东行。蓟镇刘总督又差副将金日观,领兵杀死叛将张万春,据住马兰、大安等口,又不能北归,虏势渐衰。独有协理刘侍郎轻兵深入,恢复遵化,不意奴贼自永平分兵来救,大战,前军败死,侍郎在娘娘庙结营,为他围住,侍郎骂贼不屈,头中一箭,身伤两刀而死。

金马深沉足养高,忠君岂肯惜分曹。请缨未遂平奴志,热血犹腥官锦袍。

却终久禁不得圣上留心边务,将赏的极其奖赏,今日催发军资,明日着发犒赏,器械粮草并无缺乏,奖励急援文武,捉拿怠于勤王失军机将吏,如蓟辽刘总督、张总兵,为失事山西,耿巡抚、张总兵,为援兵溃散,都拟了辟。援兵不敢稽迟。死事刘协理,满孙赵三总兵,俱赠谥荫袭,建祠,其余将官小吏,都厚行棺殓、赠袭,尸棺家小有给勘合与他还乡的。又因顺天府尹不行瘗埋战士尸骸,礼部抚恤稽迟,严旨责问,哪一个忠臣不奋。降贼官吏即行处决,并处逃窜官将,毫不假货,哪一个懦夫不惧。所以关宁祖总兵与左知县,正月二十七日在昌黎、燕河等处,先后斩获八千余级,马总兵二月初七,在洪桥大捷,斩获五十余级,祖总兵二月十一日,石槽儿村斩首二十三级,尤总兵丰润斩贼十二级,杨总兵三月初三日,三屯镇斩级二百,祖总兵素代斩级一百四十三级。洪桥一捷,奴兵不敢西入,素代一捷,奴兵不敢东归。

孙内阁又见辽兵到处多捷,毛帅原招降统东京兵副将刘兴祚,恢复建昌,一战斩贼首五百八十余级,人虽阵亡,其兵堪用。恰兵部咨文议调东兵驻松锦里或天津,孙内阁与关外各道议道:“江东原牵制之师,于捣巢极便,今春水方生,舟行极利,奴兵掳掠辎重尽归巢穴,正宜大张声势,以牵虏归巢。”即行文东江副总兵陈继盛,相机前进。此时各巢路径,毛帅平日缉探甚详,各岛军兵,毛帅调练有素,各将又莫不欣然愿完毛帅不了之心,完毛帅未完之局,尽皆分头前往。

阵结先时制,人承夙昔心。横戈建州路,飞捷嗣遗音。

圣旨悯惜东兵,又道各岛羁危可悯,着东江饷司自往料理。到三月初六日,祖总兵探官贺天喜,塘报东江之师已尽捣奴巢,斩获奴贼首级不计其数。死诸葛还能走生仲达,若使不亡,或者绝奴南牧,亦未可料也。今圣上圣神文武,砺精灭奴,而内外文武之臣,咸怀忠良,岂止薄伐狁。至于太原,仅仅驱他出境,还要继太祖、成祖前烈,扫穴犁庭,肃清逆虏,也说甚牵制之功,但牵制之功,至今盖难泯泯了。

莫为忠臣叹不平,抒忠只欲见时清。平胡差毕生前志,殉国何知身后名。

公论盖棺应可定,丹枕历久自能明。还嗟彩笔为多事,点染图传不朽声。谱督师就逮,以快忠魂,犹是世俗报复之见;及东江捣巢之事,以抒忠志,真得泉下之心,而东江真有结局矣。

辽事垂成而败者四:四路极将之宿、兵之锐,而败于迂;辽沈已有可固之势,而败于疏;广宁败于不和,而东江又蹈之。意者生民应有此涂炭,天地以此著群忠之节乎!然而伤元气而焦圣主者至矣。

← 返回公版书籍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