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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演义(佚名·清)原文在线阅读 - 文案快

《东汉演义》为公版古典小说(成书于清),本站在整理校勘后提供全文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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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共32章)

  1. 第一回英君图治开三衅
  2. 第二回伪学趋权附五侯
  3. 第三回温柔乡成帝追欢
  4. 第四回麒麟殿董贤固宠
  5. 第五回掘后坟群臣荷锸
  6. 第六回摄君位宗室兴戈
  7. 第七回颁大诰群雄举义
  8. 第八回去号位太后生悲
  9. 第九回作符命大启边兵
  10. 第十回肆凶淫自戕骨肉
  11. 第十一回赤眉逞势斩廉丹
  12. 第十二回齐武兴师诛甄阜
  13. 第十三回闹昆阳南郊哭天
  14. 第十四回搜渐台宛市悬首
  15. 第十五回渡滹沱神人指路
  16. 第十六回循巨鹿将佐归心
  17. 第十七回诛王郎邓禹入关
  18. 第十八回斩李轶光武即位
  19. 第十九回更始亡光武都洛
  20. 第二十回赤眉败诸将平南
  21. 第二十一回吴仅朱浮激楚蓟
  22. 第二十二回盖延耿弇定梁齐
  23. 第二十三回马援入洛识真主
  24. 第二十四回窦氏请师封两侯
  25. 第二十五回扫陇西三将殒命
  26. 第二十六回灭子阳全蜀归心
  27. 第二十七回三边绩用伏波死
  28. 第二十八回少海波罩薄后尊
  29. 第二十九回二十八宿画云台
  30. 第三十回三十六人平西域
  31. 第三十一回肃宗爱色容权戚
  32. 第三十二回桓帝诛贤宠宦官

第一回英君图治开三衅

汉朝自高祖起沛,引兵自南阳入武关,破秦;项羽背约,分王汉中;后得韩信,拜为大将,遂东出陈仓,定三秦;信复北举燕赵,东击齐,南会楚,五年之间,卒破羽于垓下。天下大定,定都长安。初灭楚时,建都洛阳,从娄敬、张良之议,遂都长安。长安在洛阳之西,故后世号为西汉也,高祖在位十二年崩,传位与长子盈,是为惠帝。

帝仁孝,见吕太后所为惨毒寡恩,常怀不乐。一日,太后鸩杀御弟赵王,断其母戚夫人手足,去眼𪸩耳,饮喑药,使居厕中,号曰“人彘”。召帝观之,帝大惊,哭曰:“此非人所为,朕何以治天下!”由此日惟饮酒作乐,不听政事,郁郁七年而崩。

帝无嗣,吕太后取他人儿为太子,立为少帝,后又杀之,更取他人子,立为后少帝,太后自临朝称制,尽封诸吕为王,欲灭刘氏之祚。幸得太尉周勃,右丞相陈平协谋,太后崩,悉捕诸吕斩之,迎代王恒即位,是为文皇帝。帝高帝中子,薄姬所生也。

文帝恭俭,有王者规模,在位二十三年,天下富庶。至景帝绍位十六年,遵守成业,蠲民租,减笞法,瘐廪府,库充实至于朽不可校。但刻薄尚刑名之学,以至激变七国,赖周亚夫讨平之。后亚夫子为人所告,事连亚夫,召诣廷尉,不食呕血而死。

武帝雄才大略,焕然可述。在位五十四年,表章六经,举俊茂,兴太学;又逐匈奴,通西域,平南越,开朝鲜,南置交趾,北置朔方,可谓盛矣。然穷奢极欲,繁刑重敛,内侈宫室,外事四夷,信惑神怪,巡游无度,使百姓疲敝,起为盗贼,几类秦始。幸其末年悔过,壬辰二月,亲耕于巨定,还见群臣曰:“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糜费天下者,悉罢之。”以田千秋为丞相,封富民侯。千秋无他材能学术,又无阀阅功劳,特以前曾讼太子之冤,一言悟主,数月之间,取宰相封侯,世未尝有也!然为人敦厚有智,居位自称。先是桑弘羊言:“输台东有溉田五千顷以上,可遣屯田卒,置校尉,募壮健民诣田所,垦田筑亭,以威西方之国。”时上深悔既往之非,闻奏乃下诏曰:

前有司奏,欲益民赋三十,以助边用,是重困老弱孤独也。今又请遣卒田轮台,轮台西于车师千余里,前击车师,虽降其王,以辽远乏食,道死者数千人,况益西乎?匈奴常言汉极大,然不耐饥渴,失一狼,走千羊。乃者贰师败,军士死略离散,悲痛常在朕心。今又请远田轮台,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优民也,朕不忍闻,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

自是不复出军,而封田千秋为富民侯,以明休息,思富养民也。又以赵过为搜粟都尉,过能教民治田,其耕耘田器,皆有便巧,用力少而得谷多,民皆便之。

时钩弋夫人之子弗陵,年七岁,体壮大,多智,上奇爱之,欲立为太子,以其年稚,乃使黄门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图”以赐光禄大夫霍光,后以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碑为车骑将军,上官桀为左将军,受遗诏辅少主,帝崩,太子弗陵即位,年才十岁,是为昭帝也。童稚之年能辨霍光之忠。惜天啬其年,寿二十二岁而崩。帝无嗣,立昌邑王即位。王昏乱,氵㸒戏无度。大将军光率群臣奏太后,废之。迎武帝曾孙病已入即位,是为宣帝。

帝在位二十五年,励精图治,信赏必罚,吏称民安,借乎治杂于霸,文景之治不复存矣!至用恭、显,而启元帝之信阉宦;贵许、史,而启成帝之任外戚;杀赵、盖、韩、杨,而后哀帝之诛大臣。故论其功,则为中兴之君;察其罪,则为基祸之主。按两汉凡二十五君,共坐四百二十六年天下,计西汉十三君,合王莽淮阳王十六年,共二百三十年;东汉君一十有二,共年百九十有六。那二十五君:

高惠文景武昭宣,元成哀平孺子篡,

光武明章和殇安,顺冲质桓帝灵献。

前部西汉演义,但做到高祖得天下而止,读者费了数日功夫,只知得数年之事。其子孙坐了几年天下,孰为圣明,孰为昏暴,竟茫然不知,如看一两出戏文,热闹半天,还是有头无尾,至平帝如何失了国,王莽如何便篡了位,树必先朽而后虫生,做东汉的,更不叙明根源,这又叫个有尾无头,更是闷事。今重新演说光武中兴故事,顺便将西汉一代之事,约略补述在前,令读者于一代兴衰,了然在目。

且说宣帝太子名奭,温柔慈善,帝极钟爱。一日,所幸的司马良娣病死,太子大哭,痛不欲生。宣帝自进宫劝解,只是不乐。帝令皇后遍择美女于后宫。一家人子中得元城王氏女,名政君,其祖王贺,曾为绣衣御史。时政君年方十八,娇媚秀发,送入宫中,太子一见甚是欢悦,政君百体顺承,自不必说。年余,生下皇孙。宣帝大喜,取名骜,字太孙,常抱置左右,即成帝也,宣帝崩,元帝即位,立王政君为皇后。元帝宠用宦官,诛戮忠良,汉家元气剥削殆尽矣。欲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伪学趋权附五侯

却说宣帝时有两位宦官,一名宏恭,官中书令,一名石显,官仆射,皆久典枢机。显尤巧慧,习事能深得人主意指。元帝体弱多疾,以显中人无外党,遂委以朝政,事无大小,皆显自决,贵幸倾朝,时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与大司马车骑将军史高,同受遗诏辅政,领尚书事。望之、堪旧为师傅,帝信任之,因荐举宗室更生与金敞,为给事侍中,四人同心谋议国政。史高充位而已,由是与望之有隙,深结恭、显。

望之等既患许、史放纵,又疾恨恭、显擅权,乃奏帝,以为中书政本,国家枢机,宜以通明公正之十处之。武帝游宴后庭,故用宦官,非古制也。宜罢中书宦官,应古不近刑人之义。帝闻奏不能决,恭、显遂奏望之、堪、更生朋党相称誉,谮诉大臣,毁离亲戚,欲以专权擅势,为臣不忠,诬上不道,请谒者召致廷尉。上曰:“数人皆国家重臣,未必如此。”显曰:“且致廷尉问之,看是如何。”上即准奏。一日,有事召堪及更生,左右回奏,两人系在狱中,须诏赦出。上初即位,不知致廷尉为下狱,大惊曰:“非但廷尉问耶?”立召恭、显责问,恭、显皆叩头,上大骂,又叩头。上无法处治,乃曰:“汝二人且出视事。”二人出,立请史高商议。高即见帝,面奏曰:“陛下新即位,未以德化闻于下天,而先验师傅,但既下狱,宜因而决其罪,以免其官,不然中外纷然议论,更累圣德。”上从之,乃赦望之等罪,收其印绶,与周堪、刘更生俱免为庶人。后上念三人皆忠良,无辜削职,心甚不安,诏赐望之爵关内候,给事中,朝朔望。复征周堪、刘更生,欲以为谏大夫,恭、显惧其多言,因奏以为中郎。

更生乃使其外亲上变事,言各处地震,殆为恭、显专权,宜退恭、显,以章蔽善之罚,进望之等,以通贤者之路,奏上,恭、显疑更生所为,白请考奸诈,词服,更生复逮系狱,免为庶人。会望之之子伋亦上书讼望之前事,恭、显复奏望之教子上书,失大臣体,不敬,请逮捕,上曰:“太傅素守高节,恐不肯就吏、受讪辱,而致其死也。”显等曰:“望之前幸不坐罪,复赐爵邑,不悔过服罪,深怀怨望,又自托师傅之尊,若不屈之牢狱,塞其怏怏之心,则圣朝难以施恩厚矣。且人命至重,谁不贪生?今望之所坐语言薄罪,谅不致死,无足深虑。”上乃点首允之。显等即令谒者召望之,望之仰天叹曰:“吾尝备位将相,年逾六十矣!老入牢狱,苟求生活,不可鄙乎?”遂饮鸩自杀。帝知之,大惊拊手曰:“朕固疑其不就牢狱,果杀吾贤傅。”却食涕泣,哀动左右,召显等责问,皆免冠谢罪,良久然后己。

是时前后地震日食,三月雪,霜杀桑,夏寒日青。刘更生乃上书曰:

臣闻舜命九官,济济相让,和之至也,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故萧韶九成,而凤凰来仪。至周幽厉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则日月薄食,水泉沸腾,山谷易处,霜降失节。由此观之,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正臣进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乱之机也。夫执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群枉之门。谗邪进则众贤退,群在盛则正士消。今以陛下明知,诚深思天地之心,考祥应之福,灾异之祸,杜闭群枉之门,广开众正之路,使是非炳然可知,则百异消灭而众祥并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也。

是时周堪、张猛在朝,石显等惮之,于是显及许、史皆言,灾异皆堪、猛用事之咎,遂左迁周堪为河东太守,张猛为槐里令,后猛为显诬谮,令自杀,后贤读史谓堪、猛皆自取颠覆者,盖是时群小在内,主德不明,必无可为之理,恋恋于朝,何所补益,屡遭黜辱,宜矣。若周堪以受遗大臣,当望之饮鸩之后,称疾而去,不亦善乎!

有京房者,《善易》以孝廉为郎,屡言灾异有验,天子悦之,数召对。一日宴见,问上曰:“幽厉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房曰:“齐桓公、秦二世亦尝闻此君而非笑之,然任竖刁、赵高,政治日乱,盗贼满山。何不以幽厉卜之而觉寤乎?”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往知来耳。”房因免冠顿首曰:“陛下视今为治耶?乱耶?”上曰:“亦极乱耳。然今之为乱者谁哉?”房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何故用之?”房曰:“上最所信任,与图事帷幄之中,进退天下之士者,是矣。”上频频点首曰:“朕已谕。”房出,上亦不能退显。时宏恭已死,专权者石显,党与五鹿充宗为尚书令,亦用事,深疾房,欲远之,因建言以房为魏郡太守。去月余,竟征下狱,杀之。初京房学易于焦延寿,延寿尝曰:“得我道以亡身者,京生也。”房学长于灾变,分六十卦更直日用事,以风雨寒温为候,各有占验。然而不明乎消息盈虚之理,语默进退之机,才得为郎,便欲去上所亲信而下量,元帝之庸懦亦难乎其免矣。故占候前知之学,君子所不贵焉,若无帝者,既知其言之是矣,不惟不能用,又从而杀之,是乌足以为君哉。

帝优柔不断者十六年而崩,成帝嗣位,凡二十六年,初即位,以元舅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又封舅王崇为安成侯,赐谭、商、立、根、逢时爵关内侯。是月黄雾四塞,谏大夫杨兴等奏曰:“此阴盛侵阳之气也。高祖之约,非功臣不侯。今太后诸弟皆以无功为侯,外戚未曾有也。”大将军凤惧,上书辞职,优诏不许。

秋八月,何雨月相承,晨见东方。冬十二月,朔日食,夜地震,未央宫殿中灾异叠见。乃召直言极谏之士,诣白虎殿对策,议者多归咎王凤。时儒者谷永有贤良直谏死格,知凤方柄用,阴欲自托,乃上书曰:

方今四夷宾服,皆为臣妾。骨肉大臣有申伯之忠,无重合、安阳、博陆之乱。窃恐陛下听暗昧之瞽说,归咎无辜,重失天心,不可之大者也。陛下诚深察愚言,解偏驳之爱,平天覆之施,使列妾得人人更进,益纳宜子妇人,毋择好丑,毋避尝字,以慰皇太后之忧愠,解谢上帝之谴怒,则继嗣蕃滋,灾异讫息矣。

杜钦亦仿此意,上了一本,上皆以其书,示后宫,即以永为光禄大夫。又悉封诸舅为列侯,谭为平阿侯,商为成都侯,立为红阳侯,根为曲阳侯,逢时为高平侯。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

有京兆尹王章,素刚直敢言,虽为王凤所举,见凤专权太甚,心头按纳不住,乃奏封事,言日食之咎,实凤专权蔽主之过,辞语恺切。上召见,谓章曰:“君试为朕求可以自辅者。”于是章遂荐琅邪太守冯野王,忠信质直。上久闻野王之名,欲倚用以代凤。凤闻之,即称病,上疏乞骸骨。上兀兀不安,乃优诏报凤,强起之。又使尚书劾王章罪,下章吏,廷尉致其大逆,章竟死狱中。自是公卿见凤,侧目不敢正视。王氏愈盛,郡国守相刺史皆出其门。五侯群弟,争为奢侈,赂遗珍宝,四方而至。因而博取声誉,好士养贤,倾财施予。

刘向素怀精忠,尝作《洪范五行传论》,又上《列女传》、《新序》、《说苑》,因事著述以讽上。上心知其意,然终不能夺王氏权。至是复上封事,极谏曰:“王氏与刘氏势不并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则上有累卵之危。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今国柞移于外亲,降为皂隶,纵不为身,奈宗庙何?妇人内夫家而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书奏,天子召见向,叹息悲伤其意,曰:“君且休矣。吾将思之。”然终不能用其言。及王凤卒,以王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

太后兄弟八人,独弟曼早死,未封侯。曼子莽,字巨君,善事伯叔。凤临死,以莽托太后及帝,乃封为新都侯。时永始元年乙巳,越二十年乙丑,莽遂行篡逆。此按史记,至成帝酒色亡身,哀帝嬖幸盈朝,后作两回叙。

第三回温柔乡成帝追欢

却说《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书日食者三十六,地震五,山陵崩弛二。汉成帝在位二十六年,日食地震三倍于《春秋》,水灾大旱则无以比数。绥和二年九月,自京师至北边郡国三十余处地震,为自古所无。朝廷凡有灾,例皆召对,此时灾变叠见,吏民上书,无不以为王氏专政所致,上卒不悟,安昌侯张禹,以天子师,每有大政,必与定议。一日,帝至其私第,辟去左右,得吏民所言示禹曰:“上天示异,吏民不约而同,皆以为王氏所致,王氏一门,何以独能上干大象?刘向素称博学,亦以为然,朕终不解其义。经传颇有记载,吏民所言,亦颇合经义否?君老臣,学问非人听及,又朕所亲信,愿详言之,以决疑衷。”禹见自己年老,子孙弱;恐为王氏所怨,因谓上曰:“《春秋》日食地震,或为诸侯相杀;夷狄侵中国,灾变之意深远难见,故圣人罕言命,不语怪神,性与天道,自子贡之属不得闻,何况浅见鄙儒之所言!陛下宜修政事,以善应之,此经义意也。新学小生,乱道误人,宜无信用。”上素信爱禹,由此不疑王氏。

时有故槐里令朱云上书求见,众公卿同在前,云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无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谓‘鄙夫不可与事君,苟患失之,无所不至’者也。臣愿赐上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头,以厉其余。”上急问:“其人是准?”对曰:“安昌侯张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簇云下,云牢攀殿槛,御史强拉之,力猛槛折,云大呼曰:“臣得下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耳!”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免冠叩头于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使其言是,不可诛;其言非,固当容之。臣敢以死净。”庆忌叩头,头破血流。上意解,然后得已。及后当治槛,上曰:“勿易,但辑之。留以旌直臣。”

却说成帝性耽酒色,尝与侍中张放等宴饮禁中,又尝为微行,出入市井郊野,远至傍县,斗鸡走马,常自称富平侯家人。富平侯者,即侍中张放也,宠幸无比,朝野不敢谁何,故假称之,一日,微行过阳阿主家,见歌舞者赵飞燕,大悦之,以为倢伃。飞燕本姓冯,父名万金,貌绝美,善为几靡之乐,闻者心动,江都王有孙女姑苏主,嫁江都中尉赵曼,曼幸万金,食不同器不饱,万金遂通赵主。主有娠,曼性暴妒,且早有私病,不近妇人。主恐,乃称疾居王宫。主产二女,归之万金,长曰宜主,次曰合德,皆冒姓赵。宜主纤便轻细,举止翩然,人因谓之飞燕。合德嫩体膏滑,出浴不濡,而善音辞,轻缓可听,二人皆绝世色。万金死,冯氏家败。飞燕姊妹流转至长安,以组文刺绣,出入阳阿主家,至是入宫得幸,宠冠后宫,未久立为皇后。先是许皇后与班倢伃皆有宠,上尝游后庭,欲与倢伃同辇,倢伃辞曰:“观古图画,圣贤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妾。今欲同辇,得无近似之乎?”上善其言而止。太后闻之喜曰:“古有樊姬,今有班倢伃。”自飞燕入后,宠乃衰,复谮告许皇后、班倢伃,祝诅主上,遂废许后,而考问班倢伃,对曰:“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正尚未蒙福,为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诉;如其无知,诉之何益?故不为也。”上善其对,赦之。倢伃恐久终见危,乃求供养太后于长信宫,上许焉。班氏一女子,吐属安闲如此,且始不挟恩怙宠,后能知机引退,有怨歌一首,至今词人传诵,歌曰: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困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及上闻后女弟合德美,以百宝凤毛辇,迎入宫。帝幸之,大悦,以转属体,无所不靡,谓为“温柔乡”。曰:“吾老是乡矣!不能效武帝求白云乡也。”号为赵倢伃,帝无嗣,赵后多通侍郎宫奴多子者,捷仔倾心翊护之,后终无子。后宠少衰,合德益贵幸,为昭仪,居昭阳宫,皆以黄金白玉明珠翠羽饰之,自来后宫未尝有焉。时帝病缓弱,太医万方不能治,遍求奇药,得慎恤胶以遗昭仪,每进帝一丸,一幸昭仪。一日,醉后兴狂,乃进帝七丸,帝昏夜拥昭仪居九成帐,笑吃吃不休。抵明,宫中忽大哗,众宫奴内恃大惊,齐集宫门。未知何事?下回再为分解。

第四回麒麟殿董贤固宠

却说帝素强无疾病,时楚王梁王来朝,明旦当辞去,又欲拜孔光为丞相,已刻侯印书赞。昏夜平善入宫,次日晨早,忽闻宫中大乱。皇太后急自进宫,只见帝挺卧帐中,已不能言,yin精涌出不止,顷刻气绝。太后立诏大司马王莽,究问发病状。赵昭仪已自杀矣。

帝无嗣,早已立定定陶共王之子为太子,于是即位,即哀帝,以孔光为丞相,罢大司马王莽就第。帝欲收揽威柄,而很愎不明,初以师丹为大司吗,又策免大司空何武,遣就国,而以丹为大司空,以傅喜为大司马。后以共皇立庙京师事,下议,独师丹以为不可,不合上意,以细事下廷尉,劾丹大不敬,免为庶人,复赐爵关内侯。又以朱博为丞相。孔光忤傅太后指,免为庶人。师丹亦免为庶人。大臣黜陟无定,又下尚书仆射郑崇狱,免司隶孙宝为庶人。

时侍中董贤,性和柔便佞少上三岁,美丽无双,得幸于上,贵震朝廷,常与上卧起。妻得通引籍殿中,女弟为昭仪,父恭为少府。诏将作大匠,为贤起大第于北阙下,穷极技巧。又为贤起冢茔于义陵旁,周垣数里。于是郑崇极谏,上责崇曰:“君自门庭如市,何以欲禁切主上?”崇对曰:“臣门如市,臣心如水。”上怒,下崇狱。司隶孙宝上书曰:“崇狱覆治,榜掠将死,卒无一辞,道路称冤。疑昌与崇内有纤芥,浸润相陷,请治昌以解众心。”盖尚书令赵昌谀旨,奏崇与宗族通来往,疑有奸三。于是诏曰:“司隶主附下罔上,国之贼也,免为庶人。”而崇死狱中。

封董贤为高安侯,孙宠为方阳侯,息夫躬为宜陵侯。谏大夫鲍宣复上书谏曰:

窃见孝成皇帝时,外亲特权,独乱天下,奢泰无度,穷困百姓,是以日食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征,陛下所亲见也。今奈何反复剧于前乎?朝臣无有大儒骨鲠之士,论议通古今,忧国如饥渴者。敦外亲小童,幸臣董贤等在省户下。陛下欲与此共承天地,安海内,甚难!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官非其人,而望天悦民服,岂不难哉!孙宠、息夫躬奸人之雄,惑世尤剧,宜以时罢退。及外亲幼童,未通经术者,皆宜令体,就外傅。急征傅喜,使领外亲;何武、师丹、孔光、彭宣,龚胜可大委任。陛下尚容无功德者甚众,曾不能忍武等邪?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不得自专快意而已也。

上览奏不喜,以宣名儒,优容之。

明年,复益封董贤二千户。时王嘉为丞相,乃封还诏书,谏曰:“爵禄、土地,天之有也。王者代天爵人,不宜滥授。董贤佞幸之臣,陛下倾爵位以贵之,单货财以富之,损至尊以宠之,流闻四方,皆同怨疾。”云云。上大怒,召嘉诣尚书,以他事责问。孔光等遂奏嘉迷国罔上,不道,诏召丞相诣廷尉诏狱。嘉喟然仰天叹曰:“幸得充备宰相,不有进贤退不肖,以是负国,死有余责。”遂不食,呕血而死。

以孔光为丞相。上故令贤私过孔光家。光闻贤来,知上欲尊宠董贤,乃警戒衣冠出门以待,望见贤车,乃垂手却入,贤至中门,光入阁,既下车,乃趋出拜谒。迎送恭谨,不敢用宾主钧敌之礼。上喜,立拜光两兄子为谏大夫常侍。

贤由是权与人主侔矣。上方珍宝,尽归董氏。尝共上昼寝,左右白事,上欲起,而贤偏籍上袖,恐惊贤寐,乃断袖而起,其宠爱如此。后置酒麒麟殿,上从容视贤,笑曰:“吾欲法尧禅舜,何如?”中常侍丁闳进曰:“陛下承宗庙,当传子孙于无穷,统业至重,天子无戏言。”上默然。左右遣闳出,闳遂上书曰:“昔文帝幸邓通,不过中大夫,武帝幸韩嫣,赏赐而已,皆不在大位。今贤无功封侯,列备鼎足,喧哗道路,不当天心。”上下从,亦不罪之。元寿二年五月,以董贤为大司马,孔光为大司徒,彭宣为大司空。六月,帝崩,时年二十五岁。在位六年。

太皇太后闻帝崩,立即驾往未央宫,收取玺绶。召大司马贤,问以丧事调度,贤忧惧不能对。太后曰:“新都侯莽,前奉送先帝大行,晓习故事,吾令莽佐君。”贤顿首曰:“宰甚。”太后遣使者驰召莽。莽至,以太后指,使尚书劾董贤,不亲医药,禁止不得入宫殿。贤免冠徒跳诣阙,莽又以太后有诏,即阙下册收贤印绶,罢归第。贤归、与妻即日皆自杀。家人惶恐,夜葬之。莽疑其诈死,发其棺至狱诊视,因埋于狱中。籍没其家财,得四十二万万。父恭与家属徙合浦。后人有诗叹曰:

云阳舍人貌自工,年才二十为三公。

法尧禅舜尚不惜,何况断褒枕席中。

孝武当年称好色,思患预防杀钩弋。

嬖一幸竖忘祖宗,欲绵汉祚何由得,

后人空骂新都贼。

太皇太后乃诏公卿举可为大司马者。太皇太后即天帝后王政君,莽之姑也。于是孔光以下皆举王莽,忽有两位大臣出班大声曰:“不可不可!”二公是谁?下文分解。

第五回掘后坟群臣荷锸

且说朝中文武何以都趋附王莽?盖王莽最为奸诈。成帝初即位,即委政王凤,王氏势极盛。刘向所谓“王氏与刘氏势不并立”也。时五侯诸子,惟知乘时侈靡以舆马声色,佚游相高。独莽觊觎神器,心怀篡逆。见主无刚断,臣乏骨鲠,一时朝野所尊信儒臣,如谷永、孔光、杜钦、张禹之徒,惟知规免祸患,依凭宠禄,殊易牢笼,因折节为恭俭,勤身博学,内事诸父,外交英俊。及爵位益尊,节操愈谦,振施宾客,家无所余,虚誉隆洽,倾其诸父。又敢为激发之行,处之不惭恧,尝私买侍婢,昆弟怪之,莽因曰:“后将军朱子元无子,莽闻此儿种宜子,为买之。”即日以婢奉博。其慝情求名如此。王介甫有诗一首,足寒权奸之胆。诗曰: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

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哀帝渔色丧躯,及崩,无嗣,未议迎立。太皇太后先欲以大权归之王莽,于是诏公卿佥举可为大司马者。时宰相孔光,欲媚太后,以固宠荣,乃出班奏曰:“新都侯莽,才高管、晏,德并伊、周,允堪厥任。”于是光以下文武两班,同声应曰:“大司徒所举是也。”独前将军何武,左将军公孙禄,以为惠昭之世,外戚持权,几危社稷,今此世无嗣,市当选立亲近幼主,不宜令外戚持权,言辞佩侃。太后竟置若罔闻,竟自用莽为大司马,领尚书事。时朝中议论迎立之事,纷纷下一,太皇太后一听王莽主裁。时中山王箕,子年方九岁,宗支亲近中最为年幼,故众大臣无一人议及。而王莽独利其年幼,与太后议定,遂遣车骑将军王舜,使持节迎之,立以为帝,即平帝也。莽以孔光名儒,曾相三主,太后所敬,天下信之,于是盛尊事光,引光女婿甄邯为侍中,劾奏何武、公孙禄互相称举,免官就国,红阳侯王立,虽不居位,莽畏之,令光奏立罪恶,请遣就国。于是附顺者拔擢,忤恨者诛灭。以王舜、王邑为腹心,甄丰、甄邯主击断,平晏领机事,刘秀典文章,孙建为爪牙,百官总已以听,莽色厉而言方,欲有所为,微现风采,党与即承其指意而显奏之。莽则稽首悌泣,固固推让,上以惑太后,下以示信于众庶焉。此时内外都己布置,而心急行篡,终碍太后精明,一日,忽然得一妙计,孔光尝称我功德比周公,周公之时,有越裳氏重译来朝故事,此时正好借用。即暗遣心腹,前往益州,如此如此。

一日,忽有塞外蛮夷,自称越裳氏重译来献白雉一对。于是王莽启太后以为越裳氏不通中国者,千有今年,今德教远敷,重译来贡,允宜以荐宗庙。群臣乃共奏曰:“幼主初嗣,此大司马莽之功德也,宜赐号曰安汉公,益户畴爵邑。”太后即诏尚书照此办理。莽乃上书言:“臣与孔光、王舜、甄丰、甄邯共定策,今愿独叙光等之功,置臣莽于勿议。”固让数四,称疾不起。太后乃诏光为太师,舜为太保,丰为少傅,邯封承阳侯。王莽尚未起,群臣复上言,宜以时加赏元功。太后乃以莽为太傅,斡四辅之事,号曰安汉公,益封二万八千户,于是莽故为惶恐,不得已受太傅、安汉公号,让还益封事。复建言褒赏宗室群臣,下至庶民鳏寡。恩泽之政,无所不施。又讽公卿奏言:太后春秋高,不宜亲省小事;令太后下诏曰:”自今以后,唯封爵乃以闻,他事安汉公平决。”于是权尽归莽,势与人主侔矣。

时大司空彭宣乃上印绶,乞骸骨归乡里。光禄大夫楚国龚胜,太中大夫琅邪邴汉,以王莽专政,皆乞骸骨。莽令太后皆优礼遣之。又有故南昌尉梅福,字子真,知莽必篡汉,一朝弃妻子去,不知所之。福九江寿春人,博学通经,成帝时见权戚用事,便弃职居家,修身乐道。成帝永始三年王凤已死,莽复弄权,福看不过意,尝因县道上书,直指时事,婉切极谏,上不纳。至是弃家而去。人传以为仙。其后有人见福于会稽者,变姓名为吴市门卒云。却说平帝乃中山王兴之子,既立,莽恐帝外家卫氏夺其权,白太后曰:“前者哀帝立,皆太后恩义,自贵外家,几危社稷,今帝以幼年,复奉大宗,宜明一统之义,以成前事,为后代法。”乃遣使即拜帝母卫姬为中山孝王后,赐帝舅宝、玄爵关内侯,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师,莽长子名宇,见莽隔绝平帝母子,心非其行,又恐久后受祸,私自通书与卫宝,教卫后上书谢恩,因而陈说丁、傅旧恶,庶几得至京师。先是元帝昭仪傅氏,甚有宠,生一子为定陶恭王。及恭王毙,子欣代为王。会成帝无嗣,傅太后乃多以珍宝赂遗赵昭仪。及成帝舅骠骑将军王根,求以王为汉嗣,诸人更相称誉定陶王欣贤,遂征入,立为太子。哀帝立,乃尊傅太后为皇太太后,帝母丁氏为皇太后,博氏侯者,凡六人,大司马二人,九卿二千石六人,侍中诸曹十余人,丁氏侯者,凡二人,大司马一人,将军九卿二千石六人,侍中诸曹亦十余人。丁、傅一二年间暴兴尤盛,然哀帝下甚假以权势,权势不如王氏在成帝世也。傅太后元寿元年崩,丁太后建平二年崩。及哀帝崩,王莽秉政,使有司举奏丁、傅罪恶,乃贬傅太后为定陶恭王母,丁太后号曰丁姬。哀帝后乃定陶太后从弟之女也,哀帝为定陶王时,傅太后欲重亲,取以配王,王即帝位,为皇后,至是令退就桂宫,后月余,复与孝成赵皇后俱废为庶人,就其园逼令自杀。赵皇后即飞燕也。哀帝时,虽有王太后在内,而莽无权,故恨之入骨。及卫后书上,顺其指,遂益以七千户,为后汤沐邑。时更立宗室桃乡侯子成都为中山王,以奉孝王之后,亦赐黄金百斤,而不令至京师,卫后日夜啼泣,思见帝一面而不可得,悲痛万状。宇复教令上书,但益户邑而已。宇乃与其师吴章及妇兄吕宽商议。章以为莽不可谏,而好鬼神,可为变怪以惊惧之,然后说令归政。会事发觉,莽执宇送狱,饮药死。字妻怀子亦系狱,候产子后杀之。莽奏言:“宇为吕宽等诖误,流言惑众,恶与管、蔡同罪,臣不敢隐其诛。”甄邯等白太后,下诏曰:

夫唐尧有丹朱,周文王有管、蔡,此皆上圣无奈下愚子何,以其性不可移也。公居周公之位,辅成王之主,而行管、蔡之诛,不以亲亲害尊尊,朕甚嘉之。昔周公诛四国之后,乃至于刑措,公其专意翼国,期于致平。

莽因是诛灭卫氏,卫宝女为中山王后,亦黜其后位,而徙置合浦。唯卫后在,后亦废为家人。乃穷治吕宽之狱,连引郡国豪杰,平素非议已者,内及敬武公主,红阳侯立,平阿侯仁,使者迫守,皆自杀。忠直不附莽者,何武、鲍宣及王商、辛庆忌诸子,皆坐死。凡数百人,海内震焉。吴章特腰斩。初章为当世名儒,教授千余人。莽以为恶人党,皆当禁铜不得仕宦,门人尽更名他师。有平陵人云敞,时为大司徒椽,自劾是吴章弟子,愿弃官抱章尸归棺殓葬之。时北海逢萌谓友人曰:“三纲绝矣!不去祸将及身。”即解冠挂东都城门归,带家属浮海客于辽东。

时有大司马护军王褒奏曰:“安汉公遭子宇陷于管、蔡之辜,子爱至深,为帝室故,不敢顾私,惟宇遭罪,喟然愤发,作书八篇,以戒子孙,此宜颁于郡国,令学官用为教授。”事下公卿议,群公乃请今天下能诵公此戒者,著官簿用之,得这举,比《孝经》焉。莽欲以虚名悦太后,白言亲承前孝哀丁、傅奢侈之后,百姓未瞻者多,太后宜且衣缯练,颇减膳以示天下,莽因上书,愿出钱百万,献田三十顷,付大司农助给贫民,每有水旱、莽辄素食。左右以白太后,乃遣使者诏莽曰:“闻公菜食,忧民深矣,今秋幸孰,公勤于职,宜以时食肉,爱身为国也。”莽既耀媚事太后,下至旁侧。长御诸人,方故万端,不可胜纪。

莽既尊重,欲以女配帝为皇后,以固其权。乃奏言:“皇帝即位三年,长秋宫未建,液廷媵未充。乃者国家之难,本从无嗣,配取不正也。请考论《五经》,定娶礼,正十二女之义,以广继嗣,博采二王后,及周公孔子世列侯在长安者适子女。”事下,有司上众女名王氏女多在选中者。莽恐其与已女争,即上言:“身无德,女材下,不宜与众女并采。”太后以为至诚,乃下诏曰:“王氏女朕之外家,其勿采。”而庶民、诸生、郎吏以上,守阙上书者日千余人,公卿大夫或诣廷中,或伏省户下,咸言:“明诏圣德,巍巍若彼,安汉公盛勋堂堂若此,今当立后,独奈何废公女,天下安所归命?愿得公女为天下母。”莽遣长史以下诸人,分部谕止公卿及诸生,而上书愈甚,太后不得己。听公卿,采莽女。莽复自白宜博选众女。公卿争曰:“不宜采诸女,以贰正纯。”莽白:“愿见女。”太后遂遣长乐少府、宗正尚书,纳采见女,还奏言:“公女渐渍德化,有窈窕之容,宜承大序,奉祭祀。”有诏遗大司徒大司空策告宗庙,杂加卜筮,皆曰:“兆吉。”于是公卿大夫同奏曰:“古者天子封后父百里,尊而不臣,所以重宗庙,孝之至也。请以新野田二万五千六百顷,益封莽满百里。”莽谢曰:“臣莽子女,诚不足以配至尊,复听众议益封,臣莽伏自思念,得托肺腑,获爵土如使子女,诚能奉称圣德,臣莽国邑足以供朝贡,不须复加益地之宠,愿归还所益之田。”太后许之,有司又奏:“故事聘皇后,黄金二万斤,为钱二万万。”莽辞让,受四千万,而以三千三百万予十一媵家。群臣复言:“今皇后受聘,逾于群妾无几。”有诏复益二千三百万,合为三千万。莽复以其千万分予九族贫者。陈崇时为大司徒司直,与张竦相善。竦者,博通士也,为崇草奏称莽功德。崇奏之曰:

窃见安汉公自初束修,值世俗隆奢丽之时,蒙两宫厚骨肉之宠,被诸父赫赫之尤,财侥势足,无所悟意。然而折节行仁,克心履礼,拂世矫俗,确然特立,恶衣恶食,陋车驾马,妃匹无二,闺门之内,孝友之德,众莫不闻,清静乐道,温良下士,惠于故旧,笃于师友。孔子曰:“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公之谓矣。及为侍中,故定陵侯淳于长有大逆罪,不之敢私,建白诛讨,周公诛管、蔡,季子鸩叔牙,公之谓矣。是以孝成皇帝命公大司马,委以国统。孝哀即位,高昌、董宏,希指求美,造作二统,公手劾之,以定大纲。建白定陶太后,不宜在乘舆幄坐,以明国体。《诗》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强圉。”公之谓矣。深执谦退,推诚让位。定陶太后欲立僭号,惮彼面刺幄坐之义,佞惑之雄,朱博之畴,惩此长、宏手劾之事,上下一心,谗贼交乱,诡辟制度,遂成篡号,斥逐仁贤,诛残戚属,而公被胥、原之诉,远去就国,朝政崩坏,纲纪废弛,危亡之祸,不坠如发。《诗》云:“人之云亡,邦国殄悴。”公之谓矣。当此之时,宫无储主,董贤据重,加以傅氏有女之援,皆自知得罪天下,结仇中山,则必同忧,断金相翼,藉假遗诏,频用赏诛,先除所惮,急引所附,遂诬往冤,更征远属,事势张见,其不难矣!赖公立入,即时退贤,及其党亲。当此之时,公运独见之明,奋无前之威,盱衡厉色,振扬武怒,乘其未坚,厌其未发,震起机动,敌人摧折,虽有贲育,不及持刺,虽有樗里,不及回智,虽有鬼谷,不及造次,是故董贤丧其魂魄,遂自绞杀。人不旋踵,日不移晷,霍然四除,更为宁朝,非陛下莫引立公,非公莫克此祸。《诗》云:“惟师尚父,时惟鹰扬,亮彼武王。”孔子曰:“敏则有功。”公之谓矣。于是公乃白内故泗水相丰、令邯,与大司徒光、车骑将军舜,建定社稷,奉节东迎,皆以功德,受封益土,为国名臣。《书》曰:“知人则哲。”公之谓也。公卿咸叹公德,同盛公勋,皆以周公为比,宜赐号安汉公,益封二县,公皆不受。《传》曰:“申包胥不受存楚之报,晏平仲不受辅齐之封。”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公之谓也。将为皇帝定主妃后,有司上名,公女为首,公深辞让,迫不得已,然后受诏,父子之亲,天性自然,欲其荣贵,甚于为身,皇后之尊,侔于天子,当时之会,千载希有,而公惟国家之统,揖大福之恩,事事谦退,动而固辞。《书》曰:“舜让于德不嗣。”公之谓矣。自公受策,以至于今,亹亹翼翼,日新其德,增修雅素,以命下国,■俭隆约,以矫世俗,割财损家,以帅群下,弭躬执平,以逮公卿,教子尊学,以隆国化。僮奴衣布,马不秣谷,食饮之用,不过凡庶,《诗》云:“温温恭人,如集于木。”孔子曰:“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公之谓矣。克身自约,籴食逮给,物物卬市,日阕无储,又上书归孝哀皇帝所益封邑,入钱献田,殚尽旧业,为众倡始。于是大小乡和,承风从化,外则王公列侯,内则帷幄侍御,翕然同时,各竭所有,或入金钱,或献田亩,以振贫穷收赡不足者。昔令尹子文朝不及夕,鲁公仪子不茹园葵,公之谓矣,开门延士,下及白屋,屡省朝政,综管众治,亲见牧守以下,考迹雅素,审知白黑。《诗》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易》曰“终日乾乾,夕惕若厉。”公之谓矣。比三世为三公,再奉送大行,秉冢宰职,填安国家,四海辐凑。靡不得所。《书》曰:“纳于大麓,烈风雷雨不迷。”公之谓矣。是上世之所鲜,禹、稷之所难,而公包其终始,一以贯之,可谓备矣。是以三年之间,化行如神,嘉瑞叠累,岂非陛下知人之效,得贤之致哉!故非独君之受命也,臣之生亦不虚矣。是以伯禹锡元圭,周公受郊祀,盖以达天之使,不敢擅天之功也。揆公德行,为天下纪,观公功勋,为了世基,基成而赏不配,纪立而褒不副,诚非所以厚国家,顺天心也。高皇帝褒赏元功,相国萧何邑户既倍,又蒙殊礼,奏事不名,入殿不趋,封其亲属十有余人,乐善无厌,班赏无遴,苟有一策,即必爵之,是故公孙戎位在充郎,选由旄头,壹明樊哙,封二千户,孝文皇帝褒赏绛侯,益封万户,赐黄金五千斤。孝武皇帝恤录军功,裂三万户以封卫青,青子三人,或在襁褓,皆为通侯。孝宣皇帝显著霍光,增户命畴,封者三人,延及兄孙。夫绛侯即因汉藩之固,杖朱虚之鲠,依诸将之递,据相扶之势,其事虽丑,要不能遂。霍光即席常任之重,乘大胜之威,未尝遭时不行,陷假离朝,朝之执事,无非同类,割断历久,统政旷世,虽曰有功,所因亦易,然犹有计策不审过征之累。及至青、戎摽末之功,一言之劳,然犹皆蒙邱山之赏。课功绛、霍,造之与因也,比于青戎,地之与天也。而公又有宰治之效,乃当上与伯禹、周公等盛齐隆,兼其褒赏,岂特与若云者同曰而论哉!然特不得蒙青等之厚,臣诚惑之,臣闻功无原者赏不限,德无首者褒不检,是故成王之与周公也,度百里之限,越九锡之检,开七百里之宇,兼商奄之民,赐以附庸殷民六族,大路大旗,封父之繁弱,夏后之璜,祝宗卜史,各物典策,官司彝器,白牡之牲,郊望之礼。王曰:“叔父,建尔元子。”子父俱延拜而受之,可谓不检无原者矣!非特止此,六子皆封。《诗》曰:“亡言不雠,亡德不报。”报当如之不如非报也。近观行事,高祖之约,非刘氏不王,然而番君得王长沙,下诏称忠,定等于令,明有大信不拘于制也。春秋晋悼公用魏绛之策,诸夏服从,郑伯献乐,悼公于是以半赐之,绛深辞让,晋侯曰:“微子,寡人不能济河。夫赏,国之典,不可废也。子其受之。”魏绛于是有金石之乐。《春秋》善之,取其臣竭忠以辞功,君知臣以遂赏也。今陛下既知公有周公功德,不行成王之褒赏,遂听公之固辞,不顾《春秋》之时义,则民臣何称,万世何述,诚非所以为国也。臣愚以为宜恢公国,令如周公,建立公子,令如伯禽,所赐之品,亦皆如之,诸子之封,皆如六子。即群下较然输忠,黎庶昭然感德,臣诚输忠,民诚感德,则于王事何有。唯陛下深惟祖宗之重,敬畏上天之戒,仪刑虞周之盛,敕尽伯禽之赐,无遴周公之报,令天法有设,后世有祖,天下幸甚。

书上,太后以示群公,遂请还前所益二县,及黄邮、新野田,采伊尹、周公侯封父之大弓,繁弱,大弓之名。夏后之璜,相传夏后氏之玉壁。白牡之牲,指用白牡祀周公于太庙。郊望之礼,指周公可同天子一样望山川而祭之。

称号,加公为宰衡,位上公,掾史秩六百石,三公言事,称“敢言之”,群吏毋得与公同名,出从期门二十人,羽林三十人,前后大车十乘。赐公太夫人号曰功显君,食邑二千户,黄金印,赤韨。封公子男二人,安为褒新侯,临为赏都侯,加后聘三千七百万,合为一万万,以明大礼,太后临前殿,亲封拜,安汉公拜前,二子拜后,如周公故事,莽稽首辞让,出拜封事,愿独受母号,还安、临印韨及号位户邑。事下,太师光等皆曰:“赏未足以当功,谦约退让,公之常节,终不可听。”莽复求见,固让,太后下诏曰:“公每见,叩头流涕固辞,今移病,固当听其让,令视事。将当遂行其赏,遗归就第也。”孔光等曰:“安、临亲受印韨,策号通天,其义昭昭。黄邮、召陵、新野之田,为入尤多,皆止于公。公欲自损以成国化,宜可听许,治平之化,当以时成,宰衡之官,不可世及,至纳征钱,乃以尊皇后,非为公也。功显君户,宜身不传。褒新、赏都两国,合三千户,甚少矣,忠臣之节,亦宜自屈而伸主上之义,宜遣大司徒大司空,时节承制,诏公亟入视事,诏尚书勿复受公之让。”太后即准奏,莽乃起视事。

元始四年,群臣奏莽功德,灿然唐虞举发,成周造业,诚无以加。诏议九锡之法。时大风吹长安城东门,屋瓦且尽。五年正月,拾祭明堂,征诸侯王、列侯、宗室子助祭、礼毕,封赏有差。时吏民以莽不受新野田而上书者,前后四十八万六千五百七十二人。及诸侯王、列侯、宗室见太后者,皆叩头言,宜亟加赏于安汉公。于是莽上书曰:臣以外属,越次各位,未能奉称。伏念圣德统茂,承天当古,制礼以治民,作乐以移风,四海奔走,百蛮并臻,辞去之日,莫不陨涕,非有款诚,岂可虚致。自诸侯王以下,至于吏民,咸知臣莽上与陛下有葭莩之故,又得典职,每归功列,德者辄以臣莽为余言,臣见诸侯面言事于前者,未尝不流汗而惭愧也。虽性愚鄙至诚,自知德薄位尊,力小任大,夙夜悼栗,常恐污辱圣朝。今天下治平,风俗齐同,百蛮率服,皆陛下圣德所自躬亲,太师光、太保舜等辅政佐治,群卿大夫莫不忠良,故能以五年之间,至致此焉。臣莽实无奇策异谋,奉承太后圣诏宣之于下,不能得什一,受群臣之筹画而上以闻,不能得什五,当被无益之辜,所以敢且保首领须臾者,诚上休陛下余光,而下依群公之故也。陛下不忍众言,辄下其章于议者,臣莽前欲立奏止,恐其遂不肯止。今大礼已行,助祭者毕辞,不胜至愿,愿诸章下议者,皆寝勿上,使臣莽得尽力毕制礼作乐事,事成以传示天下,与海内平之,即有所问非,则臣莽当被诖上误朝之罪。如无他谴,得全命赐骸骨,归家避贤者路,是臣之私愿也。惟陛下哀怜裁幸。

甄邯等乃白太后,诏曰:可。唯公功德光于天下,是以诸侯王公,列侯宗室,诸生吏民,翕然同谓,连守阙庭,故下其章。诸侯宗室辞去之日,复见前重陈,虽晓喻罢遣,犹不肯去,告以孟夏将行厥赏,莫不欢悦,称万岁而退。今公每见辄流涕叩头,言愿不受赏,赏即加,不敢当位。方制作未定,事须公而决,故且听公制作毕成。

群公以闻,究于前议,其九锡礼仪亟奏。五月,遂赐莽九锡。

先是遣陈崇等八人,分行天下,览观风俗,至是还言天下风俗齐同,为市无二价,官无狱讼,邑无盗贼,野无饥民,道不拾遗,男女异路。又诈为郡国造歌谣,颂功德,于是封刘歆、陈崇等十二人为列侯。莽又思北方匈奴,东方海外,南国黄支,俱以重赂买其通贡。惟西域隔绝,乃遣中郎将平宪等,多待金币诱塞外羌,使献诚内属。

莽忽想得平日所为,止劾傅太后一事,最为合礼,且因此致怨被遣就国。前虽贬傅太后为共王母,丁太后为了姬,而逼死傅皇后,犹未足快意。于是复言共王母、丁姬,前不臣妾,至葬渭陵冢,高与元帝山齐,又棺中有帝太后、皇太太后玺绶,不合礼,礼有改葬,请发共王母及丁姬冢,取其玺绶消灭之,而徙归定陶,葬共王冢次。太后以为既往之事不须复发,莽必欲掘其冢,固争之。不知掘否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摄君位宗室兴戈

却说王莽要掘哀帝母及祖母傅后冢墓,太后不忍,莽固争要掘,遂遣将作大匠,前往渭陵。时在位公卿大臣阿莽之指,皆争入钱帛,遣子弟及诸生、四夷,凡十余万人,持具前往助掘。先发傅太后冢,冢崩,压杀数百人。及开丁姬椁,椁户火出,炎四五丈,吏卒以水沃灭,乃得入椁中。器物皆烧燔,原棺皆名梓宫,衣珠玉之衣,莽命换以木棺,搏去珠玉衣。既开傅太后棺,臭闻数里。时又有群燕数千,衔土投丁姬圹中,一时有此数异焉。

且说平帝年十三矣,颇有知识,见莽所为诈伪,惨毒日甚,党羽遍朝野,虽居帝位,举目无亲,如坐樊笼,常是忧形于色。莽早已看在心中,于十二月腊日。莽亲上椒酒,遂置毒酒中,帝才饮入腹,顿觉焦热如火,五脏欲裂,大呼曰:“王莽弑君也。”莽急以他辞乱其语,令左街扶入宫中,自却奔至泰畤请命。泰畤者,元鼎中立大乙及帝词坛于甘泉,是为泰畤也。莽至泰畤,戴壁秉圭,怀中取出所作愿以身代策文,藏之金滕,置于前殿,敕诸公不得漏言。不一时间,宫中传言,帝已崩矣,时元帝世系己绝,而宣帝曾孙现在为王者有五人,列侯广戚侯显等有四十八人,莽皆恶其长大,曰:“兄弟不得相为后。”乃选元孙中最幼者广戚侯子婴,年二岁,托以为卜相最吉。是月,前辉光谢嚣奏武功长盂通浚井得白石,上圆下方,有丹书著石,文曰:“告安汉公莽为皇帝。”莽使群公以白太后。太后曰:“此诬罔天下,不可施行。”太保舜谓太后曰:“事已如此,无可奈何,沮之力不能止。又莽非敢有他,但欲称摄以重其权,镇服天下耳。”太后听许,于是莽居摄践祚,服天于韨冕,南面朝群臣,听政事,车服出入警跸,民臣称臣妾,皆如天子之制。郊祀天地,宗祀明堂,其祀宗庙,享祭群神。赞曰“假皇帝”,民臣谓之“摄皇帝”,自称曰“予”,平决朝事,常以皇帝之沼称“制”。明年改元,曰居摄元年。正月,莽祀上帝于南郊,迎春于东郊,行大射礼于明堂,养三老五更,成礼而去。三月己丑,立宣帝玄孙婴为太子,号曰孺子,以王舜为太傅左辅,甄丰为太阿右弼,甄邯为太保后承。

却说汉朝初得天下,惩秦孤立之祸,大封同姓子弟,以镇抚四海,藩卫王室,至景帝时,七国变起,后主父偃复劝武帝行推恩之说,以弱诸侯,诸侯寝以衰息矣。哀平之际,王莽专柄,宗室竞尚阿附取容,故莽肆无忌惮,得以盗窃神器。此时却恼了一位宗室,乃安众侯刘崇,愤曰:”篡逆之迹已著,而犹以周公待之,岂天下皆聋聩耶。”因与相张绍谋曰:“安汉公莽专制朝政,必危刘氏,天下非之,乃莫敢先举,此宗室之耻也。吾帅宗族为先,海内必和。”绍曰:“人孰无死,为社稷死,荣于卑污图存也。况为忠义倡首,虽事不成,为后起者鼓其气亦善矣。”遂与从者百余人,进攻宛,不得人而败,张绍者,张竦之从兄也,竦遂与刘崇族父刘嘉,诣阙自归,莽赦弗罪,竦因为嘉作奏曰:

建平元寿之间,大统几绝,宗室几弃。赖蒙陛下圣德,扶服振救,遮扦匡卫,国命复延,宗室明目。临朝统政,发号施令,动以宗室为始,登用九族为先,并录支亲,建立王侯南面之孤,计以百数,收复绝属,存亡续废,得比肩首,复为人者,嫔然成行,所以藩汉国辅汉宗也。建辟雍,立明堂,班天法,流圣化,朝群后,昭文德,宗室诸侯,咸益土地,天下喁喁,引领而叹,颂声洋洋,满耳而入。国家所以服此美,膺此名,飨此福,受此荣者,岂非太皇太后日昃之思,陛下夕惕之念哉!何谓?乱则统其理,危则致其安,祸则引其福,绝则继其统,幼则代其任。晨夜屑屑,寒暑勤勤,无时休息,孽孽不已者,凡以为天下,厚刘氏也。臣无愚智,民无男女,皆谕至意。而安众侯崇乃独怀悖惑之心,操畔逆之虑,兴兵动众,欲危宗庙,恶不忍闻,罪不容诛,诚臣子之仇,宗室之仇,国家之贼,天下之害也。是故亲属震落而告其罪,民人溃畔而弃其兵,进不跬步,退伏其殃,百岁之母,孩提之子,伺时断斩,悬头竿抄,珠珥在耳,首饰犹存,为计若此,岂不悖哉,臣闻古老畔逆之国,既已诛讨,而猪其宫室,以为污池,纳垢浊焉,名曰凶墟。虽生莱茹而人不食。四墙其社,覆上栈下,示不得通,辨社诸侯,出门见之,著以为戒,方今天下,闻崇之反也,咸欲骞衣手剑而叱之,其先至者,则拂其颈,冲其匈,刃其躯,切其肌,后至者欲拨其门,仆其墙,夷其屋,焚其器,应声涤地,即时成创:而宗室尤甚,言必切齿焉,何则?以其背畔恩义,而不知重德之所在也。宗室所居或远,嘉幸得先闻,不胜愤愤之愿,愿为宗室倡始,父子兄弟,负笼荷锸,驰之南阳,猪崇宫室,令如古制,及崇社宜如毫社,以赐诸侯,用永监戒,愿下四辅公卿大夫议,以明好恶,示四方。

于是莽大悦,以杜衍户千封嘉为师礼侯,嘉子七人皆赐爵关内侯,又封张竦为淑德侯,长安谓之语曰:“欲求封过张伯松,力战斗不如巧为奏。”伯松,竦之字也,时人无不唾骂窃笑之,竦固诩诩然自以为得意。

竦祖张敞为宣帝时名臣,数治剧郡,有声,为政以经术自辅。又尝为妇画眉,有司以奏,上问之,对曰:“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上爱其能,弗备责也。其时王太后数出游猎,敞以书谏,后遂不复出。霍氏贵盛,敞时为山阳太守,闻之,即上封事,以为辅臣专政,贵戚太盛,君臣之分不明,请罢霍氏三侯,皆使就第。及卫将军、张安世,宜赐几杖归休,时存问召见,天下以陛下为不忘功德,而朝臣为知礼,霍氏世世无所患苦云云。上甚善其计,而不能用。使用敞言,则霍氏无族灭之祸矣。然霍光决大计,安宗庙,定天下,功忠盖世,惜不学无术,不能敛抑妻子,使千载后徒悲惜。汉宣前不能从敞计,早为之所,后不能存一二孤幼,以奉功忠之祠,则敞之一疏足以昭鉴后世,顾不重欤。使元、成、哀、平之际有敞,凤且不能专权,何有于莽之醇盗虚声者哉!竦之无耻,沾辱乃祖矣。竦死无子,遂绝敞后云。

却说莽得竦奏,狂喜之极,既封嘉、竦,又封王舜之子匡为同心侯,林为悦德侯。时孔光已老死,乃封其孙寿为合意侯,甄丰、孙匡为并力侯,益甄邯、孙建各三千户。正在封赏诸臣,忽见一宦者,捧羽书仓惶奔入,奏曰:“今有东郡太守翟义造反,雄兵十万,所向风靡,将入长安,各郡县文书,雪片般飞来。”莽大惊,急取羽书观看,莽未看毕,已吓得魂飞魄散,面如土色。不知申报何等利害,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颁大诰群雄举义

且说翟义字文仲,汝南上蔡人也,乃故相方进之子。方进幼孤学,给事太守府为小史,迟顿不及事,数为掾史所詈辱。方进自伤,乃从汝南蔡父求相,因问当从何术可以上达。蔡父奇其形貌,告曰:“小史有封侯骨,当以经术进,努力为诸生学问。”方进既厌为小史,闻蔡父言,心喜,因归家辞其后母,欲西至京师受经。母怜其幼,随之长安织履以给衣食。方进读经博士,受《春秋》积十余年,经学明习,徒众日广,诸儒称之。以射策中甲科,为郎。二三岁举明经,迁议郎。河平中,转为博士。数年,迁朔方刺史。居官不烦苛,所察应条辄举,甚有威名。再三奏事,迁为丞相司直。十余年间,擢为丞相,封高陵侯。方进智能有余,兼通文法吏事,以儒雅缘饬法津,号为“通明相”,天子甚器重之,奏事无不当意。又善求人主微指,以固其位,而持法刻深,举奏牧守九卿,峻文深诋,中伤者尤多,后以灾变,上赐册,乃自杀。长子宣,嗣侯位。宣亦明经笃行,君子人也。义其幼子,年二十为南阳都尉,吏民不敢动,威振南阳。后为宏农太守,迁河南太守,青州牧。所居著名,有父风烈,徙为东郡太守,数岁,闻平帝崩,王莽居摄,大怒,谓姊子上蔡陈丰曰:“新都侯莽,公行篡试矣,平帝晨起临朝,饮莽酒不终目,七孔流血而崩,是以鸠弑君也。公然践祚,服天子韨冕,南面朝群臣,出警入跸,是己篡位也。汉家亲王列侯,犹有百数,乃择二岁之幼稚,以为孺子,托周公辅成王之义,且以观望天下人心耳。方今元帝亲支已绝,王太后实灭汉之罪魁,朝臣尽助贼之奸党,而宗室衰弱,外无强蕃,天下倾首服从,莫能亢扦国难。吾幸得备宰相子,身守大郡,父子受汉厚恩,义当为国讨贼,以安社稷。欲举兵西诛不当摄者,选宗室子孙辅而立之。设令时命不成,死国埋名,犹可以不惭于先帝。今欲发事,汝肯从我乎?”丰年十八,甚是勇壮,慨然许诺。遂与东郡都尉刘宇,严乡侯刘信,信弟武平侯刘璜结谋,于是以九月九日,众官会都课试之时,义对众宣言举义之事,无不踊跃愿从,独观县令畏莽威权不附,义遂斩之。因勒其车骑,村官士,再募郡中勇敢青,得数千人,举兵并东平地,立刘信为天子。信东平王云于也,云诛死,信兄开明嗣为王,薨,无子,而信子匡,复立为王。义立信为天子,义自号大司马,柱天大将军,以东平上傅苏隆为丞相,中尉皋丹为御史大夫,移檄郡国,言莽鸠杀孝皇帝,矫摄尊号,今天子已立,恭行天罚。此檄一出,郡国日震,响应者日众,比至山阳,众已十余万。

莽得报大惧,无所措手足,其党亲孙建、王邑等曰:“翟义一郡守耳!兵虽众,乌合无纪律。方今雄兵皆在京师,臣等掌之;藩镇宗室,皆虚名无权,何足惧哉!但陛下初登宝位,义以一郡守,振臂一呼,众至十余万,足见民心犹未忘汉。设有继起,绥抚诚难。今当命将益兵,镇守关隘,以防窃发而固人心;再以重兵东向,义为齑粉矣。”莽大喜,乃拜成武侯孙建为奋武将军,成都侯王邑为虎牙将军,明义侯王骏为强弩将军,城门校尉王况为震威将军,宗伯忠孝侯刘宏为奋冲将军,建成侯王昌为中坚将军,中郎将震羌侯窦况为奋威将军,凡七人,令自择关西健汉为校尉军吏,挑选关东甲卒三十万东征。一面以太仆武让为积弩将军,屯函谷关;将作大匠蒙乡侯逯并为横野将军,屯武关;红休侯刘歆为扬武将军,屯宛;太保后承丞阳侯甄邯为大将军,屯霸上。

却说孙建等带领雄兵往东进发,一日,探听义兵屯扎陈留,相去不远,建即传令扎下大寨。次日,命强弩将军王骏带三万人马,前去攻打头阵;奋威将军窦况引兵一万接应,骏等欣然领军前进。时翟义已打听莽兵到来,与刘宇等商议曰:“建等兵多将勇,今初至,其锋诚不可当,须用奇以挫其锐。令陈丰领兵二万,前去应敌;义与都尉各引兵五千,左右抄出其后,必取胜也。”王骏到来,只见义阵整齐,旗门开处,一将出马,年才弱冠,开口便骂:”篡贼之走狗!

”骏大怒,举枪便刺。却说骏本轻义兵少,且非素练,今见陈丰肤白态弱,所执乃短兵钢锤一对,殊不在意。丰年虽幼,却身躯矫捷,力有千斤,见骏枪到,单锤一格,一锤早已飞到,王骏大惊,急忙招架,用尽平生之力。战有二十回合,忽见阵后大乱,王骏借势败回,陈丰挥军掩杀。且说窦况接应之兵,相去五六里,正往前行,忽听得金鼓齐鸣,山凹中翟义、刘宇两枝伏兵冲出,况兵大乱。况虽老将,难敌二面,杀得人马四散。义等随转身来助陈丰,丰正驱兵掩杀,三人并力,大获全胜。夺得旗幡金鼓马匹无数。王骏死战身得脱。归到大营,查点四万人马,折去一半。

次日翟义领一枝兵逼近大营挑战,孙建大怒,自同震羌侯窦况领中营出阵,命王骏、刘宏、王况、王昌分左右翼,只留王邑守营,全军尽出,如山崩潮起,翟义只带三千,却是胆雄气壮,突出以连弩逼射,建阵大乱却退,及两翼兵到,义已掣回。建等掩杀,转过林子,义兵一个不见,只听得四面金鼓之声,殷殷如雷,建急传令扎住阵脚,不得乱动,前进之兵随随退回。才整队伍,忽然轰天震响,义兵四面杀到,不知多少人马,建等惊魂不定,无处应敌,只得混战。及天色将晚,义阵鸣金收军,建亦不敢追赶,缓缓结阵而退,止遇王邑接应。却说王邑初恐翟义又如前次,分兵抄后,故未敢擅动,后闻军声忽远忽近,恐建有失,始领兵前来。

计两次交锋,折兵数万矣。且说王莽自遣将之后,闻各郡传说,初因孔光、杨雄、刘歆等一班儒臣称颂王莽德比周公,又闻屡次辞赏赐、辞爵邑,又出钱助给贫民,光等之言,将毋可信。但所行事,亦多悖谬,如董贤已死,尸犹入狱,傅太后实元帝之昭仪,丁太后为哀帝之亲母,皆已葬而掘其冢,开棺以露其躯,为盗跖之已甚,岂周公而至此?况赵、傅两皇后,生遭逼死;平帝身为帝主,年仅九龄;慈母别居不得侔面,莽子宇为之书策,诚天理之良,亦伦常之正,而莽不知愧悔,反兴大狱。则今者翟义移檄,言莽毒杀平帝,欲绝汉室为诚然矣。纷纷传说,其抱不平。莽知诡诈之谋已露,惶俱不能食,昼夜抱孺子告祷郊庙。又思世间终是愚人多,乃仿周公《大诰》之文,作策一篇,遣大夫桓谭等颁于天下,谕以摄位当反政孺子之意,其文曰:

惟居摄二年十月甲子,摄皇帝若曰,大诰道诸侯,王三公列侯于汝卿大夫元士御事,不吊天降丧于赵傅丁董,洪惟我幼冲孺子,当承继嗣无疆,大历服事。予未遭其明哲,能道民于安,况其能往知天命,熙我念孺子,若涉涧水,予惟往求朕所济度奔走,以傅近奉承高皇帝所受命。云云。

长篇累牍,深文曲义,皆依《书经》口气,佶屈聱牙。

诰文颁到之处,士民传诵。浅读者不能成句,多有老学究为之吟诵解说。诵至“天降威明,用宁帝室,遗我居摄宝龟。太皇太后以丹石之符,乃绍天明意,诏予即命居摄践祚,如周公故事。”及“帝不违卜,故予为冲人,长思厥难。曰:乌乎!义信所犯,诚动鳏寡。哀哉!予遭天役,遗大解难于予身,以为孺子,不身自恤。予义彼国君泉陵侯上书曰:成王幼弱,周公践天子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诸侯于明堂,制礼乐,班度量,而天下大服。太皇太后承顺天心,成居摄之义。皇太子为孝平皇帝子,年在襁褓,宜且为子,知为人子道,令皇太后得加慈母恩,畜养成就,加元服,然后复子明辟。”等语,无不连连点首,曰:“原来如此。”及读至“天毖劳我成功所,予不敢不极卒,安皇帝之所图事,肆予告我诸侯王公列侯卿大夫元士御事,天辅诚辞,天其累我以民,予害敢不于祖宗安人图功所终。”等语,尤极摇头顿足,拖声哦诵,扬眉戟手曰:“翟义、刘信逆贼,独不念汉朝累世天恩,反敢流言惑众耶!”桓谭回朝,将此情形奏莽,莽大悦,乃封谭为明告里附城。明告者,莽特制名,以其出使能明告谕于外也,附城者,如古之附庸也。莽魂相定,自觉觳觫之状为丑,乃谓群臣曰:“昔成王幼,周公摄政,而管、蔡挟禄父以畔,今翟义亦挟刘信而作乱。自古大圣犹惧此,况臣莽之斗筲。”群臣皆曰:“不遭此变,不章圣德。”一日忽得王骏败报,又闻近京各处起兵,莽大惊,急命分头探听。

却说王莽《大浩》所到之处,众人纷纷赞颂,而骂翟义为反贼,槐里地方最大,人物辐辏。有一好汉姓赵名明,见一簇人拥着观看地方官誊示《大诰》,不知何事,乃分开众人看毕,大怒曰:“好贼已篡大位,犹敢舞文愚弄天下耶!”声如霹雳。众人大惊,急就问曰:“篡贼为谁?”明曰:“孝元皇后之侄王莽也。”忽有儒服者数人进曰:“此言取族灭矣。鸠毒之事,夫谁见之?复子明辟之文,炳炳朗朗,小子无妄言也。”明曰:“误天下事而酿祸患者,大抵皆公等迂腐庸俗之徒也!不知事势,罔达机宜,在朝则附和以固宠荣,在里则逡巡而惜身命,君父之难可忍,污秽之事又胡不可为乎!天下大权,尽归王氏已四世矣。今明据天子之位而称皇帝,犹以为非篡非弑,不知汝辈是何肺腑也。宁必待孺子已冠而不反政,迟十数年尝试之,而后攻之乎?抑近而待其复如平帝,而后诛之乎?平帝鸩死有迹,犹以未见为解说;若孺子只须绝其乳哺,更无迹可见矣。再择一襁褓中儿而立之,其立与不立,权在王氏乎?在刘氏乎?在庸庸碌碌之人之手乎?不待辨而明也。君等全无血性,枉有须眉。我高皇帝诛强暴之秦,百战而有天下。前后相承二百余年,深仁厚泽,遍于寰宇,被一王太后锄灭忠良而亲母党,潜移国祚而绝夫嗣,然坐视此贼肆然而为帝,则明有赴东海而死耳,不忍为诈伪贼之民也。”言未毕,见一大汉叫跳如雷曰:“不必多言,与迂腐子谈,徒丧人神气,挥之速退。某愿与公同赴国难,万死无悔。”明大喜拍手,问其姓名,答曰:“小弟姓霍名鸿,家离城不远,蒙不弃,乞同至舍一叙何如?”时众人除闻二人大言遁去者,尚聚百余人,同声哗曰:“某等亦何能作诈伪之贼之民?亦愿同死耳!”遂一哄同至霍鸿家来。

数日间,聚至万余人。乃相与谋曰:“闻得翟义兵势甚盛,莽贼欲一鼓而擒,以威天下,故诸将精兵,尽往山东,京师空虚。我等戮力直攻长安,若得入城,捉住王莽,缚至太后之前,同一班阿谀谄佞无耻贼臣,间莽有何功,而有何德,敢假冒周公,而无惭怍?问群臣腰金衣紫,附贼忘君,只图一时宠荣,不顾千年遗臭,富贵安在,徒玷祖宗?再问太后,汉朝后妃之家,如吕、霍、上官,几危社稷皆就灭亡,太后知之乎?然奢僭比之王氏,百不及一,满门尽贵,弟曼蚤死,犹怜念追封,而用其子莽,一门十侯五将。其有素抱忠真,不阿吕老太后母家者,诛戮净尽,狐心雄胆,布满朝廷,吕后虽毒,朝中犹有旧臣忠正也。今亲见夫嗣灭却,社稷倾危,所以为刘氏者若此者,为王氏则富贵尊荣,而至于为皇帝南面朝诸侯。以一妇人纵未如此,诚自古所未有也。

设非安众侯建大义于前,翟太守奋孤忠于后,则汉家烈烈轰轰之天下,遂没没忽忽而失之,使后世以周公为迷众之旌旗,《尚书》为窃国之秘谱矣。高祖之创此大业也,披坚执锐,履险蹈危,频死者数矣。子孙得太后如此贤妇,引用如此贤侄,假元圣之徽号,套《尚书》之旧文,不费张弓只箭,垂手而得天下,岂不痛哉!然太后春秋高,亦尝自计升遐后梓宫当作王氏之新陵乎?抑归元帝之渭陵乎?人死而无灵,人死如有灵,则太后亦何颜以入高祖之太庙乎?”言辞未毕,众军鼓掌称快,勇气百倍,遂建旗讨贼,闻风相附者益多。不半月,众至十万,乃鼓行而东,所向披靡。

报入京中,莽大恐,急召太保甄邯为大将军,领兵屯城外;令王舜、甄丰昼夜循行殿中;遣将军王奇、王级将兵西出,以拒赵、霍。莽犹战栗不安,复以安乡侯王恽为车骑将军,屯平乐馆;骑都尉王晏为建成将军,屯城北;城门校尉赵恢为城门将军,皆勒兵自备。

再说孙建等东征,两次大败,因其相商议制胜之策。王邑曰:“义军虽非素练,其气甚壮,先声足以夺人,我军未免倚众而轻敌,此所以败也。今当结营固守,以骄其志。俟彼军心稍懈,然后以全军精锐压之。又先发奔命一千,抄其后以夺城。一军逐北,则全军继之;两路而逃,则分军逐之。

务以一战而收全功。”建等大喜。

翟义等连日挑战,王邑兵坚壁不出。义躁极曰:“似此何日得达长安,以诛逆贼。”苏隆曰:“此以前者两次挫其锐,欲反劳为逸,且以骄我兵也。”义曰:“然则如何?”隆曰:“贼兵势大,欲以数倍之众压我耳。此时只恨孔光、刘歆、杨雄等班谄佞贼臣,以伊、周颂莽,迷痼天下耳目者已久,不然岂无一二豪杰兴举义兵以相应哉!此时京师空虚,若振一旅之师以入长安,则大事济矣。今惟有舍死拒敌,胜则长驱,败则东走,弹丸之城不足以守,直弃之以图后举可也。”忽报孙建领兵杀来,义令陈丰出阵,两马相交十数回合,孙建看看抵敌不往,王邑一马冲出,这边刘璜接住厮杀,才五七个照面,那边五将齐出,刘璜一时着慌,刀略松一松,被王邑一枪刺落下马,借势挥军掩杀,陈丰等不敢恋战,且战且走,直追至菑,严乡侯刘信,都尉刘宇领二万生力军正到。陈丰性起,换了马翻身复杀回来,双锤入阵。只见金光迸裂,逢着便倒。这边军士看得兴气勃勃,刘信将旗一招,挥军齐进。邑阵大乱退走,反将刘宏、王况等接追人马冲动,自相践踏,死伤无数。陈丰等见前面兵多,亦不敢再追。王邑等大军遂屯陈留城。

翟义此次大败,折去刘璜,军士死伤大半,只存三四万人。忽闻得三辅大乱,自茂陵以西至汧二十三县刀兵并发,义等大喜曰:“人心相近,天下岂无豪杰!”乃率众人圉城以观其变。建等亦未敢追袭。后闻赵明、霍鸿等自称将军,攻烧官寺,杀右辅都尉及令,劫略吏民,义等跌足叹曰:“无能为矣!奈何不声讨其罪,直入京师,而乃近盗贼之所为!殆汉祚当绝,奸贼乃得天助耶!”

却说孙建等得胜捷书报到京师,莽喜,因大赦天下。下诏曰:

太皇太后遭家不造,国统三绝,绝辄复续,恩莫厚焉,信莫立焉。孝平皇帝短命早崩,幼嗣孺冲,诏予居摄,予承明诏,奉社稷之任,持大宗之重,养六尺之托,受天子之寄,战战兢兢,不敢安息。伏念太皇太后,惟经艺分析,王道离散,汉家制作之业,独未成就,故博征儒士,大兴典制,备物致用,立功成器,以为天下利,王道粲然,基业既著,千载之废,百世之遗,于今乃成,道德庶几于唐虞,功烈比齐于殷周。今翟义、刘信等谋反大逆,流言惑众,欲以篡位,贼害我孺子,罪深于管蔡,恶甚于禽兽。信父故东平王云,不孝不谨,亲毒杀其父思王,名曰巨鼠,后云竟坐大逆诛死。义父故丞相方进,险诐阴贼,兄宣,静言令色,外巧内嫉,所杀乡邑汝南者数十人。今积恶二家,迷惑相得,此时命当殄,天所灭也。已捕斩断信二子谷乡候章,德广侯鲔,义母练,兄宣,亲属二十四人,皆磔暴于长安都市四通之衢。当其斩时,观者重叠,天气清和,可谓当矣。命遣大将军恭行皇天之罚,讨海内之仇,功效著焉,予甚嘉之。《司马法》不云乎,赏不逾时,欲民速睹为善之利也。今先封车骑都尉孙贤等五十五人皆为列侯,户邑之数别下。

遣使者持黄金印,赤韨縌,朱轮车即军中拜授。诏书到日,欢动三军,遂复攻义,围往国城三匝,义等昼夜轮班守御,城卒不下。

困至月余,粮草将尽,义会众议曰:“自古无纯盗虚声,尧名桀行而不败者,况莽恶已盈,岂能久乎!恨义力微时钝,不能生抉莽首。义死固甘心,严乡侯已建名号,不可辱也,当速改庸装,合陈丰相辅,明日义开城决战,可借势逃出。”信大哭,不愿独生,陈丰曰:“势已如此,何暇作儿女态。但母舅当护驾出亡,令丰决死战,丰愿多杀贼而死,不愿隐忍以生也。”义曰:“我已筹之熟矣,贼固愿得我首而甘心,我一死则捕获缓矣。”次日,各饱餐结束,怀干粮,午后开西城门,大喊杀出。建等围久,出乎不意,义军皆死命,无不以一当百。孙建下令曰:“翟义罪魁,务须生获,不可令渠逃轶。”挥众急追,离城十里许,义夏奋勇死战。天色已晚,被其走脱否,下回分解。

第八回去号位太后生悲

却说翟义拼命杀出重围,王邑等不肯舍,紧紧追赶。看看赶上,义又翻身斗杀,终是死命,邑军虽众,不能围住,反多杀伤。会日已西沉,乃收兵进城,搜捕余党,一无所获。刘信、陈丰早同众百姓混出城去矣。邑等商议分头追捕,时司威陈崇为监军使,乃曰:“追捕自不必说,但此时大功已建,摄皇帝好大喜夸,当先上一本,以取其欢心,若义、信等釜中之鱼,尚安所逃哉。”众人大赞所见极是。共请陈崇修稿,其略曰:

陛下奉天洪范,心合宝龟,膺受元命,豫知成败,咸应兆占,是谓配天。配天之主,虑则移气,言则动物,施则成化。臣崇伏读诏书下日。窃计其时,圣思始发,而反虏仍破;论文始书,反虏大败;制书始下,反虏毕斩。众将未及齐其锋芒,臣崇未及尽其愚虑,而事已决矣。孙建等读毕,击节叹赏,以为得淑德侯张伯松之神髓。书上,莽果大悦。

再说翟义次日对军士曰:“义食君之禄,世受国恩,志切讨贼,愤不顾家,事不成,死其分耳。诸君相从至此,尚何能为乎?趁追兵未至,各自逃生,义舍一死以绝大索之累。”时手下不足二百人,同声曰:“诚如公言,但我等且走,幸得脱,则隐伏以俟时,若追至,则舍死命以杀贼。奸莽行篡弑,则凡莽所指挥者,皆贪利忘君之逆党,多杀一人亦足以称快!”言未毕,只见尘头大起,义急挥众速走,众下听,义只得部勒分作四队迎敌,人人奋勇,入阵横冲直撞,如恶尤搅海。王邑那边反嫌人众碍事,自相冲击,死伤无算。晌午后,义众渐渐相聚,得百亲人,杀条大路而去。至固始地界,义令军士尽弃盔甲,易装自逃,众军士抵死不肯相舍,义乃绐开分目,急拔剑自刎而死,众军大哭而终弗掩埋之者,令邑等得之以媚莽,免大索累天下,从义之志也,邑等乃将义尸碟于陈都市。广捕卒不能得信,遂班师回朝。莽乃尽坏义第宅,污池之,发父方进乃先祖冢在汝南者,烧其棺柩,夷灭三族,诛及种嗣,至皆同坑,以棘及五毒并葬之。时居摄三年正月也,于是复命。

王邑引兵西,王骏以无功免,刘歆归故宫,复以邑弟侍中王奇为扬武将军,城门将军赵恢为疆弩将军,中郎将李棽为厌难将军,同与王级等合击赵明、霍鸿。二月,明等殄灭,诸县悉平。莽乃置酒未央宫白虎殿,劳飨将帅,大封拜。

先是益州蛮夷,及金城塞外羌,怨莽乃反,攻西海太守程永。永奔走,莽遂诛永。遣护羌校尉窦况击之。二年春,窦况等击破西羌。至是乃并录其功,以大小为差,封侯伯子男,凡三百九十五人。曰皆以奋怒,东指西击,羌寇蛮盗,反虏逆贼,不得旋踵,应时珍灭,天下咸服之功封云。太后复诏进莽子褒新侯安为新举公,赏都侯临为褒新公,封莽侄光为衍功侯,孙宗为新都侯。

莽既灭翟义,自谓威德日盛,大得天人之助,遂稍示意谋即真之事矣。九月,莽母死,无哀意。群臣察得其指,少阿羲和刘歆与博士诸儒七十八人曰:

居摄之义,所以统立天功,兴崇帝道,成就法度,安辑海内也。昔殷成汤既没,而太子早天,其子太甲幼少不明,伊尹放诸桐宫而居摄,以兴殷道。周武王既没,周道未成,成王幼少,周公屏成王而居摄,以成周道,是以殷有翼翼之化,周有刑错之功。今太皇太后比遭家之不造,委任安汉公宰尹群僚,衡平天下,遭孺子幼少,未能其上下,皇天降瑞,出丹石之符,是以太皇太后则天明命,诏安汉公居摄践祚,将以成圣汉之业,与唐虞三代比隆也,摄皇帝遂开秘府,会群儒,制礼作乐,卒定庶官,茂成天功,圣心周悉,卓尔独见,发得周礼,以明因监,则天稽古,而损益焉。犹仲尼之闻《韶》,日月之不可阶,非圣哲之至,孰能若兹!纲纪咸张,成在一匮,此其所以保佑圣汉,安靖元元之效也。今功显君薨,《礼》:“庶子为后,为其母缌。”《传》曰:“与尊者为体,下敢服其私亲也。”摄皇帝以圣德承皇天之命,受太后之诏,居摄践祚,奉汉大宗之后,上有天地社稷之重,下有元元万机之忧,不得顾其私亲。故太皇太后建厥元孙,俾侯新都,为哀侯后,明摄皇帝与尊者为体,承宗庙之祭,奉共养太皇太后,不得服其私亲也。《周礼》曰:“王为诸侯缌缞”,“弁而加环绖”,同姓则麻,异姓则葛,摄皇帝当为功显君缌缞,弁而加麻环绖,如天子吊诸候之服,以应圣制。

莽心悦,遂行焉。凡壹吊再会,而令新都侯宗为主,服丧三年云。

十一月甲子,莽上奏太后:

陛下至圣,遭家不造,遇此十二世三七之厄,承天威命,诏臣莽居摄,受孺子之托,任天下之寄,臣莽兢兢业业,惧于不称。今宗室广饶侯刘京上书言:“七月中,齐郡临淄县昌兴亭长辛当,一暮数梦,曰:‘吾天公使也,天公使我告亭长曰:摄皇帝当为真,如不信我,此亭中当有新井。’享长晨起视亭中,诚有新井,入地且百尺。”十一月壬子,直建冬至,巴郡石牛;戊午,雍石文;皆到未央之前殿。臣与太保安阳侯舜等视,天风起尘冥,风止得铜符帛图于石前。文曰:“天告帝符,献者封侯,承天命,用神令。”骑都尉崔发等视说。《尚书·康诰》:“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此周公居摄称王之文也。《春秋》隐公不言即位,摄也。此二经,周公孔子所定,盖为后法。孔子曰:“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臣莽敢不承用。臣请共事神祝宗庙,奏言太皇太后、孝平皇后,皆称假皇帝,其号今天下,天下奏言事,毋得言摄。以居摄三年为初始元年,漏刻以百二十为度,用应天命。臣莽夙夜养育隆就孺子,令与周之成王比德,宣明太皇太后成德于万方,期于富而教之。孺子加元服,复子明辟,如周公故事。

奏可,众知莽欲奉符命即真,群臣乃博议别奏,以成其事。

梓潼人哀章即作铜匮为两检,其一署曰:“天帝行玺金匮图。”其一署曰:“赤帝行玺邦传予黄帝金策书。”书言王莽为真天子。又书莽大臣八人,又取令名王兴、王盛及自名凡十一人,皆署官爵,为辅佐。章闻齐井、石牛事下,即日昏时,衣黄衣持匮至高庙,以付仆射。仆射以闻。戊辰,莽至高庙,拜受金匮神禅。御王冠,谒太后,还坐未央宫前殿,下诏书曰:

予以不德,托于皇初祖考黄帝之后,皇始祖考虞帝之苗裔,而太皇太后之未属。皇天上帝隆显大佑,成命统序,符契图文,金匮策书,神明诏告,予以天下兆民。赤帝汉氏高皇帝之灵,承天命,传国金策之书,予甚祗畏,敢不钦受。以戊辰直定,御王冠,即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号曰新。其改正朔,易服色,变牺牲,殊徽帜,异器制。以十二月朔癸酉为建国元年正月之朔。

却说王莽本武帝时绣衣御史王贺之后,其本系久已迷失。莽好夸诞,自起意图天下时,始自谓为黄帝之后云。初汉高祖入咸阳,至霸上,秦王子婴降于轵道,奉上始皇玺,盖和氏壁,李斯所篆刻也,及高祖诛项籍,即天子位,因御服其玺,世世传受,号传国玺。时以孺子未立,玺藏长乐宫。莽即篡位,乃请玺,太后不肯授。莽使安阳侯舜谕指。舜素谨敕,太后雅爱信之。舜既见太后,知其为莽求玺,怒骂之曰:“汝属父子宗族,蒙汉家力,富贵累世,既无以报,受人孤寄,乘便利时,辄夺取其国玺,全不思义。人如此者,狗猪不食其余,天下岂有汝兄弟耶!且彼自以金匮符命为新皇帝,变更正朔眼制,亦当即更作玺,传之万世,何用此亡国不祥玺为,而欲求之?我汉家老寡妇,旦暮且死,欲与此玺俱葬,终不可得。”太后涕泣言此,旁侧长御以下,皆垂涕。舜亦悲不能自止,良久乃仰谓太后:“臣等已无可言者,然莽必欲得传国玺,太后宁能终不与耶?”太后闻舜语切,恐莽胁之,乃出汉传国玺投之地,以授舜曰:“我老已死,知汝兄弟终族灭也。”舜即得玺,奏之,莽大悦。于是莽以建国元年正月朔,御正殿,受诸臣朝贺。群臣舞蹈山呼毕,莽乃下诏,命群公诸侯卿士,奉太皇太后玺韨,命去汉号焉。

初莽欲改太后汉家旧号,易其玺绶,恐不见听,沉吟微示其意。而莽疏属王谏欲谄莽,乃上书言:“皇天废去汉而命立新室,太皇太后不宜称尊号,当随汉废,以奏天命。”莽乃车驾至东宫,亲以其书白太后。太后自思:“当日为弟兄子侄,费尽心思,三世擅权,五将秉政,以致上干天象,亦惟有诛戮忠良,以庇护之。及哀帝崩,莽已免就国,是我遣使者驰召来京,又违忠臣何武、公孙禄之正论,亲授莽以大司马之权柄,以至唾手得天下。今日尚不能容我一老朽之妇,犹欲废去之,岂不痛心!”因恚怼而言曰:“王谏之言是也。”莽见太后喉中哽咽,泪流满面,因曰:“此悖德之臣也,其罪当诛。”于是冠军张永献符命言:“太皇太后当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太后听言。莽遂命公卿大夫奉太后新室玺绶,鸩杀王谏而封张永为贡符子。莽既去太后汉号,乃立妻王氏为皇后,幼子临为皇太子,安为新嘉辟,封宇子六人为公。按莽四子,长宇,次获,次安,幼临。宇、获皆前诛死,安颇荒忽,乃以临为太子。大赦天下。乃策命孺子曰:

咨尔婴,昔皇天佑乃太祖,历世十二,享国二百一十载,历数在于予躬。《诗》不云乎,“侯服于周,天命靡常”。封尔为定安公,永为新室宾。于戏!敬天之休,往践乃位,毋废予命。

又曰:

其以平原、安德、漯阴、隔重邱,凡户万,地方百里,为安定公国。立汉祖宗之庙于其国,与周后并,行其正朔服色,世世以事祖宗,永以命德茂功,享历代之祀焉,以孝平皇后为定安太后。

读策毕,莽亲执孺子手,流涕嘘欷曰:“昔周公摄位,终得复子明辟。今子独迫皇天威命,不得如意。”哀叹良久。中傅将孺子下殿,北面而称臣。

又按金匮,辅臣皆封拜,以太傅左辅骠骑将军安阳侯王舜为太师,封安新公;大司徒就德侯平晏为太傅,就新公;少阿羲和京兆尹红休侯刘歆为国师,嘉新公;广汉梓潼哀章为国将,美新公;是为四辅,位上公。太保后承承阳侯甄邯为大司马,承新公;丕进侯王寻为大司徒,章新公;步兵将军成都侯王邑为大司空,隆新公;是为三公。大阿右弼大司空卫将军广阳侯甄丰为更始将军,广新公;京兆王兴为卫将军,奉新公;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为立国将军,成新公;京兆王盛为前将军,崇新公;是为四将,凡十一公,王兴者,故城门令史;王盛者,卖饼儿;莽按符命求得此姓名十余人,两人容貌应卜相,径从布衣登用,以示神焉,余皆拜为郎。是日,封拜卿大夫、侍中、尚书官凡数百人。诸刘为郡守,皆徙为谏大夫。改明光宫为定安馆,定安太后居之。以故大鸿胪府为定安公第,皆置门卫使者监领。敕阿乳母不得与语,常在四壁中,至于长大,不能名六畜。

莽更改官名地名,纷纷不一。为太子置师友,秩以大夫,唐林为胥附,李充为奔走,赵襄为先后,廉丹为御侮。又遣谒者持安车印绶,就拜楚国龚胜为太子师友癸酒。胜辄推不受,曰:“吾受汉厚恩无以报,今年老矣。谊岂以一身事二姓?”语毕,遂不复饮食,积十四日,卒。又召陈咸为掌寇大夫,咸谢病不肯应。三子参、丰、钦皆在位,咸悉令解官归乡里,闭门不出入,犹用汉家祖腊,人问其故,咸曰:“我先人岂知王氏腊乎?”

莽以汉氏诸庙在京师者,皆罢之。诸刘为诸侯者,以户多少,就五等之差;其为吏者,皆罢黜其职,待除于家。而曰:“嘉新公国师以符命为予四辅,明德侯刘龚、率礼侯刘嘉等,凡三十二人皆知天命,或献天符,或贡昌言,或捕告反虏,厥功茂焉。诸刘与三十二人同宗共祖者勿罢,赐姓曰王。”惟国师以女配莽子,故不赐姓。

初莽为安汉公时,谄太后,奏尊元帝庙为高宗,太后晏驾后当以礼配食云。及莽改太后号为新室文母,绝之于汉,不合得体元帝,乃毁坏孝元庙,更为文母起庙,独置元庙故殿,以为文母篡食堂,既成,名曰长寿宫。莽以太后好出游观,乃车驾置酒长寿宫,请太后。既至,见孝元庙废彻涂地,太后惊泣曰:”此汉家宗庙,皆有神灵,有何罪过而坏之,且使鬼神无知,又何用庙焉?如令有知,我乃人之妃妾,岂宜辱帝之堂以陈馈食哉!”饮酒不乐而罢。自莽篡位后,知太后怨恨,求所以媚太后者,无所不为,然愈不悦。至建国五年二月癸丑,太后崩,享年八十四。三月,葬渭陵,与元帝合,而作沟以绝之。以长寿宫为文母庙,元帝配食坐于床下。亦可叹矣!后十年,汉兵诛莽,下文分解。

第九回作符命大启边兵

却说王莽始初折节要名,诸儒臣颂之为周公。莽遂刻意效仿,初秉政,即暗遗心腹,假妆越裳氏重译来朝。后弑平帝,立孺子婴,乃效周公辅成王故事。及翟义讨罪,又仿《大诰》之文。迨翟义、赵鸿等兵败,自谓得天人之助而即真位,似周公为不足法,又改称大舜,曰:“予之皇始祖考虞帝受禅于唐,汉氏初祖唐帝,世有传国之象,予复亲受金策于汉高皇帝之灵。”令以汉高庙为文祖庙,欲法舜受终于文祖也,又曰:“予前在大麓,以至于摄假,深惟汉氏三七之厄,赤德气尽,思索广求,所以辅刘延期之术,靡所不用。然自孔子作《春秋》以为后王法,至于哀之十四而一代毕,协之于今,亦哀之十四也。赤世计尽,终不可强济。皇天明威,黄德当兴,隆显大命,属予以天下。”大麓者,谓为大司马宰衡时,妄引舜纳于大麓,烈风雷雨不迷也。

是时长安有女子名碧者,素姣好,忽发狂,叫呼道中,曰:“高皇帝大怒,速还我国,不者九月必杀汝。”奔呼不已,哄倾城市。莽闻,急令收捕杀之。四月,徐乡侯刘快起兵于其国,至即墨,攻城不克,败走,至长广死。莽恐天下豪杰举义兴诛,乃遣五威将王奇等十二人,颂符命四十二篇于天下。其文尔雅,依托古义而为之说。大约言莽当代汉而有天下,曰:帝王受命,必有德祥之符瑞,协成五命,申以福应,然后能立巍巍之功,传于子孙,永享无穷之祚。故新室之兴也,德祥发于汉三七九世之后,肇命于新都,受瑞于黄支,开王于武功,定命于子同,成命于巴宕,申福于十二应。天所以保祐新室者,深矣,固矣。武功丹石出于汉氏平帝未年,火德销尽,土德当代,皇天眷然,去汉与新,以丹石始命于皇帝。皇帝谦让,以摄居之,未当天意,故其秋七月,天重以三能文马。皇帝复谦让,未即位,故三以铁契,四以石龟,五以虞符,六以文圭,七以玄印,八以茂陵石书,九以玄龙石,十以神井,十一以大神石,十二以铜符帛图。申命之瑞,浸以显著,至于十二,以昭告新皇帝。皇帝深惟上天之成不可不畏,故去摄号,犹尚称假,改元为初始,欲以承塞天命,克厌上帝之心,然非皇天所以郑重降符命之意,故是日天复决以龟书,丙寅暮汉氏高庙有金匮图策:“高帝承天命,以国传新皇帝。”明旦宗伯忠孝候刘宏以闻,乃召公卿议,未决,而大神石人谈曰“趣新皇帝之高庙受命,母留。”于是新皇帝立登车,之汉氏高庙受命。受命之日,丁卯也。丁,火,汉氏之德也,卯,刘姓所以为字也,明汉刘火德尽,而传于新室也。皇帝谦谦,既各固让,十二符应迫着,命不可辞,惧然祗畏,苇然闵汉氏之终不可济,亹亹在左右之不得从意,为之三夜不御寝,三日不御食,延问公侯卿大夫,佥曰:“宜奉如上天威命。”于是乃改元定号,海内更始。新室既定,神祗欢喜,申以福应,吉瑞累仍。《诗》曰:“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此之谓也。

五威将奉符命,赍印绶,王侯以下,及吏官更名者,及匈奴,西域、徼外蛮夷,皆即授新室印绶,因收故汉印绶,赐吏爵人二级,民爵人一级,女子百户,羊酒,蛮夷币帛各有差。大赦天下,五威将乘乾文车,驾坤六马,背负■鸟之毛,饰甚伟,每一将各置左右前后中帅,凡五帅,衣冠车服驾马,各如其方面色数。将持节,称太一之使,帅持幢,称五帝之使。

莽又欲复古井田法曰:

古者,设庐井八家,一夫一妇田百亩,什一而税,则国给民富而颂声作。此唐虞之道,三代所遵行也。秦为无道,厚赋税以自供奉,罢民力以极欲,坏圣制,废井田,是以兼并起,贪鄙生,强者规田以千数,弱者曾无立锥之居。又置奴婢之市,与牛马同栏,制于民臣,颛断其命,奸虐之人因缘为利,至略卖人妻子,逆天心,悖人伦,缪于天地之性,人为贵之义。《书》曰:“予则奴戮女”,唯不用命者,然后被此辜矣。汉氏减轻田租,三十而税一,常有更赋,疲癃咸出,而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厥名三十税一,实什税五也。

父子夫妇终年耕耘,所得不足以自存。故富者犬马余菽粟,骄而为邪,贫者不厌糟糠,穷而为奸,俱陷于辜,刑用不错。予前在大麓,今天下公田口井,时则有嘉禾之祥,遭反虏逆贼且止。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属,皆不得卖买。其男口不盈八,而田过一井者,分余田予九族邻里乡党。故无田,今当受田者,如制度。敢有非井田圣制,无法惑众者,投诸四裔,以御魑魅,如皇始祖考虞帝故事。

莽初居摄造货,错刀一直五千,契刀一直五百,大钱一直五十,与五铢钱并行,是时更作小钱,径六分,重一铢,文曰小钱直一,与前大钱五十者并行。欲防民命铸,乃禁不得挟铜炭。百姓便安汉五铢钱,以莽钱大小两行难知,又屡更改不信,皆私以五铢钱市买,讹言大钱当罢,莽患之,复下书:“诸挟五铢钱,言大钱当罢者,比非井田例,投四裔。”于是农商失业,食货俱废,民人至涕泣于市道,及坐卖买田宅奴婢铸钱者,自诸侯卿大夫至于庶民,抵罪者不可胜数。又设六管之令,命县官酤酒、卖盐、铁器、铸钱诸采取名出大泽众物者,税之。又令市官收贱卖贵,赊贷与民,收月息,自是四夷皆乱,天下骚动矣。

且说五威将帅共七十二人,分行天下,东出者至玄菟、乐浪、高句骊、夫余,南出者逾徼外,历益州,西出者至西域,尽改其王为侯。其北出至匈奴者,乃王骏率甄阜、王飒、陈饶、帛敞、丁业六人,多资金帛,重遗单于,晓谕以莽受命代汉之状,因易单于故印。故印文曰“匈奴单于玺”,莽改玺为章,而加莽国号,曰“新匈奴单于章”。将帅既至,授单于印绂,诏令上故印绂。单于再拜受诏,译前,欲解取故印,单于举腋授之。左姑夕侯苏从旁谓单于曰:“未见新印文,宜且勿与。”单于曰:“印有何变更?”遂解奉上,将帅授单于新印,亦不解视,饮食至夜乃罢。右帅陈饶谓诸将帅曰:“向者姑夕侯疑印文,几令单于不与人。如令视印,见其变改,必求故印,此非辞说所能距也。既得而复失之,辱命莫大焉,不如椎破故印,以绝祸根。”将帅犹豫莫有应者。饶燕士,果悍,即取斧椎坏之。明日,单于果遣右骨都侯当白将帅曰:“汉赐单于印言玺不言章,又无汉字,诸王以下乃言章,有汉字,今印去玺加新,与臣下无别,愿得故印。”将帅示以故印,谓曰:“新室顺天制作,故印随已破坏。单于宜承天命,奉新室之制。”当还白,单于知已无可奈何,又多得赂遗,乃遣弟右贤王舆奉马牛随将帅入谢,因上书求故印。莽不与,单于怨恨,乃遣右大且渠蒲呼也皆等十余人将兵众万骑,以护送乌桓为名,勒兵朔方塞下。

会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谋降匈奴,都护但钦斩之。置离足狐兰支将人众二千余人,驱畜产,举国亡降匈奴。西域在玉门阳关外,匈奴之西,乌孙之南。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其河有两原,一出葱岭山,在西域近西,其山高大,上悉生葱,故以名焉;一出于阗,于阗在南山下,其河北流,与葱岭河合,东注蒲昌海,蒲昌海一名盐泽,去玉门阳关三百余里,广裘三百里,其水亭居,冬夏不增减,皆以为潜行地下,南出于积石,为中国河源云。亦有三十六国,哀平之际稍分至五十余国,有城郭田畜,与匈奴、乌孙异俗,故皆服役匈奴。汉兴,至武帝事征四夷以广威德,而张骞始开西域之迹。其后骠骑将军击破匈奴右地,降浑邪、休屠王,遂空其地,始筑今日以西,初置酒泉郡,后稍发徙民充实之,分置武威、张掖、敦煌,列四郡,据两关焉。自贰师将军伐大宛之后,西域震惧,多遣使来贡献。于是自敦煌西至盐译,往往起亭、轮台、渠犁皆有田卒数百人,置使者校尉领护营田,以给使外国者。至宜帝时,遣卫司马使护鄯善以西数国。后匈奴西边日逐王畏汉不自安,遂畔单于,将众来降,护鄯善以西使者乃置都护。匈奴益弱,不得近西域。都犹总也,使总护南北诸道,督察乌孙、康居诸外国也。都护怡乌垒城,去阳关二千六百三十八里,与渠犁田官相近,土地肥饶,为西域之中,故都护怡焉。至元帝时,复置戊己校尉,屯田乍师前王庭。自宣、元后,单于称藩臣,西域服从,其土地山川王侯户数道里远近详实矣。及莽遗五威将至西域,陈说符命,尽改其王为候,乃畔,入匈奴,单于受之,与狐兰支共入寇,击车帅,杀后城长,伤都护司马,复还入匈奴。

时戊己校尉刁护病,史陈良、终带、司马丞韩玄、左曲侯任商等见西域颇背叛,又闻匈奴欲大侵,恐并死,即谋劫略吏卒数百人,共杀戊已校尉刁护,遣人与匈奴南犁污王南将军相约。南将军遂将三千骑人西域迎良等,良尽胁略戊己校尉吏士男女二千余人入匈奴。西域都护但钦乃上书告急,莽大怒,乃更降匈奴单于名曰“降奴服于”。莽曰:“降奴服于威侮五行,背畔四条,侵犯西域,延及边垂,为元元害,罪当夷灭。”命遣立国将军孙建等十二将,十道井出,共行皇天之罚。分匈奴国土人民,以为十五,立故呼韩邪单于稽侯稽子孙十五人为单于。遣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将兵万骑,多赍珍宝至云中塞下,招诱呼韩邪单于诸子,欲以次拜之。使译出塞,诱呼右犁污王咸,咸子登、助三人,至,则胁拜咸为孝单于,赐安车鼓车各一,黄金千斤,杂绘千匹,戏戟十;拜助为顺单于,赐黄金五百斤;传送助、登之长安。单于闻之,大怒曰:“先单于受汉宣帝恩,不可负也。今天子非宣帝子孙,何以得立?”乃遣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卢訾,及左贤王乐,将兵入云中益寿塞,大杀吏民。单于又遍告左右部都尉诸边王,入塞寇盗,大辈万余,中辈数千,少者数百,杀雁门朔方太守都尉,略吏民畜产不可胜数。

莽恃府库之富,欲立威,乃拜十二部将,率发郡国勇士,武库精兵,各有所屯守。五威将军苗䜣、虎贲将军王况出五原;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出云中;振武将军王嘉、平狄将军王萌出代郡;相威将军李棽、镇远将军李翁出西河;诛貉将军阳俊、讨秽将军严尤出渔阳;奋武将军王骏、定胡将军王晏出张掖;及偏裨以下百八十人。募天下囚徒、丁男、甲卒三十万人,众郡委输衣裘兵器粮食,长吏送自负海江淮至北边,使者驰传督催,以军法从事,天下骚动。先至者屯边郡,侯满三十万众,赍三百日粮,乃同时十道并出,穷追匈奴,因分其地为十五,莽将严尤谏曰:

“臣闻匈奴为害,所从来久矣,未闻上世有必征之者也。后世三家周、秦、汉征之,周得中策,汉得下策,秦无策焉。当周宣王时,猃狁内侵至于泾阳,命将征之,尽境而还。其视戎狄之侵,譬犹蚊虻之螫,驱之而已,故天下称明,是为中策。汉武帝选将练兵,约赍轻粮,深入远成,虽有克获之功,胡辄报之。兵连祸结三十余年,中国疲耗,匈奴亦创艾,而天下称武,是为下策。秦始皇不忍小耻而轻民力,筑长城之固,延褒万里,转输之行,起于负海,疆境既完,中国内竭,以丧社稷,是为无策。今天下遭阳九之厄,比年饥谨,西北边尤甚。发三十万众,具三百日粮,东援海代,南取江惟,然后乃备。计其道里,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聚居暴露,师老械弊,势不可用,此一难也;边既空虚,不能奉军粮,内调郡国,不相及属,此二难也;计一人三百日食,用糒十八斛,非牛力不能胜,牛又当自赍食,加二十斛重矣,胡地沙卤,多乏水草,以往事揆之,军出未满百日,牛必物故且尽,余粮尚多,人不能负,此三难也;胡地秋冬甚寒,春夏甚风,多赍釜鍑薪炭,重不可胜,食糒饮水,以历四时,师有疾疫之忧,是故前世伐胡,不过百日,非下欲久,势力不能,此四难也;辎重自随,则轻锐者少,不得疾行,虏徐遁逃,势不能及,幸而逢虏,又累辎重,如遇险阻,衔尾相随,虏要遮前后,危殆不测,此五难也;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臣伏忧之,今既发兵,宜纵先至者,令臣尤等深入霆击,且以创艾胡虏。”

莽不听尤言,转兵谷如故。

却说右犁污王咸既受莽孝单于之号,驰出塞归庭,具以见胁状白单于,单于更以为于粟置支侯,盖匈奴贱官也。后咸子助死,莽以登代助为顺单于,陈钦、王巡屯云中葛邪塞,时匈奴数为边寇,杀将帅吏士,略人民,驱畜产去甚众,捕得虏人验问皆曰孝单于咸子角数为寇。两将以闻。莽乃会诸蛮夷,斩咸子登于长安市。后咸立为乌累若鞮单于。时匈奴用事大臣右骨都侯须卜当,劝咸和亲。当王昭君女伊墨居次云之婿也。单于贪莽赂遗,故外不失汉故事,然以子登死,恨入骨,人寇虏掠不绝。使者责之,辄曰:“乌桓与匈奴无状黠民,其为寇,如中国有盗贼耳。咸初立持国,威信尚浅,然当尽力禁止,不敢有二心。”莽复遣和亲侯王歙多遗单于金珍,因谕说改其号,号匈奴曰恭奴,单于曰善于,赐印缓。歙,昭君兄子也。单于贪莽金币,故曲听之,然寇盗如故。

北边自宣帝时,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呼韩邪携国归汉称臣以来,数世不见烟火之警,人民炽盛,牛马布野。及莽挠乱匈奴,与之构难,边民死亡。又十二部兵,久屯在边,吏土放纵;而内郡愁于征发,民弃城郭,流亡为盗贼,并州平州尤甚。莽乃遣中郎将绣衣执法,分镇缘边大郡,反各为权势,恐吓良民,赂赂为市,侵渔百姓,天下复困井田法,沟角经界,纷乱废业,流离困苦。中郎区博谏莽曰:“井田虽圣王法,其废久矣。周道既衰,而民不从,秦知顺民之心,可以获大利也,故灭庐井而置阡陌,遂玉诸夏,讫今海内未厌其敝。今欲违民心,追复千载绝迹,虽尧舜复起,而无百年之渐,弗能行也。天下初定,万民新附,诚未可施行。”莽知民怨,乃下书曰:“诸名食王田,皆得卖之,勿拘以法,犯私买卖庶人者,且一切勿治。”先是莽以钱币讫不行,盗铸者禁不止,乃重其法。一家铸钱,五家坐之,没入为奴婢,而犯者益众,遂亦除其法。

是时上下争为符命取富贵,司命陈崇白莽曰:“此开奸臣作福之路而乱天命,宜绝其原。”莽亦厌之,遂使尚书大夫赵并验治,非五威将帅所班,皆下狱。初甄丰、刘歆、王舜为莽腹心,倡导在位,褒扬功德,安汉、宰衡之号及封莽母、两子、兄子,皆丰等所其谋,而丰、舜、歆亦受其赐,并富贵矣,非复欲令莽居摄也:居摄之萌,出于泉陵侯刘庆、前辉光谢嚣、长安令田终术。莽羽翼已成,意欲称摄,丰等顺承其意,莽复封舜、歆两子及丰孙。丰等爵位已盛,心意既满,又实畏汉宗室天下豪杰。而疏远欲进者,并作符命,莽遂据以即真,舜、歆内惧而已。丰素刚强,莽觉其不悦,故徙大阿右弼大司空丰,托符命得为更始将军,与卖饼儿王盛同列。丰父子默默。时丰子寻乃作符命,言新室当分陕立二伯,以丰为右伯,太傅平晏为左伯,如周召故事。莽即从之,拜丰为右伯,当述职西出。未行,寻复作符命,言故汉氏平帝后黄皇室主为寻之妻。黄皇室主者,莽女,婉静有姿色,莽即真时年已十八,为后数年而未通人道,莽哀怜,欲嫁之,乃更号为黄皇室主。莽自谓土德承汉火运,故云黄;室,犹宫也。后自刘氏废,常称疾,不朝会。莽乃令立国将军孙建之子盛饰将医往问疾。后怒,莽遂不复强。寻知其事,而歆女美,故作符命。莽以诈得天下,心疑大臣怨谤,欲震威以惧下,因是发怒曰:“黄皇室主天下母,此何谓也!”收捕寻,寻逃,丰自杀。寻随方士入华山,岁余捕得,辞连刘歆子侍中东通灵将、五司大夫隆威侯棻,棻弟右曹长水校尉伐虏侯泳,王邑弟左阙将军堂威侯奇,及歆门人侍中骑都尉丁隆等,牵引公卿党亲列侯以下,死者数百人。乃流棻于幽州,放寻于三危,殛隆于羽山,皆驿车载其尸传致云。

时北边莽以金币弥缝,故匈奴外承顺而暗侵掠,莽仍志满气盈,以为四夷不足吞灭,忽报西南蛮夷尽反,攻杀牂柯大尹周歆,复杀益州大尹程隆。莽大忧,急遣平蛮将军冯茂,发巴蜀犍为吏士,赋敛取足于民,以击益州,未知胜败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回肆凶淫自戕骨肉

却说五威将帅出改句町王以为侯,王邯怨怒不附。牂柯大尹周歆觉其意,设计诱邯至,席间子之。邯,句町王名也。邯弟名承,大怒,遂起兵攻杀歆。先是莽发高句骊兵以伐匈奴,兵皆不愿行,郡吏强迫之,乃亡出塞,因犯法为寇,辽西大尹田谭追击之,为所杀,州郡乃归咎高句骊侯驺,严尤奏曰:“貉人犯法,不从驺起。即今猃狁变心,亦当令州郡且慰安之。今猥被以大罪,恐其遂叛,夫余之属必有和者。匈奴未克,夫余、秽貉复起,此大忧也。”莽不慰安,秽貉遂反,诏尤击之。尤诈高句骊侯驺至而斩焉,传首长安。莽大悦,下书曰:“乃者命遣猛将,恭行天罚,诛灭虏知,分为十二部,或断其右臂,或斩其左腋,或溃其胸腹,或抽其两肋。今年刑在东方,诛貉之部先纵焉。捕斩虏驺,平安东域,虏知殄灭,在于漏刻。此乃天地群神社稷宗庙佑助之福,公卿大夫士民同心将帅虓虎之力也。予甚嘉之。其更名高句骊为下句骊,布告天下,令咸知焉。”于是貉人愈犯边,东北与西南夷皆乱云。平蛮将军冯茂击句町三年,士卒疾疫,死者什六七,赋敛民财什取其五,益州虚耗而不克。莽征茂还,诛之。更遣宁始将军廉丹与庸部牧史熊大发天水、陇西骑士,广汉、巴蜀、犍为吏民十万人转输者,合二十万人,击之。始至,颇斩首数千,其后军粮前后不相及,士卒饥疫。三岁余,死者数万。而粤雟蛮夷任贵,亦杀太守枚根,自立为邛谷王。

天凤元年六月,黄雾四塞;七月,大风拔树,北阙直城门屋瓦皆飞,雨雹杀牛羊。莽好空言,慕古法,多封爵,人性实吝啬,所封辄托地理未定,所与俸禄,皆终数岁不得,诸侯皆困,至有为人俑作者。天下吏以不得俸禄,并为奸利,郡尹县宰克剥民脂民膏,多家累千金者。是岁复明六管之令,每一管下,为设科条防禁,犯者罪至死。又一切调上公以下诸有奴婢者,率一口出钱三千六百。天下愈愁,多为盗贼。纳言冯常以六管谏,莽大怒,免常官。

临淮瓜田仪等为盗贼,依阻会稽长州。琅邪女子吕母亦起。初,吕母子为县吏,为县令所冤杀。母怨极,密聚客,规以报仇。母家素丰,资产数百万,乃益酿醇酒,买刀剑衣服。少年来酤者,皆赊与之;视其乏者,辄假衣裳,不问多少。数年财用稍尽。少年欲相与偿之,吕母垂泣曰:“所以厚诸君者,非欲求利,徒以县宰不道,枉杀吾子,欲为报怨耳。诸君宁肯哀之乎?”少年壮其意,又素受恩,皆许诺。其中勇士徐次子等,自号猛虎,遂相聚得百余人,因与吕母入海中,招合亡命众至数千。吕母自命将军,引后还攻海曲,执县宰,诸史叩头为宰请,母曰:“吾子犯小罪不当死,而为宰所杀。为宰而轻杀人者,罪固当死,又何请乎?”遂斩之,以其头祭子冢。复入海,其众浸多,后皆万数。

时山东青徐大饥,寇贼蜂起。有樊崇者,字细君,起兵于莒,众百余人,转入泰山,自号三老,而群盗以崇勇猛,皆附之,一岁间至万余人。崇琅邪人。又崇同郡逢安,字少子,东海人徐宣,字骄稚,及谢禄、杨音各起兵,合数万人,复引从崇,共还攻莒,不能下,转掠至姑幕,因击莽探汤侯田况,大破之,杀万余人,遂北入青州,所过虏掠。

莽苦四夷扰乱,乃遣使者就各路赦盗贼罪,欲行招抚。使者还言盗贼解辄复合,问其故,皆曰愁法禁烦苛,不得举手刀作,所得不足以给贡税,闭门自守,又坐邻伍铸钱挟铜,奸吏株求不一,民无生路,故悉起为盗贼。莽大怒,免其官。其或顺指,言民骄黠当诛,及言时运适然,且灭不久。莽乃悦,辄迁升。以大司马允费兴为荆州牧,见,问到部方略,兴对曰:“荆扬之民,率皆依阻山泽,以渔采为业。间者国张六管,税山泽,妨夺民利,连年久旱,百姓饥穷,故为盗贼。兴到部,欲明晓告盗贼归田里,假贷犁牛种食,宽其租赋,庶几可以解释安集。”莽闻言怒,立免兴官。莽假圣贤名号以窃天下,夸张符瑞,以矜天命,故喜谀颂,而恶言盗贼。然内实畏慑不自安。乃亲至南郊,铸作威斗,以五色药石及铜为之,形如北斗,长二尺五寸,欲以魔胜众兵,故名曰威斗。既成,令司命负之,莽出则在前,入则在御旁。时更始将军廉丹击益州不能克,召还。更遣大司马护军郭兴,庸部牧李■击蛮夷;太傅羲叔士孙喜清洁江湖之盗贼;而匈奴寇边益甚,莽欲遣严尤与廉丹击之:尤素有智略,极谏以为匈奴且后,当先忧山东盗贼。莽大怒,乃策尤曰:“视事四年,蛮夷猾夏不能遏绝;寇贼奸宄不能殄灭,不畏天威,不用诏命,貌很自臧,持必不移,怀执异心,非沮军议。

未忍致于理,其上大司马武建伯印韨,归故郡。”以降符伯董忠为大司马。

自莽即真,旱蝗灾异叠见,莽皆为饰说以掩之。且说地皇元年二月壬申,日正黑,莽以为王匡考问上变事者不实,欲蔽上之明,是以谪见于天,以正于理,塞大异焉。七月大风,毁王路堂,复下书曰:

乃壬午时,有烈风雪雨发屋折木之变,予甚恐焉。伏念一旬,迷乃解矣。昔符命文立安为新迁王,临国洛阳,为统义阳王。是时予在摄假,谦不敢当,而以为公。其后金匮文至,议者皆曰:“临国洛阳为统,谓为新室统也,宜为皇太子。”自此后,临久病,虽廖不平,朝见挈茵舆行。见王路堂,则设帐于西厢及后阁更衣中,又以皇后被疾,临侍疾,尝以妃妾就舍东永巷。壬午,烈风毁王路堂西厢及后阁更衣中室。昭宁堂池东南,榆树大十闻,东僵,击东阁,阁即东永巷之西垣也。皆破折瓦坏,发屋拔木,子甚惊焉。又候官奏月犯心前星,子甚忧之。伏念临有兄而称太子,名不正。宣尼公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至于刑罚不中,民无错手足。”惟即位以来,阴阳未和,风雨不时,数遇枯旱蝗螟为灾,谷稼少耗,百姓苦饥,蛮夷滑夏,寇贼奸宄,人民怔营,无所错手足。深惟厥咎,在名不正焉。其立安为新迁王,临为统义阳王,冀以保全二子,子孙千亿,外攘四夷,内安中国焉。

二年正月,莽妻死。初莽妻以莽数其杀子,涕泣失明。莽令太子临居中养焉。莽妻旁侍者原碧,娇娆绝色,莽常幸之。后临亦通焉,恐事泄,谋共杀莽。后贬为统义阳王,出在外,愈忧恐。会莽妻病笃,临上书曰:“上于子孙至严,前长孙、仲孙年俱三十而死,今臣临复适三十,诚恐一旦不保,则不知死命所在。”莽侯妻疾,见其书大怒,疑临有恶意,不令会丧。既葬,诏司命从事收原碧等考问。具服父子同奸及临谋杀状。莽欲秘之,乃杀案事司命从事,埋狱中。赐临药,临不肯饮,莽自刺死。策书曰:

符命文立临为统义阳王,此言新室即位三万六千岁后,为临之后者乃当龙阳而起。前过听议者,以临为太子,故有烈风之变,辄顺符命,立为统义阳王,乃此后不作信顺,弗蒙厥佑,夭年陨命。呜呼哀哉!

临妻国师公女,亦自杀。是月新迁王安病死。初莽为侯就国时,幸侍者增秩、怀能、开明。怀能生男兴,增秩生男匡,开明生女陈:以侍者或有外通,听生子女,不能分明,故皆留新都。及安疾甚,莽自患无子,乃为安作奏,使上言兴等母虽以贼属,犹皇子不可以弃。莽偏示群公,皆曰:“安友于兄弟,宜及春更加封爵。”于是以王车遣使者迎兴等至,封为公,莽孙公明、公寿同时病死。旬月间,四丧焉:先是莽长子字子宗立为皇孙,坐自画容貌,被故天子衣冠,又宗舅吕宽家。前徙合浦,私与宗通,发觉按验,宗自杀。宗姊为卫将军王兴夫人,祝诅姑,杀婢以绝口,事发觉,与兴皆自杀。至是莽骨肉殆尽。或曰:“天实为之。”按莽生平所为,固应如也。

是月,杜陵便殿乘舆虎文衣,藏匮中,忽自出,树立外堂上,良久,乃委地。吏卒以闻。莽恶之,下书曰:“宝黄厮赤。”其令厮役贱者皆衣赤。盖莽以五行火生土,自谓以土德承汉火运,故宝黄厮赤,欲以贱汉行也。时望气功数者,多言有土功象。

莽又见四方盗贼,欲示为自安,能建万世之基者,于是下书营筑长安城南。崔发、张邯说莽曰:“德盛者文缛,宜崇其制度,宣示海内,且令万世之后无以复加也。”莽乃博征天下工匠及吏民,入钱谷助作者,骆驿道路。坏彻上林苑中台馆,凡十余所,取其材瓦,以起九庙。穷极百工之巧,带高增下,功费数百巨万,卒徒死者万数。百姓怨恨,三辅盗贼麻乱,南方连岁饥荒,群雄竞起。南郡王常等号下江兵,南阳王匡等号新市兵,众皆万余人,州郡不能制。平原女子迟昭平,亦聚数千人,在河阻中。莽惶惧,召问群臣擒贼方略,皆曰:“此天囚行尸,命在漏刻。”莽知诸臣谀指,而夸张符命之术无济而益甚,身心战栗。思有故左将军公孙禄,忠直敢言,素有经济,莽初秉政时,被莽贬逐,此时在家,弄孙自乐。事急无奈,乃遣使者安车证来与议。未知来否,下回再说。

第十一回赤眉逞势斩廉丹

却说哀帝时董贤专宠,王莽被遣归国。及哀帝崩,王太后乃驰召莽,欲授以国柄。时宰相孔光等皆欲媚太后以自固,共荐莽为大司马,独前将军何武,左将军公孙禄以社稷为重、坚持不可。太后不听。及莽秉权,公孙禄、何武皆免官退职。及莽篡位,禄等忠谋已尽,问心无愧,乐志林泉,甚是消遥自在。及至王莽末年,天下大乱,莽所用符命诈伪之术,用久不灵,朝中大臣,皆用惯的一班谀佞之徒,绝无一筹半策,甚是慌獐。忽然想起汉时老将公孙禄,命使征召,禄欣然随使见莽。

莽询至治方略,禄曰:“太史令宗宣,典星历,候气变,以凶为吉,乱天文,误朝廷;太傅平化侯,虚伪以偷名位,贼夫人之子;国师嘉信公,颠倒五经,毁师法,令学士疑惑;明学男张邯、地理侯孙阳,造井田,使民弃土业;羲和鲁匡,设六管以穷工商;说符侯崔发,阿谀取容,令下情不上通,宜诛此数子,以慰天下。”莽大怒曰:“乃者蛮夷滑夏,寇贼奸宄,予以汝夙将练达,故特召询擒贼之方,乃答非所问,而肆毁大臣,何老悖至此?”禄复朗声曰:“匈奴不可攻,当与和亲。臣恐新室忧不在匈奴,而在封域之中也。”莽怒,而念杀之无名,乃使虎贲扶禄出。禄飘然而去。

莽乃遣太师羲仲景尚,更始将军护军王党,将兵击青、徐;国师和仲曹放,助郭兴击句町;转天下谷币,诣西河、五原、朔方、渔阳,每一郡以百万数,欲以击匈奴。

初四方皆以饥寒穷愁,起为盗贼,稍稍群聚,常思岁熟,得归乡里,无攻城循地之计。众既寝盛,乃相与为约,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以言辞为约束,无文书旌旗,部曲号令。其中最尊者但称三老,次从事,次卒吏,泛称曰臣人。转掠求食,而诸长吏牧守皆自乱斗,中兵而死,贼非敢欲杀之也。莽不悟,下书责七公曰:

夫吏者,理也。宣德明恩,以牧养民,仁之道也。抑强督奸,捕诛盗贼,义之节也。今则不然,盗发不辄得,至成群党,动曰以贫穷故耳。惟贫困饥寒,犯法为非,大者伙盗,小者穴偷,不过二科。今乃结谋连党,以千百数,是逆乱之大者,岂饥寒之谓耶?七公其严敕卿大夫、卒正、连率、庶尹,谨牧养善民,急捕殄盗贼!有不同心并力疾恶黜贼,而妄曰饥寒所为,辄捕系请治其罪。

于是群下愈恐,莫敢言贼情者,亦不得擅发兵。贼由是遂不制。

是时刘氏宗室,除歆、嘉、龚等三十二人谄附莽者,余外诸刘尽废所在郡县,反多所侵辱,营杀甚于平民。且说长沙定王之后,一人名赐,字子琴,祖利为苍梧太守,家南阳之白水乡,颇丰裕。赐父早死,有兄显,任侠有豪气。显叔名子张。一日,出遇蔡阳国釜亭长,亭长醉,故辱子张,至不可耐。子张怒,遂杀死亭长。后十余年,亭长子报仇,杀子张之子骞。显怒,欲为报怨,会显宾客劫人,发觉,州郡系显入狱,杀之。赐恨曰:“刘氏何辜,人皆欺侮,亭长自取死者也,孽子杀骞,复杀我兄,尚可忍乎?”乃与显子信结客陈政等九人,烧杀亭长妻子四人而逃。骞兄名玄,字圣公,亦结客为报仇计。圣公家有酒,请游徼饮,宾客醉歌曰:“朝烹两都尉,游徼后来用调羹味。”游徼大怒,缚客捶数百。圣公惧,避之平林。平林人陈牧、廖湛,时聚众千余人,号为平林兵,圣公往从之。牧以圣公刘氏宗室,以为其军安集椽。

时南方沸乱,新市人王凤、王匡常为人平理诤讼,众遂推为渠帅,聚数百人,王常,成丹、张印等一班好汉俱往相聚。一日,又一彪形大汉到来,乃南阳湖阳人,姓马名武,字子张,少时避仇,客居江夏。王匡等大喜,乃共攻离城诸乡聚,藏兵绿林中,数月间,相聚万余人。荆州牧闻知,发奔命二万人攻之,匡等相率迎至云杜与战,大破之。牧败,欲北归随州。王匡等早料其败必走随,马武等伏路遮击,杀数千人,尽获其辎重。遂攻拔竟陵,转击云杜、安陆,多略妇女,还入绿林中,至有五万余口,官兵不敢向。明年为地皇三年,大疾疫,死者且半,乃各分散引去。王常、成丹西入南郡,号下江兵;王匡、王凤、马武及其支党朱鲔、张卬等出入南阳,号新市兵;皆自称将军。七月,匡等进攻随,未能下。平林兵又起应之。王莽闻荆楚势大,遣严尤、陈茂击灭。尤、茂至南郡,王常等与战。尤出奇兵要杀,常败走,与成丹、张卬等收散卒入萎溪,因劫掠钟、龙间。众复振,乃引军与荆州牧战于上唐,大破之。遂北至宜秋。

再说景尚、王党至山东,被樊崇杀得大败,景尚阵亡,王党引残败军卒逃回。王莽大惊,遂遣太师王匡,更始将军廉丹东出,合将锐士十余万人,所过地方,勒索供给财贿,氵㸒掳百姓,万民嗟怨,为之语曰:“宁逢赤眉,不逢太师;太师尚可,更始杀我。”樊崇恐众与莽兵乱,乃皆朱染其眉,以相别识,故号曰赤眉。先是莽严敕捕贼不得言饥寒所为,故郡县莫敢言贼情,上下蒙蔽,亦不敢擅发兵。惟翼平连率田况,素果敢,发民年十八以上者,得四万人,授与库兵,刻石为约,贼至则勒兵固守,去则追剿。又收合离乡老弱,置大城中,积藏谷粮,贼至无所得食。赤眉闻之,不敢入界。后况自请出界击贼,莽畏恶况,责以未赐虎符而擅发兵,以况或能禽灭贼,故且勿治罪。后况稍出界击贼,所向皆破。莽忌之,遣使者代监其兵,况随使入京,拜为师尉大夫。况去,齐地乃败矣。

无盐县索卢恢等,举兵反城,廉丹、王匡移兵攻拔之,斩首万余级。上章报捷,莽遣中郎将奉玺书劳丹、匡,进爵为公,封吏士十余人。赤眉别校董宪等众数万人在梁郡,王匡欲进兵击之,廉丹曰:“赤眉之众,十倍无盐,未可轻敌。且我军新拔城,疲劳已极,当且体息军马,蓄养锐气。”王匡曰:“贼匪跳梁,固未睹天朝之锐。无盐之战,已闻声丧胆矣,不乘胜进击,一鼓成禽,尚何待乎?将军倘惜劳,吾当独往。”遂独引兵前进。丹见谏之不听,以匡主将,又朝中权要大臣,只得率部众随之。

却说董宪山东有名好汉,一枝铁枪,神出鬼没。闻莽发兵东征,正欲逞建头功,忽见许多百姓,纷纷逃难,称说王太师大兵将到,沿途搜劫,反向赤眉叩头,求速进兵救命。董宪大怒,挥众迎去,至成昌地界,两军相遇,各排阵势。但见阵门开处,王匡金盔金甲,护从校尉如云而出,匡顾盼自雄。董宪望见厥状,怒发如雷,挺枪跃马杀去,更不打话,直奔王匡,匡急闪入阵,校尉迎住,枪刀并举,董宪将枪一振,一个圆月圈,早已数枪落地,一连搠倒数人,匡阵已乱。这边宪众压上,杀得尸横遍野。恰得廉丹到来,抵往一阵,两边各自回营。

次日,董宪索战,廉丹坚壁不出,一连数日,军心稍定。王匡催促出战,正在交兵,樊崇又领数万人马杀来,王匡望见,便弃阵而逃。丹恨曰:“小儿误事!但彼逃可生,我逃亦死。”乃使吏持其印韨符节追付匡,自同众校尉,舍命杀转。是时丹兵才存万余人,赤眉众十余万,如何抵敌?只得败走。追至无盐,廉丹战死,校尉士卒尽被杀绝。

莽得报失色,国将哀章谓莽曰:“皇祖考黄帝之时,中黄直为将,破杀蚩尤。今臣居中黄直之位,愿平山东。”莽遂遣章驰往,令与大师匡并力。又遣大将军阳浚守敖仓,司徒王寻将十余万屯洛阳填南宫,大司马董忠,养士习射于中军北垒,大司空王邑兼三公之职。司徒寻初发长安,宿霸昌厩,晨起忽亡其黄钺。寻麾下士房扬,素狂直,乃哭曰:“此经所谓丧其齐斧者也。”自劾去。莽大怒,命击杀扬。

此时四方盗贼,动以万数或十余万,攻城邑,杀二千石以下如儿戏矣。太师王匡战数不利。莽知天下溃畔,事穷计迫,乃议遣风俗大夫分行天下,除井田奴婢山泽六管之禁,即位以来,诏令不便于民者,皆收还之。诏未发,会舂陵兵起,刘圣公立力汉帝,莽忧惧不知所出。然莽欲外示自安,乃染其须发,进所征天下淑女杜陵史氏女为皇后,聘黄金三万斤,车马奴婢,杂帛珍宝以巨万计。莽亲迎于前殿两阶间,成同牢之礼于上西堂。备和嫔、美御凡百二十人。封皇后父谌为和平侯,拜为宁始将军,谌子二人皆侍中。是日,大风发屋折木。群臣上寿曰:“乃庚子雨水洒道,辛丑清静无尘,其夕谷风迅疾,从东北来。辛丑,巽之宫日也。哭为风为顺,后谊明,母道得,温和慈惠之化也。《易》曰:‘受兹介福,于其王母。’《礼曰》:‘承天之庆,万福无疆。’诸欲依废汉火刘,皆沃灌雪除,珍灭无余杂矣。百谷丰茂,庶草蕃殖,元元欢喜,兆民赖福,天下幸甚。”莽日与方士于后宫考验方术,纵氵㸒乐焉。

十一月,有星孛于张,东南行,五日不见。识者曰:“张,南方宿也。星孛于张,东南行,即翼轸之分。翼轸楚地,是楚地将有兵乱。”时楚地起兵者,新市、平林、下江诸路,虽相聚人马皆道万数,然当不住严尤宿将,勇而有谋,故皆不能起势。却恼了一位英雄,其却自王莽篡位以来,常愤愤不平,志存恢复,不事家业,倾身破产,结交天下雄俊,以图起刨大业。于是部署宾客,崛起雄师,灭莽兴刘。毕竟此人是准?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二回齐武兴师诛甄阜

这英雄姓刘名更,字伯升,乃汉景帝之后。帝生长沙定王发,发生春陵节侯买,买生郁林太守外,外生巨鹿都尉回,回生南顿令钦。钦取同郡樊重女字娴都,娴都性婉顺,自为童女,不正容服,不出于房,宗族敬焉,生三男三女,长男伯升,次仲,次光武。兄弟少孤,养于叔父良。

南顿君初为济阳令,以建平元年十二月甲子夜生光武于县舍。光武将生,钦以令舍不显,开宫后殿居之,时有赤光照室,尽明如昼。钦异焉,使卜者王长占之,长辟左右曰:“此兆吉,不可言。”是机县界有嘉禾,生一茎九穗,因名光武曰秀,字文叔。明年,方士有夏贺良者,上言哀帝云:“汉家历运中哀,当自受命。”于是改号为太初元年。不知却应在光武。

却说伯升性刚毅,慷慨有大节。幼学长安,见莽篡逆,痛恨回家,破产结客。时盗贼群起,南方尤甚,伯升乃召诸豪杰计议曰:“王莽暴虐,百姓分崩,今枯旱连年,兵革并起,殆天将灭莽,正复高祖之业,定万世之秋也。”众皆然之。于是发舂陵子弟,得数千人,部署宾客,自称柱天都部。

时文叔在宛,闻伯升宾客劫人,文叔素谨厚,乃辟吏于新野邓晨家。晨字伟卿,娶文叔姊元,尝与伯升及文叔俱之宛,与穰人蔡少公等宴语。少公颇学图谶,言刘秀当为天子。或曰:“是国师公刘秀乎?”文叔戏曰:“何以知非仆耶?”坐者皆大笑,晨心独喜。及文叔与家属过吏新野,舍晨庐,甚相亲爱。晨因谓文叔曰:“王莽悖暴,盛夏斩人,此天亡之时也。往时会宛,少公之言行当应耶。”文叔笑不答。

至是南阳旱饥,而文叔家独丰收,因卖谷于宛。宛人李通闻文叔至,大喜,遣人迎之。通字次元,父守,好星历、谶记,为王莽宗卿师,通亦补巫县丞,有能名。莽末,百姓愁怨。通素闻父守说谶云:“刘氏当兴,李氏为辅。”私尝怀之。且居家富逸,为闾里雄,以此不乐为吏,乃自免归。

上下江、新市兵起,南阳骚动,通有从弟轶,亦素好事,乃其计议曰:“今四方扰乱,新室且亡,汉当更兴。南阳宗室,独刘伯升兄弟泛爱容众,可以谋大事。”通笑曰:“是吾意也。”即遣轶往迎文叔。

先是李通同母弟申徒臣能医而难使,伯升杀之。文叔言其报怨,不欲与轶相见,轶固请,乃强见之。轶深达通意,乃许往而意不安,乃买半锸佩刀怀之。至通舍,通甚悦,掘手为欢,得半锸刀,谓曰:“一何武也?”光武曰:“仓卒时以备不虞耳。”共语移日,因言谶文事,文叔初姝不意,未敢当之。时守在长安,文叔乃当观通曰:“即如此,当如宗伯师何?”通曰:“已自有度矣。”因复备言其计。文叔既深知通意,遂与定谋。于是乃市兵弩,十月,与李通从弟轶等起于宛。时文叔年二十八。遂将宾客还舂陵。及至,伯升已会众起兵矣。

初,诸家子弟恐,皆逃亡自匿,曰:“伯升杀我。”及见文叔蜂衣大冠,皆惊曰:“学子者亦复为之。”乃稍自安。伯升于是使族兄刘嘉往诱新市、平林兵,与其帅王凤、陈牧等西击长聚。文叔初骑牛,杀新野尉乃得马,进屠唐子乡,又杀湖阳尉。军中分财物不均,众恚恨,欲反攻诸刘。文叔敛宗人所得物,悉以与之,众乃悦。进拔棘阳。岑彭字君然,南阳棘阳人也,时守本县长。闻汉兵至,以棘阳地小乏兵,不足与敌,徒多杀伤而长敌势,遂将家属奔投前队大夫甄阜。阜怒彭不能固守,拘彭母妻,令效功自补。

汉既拔棘阳,因欲攻宛,兵至小长安。莽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邱赐,正领大兵杀来,两下结成阵势。这边廖湛出阵,只见对阵旗门开处,一将杀出,正是岑彭,身长九尺,紫面长须,蜂袍金甲,如天神一般,手提偃月大刀。廖湛未经大敌,一见早已心怯,交手数合便支持不住,拨马回走。岑彭赶上,一刀砍去,忽一骑飞至,一枝方天画戟到来,将刀架开。岑彭用力过猛,反在马上一幌,吃惊一看,只见那人面如活蟹,须若钢针,身躯比自己远约长数寸,彭喝曰:“来贼通名。”那人笑曰:“王莽乃篡国逆贼,亲弑平帝,天下皆知。汝辈皆贼党,助贼茶毒万民者也。反指人为贼乎?我湖阳人,姓马名武,我看汝一表非俗,何不与我共诛残暴乎?”岑彭大怒,举刀便砍,二人战到数十回合,不分胜败。天色已晚,各自回营。

次日岑彭出阵,朱鲔不待令下,便提枪杀出,才五七合,便觉招架不住,陈牧、王匡双骑冲出。岑彭望见,一刀劈下,朱鲔急闪,刀头起去,恰到王匡面前,王匡双锏急抵,回手一锏打来,岑彭轮转大刀,已照陈牧马头削下,陈牧御开,劈面盖还一斧,岑彭性起,大刀轮动如飞,遇空便砍。是日大雾迷空,岑彭骑的是上阵好马,转折似电,来去如风,三人攒一,大费招架,陈牧早被打落一斧,败回阵去。马武大怒,急提戟出阵,岑彭一见,便撇去二将来战马武。有游卒报与甄阜,阜急传梁邱赐曰:“岑彭独战多时,力乏矣,今当趁此密雾,大兵俺杀,可获全胜。”赐称善,遂拔营前进。岑彭见大兵卷来,乃撇了马武,一马斜刺飞入汉营,逢人便砍,杀得汉兵四散去营而逃,慢天匝地,皆是莽兵。先是伯升诸将家属,都相携欲诣宛,至是伯升姊元、弟仲,及叔父良之妻子,族兄嘉之妻子,皆遇害。文叔单马遁走,遇女弟伯姬,提上马,与共骑而奔。后来伯姬配与李通为妻。

此次大败,杀伤甚多,伯升收会兵众,还保棘阳。阖营伤妻痛子,哭声振天。忽闻南阳诛杀李通兄弟门宗六十四人,皆焚尸宛市,通父守已出长安,会甄阜上通起兵状,追回,守及守家在长安者,尽杀之。痛得李通一众,踊天躄地。又闻新野宰污池邓晨宅,焚其冢墓。文叔族兄刘祉,字巨伯,乃舂陵康侯敞之子也,兄弟相率从文叔时,甄阜收其家属系宛狱,是时祉挺身还保棘阳,甄阜尽杀其母弟妻子。众人大哭,咬牙切齿,要进兵报仇泄恨。

伯升收泪劝解一番,因私谓舂陵众曰:“今日之惨,木石伤心,若等见新市平林中情乎?多为面慰,同痛者不多人。彼见我败,意欲解去矣。勿妄动,我当取下江兵以图万全。”遂同文叔、李通,径至宜秋军壁,曰:“愿见下江一贤将,议大事。”成丹、张卬共推王常出见,伯升曰:“汉家制度,圣圣相承,天下富庶,祖宗数世,不见兵革征役之苦,厚泽及民,沦肌浃髓。独以元后故,王氏四世檀权,扰乱天下。至莽贼,诛戮忠良,满布爪牙,弑平帝,掘后陵,穷凶极恶,假造符命,以篡天位;制王田,改钱币,设六管之禁,启四夷之兵;近复征淑女,营九庙,竭民脂髓,加之惨戮。方今四海鼎沸,正奸贼丧亡之秋,凡有血气,莫不刿心剔日,思复汉仇。况缩帝室宗亲,痛明堂之不祀,逼衽席之未安者乎?前者振臂一呼,英豪环集,只以合从未就,指挥不闲,且前队之众数倍我师,致有小长安之败。然天心未尝厌汉,在事诚有可图之机。方今边境未安,青徐掣时,诚欲得足下之众,并力取宛以作根基,然后遣将,分略定陵、昆阳,以定颖川,据有洛阳,三辅不足图也。为天下除害,定千秋之业。足下其有意乎?”王常大悟曰:“常一匹夫,昧于浅近,忽闻君子大论,快若拨云雾而睹青天。乃者王莽篡弑,残虐天下,百姓思汉,故豪杰并起。今贤昆弟英姿雄概,又刘氏宗室,真我主也,敢不出身为用,辅成大功。”伯升大喜曰:“如事成,岂敢独享之哉!”遂与常深相结而去。

常还,向丹、印言之,丹、印负其众,同曰:“大丈夫既起,当各自为主,何故受人制乎?”常心独归汉,乃晓说其将帅曰:“往日成、哀衰微无嗣,故王莽得承间篡位,既有天下,而政令苛酷,积失百姓之心。民之讴吟思汉,菲一日也,故使吾属得以起势。夫民所怨者,无所去也;民所思者,天所兴也。举大事必当下顺民心,上合无意,功乃可成。若负强恃勇,触情恣欲,虽得天下,必夏失之。以秦、项之势,尚至夷灭,况今布衣相聚草泽?以此行之,灭亡之道也。今南阳诸刘,举宗起兵,观其来议事者,皆有深计大谋,王公之才,与之并合,必成大功,此天所以佑吾属也。却说王常字颜卿,颖川舞阳人,为弟报仇,亡命江夏,久之,与王凤、王匡等起兵云杜绿林中,常慷慨有大节,下江诸将,虽屈强少识,然素敬常,及闻常此言,乃皆谢曰:“无王将军,吾属几陷于不义。愿敬受教。”常即率众归汉。

人马正行,忽见迎面尘起,有数百大汉闯来。成丹迎去,大喝曰:“不知死活之徒,见大军到来,不远避,成群何往?速卸衣物,免汝残生。”只见众中一枝画戟行动,一人分众而出,背负钢鞭,随将手中戟付与从人。成丹一见,以为亭长来捕,不待开言,举枪便刺,其人一手将枪接住一扯,成丹跌下马来,急掣剑来斗,二人鞭剑往来,数合之间,剑已落地,成丹被擒。这边王常闻报,早已赶到,便问来将名姓,将何为者,其人曰:“我姓臧名宫,字君翁,颍川郏县人。少为县游徼,因见四方扰乱,亦欲自建功业,闻下江中有王颜卿者,愿往见之,以商去就。”王常不待辞毕,便去枪下马揖曰:“王常即某便是,此成将军丹也。”宫急放丹起,先向丹谢罪,然后各诉衷怀,大喜,遂同往棘阳进发,与汉军及新市、平林合。诸部齐心同力,锐气益壮。

伯升于是大飨军士,设盟约,休兵三日,分为六部,潜师夜起,袭取蓝乡。先是甄阜乘胜,留辎重于蓝乡,引精兵十万南渡潢淳水,临沘水,阻两川间为营,绝后桥,誓众曰:“不尽灭诸寇,不还渡此。”伯升得其情,于是袭蓝乡,尽获其辎重。明旦,汉兵自西南攻甄阜,下江自东南攻梁邱赐。先属付马武曰:“汝与岑彭敌,当诈败引彼远追。阜军去彭,余子不足数也。”马武领令出马。

却说是日晨早,探卒报与甄阜,汉兵夜劫蓝乡,新合下江兵,军势甚张,辎重尽去矣。阜大惊。忽报汉兵大至,马武讨战,阜急令岑彭应敌,嘱曰:“不擒马武,毋生还。”岑得令出马,见面便砍,马武提戟一拦,岑彭性起,一连几刀,如拨风骤雨,马武借势败下,落荒而走。岑彭那里肯舍,追下十余里,看看赶上,马武回头喝曰:“君然不可欺人太甚!”仰面便是一戟,两人大战,不分胜负。

话分两头,且说王常与梁邱赐交战。臧宫急欲建功,大喊曰:“我等冲阵去也。”一马冲入敌阵,横戟迅扫,近者立亡,但戟到处,便两边分开,敌卒纷纷倒地,这边成丹看得火发,一枝枪又飞人阵。两人乱扫乱刺,如入无人之境。梁邱赐见自己阵势已乱,心头一慌,被王常一枪刺死。

先是伯升见岑彭追赶马武,便挥众杀出,甄阜急令放箭,伯升连冲几次不能近,将有两个时辰。忽然王常等追杀梁邱赐败卒,如潮势压过来,将阜阵脚冲动,甄阜大惊,急捉枪出马。伯升诸人一见甄阜出来,怨气冲天,不由分说,李通兄弟及诸刘,人人上前,将阜攒住,大骂:“逆贼助莽为恶,如何亦有今日!”阜张口战栗,早被伯升一枪搠下马来,刀剑并下,顷刻尸分万断。可怜阜军十万!伯升一众家室,多被甄阜杀戮,人人痛心,恨不得一刀切下两颗头来,尽量追杀,那边却阻着潢淳水,无桥无渡,先逃到水边的,都被后来的一层层拥下水去。

岑彭被马武缠得人困马乏,又恐大军有失,只得败回。劈面遇着李轶,斗了数合,李轶败下,彭亦不赶,只望人马厚处寻杀。却遇到刘嘉当住,岑彭性起,一刀劈下,刘嘉一刀架住,说道:“君然尚欲何往?莽贼恶满,原该兴刘。今甄阜等已死,何不归汉?岂君然之明,尚不知王莽为篡弑之逆贼耶?”岑彭见四面皆是汉兵,谅来甄阜已死,不敢恋战,虚劈一刀,拍马便走。刘嘉驻马,横刀望之,顷刻不见。未知岑彭逃往何方,下卷再叙。

第十三回闹昆阳南郊哭天

却说汉兵沘水之战,斩阜、赐,覆其军。伯升乃誓众,焚积聚,破釜甑,鼓行向宛进发。次日至淯阳,恰遇严尤、陈茂,因闻阜、赐军败,引兵欲先据宛。伯升知是严尤到来,谓众将士曰:“此番交战,不比沘水之师,严尤宿将,队伍整练,未可轻进,兼须防其分兵冲突。”于是仿郑鱼丽阵,分为三军,新市众为右拒,自率下江兵为左拒,平林众居后作中军。嘱曰:“彼见我军分为二,必先趋吾左,以为吾左军动,而后分一翼以趋吾右。吾左军既斗,右军不俟彼出,先犯其中垒;彼两将俱出而后,以中军压其大营,先偏后伍,弓弩弥缝,迭进,必破尤茂矣。”分遣才定,莽军已至。严尤亲出,伯升令王常敌。正在交锋,这边马武大喊:“王莽篡贼,恶贯满盈,不尽殆其爪牙,更待何时?”提戟直入敌阵。陈茂急将阵门变开,掉枪来战马武,才五七回合,便支持不住。这边王凤、王匡、朱鲔一齐杀出,陈茂大惊,恐被攒杀,急弃阵而逃。严尤亦被臧宫及诸刘掩出,几乎被擒,弃军落荒败走。这回大胜,又斩首三千余级。乃号圣公为更始将军,伯升遂独率舂陵众,进围宛。

却说严尤、陈茂二人逃回甫阳,上本告急,王莽闻伯升名,阅奏大惧,下诏有能捕得伯升者,封为上公,食邑五万户,赐黄金十万斤。又令长安中官署及天下乡亭,皆画伯升像于埻,旦起射之。又诏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司命孔仁、兖州牧寿良、卒正王闳、扬州牧李圣,亟进所部州郡兵,迫剿青、徐盗贼。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车骑将军王巡、左队大夫王吴、亟进所部州郡兵,凡十万众,迫剿前队丑虏,皆明告以来降者不杀之信,若复迷惑不解散,则皆并力合击殄灭之矣。大司空隆新公,宗室戚属,前为虎牙将军时,东指则反虏破坏,西击则逆贼靡碎,此乃新室威宝之臣也,如黠贼不解散,将遣大司空将百万之师征伐劋绝之矣。遣七公干士隗嚣等七十二人,分行晓谕天下。嚣等既出,因逃亡焉。

伯升既至宛,只见四门紧闭,城头旗帜鲜明,枪刀密布。伯升大怒,亲仗剑执盾,向城大喝曰:“王莽以外家世权,忘恩背德,弑平帝,囚孺子,以诈伪盗汉天下,复荼毒生民。

方今人人思汉,切齿奸贼,吾以汉室宗亲,为平帝诛贼,为天下除害,所至归心,何汝弹丸之城,敢抗义师!吾尝斩甄阜于沘水,败严尤于淯阳。阜、尤之兵,甲非不多也,将非不智且勇也,然卒失其谋而丧其坚利者,何也?以所事者贼,所用者威,所谓顺天者昌,逆天者亡耳。革车匪遥,请试思之,授首屠城,后悔无及。”只听得城楼上大声曰:“伯升欲效郦生以三寸舌下齐城耶?吾知守城耳,无多词费。”伯升视之,其人长须紫面,恰是岑彭。原来岑彭那日大战,身被数创,见甄阜全军已覆,只得逃身归宛,与前队贰师严说共守宛城,伯升正欲开言,见岑彭弯弓搭箭射来,伯升勒马急退,乃分兵四面而攻打,弯石灰瓶,守城甚固,连攻数日不能下。伯升怒甚,围之,绝其采樵。

时平林、新市众,俱在淯阳。自阜、赐死后,百姓日有降者,众至十余万。众虽多而无所统一。于是诸将会议,欲立刘氏,以从人望。王常与南阳豪杰,咸归于伯升,而新市、平林诸将帅,乐放纵,惮伯升威明,而贪圣公懦弱,先其定策立之。然后使骑召伯升至,示其议。伯升曰:“诸将军幸欲尊立宗室,其德甚厚。然愚鄙之见,窃有未同。今赤眉起青、徐,众数十万,闻南阳立宗室,恐赤眉复有所立,如此必将内争,今王莽未灭而宗室相攻,是疑天下而自损权,非所以破莽也。且首兵唱号,鲜有能遂,陈胜、项籍即其事也。

眷陵去宛三百里耳,未足为功,遽自尊立,为天下准的,使后人得承吾敝,非计之善者也。今且称王以号令,若赤眉所立者贤,相率而往从之;若无所立,破莽降赤眉,然后举尊号,亦未晚也。愿各详思之。”诸将多曰:“善。”将军张卬拔剑击地曰:“疑事无功,今日之议,不得有二。”朱鲔复大声曰:“张将军之言是也。”众皆从之,遂设坛场于淯水上沙中,陈兵大会。时二月辛巳,圣公即帝位,南面立朝群臣,羞愧流汗,举手不能言。于是大赦天下,建元曰更始元年,悉拜置诸将,以族父良为国三老,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为成国上公,朱鲔大司马,伯升大司徒,陈牧大司空,余皆九卿将军,文叔为太常偏将军。由是豪杰失望,多不服云。

诸将分头循城略地,伯升攻宛,王常、刘赐循汝南,平林后部攻新野,文叔与邓晨、马武、臧宫等循颍川。一路军兵正行,忽见数十人迎军求见曰:“将军兴义兵,窃不自量,愿充行伍。”此人姓王名霸字元伯,颍川颍阳人也,父为决曹掾,霸亦少为狱吏,性慷慨,不乐吏职,其父奇之,遣西学长安,至是率宾客上谒。文叔大喜曰:“梦想贤士,其成功业,岂有二哉。”文叔循昆阳、定陵、郾,皆下之。诸豪杰皆闻风归附,棘阳马成,字郡迁,襄城傅俊,字子卫,皆有万夫不当之勇,文叔以马成为安集掾,傅俊为校尉。一路多得牛马财物,谷数十万斛,转送宛下。

莽闻光武攻下诸县,大惊,乃遣大司空王邑驰传之洛阳,与司徒王寻发众郡兵百万,号曰虎牙五威兵。命邑得专封爵,除用征诸明兵法六十三家术者。初莽招募奇技、猛士、明兵法者,或言能度水不用舟揖,连马接骑,济百万师;或言不用斗粮,服食药物,三军不饥;或言能飞一日千里,可窥敌营,莽试之,见取大鸟翮为而翼,头与身皆著毛,通引环纽,飞数百步辄堕。莽知其不可用,苟欲取其名以耀天下。至是各持图书,受器械,以备军吏,多赍珍宝,倾府库以遣邑。时有奇士巨无霸,长一丈,大十围,以为垒尉。又驱诸虎豹犀象之属,以助威武。邑至洛阳,州郡各选精兵,牧守自将定会者,四十二万人,余者在路不绝,车甲士马之盛,自古出师,未尝有也。

文叔将数千兵迎至阳关,诸将望见寻、邑兵盛,大惊,尽反走驰入昆阳,皆惶怖,优念妻孥,欲散归诸城。文叔议曰:“今兵谷既少,而外寇强大,并力击之,功庶可立,如欲分散,势无俱全。且宛城未拔,不能相救,昆阳一破,诸部亦火矣,今不同心胆共举功名,反欲守妻子财物耶?”诸将怒曰:“刘将军何敢如是?”文叔笑而起。会探马还言大兵且至城北,扎军阵数百里,不见其后。诸将惊惶无措,遽相谓曰:“更请刘将军计之。”文叔复为图画成败,诸将皆曰:“诺。”时王常别循汝南沛郡,还至昆阳,城中有八九千人。文叔乃使成国上公王凤同王常守城,至夜,自与骠骑大将军宗佻,五威将军李轶等十三骑,出城南门。时北军至城下者,且十万,文叔等几不得出。既至郾、定陵,悉发诸营兵,而诸将贪惜财货,欲分留守之。文叔曰:“今若破敌,珍宝万倍,大功可成;如为所败,首领难存,何财物之有?”众乃从。

时严尤、陈茂亦至昆阳,见寻、邑纵兵围城,进曰:“昆阳城小而坚,今尊号者在宛,且亟进大兵,宛败,昆阳自服矣。”邑曰:“吾昔以虎牙将军围翟义,坐不生得,以见责让,今将百万之众,过城而不能下,何谓耶?”遂围之数十重,列营百数,云车十余丈,瞰临城中,旗帜蔽野,埃尘连天,怔鼓之声,闻数百里。或为地道,冲撞城,积弩乱发,矢下如雨,城中负户而汲。王凤乞降,不许。严尤又曰:“归师勿遏,围城为之阙,可如兵法,令得出逃。”邑自以为功在刻漏,不听尤言。夜有星坠营中,昼有云如坏山,当营而陨,不及地尺而散。吏士皆厌伏。

六月已卯,文叔发郾、定陵兵数千人,来救昆阳,自将步骑千余,前去大军四五里而阵。寻、邑大笑曰:“此亦称寇,何足血吾刃。”于是自将万余人行阵,敕诸营皆按部毋得动,独迎与汉兵战。文叔一见,正马单刀,奔入邑阵,如入无人之境,顷刻斩首数十级而还。诸部喜曰:“刘将军平生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甚,可怪也。且复居前,请助将军。”文叔复进,臧宫戟,王霸枪,李轶铁鞭,冯孝、任光长杆刀,马武、宗佻画戟,傅俊丈二矛,并诸将校二十余人,随着冲杀,只见邑军纷纷落马,诸将胆气既壮,勇力倍增,所向披靡,杀得寻、邑队伍大乱却退。城下大军无令不敢擅离相救,听凭诸将杀个尽量。这边马成见汉将大捷,挥动数千人马,大喊:“宛下兵到矣。”时伯升拔宛已三日,而光武军中尚未得知,盖亦虚张声势云。马成驱兵掩杀,文叔顾谓诸将曰:“趁此杀将去也!”诸将大喜曰:“愿从。”文叔舞动大刀,带众冲入中坚,王寻接住厮杀,不四五合,被文叔拦腰一刀,斩为两段。诸将杀得性起,逢人便砍便刺。王凤、王常闻得喊杀连天,急登城楼一望,只见汉兵所至,如风卷残云,二人大喜,急率众开城,鼓噪而出,中外合势,震呼动天地,莽兵大溃。王巡被傅俊一矛刺寄颈后,带下马来。王霸正在厮杀,只见天神般一将赶杀,汉兵纷纷退下,却是一员步将,比骑马的还高出一头,手执铁棍,见人便打,无人敢与交手。王霸望见大惊,料是巨无霸,急斜刺一马走开,将枪用膝押住,背上取下硬弓,拽满迎转一箭射去,正中巨无霸左眼,巨无霸大怒,拔出箭,提棍如飞赶来,霸又发一箭,射中其颈,方才立住了脚,将棍倚在胸前,两手又开,似乎要拔箭。王霸谅他己无能得生矣,拍马复望人之多处杀去,王吴同李轶厮对,臧宫恰到,一戟刺去,王吴急闪,被戟枝扎住肩甲,拖下马来,李轶一鞭疾下,头颅浆迸。王邑魂飞魄散,急欲逃生,却遇马武缠住,数合之间,招架不住,谅来无可脱身,恰好严尤寻到,敌住马武。严尤又败走,追下二十余里,马武不舍,只得弃马窜入乱军中。正杀得天昏地黑,忽然大风大雷屋瓦皆飞,雨下如注,滍川涨溢,平地水深数尺。文叔急令马成、王常招集军众,分头追杀败军,百余里间,尸横遍地,走者奔殖相腾践,士卒急逃,溺死者以万数,水为不流,王邑、陈茂、严尤轻骑乘死人度水,逃得性命。光武这回大胜,杀莽兵数十万,斩上将数十员,尽获其军实、辎重、车甲、珍宝,下可胜算,杀僵栗虎豹以飨士卒。

却说光武身长七尺三寸,美须眉,大口,隆准日角,性勤稼穑。幼之长安,受《尚书》于中大夫庐江许子威,略通大义。初无大志,尝为舂陵侯家讼逋租于严尤,尤奇其貌。时宛人朱福亦为舅讼租于尤,尤止车独与光武语,不视福。光武归,戏福曰:“严公宁视卿耶?”其意似得严公一盼为荣。及严尤至昆阳,闻光武不取财物,但会兵计策,尤笑曰:“是美须盾者耶?何为乃如是。”又初至长安,见执金吾车骑甚盛,因叹曰:“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盖南阳新野人阴睦之女也,自适新野时,闻其美,心悦之,故云。至是遂娶得之,时年十九。

且说王邑大败,数日间只收集得长安勇敢数千人还洛阳,关中闻之震恐。盗贼听闻,多用汉年号。又闻汉兵言莽鸩杀平帝,莽乃会公卿以下于王路堂,开所为平帝请命金滕之策,涕泣以示群臣。又命明学男张邯称说其德及符命事,因曰:“《易》言:‘伏戎于莽,升共高陵,三岁不兴。’‘莽’,皇帝之名,‘升’,谓刘伯升,‘高陵’,谓高陵侯子翟义也。言刘伯升、翟义伏戎之兵于新皇帝世,犹殄灭不兴也。”群臣皆称万岁。

先是卫将军王涉素养道士西门君惠,君惠好天文谶记,为涉言:“星孛扫宫室,刘氏当复兴,国师公姓名是也。”涉信其言,以语大司马董忠,数俱至国师庐,语论星宿,国师不应。后涉特往,对歆涕泣言:“诚欲与公共安宗族,奈何不信涉也?”歆因为言:“天文人事,东方必成。”涉曰:“新都哀侯小被病,功显君素嗜酒,疑帝本非我家子也。董公主中军精兵,为中宫卫,伊休侯主殿中,如同心合谋,共劫持帝,东降南阳天子,可以全宗族。不然者,俱夷灭矣。

”伊休侯者,歆长子也,为侍中五官中郎将,莽素爱之。歆怨莽杀其三子,又畏大祸至,遂与涉、忠同谋,欲即发事。歆曰:“当待太白星出乃可。”董忠以司中孙伋亦典兵,复兴汲谋。汲归家颜色变,不能食。妻怪问之,语其状。妻以告弟陈邯,邯欲告之,汲惧,与邯俱言。莽遣使者分召忠等,忠方讲兵都肄,护军王咸谓忠:“谋久不发,恐有漏泄,不如遂斩使者,勒兵入。”忠不听,遂与歆、涉会省户下。莽令■恽责问,皆服。遂格杀忠,收忠宗族,以醇酰、毒药、尺白刃、丛棘俱一坑而埋之;刘歆、王涉皆自杀。歆子以素谨不知情,但免侍中郎将,更为中散大夫。莽兵师外破,大臣内叛,左右无所信,不能复远念郡国,欲呼邑与计议。邑到,以为大司马。莽优懑不能食,但饮酒啖鳆鱼,阅军书倦困,凭几寐,不复就枕矣。

一日阅报前忠武侯刘望起兵,略有汝南,严尤、陈茂既败昆阳,同往归之,望遂称尊。析人邓晔、于匡起兵南乡百余人。析宰将兵数千,屯鄡亭,备武关。晔、匡谓宰曰:“刘帝已立,君何不知命也。”宰请降,尽得其众。邓晔自称辅汉左将军,于匡右将军,拔析、丹水,攻武关,都尉朱萌降,进攻右队大夫宋纲,杀之,西拔湖。莽愈不知所出。崔发因言:“《周札》及《春秋左氏》,国有大灾,则哭以厌之,故《易》称先号陶而后笑,宜呼嗟告天以求救。”莽自知败,乃率群臣至南郊,陈其符命本末,仰天曰:“皇天既命授臣莽,何不殄灭众贼?即令臣莽非是,愿下雷霆诛臣。”莽因搏心大哭,气尽,伏而叩头。又作告天策,自陈功劳千余言。诸生小民旦夕会哭,为设餐粥。其甚悲哀,及能诵策文者,除以为郎,至五十余人,■恽领之。一日又报陇西成纪、隗崔兄弟,共劫大尹李育,以兄子隗嚣为大将军,攻杀雍州牧陈庆。莽大哭曰:“是前遣赍诏晓谕天下者耶?仁亦至此。”未知是否,下文分解。

第十四回搜渐台宛市悬首

隗嚣字季孟,天水成纪人也,少仕州郡,刘歆引用为士。莽地皇三年,遣嚣等赍诏晓谕天下,嚣见莽将败,乃亡归乡里。嚣季父崔,素豪侠,能得众,闻更始立而莽兵连败,于是乃与兄义及上邦人杨广、冀人周宗,谋起兵应汉。嚣止之曰:“兵,凶事也。宗族何辜!”崔不听,遂聚众数千人,攻平襄,杀莽镇戎大尹。而崔、广以为举事宜立主,以一众心,咸以嚣素有名,好经书,遂共推为上将军。嚣辞让不得已,曰:“诸父众贤,不量小子,必能用嚣言者,乃敢从命。”众皆曰:“诺。”

嚣既立,乃遣使聘请平陵人方望,以为军师。望至,说嚣曰:“足下欲承天顺人,辅汉而起。今立者乃在南阳,王莽尚据长安,虽欲以汉为名,其实无所受命,将何以见信于众乎?宜急立高庙,称臣奉祠,所谓神道设教,求助人神者也。且礼有损益,质文无常,削地开兆,茅茨土阶,以致其肃敬。虽未备物,神明其舍诸?”嚣从其言,遂立庙邑东,祀高祖、太宗、世宗,嚣等皆称臣,史奉壁而告。祝毕,有司穿坎于庭,牵马操刀,奉盘错𫔂,割牲而盟曰:

凡我同盟,三十一将,十有六姓,允承天道,兴辅刘宗。如怀奸虑,神明殛之,高祖、文皇、武皇,俾坠厥命,厥宗受兵,族类灭亡。

有司奉血𫔂进,护军举手揖诸将军曰:“𫔂不濡血,歃不入口,是欺神明也,厥罚如盟,”既而薶血加书,一如古礼。事毕,移檄告郡国曰:

汉复元年七月已西朔已已,上将军陇嚣、白虎将军隗崔、左将军隗义、右将军杨广、明威将军王遵、云旗将军周宗等告州牧、部监、郡卒正、连率、大尹、尹、尉队大夫、属正、属今:故新都候王莽,慢侮天地,悖道逆理,鸩杀孝平皇帝,篡夺其位。矫托天命,伪作符书,欺惑人庶,震怒上帝。反戾饰文,以为祥瑞,戏弄神祗,歌颂祸殃。楚越之竹不足以书其恶,天下昭然所共闻见。今略举大端,以喻吏民。盖天为父,地为母,祸福之应,各以事降。莽明知而冥昧触冒,不顾大忌,诡乱天术,援引史传。昔秦始皇毁坏谥法,以一二世欲至万世,而莽下三万六千岁之历,言身当尽此度,循亡秦之轨,推无穷之数,是其逆天之大罪也,分裂郡国,断绝地络,田为王田,卖买不得,规锢山泽,夺民本业,造起九庙,穷极土作。发冢河东,攻劫丘垄,此其逆地之大罪也。尊任残贼,信用奸佞,诛戮忠正,覆按口语,赤车奔驰,法冠晨夜,冤系无辜,妄族众庶。行炮恪之刑,除顺时之法,灌以醇酰,裂以五毒。政今日变,官名月易,货币岁改,吏民昏乱,不知所从,商旅穷窘,号泣市道,设为六管,增重赋敛,刻剥百姓,厚自奉养,苞苴流行,财入公辅,上下贪贿,莫相检考。民坐挟铜炭,没入钟官,徒隶殷积,数十万人,工匠饥死,长安皆臭。既乱诸夏,狂心益悖,北攻强胡,南扰劲越,西侵羌戎,东摘貊。使四境之外,并入为害,缘边之郡,江海之濒,涤地无类。故攻战之所败,苛法之所陷,饥馑之所夭,疾反之所及,以万万计。其死者则露尸不掩,生者则奔亡流散,幼孤妇女,流离系虏。此其逆人之大罪也。是故上帝哀矜,降罚于莽,妻子颠殒,还自诛刈,大臣反据,亡形已成。太司马董忠,国师刘歆,卫将军王涉,皆结谋内溃;司命孔仁,纳言严尤,秩宗陈茂,举众外降。今山东之兵,二百余万,已平齐楚,下蜀汉,定宛洛,据敖仓,守函谷,威命四布,宣风中岳,兴灭继绝,封定万国,遵高祖之旧制,修孝文之道德。有不从命,武军平之。驰使四夷,复其爵号,然后还师振旅,橐弓卧鼓,申命百姓,名安其所,庶无负子之责。

右檄数莽罪恶,万于桀纣,且无虚辞云。嚣乃勒兵十万,击杀雍州牧陈庆。将攻安定。安定大尹王向,莽从弟平阿侯谭之子也,威风能行其邦内,属县皆无叛者,嚣乃移书于向,喻以天命,反复诲示,终不从。于是进兵虏之,以徇百姓,然后行戮,安定悉降,闻长安中亦起兵诛莽,嚣遂分遣请将,徇陇西、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

且说伯升攻宛,数月不能下。城中食尽,百姓环告岑彭,彭不得外郡之息耗,思死守徒殃百姓,乃出降汉。诸将恨极,咸欲诛之,伯升在曰:“彭守宛城,职也,降以救百姓,义也,今举大事,当表义士,不如封之,以劝其后。”遂请于更始,封为归德侯。更始遂入都之。先,平林从攻新野,新野宰潘临威信素著,能得众,攻之不能下。宰登城言曰:“母恃力,但得司徒刘公一信,则自愿下耳。”及伯升军至,即开城门降。

伯升五月拔宛,六月,光武破王莽王邑,兄弟威名益甚。由是更始群臣不自安,遂共谋诛伯升,乃大会诸将,以成其计。更始取伯升宝剑视之,绣衣御史申屠建随献玉决,令早决也,更始竟不能发。及罢会,伯升勇樊宏谓伯升曰:“昔鸿门之会,范增举决以示项羽。今建此意,得无不善乎?”伯升笑而不应。初,李轶谄事更始贵将,光武深疑之,常以戒伯升曰:“此人不可与信,须防之。”又不听。伯升部将宗人刘稷,数陷阵溃围,勇冠三军。时将兵击鲁阳,闻更始立,怒曰:“本起兵图大事者,伯升兄弟也。今更始何为者耶?”更始闻而心忌之,以稷为抗威将军,稷不肯拜。更始乃与诸将陈兵数千人收稷,将诛之,伯升固争,李轶、朱鲔因劝更始并执伯升,即日遇害。有二子,建武二年,立长子章为太原王,兴为鲁王。十五年,追谥伯升为齐武王。此是后话。

光武既纳阴后,因复引兵循下颖阳,乃略父城。父城人冯异,字公孙,好读书,通《左氏春秋》《孙子兵法》,时以郡掾监五县。汉兵起,与父城长苗萌共守城。光武攻之不下,屯兵巾车乡。异间出微行视属县,为汉兵所执。时异从兄孝及同郡丁、吕晏并从光武,因共荐异,得召见。异曰:“异一夫之用,不足为强弱。有老母在城中,愿归据五城,以效功报德。”光武大喜。异归,谓苗萌曰:“今诸将皆壮士屈起,多暴横;独有刘将军所到不虏掠。观其言语举止,非庸人也,可以归身。”苗萌曰:“死生同命,敬从子计。”

会传伯升为更始所害,光武大惊,随笑曰:“吾尝谓伯升性刚,不可涉世,果遂至此。君臣之间,岂同草莽,可自任其天性耶?”语毕,无悲容。诸将大怒曰:“更始何人哉!惟知伏草莽中,掳掠人财物,劫人妇女者耳。微将军兄弟,犹在绿林丛薮中,不为严公所诛戮,亦云幸矣,何有今日!刘司徒以国贼未灭,谦退未遑,听彼侈然而称帝,不知感愧,反敢嫉贤妒功。至此无知贼子,将置将军于何地?彼朱鲔者,贼性未除,李轶尤谄佞反复小人,不尽寸斫之,不足以舒人意。请助将军擒此数贼,不须昆阳城下半功也。”光武大怒曰:“更始既立,则名分所在,谁敢顾私?报复相寻,天下安有宁日?若辈敢造反,请先试吾头。”吓得众人低头不语而退。

少间,臧宫请私见,宫入,见光武捶胸饮泣,半晌哽咽不能言。宫再三吊慰,乃曰:“今事未成,两兄俱丧。秀幼孤,何以独生哉!”宫曰:“死者不能复生,谗贼终当自败。方今王莽未败,诚恐自攻有误,贼人未有不大笑也。”宫曰:“然则请宛将如何?”曰:“以释其猜忌耳。”宫曰:“设若变,思虑之。”光武曰:“得君翁等相随,虽百万军何惧。况吾以兵往,子但秘之勿泄。”遂起行。

先颍阳县吏祭遵往进见,光武爱其容仪,署为门下史。遵字弟孙,颖阳人。少好经书,家富给,而遵恭俭,丧母,负土起坟,尝为部吏所侵,结客杀之。初县中以其柔也,既而皆惮焉。时马成已调宁郏令,王霸以父年老,念之,还休乡里,从行者只臧宫、傅俊、任光、丁、吕宴、祭遵、冯孝、铫期等十余人,铫期字次况,颍川郏人也,长八尺二寸,容貌绝异,矜严有威。父猛为桂阳太守,卒,期服丧三年,乡里称之。光武闻期志义,召署贼曹掾。既至,宛城司徒官属朱祐等迎吊光武,光武难交私语,深引过而已,不自伐昆阳之功,又不敢为伯升服丧,饮食言笑如平常。更始以是自惭,拜光武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

更始乃遣定国上公王匡攻洛阳,西屏大将军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武关,三辅震动。

是时海内豪杰闻汉破莽兵百万于昆阳,翕然响应,皆杀其牧守,自称将军,用汉年号,以待诏命。旬月之间,遍于天下。莽大怖恐,拜将军九人,皆以虎为号,号曰九虎,将北军精兵数万人东出,而纳其妻子于宫中,以为质。时省中黄金万斤者为一匮,尚有六十匮,黄门、钧盾、臧府、中尚方处处各有数匮,长乐御府、中御府及都内、平准帑藏钱帛珠王财物甚众,莽殊爱惜之,赐九虎人四千钱。众重怨,无斗意。九虎至华阴,遇于匡领数千人拦住挑战,破其一部。邓晔却将二万余人从阌乡南出枣街,又北抄九虎后击之。六虎败走,内二人诣阙归死,莽杀之,四人遂逃亡。其三虎收散卒保京师仓。

汉兵至,邓晔开武关迎之,李松遂将二千余人至湖,与晔等共攻京师仓,未下。晔乃以宏农掾王宪为校尉,将数百人北度渭,入左冯翊界,降城略地。李松遣偏将军韩臣等径西至新丰,与莽波水将军战,波水败走,韩臣等追奔,遂至长门宫。王宪北至频阳,所过迎降大姓,栎阳申砀,下邦王大,皆率众随宪。县严春,茂陵董喜,蓝田王孟,槐里汝臣,盩厔王扶,阳陵严本,杜陵屠门少之属,众皆数千人,假号称汉将。

时李松、邓晔以为京师小小仓尚未能下,何况长安城,当须更始帝大兵到。即引军至华阴,造攻城具以待。而长安旁兵四会城下,闻天水隗氏兵方到,皆争欲先入城,贪立大功囟掠之利。莽遣使者分赦城中请狱囚徒,皆授兵器,杀猪饮其血,与誓曰:“有不为新室者,社鬼记之。”史湛将领,度渭桥,皆走散。谌空还。众兵发掘莽妻子父祖冢,烧其棺椁及九庙、明堂、辟雍,火照城中。或谓莽曰:“城中卒,东方人,不可信。”莽更发越骑士为卫,门置六百人,各一校尉。

十月戊申朔,兵从宣平城门人,民间所谓都门也。张邯巡行城门,逢兵见杀,王邑、王林、■恽等,分将兵距击北阙下。汉兵贪获莽得封,力战者,七百余人。会日暮,官府邸第尽奔亡。

二日己酉,城中少年朱弟、张鱼等,恐见囟掠,趋呼相和,烧作室门,斧敬法阔,大呼曰:“反虏王莽,何不出降。”火及掖庭承明,黄皇室主所居也,室主焚死。莽避火宣室前殿,火辄随之,宫人妇女啼呼曰:“当奈何。”时莽绀袀服,带玺韨,持虞帝匕首,天文郎按拭于前,日时加某,莽旋席随斗柄而坐曰:“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莽时不食,少气困极矣。

三日庚戌,晨旦,群臣抉掖莽,自前殿南下椒除,西出白虎门,就车之渐台,欲阻池水。犹抱持符命、威斗,公卿大夫、侍中、黄门郎从官尚千余人随之。王邑昼夜战,疲极,士死伤略尽,驰入宫,展转至渐台守莽。军众入殿中,呼曰:“反虏王莽安在?”有美人出房曰:“在渐台。”众兵追至,围数百重。台上亦备弓弩,稍稍夭尽,无以复纳,则短兵接战,王邑■恽等战死,莽入室。下时,众兵上台,王揖、赵博、苗沂、唐尊、王盛、王参等皆死台上。商人杜吴杀莽,取其缓,校尉东海公宾就,故大行治礼,识天子绶,因问吴绶主所在,曰:“室中西北贩间。”就趋往斩其首,军人分裂莽身,支节肌骨,数十人脔切分之。公宾就持莽首诣王宪。宪自称汉大将军,城中兵数十万属焉。止宿东官,妻莽后宫,乘其车服。

六日癸丑,李松、邓晔入长安,赵萌、申屠建亦至。以王宪得玺绶不辄上,多挟宫女,建天子鼓旗,收斩之。传莽首诣宛,更始悬其首于市,百姓共掷击之,或切食其舌。

是月,拔洛阳,生缚王匡、哀章,至,皆斩之。先严尤、陈茂降刘望,望以严尤为大司马,陈茂为丞相。十月,遣奋威大将军刘信击杀望,并诛严尤、陈茂。岑彭从朱鲔击扬州,格杀李圣,孔仁将其众降。天下悉归汉矣。更始将都洛阳,以光武行司隶校尉,使前整修宫府,于是置僚属,作文移,从事司察,一如旧章。更始定都,遂以刘赐为丞相。

却说申屠建尝事崔发学《诗》,建入长安,发投降见建,犹时时称说符命,建恐惑众,送发诣丞相府。刘赐问曰:“汝莽所封说符侯也,新井、石午等事,果天告帝符,抑亦人为之?”发不语,赐曰:“汝以善解说符命取封侯,今不直对,先断汝舌。”左右擒倒,毁其齿,发急曰:“大抵皆取富贵者所为耳!一时附和,实繁有徒,人皆为之,吾敢不为耶?”赐曰:“然则莽起九庙时,莽与汝富贵已极,汝与张邯何复谀之,以为宜崇其制度,令万世后无以复加,糜有用之财,死无辜之众,徒竭肌髓,无益名,亦乐为之,又何意也?世间诸佞小人,侮圣人之言,为斯文之玷,若谷永、张禹、杨雄、孔光之徒,生用不荣,死犹遗臭,今刘歆、哀章、张邯等,已就诛戮,死将及汝,鬼如有灵,为问永、禹、雄、光等曰:‘宠禄几时,富贵安在?’虽汉室当衰,故有妖孽,然汝与数辈,皆号为儒者,死或有灵,亦知愧悔否?”发大哭,叩头乞命。赐曰:“天地之大,何难容汝?但汝素有虚名,为德之贼,不斩汝,恐小人得生,又将逞其故态,摇唇鼓舌,以惑天下,且令人谓谗佞竟无惨报,殊不足以示后世也。”遂拖赴市曹行戮。史谌、王延、王林、赵闳亦降而见杀。

初,诸假号兵人人望封侯。申屠建既斩王宪,又扬言三辅人大黠,共杀其主,于是吏民惶恐,皆哄去属县屯聚,建等不能下。乃传送乘舆服御,又遣中黄与从官,奉迎迁都。二年二月,更始自洛阳而西。时三辅吏士东迎更始,见诸将过,皆冠帻而服妇人衣,诸于绣裾,莫不笑之。时有知者,以为服之不中,身之灾也,恐祸及,奔入边郡避之。及见司隶僚属,皆欢喜不自胜,老吏或垂涕曰: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由是识者皆属心焉。更始到长安,下诏大赦,非王莽子,他皆除其罪。故王氏宗族得全,三辅悉平。

初,王莽败,唯未央宫被焚,其余宫馆一无所毁,宫女数千,备列后庭,自钟鼓、帷帐、舆辇、器服、太仓、武库、官府、市里,不改于旧。更始居长乐宫,升前殿,郎吏以次列庭中。更始羞作,府首刮席,不敢视。诸将后至者,更始问:“掳掠得几何?”左右待官皆宫省久吏,各惊相视。李松与赵萌说更始,宜悉王诸功臣,朱鲔争之,以为高祖约非刘氏不王。更始乃先封宗室,太常将军刘祉为定陶王,刘赐为宛王,刘庆为燕王,刘歙为元氏王,大将军刘嘉为汉中王,刘信为汝阴王,王匡为比阳王,王凤为宜城王,朱鲔为胶东王,卫尉大将军张印为淮阳王,廷尉大将军王常为邓王,执金吾大将军廖湛为穰王,申屠建为平氏王,尚书胡殷为随王,柱天大将军李通为西平王,五威中郎将李轶为舞阴王,水衡大将军成丹为襄邑王,大司空陈牧为阴平王,骠骑大将军宗佻为颍阴王,尹尊为郾王。唯朱鲔辞曰:“臣非刘宗,不敢干典。”遂让不受。乃徙鲔为左大司马,刘赐为前大司马,使与李轶、李通、王常等镇抚关东。以李松为丞相,赵萌为右大司马,共秉内任。

更始欲令亲近大将循河北,未知所使,刘赐言:“诸家子独有文叔可用。”大司马朱鲔等以为不可。更始疑不决,赐深劝之,乃拜光武为破虏将军,行大司马事,待节北渡河,镇慰州郡。未知如何,下文再叙。

第十五回渡滹沱神人指路

光武既渡河而北,所到部县,辄见二千石、长吏、三老、官属、下至佐史,考察黜陟,如州牧行部事。辄平遣囚徒,除王莽苛政,复汉官名。吏人喜悦,争持牛酒迎劳。

进至邯郸,故赵缨王子林,说光武曰:“赤眉今在河东,但决水灌之,百万之众可使为鱼。”光武不答,去之真定。林于是乃诈以卜者王郎为成帝子子舆,立郎为天子,都邯郸。王郎一名昌,邯郸人,素为卜相,略明星历,常以为河北有天子气。刘林好奇数任侠,于赵魏间多通豪猾,而郎与之亲善。初王莽篡位时,长安有自称成帝子子舆者,莽杀之,郎缘是诈称真子舆,扇惑燕赵间。林等疑惑,会说光武不用,乃与赵国大豪李育、张参等通谋,规共立郎。时传闻赤眉将渡河,林等因此宣言“赤眉当立刘子舆”,以观众心,百姓多信之。林等遂率车骑数百晨入邯郸城,止于故赵王宫,立郎为天子,林为丞相,李育为大司马,张参为大将军。分遣将帅,循下幽、冀,移檄州郡曰:

制诏部刺史、郡太守曰:朕孝成皇帝子子舆也。昔遭赵氏之祸,因以王莽篡杀,赖知命者,将护朕躬,解刑河滨,削迹赵魏。王莽窃位,获罪于天,天命佑汉,故使东郡太守翟义,严乡侯刘信,拥兵征讨,出入胡汉。普天率上,知朕隐在人间。南岳诸刘,为其先驱。朕仰观天文,乃兴于斯,以今月壬辰即位赵宫。休气熏蒸,应时获雨。盖闻为国,子之袭父,古今不易。刘圣公未知朕,故且持帝号。诸兴义兵,咸以助朕,皆当裂土,享祚子孙,已诏圣公及翟太守,亟与功臣诣行在所。疑刺史二千石,皆圣公所置,未睹朕之沉滞,或不识去就,强者负力,弱者惶惑。今元元创痍,已过半矣,朕甚悼焉。故遣使者,班下诏书。

郎以百姓思汉,既多言翟义不死,故诈称之,以称人望,于是赵国以北,辽东以西,皆从风而靡。

初光武北渡,只带颍川兵千余人,相从诸将有铫期、祭遵、朱祐、冯异。先是光武还宛,异仍守父城,更始诸将攻父城者,前后十余辈,异坚守不下。及光武为司隶校尉,道径父城,异等即开门奉牛酒迎。光武署异为主簿,苗萌为从事,从至洛阳。时王霸在颍阳,闻光武过颍,请其父,愿从。

父曰:“吾老矣,不任军旅,汝往勉之。”光武既为大司马,以朱祐为护军,霸为功曹令史。先宾客从霸者数十人,至是稍稍引去。光武谓霸曰:“颍川从我者皆逝,而子独留,当努力,疾风知劲草。”又有杜茂者,字诸公,南阳冠军人,闻光武义,来归。马成先为光武安集椽,后调守郏令,间光武讨河北,即弃官,步负追及随征。

却说光武自伯升之败,不敢显其悲戚,每独居,辄不御酒肉,枕席间,泪痕狼籍。独冯异察知,尝叩头宽譬哀情,光武止之曰:“卿勿妄言。”异复因间进曰:“天下同苦王氏,思汉久矣。今更始诸将,从横暴虐,所至虏掠,百姓失望,无所依戴。今公专命方面,施行恩德,夫有桀纣之乱,乃见汤武之功,人久饥渴,易为充饱。宜急分遣官属,循行郡县,理冤结,布惠泽。”光武深纳其言。至邯郸,遂遣异与铫期,乘传扶循属县,录因徒,存鳏寡,亡命自诣者除其罪,阴条二千石长吏同心及不附者上之。

邓禹字仲华,南阳新野人也,年十三,能诵诗,受业长安。时光武游学京师,禹年虽幼,而见光武知非常人,遂相亲附。数年归家。及汉兵起,更始立,豪桀多荐举禹,禹不肯从。及闻光武安集河北,即杖策北渡,追及于邺。光武见之甚欢,谓曰:“我得专封拜,生远来,宁欲仕乎?”禹曰:“不愿也。”光武曰:“然则欲何为?”禹曰:“但愿明公威德加于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于竹帛耳。”光武笑,因留宿与闲语。禹进说曰:“更始虽都关西,今山东未安,赤眉、青犊之属,动以万数,三辅假号者,往往群聚,更始既未有所挫,又不自听断,诸将皆庸人屈起,志在财帛,争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虑远图,欲尊主安民者也。四方分崩离析,形势可见。明公虽建藩辅之功,犹恐无所成立。于今之计,莫如延揽英雄,务悦民心,立高祖之业,救万民之命,以公而虑天下,不足定也。”光武大悦,因令左右号禹曰“邓将军”,常宿止于中,与定计议。忽报傅俊到,光武曰:“傅子卫已归颍川,今亦为吾来耶。”初光武循襄城,俊以县亭长迎军,拜为校尉,襄城收其母弟宗族,皆灭之。及从破王寻后,又别击京、密,破之,乃遣归颍川,收葬家属。及上谒,使将颍川兵。于是大众花行,行至下曲阳,和成卒正邳彤举城降,复以为太守,彤字伟君,信都人,父吉为辽西太守。王莽分巨鹿为和成郡,居下曲阳,以彤为卒正也,光武留止数日,忽报有骑都尉至,光武惊疑,延入,其人姓耿名纯,字伯山,巨鹿宋子人也,父艾为王莽济平尹。纯学于长安,王莽败,更始使舞阴王李轶降诸郡国,纯父艾降,还为济南太守。时李轶兄弟用事专制方面,宾客游说者甚众,纯连求谒不得通,久之乃得见,说轶曰:“大王以龙虎之姿,遭风云之时,奋迅拔起,期月之间,兄弟称王,而德信不闻于士民,功劳未施于百姓,宠禄暴兴,此智者之所忌也。兢兢自危,犹俱不终,而况沛然自足,可以成功者乎?”轶奇之,且以其巨鹿大姓,乃承制拜为骑都尉,授以节,令安集赵、魏。闻光武至,即谒见,光武深接之。纯退,见官属将兵法度不与他将同,遂求自结纳,献马及缣帛数百疋。光武乃留纯于邯郸,率众北至中山。

闻王郎兵起,众将佐请回击邯郸,光武曰:“诈伪焉能成事,但彼新盛未可与争锋也。”乃北循蓟。忽王郎移檄至,其大略云:

朕孝平皇帝之子,遭王莽之乱,间关尘土。今天下思汉,朕以帝子,承业继兴,即位邯郸,上顺天心,下从民望,故檄书所至,无不从风归顺。汝以南阳宗室,早奋义戈,昆阳一战,野功允著,朕甚嘉之,即封以南阳十万户,世辅王家。已移檄圣公,修整宫府,汝当助朕扫清寰宇,复朕旧基,无得瞻循。”云云。

光武笑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忽报故广阳王子刘接,起兵蓟中,以应王郎。光武大惊。又城中扰乱,言邯郸使者方到,二千石以下,皆出迎。于是急趣驾出,百姓聚观,喧呼满道,遮路不得行众中。铫期性起,睁圆环眼,倒竖虎须,奋就加鞭,突出众前,大呼曰:“跸!”声如霹雳,众皆披靡,及至城门,门已闭,攻之得出。光武欲南还,狼狈不知所向,传闻信都独为汉拒邯郸兵,乃驰赴之。正行,忽见尘头大起,一枝人马迎面而来。光武叹曰:“后有追兵,前复无路,奈何!”不知何处人马,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循巨鹿将佐归心

却说光武大队正往信都进发,遇一标人马拦路,铫期急提戟策马迎去,原来却是邳彤遣来的。王郎使其将循地至和成,彤坚守不下。闻光武自蓟还,欲至信都,乃先使五官椽张万,督邮尹绥,选精骑二千余疋,缘路迎光武军。遂同之信都。信都太守乃是任光,初从光武破王寻、王邑,更始至洛阳,以光为信都太守。王郎起,郡国皆降之,光独不肯,乃与都尉李忠、信都令万修、功曹阮况、五官掾郭唐等同心固守。扶柳县廷掾持王郎檄诣府白光,光怒斩之,悬其头于市,以徇百姓,发精兵四千人守城。光等独守孤城无援,常恐不能全,闻光武至,大喜,吏民皆称万岁,即时开门,与李忠、万修率官属迎谒。光武入传舍时,邳彤亦至。

光武虽得二郡之助,而兵众未合。议者多言可因信都兵,相送西还长安。彤曰:“议者之言皆非也。吏民歌吟思汉久矣,故更始举尊号而天下响应,三辅清官除道以迎之;一夫荷戟大呼,则千里之将无不捐城遁逃,虏伏请降。自上古以来,亦未有感物动民,其如此者也。又卜者王郎,假名因势,驱集乌合之众,遂震燕赵之地。况明公奋二郡之兵,扬响应之威,以攻则何城不克,以战则何军不服。今释此而归,岂徒空失河北,必更惊动三辅,堕损威重,非计之得者也。若明公无复攻伐之意,则虽信都之兵,犹难会也。何者?明公既西,则邯郸城民不肯捐父母,背城主而千里送公,其离散亡逃,可必也。”光武喜曰:“伟君之言良善。但今势力虚弱,欲入城头子路、力子都兵中,何如耶?”任光曰:“不可。”光武曰:“卿兵少如何?”光曰:“可募发奔命,出攻傍县,若不降者,恣听掠之。人贪财物,则兵可招而致也。”光武从之,即日拜彤为后大将军、和成太守如故,拜光为左大将军,封武成侯,留南阳宗广领信都太守事,使光将兵从。彤兵居前,光乃多作檄文曰:“大司马刘公,将城头子路、力子都兵百万众,从东方来击诸反虏。”遣骑驰至巨鹿界中。吏民得檄,传相告语。邳彤先至堂阳,堂阳已反,属王郎矣。彤使张万、尹绥先晓譬吏民,光武与光等投暮入堂阳界,使骑各持炬火,弥满泽中,光炎烛天地,举城莫不震恐畏怖,其夜即降。旬日之间,兵众大盛,光武叹曰:“前日出蓟,得公孙豆粥,渡滹沱,赖元伯机权。今复得诸公相助,殆天不欲亡我也。”

初,光武自蓟东南驰,晨夜草舍,至饶阳无萎亭。时天寒烈,众皆饥疲,冯异觅得豆粥进上。明旦,光武谓诸将曰:“昨得公孙豆粥,饥寒俱解。”及至南宫,遇大风雨,光武引车入道傍空舍,异抱薪,邓禹燕火,光武对灶燎衣,异复进麦饭、菟肩。时传闻王郎兵已追至,从者皆恐,及滹沱河,候吏还白:“河水流澌,无船不可济。”众益惧。令王霸往视之,霸恐惊众,又欲且前,水阻,追兵至合得众士死力以胜敌,还即诡曰:“冰坚可渡。”官属皆喜。光武笑曰:“候吏果妄语也。”遂前。比至河,河冰亦合,乃令霸以沙布冰以渡,未毕数骑而冰解。光武谓霸曰:“安吾众得济免者,卿之力也。”霸谢曰:“此明公至德,神灵之祐,虽武王白鱼之应,无以加此。”光武谓官属曰:“王霸权以济事,殆天瑞也。”以为军正,爵关内侯。

汉中王刘嘉有一位上将,姓贾名复,字君文,南阳冠军人也。少好学,习《尚书》,事舞阴李生。李生奇之,谓门人曰:“贾君之容貌志气如此,而勤于学,将相之器也。”莽末,下江、新市兵起,复亦聚众数百人于羽山,自号将军。

更始立,乃将其众归刘嘉,以为校尉。复见更始政乱,诸将放纵,乃说嘉曰:“臣闻图尧舜之事而不能至者,汤武是也;图汤武之事而不能至者,桓文是也;图桓文之事而不能至者,六国是也;定六国之规,欲安守之而不能至者,亡六国是也。今汉室中兴,大王以亲戚为股肱,天下未定而安守所保,所保得无不可保乎?”嘉曰:“卿言大,非吾任也。大司马刘公在河北,但持我书在。”复遂辞嘉受书,北渡河。嘉又荐长史陈俊,亦以书遣诸河北,俊字子昭,南阳西鄂人了。光武以俊为安集掾,署复为破虏将军,解左骖以赐之。时官属以复后来而好陵折等辈,共白欲以调补鄗尉,光武曰:“贾君有折冲千里之威,方任以重,勿以擅除。”

邓晨时为常山太守,闲行至巨鹿会光武,自请从击邯郸,光武曰:“伟卿以一身从我,不如以一郡为我北道主人。”乃遣晨归郡。后光武追铜马、高湖群贼于冀州,晨发积射土千人,又遣委输粮饷给军不绝。

却说王郎起邯郸,举尊号时,欲收耿纯。纯持节与从吏夜遁出城,驻节道中,诏取行者车马得数十,驰归宋子,与从昆弟䜣、宿、植共率宗族宾客二千余人,奉迎于育县。时众稍合,乃使邓禹别攻乐阳,李忠攻苦陉,冯异别收河间兵。铫期、傅宽、吕宴俱属邓禹,分循旁县。又发房子兵。禹以期为能,独拜偏将军。

王郎遣将攻信都,时玉郎势大,响应者众,信都大姓马宠等,开城纳王郎将,收太守宗广及李忠母妻,而令忠亲属招呼忠。时马宠弟从忠为校尉,忠即时召见,责数以背恩反城,因格杀之。诸将惊曰:“家属在人手中,而杀其弟,何猛也?”忠曰:“纵贼不诛,是二心也。”光武闻而美之,谓忠曰:“今吾兵已成矣。将军可归救老母妻子,自募吏民能得家属者,赐钱千万,来从我取。”忠曰:“明公大恩,思得效命,诚不敢内顾宗亲。”光武乃使任光将兵救信都,光兵于道散,降王郎,无功而还。会更始遣振威将军马武与尚书令谢躬,共攻王郎,乃破信都。忠家属得全。光武因使忠还行太守事,收郡中大姓附邯郸者,诛杀数百人。及任光归郡,忠乃还复为都尉。光武徇巨鹿,昌城人刘植开城迎,光武曰:“子何人也?”曰:“刘植,字伯先,昌城人。天下苦王氏久矣,今汉室中兴,王郎一卜者,亦思诈起,以梗天命,郡县不察,竟从风而靡。植闻明公威德,故率宗族宾客据此城以待。”因命弟喜、从兄歆出见。光武大喜,以植为骁骑将军,喜、歆偏将军,皆为列侯。忽报真定王刘扬,起兵以附王郎,众十余万,光武即欲进讨,植曰:“彼未知王郎之诈耳。请先往说之。”光武至,扬出迎,相见甚欢。因留真定,纳郭皇后,即扬之甥也。光武于是北降下曲阳,复北击中山,拔卢奴,所过发奔命兵,移檄边部,共击邯郸,郡县还复响应。南击新市、真定、元氏、房子,皆下之。因入扬界。

时王郎大将李育屯柏人。汉兵不知而进,前部偏将朱浮、邓禹为育所破,辎重尽失。光武在后闻之,急前收浮、禹散卒,追至郭门。李育回马来战,被光武接连几刀,劈得招架不及。后面一班战将俱到,李育急逃入城,将城谨闭,落后宾卒尽被杀死,尽得其所获。因率众四面攻打,数日不能下。邓禹进曰:“小城何烦旷时日,不如引兵拔广阿也。”光武曰:“正合我意。”未知如何,下卷再为分说。

第十七回诛王郎邓禹入关

且说自古地气大抵随天运而转,而人事应焉,所谓人杰地灵。观汉室中兴,将帅大半皆出南阳,所谓从龙而起,天之生材,非偶然也。今再说一位豪杰,亦是宛人,姓吴名汉,字子颜,家贫,给事县为亭长。王莽未,以宾客犯法,乃亡命至渔阳。以乏资用,贩马为业,往来燕蓟间,所至皆交结豪杰。更始立,使使者韩鸿循河北,或谓鸿曰:“吴子颜,奇士也,可以计事。”鸿召见汉,甚悦之,遂承制拜为安乐令。

会王郎起,北州扰惑。汉素闻光武长者,独欲归心,乃往说太守彭宠。宠亦宛人,字伯通,父宏哀帝时为渔阳太守,伟容貌,能饮饭,有威于边。王莽居摄,诛不附已者,宏与何武、鲍宣并遇害。宠少为郡吏,地皇中,为大司空士,从王邑东拒汉军,到洛阳,闻同产弟在汉兵中,惧诛,与吴汉同亡至渔阳。鸿与宠乡间故人,相见欢甚,即拜宠偏将军,行渔阳太守事。及光武至蓟,以书招宠,宠具牛酒,将上谒,会王郎遣将循渔阳、上谷,急欲发其兵,官属疑惑,多欲从之。适吴汉至,曰:“渔阳、上谷突骑,天下所闻也。君何不合二郡精锐,附刘公击邯郸,此一时之功也。”宠以为然,而其时欲附王郎者众,宠不能夺。汉乃辞出,止外亭坐,念宠意虽从而才不能决众,须以计诈之,以祛众惑。方沉思,望见道中有一人似儒生者,汉使人召之,问以所闻。生因言刘公所过,为郡县所归;邯郸举尊号者,实非刘氏。汉大喜,即诈为光武书,移檄渔阳。使生赍以诣宠,令具以所闻告之。汉邀盖延随后入见,宠喜示以来檄。盖延渔阳人,字巨卿,身长八尺,常弯三百斤弓,边俗尚勇力,而延以气闻。历为列掾、州从事,所在职办。宠召署营尉,行护军,正议发兵方略,狐奴令王梁亦到,梁字君严,渔阳安阳人也。宠于是发步骑三千人,以吴汉行长史,及都尉严宣、护军盖延、狐奴令王梁,与上谷军合而南。

上谷太守耿况,字侠游,以明经为郎,后为朔调连率。及王莽败,更始立,诸将略地者,前后多擅威权,辄改易守令。况自以莽之所置,怀不自安,遣其子奉奏诣更始,因赍贡献以求自固。况子名弇,字伯昭,少学《诗》、《礼》,明锐有权谋,常见郡尉试骑士,建旗鼓,肄驰射,由是好将帅之事。时年二十一。奉命至宋子,会王郎起兵邯郸,弇从吏孙仓、卫包于道共谋曰:“刘子舆成帝正统,舍此不归,远行安之?”弇按剑曰:“子舆弊贼,卒为降虏耳。我至长安,与国家陈渔阳、上谷兵马之用,还出太原、代郡,反复数十日,归发突骑以辚乌合之众,如摧枯折腐耳。观公不识去就,族灭不久也。”仓、包不从,遂亡降王郎。弇道闻光武在卢奴,乃驰北上谒,光武留署门下吏。弇因说护军朱祐求归,发兵以定邯郸,光武笑曰:“小儿曹乃有大意哉!”因数召见加恩慰。弇还檄与况,陈光武威德,自嫌年少,恐不见信,宜自来。弇因从光武至蓟。闻邯郸兵方到,光武欲南归,召官属议,弇曰:“今从南来,不可南行。渔阳太守彭宠,公之邑人,上谷太守即弇父也,发此两郡,控弦万骑,邯郸不足虑也。”光武官属腹心皆不肯,曰:“死尚南首,奈何北行入襄中。”光武指弇曰:“是我北道主人也。”会城中扰乱,官吏争出城迎郎兵,光武众夺城出,辎重皆遮绝。弇归,主人食未已,闻乱奔出,城已闭,弇急以马与城门亭长,乃得出,走昌平就况。

先况得弇书,檄召功曹寇恂计议,恂曰:“邯郸拔起,难可信向。昔王莽时,所难独有刘伯升耳。今闻大司马刘公,伯升母弟,尊贤下士,士多归之,诚可攀附。”况曰:“邯郸方盛,力不能独拒,如何?”恂对曰:“今上谷完实,控弦万骑,举大郡之资,可以详择去就。恂请东约渔阳,齐心合众,邯郸不足图也。”况然之。乃遣恂到渔阳,结谋彭宠。还至昌平,适王郎遣将循上谷,恂袭击之,杀使者,夺其军。弇亦至。况发突骑二千疋,步兵千人,使长史景丹与子弇及寇恂将之,与渔阳兵合军而南,所过击斩王郎将帅。大将赵闳守蓟,攻之不下,吴汉曰:“诸公尽引而南,吾独留此,定斩闳也。”汉以五百人伏,闳见撤围去,果引军出城掩杀,吴汉突出,遂诛赵闳,降其众于路。斩王郎大将九卿校尉以下四百余级,得印绶百二十五,节二,斩首三万级,定涿郡、中山、巨鹿、清河、河间,凡二十二县。

时光武已拔广阿,将攻王郎,传闻王郎已发渔阳、上谷兵来,急召众计议。忽候骑飞报,有大兵杀来,捷如风雨,不知何处人马。光武急登城,勒兵在西门楼上。数将已及城下,光武问曰:“若辈是何等兵?”下对曰:“上谷、渔阳兵也。”又问:“为谁来乎?”曰:“为刘公。”光武大喜,开城请人,同引见。光武笑曰:“邯郸将帅数言我发渔阳、上谷兵,吾聊应言然。何意二郡果为吾来。当与上大夫共此功名耳。”乃皆以为偏将军,使各令其兵。加况大将军、兴义侯,彭宠大将军、建忠侯,因大飨士卒,人人劳勉,恩意甚备。俱从击邯郸。

至鄗,光武止传舍。鄗大姓苏公反城,开门纳王郎将李恽,耿纯先觉知,将兵逆与挥战,大破斩之。遂攻柏人,不下。议看以为守柏人,小如定巨鹿。乃引兵东北,围巨鹿。郎守将王饶据城,连攻月余,不克。郎遣大将倪宏、刘奉率数万人救巨鹿。光武逆战于南■。宏等冲来,势不可当,朱祐着伤,退。景丹突骑恰到,纵击,大破之,追奔十余里,斩首数千级,伤者纵横。丹还,光武谓曰:“吾闻突骑为天下精兵,今乃见其战,乐可言耶?”乃率众复攻巨鹿。而王饶正出兵应倪宏,恰遇铫期,期便独冲阵,所向披靡,手杀五十余人。期被创中额,正帻复战,后军至,遂大破之。饶奔入城,众复围城。耿纯进说曰:“久守王饶,士众疲敝,不如及大兵精锐,进攻邯郸。若诛王郎,王饶不战自服矣。”光武曰:“善。”乃留将军邓满守巨鹿,而进军邯郸,屯其郭北门。

郎连次出战不利,乃使其谏议大夫杜威,持节请降,威曰:“郎实成帝遗体。”光武曰:“使成帝复生,天下不可得,况诈子舆者乎?”威请求万户侯,光武曰:“顾得全身可矣。”威曰:“邯郸虽鄙,并力固守,尚旷日月。终不君臣相率,但全身而已。”遂辞而去。因急攻之,二十余日,郎少傅李立为反间计,开城纳汉兵,遂拔邯郸。郎夜亡走,王霸觉,独骑追斩之,得玺绶,还报功,封王乡侯。时更始二年五月也。及收王郎文书,得吏人与郎交关谤毁者数千章。光武不视,会齐诸将军,尽焚之,曰:“令反侧子自安。”复大飨将士,封邳彤武义俟,盖延号建功侯,吴汉号建策侯,贾复迁都护将军,万修拜右将军,朱祐偏将军,王梁关内侯,冯异应侯,铫期拜虎牙大将军,以岑彭为刺奸大将军。彭先迁颍川太守,会舂陵刘茂起兵,略下颍川,彭不得之官,乃与麾下数百人,从河内太守韩歆。歆降光武,以为邓禹军师。彭从平河北,授节,使督察诸营。

铫期因间说光武曰:“河北之地,界接边塞,人习兵战,号为精勇。今更始失政,大统危殆,海内无所归往。明公据河山之固,拥精锐之众,以顺万人思汉之心,则天下谁敢不从。”光武笑曰:“卿欲遂前跸耶?”光武舍城楼上,披与地图,指示邓禹曰:“天下郡国如是,今始得其一。子前言天下不足定,何也?”禹曰:“方今海内淆乱,人思明君,犹赤子之幕慈母。古之兴者,在德厚薄,不以大小也。”

初,更始遣尚书令谢躬,率六将军攻王郎,不能下。会光武至,遂定邯郸。而躬裨将虏掠不相承禀,光武深忌之。虽俱在邯郸,遂分城而处,然每有以慰安之。躬勤于职事,光武常称曰:“谢尚书真吏也。”一日请躬及马武等置酒高会,因欲以图躬,不克。既罢,独与武登业台,从容谓武曰:“吾得渔阳、上谷突骑,欲令将军将之,何如?”武谢曰:“弩怯无方略。”光武曰:“将军久将习兵,岂与我椽史同哉。”武由是归心。

时更始征代郡太守赵永,耿况劝永不应召,令诣于光武,光武遣永复郡。比永北还,而代令张晔据城反畔,招迎匈奴、乌桓以为援助。光武以耿舒为复胡将军,使击晔,破之。永乃得复郡,时五校贼二十余万,北寇上谷,况与舒连击破之,贼皆退走。

更始见光武威声日盛,君臣疑虑,乃遣使立光武为萧王,令罢兵,与诸将有功者还长安。遣苗曾为幽州牧,韦顺为上谷太守,蔡充为渔阳太守,并北之部。时光武居邯郸宫,昼卧温明殿,耿弇入造床下请间,因说曰:“今更始失政,君臣氵㸒乱,诸将擅命于畿内,贵戚纵横于都中,天子之命,不出城门,所在牧守,辄自迁易,百姓不知所从,士人莫敢自安。虏掠财物,劫掠妇女,怀金玉者至不生归。元元叩心,更恩莽朝。又铜马、赤眉之属,数十辈,辈辄数十百万,圣公不能办也。其败不久,公首事南阳,破百万之军。今定河北,据天府之地,以义征伐,发号响应,天下可传檄而定。天下至重,不可令他姓得之。闻使者自西方来,欲罢兵,不可从也。今吏士死亡者多,弇愿归幽州,益发精兵以集其大计。”光武听罢,起坐指弇曰:“卿失言,我斩卿。”弇曰:“大王哀厚弇如父子,故披赤心为大王陈事。”曰:“我戏卿耳。”乃拜弇为大将军,使持节北发幽州十郡兵,曰:“当更得一人以助卿也。”乃夜召邓禹,问谁可使行者,禹曰:“尝数与吴汉言事,其人勇鸷,有智谋,诸将鲜能及者。”即拜汉大将军,持节北行。

苗曾闻之,暗勒兵,敕诸郡不得应调。汉乃将二十骑先驰至无终。曾以汉无备,出迎于路,汉突擒斩之,夺其军。北州振骇,城邑莫不望风弭从。弇到上谷,亦收韦顺、蔡充斩之。于是悉发幽州兵,引而南。

是时长安政乱,更始纳赵萌女为夫人,有宠,遂委政于萌,日夜与妇人饮宴后庭。群臣欲言事,辄醉不能见,或不得已,乃令侍中坐帷内与语。诸将识非更始声,皆怨曰:“成败未可知,遽自纵放若此。”韩夫人尤嗜酒,每侍宴,见常侍奏事,辄怒曰:“帝方对我饮,正以此时持事来乎?”起击破书案。赵萌专权,威福自用。郎吏有说萌放纵,更始怒,拔剑击之,自是无复敢言。萌私忿侍中,引下斩之,更始救请,不从。时李轶、朱鲔擅命山东,王匡、张印横暴三辅。其所授官爵者,皆群小贾竖,或膳夫庖人,多著绣面衣,锦裤、襜、褕、诸于,骂詈道中。长安为之语曰:“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军师将军豫章李淑上书谏曰:“方今贼寇始诛,王化未行,百官有司宜慎其任。夫三公上应台宿,九卿下括河侮,故天工人其代之。陛下定业虽因下江、平林之势,斯盖临时济用,不可施之既安。宜厘改制度,更延英俊,因才授爵,以匡王国。今公卿大位,莫非戎陈,尚书显官,皆出庸伍,资亭长、贼捕之用,而当辅佐纲维之任。唯名与器,圣人所重,今以所重加非其人,望其毗益万分,兴化致理,譬犹缘木求鱼,升山采珠。海内望此有以窥度汉祚。臣非有憎疾以求进也,但为陛下惜此举厝,败村伤锦,所宜至虑。惟割既往谬妄之失,思隆周文济济之美。”云云。更始怒,系淑诏狱。

自是关中离心,四方怨叛。梁王刘永擅命睢阳,公孙述称王巴蜀,李宪自立为淮南王,秦丰据黎邱,自号楚黎王,张步起琅邪,董宪起东海,延岑起汉中,田戎起夷陵,魄嚣据天水,窦融据河西,并置将帅,侵略郡县。又别号诸贼,铜马、大肜、高湖、重连、铁胫、大抢、尤来、上江、责犊、五校、檀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各领部曲,众合数百万人,所在寇掠。将次第平之,难矣。

时铜马贼数十万入清阳、乃平。命铫期等击之,连战不利。期思以少击众,得死力方能取胜,乃背水挑战。期独登先陷阵,所向无敌。无奈贼众数十倍,愈杀愈盛,期军士杀伤甚多。但期所到处,贼兵纷纷倒地,期人本长大,贼远望见,便不敢近。却在危急不能顾及军士。会光武率陈俊、耿纯、吴汉、耿弇等大兵到来,吴汉、耿弇突骑十分利害,贼众大败。是日杀贼数万,大获全胜。光武大喜。忽报谢躬分其兵数万去邯郸,还屯于邺县。光武乃召吴汉、岑彭计之,嘱其便宜行事。不数日,铜马贼众又引众欲战。光武曰:“贼众无粮,易破耳。”乃遣诸将,分营坚守。数挑战不出,贼出虏掠,辄击取之。凡十余日,贼食尽,夜遁去。追至馆陶,大破之。受降未尽,而高湖、重连从东南来,与铜马余众合。光武复与战,大破于蒲阳,悉降之,封其渠帅为列侯。然降者多不自安,光武知其意,敕令各归营勒兵,乃自乘轻骑,案行部陈,降者更相语曰:“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由是皆服。悉将降人分配诸将,众遂数十万,故关西号光武为“铜马帝”。却说赤眉自杀莽更始将军廉丹后,其势益大,遂寇东海,掠楚、沛、汝南、颖川,还入陈留,攻拔鲁城,转至濮阳。会更始都洛阳,遣使降崇。崇等闻汉室复兴,即留其兵,自将渠帅二十余人,随使者至洛阳降更始,皆封为列侯。崇等既未有国邑,而留众稍有离叛,乃遂亡归其营,将兵入颖川,分其众为二部,崇与逢安为一部,徐宣、谢禄、杨音为一部。崇、安攻拔长社,南击宛,斩县令。而宣、禄等亦拔阳翟,引之梁,击杀河南太守。赤眉所向必胜,其别帅复与大肜、青犊人射犬,众十余万。

光武乃会谢躬谓曰:“我追贼于射犬,必破之。尤来贼在山阳者,必当惊走,若以君威力,击此散虏,必成擒也。”躬曰:“善。”

光武遂率众至谢犬。铫期出阵,大肆击杀,见贼多处便杀入。光武见铫期勇猛无敌,贼众全无畏怯,又命贾复杀出。贾复一枝丈八蛇矛,如咬龙出水,手起处,渠帅落马。奈贼人众多,贾复性起,只是横击,铁矛过处,十数人头破颈落。这边桃期贪杀贼,深入贼阵,却被贼众分一枝人马疾入期营,袭去辎重。及期觉时,贼正驱转,铫期大怒,画就一挥,大喝声如霹雳振耳,贼众吓翻者数十人,借势杀回。贼众袭得辎重,正是得意,忽见铫期杀回,大怒曰:“世有如此上将耶?”各舍命攒上,将铫期围在垓心。却当不得铫期力大身捷,戟到处,便血溅肉糜,虽身被数创,其战益力。杀有两时辰许,但两员虎将所到之处,便尸横遍地。贼虽顽恶不畏死,至此时亦觉胆破心惊,魂飞魄散矣。时日已当午,贼仍不退。光武乃将大旗招动,鸣金收军,曰:“吏士皆饥矣,可且朝饭。”贾复曰:“先破之,然后食耳。”于是复又翻身杀出。众贼兵见汉兵收回,惊魂略定。而见满地血尸,及折臂断腰者,喊哭连天,无不深悔众不可恃,贼不可为。且欲造饭充饥,忽见汉兵复又杀来,势如疾风暴雨,贼众先己胆落心寒,此时不由的四散奔逃。复、期二人率军追杀一阵,然后回营。光武营上诸将看得眼花,咸服二人之勇云。

其尤来一众在山阳者,只见尘飞蔽天,鼓声振地,不知青犊等胜负如何。正欲过山,只见众贼败逃过来,尤来众急问交战情形,只说得“杀来也”三字,如飞而去。尤来大惊,又见后面尘头大起,急忙拔营而走。才到隆虑山,只见一军横开,截住去路,却是谢躬在此。尤来渠帅大惊曰:“今番休矣。”众贼面面相窥,其大肜等逃将曰:“前兵未知如何,后追者实不可当,唯有舍命而前耳。”众皆曰:“是。”遂奋勇而前,人人死战,杀得谢躬大败,死者数千人。

却说吴汉、岑彭各有随身突骑数千,因谢躬在外,遂同往袭取邺城。吴汉曰:“躬去,守邺者乃大将军刘庆,魏郡太守陈康,二人皆知兵者,不如先以辞说陈康使降。若径攻之,躬回,未免费时日。”岑彭曰:“吾当先入伏城中,如说之不下,子急攻之,吾为内应。”汉大喜,乃令辩士说康曰:“盖闻上智不处危以侥幸,中智能因危以为功,下愚安于危以自亡。危亡之至,在人所由,不可不察。今京师败乱,四方云扰,公所闻也;萧王兵强士附,河北归命,公所见也;谢躬内背萧王,外失众心,公所知也。今公据孤危之城,待灭亡之祸,义无所立,节先所成,不若开门纳军,转祸为福,免下愚之败,收中智之功,此计之至者也。”康大悦,乃计缚刘庆,收躬妻子,开门纳汉等,及躬从隆虑归,不知康已反之,与数百骑轻入城,岑彭擒之。吴汉至,见躬跪伏彭前,汉曰:“何故与鬼语。”遂拔剑斩之。其众悉降。躬字子张,南阳人。初其妻知光武不平之,常戒躬曰:“君与刘公积不相能,而信其虚谈,不为之备,终受制矣。”躬不纳,故及于难。

诸贼或以山川土地为名,或以军容强盛为号,是时都已敛迹。河北河内,粗为平定。忽闻青犊、赤眉盛入函谷关。光武急召邓禹计议曰:“赤眉西入,长安必破。吾欲定三辅,而方事山东,奈何?”未知邓禹如何画策,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八回斩李轶光武即位

却说赤眉众在南方,虽数战胜,而疲敝厌兵,日夜愁位,思欲东归。崇等计议,虑东向必散,不如西攻长安。更始二年冬,樊崇、逢安自武关,徐宣等从陆浑关,两道俱入。三年正月,俱至宏农。更始遣讨难将军苏茂拒之,茂军大败,死者千余人。赤眉众于是大集,乃分万人为一营,凡三十营,营置三老、从事各一人。进至华阴。更始将王匡、成丹、刘均等莫能当。

时光武料赤眉破长安,欲乘衅并关中,而自事山东不能西去,恩诸将佐中,惟邓禹深沉有大度,且知人善任,每有所举,皆当其才,乃拜为前将军,持节,中分麾下精兵二万人遣西入关,令自选偏裨以下可以俱者。于是以韩歆为军师,李文、李春、程虑为祭酒,冯愔为积弩将军,樊崇为骁骑将军,宗歆为车骑将军,邓寻为建威将军,耿䜣为赤眉将军,左于为军师将军,引而西。正且自箕关将入河东。河东都尉守关不战,连攻十日,破之,获辎重千余乘。遂进围安邑,安邑坚守未能即下。

且说洛阳一路。更始见光武屡捷,河北复收,河内有中分天下之势,恐其还入河南,乃遣朱鲔、李轶、田立、陈侨将兵号三十万,与舞阴太守武勃共守洛阳。

光武将北循燕赵,乃拜寇恂为河内太守。恂字子翼,上谷昌平人,为郡功曹,经明行修,名重一时。称光武尝问邓禹曰:“魏郡河内,独不逢兵,而城邑完全,仓廪充实,我欲守此,诸将中谁可使者。”禹曰:“昔高祖任萧何于关中,无复西顾之忧,所以得专精山东,终成大业。今河内带河为固,户口殷买,北通上党,南迫洛阳。寇询文武足备,有牧人御众之才,非此子莫可使也,”于是拜恂为太守,行大将军事。光武谓恂曰:“河内完富,吾将因是而起。昔高祖留萧何镇关中,吾今委公以河内。坚守转运,给足军粮,率厉士马,防遏他兵,勿令北度而已。”又拜冯异为孟津将军,统二郡军于河上,与恂合势以拒朱鲔等。恂移书属县,讲兵肄射,伐淇园之竹,为矢百余万,养马二千匹,收租四百万斛,转以给军。异乃遣李轶书曰:

愚闻明镜所以照形,往事所以知今。昔微子去殷而入周,项伯畔楚而归汉,周勃迎代王而黜少帝,霍光尊孝宣而废昌邑,彼皆畏天知命,睹存亡之符,见废兴之事,故能成功于一时,垂业于万世。苟令长安尚可扶助,延期岁月,疏不间亲,远不逾近,季文岂能居一隅也,今长安坏乱,赤眉临郊,王侯构难,大臣乖离,纲纪已绝,四方分崩,异姓并起,是故萧王跋涉霜雪,经营河北。方今英俊云集,百姓风靡,虽邠岐慕周,不足以逾。季文诚能觉悟成败,亟定大计,论功古人,转祸为福,在此时矣。如猛将长驱,严乒围城,虽有悔恨,亦无及矣。初轶与光武首结谋约,加相亲爱。及更始立,反其陷伯升。此时虽知长安已危,欲降又不自安,乃报异书曰:

轶本与萧王首谋造汉,结死生之约,同荣枯之计。今轶守洛阳,将军镇孟津,俱据机轴,千载一会,思成断金。唯深达萧王,愿进愚策,以佐国安人。

轶自通书之后,不复与异争锋,异因此得北攻天井关,拔上党两城,又南下河南成皋已东十三县,及诸屯聚,皆平之。降者十余万。武勃将万余人,攻诸畔降者,异引军度河,与勃战于士乡下。大破斩勃,获首五千余级。轶又闭门不救,异见其信效:具以奏闻。光武大喜,故宣露轶书,令朱鲔知之。鲔大怒,使人刺杀轶。由是城中乖离,多有降者。而朱鲔闻光武北伐,以河内势孤,使讨难将军苏茂,副将贾彊,将兵三万亲人渡巩河攻温。自率数万人,攻平阴,以牵缀冯异。异思朱鲔自来,必以重兵攻温,温县有失,河内危矣,即遣护军将军刘隆将兵在助寇恂。然后自率兵度河击鲔。

却说寇恂闻苏茂将兵度巩,即勒军驰出,并移告属县,引兵会于温下。军吏皆谏曰:“今洛阳兵度河,前后不绝,宜待众军毕集,乃可出也。”恂曰:“温,此郡之藩蔽,失温,则郡不可守。”遂赴之,旦日合战,而冯异遣救及诸县兵适至,士马四集,幡旗蔽野。恂乃令士卒鼓噪大呼言曰:“刘公兵到,”苏茂军闻之,大恐,阵动。恂因奔击,遇贾彊出敌,只一合,斩之。苏茂赶上,战不数合,知非其敌,亦败下阵去。恂挥军追杀,茂兵落河死者数千人,生获万余人。追至洛阳,冯异亦到,言朱鲔败逃入城。恂、异合兵,围城一匝而还。自是洛阳震恐,城门尽闭。时光武传闻朱鲔破河内有顷,恂檄至,大喜曰:“吾知寇子翼可任也。”异亦移檄上状。

先光武北行,耿纯军在前,去众营数里,上江、大肜、铁胫诸贼忽夜至,攻纯营,箭雨射入。纯勒部曲,坚守不动。选敢死二千人,俱持强弩,各傅三矢,使衔枚间行,绕出贼后,齐声呼噪,强弩并发,贼众惊走,追击,遂破之。驰白光武。明旦,光武与诸将俱至营劳纯曰:“昨夜困乎?以大兵不可夜动,故不相救耳。”又曰:“军营进退无常,卿宗族不可悉居军中。”乃以纯族人耿伋蒲吾长,悉令将亲属居焉。遂进追尤来、大抢、五幡于元氏,耿弇将突骑五千为先锋,辄破走之。大军迫至北平,连破之。又战于顺水北,贼急设伏,光武乘胜轻进,遇伏,贼死命斗,光武大败。尤来渠帅樊崇,紧追不舍,一枪刺到,光武接住,却破樊崇一扯,跌下马来。光武急拔剑砍倒樊崇的马,两下步战,群贼望见俱到,光武弃了樊崇,飞奔趋上高岸,贼又紧追。正在危急,恰好耿弇突骑到来,王丰望见,急加鞭前迎,下马授光武,抚其肩而上,顾笑谓耿弇曰:“几为虏所嗤。”贼至,弇令射士逆射,稍退。计点士卒,死者数千人。时马武已归光武,独殿后,贼追至,武辄陷阵斩杀,以故不得迫及,乃归保范阳。军中不见光武,或云已战殁,诸将不知所为,吴汉曰:“卿辈努力,王兄子在南阳,何忧无主?”众恐惧数日乃定。

贼虽战胜,而素摄大威,不能得其情,夜遂引去。大军复进,将至安次,贼涌至,马武奋方天昼戟杀出,所向无前,诸将引而随之,斩杀无算。贼退至安次,五校刚到,五校渠帅高扈最是枭勇,接住马武厮杀。这边陈俊掉枪出马,大喊曰:“马将军少息,我来也。”马武退下,陈俊举枪便刺,高扈还枪,却被陈俊摷住,两人下马,高扈早一剑击到,陈俊一锏随下,将剑打落,复又一锏,高扈便走,陈俊后追,却不知高扈骠枪利害,五十步内取,百发百中。扈见陈俊赶来,心中暗喜,看相近,骠从肩际发出,恰到陈俊喉间,却被陈俊一手接住,俊见扈肩项斜闪,知有暗器,及连接数枪,俊大怒曰:“顽贼终不免死,暂活亦多伤徒众耳。”奋步追上,一锏击死。于是双锏轮动,逢人便打。只见一渠帅,形容凶恶,一槊刺到,俊接槊带下马来,死于锏下,复飞身上马,即以贼槊杀贼,所向必破,贼众大败,追奔二十余里,复斩一渠帅而还。光武望而叹曰:“战将尽如是,岂有忧哉。”群贼引退入渔阳,所过虏掠。俊言于光武曰:“宜令轻骑出贼前,使百姓各自坚壁,以绝其食,可不战而珍也。”光武然之,即遣俊将轻骑驰出贼前,视人保壁坚完者,敕令固守;放散在野者,因掠取之。贼至无所得,遂散败。及军还,光武谓俊曰:“困此虏者,将军策也。”乃遣吴汉率耿尊、陈俊、马武等十二将军,追战于潞东及平谷,大破灭之。是时寇恂河内正捷,于是诸将议上尊号。马武先进曰:“天下无主,如更有贤智承敝而起,虽仲尼为相,孙子为将,犹恐无能有益。反水不收,后悔无及。大王虽执谦退,奈宗庙社稷何?宜且还蓟,即尊位,乃议征伐。今此谁贼而驰骛击之乎?”光武惊曰:“将军何出是言?可斩也。”武曰:“诸将尽然。”光武使出晓谕诸将,乃引军还至蓟。

夏四月,公孙述自称天子。光武从蓟还,过范阳,命收葬战死吏士,至中山,诸将复上奏曰:“汉遭王莽,宗庙废绝,豪杰愤怒,兆人涂炭。王与伯升,首举义兵,更始困其资以据帝位,而不能奉承大统,败乱纲纪,盗贼日多,群生危蹙。大王初下征昆阳,王莽自溃,后拔邯郸,北州弭定。参分天下而有其二,跨州据土,带甲百万。言武力则莫之敢抗,论文德则无所与辞。臣闻帝王不可以久旷,天命不可以谦拒。惟大王以社稷为计,万姓为心。”光武又不听。行到南棘,诸将复固请之。光武曰:“寇贼未平,四面受敌,何遽欲正号位乎?”诸将且出,耿纯进曰:“天下士大夫捐亲威,弃土壤,从大王于矢石间者,其计固望攀龙鳞,附凤翼,以成其所志耳。今功业即定,天人亦应,而大王留时逆众,不正号位,纯恐士大夫望绝计穷,则有去归之思,无为久自苦也。大众一散,难可复合,时不可留,众不可逆。”纯言诚切,光武深感曰:“吾将思之。”

行至鄗,召冯异诣鄗,问四方动静。异曰:“三王反畔,更始败亡,天下无主,宗庙之忧在于大王,宜从众议,上为社稷,下为百姓。”光武曰:“我昨夜梦乘赤龙上天,觉悟,心中动悸。”异因下席再拜贺曰:“此天命发于精神,心中动悸,大王重慎之性也。”光武先在长安时同舍生疆华,适自关中来,奉《赤伏符》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异与诸将复奏曰:“受命之符,人应为大,万里合信,不议同情。今上无天子,海内淆乱,符瑞之应,昭然著闻,宜答天神以塞群望。”光武于是命有司设坛场干鄗南千秋亭五成陌。六月己未,即皇帝位,燔燎告天,禋于六宗,望于群神,其祝文曰:皇天上帝,后土神祗,眷顾降命,属秀黎元,为人父母,秀下敢当。群下百辟,不谋同辞,成曰:王莽篡位,秀发愤兴兵,破王寻王邑于昆阳,诛王郎铜马于河北,平定天下,海内蒙恩。上当天地之心,下为元元所归,《谶记》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秀犹固辞,至于再,至于三,群下佥曰:皇天大命不可稽留。敢不敬承。

于是建元为建武,大赦天下,改鄗为高邑。

且说邓禹西入关,至此时恰是半年。演义只叙得光武一边,连三王反畔,更始改亡之事,亦只提得一两句,欲知详悉,且看下文。

第十九回更始亡光武都洛

却说隗嚣雄据陇西,更始二年遣使征嚣及崔、义等。嚣初起兵,本欲以应汉,闻召将行,军师方望以为更始未可知,固止之,嚣不听,望以书辞谢而去。嚣等遂至长安,更始以为右将军。方望初见更始政乱,知其必败,辞嚣去,乃于长安求得前孺子刘婴,将至临泾。三年正月,立为天子,聚党数千人,望为丞相。更始遣李松与苏茂等击破,皆斩之。

方望弟方阳,以更始杀其兄,闻赤眉至华阴,乃往说樊崇曰:“更始荒乱,政令不行,故使将军得至于此。今将军拥百万之众,西向帝城而无称号,名为群贼,不可以久。不如立宗室,挟义征伐。以此号令,谁敢不服?”赤眉以为然。时有齐巫狂言城阳景王大怒,曰:“当为县官,何故为贼!”有笑巫者,辄病。军中惊异,乃相与议曰:“今迫近长安,而鬼神如此,当求刘氏共尊立之。”乃求得刘盆子,立以为帝,自号建世元年。盆子太山式人,城阳景王章之后也。先赤眉过式,掠得之,时年十五,被发徒跣,敝衣赭汗,见众拜,恐畏欲啼,尝走从牧儿游,崇虽起勇力,而为众所宗,然不知书数。徐宣故县狱吏,能通《易经》。遂共推宣为丞相,崇御史大夫,逢安左大司马,谢禄右大司马,自杨音以下皆为列卿。于是长驱而进。三月,更始遣李松会同朱鲔拒于蓩乡。松等大败,弃军走,死者三万余人。

先是邓禹围安邑,数月未能下。更始大将军樊参将数万人,度大阳欲击禹。禹遣诸将迎击于解南,大破之,斩参首。于是王匡、成丹、刘均等合军十余万,复共击禹。禹军大败,骁骑将军樊崇战死。会日暮罢战,军师韩歆及诸将见兵势已摧,皆劝禹夜去,禹不听。明日癸亥,匡等以六甲穷日,不出,禹因得理兵勒众。明旦,匡悉军出攻禹,禹令军中无得妄动,既至营下,因传发诸将鼓而并进,大破之。匡等皆弃军亡走,禹率轻骑急追,生擒刘均及河东太守杨宝、持节中郎将弭彊,皆斩之。收得节六,印绶五百,兵器不可胜数。遂定河东。承制拜李文为河东太守,悉更置属县令长以镇抚之。

王匡、张印为禹所破,还奔长安。印与诸将议曰:“赤眉近在郑、华阴之间,旦暮且至。今独有长安,见灭不久,不如勒兵掠城中以自宫,转攻所在,东归南阳,收宛王等兵。事若不集,复入湖池为盗耳。”申屠建、廖湛等皆以为然,共入说更始。更始怒不应莫敢复言。及赤眉立刘盆子,更始使王匡、陈牧、成丹、赵萌屯新丰,李松军掫,以拒之,张印、廖湛、胡殷、申屠建等与御史大夫隗嚣合谋,共劫更始以成前计。侍中刘能卿知其谋以告,更始托病不出,召张印等皆入,将悉诛之。惟隗嚣不至。更始孤疑,使印等四人且侍于外访庐。印与殷湛疑有变,遂突出,独申屠建在,更始斩之。印与湛殷,遂勒兵掠东西市。昏时,烧门入,战于宫中,更始大败。明旦,将妻子车骑百余,东奔新丰。更始复疑王匡、陈牧、成丹与张印等同谋,乃并召入,牧、丹先至,即斩之。王匡惧,将兵入长安,与张印等合。更始乃与李松、赵萌还长安,共攻匡、印于城内,连战月余,匡等败走。更始徙居长信官。

却说隗嚣见赤眉入关,三辅扰乱,流闻光武即位河北,嚣即说更始归政于光武叔父,国三老刘良。更始不听。诸将欲劫更始东归,嚣与通谋,事发觉,更始召诸将及嚣,嚣称疾不入,勒兵自守,更始既斩申屠建,复使执金吾邓晔,将兵围嚣。嚣闭门拒守,至昏时,遂溃围与数十骑,夜斩平城门关,亡归天水。复招聚其众,据故地,自称西州大将军。嚣素谦恭爱士,倾身引接,为布衣交。以长安谷恭为掌野大夫,平陵范逡为师友,赵秉、苏衡、郑兴为祭酒,申屠刚、杜林为持书,杨广、王遵、周宗及平襄人行巡、阿阳人王捷、长陵人王元为大将军,杜陵、金丹之属为宾客,由此名震西州,闻于山东。

再说光武闻邓禹平定河东,大喜,遣使持节,拜禹为大司徒。策曰:制诏前将军禹:深执忠孝,与朕谋谟帷幄,决胜千里,孔子曰:“自吾有回,门人日亲。”斩将破军,平定山西,功效尤著。百姓不亲,五品不训,汝作司徒,敬敷五教,五教在宽。今遣奉车都尉,授印绶,封为酂侯,食邑万户。敬之哉。

邓禹时年二十四,才学为中兴二十八将之冠,故首封及之。越数日,以野王令王梁大司空,以吴汉为大司马,景丹为骠骑大将军,耿弇为建成大将军,盖延为虎牙大将军,朱祐为建义大将军,杜茂为大将军。时宗室刘茂,自号厌新将军,率众降,封为中山王。七月己亥,驾幸怀,遣耿弇率强弩将军陈俊,军五社津,备荣阳以东;使吴汉率朱祐及廷尉岑彭、执金吾贾复、扬化将军坚镡等十一将军围朱鲔于洛阳。邓禹亦自汾阴河入夏阳。更始中郎将左辅都尉公乘歙引其众十万,与左冯翊兵其拒禹于衙,禹破走之。而赤眉遂入长安。

先是赤眉至高陵,王匡等迎降之,遂共连兵而进。李松出战,败,死者二千余人,赤眉生得松。时松弟汛为城门校尉,赤眉使使谓之曰:“开城门,活汝兄。”汛即开门。九月,赤眉入城,更始单骑走,从厨城门出。初侍中刘恭以赤眉立其弟盆子,自系诏狱,闻更始败,乃出,步从至高陵。赤眉下书曰:“圣公降者,封长沙王。过二十日,勿受。”更始遣刘恭请降,赤眉使其将谢禄往受之。十月,更始遂随禄肉袒谓长乐官,上玺缓于盆子。赤眉欲杀之,刘恭为请不能得,急拔剑欲自刎,樊崇等遽共救止之,乃赦更始。刘恭复为固请,得封长沙王。三辅苦赤盾暴虐,皆怜更始。而张印等以为虑,与谢禄谋,遂缢杀之于郊下。初光武闻赤眉入长安,更始破败,弃城逃走,妻子裸袒,流冗道路,甚愍之。急下诏封更始为淮阳王,吏人敢有贼害者,罪同大逆。至是乃诏大司徒邓禹及时进兵讨之,而令收葬更始于霸陵。

却说三辅连遭覆败,赤眉所过残贼,百姓不知所归。闻禹乘胜独克,而师行有纪,皆望风相携负以迎军,降者日以千数,众号百万。禹所止辄停车住节,以劳来之,父老童稚,垂发戴白,满其车下,莫不感悦,于是名震关西。帝嘉之,数赐书褒美。诸豪杰皆劝禹径攻长安,禹曰:“不然!今吾从虽多,能战者少,前无可仰之积,后无转馈之资。赤眉新拔长安,财富充实,锋锐未可当也。夫盗贼群居,无终日之计,财谷虽多,变故万端,宁能坚守耶?上郡、北地、安定三郡,土广人稀,饶谷多畜,吾且休兵北道,就粮养土,以观其弊,乃可图也。”于是引军北至栒邑。禹所到,击破赤眉别将诸营保,郡邑皆开门归附焉。

且说光武所遣攻洛阳十一将军,乃是吴汉、王梁、朱祐、万修、贾复、刘植、坚谭、侯进、冯异、祭遵、岑彭、王霸,而贾复作先锋,先度河。白虎公陈侨恰引兵迎来,侨曰:“杀不死的盐吏,何不知足也!”复答曰:”汝既闻我威名,便当卸甲归降,何敢逆时以抗天兵?大抵亦迷于进退者耳。无多言,请饮吾刃。”举矛便刺,十数回合,陈侨抵敌不住,大败而走,大军尽渡。朱鲔等逆战,连破之,遂围洛阳。贾复先王莽未为县椽,尝迎盐于河东,后大战青犊于射犬。又北与五校战于真定,虽大破贼,而身受重伤,光武大惊曰:“我所以不令贾复别将者,为其轻敌也!果然失吾名将。

闻其妇有孕,生女耶,我子娶之,生男子,我妇嫁之,不令其忧妻子也。”复病寻愈,追及光武于蓟。故陈侨云云。

汉十一将军围洛阳,朱鲔等坚守,数月不下。帝以岑彭尝为鲔校尉,令岑彭往说之。彭至城下见鲔,相劳苦欢语如平生。彭因曰:“彭往者得执鞭侍从,蒙荐举拔擢,常思有以报恩。今赤眉已得长安,更始为三王所反,皇帝平定燕、赵,尽有幽、冀之地,百姓归心,贤俊云集,亲率大兵来攻洛阳。天下之事,逝其去矣。公虽婴城固守,将何待乎?”鲔曰:“吾非不知之。昔大司徒被害时,鲔与其谋,又谏更始无遣萧王北伐,诚自知罪深耳。”彭还,具言于帝。帝曰:“夫建大事者,不忌小怨,鲔今若降,官爵可保,况诛罚乎?河水在此,吾不食言。”彭复往告鲔,鲔从城上下索曰:“必信,君然可乘此上。”彭趋索欲上,鲔见其诚,即许降。后五日,鲔将轻骑诣彭,顾敕诸部将曰:“坚守待我,我若不还,诸将径将大兵上辕,归郾王。”乃面缚,与彭俱诣河阳行在所。帝即解其缚,召见之,复令彭夜送鲔归城。鲔深感,明旦悉其众出降。帝拜鲔为平狄将军,封扶沟侯。鲔淮阳人,后为少府,秩二千石,传封累代云。

十月,车驾入洛阳,幸南宫却非殿,遂定都焉。访求卓茂为太傅。茂字子康,宛人也。元帝时学干长安,事博士江生,习《诗》《礼》及历算,究极师法,称为通儒。性宽仁恭爱,乡党故旧,虽行能与茂不同,而皆爱慕欣欣焉。尝为密县令,劳心谆谆,视民如子,吏人亲爱而不忍欺之,教化大行,道不拾遗。平帝时天下大蝗,河南二十余县,皆被其灾,独不入密县界。及王莽居摄,以病免归。更始立,以茂为侍中祭酒,从至长安,知更始政乱,以年老乞骸骨归。光武初即,先访求之。茂时年七十余矣,诣河阳谒见,以为太傅,封褒德侯。初,茂与同县孔休、陈留蔡勋、安众刘宣、林国龚胜、上党鲍宣六人同志,不仕王莽,并名重当时。刘宣字子高,安众侯崇之从弟。知王莽当篡,乃变姓名,隐避林薮,至是乃出。光武以宣袭封安众侯,擢龚胜子赐为上谷太守,求休、勋子孙,赐谷以旌显之。又征琅邪伏湛,拜为尚书,使典定旧制。

时檀乡贼聚众数十万,纵横赵、魏间。建武二年春,大司马吴汉率大司徒王梁,建义大将军朱祐,大将军杜茂,执金吾贾复,扬化将军坚谭,偏将军王霸,骑都尉刘隆、马武、阴识共击之于邺东漳水上,大破之,降青十余万人。汉复率诸将击邺西山贼黎伯卿等,及河内、修武,悉破诸屯聚。

于是大封功臣,吴汉为广平侯,朱祐堵阳侯,景丹栎阳侯,杜茂苦陉侯,刘隆亢父侯,傅俊昆阳侯,坚镡强侯,马武山都侯,冯异阳夏侯,岑彭先已封归德侯,贾复已封冠军侯,至是益封穰、朝阳二县,盖延更封安平侯,陈俊是时攻匡城县贼,下四县,更封新处侯,臧宫封成安侯,耿弇更封好畤侯,食好畤、美阳二县,王霸为富波侯,祭遵拜征虏将军,封颖阳侯,任光阿陵侯,李忠中水侯,万修更封槐里侯,邳彤先已更封灵寿侯,刘植更为昌城侯,耿纯高阳侯。

力子都者,东海人也,莽未起兵乡里,钞击徐、兖界,众有六七万。更始立,遣使降,拜子都徐州牧。光武狼贝奔信都时,任光尝假称刘公将城头子路、力子都兵百万众,从东方来击诸反虏。城头子路,姓爰名曾,字子路,起兵卢城头,故号为城头子路,寇掠河、济间,众至二十余万,亦降更始云。力子都为其部曲所杀,余党相聚,与诸贼会于檀乡,因号为檀乡。檀乡渠帅董次仲始起茬平,遂渡河人魏郡清河,与五校合。

初吴汉率众击槽乡,有诏军事一属大司马,而大司空王梁,辄发野王兵。帝以其不奉诏敕,令止于所在县,而梁复以便宜进军。帝以梁前后违命,大怒,遣尚书宗广,持节即军中斩梁。广不忍,乃槛车送京师。既至,赦之。光武于功臣严而不峻,恩而不溺,惟始终保全,贤于高祖远矣。其功臣食邑大国四县,余各有差,下诏曰:人情得足,苦于放纵,快须臾之欲,忘慎罚之义。惟诸将业远功大,诚欲传于无穷,宜如临深渊,如履薄水,战战栗栗,日慎一日。其显效未酬,名籍未立者,大鸿胪趣上,朕将差而录之。

博士丁恭议曰:“古帝王封诸侯,不过百里,故利以建侯,取法于雷,强干弱枝,所以为治也。今封诸侯四县,不合法制。”帝曰:“古之亡国,皆以无道,未尝闻功臣地多而灭亡者。”乃遣谒者,即授印缓。策曰:

在上下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敬之戒之,传玺子孙,长为汉戒。先是檀乡、五楼贼,入繁阳、内黄,又魏郡大姓,数反复,而更始将卓京谋欲相率反邺城。帝以铫期为魏郡太守,行大将军事。期发郡兵击卓京,破之,京亡入山,追斩其将校数十人,获京妻子。进击繁阳、内黄,复斩数百级,郡界清平。盗贼督李熊,邺中之豪,而熊弟陆,谋欲反城迎檀乡。或以告期,不应,告者至三四,期乃召问熊。熊叩头首服,愿与老母俱就死。期曰:“为吏傥不若为贼乐者,可归与老母往就陆也。”使吏送出城。熊行,求得陆,与同诣邺城西门。陆不胜感愧,自杀以谢期。期嗟叹,以礼葬之,而还熊故职。于是郡中服其威信。

帝使岑彭击荆州,下犨、叶等十余城。是时南方尤乱。南郡人秦丰据黎邱,自称楚黎王,略有十二县;董䜣起堵乡;许邯起杏;又更始郾王尹遵,乃诸大将在南方,未降者尚多。帝召诸将议兵事,未有言,沈吟久之,乃以檄叩地曰:“郾最强,宛为次,谁当击之?”贾复率然对曰:“臣请击郾。”帝笑曰:“执金吾击郾,吾复何忧!大司马当击宛。”遂遗复与骑都尉阴识,骁骑将军刘植,南度五社津击郾,连破之。月余,尹尊降,尽定其地。引东击更始淮阳太守暴汜,汜降,属县悉定。

时宗室刘永据梁地,自称天子,结连东海董宪,琅邪张步。帝欲遣将征之。忽闻赤眉尽焚西京宫室,发掘园陵,帝大惊曰:“克贼残暴至此耶?”乃更封大司徒邓禹为梁侯,食四县,敕速定关中。又闻延岑反汉中,拥兵关西,关西所在破散。帝曰:“邓司徒何能定此。”时偏将军冯异,击破阳翟贼严终、赵根,乃遣异代禹讨之。车驾送至河南,赐以乘舆,七尺玉具剑,刺异曰:“三辅遭王莽、更始之乱,重以赤眉、延岑之酷,元元涂炭,无所依诉。今之怔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诸将非不健斗,然好虏掠,卿本能御吏士,念自修敕,无为郡县所苦。”异领首受命,引兵而西,复以王梁为中郎将,使北守箕关。赤眉如何暴乱,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赤眉败诸将平南

且说冯异为人谦退不伐,尝敕吏士,非交战受敌,常行诸营之后。与诸将相逢,辄引车避道。进止皆有表识,军中号为整齐。每所止舍,请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树下,军中号曰:“大树将军。”光武破邯郸时,部分诸将,各有配隶,军士皆言愿属大树将军,光武以此重之。散任以西征,异所至皆布威信。宏农群盗称将军者,十余辈,皆率众降异。后赤眉东走,异拒之不得东。

初赤眉入长安,盆子居长乐宫,诸将日会论功,争言讙呼,拔剑击柱,不能相一。三辅郡县,遣使贡献,兵士辄劫夺之,又数虏暴吏民,公卿肴乱,动相辩斗,而兵众辄逾宫斩关,入掠酒肉。盆子惶恐,日夜啼泣,独与中黄门共卧起,刘恭见赤眉众乱,知其必败;自恐兄弟俱祸,密教盆子归玺绶,习为辞让之言。建武二年正月朔,崇等大会,盆子乃下床解玺缓,叩头曰:“今设置县官而为贼如故,吏人贡献,辄见剽劫,流闻四方,莫不怨恨,不复信向。此皆立非其人所致,愿乞骸骨,避贤圣。必欲杀盆子以塞责,无所避死。诚欲诸君肯哀怜之耳。”言罢涕泣嘘欷。崇等及会者数百人莫不哀怜之,乃皆避席顿首曰:“臣无状负陛下,请自今已后,不敢复放纵。”因共抱持盆子,带以玺绶,盆子号呼不得已。既罢出,各闭营自守。三辅翕然,称天子聪明,百姓争还长安,市里且满。得二十余日,赤眉贪财物,复出大掠。城中粮食尽,遂收载珍宝,因大纵火烧宫室,引兵而西,过祠南郊,车甲兵马,最为猛盛,众号百万。自南山转掠城邑,与更始将军严春战于郿,破春,杀之,遂入安定、北地。至阳城、番须中,逢大雪,坑谷皆满,士多冻死,乃复还。发掘诸陵,取其宝货,遂污辱吕后尸。凡贼所发,有玉匣殓者,率皆如生,故赤眉得多行氵㸒秽。

却说邓禹闻赤眉西走,乃南至长安,列军昆明池,大飨士卒,率诸将斋戒,择吉日修礼谒祠高庙。收十一帝神主,遣使奉诣洛阳。忽闻得赤眉发掘诸陵,氵㸒污后尸。叹曰:“生为帝后,死犹受辱。张释之之计诚远矣。”因循行诸园陵,为置吏士奉守焉。

时赤眉在右扶风郁夷县,乃遣将击之,反为赤眉所败。禹怒,将悉众攻之。忽报延岑结连公孙述,刘嘉数败,禹叹曰:“赤眉未衰,汉中复起,帐下无能战之将,所在皆劲敌,将奈之何?”时延岑已至蓝田,禹急遣邓寻先行,自引大兵随后进发。及禹到,邓寻早已败下。延岑追来,禹随将行阵分为两翼,便叫数百骑出迎,嘱诸将士曰:“延岑万人敌,吾诱其入阵,以积弩合射,当取胜也。”岑至,禹笑谓之曰:“延叔牙欲以勇力逆天命那?今天子智勇天授,率士归心,大丈夫欲立功名,要当自审耳。誓死无悔,甚无谓也。”岑大怒曰:“天命难知,事在人为。汉高亦一亭长耳。汝以天子必姓刘,何以更始继兴,而败不旋踵?足见汝言之妄。”言罢,举枪便刺。禹怒曰:“反复小人,固不可以理喻。”还手便一枪扑去。二人战到数十回合,延岑见不能取胜,勒回马头,把枪一挥,数万人马齐冲过来。邓禹即退,中军内弓箭手一齐拥出,阵前乱射。岑军中伤甚多,急欲退回,禹军又走。延岑喝曰:“敌箭已尽,擒捉邓禹正在此时。”于是岑军舍命复又追上。转过山头,禹军中号怔一响,两翼抄拢,万弩齐发。岑军急退,邓禹驱兵掩杀,延岑大败,死伤万余。连日交战,互有输赢,而邓禹军粮将尽,料延岑一时难灭,乃就谷云阳郡。

延岑字叔牙,南阳人,初起兵汉中,刘嘉击降于冠军。后更始以嘉为汉中王,扶威大将军,持节就国,都于南郑。至建武二年,延岑复反,攻汉中,围南郑。嘉兵败走。岑遂定汉中,与邓禹正相拒于蓝田。忽报邓禹退入云阳,岑笑曰:“此粮尽,当急掩之。”率兵径追,为禹伏兵所败。遂复进兵武都,正行间,忽见一军挡路,岑急自迎上前,原来是更始柱功侯李宝,闻刘嘉兵败,特来相助。李宝一见延岑,大骂:“无耻反贼。”举刀便砍。延岑心慌,被李宝杀得大败,遂走天水。公孙述乃遣大将侯丹取南郑。时刘嘉收散卒得数万人,乃以李主为相,从武都南击侯丹,不利,还军河池,下辩。复与延岑连战,岑败,引兵北入散关,至陈仓,嘉追击,破之。于是军声复振。

先邓禹遣冯愔宗歆守栒邑,二人争权相攻,愔遂杀歆,因反击禹。禹遣使报,帝问使人:“愔所亲爱为谁?”曰:“护军黄防。”帝度愔、防不能久和,因报禹曰:“缚冯愔者,必黄防。”禹乃遣尚书宗广特节降之。后月余,防果执愔,将其众归罪。时更始诸将王匡、胡殷、成丹等,皆诣广降,与共东归。至安邑,王匡等以伯升之故,自恐,欲亡走,广悉斩之。愔至洛阳,赦不诛。而邓禹军威自此稍损焉。

李宝因谓刘嘉曰:“禹军数战不利,东南沸乱,大军未暇西顾,此天与之时也。”嘉曰:“文叔才器天授,非吾所及,真帝王资也。”嘉妻兄来歙,亦劝嘉归光武,宝曰:“时未可知,当且观成败。”忽报更始邓王廖湛将赤眉十八万杀来,己至谷口,嘉大怒曰:“逆贼犹敢猖厥耶?”与战,大破之,嘉手杀湛。时军中乏食,遂到云阳就谷。光武闻之,告邓禹曰:“孝孙素谨善,少且亲爱,当是长安轻薄儿误之耳。”禹即宣帝旨,嘉乃因来歙诣禹于云阳。李宝倨慢无礼,禹斩之。宝弟乃收宝部曲,击禹,杀将军耿䜣。禹军屡败,又乏食,归附者渐离散。赤眉遂复入长安。禹与战,败走,至高陵,军士饥饿者,皆食枣菜。帝乃征禹还,敕曰:“赤眉无谷,自当来东,吾折捶答之,非诸将忧也。无得复妄进兵。”禹大惭,数以饥卒徼战,战辄不利。却说延岑出散夫,屯扎杜陵。赤眉将逢安击之,为岑所败,死者十余万人。时三辅大饥,人相食,城郭皆空,白骨蔽野,遗民往往聚为营保,各坚壁自守,赤眉虏掠无所得,乃引而东归,众尚二十余万。光武乃遣破奸将军侯进等屯新安,建成大将军耿弇等屯宜阳,以要其还路。敕诸将曰:“贼若东走,可引宜阳兵会新安,贼若南走,可引新安兵会宜阳。”

却说赤眉东还,沿涂掳掠。将至华阴,忽遇冯异兵到,截住去路,大怒索战,冯异便与交锋,赤眉诸将,皆非异对手,异却不十分追杀。与相拒六十余日,降其将卒五千余人,光武既征邓禹还,即以冯为征西大将军。邓禹无粮草,手下又无健将,至是征还,深惭受任无功,愤怒与赤眉交战,战辄不利。乃率车骑将军邓宏等自河北度至湖,要冯异共攻赤眉。异曰:“异与贼相拒数十日,虽虏获雄将,余众尚多,是可稍以恩信倾诱,难卒用兵破也。上今使诸将屯黾池要其东,而异击其西,一举取之,此万成计也。”禹、宏不从,宏遂大战移日,赤眉诈败,弃辎重走,车皆载士,以豆覆其上。兵士饥饿,见之争取,赤眉大军突还击宏,宏军溃乱。冯异与邓禹合兵救之,赤眉却退,禹挥众掩追,异曰:“士卒饥倦矣,可且休息。”禹不听,复战,大为所败,死伤者三千余人,禹以二十四骑脱归宜阳。异弃马步走上回溪阪,与麾下数人归营,收其散卒复坚壁自守。时建武三年正月也。

至闰正月,冯异兵气稍复,乃与赤眉约期会战。暗使壮士兵变服,与赤眉同,埋伏道侧。次日赤眉使万人攻异前部,异笑曰:“贼殊狡犹。”乃少出兵以应之。贼见势弱,遂悉众攻异,异乃纵兵大战。日昃,贼气衰,伏兵卒猝起,衣服相乱,赤眉不复别识,众遂惊溃。异追击,大破之于崤底,死伤狼藉,男女投降乞命者八万人。帝降玺书劳异曰:“始虽垂翅回溪,终能奋翼黾池,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方论功赏,以答大勋。”

帝乃自将幸宜阳,盛陈六军,以邀其走路。赤眉余众正东向宜阳,忽遇大军,惊震不知所为,乃遣刘恭乞降曰:“盆子将百万众降,陛下何以待之?”帝曰:“待汝以不死耳。”樊崇乃将盆子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余人肉袒降,上所得传国玺缓,更始七尺宝剑,及玉壁各一,积兵器盔甲于宜阳城西,堆与熊耳山齐。帝令县厨赐食,众久困𫗪,十余万人皆得饱饫。明旦,大陈兵马临洛水,令盆子君臣列而观之。谓盆子曰:“自知当死不?”对曰:“罪当应死,犹幸上怜赦之耳。”帝笑曰:“儿大黠,宗室无蚩者。”又谓崇等曰: “得无悔降乎?朕今遣卿归营勒兵,鸣鼓相攻,决其胜负,不欲强相服也。”徐宣等曰:“臣等出长安东都门,君臣计议,归命圣德。百姓可以乐成,难以图始,故不告众耳。今日得降,犹去虎口,归慈母,诚欢诚喜,无所恨也。”帝曰:“卿所谓铁中铮铮,庸中佼佼者也。”又曰:“诸卿大为无道,所过皆夷灭老弱,溺社稷,污井灶。然犹有三善:攻破城邑,周偏天下,本故妻妇无所改易,是一善也;立君能用宗室,是二善也;余贼立君,迫急皆持具官降,自以为功,诸卿独完全以付朕,是三善也。”乃令各与妻子居洛阳,赐宅人一区,田二顷。其夏,樊崇、逢安谋反,诛死。杨音在长安时,遇赵王有恩,乃赐爵关内侯,与徐宣俱归乡里,卒于家。刘恭为更始报杀谢禄,自系狱,赦不诛。帝怜盆子,赏赐甚厚,以为赵王郎中。此俱是后话。

赵王者,光武叔父良也。建武二年四月甲午,封叔父良为广阳王,兄子章为太原王,章弟兴为鲁王,春陵侯嫡子祉为城阳王。良后徙为赵王,故称赵王云。五月,又封歙为泗水王。歙子终与光武少相亲爱。汉兵起,始及唐子,诱杀湖阳尉者,终也,封为淄川王。光武既受传国玺,乃祠高庙,赐天下长子当为父后者,爵人一级。

却说延岑既破赤眉兵,势复强盛,乃自称武安王,拜置牧守,欲据关中。时众寇犹多,王歆据下邦,芳丹据新丰,蒋震据霸陵,张邯据长安,公孙守据长陵,杨周据谷口,吕鲔据陈仓,角闳据汧,骆盖延据盩厔,任良据鄠,汝章据槐里,各称将军,拥兵转相攻击。延岑乃引张邯、任良共攻冯异。异击破之,诸附岑者,皆投降归异。岑乃走攻析县,异遣复汉将军邓晔,辅汉将军于匡要击岑,大破之,降其将苏臣等八千余人。岑遂自武关走南阳。时百姓饥饿,人相食,黄金一斤,易豆五升。道路隔断,委输不至,军士悉以果实为粮。帝闻,诏拜南阳赵匡为右扶风,将兵助异,并送缣谷。异兵既得食,乃稍诛击不从令者,褒赏降附有功劳者,悉遣其渠帅诣京师,散其众归本业。威行关中。唯吕鲔、张邯、蒋震降蜀,其余悉平。

延岑逃入南阳,复为寇,与秦丰、田戎等连合。先秦丰及更始诸将拥兵据南阳诸城。贾复自请击郾,月余诸县皆平定。光武并遣大司马吴汉击宛,汉领兵往南阳,一路进发,自南阳、宛、涅阳、郦、穰、新野诸城,皆下之,势如破竹。复引兵南进,以击秦丰。

却说吴汉起初说彭宠归光武及北发十郡突骑,收斩苗曾,击杀谢躬,数件功劳,最为上所重。又光武北击群贼,汉常将突骑先登陷阵,故光武即位,拜为大司马。后又破檀乡于漳水,复率诸将击邺西贼黎伯卿等及河内修武,悉破诸屯聚。车驾亲幸抚劳。汉功既高,宠荣亦至,其麾下军土未免意气扬扬,汉惟知立功,未尝察觉,故所过多侵暴。沿途百姓正无所控诉,却恼了一位虎将,原来破虏将军邓奉,时正谒归新野,闻知大怒曰:“谁不为官家出力,谁不能战,敢自以为功耶!公然掠吾乡里,吾誓擒此狂夫,为诸君取笑。”于是众中大哗:“愿助将军!”邓奉乃部勒士众,得数千人,下今曰:“汉性勇鸷,尝自为军锋居前。当先袭其辎重,以破其胆。汉虽勇,非吾敌也。”

却说汉军正行,忽后队飞报,不知何处人马,突如其来,势不可当。汉大惊,急勒住前部,飞马来敌。邓奉一见,便骂:“无学狂夫,如何纵兵骚扰吾乡。”吴汉正待分说,邓奉一枪,早已飞到.二人接手数十回合,这边辎重已破获去矣。吴汉心慌,大败,落阵而逃,邓奉紧迫不舍。未知吴汉性命如何,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一回吴仅朱浮激楚蓟

且说邓奉乃西华侯邓晨之兄子也,骁勇绝伦。当日回家谒祖,见大司马吴汉军士放纵,掠其乡里,愤怒兴兵,杀得吴汉大败奔走,追赶不及,天色已晚,乃自收兵。因对众曰:“这厮素未败北,为上所重,今经此挫,势必不可两立,奈何?”众曰:“以将军之才,固可自立功业。方今秦、董诸人皆据地拥兵,何不与彼合从自卫。”奉叹曰:“时固未可逆,恩亦不可负。今为此贼,自陷百死莫赎,且据地自守,俟再会战时,手戮此贼,以舒吾恨也。”遂率众屯据淯阳,与诸贼合从。

却说光武闻报吴汉激反邓奉,大惊曰:“奉勇而用兵有法,诸将非其敌。须吾自往擒之。”正议亲征,忽南阳王常将妻子诣洛阳,肉袒来归。帝大喜曰:“王廷尉来,吾不忧南方矣。”乃召公卿将军以下大会,具为群臣言:“常以匹夫兴义兵,明于知天命,故更始封为知命侯。与吾相遇兵中,尤相厚善。”于是特加赏赐,拜为左曹,封山桑侯。乃遣朱祐、贾复及建威大将军耿弇,武威将军郭守,越骑将军刘宏,偏将军刘嘉、耿植,迁王常汉中将军,同南击邓奉、董䜣。时岑彭已破杏,降许邯,遂并力先击堵乡,邓奉见汉兵不到淯阳,料是重兵先困董䜣,乃将万余人往救之。䜣奉皆南阳精兵,岑彭等攻之,连月不克。

且说盖延先南击敖仓,转攻酸枣、封邱,皆拔之。其夏,遂督马武、刘隆、马成、王霸等南伐刘永。刘永者,梁郡睢阳人,梁孝王八世孙也。传国至父立,为王莽所诛。更始立,永先诣洛阳,绍封为梁王,都睢阳。永见更始政乱,遂据国起兵,以弟防为辅国大将军,防弟少公为御史大夫,遂招集诸郡豪杰,沛人周建等,并署为将帅,攻下济阴、山阳、沛、楚、淮阳、汝南,凡得二十八城。又遣使拜西防贼帅山阳佼彊为横行将军。时东海人董宪起兵据其郡,而张步亦定齐地。永遣使拜宪汉大将军,步辅汉大将军,与其连兵,遂专据东方。及更始败,永自称天子。建武二年夏,帝遣虎牙大将军盖延等伐之。延领兵而南,先攻拔襄邑,复进取麻乡,遂图永于睢阳。数月,拔之,永乃将家属走虞县。虞人反,杀其母及妻子,水与麾下数十人奔谯。盖延进攻,拔薛,斩其鲁郡太守梁邱寿,而彭城、扶阳、抒秋、萧皆降。又破永沛郡太守陈修,斩之。永将苏茂、佼彊、周建等三万余人救永,共攻延,战于沛西,延大破之,水军乱,遁没溺死者大半。永弃城走湖陵,苏茂奔广乐。延遂定沛、楚、临淮,修高祖庙,置啬夫、祝宰、乐人。

苏茂为更始讨难将军,与朱鲔等守洛阳。鲔既降汉,茂亦归命。光武因使茂与盖延俱攻刘永,军中不相能,茂遂反,杀淮阳太守,掠得数县,据广乐,臣于永。永以茂为大司马,淮阳王。永破败,茂遂仍还广乐。

帝使太中大夫伏隆持节安辑青、徐二州,招降张步。刘永闻隆至,乃遣使立张步为齐王。步贪其爵号遂受之,乃杀伏隆,而理兵于剧,遣将循山东诸郡,拓地渐广。是时帝方北忧渔阳,未暇灭此,故步得专集齐地,据有十二郡焉。

却说渔阳彭宠自归光武,围邯郸时,宠转输粮食,前后不绝。及王郎死,光武迫铜马,北至蓟。宠上谒,自负其功,意望甚高,光武接之不能满,以此心怀不平。及立即位,吴汉、王梁,宠之所遣者;并为三公,而宠无所加,愈快快不得志,叹曰:“我功当为王,但尔者,陛下忘我耶?”是时北州破散,而渔阳差完,有旧盐铁官,宠转以贸谷,以此益富强。朱浮与宠不相能,浮数谮构之。浮,沛国萧县人,初从破邯郸,拜为幽州牧,遂讨定北边。建武二年,封舞阳侯,食三县。浮年少有才能,颇欲厉风迹,收士心,辟召州中名宿,涿郡王岑之属,以为从事,及王莽时故吏二千石,皆引置幕府,乃多发诸郡仓谷廪,瞻其妻子。宠以为天下未定,师旅方起,不宜多置官属,以损军实,不从其令。浮性矜急,自是颇不平,因以峻文诋之,密奏宠遣吏迎妻,而不迎其母,又受货贿,多聚兵谷,意计难量。有诏征宠,宠意浮卖已,上疏愿与浮俱征。又与吴汉、盖延等书,盛言浮谮枉之状,固求同征。帝不许、宠益以自疑。而其妻素刚,不堪抑屈,固劝无受召,宠亲信吏皆怀怨于浮,莫有劝行者。遂发兵反,拜署将帅,自将二万余人,攻朱浮于蓟,分兵循广阳、上谷、右北平。朱浮以书责宠曰:

盖闻智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常窃悲京城太叔以不知足而无贤辅,卒自弃于郑也。伯通以名字典郡,有佐命之功,临人亲职,爱惜仓库,而浮秉征伐之任,欲权时救急,二者皆为国耳。即疑浮相谮,何不诣阙自陈,而为族灭之计乎?朝廷之于伯通,恩亦厚矣,委以大郡,任以威武,事有柱石之寄,情同子孙之亲。匹夫媵母,尚能致命一餐,岂有身带三绶,职典大邦,而不顾恩义,生心外畔者乎?伯通与吏人语,何以为颜?行步拜起,何以为容?坐卧念之,何以为心?引镜窥影,何施眉目?举措建功,何以为人?惜乎!弃休令之嘉名,造枭鸱之逆谋,捐传世之庆祚,招破败之重灾,高论尧舜之道,不忍桀纣之性,生为世笑,死为愚鬼,不亦哀乎!伯通与耿侠游俱起佐命,同被国恩。侠游谦让,屡有降挹之言,而伯通自伐,以为功高天下。往时辽东有豕,生子白头,异而献之,行至河东,见群豕皆白,怀惭而还。若以子之功论于朝廷,则为辽东豕也。今乃愚妄,自比六国。六国之时,其势各盛,廓上数千里,胜兵将百万,故能据国相持,多历年世。今天下几里,列郡几城,奈何以区区渔阳,而结怨天子,此犹河滨之人,捧土以塞孟津,多见其不知量也。方今天下适定,海内愿安,士无贤不肖,皆乐立名于世。而伯通独中风狂走,自捐盛时,内听骄妇之失计,外信谗邪之谈言,长为群后恶法,永为功臣鉴戒,岂不误哉!定海内者无私仇,勿以前事自误。愿留意顾老母幼弟,凡举事无为亲厚者所痛,而为见仇者所快。

宠得书愈怒,攻浮转急。帝使游击将军邓隆救蓟。隆军潞南,浮军雍奴,遣吏奏状。帝读檄怒,谓使吏曰:“两营相去百里,其势岂可相及?比汝还,北军必败矣。”宠果盛兵临河以拒隆,又别发轻骑三千袭其后,大破隆军。浮远,遂不能救,引而去。

明年春,宠遂拔右北平、上谷数县。遣使以美女缯采赂遗匈奴,要结和亲。单于使左南将军七八千骑,往来为游兵以助宠。又南结张步,及富平、获索诸豪杰,皆与交质连衡。涿郡太守张丰亦举兵反。

时二郡畔戾,北州忧恐,浮以为天子必自将兵讨之,而但遣邓隆助浮。浮怀惧,复上疏求救,诏报曰:“往年赤眉跋扈长安,吾策其无谷必东,果来归降。今度此反虏,势无久全,其中必有内用斩者。今军资未充,故须后麦耳。”浮城中粮尽,人相食。曾上谷太守耿况遣崎来救浮,浮乃得遁走。南至良乡,其兵长恶浮恃才舞文,反遮截之,浮恐不得脱,乃下马刺杀其妻,仅以身免。城遂降于宠,宠乃自称燕王。

时张丰自称无上大将军、与宠连兵。帝遣建义大将军朱祐,建成大将军耿弇,征虏将军祭遵,骁骑将军刘喜讨张丰于涿郡。祭遵先至,急攻丰,禽之。初丰好方术,有道士言丰当为天子,以五采囊裹石系丰肘,云石中有玉玺。丰信之,遂反。既执当斩,犹曰:“时石有玉玺。”遵为椎破之,丰乃知被诈,仰天叹曰:“当死无所恨。”

上诏耿弇进击彭宠,弇以父况与宠同功,又兄弟无在京师者,不敢独进,求诣洛阳。诏报曰:“将军举宗为国,功效尤著,何嫌何疑而欲求征?”况闻之,更遣弇弟国入侍。时祭遵屯良乡,刘喜屯阳乡,彭宠引匈奴兵欲击之,耿况使其子舒袭破匈奴兵,斩两王,宠乃退走。

后宠斋,独在便室,苍头子密等三人因宠卧寐,共缚着床,伪称宠命,呼其妻入,妻惊喊,奴乃捽其头,击其颊,将妻入取宝物,至宠所装之,又使妻缝两缣囊。昏夜后,解宠手,令作记告城门将军开门书。毕,即斩宠及妻头置缣囊中。持记出城,因以诣闷。明已,阁门不开,行属逾墙而入,见两尸大惊怖。其尚书韩立等共立宠子午为王。国师韩利斩午首。诣祭遵降,夷其宗族,帝封子密为不义侯。

朱浮逃归洛阳,尚书令侯霸奏浮败乱幽州,构成宠罪,徒劳军师,不能死节,罪当伏诛。帝不忍,以浮代贾复为执金吾,徒纣父城侯。这俱是后话。而平狄将军庞萌又背而为乱,杀楚郡大守孙萌,而东附董宪。史称光武知人善任,独诎于庞萌。知人则哲,惟帝其难哉!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十二回盖延耿弇定梁齐

先是董䜣、邓奉、延岑等在南阳一带,岑彭、耿弇等攻之下下。三年夏,帝乃自将南征。大兵至叶,董䜣别将,将数千人遮道,车骑不能前进,岑彭奋勇奔击,大破之,遂至堵阳。

却说邓奉令候卒伏道傍,见车骑一日不绝,归语奉。奉大惊,连夜逃归淯阳。董䜣见邓奉夜遁,料来不可独支,遂降。岑彭与耿弇、贾复及积驽将军傅俊、骑都尉臧宫等从追邓奉于小长安,帝率诸将亲战,大破之。奉迫急,乃降。帝怜奉旧功臣,且衅起吴汉,欲全有之。岑彭与耿弇谏曰:“邓奉背恩反逆,暴师经年,致贾复伤痍,朱祐见获。陛下既至,犹下知悔善,而亲在行阵,兵败乃降。若不诛奉,无以惩恶。”于是斩之。先诸将击奉,朱祐军败,被奉生擒去,贾复与战,身被十二创,几乎不免。及奉降,帝复祐位,而厚加慰赐。复遣祐击新野、随县,皆平之。

是时野谷旅生、麻术尤盛,野蚕成茧,被于山阜,人收其利焉。六月戊戊,立贵人郭氏为皇后,于疆为皇太子,大赦天下。秋八月,帝自将征五校。丙辰,幸内黄,大破五校于戏阳。降之。九月,骠骑大将军景丹薨。丹病疟,在上前发寒栗,上笑曰:“闻壮士不病疟,今汉大将军反病疟耶?”使小黄门扶起,赐医药,还归洛阳。病遂加。会陕贼苏况攻破宏农,生获郡守。帝以丹旧将,欲令强起领郡事,乃夜召入,谓曰:“贼迫近京师,但得将军威重,卧以镇之,足矣。”丹不敢辞,乃力疾拜命,将营兵到郡。十余日,薨。延岑自被冯异杀败,走入南方与秦丰合。及邓奉既除,帝回洛阳,诸将乃并力以伐秦丰,六月,与延岑战十穰,大破之。七月,岑彭率三将军攻秦丰,战于黎邱,大破之,获其将蔡宏,延岑至东阳,遇朱佑、祭遵,大战一阵,岑将张成枭勇无比,被祭遵斩为两段,延岑败逃。今且阁处。

再说吴汉一边。汉自被邓奉杀败之后,光武便不令他在南阳地界,却与偏将军冯异同击昌城、五楼贼张文等,又攻铜马、五幡于新安,皆破之。三年春,率盖延击青犊于轵西,大破降之。及盖延战刘永于楚、沛,追邓奉于淯阳,时苏茂叛归刘水,后被盖延杀败,转至广乐,吴汉乃率杜茂、陈俊等,围苏茂于广乐。攻打一月,城已将破,吴汉曰:“苏茂困急矣,来日吾等只攻三面,缺一门,贼必走此,便好擒之。”正商议停安,忽探马来报,不知何处人马如潮水般涌来,吴汉大惊,谓杜茂等曰:“公等小心督营,汉自去迎之,看是如何。”乃引轻骑千余,迎上前去。原来是周建自沛西败后,别招聚收集得十余万人来救广乐。吴汉一见大怒,奋起画戟,便战周建。战到数十回合,周建抵敌不住,败下阵去,吴汉性起,大喝一声,拍马赶去,看看赶上,不料飞跑过急,马失前蹄,将吴汉一交翻下马来。周建听得,急勒回马,一刀盖下,却被众军一齐拥上,救汉回营。建等遂借势入城。

却说吴汉一交跌倒,左脚膝盖骨跌歪在一边,不能起床。周建、苏茂军势大振,率众来攻。陈俊谓汉曰:“大敌在前而公伤卧,众心惧矣。”汉乃勃然裹创而起,椎牛飨士,令军中曰:“贼众虽多,皆劫掠群盗,胜不相让,败不相救,非有仗节死义青也。今日封侯二秋,诸君勉之。”于是军中激怒,人倍其气。旦日,建、茂出兵围汉。汉选四部精兵黄头吴河等及乌桓突骑三千余人,汉躬被甲拔戟,令诸部将曰:“闻擂鼓声,皆大呼而进,后进者斩。”遂鼓而进之。建军大溃,反还奔城。汉长驱迫击,争门并人,茂、建见汉兵追进城来,舍命复又突走出城。吴汉料茂、建必投雎阳,遂留杜茂、陈俊等守广乐,自却将兵往雎阳,以助盖延。

刘永先被盖延杀败,走保湖陵。后雎阳人反城迎永,于是盖延复率诸将围雎阳,将百日,却是攻不破。忽苏茂、周建领数干人马到来,刘永在敌楼望见大喜,以为已胜广乐,急率众开城迎入。茂、建哭诉战败情形,刘永伤感不已。次日,吴汉又到,将雎阳围成铁桶,盖延命架云梯上城。刘永吓得走头无路,周建等曰:“陛下勿忧,东有董宪,北有张步,足以制敌。又有五校之属,在牵掣其肘。今且走酂,收集散卒,并约五校之众为助,盖延之势孤矣。”苏茂、周建乃保定刘永,拼命杀出重围。盖延顾谓众将曰:“此寇前次大败,母亡妻丧,未久复聚众数十万。虚声最能惑众,天下愚人多,吾等须趁此时灭之,无为久苦苍生也。”军中大悦,遂拔营迅追。

却说刘永等众没命的走了一天,会日山西沉,霞光夕照中,探望征尘已静,料离追兵已远,方裁歇下营盘。旦日黎明,正待趱行,大将庆吾入帐曰:”人不可逆天,逆天而行,未有不亡。刘秀作天子,哀平之际已有此谶,水合滹沱,白衣指路,天命可知矣,以战功论之,南胜昆阳,北破邯郸,三辅氛靖,南阳叛诛,用兵若此,何有于齐梁哉!前有明诏,复宗室故国,诚不如倒戈归顺。朱鲔且封,况大王乎?”水闻言大怒,指庆吾骂曰:“佞贼见吾暂败,敢反耶?”言未已,庆吾早已赶上,一剑将刘永砍倒,提头在手。众卫士大惊,欲奔上前,庆吾大声对众曰:“为此一人不达天时,妄欲富贵,已害数十万生灵。今追骑已至,诸君欲延命乎?欲与妄竖同死乎?”苏茂、周建等闻变,急入中军,吴汉突骑如疾风骤雨到来,茂、建等大惊,挟得永子刘纤上马急逃。军士有大半随着庆吾投降。盖延大喜,命将追赶苏茂等,追之不及,延等乃分头安抚各郡邑,奏凯而回。

却说苏茂、周建等逃至垂惠,复招聚得数万人,立纡为梁王,据城自守。佼彊乃奔保西防焉。四年春,盖延又击苏茂、周建于蕲,进与董宪战于留下,皆破之。因率平敌将军庞萌攻西防,拔之。复追败周建、苏茂于彭城,茂、建逃奔。延所向必克,诸寇望风而惧。

董宪将贲休举兰陵城降。宪闻之大怒,自郯尽起大兵往兰陵围休。时盖延及庞萌在楚,急报帝,请往救之。帝敕曰:“可直往捣郯,则兰陵之围自解。”延等以贲休城危,遂先赴之。董宪乃率千余人迎战,接手数合,便败下阵去,延等追杀一阵,因破围人城。原来董宪知延、萌到来,二将皆难力敌,故此诈败,明日乃大出兵,将兰陵围得水泄不通。延等大惊曰:“不听帝言,果中贼什!今当趁此舍命杀出。”遂遽出突走。宪兵虽众,却当不庄延、萌之勇。延等既出,因往攻郯。帝闻延败,让之曰:“间欲先赴郯者,以不意故耳。今既奔走,贼计已立,围岂可解乎?”延等至郯,果不能克,而董宪遂拔兰陵,杀贲休。

秋七月,上遣捕虏将军马武,骑都尉王霸,围刘纡、周建于垂惠。攻之数月,不下。五年二月,苏茂将五校兵十余万,来救垂惠。马武为茂、建所败,奔过王霸营,大呼求救。霸曰:“贼兵盛出,救必两败,努力而已。”乃闭营坚壁。军吏皆争曰:“同受帝命,今败不相救,毋乃不可。”霸曰:“茂兵精锐,其众又多,吾吏士心恐,而捕虏与吾相恃,两军不一,此败道也。今闭营固守,示不相援,贼必乘胜轻进,捕虏无救,战必倍力。如此茂众疲劳,吾乘其敝,乃可克也。”茂、建果悉出攻武,将武众围在垓心。马武见王霸坐视下救,怒发如雷,睁圆豹眼,倒竖虎须,大喊:“众吏士随我出重围去也。”只这一声如霹雳振空,众军士齐声应曰:“愿舍死助将军。”马武奋起青铜大砍刀,一马便去冲围,所到处,只见人翻马倒。马武只数千人,在十数万人之中,半日,虽是杀人如麻,却冲不出去。王霸营中只听得喊杀连天,半日不绝,人人怒发,愿去助阵。内有壮士数十人,按纳不往,自断其发,入营请战。王霸见士气已作,乃下令开营后,出精骑,抄敌背后袭杀。茂、建等众正杀得疲乏,被王霸生力军从后杀来,无不以一当百,马武一得知是王霸出救,又气增百倍的杀,茂、建前后受敌,惊乱败走。霸、武追杀一阵,各自归营。

不数日,茂、建复聚兵挑战,至霸营,霸坚卧不出,方飨士作倡乐。茂雨射营中,箭中霸前酒樽,霸安坐不动。军吏皆曰:“茂前日已破,今易击也。”霸曰:“不然,苏茂客兵远来,粮良不足,数挑战,以徼一时之胜。今闭营休土,所谓不战而屈人兵者也。”茂、建既不得战,乃引还营。周建、刘纡欲入城,周建兄子诵反闭城据之。建怒,自前责之。诵曰:“叔负奇才,不能择主,而恃强逆天命,屡败而不知悔,是自求灭宗者也。既今求生有路,舍死无名,机决俄顷,后悔无及。”建听罢,气得目瞪口呆,又见城头上高竖降旗,大吼一声,鲜血直喷,仰下马来。刘纡命人救起,急自逃生。周建路死,纡往投佼彊,苏茂连夜奔下邳,与董宪合。垂惠己定。

是时大司马吴汉,率建威大将军击富平、获索贼于平原,大破,降其众四万余人。先是破南阳后,从上幸春陵,因见,自请北收上谷兵未发者,定彭宠于渔阳,取张丰于涿郡,还收富平、获索,东攻张步,以平齐地。帝壮其意乃许之。至是各功俱建,一应前言。因诏弇进讨张步。

时梁地董宪犹强,盖延等乃往来要击宪别将于彭城、郯、邳之间,颇有克获。帝以延轻敌深入,数以书诫之。延深感,乃上疏曰:“臣幸得受干戈,诛逆虏,奉职未称,久留天诛。常恐污辱名号,不及等伦,天下平定已后,曾无尺寸可数,不得预竹帛之编。明诏深闵,做戒备具,每事奉循沼命,必不敢为同之忧也。”

却说庞萌每当见诏书独下延而不及己,以为延谮己,自疑,遂反叛,袭破延军,引兵与董宪连和,自号东平王,屯桃乡之北。萌,山阳人。初为侍中,为人逊顺,帝信爱之,常称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者,庞萌是也。”拜为平狄将军,与延共击董宪。至是反。帝王闻之大怒,自将讨萌,与诸将书曰:“吾常以庞萌力社稷之臣,将军得无笑其言乎?老贼当族。其各厉兵马,会雎阳。”庞萌攻破彭城,杀楚郡太守孙萌。

却说董宪闻帝自讨庞萌,乃与刘纡、苏茂、佼彊去下邳,还兰陵,使茂、彊助萌,合兵三万,急围桃城。帝时在蒙,闻之,乃留辎重,自将轻骑三千,步卒数万,晓夜驰赴。

师次任城,去桃乡六十里。已日,诸将请进,贼亦勒兵挑战,帝不听,乃休兵养锐,以挫其锋。城中间车驾至,众心益固。时吴汉在东郡,驰使召之。诸将会者,汉忠将军王常,前将军王梁,捕虏将军马武,讨虏将军王霸与盖延俱到任城。先庞萌等见光武不战,乃悉兵攻城,二十余日,众已疲困而不能下。及吴汉与诸将到齐,乃率众军进桃城。帝亲自搏战,董宪手下亦有数十员战将,早被光武斩了几员。宪大惊急自上前,不数合,亦招架不住,败下阵去。盖延、马武、王常等,见光武亲战,俱各愤勇恶杀,杀得萌、茂七零八落,尸横遍地,天晚方才收兵。庞萌、苏茂、佼彊弃辎重比夜逃奔,董宪乃与刘纡率残败数万人走屯昌虑,却自将锐卒拒新阳。相去数十里,忽见一标人马拦住,门旗开处,一将突出喝曰:“吾在此候多时矣。”原来吴汉到任城时,帝密谓汉曰:“此战贼必走昌虑,又必发精锐以拒新阳。将军乘胜即先驰往,伏要路以邀截之。”

却说董宪见是吴汉,惊曰:“何其捷速!真所谓用兵如神也。”急欲回军,吴汉早已杀到,宪败,复还昌虑。汉随后追击,亦进至昌虑,屯守之。宪大恐,乃招诱五校余贼步骑数千人,屯建阳,去昌虑三十里。帝至蕃,去宪所百余里。诸将请进,帝笑曰:“五校乏食当退,吾将乘其敝也。”敕各营坚壁以待之。数日,五校粮尽,果引去,帝乃亲临,四面攻宪,三日,复大破之。众皆奔散,遣吴汉追击之。后佼彊将其众降,苏茂奔投张步,董宪及庞萌走入缯山。数日,吏士闻宪尚在,夏相聚得数百人,迎宪入郯城。吴汉等夏攻拔郯,宪与庞萌走守朐具。刘纡不知所归,军士高扈斩其首降。梁地悉平。吴汉乃进兵围煦,后城中谷尽,宪、萌潜出,袭取赣榆。琅邪太守陈俊攻之,宪、萌走泽中。会吴汉攻下朐城,尽获其妻子,宪乃流涕谢其将士曰:“妻子皆已得矣,嗟乎!久苦诸卿。”乃将数十骑夜去,欲从间道归降,而吴汉校尉韩湛追斩宪于方与,方与人黔陵亦斩萌,皆传首洛阳。帝封韩湛为列侯,黔陵为关内侯。帝还京,困幸鲁,使大司空祠孔子焉。

且说耿弇既受命讨张步,乃收集降卒,结部曲,置将吏,一面檄率骑都尉刘歆、太山太守陈俊引兵而东。先是太山豪杰多拥众与张步连兵,吴汉言于帝曰:“非陈俊莫能定此郡。”于是拜俊太山太守,行大将军事。张步闻之,遣将击俊,战于赢下,俊大破之,追至济南,遂定太山,后以琅邪未平,徙俊为琅邪太守,领将军如故。俊盖威振青齐云。

却说张步闻弇将至,乃使其大将军费邑军历下,又分兵屯祝阿,别于太山钟城列营数十以待之。弇从朝阳桥度河,先击祝阿。自旦攻城,日未中而拔之,故意开围一角,令其众得奔归钟城。钟城人闻祝阿已破,魂飞魄散,遂空壁亡去。弇将进兵历下,闻费邑遣其弟敢分兵守巨里,弇乃令先进兵胁巨里,却使兵众多伐树木,扬言以填塞坑堑。数日,闻费邑谋来救弟,弇因严令军中促修攻城器具,宣敕诸部,后三日当悉力攻巨里城。却阴纵生丁,令得逃归,以弇期告邑。邑大惊,急自将精兵三万余人前来。弇喜,谓诸将曰:“贼中吾计矣。所以修攻具者,欲诱至费邑耳。野兵不击,何以城为。”即分三千人守巨里,自引兵上冈阪,乘高台战,大破之,临阵斩邑,取其首级以示城中。城中凶俱,费敢悉众逃归张步。弇收其积聚,复纵兵击诸未下者,凡平四十余营,遂定济南。

时张步都剧,使弟蓝将精兵二万守西安,诸郡太守合万余人守临淄,相去四十里。弇进军画中,居二城之间。弇视西安城小而坚,且蓝兵又精,临淄名虽大,而实易攻,乃敕诸校:“后五日,会集攻打西安。”蓝闻之,晨夜惊守。至期夜半,弇敕诸将皆蓐食,会明至临淄。护军荀梁等争之,以为攻临淄,西安必救之,攻西安,则临淄不能救。宜速攻西安。弇曰“不然。西安闻吾欲攻之,日夜为备。方自忧,何暇救人?临淄出不意而至,必惊忧,吾攻之一日必拔。拔临淄则西安孤,蓝与步隔绝,必复亡去,所谓击一而得二者也。若先攻西安,不能卒下,顿兵坚城,死伤必多。纵能拔之。蓝必引军还临淄,并兵合势,得以观人虚实。吾深入敌地,后无转输,旬月之间,不战而困矣。”遂攻临淄,半日拔之,入据其城。张蓝闻之,大惧,遂将其众亡归剧。

弇乃下令军中,无得妄掠剧下,待张步至乃取之。步闻大笑曰:“以尤来、大肜十余万众,吾皆就其营而破之。今大耿兵少于彼,又皆疲劳,何足惧哉!”乃与三弟蓝、宏寿及故大肜渠帅重异等,兵号二十万,至临淄大城东,将攻弇。弇大喜,上书光武曰:“臣据临淄,深堑高垒,张步从剧县来攻,疲劳饥渴,欲进则诱而攻之,欲去则随而击之。臣依营而战,精锐百倍,以逸待劳,以实击虚,旬日之间,步首可获。”于是弇先出淄水上,只见前面尘头大起,突骑便欲上前厮杀,弇曰:“来者必非张步也。”探之,乃是先锋重异。弇急令收回,众大异之,弇曰:“重异易破,吾恐挫其锋,令步不敢进,故示弱以盛其气耳。”乃引归小城,陈兵于内,使刘歆、陈俊分阵于城下。步至,直攻弇营,与刘歆等合战。临淄本齐国所都,小城即齐王宫,中有环台,弇升环台望之,视歆等战到酣处,乃引突骑冲出,步阵被弇冲为两节,遂大破之。飞箭射中弇股,以剑截之,左右无知者。一场恶战,至夜乃罢。明旦,弇复勒兵出。是时帝在鲁,闻弇为张步所攻,自往救之,未至。陈俊谓弇曰:“剧虏兵盛将勇,可且闭营休士,以须上来。”弇曰:“乘舆且到,臣子当击牛酾酒,以待百官,反欲以贼虏遗君父耶。”乃出兵大战,自旦及昏,复大破之,杀伤无数,沟堑皆满。弇知步困将退,预置左右翼,埋伏以待之。人定时,步果引去,伏兵起纵击,追至巨昧水上,八九十里僵尸相属,收得辎重二千余两。步大败还剧,兄弟各分兵散去。

后数日,车驾至临淄自劳军,郡臣大会。帝谓弇曰:“昔韩信破历下以开基,今将军攻祝阿以发迹,此皆齐之西界,功足相方,而韩信袭击已降,将军独拔劲敌,其功乃难于信也。又田横烹郦生,及田横降,高帝诏卫尉不听为仇,张步前亦杀伏隆,若步来归,吾当语大司徒,释其怨,又事尤相类也。将军前在南阳,建此大策,常以为落落难合,有志者事竟成也。”帝因进幸剧。弇复追张步,步奔平寿。

却说苏茂任城败后,逃归张步,至是将万余人来救之。因责步曰:“以南阳兵精,延岑善战,而走之。大王奈何往攻其营?且既呼茂,何不能少待耶?”步曰:“负负无可言者。”帝时遣使告步、茂,能相斩降者,封为列侯。步遂斩茂,诣军门,肉袒降。弇传诣行在所,而勒兵入据其城。树十二郡旗鼓,令步兵各以郡人诣旗下,众尚十余万,辎重七千余两,皆遣归乡里。弇复引兵至城阳,降五校余党,齐地悉平,振旅还京师。张步三弟,各自系所在狱,诏皆赦之。

封步为安邱侯,与妻子居洛阳。为将,凡所平郡四十六,州城三百,未尝挫折焉。

是岁十二月,卢芳自称天子于九原。西州大将军隗嚣遣子恂入侍,交趾牧邓让率七郡太守遣使奉贡。

六年正月,扬武将军马成等拔舒城,获李宪。宪王莽时为庐江连率,莽败,遂据郡自守。建武三年,自立为天子,置公卿百官,拥九城,众十余万。四年秋,帝拜成扬武将军,督诛虏将军刘隆,振威将军宋登,射声校尉王赏,发会稽、丹阳、九江、六安四郡兵击李宪,围宪于舒。成令诸军各深沟高垒,宪数挑战,成坚壁不出,守之岁余,至是城中食尽,乃攻之。遂屠舒,斩李宪,追击其党羽,尽平江淮地。封成平舒侯,刘隆遣屯田武当,诸将还京师。帝乃大宴功臣,各加赏赐。忽报公孙述遣将在满寇南郡甚急,欲知如何,下回再叙。

第二十三回马援入洛识真主

却说公孙述字子阳,扶风茂陵人。哀帝时为清水长,太守以其能,使兼摄五县。政事修理,奸盗不发,郡中谓有鬼神。王莽天风中,为导江卒正,居临邛,复有能名。及更始立,豪杰各起其县以应汉,南阳宗成自称虎牙将军,入略汉中。又商人王岑亦起兵于雒县,自称定汉将军,杀王莽庸部牧以应成,众合数万人。述闻之,遣使迎成等。成等至成都,掳掠暴横。述恶之,召县中豪杰谓曰:“天下同苦新室,思刘氏久矣,故闻汉将军到,驰迎道路。今百姓无辜,而妇子系获,室屋烧燔,此寇贼,非义兵也。吾欲保郡自守,以待真主。诸卿欲并力者即留,不欲者便去。”豪杰皆叩头曰:“愿效死”。述于是使人诈称汉使者,假述辅汉将军、蜀郡太守兼益州牧印绶,乃选精兵西击成等,杀之,并其众。

二年秋,更始遣李宝、张忠将军兵万余人徇蜀、汉。述恃其地险众附,有自立志,乃使其弟恢击忠、宝于绵竹,大破走之,由是威振益部,功曹李熊说述曰:“方今四海波荡,匹夫横议,将军割据千里,地十汤武,若奋威德以投天隙,霸王之业成矣。宜改名号,以镇百姓。”述喜,遂自立为蜀王,都成都。民夷皆附之。建武元年,李熊复说述宜称天子。四月,有龙出其府殿中,述以为符瑞,因刻其掌文曰公孙帝。遂自立为天子,弓成家,改元龙兴,民夷皆附之,以弟光为大司马,恢为大司空。遂使将军侯丹开白水关,北守南郑,将军任满从阆中下江州,东据捍关,于是尽有益州之地。时光武方事山东,未逞西代,述遂大作营垒,会聚甲兵数十万人,积粮汉中,筑宫南郑。及秦丰败,延岑、田戎皆降于述。述乃以岑为大司马,封汝宁王,田戎翼江王。光武谓大中大夫来歙曰:“今西州未附,子阳称帝,道里阻远,诸将方务关东,思西州方略,未知所任,奈何?”歙曰:“臣尝与隗嚣相遇长安,其人始起,以汉为名。臣愿得奉陛下威命,开以丹青之信,嚣必束手就归,则述自亡之势,不足图也。”帝然之,乃令歙使于西州。

却说隗嚣自更始时亡归天水,复招聚十众,名震西州。建武二年,邓禹裨将冯愔叛禹,西向天水,嚣迎击破之。禹乃承制命嚣为西州大将军,得专制凉州、朔方事。及赤眉去长安,欲西上陇,嚣遣将军杨广迎击,追败之于乌氏、泾阳间。嚣既有功于汉,又受邓禹爵署,其腹心议者多劝通使京师。会来歙至,嚣乃上书诣阙。光武素闻其风声,报以殊礼,言称字,用敌国之仪,所以慰藉之甚厚。时陈仓人吕鲔,拥众数万,与公孙述通,寇三辅。嚣复遣兵,佐冯异击走之,遣使上状。帝报以手书,其略曰:

隔于盗贼,声问不数,将军操执款款,扶倾救危,南距公孙之兵,北御羌胡之乱,是以冯异西征,得以数千百人踯躅三辅。微将军之助,刚咸阳已为他人禽矣。今关系寇贼,往往屯聚,志务广远,多所不暇,未能观兵成都,与子阳角力。如今子阳到汉中、三辅,愿因将军兵马,鼓旗相当。傥肯如言,蒙天之福,即智士计功割地之秋也。管仲曰:“生我者父母,成我者鲍子。”自今以后,手书相闻,勿用傍人解构之言。云云。

自是恩礼愈笃。其后公孙述数出兵汉中,遣使至天水,以大司空、扶安王印缓授嚣,嚣怒曰:“汉帝且重嚣,子阳乃欲臣我哉!”乃斩其使,出兵击之,连破述军,以故述兵不复北出。时关中将帅数上书言蜀可击之状。帝以示嚣,因使讨蜀,以效其信,嚣乃遣长史上书,极言三辅单弱,刘文伯在边,未宜谋蜀。帝知嚣欲持两端,不愿天下统一,于是稍黜其礼,正君臣之仪。

嚣内怀观望,不能决,因使马援入蜀观探。援字文渊,扶风茂陵人,有三兄况、余、员,并有才能。援年十二而孤,少有大志,诸兄奇之。尝师事颖川满昌,受《齐诗》,意不能守章句。而见家用不足,乃辞况就边郡畜牧。况曰:“汝大才,当晚成,良工不示人朴,且从所好。”会况卒,援服丧,三年不离墓所,敬事寡嫂,不冠不入舍。后为郡督邮,送囚至司命府,囚有重罪,援哀怜纵之,自遂亡命北地。遇赦,因留天水牧畜。宾客多归附者,遂役属数百家,转游陇汉间,尝谓宾客曰:“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因处田牧,至有牛马羊数千头,谷数万斛。既而叹曰:“凡殖货财产,贵其能施赈也,否则守钱虏耳。”乃尽散与昆弟故旧。王莽未,四方兵起,莽从弟卫将军林广招雄俊,乃辟援及同县原涉为椽,荐之于莽,莽以涉为天水太守,援为汉中太守。及莽败,援兄员时为上郡太守,与援俱去郡,夏避地凉州。光武即位,员先诣洛阳,帝遣复原郡,卒于官。援因留西州,隗嚣甚敬重之,以为绥德将军,与决筹策。至是使入蜀探察公孙述消息。

援与述同里闬,素相善,既至,以为当握手欢如平生,而述盛陈陛卫,以延援入,交拜礼毕,使出就馆,更制衣冠。旦日,会百官于宗庙中,立旧交之位,述鸾旗旄骑,警跸就车,磐折而入,礼飨官属甚盛,欲授援以封侯大将军之位。宾客皆乐留蜀,援晓之曰:“天下睢雄未定,公孙不吐哺走迎国士,与图成败,反修饰边幅,如俑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因辞归,谓嚣曰:“子阳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专意东方。”

四年冬,嚣乃使援奉书洛阳。援至,引见于宣德殿。光武迎笑谓援曰:“卿遨游二帝间,今见卿,使人大惭。”援顿首辞谢,因曰:“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也,臣亦择君矣。臣与公孙述同县,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戟而进臣。臣今远来,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简易若是?”帝复笑曰:“卿非刺客,顾说客耳。”援曰:“天下反复,盗名字者不可胜数。今见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帝甚壮之。明年正月,帝使来款持节送援归陇右。隗嚣与援共卧起,问以东方事,援曰:“前到朝廷,上引见数十,每接燕语,自夕至旦,才明勇略,非人所能敌也。且开心见诚,无所隐伏,阔达多大节,略与高帝同。经学博览,政事文辩,前世无比:”嚣曰:“卿谓何如高帝?”援曰:“不如也。高帝无可无不可,今上好吏事,动如节度,又不喜饮酒。”嚣意不悦,曰:“如卿言,反复胜耶?”然雅信援,遂遣长子恂随歙入质。援因将家属随恂归洛阳。

却说嚣将王元见嚣专心内事,愤曰:“天下成败未可知也。”遂说嚣曰:“昔更始西都,四方响应,天下喁喁,谓之太平。一旦败坏,大王几无所措!今南有子阳,北有文伯,江湖海岱,王公十数,而欲牵儒生之说,弃千乘之基,羁旅危国,以求万全,此循覆车之轨,计之不可者也。今天水完富,士马最强,北收西河、上郡,东收三辅之地,按秦旧迹,表里河山。元请以一丸泥为大王东封函谷关,此万世一时也。若计不及此,且畜养士马,据隘自守,旷日持久,以待四方之变。图王不成,其弊犹足以霸。要之鱼不可脱于渊,神龙失势,即还与蚯蚓同。”嚣心然元计,虽遣子入质,犹负险厄,欲专方面。因问于班彪曰:“往者周亡,战国并争,天下分裂,数世然后定。意者纵横之事,复起于今乎?将承运迭兴,在于一人也。愿生试论之。”彪字叔皮,扶风安陵人。性沉重好学,年二十余,避更始之乱,入天水,从嚣,嚣素重之。因对曰:“周之废兴,与汉殊异。昔周爵五等,诸侯从政,本根既微,枝叶强大,故其未流有纵横之事,势数然也。汉承秦制,改立郡县,主有专己之威,臣无百年之柄,至于成帝,假借外家,哀平短祚,国嗣三绝,故王氏擅朝,因窃位号。危自上起,伤不及下,是以即真之后,天下莫不引领而叹。十余年间,中外骚扰,远近俱发,假号云合,咸称刘氏,不谋同辞。方今雄杰带州域者,皆无六国世业之资,而百姓讴吟思仰,汉必复兴,已可知矣。”嚣曰:“生言周汉之势,可也,至于愚人习识刘氏姓号之故,而谓汉当复兴,疏矣。昔秦失其鹿,刘季逐而羁之,时民复知汉乎?”彪乃为之著《王命论》以风切之曰:

昔尧之禅舜曰:“天之历数在尔躬。”舜亦以命禹。洎于稷、契,咸佐唐虞,至于汤武,而有天下。刘氏承尧之祚,尧据火德,而汉绍之,有赤帝于之符,故为鬼神所福飨,天下所归往。由是言之,未见运世无本,功德不纪,而得屈起在此位者也。俗见高祖兴于布衣,不达其故,至比天下于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可以智力求也。悲夫!此世所以多乱臣贼子者也。夫饿馑流隶,饥寒道路,所愿不过一金,然终转死沟壑,何则?贫穷亦有命也。况乎天子之贵,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处哉!故虽遭罹厄会,窃其权柄,勇如信、布,强如梁、籍,成如王莽,然卒润镬伏质,烹醢分裂,又况幺■尚不及数子,而欲暗奸天位者乎?昔陈婴之母,以婴家世贫贱,年富亏不祥,止婴勿王。王陵之母,知汉王必碍天下,伏剑而死,以固勉陵。夫以匹妇之明,犹能推事理之致,探祸福之机,而全宗记于无穷,垂策书于春秋,而况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穷达有命,吉凶由人,婴母知废,陵母知兴,审此四者,帝王之分决矣。加之高祖,宽明而仁恕,知人善任使,当食吐哺,纳子房之策,拔足挥洗,揖郦生之说,举韩信于行阵,收陈平于亡命,英雄陈力,群策异举,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业也。若乃灵瑞符应,其事甚众,故淮阴、留侯谓之天授,非人力也。英雄诚知觉悟,超然远览,渊然深识,收陵、婴之明分,绝信、布之觊觎,拒逐鹿之瞽说,审神器之有授。毋贪不可冀,为二母之所笑,则福祚流于子孙,天禄其永终矣。

却说隗嚣矜己饰智,每自比西伯,览班彪之论,心知其是而不能纳。乃与诸将议,欲称王。郑兴曰:“昔文王三分天下有二,尚服事殷。武王八百诸侯,不谋同会,犹还兵待时。高祖征伐累年,犹以沛公行师,今令德虽明,世无宗周之祚,威略虽振,未有高祖之功,而欲举未可之事,昭速祸患,无乃不可乎?”嚣乃止。后又广置职位,以自尊高。郑兴复止嚣曰:“夫中郎将、太中大夫、使持节官,皆王者之器,非人臣所当制也。无益于实,有损于名,非尊上之意也。”嚣病之而止。

兴河南开封人,更始时拜凉州刺史。赤眉入关,兴乃西归隗嚣,而耻为之屈,尝称疾不起。适嚣遣子恂入侍,将行,兴因恂求归葬父母。嚣不听而徙兴舍,益其秩礼。兴入见嚣曰:“前遭赤眉之乱,以将军僚旧,故敢归身明德。今为父母未葬,请乞骸骨。若以增秩徙舍,中更停留,是以亲为饵,无礼甚矣。将军焉用之?”嚣曰:“嚣将不足留故耶?”兴曰:“将军据七郡之地,拥羌故之众,以戴本朝,德莫厚焉,威莫重焉,居则为专命之使,入必为鼎足之臣。兴,从俗者也,不敢深居屏处。因将军求进,不患不达,因将军求入,何患不亲,此兴之计不逆将军者也。兴业为父母请,不可以已,愿留妻子,独归葬亲。”嚣令与妻子俱东。帝征为大中大夫,于是陇中游士长者,多引去者。

申屠刚,文帝时丞相申屠嘉之后,平帝时为郡功曹。见王莽专政,隔绝帝外家,甚不平之。及举贤良方正,因对策极言其失,中有数语,激切之至,如,“人无贤愚,莫不为怨,奸臣贼子,以之为便,不讳之变,诚难其虑。今之保傅,非古之周公。陛下宜昭然觉悟,而遣使者征中山太后,置之别宫,令时朝见。又召冯、卫二族,裁与冗职,使得执戟,亲奉宿卫,以防未然之符,以抑祸患之端。上安社稷,下全保傅,内和亲戚,外绝鄙吝。”云云。书奏,莽令元后下诏,使罢归田里。后莽篡位,刚遂避地河西,转入巴蜀,往来二十许年。及是闻隗嚣欲背汉而附公孙述,乃说之曰:“愚闻人所归者,天所与人所畔者,天所去也。伏念本朝躬圣德,举义兵,恭行天罚,所当必摧,诚天之福,非人力也。将军本无尺土,孤立一隅,宜推诚附顺,与朝并力,上应天心,下酬人望,为国立功,可以永年。嫌疑之事,圣人所绝,以将军之威重,远在千里,动作举措,可不慎欤?今玺书数到,委国归信,欲与将军共同吉凶。布衣相与,尚有没身不负然诺之信,况于万乘者哉!今何畏何利,久疑如是?猝有非常之变,上负忠孝,下愧当世。夫未至豫言,固常为虚,及其已至,又无所及。是以忠言至谏,希得为用,诚愿反复愚老之言。”嚣不纳。

班彪见嚣不听至言,知其必败,遂避地河西。窦融以为从事,甚礼重之。融字周公,扶风平陵人也。早孤。王莽居摄中,为明义侯王俊司马,随军东击翟义,还攻槐里,以军功封宁武男。女弟为王邑小妻。家长安中,以任侠为名,然事母兄,养弱弟,内修行义。及汉兵起,从王邑败于昆阳。

后拜为波水将军,引兵至新丰。莽败,融以军降更始大司马赵萌,萌以为校尉,甚重之,荐为巨鹿太守。融见更始新立,东方尚扰,不欲出关,以累世在河西,知其土俗,因谓兄弟曰:“天下安危未可知。河西殷富,带河为固,张掖属国精兵万骑,一旦缓急,杜绝河津,足以自守,此遗种处也。”兄弟皆然之。融于是日往求萌,辞让巨鹿,图出河西。萌为言更始,乃得为张掖属国都尉,即将家属而西。既到,抚结雄杰,怀辑羌虏,甚得其欢心,河西翕然归之。时酒泉太守梁统,金城太守厍钩,张掖都尉史苞,酒泉都尉竺曾,敦煌都尉辛肜,并州郡英俊,融皆与厚善。及更始败,融与梁统等计议曰:“今天下扰乱,未知所归,河西斗绝在羌胡中,不同心戮力,则不能自守。权钧力齐,复无以相率,当推一人为大将军,共全五郡,观时变动。”议既定,而各谦让,咸以融世任河西,为吏人所敬向,乃推融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是时武威太守马期,张掖太守任仲,并孤立无党,乃共移书告示之,二人即解印缓去,于是以梁统为武威太守,史苞为张掖太守,竺曾为酒泉太守,辛肜为敦煌太守,厍钩为金城太守。融居属国,领都尉职如故,置从事,监察五郡。

河西民俗质朴,而融等政亦宽和,上下相亲,晏然富殖,修兵马,习战射,明烽燧之警。羌胡犯塞,融辄自将破之,诸郡相救,皆如符要。其后匈奴惩义,稀复侵寇,羌胡皆震服亲附。及光武即位,融等心欲东向,以西河隔远,未能自通。因隗嚣称建武年号,乃从嚣受正朔,嚣皆假其将军印缓。

却说隗嚣外顺人望,内怀异心,使辩士张玄游说河西。见窦融,融曰:“前闻晚将军斩子阳之使,复遣子入侍,输诚纳忠,书使往还,恩礼俱笃。近闻用武将之谋,拒士之谏,季孟名七,奈何守志不贞,初终易辙如此哉。”玄笑曰:“将军自审,智足以知来,力足以续绝耶?”融曰:“不能。”曰:“然则顾以已之不能,责人之能,己之愚,责人之不愚耶?玄请为将军筹之。更始事业已成,寻复亡灭,此一姓不再兴之明验也。今即有所主,便相系属,一旦拘制,自令失柄,后有危殆,虽悔无及。今豪杰竞逐,雌雄未决,当各据土字,与陇蜀台从,高可为六国,下不失尉佗也。”融不能答,于是召豪杰及诸太守计议,其中智者皆曰:“汉承尧运,历数延长。今皇帝姓号,见于图书,自前世博物道术之士,已建明汉有再受命之符。且以人事论之,今称帝者数人,而洛阳土地最广,甲兵最强,号令最明。观符命而察人事,他姓殆未能当也。”诸郡太守各有宾客,或同或异。融小心精详,与班彪区画,遂决策东向。遣长史刘钧奉书献马。

帝闻河西完富,地接陇蜀,常欲招之,见钧至,欢甚。礼飨毕,乃遣令还,赐融玺书曰:

制诏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属国都尉:劳镇守边五郡,乓马精强,仓库有蓄,民庶殷富,外则折挫羌胡,内则百姓蒙福。威德流闻,虚心相望,道路隔塞,邑邑何已。长史所奉书献马悉至,深知厚意。今益州有公孙子阳,天水有隗将军,方蜀汉相攻,权在将军,举足左右,便有轻重。以此言之,欲相厚岂有量哉!诸事具长史所见,将军所知。王者迭兴,千载一会。欲遂立桓、文,辅微国,当勉卒功业。欲三分鼎足,连衡合纵,亦宜以时定。天下未并,吾与尔绝域,非相吞之国。今之议者,必有任嚣效尉佗制七郡之计,王者有分上,无分民,自适已事而已。今以黄金二百斤赐将军,便宜辄言。

因授融为凉州牧。玺书既至,河西咸惊,以为天子明见万里之外。融复上书,中云:

前遣刘钧,口陈肝胆。自以底里上露,长无纤介,而玺书盛称蜀汉二主,三分鼎足之权,任嚣、尉佗之谋,窃自痛伤。臣融虽无识,犹知利害之际,顺逆之分,岂可背真旧之主,事奸伪之人,废忠贞之节,倾覆之事,弃已成之基,求无冀之利。此三者,虽问狂夫,犹知去就,而臣独何以用心。

云云。

帝复赐融书,所以慰藉之甚备。

六年春,山东江淮悉平,诸将还京师。三月,公孙述使田戎、任满寇荆州,不克而去。帝积苦兵马之间,以隗嚣遣子内侍,公孙述亦远据边垂,乃谓诸将曰:“巨当置此两子于度外耳。”因休诸将于洛阳,分军士于河内。后陇蜀虽相继而灭,汉家却伤了数员大将,闹了七年干戈,才得平定,可见一统之不易也。话分两回,下文便见。

第二十四回窦氏请师封两侯

且说光武久于行阵,意殊厌兵,乃数腾书陇、蜀,告示祸福。公孙述亦屡移书中国,自陈符命以惑众。帝乃与述书曰:

图诚言公孙,即宣帝也。代汉者,姓当涂名高,君岂高之身耶?乃复以掌文为瑞,王莽何足效乎?君非吾贼臣乱子,仓卒时人皆欲为君事耳。君日月已逝,妻子弱小,当早为定计。天下神器,不可力争,宜留三思。

署曰“公孙皇帝”。述不答。

明年,隗嚣称臣于述,述骑都尉平陵荆邯说述曰:“汉高起于行陈之中,兵破身困者数矣。然军散复合,疮愈复战,何则?前死而成功,愈于却就于灭亡也。隗嚣遭遇运会,割有雍州,兵强士附,威加山东。遇更始政乱,复失天下,众庶引领,四方瓦解。嚣不及此时,推危乘胜,以争天下,而退欲为西伯之事,尊师章句,宾友处士,偃武息戈,卑辞事汉,喟然自以文王复出也。今汉帝释关陇之忧,专精东伐,四分天下而有其三,发闻使,名携贰,使西州豪杰咸居心于山东,则五分而有四,若举兵天水,必至沮溃,天水既定,则九分而有其八。陛下以梁州之地,内奉万乘,外给三军,百姓愁困,不堪上命,将有王氏自溃之变。臣之愚计,以为宜及天下之望未绝,豪杰尚可招诱,急以此时发国内精兵,令田戎据江陵,临江南之会,倚巫山之固,筑垒坚守。传檄吴、楚,长沙以南必随风而靡。令延岑出汉中,定三辅,天水、陇西拱手自服。如此则海内震摇,冀有大利。”述以问群臣,博士吴柱曰:“昔武王伐殷,先观兵孟津,八百诸侯不期同辞,然犹还师以待天命。未闻无左右之助,而欲出师千里之外,以广封疆者也。”邯曰:“今东帝无尺土之柄,驱乌合之众,跨马陷敌,所向辄平,不亟乘时与之分功,而坐谈武王之说,是效隗嚣欲为西伯也。”述听邯言,欲悉发北军屯士及山东客兵,使延岑、田戎分出两道,与汉中诸将合兵并势。蜀人及述弟光以为不宜空国十里之外,决成败于一举,固争之。述乃止。延岑、田戎亦数请兵立功,述终疑不听,唯公孙氏得任事。述性苛细,察于小事,敢诛杀而不见大体,立其两子为王,各食数县。或谏曰:“成败未可知,戎士暴露,而连王皇子,示无大志,不可。”述不从,由此大臣皆怨。

却说光武素闻隗嚣能得士,常称嚣为长者,务欲招之,会公孙述寇南郡,乃诏嚣当从天水伐蜀。嚣上言白水险阻,栈阁绝败。帝知其终不为用,叵欲讨之。适征西大将军冯异自长安入朝,引见,帝大喜,谓公卿曰:“是我起兵时主簿也。为吾披荆棘,定关中。”顾异曰:“仓卒无篓亭豆粥,滹沱河麦饭,厚意久不报。”异稽首谢曰:“臣愿国家无忘河北之难,小臣不敢忘巾车之恩。”帝是之。既罢,使中黄门赐以珍宝、衣服、钱帛,后数引宴见,与定议图蜀。留十余日,令与妻子还西。

夏四月丙子,上行幸长安,谒园陵。诏虎牙大将军祭遵及、盖延、王常、马武、刘歆、刘尚,从陇道伐蜀。先使中郎将来歙,奉玺书赐嚣谕旨。嚣冘豫不决,款愤曰:“国家以君知臧否,晓废兴,故以手书畅意。足下推忠诚,既以伯春委质,而又用佞惑之言,为灭族之计耶?”因欲前刺嚣,嚣起入部,勒兵杀歙,歙随杖节就车而去。嚣使牛邯将兵围之,必杀歙,嚣将王遵急谏曰:“不可,君叔虽单车远使,而陛下之外兄也,杀之无损于汉,而益上怒,昔宋执楚使,遂有析骸易子之祸。小国犹不可辱,况于万乘之主,重以伯春之命哉。”歙为人有信义,言行不违,及往来游说,皆可案覆,西州士大夫皆信重之,多为其言,故得免而东归。

五月,隗嚣遂发兵反,使王元据陇抵,伐木塞道。诸将因与嚣战,汉将仰面争雄,陇兵顺步冲敌,势如山压,汉兵大败,急退,嚣众追杀下来。马武督后队正进,只见前军败回,武急选精骑千余,让过败军,迎上陇去。嚣正追来,马武怒发,一枝画戟,飞入嚣阵,如电掣雷轰,所选精骑随着砍杀。武偏只望人多兵厚处杀去,不一时间,杀人数千,嚣众大溃,武乃从容下陇。光武闻之,乃曰:“嚣占地利,故是劲敌,当徐图之耳。”于是下诏着军漆,冯异军栒邑,祭遵军汧,吴汉、盖延等还屯长安。

却说冯异引军未至栒邑。隗嚣乘胜,使王元、行巡将二万余人下陇,分遣巡取栒邑。异闻之,即驰兵欲先据之。诸将曰:“虏兵盛而乘胜,不可与争锋,宜军便地,徐思方略。”异曰:“虏兵临境,惯习小利,且欲深入。若令得栒邑,则三辅动摇矣,是吾忧也,夫攻者不足,守者有余,今先据城,以逸待劳,非所以争也。”潜往闭城,偃旗息鼓。行巡不知,驰赴之。异乘其不意,猝然击鼓建旗而出,巡军惊乱奔走,迫击数十里,大破之,祭遵亦破王元于汧。于是北地诸豪长耿定等悉叛隗嚣来降。异乃上书言状,不敢自伐。诸将或欲分其功,帝乃下玺书褒奖异功,而赐吏士死伤者医药棺殓。令大司马以下亲吊死问疾,以崇谦让。于是使异进军义渠,并领北地太守事。青山胡肥头小卿率万余人降异。时卢芳将军贾览将胡骑击杀代郡太守刘兴,异击破之。上郡、安定皆降。异复领安定太守事。

卢芳,安定三水人也。工莽时,天下咸思汉德,芳由是诈称武帝曾孙刘文伯,诳惑安定间。莽未,乃与三水属国羌胡起兵。后更始败,三水豪杰以芳为刘氏子孙,宜承宗庙,乃其立芳为西平王,使使与西羌、匈奴结和亲。单于曰:“匈奴本与汉约为兄弟,后匈奴中衰,呼韩邪单于归汉,汉为发兵拥护,世世称臣。今汉中绝,刘氏来归,我亦当立之,令尊事我。”乃发数千骑迎芳入匈奴,立芳为汉帝。建武五年,李兴、闵堪等引兵至单于庭,迎芳入塞,都于九原县。掠有五原、朔方、云中、定襄、雁门五郡,并置守令,与胡通兵,侵苦北边焉。

且说河西窦融闻隗嚣反,乃与嚣书,责让之曰:伏惟将军国富政修,士兵怀附,亲遇厄会之际,国家不利之时,守节不回,承事本朝,后遣伯春委身于国,无疑之诚,于斯有效。融等所以欣服高义,愿从役于将军者,良为此也。而忿之悁间,改节易图,君臣分争,上下接乓。委成功,造难就,去从议,为横谋,百年累之,一朝毁之,岂不惜乎!殆执事者贪功建谋,以至于此,融实痛之。当今西州,地势局迫,人兵离散,易以辅人,难以自建。计若失路不反,闻道犹迷,不南合子阳,则北入文伯耳。夫负虚交而易强御,恃远救而轻近敌,未见其利也。融闻智者不危众以举事,仁者不违义以要功。今以小敌大,于众何如?弃子徼功,于义何如?且初事本朝,稽首北面,忠臣节也,及遣伯春,垂涕相送,慈父恩也,俄而背之,谓吏士何?忍而弃之,谓留子何?自起兵以来,转相攻击,城郭皆为邱墟,生人转于沟壑,今其存者,非锋刃之余,则流亡之孤,迄今伤痍之耻未愈,哭泣之声尚闻,幸赖天运少还,而将军复重其难,是使积疴得遂瘳,幼孤将复流离,言之可为酸鼻,庸人且犹不忍,况君者乎!融闻为忠甚易,得宜实难。忧人太过,以德取怨,且以言获罪也,区区所献,唯将军省焉。

嚣得书,不能纳。窦融怒曰:“善言不入,是所谓下愚不移也。”乃与五郡太守,共砥厉兵马,上疏请师期。即与诸郡守将兵入金城,击嚣党先零羌封何等,大破之。梁统恐众心犹有疑惑,使人刺杀张玄。因并河扬威武,伺候车驾,时大兵未进,融乃引还。

五月辛未,帝下诏曰:“惟天水、陇西、安定、北地吏人为隗嚣所圭误者,又三辅遭难赤眉,有犯法不道者,自殊死以下,皆赦除之。”六月,以具官吏职繁多,诏各部条奏置长吏可并合者,于是并省四百余县。

却说马援既归光武,以三辅地旷土沃,而相随宾客猥多,乃上书求屯田上林苑中,帝许之。会嚣用王元计,欲贰于汉,援数以书责譬之。嚣怨援背己,得书增怒,竟发兵拒汉。援乃上疏求诣行在所,极陈灭嚣之术。帝乃召援计事,援具言谋画。因使援将突骑五千,往来游说嚣将高峻、任禹之属,下及羌豪,为陈祸福,以离嚣支党,又为书与嚣将杨广,使劝嚣勿反,广不答。其书恺切动人,篇长未录。六年秋,延岑欲出汉中,遣前将军李通领侯进、王霸等十营击之,大胜。公孙述遣兵赴救,通等与战于西城,破之。

初隗嚣以地占形胜,国富民附,歆王元之说,据陇坻以拒汉。及王元、行巡之败,稍识山东智勇,接闻冯异击破贾览、李通战胜延岑,遂惶惑忧惧。上书谢过曰:

吏人闻大兵卒至,惊恐自救,臣嚣不能禁止。兵有大利,不敢废臣子之节,亲自追还。昔虞舜事父,大杖则走,小杖则受,臣虽不敏,敢忘斯义。今臣之事,在于本朝,赐死则死,加刑则刑。如更得洗心,死骨不朽。

有司官以嚣言慢,请诛其子。帝不忍,复使来歙至汧,赐嚣书曰:

昔柴将军云:陛下宽仁,诸候虽有亡叛而后归,辄复位号,不诛也,以嚣文吏,晓义理,故复赐书。个若束手,复遣恂弟归阙庭者,则爵禄获全,有浩大之福矣。吾年垂四十,在兵中十岁,厌浮语虚辞,即不欲,勿报。

嚣知帝审其诈,遂遣使称臣于公孙述。七年三月,述以嚣为朔宁王,遣兵往来,为之援势。

秋,隗嚣将步骑三万侵安定,至阴槃,冯异率诸将拒之。嚣又令别将下陇,攻祭遵于汧,皆不得利,乃引还。帝因令来歙以书招王遵,遵乃与家属东诣京师,拜为大中大夫,封向义侯。遵字子春,霸陵人也。父为上郡太守。遵少豪侠,有才辩,虽与嚣举兵,而常有归汉意。尝谓来歙曰:“吾所以戮力不避矢石者,岂要爵禄哉!先君蒙汉厚恩,思效万分耳。”数劝嚣遣子入侍。前后辞谏切甚,嚣不从,故去焉。

八年春,来敏与祭遵袭略阳,遵路中病还,乃分精兵随歙,合二千余人,伐山开道,从番须、回中径至略阳,斩嚣守将金梁,因保其城。嚣大惊曰:“何其神也。”帝闻得略阳,甚喜曰:“略阳,嚣所依阻,心腹已坏,则制其支体易矣。”吴汉等诸将闻歙据略阳,各引兵驰赴之。帝急遣人分头追诸将还,曰:“嚣失所恃,亡其要城,势必悉以精锐来攻。旷日久围,而城不拔,士卒顿敝,乃可乘危而进也。”隗嚣果使王元拒陇坻,行巡守番须口,王孟塞鸡头道,牛邯军瓦亭,嚣自悉其大众数万人围略阳。公孙述遣将李育、田弇引兵助嚣。斩山筑堤,激水灌城。来歙与将士固死坚守,矢尽,发屋断木以为兵器。嚣尽锐攻之,累月不能下。

夏闰四月,帝召吴汉、盖延、王霸、马成、寇恂,上自将征隗嚣。光禄勋汝南郭宪谏曰:“东方初定,未可远征。”帝不从,宪乃当车拔佩刀以断车靷,卒不听。西至漆,诸将亦多以王师之重,不宜远入险阻,计冘豫未决。帝先已召马援,会授夜至,帝大喜引入,具以群议质之。援因说隗嚣将帅有土崩之势,兵进有必破之状。又于帝前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开示众军所从道径往来,分析曲折,昭然可晓。帝曰:“虏在吾目中矣。”明旦遂进军至第一。窦融率五郡太守及羌虏小月氏等步骑数万,辎重五千余辆,与大军会。是时军旅草创,诸将朝会礼容多不肃,融先遣从事问会见仪。帝闻而善之,以宣告百僚,乃置酒高会,待融等以殊礼。遂共进军,分数道上陇。使王遵以书招牛邯,下之。邯字孺卿,狄道人,有勇力,才气雄于边垂,帝拜邯大中大夫。于是嚣大将十三人,属县十六,众十六余万皆降。王元入蜀求救,嚣将妻子奔西城从杨广,而田弇、李育保上邦。略阳围解。帝劳赐来歙,班坐绝席,在诸将之右,赐歙妻缣千疋。进幸上邦,诏告嚣曰:“若束手自诣,父子相见,保无他也。高皇帝云:横来,大者王,小者侯。若遂欲为黥布者,亦自任也。”嚣终不降。于是诛其子恂,而使吴汉、岑彭围西城,、盖延围上邦。帝嘉窦融功,以四县封之,力安丰侯,弟友为显亲侯,及五郡太守,皆封列侯,遣西还所镇。融以久专方面,惧不自安,数上书求代。诏报曰:“吾与将军如左右手耳。数执谦退,何不晓人意?勉循士民,无擅离部曲。”

却说吴汉、等攻打西城、上邦两处。杨广等固守,急切不能下。帝正沈思方略,忽闻颍州盗贼蜂起,寇没属县,河东守兵亦叛,京师骚动,羽书雪片般纷纷不绝。帝大惊曰:“吾悔不用郭子横之言。”急传命将士,车驾东发。赐岑彭等书曰:“两城若下,便可将兵南击蜀虏。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每一发兵,头须为白。”八月,帝自上邦,晨夜东驰。九月乙卯,至洛阳。庚申,帝驾亲征,军兵浩荡,往颍川进发。未知胜负如何,下文再为分解。

第二十五回扫陇西三将殒命

前为颍川太守者,昌平寇恂也。先治河内,大得人心。建武二年,坐系考上书者免官。其时颍川人严终为寇,以是复拜恂颍川太守,与破奸将军侯进,俱击之,数月平定。封恂雍奴侯,邑万户。三年,遣使者就拜为汝南太守,扫除盗贼,郡中无事。恂素好学,乃修乡校,教生徒,聘能为《左氏春秋》音,亲受学焉。七年,代朱浮为执金吾。明年,从车驾击隗嚣,而颍川盗贼群起,帝乃引军还,谓恂曰:“颍川迫近京师,当以时定。惟念独卿能平之耳。然从九卿复出,以忧国可知也。”恂对曰:“颍川剽轻,闻陛下远逾阻险,有事陇、蜀,故狂狡乘间相诖误耳。如闻乘舆南向,贼必惶怖归死。臣愿执锐前驱。”即日车驾南征,恂从至颍川,盗贼悉降,百姓遮道曰:“愿从陛下复借寇君一年。”乃留恂长社,镇抚吏民,受纳余降。

车驾将还,忽报东郡济阴地方,盗贼群起。帝遣大司空李通,横野大将军王常率兵击之。帝有所省,复遣使拜东光侯耿纯为大中大夫,使与大兵会于东郡。先是真定王刘扬谋不轨,造作谶记,交通绵曼贼。纯用计诛之,真定震怖,无敢动者。纯还京师,自请曰:“臣本吏家子孙,幸遭大汉复兴,圣帝受命,各位列将,爵为通侯。天下略定,臣无所用志,愿试治一郡,尽力自效。”帝笑曰:“卿既治武,复欲修文耶。”乃拜纯为东郡太守。时东郡未平,纯视事数月,盗贼清宁。后尝将兵击太山、济南及平原贼,皆平之。纯居东郡四岁,以事坐免。后从击董宪,道过东郡,百姓老小数千,随车驾泣涕曰:“愿复得耿君。”帝谓公卿曰:“纯年少被甲胄为军吏耳,治郡乃能见思若是乎?”六年,上令诸侯就国。纯先封耿乡侯,乃上书自陈:“前在东郡,案诛涿郡太守朱英亲属。今国属涿,诚不自安。”诏报曰:“侯前奉公行法,朱英久吏,晓知义理,何当以公事相是非。然已更择国土,令侯无介然之忧。”乃更封纯为东光侯。到国,吊死问病,民爱敬之。帝因颍川服寇君,忽忆东郡百姓思耿君正同,故已遣将,复调纯会东郡也。郡闻纯入界,盗贼九千余人,皆诣纯降,大兵不战而还。玺书复以纯为东郡太守,吏民悦服。

九月戊寅,车驾至洛。公卿奏安邱侯张步将妻子逃去,踹探寻奔临淮一路,已檄要地侦缉,尚无确耗。帝笑曰:“此固不能安享富贵者,行当就擒耳。”言未已,有司奏徐州申报,叛侯张步逃奔临淮,与弟宏、蓝招其故众,欲乘船入海,琅邪太守陈俊追击斩之。帝即赐俊玺书曰:“将军元勋大著,威震青、徐,有警,得专征之。”后俊得抚贫弱,表有义,检制军吏,不得与郡县相干,百姓歌颂之。数上书自请,愿奋击陇蜀。诏报曰:“东州新平,大将军之功也。负海猾夏,盗贼之处,国家以为重忧,且勉镇抚之。”

先是帝思陇西虽降,嚣众犹多,兼之陇、蜀有唇齿之忧,子阳势必力助,平之未有时日。乃下书敕吴汉曰:“诸部甲卒,新旧凡数十万,但坐费粮食耳。若有逃亡,则沮败众心,宜悉罢之。”敕到,汉等贪并力攻嚣,犹豫不能遣,日复一日,粮食渐少,吏士疲役,逃亡果多,汉等心慌。十一月,嚣将杨广死,隗嚣穷困无策,汉等攻打益急。其大将王捷别在戎邱,登城呼汉军曰:“为隍王城守者,皆必死无二心。愿诸军悉罢,捷请自杀以明之。”遂自刎死。汉兵见之嗟异。汉大声喝曰:“此辈不达天时,罔识帝德,始既误投其主,久复自任其愚,不能迁善,九死滋愧。汝众稍有知识,亟当开城纳顺,帝德汪洋,永保乐佚。”只见城头上沸反声喊:“宁死不降。”吴汉大怒,嚖的一声,城上一人早已仰翻着箭。汉士卒一拥前攻,城上矢石如雨,只得退回。

却说各处城池虽小,却死守不能下。岑彭乃令军士运土,筑截各处山谷,激壅谷水,以灌西城。城未没,只丈余,嚣众大惊曰:“今番尽为鱼鳖矣。”嚣大哭,与妻子决别,欲自尽,左右救劝不住。忽听得城外金鼓齐呜,喊杀连天,众急拥嚣上敌楼眺望,原来是王元、行巡、周宗将蜀救兵五千余人,乘高卒至,鼓噪大呼百万之众方至。汉军大惊,未及成阵。王元等决开木围,舍死恶战,遂得入城,迎嚣归冀。时吴汉军食尽,乃烧去辎重,引兵下陇,盖延、亦相随而退。嚣闻之,率众紧迫,逼入汉营。却恼了一位大将,持偃月刀,飞马直入嚣阵,大骂:“败虏敢尔耶!”刀起处,早已纷纷人头落地。嚣众正在兴头,突然遇那天神般将横冲直撞,刀如疾电,马若怒龙,如入无人之境,嚣阵中一员大将,拍马赶来赴敌,才一合,大刀过处,连人带马,分为四段,嚣众大惊曰:“汉将中有此人,吾属无瞧类矣。”遂纷纷然,各自逃生。那将犹砍杀不休,一时间,尸横遍地,其跌压践踏未死者,到处蠕蠕然惨目。直追杀十数里,然后一辔如云,腾回本阵。是谁?乃岑彭也。于是清将乃得全军东归。惟祭遵屯汧不退,吴汉等复屯长安,岑彭还津乡。而安定、北地、天水、陇西、复反归嚣矣。

校尉温序为嚣将苟宇所获,欲降之。序怒,以节挝杀数人,伏剑而死。从事王忠持其丧归洛阳。帝曰:“此吴汉违吾敕,遂弃前功也。”赐温序冢地,拜其三子为郎,诏书赐祭遵缣曰:“将军连年距难,众却独留,功劳烂然。兵退无宿戒,粮食不豫具,今乃调度,恐力不堪。国家知将军不易,亦不遗力。今送缣千匹,以赐吏士。”

却说祭遵自春间进攻略阳,途中得病而回。至是诸将悉退,独遵留汧,兵粮不足,遵日夜操心军务,病益加重。九年春正月,遂薨于军。帝闻大惊,一面诏冯异守征虏将军,并将其营。遵丧至河南县,诏百官先会丧所,而车驾素服临之,望哭哀恸。还幸城门,阅过丧车,瞻望涕泣不能已,丧礼成,复亲祠以太牢。诏大长秋、谒者、河南尹护丧事,大司农给费至葬,车驾复临,赠以将军、侯印绥,朱轮容车,遣校尉发骑士四百人,被元甲兜鍪,兵车军阵送葬。谥曰成侯。既葬,车驾复临其坟,存见夫人室家。遵为廉约小心,克己奉公,赏赐辄尽与士卒,家无私财,身衣韦裤布被,夫人裳不加缘。帝以是重焉。遵无子,同产兄午,娶妾送之,遵以身任于国,军兵未靖,不敢图生虑继嗣之计,乃使人逆而不受。临死遗诫,牛车载丧,薄葬洛阳。问以家事,终无所言。其为将军,取士皆用儒术,对酒设乐,必雅歌投壶,又建为孔子立后,奏置五经大夫。虽在军旅,不忘俎豆,可谓好礼悦乐,守死善道者也。其后会朝,帝每叹曰:“安得忧国奉公之臣如祭征虏者乎?”其见思如此。

且说隗嚣经岑彭一场恶战,惊吓成病。及祭遵死,闻冯异并其军,嚣将吏数惊。冯异军至,嚣卧病不得食。至出城餐糗糒,会有传说祭遵丧葬之荣,汉帝哭泣之哀者,津津不置。嚣闻之,恚愤而死。王莽末,天水童谣曰:“出吴门,望缇群,见一蹇人,人言欲上天。今天可上,地上安得人?”时嚣初起兵于天水,后意稍广,欲为天子,遂遭破灭。嚣少病蹇,故云。嚣既死,王元、周宗立嚣少子纯为王,总兵据冀。公孙述遣将赵匡、田弇助纯。

光武闻之,诏冯异复行天水太守事,令攻赵匡等。久不能拔,诸将欲且还休兵,异固持不动。秋八月,诏来歙率冯异、、盖延、马成、刘尚入天水协攻赵匡、田弇等。于是诸将分击各部,循安定、北地诸营保,盖延西击街泉、略阳、清水诸屯聚,马成同刘尚合破河池、武都。赵匡等告急文书,纷纷往益州取救,蜀地震恐。时王元降蜀,因说公孙述遣田戎、任满、程泛将兵下江关,元与领军环安拒河池。

却说荆江一带乃岑彭之所经理。初,彭攻破秦丰、田戎,南方悉定,以将代蜀汉,而川谷水险,难于漕运,乃留威虏将军冯骏军江州,都尉田鸿军夷陵,领军李玄军夷道,自引兵还屯津乡。津乡,当荆、扬之咽喉也。建武八年,彭引兵从车驾,破天水。彭壅谷水灌西城,会汉军食尽而退,复还津乡。

且说在满、田戎,皆智勇宿将。且荆南是其昔日巢窟,地势远近险易,尤了然心目,此时将数万精兵,乘箄筏而下江关,真是势如破竹,数月之间,冯骏及田鸿、李玄等,俱战败,夷道、夷陵尽失,贼据荆门、虎牙,此处江水所出,荆门山在南,上合下开,其状似门,虎牙山在北,石壁之色红白相间类牙,故有此名。此二山,楚之西塞,极为险要。岑彭初闻田戎等下江关,使大惊曰:“南郡不保矣!昔狐惊鼠窜之日,破之犹费数载之功。今挟全蜀之势,拥精锐之众,实为劲敌。”一面上奏,一面调拨各路机宜。及引兵到来,只见横江搭起浮桥斗楼,满江𪴙柱,拦绝水道,贼营扎于山上。彭水旱不能进,几次设计攻打,反为所败,只得拒住江面各路隘口,加意提防,却日夜督造直进楼船、露挠冒突数千艘,以待救到大进。

却说光武得奏,正要遣将助彭,忽报卢芳结连匈奴,寇边甚急。帝曰:“荆楚有岑彭在,寇谅不能深入。且置之。”于是遣吴汉率王霸、王常、朱祐、侯进等五将军,将兵五万余人击之。军次高柳,芳将贾览、闵堪迎战,大败。会大雨,而匈奴救至,汉兵反为所挫。帝闻之,料芳非时日可克,乃召吴汉还洛阳。令朱祐屯常山,王常屯涿郡,侯进屯渔阳,拜王霸为上谷太守,领屯兵,得捕击胡虏,无拘郡界。

而冯异攻击赵匡、田弇等且一年矣,皆斩之。马成、刘尚已破河池,遂平武都。、盖延俱建功,扫平各部。因合兵共攻冀,数月不能拔,众欲且还休兵,以观其变,异固持不动,常为军前锋。十年夏,与诸将攻落门,未拔。异病发,薨于军。帝闻报大恸,谥之曰节侯。长子彰嗣。明年,帝思异功,复封彰弟䜣为析乡侯。异既薨,来歙等攻贼益力。

时高平未下,率太中大夫窦士,武威太守梁统等围之,不拔。初隗嚣将安定高峻拥兵万人,据高平、第一。帝使马援招降峻,由是河西道开。来歙承制拜峻通路将军,封关内侯。后吴汉军退,天水诸郡尽失。峻复逃归,助嚣拒陇坻。及嚣死,峻据高平,畏诛坚守不下。

帝怒,入关将自征之。乃征渔阳太守郭伋,拜颖川太守,而召寇恂从征陇州。时颍川贼事未净,伋召见辞谒,帝劳之曰:“贤太守去帝城不远,河润九里,冀京师并蒙福也。君虽精于追捕,而山道险厄,自斗当一士耳,深宜慎之。”伋到郡,招怀山贼阳夏赵宏、襄城召吴等数百人,皆束手诣仅降,悉遣归附农。后宏、吴等党与闻汲威信,远自江南,或从幽、冀,不期俱降,骆驿不绝云。

恂至长安,谏帝曰:“长安道里居中,应接近便,安定、陇西必怀震惧。此从容一处,可制四方也。今士马疲倦,方履险阻,非万乘之固汧,前年颍川可为至戒。”帝不从,进军用汧。峻犹不下。帝议遣使降之,乃谓恂曰:“卿前止吾此行,今将烦卿,若峻不降,即引等五营击之。”恂奉玺书至第一,峻遣军师皇甫文出谒,辞理不屈。恂怒将诛文,诸将谏曰:“高峻精兵万余人,率多强弩,西遮陇道,连年不下。今欲降之,而反戮其使,无乃不可乎?”恂不应,遂斩之。遣其副归告竣曰:“军师天礼,已戮之矣。欲降急降,不降固守。”峻惶恐,即日开城门降,诸将皆贺,因曰:“敢问杀其使而降其城,何也?”恂曰:“皇甫文,峻之腹心,其所取计者也。今来辞意不屈,必无降心。全之,则文得其计,杀之,则峻亡其胆,是以降耳。”诸将皆曰:“非所及也。”遂传峻还洛阳。

十月,来歙、等攻破落门,周宗、行巡、苟宇、赵恢等将隗纯降。宗、恢及诸隗分徙京师以东,纯与巡、字徒宏农。陇右既平,西羌犹为患。自王莽末,羌虏多背叛,遂入居塞内,金城属县,多为虏有。而隗嚣招怀其酋豪,遂得为用。及嚣死后,五溪、先零诸种,数为寇掠,皆营堑自守,州郡不能讨。来歙乃大修攻具,率盖延、刘尚及太中大夫马援等,进击羌于金城,大破之,斩首虏数千人,获牛羊万余头,谷数十万斜。时大饥,流离相望,歙乃倾仓凛,转运诸县,以赈赡之。于是陇右遂安,而凉州流通焉。歙复奏言,陇西侵残,非马援莫能定。十一年夏,玺书拜援陇西太守。歙乃与盖延、马成进攻王元、环安于河池、下辩,陷之,乘胜遂进。蜀人大俱,使刺客刺歙。未殊死,驰召盖延至,见歙利刃插入胁中,惊伏悲哀,不能仰视。歙叱曰:“虎牙何敢如此?今使者中刺客,无以报国,故呼巨卿,欲相属以军事,而反效儿女子涕泣乎?刃虽在身,不能勒兵斩公耶?”延收泪强起,受所诫嘱,歙复自书表曰:

臣夜入定后,为贼所伤,中臣要害。臣不敢自惜,诚恨奉职不称,以为朝廷羞。夫理国以得贤为本,太中大夫段襄,骨鲠可任,愿陛下裁察。又臣兄弟不肖,终恐被罪,望陛下哀怜,数赐教督。

投笔抽刃而绝。帝闻大惊,省书揽涕不止。乃使太中大夫赠歙中郎将、征羌侯印绶,谥曰节侯,谒者护丧事。丧还洛阳,乘舆缟素临吊送葬。子褒嗣侯。帝嘉歙忠节,十三年,复封歙弟由为宜西侯。《后汉书》论曰:

世称来君叔天下信士,夫专使乎二国之间,岂厌诈谋哉!而能独以信称者,良其诚心在乎使两义俱安,而已不私其功也。

且说此刺客乃环安所遣也。王元遂欲乘丧复河池,安曰:“东将才能愈出愈奇,全陇之盛,犹不足以当之,况残败之余。而马成、刘尚智勇足备,岂易争锋?”忽报盖延病回长安,又闻朝廷遣大司马吴汉及诛虏将军刘隆,辅威将军臧宫,骁骑将军刘歆,发南阳、武陵、南郡兵以助岑彭灭蜀。

又发桂阳、零陵、长沙委输棹卒六万余人,骑五千疋,皆会荆门。任满等大败,环安等遂归蜀,王元往助延岑。伐蜀胜负,下文分说。

第二十六回灭子阳全蜀归心

建武九年,公孙述遣其将任满、田戎、程泛大下江关,击破冯骏等,据住荆门。岑彭兵少,数攻不利,于是大造战船、攻具,以待援兵到来。至十一年春,帝遣岑彭与吴汉及臧宫、刘隆、刘歆发南阳、武陵、南郡兵,又发桂阳、零陵、长沙水兵,皆会集荆门。时江中𪴙柱密布,岑彭乃同吴汉等沿江远远相度形势,吴汉曰:“似此水道横绝,无用武之地,兵多止费粮谷耳。当暂罢三郡蜀卒,俟隙观变,再行调取。”彭岑曰:“蜀兵势盛,我兵既集,不乘势以规进取,而复遣去,不益长冠志,而阻士心乎?”汉必欲罢之,彭乃上书言状。帝报彭书曰:“大司马习用步骑,不晓水战。荆门之事,一由征南公为重而已。”

彭乃令军中募攻浮桥先登者上赏。于是偏将军鲁奇应募而前。时东风大起,彭大喜曰:“此天助也。”因与鲁奇各领露桡冒突百艘,各带攻具,扬帆西进。露桡者,谓露桡在外,人在船中,触冒而冲突也。鲁奇领令,开船先进,只见帆饱流急,雪浪喷空,船去如弩箭离弦,顷刻将抵浮桥。正侍直冲而进,却是作怪,那船只在江中摇摆不得上。而斗楼上任满等早已望见,楼上弩弓密布,桥下战船一字摆开杀下,虽非顺风,却是顺水,摇动摧艄橹,纷纷迎来。鲁奇大惊,吩咐各船齐用劲弩,发火炬焚桥,自却舍命恶战,枪挑落水者,不计其数。任满正在斗楼指挥兵将,只见人炬如流星般飞来,一刻之间,楼桥俱着,吓得蜀将火急逃生不及,时风怒火盛,只听得轰天价一声响,桥楼崩坍。先是鲁奇船不得动,原来是𪴙柱上的反把钩,奇使善泅者入水,尽去其𪴙 柱,此时岑彭亦到,于是数百号冒突楼船,顺风并进、蜀兵大乱,溺死者数千人。这一场大战,斩了任满,生擒程泛。只逃走田戎,却保守江州去了。

于是岑彭表上刘隆为南郡太守,自率臧宫、刘歆等长驱入江关,而下令军中,无得掳掠。所过百姓皆奉牛酒迎劳。彭每亲见诸耆老,为言大汉哀愍巴蜀,久见虏役,故与师远伐,以讨有罪,为人除害,让不受其牛酒。百姓皆大喜悦,争开门降。彭到江州,以田戎粮食多,难以卒拔,乃留冯骏守之,自引兵乘利直指垫江,攻破平曲,收其米数十万石。

时公孙述大惧,乃使延岑、吕鲔、王元及其弟恢,领倾国之兵,拒住广汉及资中,又遣侯丹率二万人拒黄石。岑彭探听的实,乃多张疑兵,使护军杨翕与臧宫拒延岑等,自却分兵浮江下还江州,溯成都江而上,袭击侯丹,大破之。因日夜倍道兼行二千余里,径拔武阳。使精骑驰上广都,离成都数十里,势若风雨,所至皆奔散。公孙述大惊,以杖击地曰:“吾以大兵拒广汉,乃绕出延岑军后,是何神也!”

先是六月,述将环安遣人刺杀中郎将来歙,帝乃自将大兵征蜀。七月,次长安。八月,岑彭破侯丹于黄石。时臧宫将降卒数万于广汉间,粮少,转输不至,降者皆欲散畔,所得郡邑,复各保聚,观望成败。宫彷徨无措,欲引还,恐为所反。会帝遣谒者将兵诣岑彭,有马七百疋。宫大喜,乃矫制取以自益,因日夜进兵,多张旗帜,登山鼓噪,右步左骑,挟船而引,呼声动山谷。延岑不意汉兵骤至,登山望之,大震恐。宫因从击,大破之,斩首无算,溺死者万余人,水为之浊流。延岑逃得性命,奔往成都,其众悉降,尽获其兵马珍宝,自是乘胜追杀。时王元人马屯扎平阳乡,臧宫一到,元已魂飞魄散,举众归降。遂进拔绵竹,破涪城,斩公孙述弟恢。复攻拔繁、郫。前后收得节五,印绶千八百,全蜀震恐。

帝欲降述,乃与述书,陈言祸福。述省书叹息,以示所亲常少、张隆,隆、少皆劝降,述曰:“废兴,命也。岂有降天子哉。”左右莫敢复言。领军环安进曰:“汉将中只岑彭一人难敌耳。追田戎于夷陵,拒隗嚣于陇坻,蜀人至今胆寒。”述笑曰:“犹强于来君叔哉!”

却说岑彭既拔武阳,闻臧宫已破涪城,吴汉将南阳兵溯江而上,亦将到,喜曰:“灭蜀可克期矣。”遂拔营前进。有成都亡奴来降,云述得帝书,光禄勋张隆,太常常少劝述降,述无降意,大臣皆怨,日夜离叛。岑信之,留于帐下,会日暮驻营,询地名,曰:“彭亡。”彭恶之,以日暮未便他徙。夜半,营中有警巡营,见有黑影瞥如飞鸟,出投西去,追之莫及。传入中军,彭已被刺死。监军郑兴大惊,不候天明,急领全营东退,以授吴汉,而武阳一带复失。彭持军整齐,所过秋毫无犯。邓谷王任贵闻彭威信,越数千里遣使迎降。会彭已薨,帝尽以任贵所献,赐彭妻子,谥曰壮侯。蜀人怜之,为立庙武阳,岁时祠焉。子遵嗣,徙封细阳侯。

吴汉稍休士卒,复率兵进。十二年正月,与蜀将魏党、公孙永战于渔涪津,大破之,遂围武阳。述遣子婿史兴将五千人救之。汉迎击兴,尽殄其众,因入犍为界。诸县皆城守,汉乃进军攻广都,拔之。时秋七月也,威虏将军冯峻已拔江州,生擒田戎。武阳以东诸小城皆降。汉闻各路兵俱到,乃遣轻骑烧成都市桥。帝驰书戒汉曰:“成都十余万众,不可轻也,但坚据广都,待其来攻,勿与争锋。若不敢来,公转营迫之,须其力疲,乃可击也。”汉不听,乃自将步骑二万余人,进逼成都。去城十余里,阻江北为营,作浮桥,使副将武威将军刘尚将万余人屯于江南,相去二十里。帝闻之大惊,责汉曰:“比敕公于条万端,何意临事悖乱,既轻敌深入,又与尚别营,事有缓急,不复相及。贼若出兵缀公,以大众攻尚,尚破,公既败矣。幸无他者,急引兵还广都。”此诏未到,述果使其将谢丰、袁吉将众十余万,分为二十余营,并出攻汉,使别将将万余人,劫刘尚,令不得相救。汉与大战一日,兵败走入壁,丰因围之。汉乃召诸集帐下曰:“吾共诸君逾越险阻,转战于里,所在斩获,遂深入敌地,至其城下。而今与刘尚两处受围,势既不接,其祸难量,欲潜师就尚于江南,并兵御之,若能同心一力,人自为战,则大功可立,如其不然,败必无余。成败之机,在此一举。”诸将皆曰:“诺。”于是厉兵秣马,闭营三日不出,乃多树旗幡,使烟火不绝,夜衔枚引兵与刘尚合军。丰等不觉,明日,乃分兵拒江北,谢丰自将攻江南。汉尽出精锐迎战,自旦至脯,遂大破之,斩谢丰、袁吉,获甲首五千余级。于是引还广都,留刘尚拒述,具以状上,而深自谴责,帝报曰:“公还广都,甚得其宜。述必不敢略尚而击公也。若先攻尚,公从广都五十里,悉步骑赴之,适当值其危困,破之必矣。”帝复使谒者张堪,送委输缣帛,并领骑六千匹,诣吴汉,在道复追拜堪为蜀郡太守,堪字君游,南阳宛人也。早孤,年十六让父余财数百万与兄子,而受业长安,志美行厉,诸儒号为圣童。帝微时见堪志操,常嘉焉。及即位,来歙荐之,召拜郎中,三迁为谒者。

却说吴汉惩前失,自是与述将战于广都、成都间,八战八克,遂军于成都郭中。述惊惶无措,谓延岑曰:“事当奈何?”岑曰:“男儿当死中求生,可坐穷乎?财物易聚耳,不宜有爱。”述乃悉散金帛,募敢死士五千余人,以配延岑,出市桥,大建旗帜,鸣鼓挑战,而潜遣奇兵出吴汉军后。岑众无不以一当百,吴汉大败,延岑舍死追杀,汉落水中,缘马尾得出。正在危急,恰好张堪到来,七千匹马尘土蔽天,延岑大惊,退入城中。吴汉收聚残败,谓刘尚曰:“已逼贼城,犹有此败。今军中只余七日粮,而克城未有时日。速阴具船,将军先行,吾当断后耳。”

却说张堪正到,闻汉败欲遁去,急驰往见汉,说述必败,不宜退师之策。汉从之,乃示弱挑敌,相延数日为。十一月一日,见述众竞备西北,俄倾知辅威将军臧宫杀到,宫破涪城后,复连屠大城,兵马旌旗甚盛,乃乘兵入小雒郭门,直历成都城下。不一刻,只见宫随从数骑,来至汉营。汉大喜,为置酒高会,甚欢。饮毕,宫辞去,汉谓宫曰:“将军向者经虏城下,震扬成灵,风行电照。然穷寇难量,还营愿从他道矣。”宫不从,复路而归,贼亦不敢近之。

明日,臧宫攻咸门甚急,述视占书云:“虏死城下。”大喜,谓汉等当之。乃自将数万人,出城攻汉,使延岑拒臧宫。岑三合三胜,自旦及日中,军士不得食,并疲倦。先吴汉见述出,乃自勒兵,令敌与官战,至是乃使护军高午、唐邯,将数万锐卒,突出击之。述兵大乱败走。高午正在酣战,忽见远远銮旗之下,盔甲鲜明,知是公孙述,乃急追上,大喝一声,“丑贼何逃,还我岑将军命来。”述急转身来斗,被午当胸一枪,直穿透背,跌下马来,却彼左右抢救,舆入城去。述召延岑入,以兵属之。至夜创血不止,痛极而死。明旦,岑遂降。吴汉乃夷述妻子,尽灭公孙氏,并族延岑。

先是城拔,张堪先入据城,检阅库藏,收其珍宝,悉条列上闻,秋毫无私。及吴汉入,乃族灭两家,复放兵大掠,焚述宫室。帝闻之,怒以谴汉,又让汉副将刘尚曰:“城降三日,吏人从服,孩见老母,口以万数,一旦放兵纵火,闻之可为酸鼻。尚宗室子孙,尝更吏职,何忍行此?仰视天,俯视地,观放麑啜羹二者,孰仁?良失斩将吊人之义也。”时常少、张隆并以忧死。帝下诏追赠,以礼改葬之。其忠节志义之士,并蒙旌显。程乌、李育以有才干,皆擢用之。于是西土咸悦,莫不归心焉。以张堪能慰抚吏民。复拜臧宫为广汉太守。

明年正月,吴汉振旅浮江而下,至宛,有诏令过家上冢,赐谷二万斛。时又增臧宫邑,更封酂侯。帝思岑彭功,复封其幼子淮为谷阳侯。陇蜀俱平,于是大飨将士,班劳策勋,功臣增邑,更封凡三百六十五人,其外戚恩泽封者四十五人。益州传送公孙述瞽师,郊庙乐器、葆车、舆辇,于是法物始备。兵革既息,天下少事,文书调役,务从简,乃至十省其九焉。

帝诏窦融与五郡太守,奏事京师,官属宾客相随,驾乘千余辆马,牛羊被野。融到,诣洛阳城门,上凉州牧、张掖属国都尉、安丰侯印绶,诏遣使还侯印绶。引见,就诸侯位,赏赐恩宠,倾动京师。数月,拜为冀州牧,十余日,迁大司空,融自以非旧臣,一旦入朝,在功臣之右,每召会进见,容貌辞气卑恭已甚。帝以此愈亲厚之。融小心,久不自安,数辞让爵位。尝上疏曰:臣融年五十二,有子年十五,质性顽钝。臣融朝夕教导以经艺,不得令观天文,见谶记,诚欲令恭肃畏事,恂恂循道,不愿其有才能,何况乃当传以连城广土,享故诸侯王国哉!

因复请间求见,帝不许。后朝罢,逡巡席后。帝知欲有让,遂使左右传出。他日会见,先诏融曰:“日者知公欲让职还土,故命公暑热且自便。今相见,宜论他事,勿得复言。”融乃不敢重请。后又加位特进,行卫尉事,弟友为城门校尉,兄弟并典禁兵。融长子穆,尚内黄公主。穆子勋,尚东海恭王彊女淯阳公主。友之子固,亦尚光武女涅阳公主。窦氏一门,两侯三公主,四二千石,皆并时。自祖及孙,官府邸第相望,京邑奴婢以千数,于亲戚功臣中,莫以为比。范氏《后汉书》论曰:

窦融始以豪侠为名,拔起风尘之中,以投天隙,遂蝉蜕王侯之尊,终膺卿相之位,此则徼功趣势之士也。及其爵位崇满,至乃放远权宠,恂恂似若不能已者,又何智也。尝独详味此子之风度,虽经国之术无足多谈,而进退之礼良可言矣。

融卒时年七十八。谥曰戴侯。子孙显达,盖与国相终始云。此时天下底定,而西平诸羌,南靖交址,则马伏波之言语行事,颇足观览,次之后回。

第二十七回三边绩用伏波死

却说羌戎种类不一,大抵得西方金行偏气,故性坚刚勇,以力为雄。然王政修则宾服,德教失则寇乱。三代以来,见诸《诗》《书》《左》《史》姑不叙论,及秦始皇使蒙恬将兵略地,西逐诸戎,北却众狄,筑长城以界之,众羌不复南度。至于汉兴,匈奴冒顿兵强,破东胡,走月氏,威震百蛮,臣服诸羌,是以无事。武帝开边,障塞亭燧,夏出长城外数千里。即宣帝时,先零诸羌叛,赵充国将兵破平之。直至王莽末,众羌始还,据西海为寇。更始、赤眉之际,羌遂放纵,寇金城、陇西。隗嚣虽拥兵,而不能讨之,乃就慰纳,因发其众,与汉相拒。及隗嚣死,司徒掾班彪上言:“羌汉杂处,习俗既异,言语不通,数为小吏黠人所见侵夺,穷恚无聊,故致反叛。旧制益州、幽、凉各部,皆置校尉,持节领护,理其怨结,循受疾苦,又数遣使驿,通动静,以为儆备。今宜复如旧,以明威防。”光武从之,以牛邯为议羌校尉。未久邯卒,而职省十年。

羌寇金城,来歙与诸将破之,歙荐马援为陇西太守。时先零闻来歙已死,复寇临洮。马援乃发步骑三千人掩击,大破之,诸羌八千余人,诣援降。诸种复有数万屯聚寇钞,拒浩亹隘。援与扬武将军马成击之。羌败,因将妻子辎重,移阻于允吾谷。援乃潜行间道,掩赴其营。羌大惊溃,复远从唐翼谷中,援复追之。羌引精兵聚北山上,援即向山结阵,而分遣数百骑,绕袭其后,乘夜放火,击鼓叫噪,虏遂大溃,凡斩首千余级。援以兵少,不得穷追,收其谷粮、畜产而还。时夜战,援中弩,夭贯其胫,援战愈力,还营始去矢治创。是时朝臣以金城、破羌之西,途远多寇,议欲弃之。援上言,破羌以西,城多完牢,易可依固,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如羌在湟中,则为害不休,不可弃也。帝然之,于昌诏武威太守梁统,令悉还金城客民,归者三千余口,使各返旧邑,援奏置长吏,缮城郭,起坞侯,开导水田,劝以耕牧,郡中乐业。乃罢马成军。

十三年,武都参狼羌与塞外诸种为寇,杀长吏。援将四千余人击之,至氐道县,羌在山上,援军据便地,夺其水草,不与战。羌遂穷困,豪帅数十万户尽亡出塞,诸种万余人悉降。于是陇右清净。

时王常屯固安,拒卢芳,薨于屯所。以杜茂屯北边,遣马武屯滹沱河,以备匈奴。杜茂、吴汉数击卢芳,并不克。而芳将随昱留守九原,见陇蜀俱平,知芳必随灭,计欲胁芳降汉。芳微觉,知羽翼外附,心膂内离,遂弃辎重,亡入匈奴。其众尽归随昱,昱乃随使者程恂诣阙,拜昱为五原太守,封镌羌侯。芳后病死。

四夷既安,乃益求贤俊,以图治安。先是丞相故事,四科取士,一曰德行高妙,志节清白;二曰学通行修,经中博士;三曰明达法令,足以决疑,能案章覆问,文中御史;四曰刚毅多略,遭事不惑,明足以决,才任三辅。令皆有孝悌廉公之行。是时为建武十二年八月乙未,复下诏书:“三公岁举茂才各一人,廉吏各二人,光禄岁举茂才、四行各一人,察廉吏三人,中二千石岁察廉吏各一人,廷尉、大司农各二人,将兵将军岁察廉吏各二人,监察御史、司隶州牧岁举茂才各一人。”

帝初即位,即访求卓茂以为太傅,而以邓禹为大司徒,吴汉为大司马,王梁为大司空,是为三公。邓禹西征,以伏湛行大司徒事。湛字惠公,父理受《诗》于匡衡,为当世各儒,湛性孝友,少传父业。帝知湛才任宰相,建武三年,遂代邓禹为大司徒。湛虽在仓卒,造次必于文德,以为礼乐政化之首,颠沛犹不可违。会以细故坐免。六年,徙封不其侯,遣就国,以侯霸代之。霸字君房,河南密人也。矜严有威容,笃志好学,师事九江太守房元,治《穀梁春秋》。王莽时,为临淮大尹,有能名。建武四年,征拜尚书令。时朝无故典,又少旧臣,霸明习故事,收录遗文,条奏前世善政法度,有益于时者,皆施行之。每春下宽大之诏,奉四时之令,皆霸所建也。及为大司徒,在位明察守正,奉公不同。建武二年,王梁以军事违敕,遂以宋宏为大司空。宏以清行致称,雅进贤士。

建武六年,茂陵杜林自陇西还三辅,光武闻之,乃征拜侍御史。林字伯山,尝从外氏张竦受学,博洽多闻,时称通儒。东海卫宏、济南徐巡等,皆师事之。林前于西州得漆书《古文尚书》一卷,常宝爱之,呈遭艰困,握持不高身。出以示宏等曰:“林流离兵乱,常恐斯经将绝。何意东海卫子,济南徐生,复能传之,是道竟不坠于地也。古文虽不合时务,然愿诸生无悔所学。”宏、巡益重之,于是古文遂行。林尝荐同郡范逡、赵秉、申屠刚及牛邯等,皆被擢用。十一年,代郭宪为光禄勋。内奉宿卫,外总三署,周密敬慎,选举称平。时群臣上言宜增科禁,诏下公卿议,林奏曰:“夫人情挫辱,则节义之风损,法防繁多,则苟免之行兴。古之明王深识远虑,动居其厚,不务多辟,大汉初兴,蠲除苛政,更立疏纲,海内欢欣,人怀宽德。及至其后,渐以滋章,吹毛求疵,诋欺无限,果桃莱茹之馈,集以成臧,小事无防于义,以为大戮,故国无廉士,家无完行。至于法不能禁,令不能止,上下相遁,为敝弥深。臣愚以为宜如旧制,不合翻移。”帝从之。

帝好经术,所至先访儒雅,采求阙交。故四方学士莫不抱负坟策,云会京师,如范升、陈元、郑兴、杜林、卫宏、刘昆、桓荣之徒,继踵而集。故图籍之盛,考之史传,未有如东汉者。初光武迁还洛阳,其经牒秘书,载之二千余辆,自此以后,犹三倍于前云。

帝长于民间,颇达情伪,悉民疾苦,故勤约之风,行于上下。而临宰邦邑者,亦竞能其官。略表数人,所谓迹显当时,声施后世者,览之颇足兴顽起情。

茂陵郭伋,字细侯,乃武帝时郭解之后也。少有志行,王莽时为并州牧。世祖即位,征拜雍州牧。建武五年,转渔阳太守。时猾寇充斥,伋到,示以信赏,纠戮渠师,盗贼销散。又整勒士马,设攻守之略,匈奴远迹,不敢入塞,民得安业。在职五岁,赋口倍增。后寇恂从征西陇,征伋拜颍川太守,远近贼寇,束手归降。十一年,上以卢芳未灭,调伋为并州守,所到县邑,老幼相携,逢迎道路焉。伋乃聘求耆德雄俊,设几杖之礼,朝夕与参政事。行部到西河美稷,有童儿数百,各骑竹马,迎拜道次,曰:“闻使君到,人人生喜,故来奉迎。”伋笑谢之。及事讫,诸儿复欢聚,送至郭外,遮问使君何日当还,伋顾别驾从事计日以告之。行部既还,先期一日,仍为违信于诸儿,遂止于野亭,待期乃入。

南阳太守杜诗,性节俭,而政治清平。以诛暴立威,善于计略,省爱民役,造作农器,百姓便之。又修治陂池,广拓土田,郡内比室殷足。时人以方召信臣,语曰:“前有召父,后有杜母。”召信臣,元帝时为南阳太守,为人兴利,务在当之。字翁卿,寿春人也。

孔奋,字君鱼,扶风茂陵人。少从刘歆受《春秋左氏传》,歆称之,谓门人曰:“吾已从君鱼受道矣。”遭王莽乱,与老母幼弟避兵河西。建武五年,窦融请署议曹椽,守姑臧长。时天下扰乱,惟河西独安,而姑臧称为富邑。陇蜀既平,河西守令咸被征召,财货连毅,弥竟川泽。惟奋无资,单车就路。姑臧吏民及羌胡更相谓曰:“孔君清廉仁贤,举县蒙恩,如何今去,不共报德?”遂相赋敛牛马器物,至千万以上,追送数百里。奋谢之而已,一无所受。后拜武都太守,举郡改操。

张堪先为蜀郡太守,吏民大悦。后拜渔阳太守,捕击奸滑,赏罚必信,吏民皆乐为用。匈奴尝以万骑入渔阳,堪率数干骑奔击,大破之,郡界以静。乃于狐奴开稻田八千余顷,劝民耕种,以致殷富。时麦多双穗,百姓歌曰:“桑无附枝,麦穗两岐,张君为政,乐不可支。”帝尝召见诸郡计吏,问其风土及前后守令能否。蜀郡计椽樊显进曰:”渔阳太守张堪昔在蜀汉,仁以惠下,威能讨奸。前公孙述破,珍宝山积,卷握之物,足富十世,而堪去职之日,乘折辕车,布被囊而已。”帝闻之叹息,即拜显力鱼复长。

卫飒,河内修武人。初除襄城令,政有名迹,迁佳阳太守。郡与交州接境,颇染其俗,不知礼则。飒下车修痒序之教,设婚姻之礼,期年间,邦俗从化,飒理恤民事,居官如家,其所施政,莫不合于物宜。

宛人任延,年十二为诸生,学于长安,明《诗》《易》《春秋》,显名太学,学中号为“圣童”。避兵之陇西,时隗嚣已据四郡,遣使请延,延不应。更始元年,拜会稽都尉,时年十九,迎官惊其少。及到,静泊无为,惟先礼祠延陵季子,聘请高行,如董子仪、严子陵等,敬待以师友之礼。椽吏贫者,辄分奉禄以赈给之,省诸卒,令耕公田,以周穷急。建武初,延上书,愿乞骸骨,归拜王庭。诏征为九真太守。九真俗以射猎为业,不知牛耕,民常告籴交址,每致困乏。延乃今铸作田器,教之垦辟日畴,岁岁开广,百姓充给。又骆越之民,无嫁娶礼法,各因氵㸒好,无适的对之匹,不识父子之性,夫妇之道。延乃移书属县,各使男年二十至五十,女年十五至四十,皆以年齿相配,其贫无礼聘,令长史以下,各省奉禄以赈助之。同时相娶者,二千余人。是岁,风雨顺节,谷稼丰衍,其产子者,始知种姓,咸曰:“使我有是子者,任君也。”视事四年,征诣洛阳。九真吏人,生为立祠。后拜武威太守,帝亲见,戒之曰:“善事上官,无失名誉。”延对曰:“臣闻忠臣不私,私臣不忠,履正奉公,臣子之节,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善事上官,臣不敢奉诏。”帝叹息曰:“卿言是也。”既之武威,郡之大姓,聚众为害,延发兵破之。自是威行境内,吏民累息。郡北当匈奴,南接种羌,民畏寇抄,多废田业,延到,集武略之士,明其赏罚,令屯要害,有警击讨。虏多残伤,遂不敢出。河西旧少雨泽,延乃为置水官吏,修理沟渠,人蒙其利。又立校官,自椽吏子孙,皆令诸学受业,郡遂有儒雅之士。后坐擅诛羌不先上,左转召陵令。及显宗即位,拜颍川太守,又为河内太守。数年,病卒。

前汉鲁人徐生善为仪容,文帝以为礼官大夫。刘昆者,陈留东昏人,少习容礼,通《易经》,能弹雅琴。王莽时教授弟子,恒五百人,每春秋飨射行礼,县宰辄率吏属而观之。后天下大乱,昆避难河南负犊山中。建武五年,举孝廉,不行,遂逃,教授于江陵。光武闻之,即除为江陵令,时县多火灾,昆辄向火叩头,辄能降雨止风。征拜议郎,迁宏农太守。先是崤黾驿道多虎灾,行旅不通,昆为政三年,仁风大行,虎皆负子渡河。帝闻而异之。后征代杜林为光禄勋,帝问曰:“卿前在江陵,反风灭火,后守宏农,虎北渡河。行何德政,而致是事?”昆对曰:“偶然耳。”左右皆笑其质讷。帝叹曰:“此乃长者之言也。”顾命书诸策。乃令入教授皇太子及诸王小侯五十余人。建武三十年,以老乞骸骨,诏赐洛阳第舍,以千石禄终其身焉。

光武自幼学长安之时,便亲淑贤俊,及即位以来,尤加意访求,孜孜不倦,故一时内辅外任,济济多贤,不可胜数。而蒲输旌帛,犹不绝于岩薮。北海逢萌,王莽时挂冠东都城门,浮海客辽东。及光武即位,乃之琅邪崂山,养志修道,人皆化其德。帝连征之,不起。

太原广武人周党,亦不仕莽,敕身修志。莽末,贼暴纵横,残灭郡县,至广武,贼闻党高行,过城不入,帝强征之,乃著短布单衣侍见尚书。及引见,党伏而不谒,自陈愿守所志,帝乃许焉。博士范丹奏曰:“臣闻尧不须许由、巢父,而建号天下,周不待伯夷、叔齐,而王道以成。伏见太原周党等,蒙加厚恩,使者三聘,乃肯就车。及陛见帝廷,偃蹇骄悍,不以礼屈。党等文不能演义,武不能死君,钓采华名,庶几三公之位。臣愿与坐云台之下,考试图国之道,不如臣言,伏虚妄之罪。而敢私窃虚名,夸上求高,皆大下敬,”书奏,帝诏曰:“自古明王圣主,必有不宾之士。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太原周党不受朕禄,亦各有志焉。”其赐帛四十匹,党遂隐居黾池。时齐国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钓泽中。帝喜曰:“此当是子陵也。”子陵姓严名光,一名遵,会稽余姚人。少有高名,与光武同游学。及光武即位,光乃变姓名,隐身不见。帝思其贤,令天下以物色访之。至是乃备安车玄,遣使聘之。三反而后至,舍于北军,给床褥,太官朝夕进膳。司徒侯霸与光素旧,遣使奉书。光于床上箕踞抱膝,发书读讫,问曰:“君房素痴也。今为三公宁小差否?”使对曰:“位已鼎足,不痴也。”光曰:“遣卿来何言?”因传霸言,光曰:“君言不痴,是非痴语耶?天子征我三,乃来,人主尚不见,当见人臣乎?”使求报书,光曰:“我手不能书。”乃口授曰:“君房足下,位至鼎足,甚善。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倾绝。”使者嫌少,求更足,光曰:“买菜乎?求益也。”霸得书,封奏之,帝笑曰:“狂奴故态也。”车驾即日幸其馆。光卧不起,帝就其卧榻,抚光腹曰:“咄咄!子陵不可相助为理耶?”光又眠不应,良久,乃张目熟视曰:“昔唐尧著德,巢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帝曰:“子陵,我竟不能下汝耶?”于是升舆叹息而去。复引光入,论道旧故,相对累日。帝从容问光曰:“朕何如昔时?”对曰:“陛下差增于往。”因共偃卧,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御坐甚急,帝笑曰:“朕故人严子陵共卧耳。”除为谏议大夫,不屈,用耕于富春山。后人名其钓处为严陵濑焉。宋朝范文正公有《钓台记》云:

非光武不能遂子陵之高,非陵不能成光武之大。

《后汉书·逸民传赞》曰:

江海冥灭,山林长往,远性风疏,逸情云上,亦足高尚而惩薄俗矢。

又有向子平者,名长,河内朝歌人也。隐居不仕,性尚中和,好通《老》、《易》,贫无资食。好事者更馈焉,向受之取足,而反其余。王邑辟之,连年乃至,欲荐之于莽,固辞乃止,潜隐于家。一日读《易》至“损”“益”卦,喟然叹曰:“吾已知富不如贫,贵不如贱,但未知死何如生耳!”建武中,男女娶嫁既毕,乃敕断家事,勿复相关,当如我死也。于是与同好北海禽庆,俱游五岳名山,竟不知所终。

是时前后祥瑞叠见,甘露降南行唐,黄龙见东阿。九真徼外蛮夷,率种人内属,日南徼外变夷,献白雉白兔,广汉激外白马羌豪,率种人内属,匈奴遣使奉献,莎车国、鄯善国并遣使奉献。初巴、蜀既平,大司马吴汉上书请封皇子,不许。重奏连岁,至是乃诏群臣议。十五年四月,遂封皇子辅为右翊公,英为楚公,阳为东海公,康为济南公,苍为东平公,延为淮阳公,荆为山阳公,衡为临淮公,焉为左翊公,哀为琅邪公,又追谥兄伯升为齐武公,兄仲为鲁哀公。时朱佑奏:“古者人臣受封,不加王爵,可改诸王为公。”故诸王皆为公,后仍复为王者。

有诏下州郡,检核垦田顷亩及户口年纪。河南尹张伋及诸郡太守十余人,坐度田不实,皆下狱死,而郡国大姓,及兵长群盗,处处并起,郡县追讨,到则解散,去复屯结,青、徐、幽、冀四州尤甚。乃遣使者下郡国,听群盗自相纠发,五人共斩一人者,除其罪;吏虽逗留回避故纵者,皆勿问,以擒讨为效;其牧守令长,境内坐盗贼而不收捕者,又以畏愞捐城委守者,皆不以为负,但取获贼多少为殿最;惟蔽匿者乃罪之。于是更相追捕,贼并解散。徙其魁帅于他郡,赋田受禀,使安生业。自是牛马放牧,邑门不闭。

时有妖民李广等,诳惑百姓,无识下愚多信从之,遂共聚徒党,攻没皖城,杀皖侯刘闵,自称“南岳太师”。帝遣谒者张宗,将兵数干人讨之,为广所败。愚民益信之,其众大炽。时马援已还京师,于是使援发诸郡兵数万人击之。援曰:“是皆不乐太平之愚民,稍有膂力,遂自谓无敌,所谓蚁敌蜂屯,一燎无遗者耳。”遂发万余人四布,自率数百人奔击。李广出战,只一合斩之,万余人四合围剿,遂尽歼其众。援轻重回京,忽玺书复下拜授为伏波将军,大发三军,南征交址。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少海波罩薄后尊

却说南方诸国,虽自秦时分置郡县,然言语各异,礼教未通。及光武中兴,锡光为交址,任延守九真,于是教其耕稼,制为冠履,始知姻娶,渐习礼义,故慕化来献者不绝。及建武十六年,交址女子征侧及其妹征贰造反,大乱南边。征侧者,麓泠县雒将之女也,嫁为朱鸢人诗索妻。姊妹皆精通武艺,勇力超群,遂恃勇霸害一方。太守苏定以法绳之,侧忿不受制,故反。于是九真、日南、合浦蛮夷皆应之,遂自立为王,寇略岭外六十余城。交址刺史及诸太守,仅得自守。光武乃诏长沙、合浦、交址具车船,修道桥,通障溪,储粮谷。至十八年四月,乃拜马援为伏波将军,以扶乐侯刘隆为副,督楼船将军段志等讨之。于是发长沙、桂阳、零陵、苍梧兵万余人,随山刊道千余里,至浪泊大战,贼败,斩首数千级,降者万亲人。援追征侧等,连败之,乃奔入禁溪穴中,援守之。时段志病卒,刘隆等追散余贼。明年正月,穴中食尽,征侧、征贰出战,援悉斩之,传首洛阳。帝封援新息侯,食邑三千户。

援乃击牛酾酒,劳飨军士,从容谓官属曰:“吾从弟少游常哀吾慷慨多大志,曰:‘士生一世,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为郡掾吏,守坟墓,乡里称善人,斯可矣。致求盈余,但自苦耳。’当吾在浪泊、西里间,虏未灭之时,下潦上雾,毒气重蒸,仰视飞鸢,跕跕堕水中,卧念少游平生时语,何可得也。今赖士大夫之力,被蒙大恩,猥先诸君纡佩金紫,且喜且惭。”吏士皆欢呼称颂。援将楼船二千余艘,战士二万余人,击九真余党都羊等,自无功至居风,斩获五千余人,岭南悉平。援所过辄为郡县治城郭,穿渠灌溉,以利其民。又与越人申明旧制,以约束之,自后骆越皆奉行马将军故事。

二十年秋,振旅还至京师。故人多迎劳之,平陵人孟冀亦于坐贺。冀,名下士,授因谓之曰:“吾望子有善言,反同众人耶!昔伏波将军路博德开置七郡,裁封数百户。今我微劳,猥飨大县,功薄赏厚,何以能长久乎?先生何以相济?”冀曰:“愚不及也。”援曰:“方今匈奴、乌桓尚扰北边,欲自请击之。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那?”冀曰:“谅为烈士,当如此矣。”还京月余,会匈奴、乌桓寇扶风,援请行复出,屯襄国。

后武威将军刘尚击武陵、五溪蛮夷,深入军没,援因复请行,时年六十二。帝悯其老,未许之。援自请曰:“臣尚能披甲上马。”帝令试之,援据鞍顾眄,以示可用。帝笑曰:“矍铄哉!是翁也。”遂率中郎将马武、耿舒、刘延、孙永等,将四万余人征五溪。援夜与送者决别,谓友人社愔曰:“吾受厚恩,年迫余日索,常恐不得死国事,今获所愿,甘心瞑目,但畏权要子弟等,或在左右,或与从事,殊难得调。介介独恶是耳。”明年春,军至临乡,遇贼攻县,援迎击,破之。寇被逼饥困欲降,会援病卒,谒者宋均入虏受降,为置吏司,群蛮遂平。

初军次下隽,有两道可入,从壶头则路近而水险,从充则涂夷而运远,帝初以为疑。及军至,耿舒欲从充道,援以为弃日费粮,不如进壶头,扼其咽喉,充贼自破。以事上之,沼从援策。遂进营壶头。贼乘高守隘,水疾,船不得上。会暑甚,士卒多疫死,援亦中病,乃穿岸为室,以避炎气。贼每升险鼓噪,援辄曳足以观之,乃作歌曰:

滔滔武溪一河深,鸟飞不渡,兽不敢临,嗟哉!武溪多毒氵㸒。

慷慨悲歌,左右闻之,莫不为之流涕,咸愿舍死杀贼焉。

时耿舒与兄弇书曰:

前舒上书,当先击充,粮虽难运,而兵马得用,军人数万,争欲先奋。今壶头竟不得进,大众怫郁行死,诚可痛惜。前到临乡,贼无故自致,若夜击之,即可殄灭。伏波类西域贾胡,到一处辄止,以是失利。今果疾疫,皆如舒言。

弇得书,奏之。帝乃使虎贲中郎将梁松,乘驿责问,因代监援军。会援病卒,而寇亦平。松,梁统子,尚舞阴公主。先是援尝有疾,松来候之,独拜床下,援不答拜。松去,请子问曰:“梁伯孙帝婿,贵重朝廷,公卿以下莫不惮之,大人奈何独不为礼。”援曰:“我乃松父友也,虽贵,何得失礼以轻其父乎?”松由是恨之。至是遂奏陷援。帝大怒,追收援新息侯印缓。又援在交耻,尝饵薏苡仁,以能轻身胜瘴气。而南方薏苡实大,援欲以为种,军还,乃载之一车。时人以为南土珍宝,权贵皆望之。援时方有宠,故莫以闻。及卒后,有上书谮之者,以为前所载还,皆明珠文犀。马武与侯昱皆上章言其状,帝益怒。授妻孥惶惧,不敢以丧还旧茔,裁买城西数亩地,槁葬而已。宾客故人,莫敢吊会。援兄子严与援妻子,草索相连,诣阙请罪。帝乃梁松书以示之,方知所坐,上书诉冤,前后六上,辞甚哀切,然后得葬。

有前云阳令朱勃诣阙上书曰:

臣闻玉德圣政,不忘人之功,采其一美,不求备于众。故高祖赦蒯通,而以王礼葬田横,大臣旷然,咸不自疑。夫大将在外,谗言在内,微过辄记,大功不计,诚为国之所慎也。故章邯畏口而奔楚,燕将据聊而不下,岂其甘心末规哉,悼巧言之伤类也。窃见故伏波将军新息侯马援,拔自西州,钦慕圣义,间关险难;触冒万死,孤立群贵之间,傍无一言之佐,驰深渊,入虎口,岂顾计哉!宁自知当要七郡之使,做封侯之福耶?八年,车驾西讨隗嚣,国计狐疑,众营未集,援建宜进之策,卒破西州。及吴汉下陇,惟狄道为国坚守,士民饥困,寄命漏刻。援奉诏西使,镇慰边众,乃招集豪杰,晓诱羌戎,谋如涌泉,势如转规,遂救倒悬之急,存几亡之城。兵全师进,师进辄克,铢锄先零,缘入山谷,猛怒力战,飞矢贯胫。又出征交址,士多障气,援与妻子生诀,无悔吝之心,遂斩灭征侧,克平一州。间复南讨,立陷临乡,师已有业,未竟而死,吏士虽疫,援不独存。夫战或以久而立功,或以速而致败,深入未必为得,不进未必为非。人情岂乐久屯绝地不生归哉!惟援得事朝廷二十二年,北出塞漠,南渡江海,触冒害气,僵死军事,名灭爵绝,国土不传。海内不知其过,众庶未闻其毁,卒遇三夫之言,横被诬罔之谗。家属杜门,葬不归墓,怨隙并兴,宗亲怖栗。死者不能自列,生者莫为之讼。臣窃伤之。夫明主于用赏,约于用刑。高祖赏与陈平金四万斤,以间楚军,不问出入所为,岂复疑以钱谷间哉!夫操孔父之忠,而不能自免于谗,此邹阳之所悲也。《诗》云:“取彼谗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此言欲令上天而平其恶。惟陛下留思竖儒之言,无使功臣怀恨黄泉。臣闻《春秋》之义,罪以功除,圣王之祀,臣有五义。若援,所谓以死勤事者也。愿下公卿平援功罪,宜绝宜续,以厌海内之望。臣年已六十,常伏田里,窃感栾布哭彭越之义,冒陈悲愤,战栗阙庭。

书奏,报归田里。至肃宗皇帝即位,乃追念之,下诏曰:故云阳个朱勃,建武中以伏波将军爵土不传,上书陈状,不顾罪戾,怀旌善之志,有烈士之风。《诗》云:“无言不雠,无德不报。”其以县见谷二千斗,赐勃子若孙,勿令远诣阙谢。

《东观汉记》曰:“援长七尺五寸,色理发肤眉目容貌如画。”闲于进对,尤善述前世行事。每言及三辅长者,下至阁里少年,皆可观听。自皇太子诸王侍,闻者莫不属耳忘倦。又善兵策,光武尝言:‘伏波论兵,与我意合。’每有所谋,未尝不用。援有四子三女,卒后,梁松、窦固等谮之,家益失势,数为权贵所侵侮。兄子严,不胜忧愤,白蔺夫人,绝窦氏婚,求进女掖庭。书上,选援幼女入太子宫。显宗即位,立为后,即明德皇后也。这都是后话。亦昌黎所谓得牵连书者也。

且说光武初起宛时,娶于阴氏。明年春,击王郎至真定,又纳郭后。及即位,令侍中博俊至新封迎阴后与胡阳、宁平公主诸宫人至洛阳。二后俱封为贵人。是年郭贵人生子彊。三年,群臣请立后,帝以阴后雅性宽仁,欲立之。后以郭氏有子,固辞不肯当,遂立郭氏为皇后,以子彊为皇太子。其后郭后宠稍衰,数怀怨怼。十七年十月,遂废为中山王太后,立贵夫人阴氏为皇后。进后中子有翊公辅为中山王,以常山郡益中山国。其余九国公,皆归旧封,进爵为王。时太子侍讲郅恽言于帝曰:“臣闻夫妇之好,父不能得之于子。况臣能得之于君乎?是臣所不敢言。虽然,愿陛下念其可否之计,无今天下有议社稷而已。”帝曰:“恽善恕已量主,知我必不有所左右而轻天下也。”

郭后弟况,小心谨慎,帝善之。年始十六,拜黄门侍郎,封绵蛮侯。以后弟贵重,宾客辐凑。况谦恭下士,颇得声誉。十四年,迁城门校尉,至是复徙封大国,为汤安侯。后迁大鸿胪。帝数幸其第,赏赐丰盛,京师号况家为“金穴”云。

阴后兄识,弟兴,皆有名望。识初从伯升起兵,有功,更始封为阴德侯,行大将军事。建武元年,随贵人至,以为骑都尉,更封阴乡侯。随征,以军功增封,识叩头让曰:“天下初定,将帅有功者众,臣托属掖庭,仍加爵邑,不可以示天下。”帝甚美之,以为关都尉,镇函谷。十五年,定封原鹿侯。兴为人有膂力,建武二年,为黄门侍郎,守期间仆射,典将武骑,从征伐,平定郡国,甚见亲信。兴与同郡张宗,上谷鲜千裒,不相好,知其有用,犹称所长而荐达之。友人张汜、杜禽与兴厚善,以为华而少实,但私之以财,终不为言。是以世称其忠平。九年迁侍中,赐爵关内侯。帝后召兴欲封之,置印缓于前,兴固让曰:“臣未有先登陷阵之功,而一家数人,并蒙爵土,令天下觖望,诚为盈溢。臣蒙陛下、贵人恩泽至厚,富贵已极,不可复加。至诚不愿。”帝嘉之,不夺其志。贵人问其故,兴曰:“贵人不读书耶?‘亢龙有悔’,夫外戚家,苦不知谦退,嫁女砍配侯王,取妇眄睨公主,愚心实不安也。富贵有极,人当知足,夸奢益为观听所讥耳。”贵人感其言,深自降悒,卒不为宗亲求位。

帝舅寿张侯樊宏,为人谦柔畏慎,不求苟进。常戒其子曰:“富贵盈溢,未有能终者。吾非不喜荣势也,天道恶满而好谦,前世贵戚皆明戒也。保已全身,岂不乐哉。”宏所上便宜及言得失,辄手自书写,毁削草本。公朝访逮,不敢众对。宗族染其化,未尝犯法。帝甚重之。及后病困,车驾临视,留宿,问其所欲言,宏顿首自陈:“无功享食大国,诚恐子孙不能保全厚恩,令臣魂神惭负黄泉。愿还寿张,食小乡亭。”帝悲伤其言,而竟不许。二十七年卒。子倏嗣,谨约有父风焉。

却说光武皇帝十一子,郭皇后生东海王彊,沛王辅,济南王康,阜陵王延,中山王焉,许美人生楚王英,光烈皇后生显宗,东平王苍,广陵王荆,临淮公衡,琅邪王京。衡未及进爵为王而薨,无子,国除。彊为皇太子,郭后废,彊常戚戚不自安,数因左右及诸王陈其恳诚,愿备藩国。光武不忍,迟回者数岁。至十九年,乃立东海王阳为皇太子,改名庄。而以彊为东海王。帝以彊废下以过,去就有礼,故优以大封,兼食鲁郡,合二十九县,赐虎贲旄头,宫殿钟■之悬,拟于乘舆。二十年,徙封辅为沛王,郭后为沛太后。

是时朝野肃清,只有匈奴鲜卑犹时入塞,杀略吏人,朝廷以为忧。而中兴诸大将,已老死略尽,高密侯邓禹,胶东侯贾复,固始侯李通,好畴侯,扬虚侯马武,朗陵侯臧宫皆以特进奉朝请。全椒侯马成先为中山太守,以征武陵蛮无功,上太守印缓,就国。王霸以识边事,在上谷二十余年。祭遵从弟祭彤,初以遵故,拜为黄门侍郎,及遵死无子,帝伤之,乃以彤为偃师长,令近遵坟墓,四时奉祠之。彤有权略,视事五岁,县无盗贼,课为第一,迁襄贲令。时襄责盗贼,白日公行。彤至,诛破奸猾,殄其支党,数年政清。帝以为能当匈奴、鲜卑,及赤山、乌桓连和强盛,数入塞,帝忧之,乃拜彤为辽东太守。彤有勇力,能贯三百斤弓,虏每犯塞,常为士卒锋,数破走之。二十一年秋,鲜卑万骑寇辽东,彤率数千入迎击之,自被甲陷阵上,大奔,死者过半,遂穷追出塞。自后鲜卑震怖,不敢复窥塞。彤以三虏连和,卒为边害,二十五年,乃招呼鲜卑,示以财利。其太都护偏何,遣使奉献,愿得归化。彤慰纳赏赐。于是满离、高句骊之属,不骆驿款塞,上貂裘好马,帝辄倍其赏赐。其后偏何邑落诸豪并归义,愿自效。彤曰:“审欲立功,当归击匈奴,斩送头首,乃信耳。”偏何等皆仰天指心曰:“必自效,即击匈奴,持头诣郡。”其后岁岁相攻,辄送首级受赏。自是匈奴衰弱,边无寇警,鲜卑、乌桓并入朝贡。

却说大司马吴汉自平蜀后,十五年,同马成北击匈奴。自后帝念汉功劳,不复令其征伐。汉在朝廷斤斤谨质,形于体貌。初汉出征,妻子尝买田业。汉还责之曰:“军师在外,吏士不足,何忍多买田宅乎!”遂尽以分与昆弟外家。又性强毅,每出师,朝受命,夕即引道,初无办严之日。帝深重之。尝叹曰:“吴公治军,差强人意。”十八年,蜀郡守将史歆反于成都,而宕渠、朐■等处,各起兵应之。帝以史歆昔为岑彭护军,晓习兵事,乃复遣汉率刘尚及太中大夫臧宫将兵讨之。汉至,诛歆平之。二十年,汉病笃,车驾亲临。及薨,有司奏议以武为谥,诏特赐谥曰忠侯。发北军五校、轻车、介士送葬,如大将军霍光故事。汉以质简而强力,故光武始终倚爱之。

昔贤有云:“仁义不足以相怀,则智者以有余为疑,而朴者以不足取信。”观汉高之任平、勃,犹贤于光武之怒马伏波矣。嗟乎!志士之就功名,固愿马革裹尸,英主之凭喜怒,独不念及生平,且固必不移,西域贾胡一语,云阳令六百余言,不足以解之,诚足悼痛!此周党所以短布单衣,子陵张目熟视,其旷怀远览,岂虚博情高之誉哉!语虽如此,然光武待功臣,较之高帝,不啻天渊。其推诚眷爱,有如父子家人,厌塞众心。又每能回容,有其小失,而有功辄增邑赏,不任以吏职。故皆保其福禄,终无诛谴者。尝与诸功臣宴语,从容言曰:“诸卿不遭际会,自度爵禄何所至乎?”高密侯禹先对曰:“臣少尝学问,可郡文学博士。”帝曰:“何言之谦乎,卿邓氏子志行修整,何为不掾功曹?”余各以次对,至马武曰:“臣以武勇,可守尉,旨盗贼。”帝笑曰:“且勿为盗贼,自致亭长斯可矣。”君臣相得甚欢如此。

上幸章陵故里,置酒作乐。时宗室诸母因酣悦,相与语曰:“文叔少时谨信,与不人款曲,唯直柔耳。今乃能如此。”上大笑曰:“吾治天下,亦欲以柔道行之。”乃悉为舂陵宗室起祠堂。时有五凤凰见于颍川之郏县。《东观汉记》曰:“凤高八尺,毛五彩,群鸟并从,行列盖地数倾,停一十七日”云。十九年,南巡狩,进幸南顿县。舍置酒会,赐吏人,诏复田租一岁。父老前叩头言:“皇考居此日久,愿加厚恩,赐复十年。”帝曰:“天下重器,常恐不任,日复一日,安敢远期十岁乎?”吏人又言:“陛下实惜之,何言谦也?”帝大笑,复增一岁。二十六年,作寿陵。诏所制地不过二三顷,无为山陵,陂他裁令流水而已。使迭兴之后,与丘陇同体。

上东巡,群臣请封禅,诏曰:“即位三十年,百姓怨气满腹,吾谁欺,欺天乎?何事污七十二代之编录。”于是群臣不敢复言。后读《河图会昌符》云:“赤刘之九,会命岱宗。”遂禅泰山,宣布图谶于天下。上以《赤伏符》即位,信用谶文,多以决定嫌疑。桓谭上疏,极言谶之非经,上大怒曰:“桓谭非圣无法,将下斩之。”谭叩头流血,良久乃得解。先是上与郑兴议郊祀事,上欲断以谶,兴对曰:“臣不为谶也。”上怒曰:“卿不为谶,非之耶?”兴曰:“臣于书有所未学,而无所非也。”上意乃解。

时禁纲尚疏,诸王皆在京师,竞修名誉,争礼四方宾客。寿光侯刘鲤,更始幼子也,得幸于沛王辅。鲤怨刘盆子害其父,因辅结客,报杀盆子之兄故式侯恭。诏收案法抵死。辅坐系诏狱,三日,乃得出。时沛太后郭氏已薨,于是诏郡县捕王侯宾客,更相牵引,坐死者数千人。有吕种者,前为马援行军司马,临诛叹曰:“马将军诚神人也。”先是援尝谓种曰:“自今以往,海内当安耳,但忧国家诸子并壮,而旧防未立。若多通宾客,则大狱起矣。卿曹戒慎之。”至是果应其言云。始诏东海王彊,沛王辅、楚王英,济南王康、淮阳王延,皆就国。

上乃大会百官,诏求太子傅。郡臣承望上意,皆言太子舅阴识可任。博士张佚正色曰:“今陛下立太子,为阴氏乎?为天下乎?为天下,宜用天下之贤才。”帝称善,曰:“欲置傅者,以傅太子也。今博士不难正朕,况太子乎?”即拜佚为太子太傅,以博士桓荣为少傅。荣字春卿,沛郡龙亢人也。少学长安,事九江朱普。贫窭无资,常客庸以自给十五年,精力不倦。至王莽篡位,乃归。会朱普卒,荣奔丧九江,负土成坟。莽败,天下乱,荣抱其经书与弟子逃匿山谷,虽常饥困,而讲论不辍。后复客授江、淮间。建武十九年,始辟大司徒府。显宗始立为皇太子,选求明经,擢荣弟子豫章何汤为虎贲中郎将,以《尚书》授太子。光武问汤本师为谁,汤对曰:“事沛国桓荣。”帝即召荣,令说《尚书》。帝称善,曰:“得生几晚。”因拜为博士。车驾尝幸太学,会诸博士论难于前,荣辩明经义,每以礼让相,不以辞长胜人,儒者莫之及。至是为少傅,赐以辎车、乘马。荣大会诸生,陈其车马印绶,曰:“今日所蒙,稽古之力也,可不勉哉!”三十年,拜为太常。初荣未达,与族人桓元卿同饥厄,而荣讲诵不息。元卿嗤曰:“但自苦气力,何时复施用乎?”荣笑不应。及为太常,元卿来候,因叹曰:“我农家子,岂意学之为利乃若是哉!”后显宗即位,尊以师礼,封关内侯。年八十余卒,帝亲自变服临丧送葬。子郁袭爵,官至太常,教授肃宗、和帝。其门人杨震、朱宠皆位至三公焉。郁子普传爵至曾孙。郁中子焉,能世其家学。孙鸾。曾孙典、彬、严。彬少与蔡邑齐名。桓氏之学,代作帝师,与西汉伏生世为名儒,同其显盛。敦崇圣学,足可宗也。

帝既厌兵事,偃武修文,武臣亦多敦儒学。胶东侯贾复,少习《尚书》,后复治《易经》,关门养威重。高密侯邓禹,欲远名势,不修产利,有子十三人,各使守一艺。禹内文明,笃行淳备,事母至孝,其修整闺门,教养子孙,皆可为系世法。帝并重之。

是时四裔宾服,西域则役属匈奴、而匈奴敛税重刻,诸国皆不堪命。二十一年,车师、前王、鄯善、焉耆等十八国,俱道遣子入侍,献其珍宝。及得见,皆流涕稽首,愿得都护。上以天下初定,未遑外事,皆还其侍子,厚遣之。后莎车王贤,自负兵强,欲并兼西域,诸国忧恐,复上书,愿复遣子入侍,更请都护。天子不许,报曰:“今使者大兵未能得出,如诸国力不从心,东西南北自在也。”于是车师、鄯善、复附匈奴,而莎车王贤益横。会匈奴饥役,自相分争,帝以问朗陵侯臧宫,宫曰:“匈奴贪利无信,穷则稽首,安则侵盗。个人畜疫死,旱蝗赤地,万里死命悬在陛下。愿得五千骑以立功。”帝笑曰:“常胜之家,难以虑敌。吾方自思之。”宫后复与扬虚侯马武上书,请喻告高句骊、乌桓、鲜卑攻其左,发河西四郡、天水、陇西击其右,以为万世刻石之功。诏报曰:“《黄石公记》曰:‘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强,有其有者安,贪人有者残。残灭之政,虽成必败。’今国无善政,灾变不息,百姓惊惶,人不自保,而复欲远边外乎?孔子曰:‘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且北狄尚强,而屯田警备,传闻之事,恒多失实。诚能举天下之半,以灭大寇,岂非至愿?苟非其时,不如息人。”自是诸将莫敢复言兵事。三十一年,北匈奴遣使奉献。

明年,改元中元元年,大赦天下。是岁初起明堂、灵台、辟雍及北郊兆域。使司空告祠高庙曰:

高皇帝与群臣约,非刘氏不王。吕太后贼害三赵,专王吕氏。赖社稷之灵,禄、产伏诛。天命几堕,危朝更安。吕太后不宜配食高庙,同祧至尊。薄太后母德慈仁,孝文皇帝贤明临国,子孙赖福,延祚至今。

其上薄太后尊号曰高皇后,配食地祗。迁吕太后庙主于国,四时上祭。是夏,京师醴泉涌出,饮之者固疾皆愈,惟眇蹇者不瘳。又有赤草生于水崖,郡国频上甘露。群臣奏言:“嘉瑞显庆,宜令太史撰集,以传来世。”帝自谦无德,不纳。

二年,岁在丁已二月戊戎,帝崩于南宫前殿,年六十二。遣诏曰:朕无益百姓,皆如孝文皇帝制度,务从约省。刺史,二千石长吏,皆无离城郭,无遣吏及因邮奏。

帝精勤政事,每旦视朝,日昃乃罢。数引公卿郎将,备论经理,夜分乃寐。皇太子见帝勤劳不怠,每次问谏曰:“陛下有禹汤之明,而失黄老养性之福。愿颐养精神,优游息宁。”帝曰:“我自乐此不为疲也。”虽身济大业,兢兢如不及,故能明慎政体,总揽权纲,量时度力,举无过事。退功臣而进文吏,戢弓矢而散马牛,虽道未方古,斯亦止戈之武焉。明帝即位,上尊庙曰世祖。案谥法,能绍前业曰光,克定祸乱曰武,此功此德,故溢称光武云。明章以后,迄于灵献,叙其大纲,次之未卷。

第二十九回二十八宿画云台

显宗孝明皇帝讳庄,光武第四子也。中元二年二月,即皇帝位,年三十。尊母阴后曰皇太后。三月,葬光武皇帝于原陵。四月,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级;爵过公乘,得移与子若同产、同产子;及流人无名数欲自占者,人一级;鳏、寡、孤、独笃癃粟,人十斛。赦罪免刑。以高密侯禹为太傅,东平王苍为骠骑将军。又诏:“今选举不实,邪佞未去,权门请托,残吏放手,百姓愁怨,情无告诉。有司明奏罪名,并正举者。”是年九月,西羌寇陇右,遣谒青张鸿讨之,战于允吾,鸿军大败,战殁。冬十一月,拜马武捕虏将军,王丰付之,与监军使者窦固,将四万人击之。明年为水平元年,秋七月,马武大破之。羌引众出塞,武追击至东西邯,斩首四千六百级,获生口千六百人,余皆降散。振旅还京。

二年正月辛未,宗祀光武于明堂。帝及公卿列侯始服冠冕、衣裳、玉佩、絇履以行事。礼毕,登灵台,望元气,吹时律,观物变。冬十月,幸辟雍,行养老礼,以李躬为三老,桓荣为五更。引桓荣及子弟升堂,上自为辩说,诸儒执经问难于前。冠带缙绅之人环桥门而观听者,盖亿万计。

三年,立贵人马氏为皇后,子怛为皇太子。后,前伏波将军马援女也。初入太子官时,年十三,奉承阴后,傍接同列,礼则修备,上下安之,遂见宠异。显宗即位,以后为贵人。时后前母姊女贾氏亦以选入,生肃宗。帝以后无子,令养之,谓曰:“人未必当自生子,但患爱养不至耳。”后于是尽心抚育,劳悴过于所生。至是,有司奏立长秋宫,帝未有所言,皇太后曰:“马贵人德冠后宫,即其人也。”遂立为皇后。后身长七尺二寸,方口美发,能诵《易》,好读《春秋》、《楚辞》,尤善《周官》、董仲舒书。既正位宫闱,愈自谦肃,常衣大练,裙不加缘。朔望诸姬主朝请望见后袍衣疏粗,反以为绮彀,就视乃笑。后辞曰:“此缯特宜染色,故用之耳。”六宫莫不叹息。

是岁夏旱,而大起北宫,及诸官府。尚书仆射钟离意免冠上疏曰:

伏见陛下以天时小旱,忱念元元,降避正殿,躬自克责,而比日密云,遂无大润,岂政有未得应天心者耶?昔成汤遭旱,以六事自责曰:“政不节耶?使人疾耶?宫室荣耶?女谒盛耶?苞苴行耶?谗夫昌耶?”窃见北宫大作,人失农时,此所谓宫室荣也。自古非苦宫室小狭,但患人不安宁,宜且罢止,以应天心。臣意以匹夫之才,无有行能,久食重禄,擢备近臣,比受厚赐,喜惧相并,不胜愚憨征营,罪当万死。

帝报曰:“汤引六事,咎在一人。其冠履勿谢。敕大匠止作,诸宫减省不急。”因谢公卿百僚,诏下,遂应时澍雨焉。

时窦融年老,子孙纵诞,多不法,诏切责之。融惶恐乞骸骨,诏令归第养病,以赵熹代为卫尉。熹字伯阳,宛人也,少有节操。初更始攻舞阴不下,云闻宛有赵氏孤孙熹,信义著名,愿得降之。更始乃征熹。熹年未二十,既见,更始笑曰:“茧栗犊岂能负重致远乎?”即除为郎中,行偏将军事,使诣舞阴城,遂降。因进人颍川,击诸不下者。又助光武战昆阳,熹被创,有战功,封勇功侯。更始败,熹亡归,遇更始亲属,裸跣涂炭,饥困不能前,熹将所装缣帛资粮,悉以与之,将护归乡里。时邓奉反南阳,熹素与奉善,数遗书切责之,而谗者因言熹与奉合谋。及奉败,帝得熹书,乃惊曰:“赵熹真长者也。”即征熹,引见,赐鞍马,待诏公车。后拜怀令,迁平原太守,擢举义行,诛锄奸恶。后青州大蝗,侵入平原界辄死,百姓歌之。二十六年,征入为太仆。二十七年,拜太尉,赐爵关内侯。及帝崩,受遗诏典丧礼。时藩王皆在京师,自王莽篡乱,旧典不存,皇太子与东海王等杂止同席,宪章无序。熹乃正色,横剑殿阶,扶下诸王,以明尊卑。时藩国官属,出入宫省,与百僚无别,熹表奏谒者将护,分止他县,诸王并令就邸,惟朝晡入临。整礼仪,严门卫,内外肃然。水平元年,封节卿侯。三年,以事免。其冬,为卫尉。

以郭丹为司徒,虞延为太尉。郭丹与侯霸、杜林、张湛、郭伋齐名相善,杜诗亦叹服,至是为司徒,年已八十六矣。明年以事免,而河南尹范迁代之。迁初为渔阳太守,以智略安边,匈奴不敢入界。迁有清行,其妻尝谓曰:“君有四子而无栖身之地,可余俸禄,为后世业乎?”迁曰:“吾备位大臣,而蓄财求利,何以示后世耶?”在位四年毙,家无担石,与郭丹同。虞延字子大,长八尺六寸,腰带十围,力能负千斤,手能擒虎,建武中,除细阳令,百姓感悦之。后迁洛阳令,尝件信阳侯阴就,于是外戚敛手。

以太仆伏恭为司空。前是梁松尚光武女舞阴长公主,宠幸莫比。光武崩,受遗诏辅政。永平元年,迁太仆。而松数为私书请托郡县,二年,发觉免官,以伏恭代之。松益怀怨望,乃悬飞书诽谤,下狱死。弟竦、恭俱坐徙九真,后诏还本郡。竦闭门自养,以经籍自娱,著书数篇,名曰《七序》,班固见而称之。竦好施,不事产业。自负其才,郁郁不得意。尝登高远望,叹息言曰:“大丈夫居世,生当封侯,死当庙食,如其不然,闲居可以养志,《诗》《书》足以自娱。州郡之职,徒劳人耳。”后辟命交至,并无所就。有三男三女,肃宗纳其二女,皆为贵人。小贵人生和帝,窦皇后养为己子,而竦家私相庆。后诸窦闻之,恐梁氏得志,终为己害,遂语杀二贵人,而陷竦等以恶逆。竦死狱中,家属复徙九真。这俱是后话不表。

且说光武旧将存青,贾复于中元元年薨,刘隆、马成中元二年薨,水平元年臧官、耿弇、邓禹薨,永平二年王霸薨,只有马武一人,至永平四年亦薨。显宗甚为悲悼。按中兴二十八将,当世以为上应二十八宿。大抵真主定世,一时承命,感会风云,奋其智勇,理应然也。而后世俗说,乃有二十八宿闹昆阳之语,战昆阳时,只有臧宫、王霸、傅俊、任光、马成、朱祐、王常、马武,其余将帅皆在后。于颍阳得祭遵、铫期,于父城得冯异,及讨河北而后,诸将始出。旧演义竟架空杂奏,甚至以光武骑神牛,严子陵作军师,荒唐不已,且不贯串,读传奇,虽以消暇,而亦足以资感发。故唯按史书实事,纪事编年,错综出入,则披览之余,启人神志,不无裨益。且座间席次,偶为谈助,亦不致遗讥市俗,见笑通人也。

却说明帝追感前世功臣不已,乃图画二十八将于南宫云台,所谓二十八宿是也。其外又画王常、李通、窦融、卓茂,合三十二人。今依其本第,列之于左,以志名臣列将之次云:

太傅高密侯邓禹中山太守全椒侯马成

大司马广平侯吴汉河南尹阜成侯王梁左将军胶东侯贾复琅邪太守祝阿侯陈俊

建威大将军好畤候骠骑大将军参蘧候杜茂

执金吾雍奴侯寇恂积弩将军昆阳候傅俊

征南大将军舞阳侯岑彭左曹合肥候坚镡

征西大将军阳夏侯冯异上谷太守淮阳侯王霸

建义大将军鬲侯朱祐信都太守阿陵侯任光

征虏将军颍阳候祭遵豫章太守中水侯李忠

骠骑大将军栎阳候景丹右将军槐里候万修

虎牙大将军安平侯盖延太常灵寿侯邳彤

卫尉安成侯铫期骁骑将军昌成侯刘植

东郡太守东光侯耿纯横野大将军山桑侯王常

城门校尉朗陵侯臧宫大司空固始侯李通

捕虏将军扬虚候马武大司空安丰侯窦融

骠骑将军慎侯刘隆太傅宣德侯卓茂

时东平王苍观图,言于帝曰:“何故不画伏波将军像?”帝笑而不言。苍少好经书,雅有志思,在朝至诚敢言,多所隆益,显宗甚爱重之。而苍自以至亲辅政,声望日重,意不自安,上疏归职,其疏曰:

臣苍疲弩,特为陛下慈恩覆护,在家被教导之仁,升朝蒙爵命之首,制书褒美,班之四海,举负薪之才,升君子之器。凡匹夫一介,尚不忘箪食之惠,况臣居宰相之位,同气之亲哉!宜当暴骸膏野,为百僚先,而愚顽之质,加以固病,诚差负乘,辱汗辅将之位,将被诗人三百赤绂之刺。今方域晏然,要荒无儆,将遵上德无为之时也,文官犹可并省,武职尤不宜建。昔象封有鼻,不任以政。诚由爱深,不忍扬其过恶。前事之不忘,来事之师也。自汉兴以来,宗室子弟,无得在公卿位者,惟陛下审览虞帝优养母弟,遵承旧典,终卒厚恩。乞上骠骑将军印绶,退就蕃国,愿蒙哀怜。

帝阅疏叹息,优诏不听。其后数陈乞,辞甚恳切。五年,乃许还国,而不听上将军印绶,厚加赏赐。六年冬,帝幸鲁,征苍从还京师。明年皇太后崩,既葬,乃归国。帝临送归宫,凄然还思,乃遣使手诏国中傅曰:辞别之后,独坐不乐,因就车归,伏轼而吟。瞻望永怀,实劳我心,诵及《采菽》,以增叹息。日者问东平王,处家何者是乐?王言为善最乐,其言甚大,副是腰腹矣。今送列侯印十九枚,诸王子年五岁已上能趋拜者,皆令带之。

苍为人美须髯,腰带十围,故云。

苍于十王中最贤,而显宗友爱亦笃。沛王辅,亦好经书,善《京氏易》、《孝经》、《论语》,在国谨节,终始如一,称为贤王。东海王彊,恭谦好礼,永平元年薨,礼遇尤为殊异。楚王英,许美人所生也。自显宗为太子时,英常独归附太子。太子特亲爱之。及即位,数受赏赐。元年,待封英舅子许昌为龙舒侯。英少好游侠,交通宾客,晚节更学为浮屠斋戒。浮屠者,佛也,西域天竺国其人修浮屠道,不杀伐,遂以成俗。《后汉书》载云:“世传明帝梦见金人,长大,项有光明,以问群臣。或曰:‘西方有神,名曰佛,其形长丈六尺,黄金色,梦或是此。’帝于是遣使天竺问佛道法,遂于中国图画形象焉。楚王英始信其术,中国因此颇有奉其道者”云。其教大抵慈悲不杀为主,而专务清静。又以为人死精神不灭,随复受形,生时善恶,皆有报应,故所贵修练精神,以至无生而得为佛。精于其道者,号曰沙门,善为宏阔胜大之言,以劝诱愚俗。

按史书,明帝并无遣使西域之事,大抵亦后世好奇喜异者托说耳。《西域传》永平十六年,明帝乃命将帅,北征匈奴,取尹吾卢地,置宜禾都尉以屯田,遂通西域。于阗诸国,皆遣子入侍。西域自王莽时与中国绝,至是凡六十五载,乃复通焉。而楚王英好佛,则水平八年,已有入缣赎罪之文,十四年已谋逆自杀矣,其为后人托说无疑,故《后汉书》金人入梦,天竺问佛之说,著以“世传”二字,亦明文,故以世传之说入书。而于十六年通西域,复特书西域自与中国绝者六十五载,以明后世传说为乌有子虚。世多通儒,当有辩证,姑不具论。

且说永平八年,诏令天下死罪,皆入缣赎,英奉黄缣白纨诣国相曰:“托在藩辅,过恶累积,欢喜大恩,奉送缣帛,以赎衍罪。”国相大为诧异,只得奏闻。诏报曰:“楚王诵黄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慈,洁斋与神为誓,何嫌何疑,当有悔吝,其还赎,以助伊蒲塞桑门之盛馔。”英后遂大交通方士,作金龟玉鹤,刻文字以为符瑞。十三年十月,有男子燕广,告英与渔阳王平、颜忠等造作图书,有逆谋。事下案验,有司奏英招聚奸猾,造作图谶,擅相官秩,置诸侯、王公、将军、二千石,大逆不道,请诛之。帝以亲亲不忍,乃废英,徙于丹阳径县,赐汤沭邑五百户,男女为侯主者,食邑如故,许太后勿上玺绶,留住楚官。明年,英至丹阳,自杀。诏以诸侯礼葬于泾,而封燕广为折奸侯。于是穷治楚狱,遂至累年。其辞语相连,自京师亲戚、诸侯、州郡豪杰及考案吏,阿附相陷,坐死徒者以千数,而系狱者,尚数千人。

初,樊鯈弟鲔,为其子赏求楚王英女,鯈闻而止之曰:“建武中吾家并受荣进,一宗五侯。时特进一言,女可配王,男可尚主,但以贵宠过盛,即为祸患,故不为也。且尔一子,奈何弃之于楚乎。”鲔不从,及楚事觉,鯈已卒。上追念鯈谨恪,故其诸子皆得不坐。

英尝阴疏天下名士,上得其录,有吴郡太守尹兴名,乃征兴及掾史五百余人诣廷尉就考。诸吏不胜掠治,死者大半,唯门下掾陆续,主簿梁宏,功曹史驷勋,备受五毒,肌肉消烂,终无异辞。续母自吴来洛阳。觇侯消息。狱特严急,无缘相闻,母但馈食付门卒以进之。续在狱虽刑考,辞色未尝变,忽对食悲泣,不能自胜,治狱使者怪而问之,续曰:“母远来,不得相见,故悲痛耳。”问:“何从得知母来?”续曰:“因馈食,识母所自调和。吾母截肉,未尝不方,断葱以寸为度,故知母来耳。”使者嘉之,以状闻帝,即赦兴等还乡里,禁锢终身。续,会稽人,太守尹兴尝因岁饥,使续于都亭赈民𫗴粥。续悉简阅其民,讯以名氏。事毕,兴问所食几何,续因口说六百余人,皆分别姓氏,无有差谬。以老病卒。

再说颜忠、王平辞引隧乡侯耿建、朗陵侯臧信、护泽侯邓鲤、曲成侯刘建。建等辞未尝与忠、平相见。是时显宗怒甚,吏皆惶恐,诸所连及,率一切陷入,无敢以情恕者。侍御史寒朗心伤其冤,试以建等形状独问忠、平,而二人错■不能对。朗知其诈,乃上言:“建等无奸,专为忠等所诬,疑天下无辜,类多如此。”帝曰:“即如是,忠、平何故引之?”对曰:“忠、平自知所犯不道,故多有虚引,翼以自明。”帝曰:“即如是,何不早奏?”对曰:“臣恐海内别有发其奸者。”帝怒曰:“吏持两端,促提下,捶之。”左右方引来,朗曰:“愿一言而死,小臣不敢欺,欲助国耳。”帝闻曰:“谁与共为章?”对曰:“臣独作之。”帝曰:“何不与三府议?”对曰:“臣自知当必族灭,不敢多污染人。”帝曰:“何故族灭?”对曰:“臣考事一年,不能穷尽奸状,反为罪人讼冤,故知当族灭。然臣所以言者,诚冀陛下一觉悟而已。臣见考囚在事者,咸共言妖恶大故,臣子所宜同疾,今出之不如入之,可无后责。是以考一连十,考十连百。又公卿朝会,陛下问以得失,皆长跪言,旧制大罪祸及九族,陛下大恩,裁止于身,天下幸甚。及其归舍,口虽不言,而仰屋窃叹,莫不知其多冤,无敢悟陛下言者。臣今所陈,诚死无悔。”帝下诏遣朗出。后二日,车驾自幸洛阳狱,录囚徒,理出千余人。时天旱,即大雨。马后亦以楚狱多滥,乘间为帝言之。帝恻然感悟,夜下暗思,由是多所降宥。

任城令汝南袁安,迁楚郡太守,到任不入府,先往案楚王英狱事,理其无明验者,条上出之。府丞掾史,皆叩头争,以为阿附与反虏,法与同罪,不可。安曰:“如有不合,太守自当坐之,不以相及也。”遂分别具奏,帝感悟,即报许。得出者四百余家,亦见楚狱惨矣。

千乘太守薛汉,世习《韩诗》,政有异迹,而善说灾异谶纬。建武初,为博士,受诏校定图谶,弟子常数百人,亦坐楚事诛死。故人门生莫敢视。独府掾廉范,往收敛之。吏以闻,帝大怒,召范入,诘责曰:“薛汉与楚王同谋,交乱天下。范公府掾,不与朝廷同心,而反收敛罪人,何也?”范叩头曰:“臣无状愚憨,以为汉等皆已伏诛,不胜师资之情,罪当万坐。”帝怒稍解,问范曰:“卿廉颇后耶?与右将军褒、大司马丹有亲属乎?”范对曰:“褒,臣之曾祖,丹,臣之祖也。”帝曰:“怪卿志胆敢尔。”因赦之。范由是显名,举茂才。数月,再迁为云中太守。

显宗性偏急,而闻义亦能徙,殆所谓情理之枢,有开塞之感耶。又好以耳目隐发为明,故公卿大臣数被诋毁。近臣尚书以下,至见提曳。常以事怒郎药崧,以杖撞之。崧走入床下,帝怒甚,疾言曰:“郎出!郎出!”崧曰:“天子穆穆,诸侯煌煌,未闻人君自起撞郎。”帝赦之,朝廷莫不悚栗,争为严切,以避诛责。尚书钟离意独敢谏争,数封还诏书,臣下过失,辄救解之。会连有变异,复上疏曰:

伏惟陛下躬行孝道,修明经术,郊祀天地,畏敬鬼神,忧恤黎元,劳心丁怠,而天气未和,日月不明,水泉涌溢,寒暑违节者,咎在群臣不能宣化理职,而苛刻为俗,吏杀良人,继踵不绝。百官无相亲之心,吏人无雍雍之志。至于骨肉相残,毒害弥深,感逆和气,以为天灾。百姓可以德胜,难以力服,先王要道,民用和睦,故能致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鹿呜》之诗,必言宴乐者,以人神之心洽,然后天气和也。愿陛下垂圣德,揆万机,诏有司,慎人命,缓刑罚,顺时气,以调阴阳,垂之无极。

帝知其减,然不能用。以此不得久留,出为鲁相。意视事五年,爱利百姓,人多殷富,以病卒官,遗言上书,陈升平之世,难以急化,宜少宽假。帝感伤其意,下诏嗟叹,赐钱二十万。

按意《别传》载:意为鲁相,到官,出私钱万三千文,付户曹孔䜣,修夫子车,身入庙,拭几席剑履。男子张伯除堂下草,土中得玉壁七枚。伯怀其一,以六枚白意。意令主簿安置几前。孔子教授堂下床首有悬瓮,意召孔䜣问:“此何瓮也?”对曰:“夫子瓮也,背有丹书,人莫敢发。”意曰:“夫子为人所以遗瓮,欲悬示后贤。”因发之,中得素书,文曰:“后世修吾书,董仲舒;护吾车,拭吾履,发吾瓮,会稽钟离意。壁有七,张伯藏其一。”意召问伯,果服焉。又建武初董宪裨将屯兵于鲁,侵害百姓。太守鲍永击讨,大破之。唯别帅彭丰、虞休、皮常等各千余人,称将军,不肯下。顷之,孔子阙里,无故荆棘自除,从讲堂至于里门。永异之。谓府丞及鲁令曰:“方今危急,而阙里自开,斯岂夫子欲令太守行礼,助吾诛无道耶?”乃会人众,修乡射之礼,请彭丰等其会观,欲因此擒之。丰等亦欲图永,乃持牛酒劳飨,而潜挟兵器。永觉之,手格杀丰等,其党羽悉破平之。《记》曰:“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又曰:“至诚如神。”固如是哉。乃好异者,至舍圣人之道而他求。若楚王英者,固以尧舜周孔之道为不足法也。性情如此,其不善终也亦宜。

广陵王荆,性刻急阴险,有才能而喜文法。光武崩,荆哭不哀,而作飞书,令苍头诈称东海王彊舅郭况与彊书,以彊无罪被废,劝彊乘丧起兵,夺天下。彊得书惶怖,即执其使,封书上之。显宗以荆母弟,秘其事,遣荆出止河南宫,时西羌反,荆不得志,冀天下因羌惊动有变,私迎能为星者与谋议。帝闻之,徙封荆广陵王,遣之国。后荆复呼相工谓曰:“我貌类先帝,先帝三十得天下,我今亦三十,可起兵未?”相者诣吏告之。荆惶恐,自系狱。帝复加恩,不考极其事,使中尉谨宿卫之。荆犹下改,九年使巫祭祀咒诅,有司举奏,请诛之。荆自杀,帝怜伤之,赐谥曰思王。十四年,封荆子元寿为广陵侯,服王玺绶,食故国六县。荆之罪,浮子英,帝何独恨英之深也。显宗深明经术者,殆于还赎一诏有隐悔与?

十五年夏四月,封皇子恭为巨鹿王,党为乐成王,衍为下邳王,畅为汝南王,昌为常山王,长为济阴王,赐天下男子爵人三级,大赦天下。诸不应看者,皆赦除之。天下大酺五日。酺,布也。汉律三人以上,无故群饮者,罚金四两,今布恩于天下,得聚会饮食五日也。

时天下又安乌桓、鲜卑、南匈奴,皆附汉内属。独北匈奴虽遣使入贡,而寇钞不息,边城昼闭。耿秉数上言请击之。秉字伯初,况孙,大司马国之子。有伟体,腰带八围,博通书记,能说《司马兵法》,尤好将帅之略。常以中国虚费,边睡不宁,其患专在匈奴,以战去战,盛王之道,显宗欲遵武帝故事,阴然其言。显亲侯窦固,窦融弟友之子也。永平初,坐从兄穆有罪,废于家十今年。帝以固旧随融在河西,明习边事,十五年冬,拜耿秉为驸马都尉,窦固为奉车都尉,乃使秉、固与太仆祭彤,虎贲中山郎将马廖,下博侯刘张,好畤侯耿忠等共议之,如何建议,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三十六人平西域

匈奴之分南北,自建武二十四年十二月始。初,呼韩邪单于死,诸子以次立,至单于舆,骄踞自比冒顿,数寇边。光武方平诸夏,未遑外事。九年,遣吴汉击之,经岁无功,而匈奴转盛,钞暴日增,北边无复宁岁。单于弟右谷蠡王伊屠知牙师,以次当为左贤王。左贤王即是单于储副,当为单于者也。单于舆欲传其子,遂杀知牙师。知牙师者,王昭君之子也。乌珠留单于之子比怒曰:“以兄弟言之,右谷蠡王次当立,以子言之,我前单于长子,我当立。何得诛弟自立其子?”遂内怀猜惧,庭会稀阔。单于疑之。失舆以比为右薁鞬日逐王,部领南边及乌桓,至是乃遣两骨都侯,监领比所部兵。比不得立,益愤恨,密遣人奉汉以匈奴地图。二十三年,诣西河太守,求内属。两骨都侯觉之,因白单于。比惧,遂敛所主南边八郡,众四五万人,待两骨都侯还,欲杀之。骨都侯且到,知其谋,皆轻骑亡去,以告单于。单于发万骑击之,见比众盛,不敢进而还。二十四年春,八部大人共议,立比为呼韩邪单于,以其大父尝依汉得安,故欲袭其号。乃款五原塞,愿永为藩蔽,扦御北虏。帝用中郎将耿国议,乃许之。其冬,比自立为呼韩邪单于。

二十五年春,南单于遣其弟左贤王莫,将万余人击北单于弟薁鞬,左贤王,生获之,北单于震怖,却地千余里。南单于复遣使诣阙贡献,求使者监护,遣侍子修旧约。诏南单于入居边内地,遣中郎将段彬,副校尉王郁,将兵西河,护卫之。单于亦列置诸部玉,助汉扦戎,为郡县侦逻耳目。北单于惶恐,颇还所掠汉民。

二十七年,北匈奴遣使诣武威,求和亲。帝诏公卿廷议,不决。时显宗为太子,言曰:“南单于新附,北虏惧于见伐,故倾耳而听,争欲归义耳。今未能出兵。而反交通北虏,臣恐南单于将有二心,北虏降者,且不复来矣。”帝然之,告武威太守,勿受其使。明年,复遣使诣阙贡马及裘,更乞和亲,并请音乐。又求率西域诸国胡客,与俱献见。帝下三府议酬答之宜。司徒掾班彪奏曰:“北匈奴见南单于来附,惧谋其国耳。今既未获助南,亦不宜绝北。”因拟答辞并上曰:

单于不忘汉恩,追念先祖旧约,欲修和亲,以辅身安国,计议甚高,为单于嘉之。往者匈奴数有乖乱,呼韩、郅支自相仇隙,并蒙孝宣皇帝垂恩救护,故各遣侍子,称藩保塞。其后郡支忿戾,自绝皇泽,而呼韩亲附,忠孝弥著,及汉灭郅支,遂保国传嗣,子孙相继。今南单于携众向南,款塞归命,自以呼韩嫡长,次第当立,而侵夺失职,猜疑相背,数请兵将,归埽北庭。策谋纷坛,无所不至。惟念斯言丁可独听,又以北单于比年贡献,欲修和亲,故拒而未许,将以成单子忠孝之义。汉秉威信,总率万国,日月所照,皆为臣妾,殊俗百蛮,义无亲疏,服顺者褒赏,逆者诛罚,善恶之效,呼韩、郅支是也。今单于欲修和亲,款诚已达,何嫌而欲率西域诸国,俱来献见。西域国属匈奴与属汉何异?单于数连兵乱,国内虚耗,贡物裁以通礼,何必献马裘。今赍杂绘五百疋,弓鞬■丸一,矢四发,遣遗单于。又赐献马左骨都候、右谷蠡王,杂缯各四百匹,斩马剑各一。单于前言,先帝时所赐呼韩邪竽瑟空侯皆败,愿复裁赐。念单于国尚未安,方厉武节,以战攻为务,竽瑟之用,不如良弓利剑,故未以贪。朕下爱小物,于单于便宜所欲,遣驿以闻。

自后边界相安。

至明帝永平五年,北匈奴寇五原及云中,南单于击走之。自此数寇钞边郡,焚烧城邑,杀掠甚众,河西城门昼闭。显宗患之,十五年冬,乃使诸将共议北征之策。耿秉以为当先击白山,得伊吾,破车师,通使乌孙诸国,以断其右臂。伊吾亦有匈奴南呼衍一部,为此复为折其左角,然后匈奴可击也。上善其言。议者或以为今兵出白山,匈奴必并兵相助,又当分其东以离其众。上从之。遂以耿秉为驸马都尉,以骑都尉秦彭副之,以窦固为奉车都尉,耿忠副之,皆置从事司马,出屯凉州。十六年二月,乃大发缘边兵,遣诸将四道出塞。祭彤与度辽将军吴棠将河东、西河、羌胡及南单于兵万一千骑,出高闭塞。窦固、耿忠率酒泉、敦煌、张掖甲卒及卢水羌胡万二千骑,出酒泉塞。耿秉秦彭率武威、陇西、天水募士及羌胡万骑出张掖、居延塞。骑都尉来苗、护乌桓校尉文穆将太原、雁门、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定襄郡兵及乌桓、鲜卑万一千骑,出平城塞。

且说窦固、耿忠军至天山,击呼衍王,斩首千余级,呼衍王走,假司马卒起,复邀到,勇不可当,虏遂大败。迫至蒲类海,取伊吾卢地,遂置宜禾都尉,留吏士屯田伊吾卢城,而使班超与从事郭恂使西域。耿秉、秦彭击匈林王,绝幕六百余里。来苗、文穆至匈河水上,虏皆奔走,不战而还。祭彤、吴棠与南单于左贤王信出高阙,期至涿邪山。左贤王信有嫌于彤,出塞九百余里有小山,信乃妄言以为涿邪山。彤到,不见虏,遂还。时诸将惟窦固有功,加位特进。彤、棠坐逗遛畏懦,不至涿邪山,免为庶人下狱。

彤建武中,为辽东太守,威声畅于北方,西自武威,东尽玄菟及乐浪胡夷皆来内附,野无风尘,悉罢缘边屯兵。十二年,显宗征为太仆。彤在辽东三十几年,衣无兼副,帝嘉其功,又美彤清约,拜日赐钱百万,马三匹,衣被刀剑,下至居室什物,大小无不悉备。帝每见彤,常叹息以为可属以重任,及坐法下狱,随赦之。而彤性沉毅内重,自恨见诈无功,出狱数日,呕血死。临终谓其子曰:“吾蒙国厚恩,奉使不称,微绩不立,身死诚惭义不可以无功受赏,死后,汝悉簿上所得赐物,身自诣兵屯,效死前行,以副吾心。”既卒,其子逢上疏,具陈遗言。帝雅信重彤,方更任用,闻之大惊,召逢问疾状,嗟叹者良久。后乌桓、鲜卑追思彤无已,每次朝贺京师,常过冢拜谒,仰天号泣乃去。辽东吏人为立祠,四时奉祭焉,彤葬后,子参遂诣窦固从军,击车师有功,稍迁辽东太守,此是后话。

且说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人,徐令彪之少子也。为人有志,不修细节。然内孝谨,居家常执勤苦,不耻劳辱。有口辩,而涉猎书传。兄固,字孟坚,九岁能文,及长,遂博贯载籍,九流百家之书,无不穷究。以父彪所续前史未详,乃潜精研思,欲就其业。既而有人上书,告固私改作国史者,有诏下郡,收固系京兆狱,尽取其家书。超恐固为郡所核考,不能自明,乃驰诣阙上书,得召见,超具言固所著述意,而郡亦上其书。显宗甚奇之,召固诣校书部,除兰台令史,使终成前书。固后积思二十余年,至建初中乃成。即今所谓《前汉书》也。初,固被召诣校书郎,超与母随至洛阳,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久劳苦。尝投笔叹曰:“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窍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左右皆笑之,超曰:“小子安知壮士志哉!”后有相者,谓当封侯万里之外,超问其状,相者指曰:“生燕颌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久之,显宗问固:“卿弟安在?”固对:“为官写书,受值以养老母。”帝乃除超为兰台令史,后坐事免官。及窦固出击匈奴,以超为假司马,将兵别击伊吾,战于蒲类海,多斩首虏而还。固以为能,逐复遣同郭恂俱使西域云。

超到西域鄯善国,鄯善王广奉超礼敬甚备,后忽更疏懈。超谓其官属曰:“宁觉广礼意薄乎?”官属曰:“胡人不能常久耳。”超曰:“此必有北虏使来,狐疑未知听从故也。明者睹未萌,况已著耶?”乃召恃胡,诈之曰:“匈奴使来数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曰:“到已三日,去此三十里。”超乃闭侍胡,悉会其吏士三十六人,与共饮,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与我俱在绝域,今虏使到裁数日,而王广礼敬即废。如今鄯善收吾属送匈奴,骸骨长为豺狼食矣。力之奈何?”官属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从司马。”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当今之计,独有因夜以火攻虏,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尽也。灭此虏,则鄯善破胆,功成事立矣。”众曰:“当与从事议之。”超怒曰:“吉凶决于今日,从事文俗吏,闻此必恐而谋泄。死无所名,非壮士也。”众曰:“善!”初夜,超遂将吏士往奔虏营。会天大风,令十人持鼓藏虏舍后,约曰见火然,皆当鸣鼓大呼。余人悉持兵弩夹门而伏。超乃顺风纵火,前后鼓噪。虏众惊乱,超手格杀三人,吏兵斩其使及从士三十余级,余众百许人悉烧死。明日乃还,告郭恂,恂大惊,既而色动。超知其意,举手曰:“掾虽不行,班超何心独擅之乎?”恂乃悦,超于是召鄯善王广,以虏使首示之,一国震怖。超告以汉威德,自今以后,勿复与北虏通。广叩头,愿属汉无二心,遂纳子为质。还白窦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并求更选使使西域。帝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选乎?今以超为军司马,令遂前功,复使于窴。”固欲益其兵,超曰:“愿将本所从二十六人足矣。于窴国大而远,今将数百人,无益于强,如有不虞,多益为累耳。”

是时于窴王广德,新攻破莎车国,遂雄张南道,而匈奴使监护其国。超既至,广德札意甚疏,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汉?汉使有马,急求取以祠我。”广德乃遣国相私来比就超请马。超知其状,报许之,而令巫自来取马。

有顷巫至,超即斩其首,收私来比,鞭答数百,以巫首送广德,因责让之。广德先闻超在鄯善,诛灭虏使,大惶恐,即杀匈奴使者而降。超重赐其王以下,因镇抚焉。于是诸国遣子入侍。西域与汉绝六十五载,至是乃复通焉。

却说伊吾、车师为西域之门户,故汉常与匈奴争车师、伊吾以制西域。既属汉,匈奴益窘,遂大人寇云中,烽火不绝。云中太守廉范,立传吏士出拒。故事虏人过五千,当移文傍郡。吏乃请传檄求救,范不听,自率士卒拒之。虏众盛而范兵不敌,会日暮,范令军士各交缚两炬,三头𦶟火,手持一端。虏遥望营中火光星列,谓汉兵救至,大惊,待旦将退。范乃令军中蓐食,晨往赴之,斩首数百级。虏自相辚藉,死者千余人。北匈奴由此不敢复向云中。

十七年冬,乃遣窦固率耿秉、刘张出敦煌昆仑塞,以击西域,取车师。伊吾北通车师千二百里,自车师前王庭,傍南山北陂河西行,至莎车,为南道,随北山陂河行,至疏勒,为北道。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月氏、安息诸国,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宛、康居、奄蔡、焉耆诸国。班超知汉必出白山击车师,遂从间道北至疏勒。疏勒东北为龟兹,龟兹王建,为匈奴所立,倚恃匈奴,据有北道,攻杀疏勒王,自立其臣兜题为疏勒国王。超至疏勒,去兜题所居槃台城九十里,逆遣吏田虑先往降之。敕虑曰:“兜题本非疏勒种,国人心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执之。”虑既到,兜题见虑轻弱,殊无降意。虑因其无备,遂前劫缚兜题。左右出其不意,皆惊惧奔走。虑驰报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将吏,说以龟兹无道之状,因立其故王兄子忠为王。国人大悦。忠及官属,皆请杀兜题,超欲示汉威信,不听,遂释而遗之。疏勒由是与龟兹结怨。

窦固等合兵万四千骑。十一月,击破白山虏于蒲类海上。遂进击车师。车师北与匈奴接,有前后部,车师前王即后王之子也,其廷相去五百余里。固以后王道远,山谷深,士卒寒苦,欲攻前王。耿秉以为先赴后王,则前王自服。固计未决,秉奋身而起曰:“请行前。”乃上马引兵北入。众兵不得已,遂并进,纵兵抄掠,斩首数千级。后王安得震怖,从数百骑出迎秉。而固司马苏安欲全功归固,即驰谓安得曰:“汉贵将独有奉车都尉,天子姊婿,爵为通侯,当先降之。”安得乃还,更令其诸将迎秉。秉大怒,被甲上马,麾其精骑,径造固壁,言曰:“车师王降,讫今不至,请往果其首。”固大惊曰:“且止!将败事。”秉厉声曰:“受降如受敌。”遂驰赴之。安得惶恐。走让门,脱帽趋抱马足降。秉以诣固。其前王亦归命,遂定车师。固奏复置西域都护及戊己校尉,以陈睦为都护,耿恭为戊校尉,屯后王都金蒲城,关宠为己校尉,屯前王部柳中城。屯各置数百人。

十八年,诏窦固等罢兵还京师。固等去,北单于遂遣左鹿蠡王率二万骑击车师。耿恭遣司马将兵三百人救之,尽为所没。匈奴遂破杀车师后王安得,而攻金蒲城。恭乘城搏战,以毒药缚矢。传语匈奴曰:“汉家箭神,其中创必有异。”因发强晋射之;虏中矢者,视创皆沸,遂大惊。会天暴风雨,随雨击之,杀伤甚众。匈奴震怖相谓曰:“汉兵神,真可畏也。”遂解去。恭以疏勒城傍有涧水可固,五月,乃引兵据之。恭字伯宗,亦况孙,国弟广之子也。少孤,慷慨多大略,有将帅才。刘张请恭为司马,车师定,乃以为戊校尉。恭既据城,七月,匈奴复来攻。恭募先登数千人直驰之,胡骑散走。匈奴遂于城下拥绝涧水。恭于城中穿井十五丈,亦不得水。吏士渴乏,窄马粪汁而饮之。恭仰叹曰:“闻昔贰师将军拔佩刀刺山,飞泉涌出。今汉德神明,岂有穷哉!”乃整衣服,向井再拜,为吏士祷。有顷,水泉奔出,众皆称万岁。乃令士且勿饮,先和泥涂城,扬水示之。虏以为神明,遂引去。

时焉耆、龟兹攻殁都护陈睦,北匈奴亦围关宠于柳中。会显宗驾崩,救兵不至,车师复叛,与匈奴共攻耿恭,未知耿恭生死如何,下回再为分解。

第三十一回肃宗爱色容权戚

永平十八年秋八月壬子,帝崩于东宫前殿。年四十八,遗诏无起寝庙,藏主于皇后更衣别室。帝初作寿陵,制令流水而已,无得起坟。万年之后,埽地而祭,杆水脯糒而已,过百日,唯四时设奠,置吏卒数人,供给洒埽,勿开修道。敢有所兴作者,以擅议宗庙法从事。帝遵奉建武制度,无敢违者。后宫之家,不得封侯与政。馆陶公主为子求郎,不许,而赐钱千万。谓群臣曰:“郎官上应列宿,出宰百里,苟非其人,则民受其殃,是以难之。”故吏称其官,民安其业,远近肃服,户口兹殖焉。

肃宗孝章皇帝讳炟,显宗第五子也。少宽容,好儒术。即位年十九。尊马后曰皇太后。十月,大赦天下,赐民爵与粟如先代。以节乡侯赵熹为大傅,司空牟融为太尉。融经行纯备,举动方重,显宗每延谋政事,以经明才高,善议论,朝廷皆服其能云。擢第五伦为司空。伦字伯鱼,少有义行。王莽末,盗贼起,伦依险筑营以保宗族,贼至,辄奋厉其众,引强待满以拒之。铜马、赤眉之属前后攻杀,皆不能下。后京兆尹阎兴召为主簿。时盖延代鲜干褒为冯翊,多非法。伦数切谏,延恨之,故滞不得举。伦每读诏书,常叹息曰:“此圣主也,一见决矣。”等辈笑之曰:“尔说州将尚不下,安能动万乘乎?”伦曰:“未遇知已,道不同故耳。”建武二十六年,举孝廉,补淮阳国医工长,从王朝京师,随官属得会见。帝问以政事,伦因此酬对政道,帝大悦。明日,复特召入,与语至夕。诏以为扶夷长,未到官,追拜会稽太守,会稽俗好氵㸒祀,其巫觋多依托鬼神,诈怖愚民,百姓财产以之困乏。伦到官,移书属县,晓告百姓,执愚者,皆案论之。民初颇恐惧,或咒诅妄言,伦案之愈急,后遂断绝,百姓以安。永平五年,坐法征,老少攀车啼呼相随,日裁行数里,不得前。伦乃伪止亭舍,阴乘船去。众知,复追诣京师,守阙上书者千余人。后免归田里,身自耕种。数岁,拜为宕渠令,迁蜀郡太守。伦所举吏,多至九卿、二千石,时以为知人云。

且说是时北匈奴正围关宠于柳中城。会闻中国有大丧,救兵不出,车师亦叛,与匈奴共攻取耿恭。恭率厉士众御之,数月,食尽穷困,乃煮铠弩,食其筋革。恭与士卒推诚同死生,故皆无二心,而稍稍死亡,余数十人。单于知恭困,欲必降之,遣使招恭曰:“若降者,当封为白屋王,妻以女子。”恭诱其使上城,手击杀之,炙诸城上。单于大怒,更益兵围恭,不能下。

关宠上书求救,诏公卿会议。第五伦以为不宜救。司徒鲍昱曰:“今使人于危难之地,急而弃之,外则纵蛮夷之暴,内则伤死难之臣。诚令权时后无边事可也,匈奴如复犯塞为寇,陛下将何以使将?又二部兵人裁各数十,匈奴围之,历旬不下,是其寡弱力尽之效也。可令敦煌、酒泉太守各将精骑二千,多其幡帜,倍道兼行,以赴其急。匈奴疲极之兵,必不敢当。四十日间,足还入塞。”帝然之。乃遣征西将军耿秉屯酒泉,行太守事,遣酒泉太守秦彭与谒者王蒙、皇甫援发张掖、酒泉、敦煌三郡及鄯善兵合六千余人,以救之。时十一月也。

明年为建初元年,正月,秦彭等兵会柳中城,击车师,攻交河城,斩首三千八百级。北匈奴惊走,车师复降。会关宠已殁,王蒙等闻之,便欲引兵还。耿恭军吏范羌时在军中,固请迎恭。诸将不敢前,乃分兵二千人与羌,从山北迎恭,遇大雪丈余,军仅能至。城中夜闻兵马声,以为虏来,大惊。羌遥呼曰:“我范羌也,汉遣军迎校尉耳。”城中皆称万岁,开门,共相持涕位。明日,遂相随俱归。虏兵追之,且战且行。吏士久饥困,发疏勒时,尚有二十六人,随路死没,三月至玉门关,唯余十三人。衣履穿决,形容枯槁。中郎将郑众为恭已下洗沐,易衣冠。上疏曰:“耿恭以单兵固守孤城,当匈奴之冲,对数万之众,连月逾年,心力困尽,凿山为井,煮弩为粮,出于万死无一生之望。前后杀伤丑虏数百千计,卒全忠勇,不为大汉耻。恭之节义,古今未有,宜蒙显爵,以厉将帅。”及恭至洛阳,鲍昱奏恭节过苏武,宜蒙爵赏。于是拜为骑都尉,以恭司马石修为洛阳市丞,张封为雍营司马,军吏范羌为共丞,余九人皆补羽林。

后恭复将兵讨西羌,恭与羌接战,斩获无算,勒姐、烧何羌等十三种数万人,皆诣恭降。初,恭出陇西时,上言故安丰侯窦融,昔在西州,甚得羌胡腹心。今大鸿胪固,即其子孙,前击白山,攻冠三军,宜奉大使,镇抚凉部。令车骑将军马防屯军汉阳,以为威重。由是大忤于防。谒者李谭遂承防旨,奏恭不忧军事,被诏怨望。坐征下狱,免官归本部,卒于家防,明德太后兄也,虽性奢纵,有忿于恭,构之未必遂出其本意,大抵贵显之门,承颜趋旨者作威福,为害一时,遗讥后世,可胜道哉!防兄廖亦倾身结交,冠盖之士争赴趣之。于是第五伦上疏,其略曰:

《书》曰:“臣无作威作福,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近世光烈皇后,虽友爱天至,而抑损阳氏,不假以权势。其后书记请扎,一皆断绝。窃闻卫尉廖以布三十匹,城门校尉防以钱三百万,私赡三辅衣冠,知与不知,莫不毕给。越骑校尉光,腊用羊三百头,米四百斛,肉五千斤。臣愚以为不应经义。惶恐不敢不以闻,陛下情欲厚之,亦宜所以安之。

后帝欲封爵诸舅,太后不听。会大旱,言事者以为下封外戚之故。有司奏宜依旧典。太后诏曰:

凡言事者,皆欲媚朕以要福耳。昔王氏五侯同日俱封,黄雾四塞,不闻澍雨之应。夫外戚贵盛,鲜不领覆。故先帝防慎舅氏,不令在枢机之位。诸子之封,裁令半楚、淮阳诸国,常谓我子不当与先帝子等。今有司奈何欲以马氏比阴氏乎?且阴卫尉天下称之,省中御者至门,出不及履,此蘧伯玉之敬也。新阳侯虽刚强微失理,然有方略,据地谈论,一朝无双。原鹿贞候勇猛诚信。此三人者,天下选臣,岂可及哉。马氏不及阴氏远矣。吾不才,夙夜累息,常恐亏先后之法,有毛发之罪吾不释,言之下舍书昼夜,而亲属犯之不止,治丧起坟,又不时觉,是吾言之不立,而耳国之塞也。吾为天下母,而身服大练,食不求甘,左右俱著帛布,无香薰之饰者,欲身率下也。以为外亲见之,当伤心自敕,但笑言太后素好俭。前过濯尤门上,见外家问起居者,车如流水,马如游龙,苍头衣绿■,领袖正白,顾视御者,不及远矣。故不加谴怒,但绝岁用而已,冀以默愧其心,犹懈怠无忧国忘家之虑。知臣莫若君,况亲属乎?吾岂可上负先帝之旨,下亏先人之德,重袭西京败亡之祸哉。

固不许。帝省诏悲叹,重复请曰:

汉兴,舅氏之封侯,犹皇子之为王也。太后诚存谦虚,奈何令臣独不加恩三舅乎?且卫尉年尊,两校尉有大病,如今不讳,使臣长抱刻骨之恨,宜及吉时,不可稽留。

太后报曰:

吾反复念之,思令两善,岂徒欲获谦让之名,而使帝受不外施之嫌哉!高祖约,无军功不侯。今马氏无功,岂得与阴、郭中兴之后等耶?常观富贵之家,禄位重垒,犹再实之木,其根必伤。且人所以愿封侯者,欲上奉祭祀,下求温饱耳。今祭祀则受太官之赐,衣食则蒙御府余资,斯岂不书足,而必当得一县乎?吾计之孰矣,勿有疑也。夫至孝之行,安亲为上。今数遭变异,谷价数倍,忧惶昼夜,不安坐卧,而欲先营外家之封,违慈母之拳拳乎。吾素刚急,有胸中气,不可不顺也。子之未冠,由于父母,已冠成人,则行子之志。念帝人君也,吾以未逾三年之故,自吾家族,故得专之。若阴阳调和,边境清静,然后行子之志,吾但当含饴弄孙,不能复关政矣。

上乃止。太后尝诏三辅,诸马婚亲有属托郡县,干乱吏治者,以法闻。其外亲有谦素义行者,辄假借温言,赏以财位。如有纤介,则先见严格之色,然后加谴。于是内外从化,被服如一,诸家惶恐,倍于永平时。

至四年夏,有司连据旧典,请封诸舅。帝以天下丰稔,方垂无事,四月癸卯,遂封廖为顺阳侯,防为颖阳侯,光为许侯。太后闻之曰:“吾少壮时,但慕竹帛,志不顾命。今虽已老,犹戒之在得。故日夜惕厉,思自降损,冀乘此道,不负先帝。所以化导兄弟,共同斯志,欲令瞑目之日,无所复恨,何意老志不从哉!万年之日长恨矣。”廖等并辞让,愿就关内侯,帝不许。廖等不得已受封爵,而退位归第焉。

是年六月,太后崩。帝既为太后所养,专以马氏为外家,故贾贵人不登极位,亲族无受宠荣者。及太后崩,方策书加贵人王赤绶,安车一驷,宫婵二百,御府杂帛二万匹,黄金千斤,钱二千万。

肃宗初即位,岁大旱,谷贵。问群臣何以消复旱灾。校书郎杨终奏以为,广陵、楚、淮阳、济南之狱,徙者万数,又远屯绝域,吏民怨旷,足以动天地。上问司徒鲍晃,昱对曰:“陛下始践天位,虽有失得,未能致异。臣前为汝南太守,典治楚事,系者千余人,恐未能尽当其罪。夫大狱一起,冤者过半。又诣徙者骨肉离分,孤魂不祀。宜一切还诸徙家,蠲除禁锢,使死生获所,则和气可致。”第五伦亦议宜罢边屯。帝悉纳其言。元年三月,诏征还班超。二年三月,罢伊吾卢屯兵。诏还坐楚、淮阳事徒者四百余家。

匈奴复遣兵,守伊吾卢地。班超彼征,将发还,疏勒举城忧恐。其都尉黎弇曰:“汉使弃我,我必复为龟兹所灭耳。诚不忍见汉使去。”因以刀自到。超还至于窴,王侯以下,皆号位曰:“依汉使如父母,诚不可去。”互抱超马脚,不得行。超亦欲遂其本志,乃更还疏勒。疏勒两城已降龟兹,而兴与尉头连兵。超捕斩反者,击破尉头,杀六百余人,疏勒复安。

建初三年三月,立贵人窦氏为皇后。四年,立皇子庆为皇太子。初,明德马后闻平陵宋扬二女皆有才色,扬以恭孝称于乡间,扬姑即后之外祖母也,乃迎而训之。永平末,选入太子宫,甚有宠。肃宗即位,并为贵人。后,窦勋女也。勋尚东海王疆女淯阳公主。勋父穆,尚内黄公主。勋父子皆坐交通轻薄,属托郡县,下狱死。建初二年,后与女弟俱以选入宫。肃宗先闻后美,及见,雅爱之,因入掖庭,后性敏给,倾心承接,称誉日闻。明年,遂立为皇后。梁贵人者,梁竦之女也,亦以二年选入。宋贵人生皇太子庆,梁贵人生和帝。后既无子,并嫉忌之,数间于帝,渐致疏嫌。因诬宋贵人挟邪媚道,遂出贵人姊妹于暴室,饮药死,废庆为清河玉。立梁贵人子肇为皇太子,后养为己子。欲专名外家,而忌梁氏,遂谮杀梁贵人,父梁竦先坐兄松事徒九真,后赦还,至是乃陷以恶,逆死狱中,家属复徙九真,嫂舞阴公主亦坐徙新城。宫省事密,莫有知和帝梁氏生者。

后宠日隆,兄宪为侍中、虎贫中郎将,弟笃为黄门侍郎,并侍宫省,赏赐累积,而喜交通宾客。司空第五伦奏曰:“窦宪椒房之亲,典司禁兵,出入省闼,而好士交结。诸出人贵戚者,类多瑕衅禁锢之人,尤少守约安贫之节。士大夫无志之徒,更相贩卖,云集其门,盖骄佚所从生也。臣愿陛下、中宫严敕宪等,闭门自守,无妄交通士大夫,防其未萌,永保福禄。”宪恃宫掖声势,自王、主及阴、马诸家,莫不畏惮。宪以贱值请夺沁水公主园田,主逼畏不敢计。后帝出过园,指以问宪,宪阴喝不得对。后发觉,帝大怒,召宪切责曰:“深思前过夺主田园时,何用愈赵高指鹿为马!久念使人惊怖,今贵主尚见枉夺,何况小民哉!国家弃宪,如孤雏、腐鼠耳。”宪大惧。皇后为毁服深谢,良久乃得解,使以田还主。虽不绳其罪,然亦不授以重任。下邳周纡好韩非之术,性仇猾吏,志除豪贼,专任刑法,而善为辞案。拜洛阳令,下车先问大姓、主名。吏数阎里豪强以对,纡厉声曰:“本问贵戚若马、窦等辈,岂能知此卖菜庸乎?”于是部吏承望风旨,争以激切为事,贵戚跼蹐,京师肃清。

肃宗初政承永平故事,治尚严切。尚书陈宠谏曰:“为政犹张琴瑟,大弦急者小弦绝。陛下宜全广至德,以奉天心。”帝敬纳宠言,每事务于宽厚。第五伦亦以秦酷虐亡国,莽苛法自灭。后遂诏有司绝钻钻诸惨酷之科,解妖恶之禁,除文致之请谳五十余事,定着于令。是后人俗和平,屡有嘉瑞。宠,王莽时挂冠去,祭用反家祖腊之,陈咸之曾孙也。世习法律,皆务宽详。

时诏议贡举大鸿肿韦彪上议曰:“国以简贤为务,贤以孝行为首,是求忠臣必于孝于之门。夫忠孝之人,持心近厚,锻炼之夫,持心近薄。士宜以才行为先,不可纯任阀阅。然其要归在于选二千石,二千石贤,则贡举皆得其人矣。”帝常戒俗吏矫怖,诏曰:“夫俗吏矫饰,外貌似是而非,朕甚厌之。安静之吏,悃愊无华,日计不足,月计有余。如襄城令刘方,事吏民同声谓之不烦,虽未有他异,斯亦殆近之矣。间敕二千石,各尚宽明。夫以苛为察,以刻为明,以轻为德,以重为威,四者或兴,则下有怨心。其勉思旧令,称朕意焉。”帝尝诏诸儒会白虎观,讲议五经同异。又赐诸怀妊者胎养谷,人千斛,复其夫算一岁,著以为令。诏告卢江太守、东平相,赐郑均、毛义谷各十斛,常以八月长吏存问,赐羊酒,以显异行。郑均,字仲虞,少好黄老书。已为县吏,颇受礼遗。均数谏止,不听,即脱身为佣,岁余得钱帛,归以与兄曰:“物尽可复得,为吏坐臧,终身捐弃。”兄感其言,遂为廉洁。均好义笃实,养寡嫂孤儿,恩礼敦至,常称疾家廷,不应州郡辟召。建初六年,公车特徽,再迁尚书,数纳忠言,帝敬重之。后以病乞骸骨,拜议郎告归。元和二年,帝东巡,过任城,乃幸均舍,敕赐尚书禄以终其身。时人号为“白衣尚书”。毛义,卢江人,前为安邑令。初,张奉慕义名,往谒,适檄召义为令,义捧檄而入,喜动颜色,奉心贱之。后义母死,征辟皆不至。奉乃叹曰:“贤者固不可测,往者之喜,乃为亲屈也。”

章帝在位十三年,章和二年正月崩,年三十三。孝和皇帝讳肇,即位,年十岁。窦太后临朝,窦宪兄弟皆在亲要之地。宪以前太尉邓彪仁厚委随,故尊崇之以为太傅,令百官总己以听。其所施为,辄外令彪奏,内白太后,事无不从。又校尉桓郁性和退自守,荐令授经禁中。所以内外协附,莫生疑异。

宪性暴横,睚眦之怨,莫不报复。故谒者韩纤,考劾宪父勋狱。宪令客斩纡子,以首祭勋冢。齐都乡侯畅吊国忧,太后数召见之。宪俱畅分宫省之权,遣客刺杀之,而归罪于畅弟利侯刚,使侍御史杂考刚。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桓帝诛贤宠宦官

却说和帝十岁即位,太后临朝,而窦氏悉居亲要之地,汉势动摇矣。幸有几位忠鲠大臣,名望所归,却推荡不动。袁安、任隗、韩棱、何敞等,皆严重有威,不为势挠者。都乡侯被刺死,有司畏宪威,委疑于畅弟刚所使,诏遣侍御史往齐案其事。尚书韩棱曰:“贼在京师,不宜舍近问远,恐力奸臣所笑。”太后怒,以切责棱,棱固执其议。何敞乃说太尉宋由曰:“畅宗室肺腑,茅土藩臣,致此残酷。奉宪之吏,莫适讨捕,主名不立。敞备数股肱,职典贼曹,欲亲至发所,以纠其变。而二府以为故事三公不与盗贼,公纵奸慝。敞请独奏案之。”由乃许焉。二府闻敞行,皆遣王曹随之。于是推举,具得其实。太后怒,闭宪于内宫。宪惧,乃白太后,求击匈奴以赎死。太后许之。

先是章帝末年,北匈奴衰耗,党众高叛。南部攻其前,丁零寇其后,鲜卑击其左,西域侵其右,不复自立,乃远引而去。章和元年,北匈奴五十八部,口三十八万,诣云中、五原、朔方、北地降。二年,南单于上言,宜及北虏分争,出兵讨伐,破北成南,并为一国,令汉家长无北念。太后以示耿秉,秉上言以为时遭天授,国家之利,宜可听许。尚书宋意上书曰:夫戎夷自汉兴以来,征伐数矣,其所克获,曾不补害。光武皇帝因其来降,羁縻畜养,边民得生,劳役休息,于兹四十年矣。今鲜卑奉顺,斩获万数,中国坐享大功。所以然者,夷虏桐攻,无损汉兵也。臣察鲜卑侵伐匈奴,正是利其抄掠。及归功圣朝,实由贪得重赏。今若听南虏还都北庭,则不得不禁制鲜卑。鲜卑外失暴掠之愿,内无功劳之赏,必为边患。今北虏西遁,请求和亲,宜因其归附,以为外扦。巍巍之业,无以过此。若引兵费赋,以顺南虏,则坐失上略,去安即危矣,诚不可许。

太后竟以宪为车骑将军,伐北匈奴,耿秉为副,发缘边十二郡骑士及羌胡兵出塞。

和帝永元元年春,窦宪将征匈奴。三公九卿诣朝堂上书谏,以为匈奴不犯边塞,而无故劳师远涉,损费国用,邀功万里,非社稷之计。书连上辄寝,宋由惧,遂不敢复署议,而诸卿稍自引止。唯袁安、任隗守正不移,免冠固争,书且十上,众皆为之危惧,安、隗正色自若。侍御史鲁恭上疏曰:

国家新遭大忧,陛下方在谅阴,今乃以盛春之月,兴发军役,扰动天下,以事戎夷,诚非所以垂恩中国,改元正时,由内及外也。夫戎狄者,四方之异气也。是以圣王之制,羁縻不绝而已。今匈奴为鲜卑所破,远藏于史侯河西,去塞数千里,而欲乘其虚耗,利其微弱,是非义之所出也。今始征发,大司农调度不足,上下相迫,民间之急,亦已甚矣。群僚百姓,咸曰不可。陛下独奈何以一人之计,弃万人之命,不恤其言乎!上观天心,下察人志,足以知事之得失。臣恐中国不为中国,岂徒匈奴而已哉。

尚书令韩梭,骑都尉朱晖,议郎乐恢,皆上疏谏。太后不听。

六月,窦宪、耿秉出朔方鸡鹿塞,南单于出满夷谷,度辽将军邓鸿出淯阳塞,皆会涿邪山。宪分遣阎盘、耿夔将南匈奴精骑万余,与北单于战于稽落山,大破之,单于遁走,追至私渠北鞮海,斩名王以下万三千级,诸裨小王率众降者,前后八十一部,二十余万人。宪、秉出塞三千余里,登燕然山,命中护军班固刻石勒功,纪汉威德而还。单于遣弟奉贡入侍,南单于复袭击之,北单于被创,仅而得免。宪以北匈奴微弱,欲遂灭之。三年二月,复遣耿夔、任尚出塞,大破之,单于逃走,不知所在,出塞五千里而还。自汉出师,所未尝至也。

北单于既亡,其弟于除鞬自立为单于,遣使款塞。宪请遣使立于除鞬为单于,置护如南单于故事。事下公卿议,宋由等以为可许。袁安、任隗奏以为光武诏怀南虏,非谓可永安内地,正以权时之算。可得扦御北狄故也。今朔漠既定,宜令南单于反其北庭,并领降众,无缘复更立,以增国费。安与宪更相难折,宪负势诋安,安终不移,然上竟从宪策。自此南北互叛,边戎靡宁矣。

且说窦宪既平匈奴,威名大盛,以耿夔、任尚等为爪牙,邓叠、郭璜为心腹,班固、傅毅之徒,皆置幕府,以典文章,刺史守令,多出其门。而郅寿、乐恢并以忤意,相继自杀。由是朝臣震摄,望风承旨。而窦氏父子兄弟,并为卿校,充满朝廷。宪弟景尤骄纵,奴客堤骑,依倚形势,侵陵小人,强夺财货,篡取罪人,妻掠妇女,商贾闭塞,如避寇仇。有司莫敢举奏。

初,卢江周荣,辟袁安府,安举奏窦景及争立北单于事,皆荣所具草。

窦氏容恶之,胁荣曰:“子为袁公腹心之谋,排奏窦氏,窦氏悍士、刺客满城中,谨备之矣。”荣曰:“荣江淮孤生,得备宰士,纵为窦氏所害,诚所甘心。”因敕妻子,若猝遇飞祸,无得殡敛,冀以区区腐身,觉悟朝廷。

时穰候邓叠,叠弟磊及母元,宪女婿郭举,举父璜,共相交结。元、举并出入禁中,举得幸太后,遂共图为杀害。

帝知其谋,是时宪兄弟专权,帝与内外臣僚,莫由亲接,所与居者,阉宦而已。中常侍郑众,谨敏有心机,不事豪党,遂与众定议诛宪,以宪在外,虑其为乱,忍而未发。会宪与邓叠皆还京师,时清河王庆常入省宿止,令庆取《外戚传》,并索求故事。帝遂幸北宫,诏执金吾、五校尉勒兵屯卫南北宫,闭城门,收捕郭璜、郭举、邓叠、邓磊皆下狱死。遣谒者仆射收宪大将军印缓,更封为冠军侯,与笃、景、瓌皆就国。帝以太后故,不欲名诛宪,为选严能相督察之,宪、笃、景到国,皆迫令自杀。宗族宾客,以宪为官者,皆免归。瓌少好经书,节约自修,不被迫,明年徙封罗侯,不得臣吏人。后被梁氏兄弟迫之,亦自杀。

初,班固奴尝醉骂洛阳令种兢,兢因逮考窦氏宾客,收捕固,死狱中。固尝著《汉书》,尚未就,诏固女弟曹寿妻昭踵成之。初,窦宪纳妻,天下郡国皆有礼庆。汉中郡亦遣吏行,户曹李郃谏曰:“窦将军椒房之亲,不修德礼而专权骄恣,危亡之祸,可翘足而待。愿明府一心王室,勿与交通。”太守固遣之,郃不能止,乃请求自行许之。郃遂所在迟留,以观其变,行至扶风,而宪败。凡交通者,皆坐免官,汉中太守独不与焉。郃南郑人,有隐德,通五经,善河洛风星,外质朴,人莫之识。子固为汉重臣,与林虑杜乔皆忠正不挠,世称李杜。夫权贵纵恣,为祸最烈,故列序数事,为后世龟鉴云。

永元九年,窦太后崩。上本梁贵人出,不得其死,太后崩,始有言之者,三公奏请贬太后尊号,不宜合葬先帝。上手诏勿议,但尊母梁贵人为皇太后,封梁竦三子棠、雍、翟皆为侯,而梁氏日盛矣。

时班超大破焉言、尉犁,斩其王,传首京师,先是章帝初,诏征还班超,而疏勒、于窴王侯以下,号泣不舍,遂复还疏勒。至永元五年,超欲遂平西域,上疏请兵。帝知其功可成,议欲给兵,而平陵徐斡上疏,奋身佐超,帝遂以斡为假司马,将千人就超,击诸叛者,大破之。

八年冬,帝拜超为将兵长史,以徐干为军司马,别遣卫侯李邑,护送乌孙使者。先超以乌孙兵强,宜因其力,上言遣使招尉,上纳其谋。邑送使者至于窴,适值龟兹攻疏勒,恐惧不敢前,因上书陈西域之功不可成,又盛毁超,拥爱妻,抱爱子,安乐外国,无内顾心,超闻之叹曰:“身非曾参,而有三至之谗,恐见疑于当时矣。”遂去其妻。帝知超忠,乃切责邑曰:“纵超拥爱妻,抱爱子,思归之士千余人,何能尽与超同心乎。”令邑旨超受节度。超即遣邑将乌孙侍子还京师。徐干曰:“邑前亲毁君,欲败西域。今何不缘诏书留之,更遣他吏送侍子乎?”超曰:“是何言之陋也,以邑毁超,故今遣之,内省不疚,何恤人言?快意留之,非忠臣也。”

超发于窴诸国兵二万五千人,攻莎车,而龟兹王遣左将军发温宿、姑墨、尉头合五万人救之。超召将校及于窴王议曰:“今兵少不敌,其计莫若各散去。于窴从是而东,长史亦于此西归。可须夜鼓声而发,阴缓所得生口。”龟兹王闻之大喜,自以万骑于西界遮超,温宿王将八千骑于东界徼于窴。超知二虏已出,密召诸部勒兵,鸡鸣驰赴莎车营,胡大惊乱奔走,追斩五千余级。莎车遂降,龟兹等因各退散。

初,月氏尝助汉击车师有功,是岁贡奉珍宝,符拔,师子,因求尚公主。超拒还其使,由是怨恨,遣其副王谢将兵七万攻超。超众少,皆大恐。超譬军士曰:“月氏兵虽多,然数千里逾葱岭来,非有运输,何足忧也。但当收谷坚守,彼饥穷自降。不过数十日,决矣。”谢遂前攻超,不下,又抄掠无所得。超度其粮将尽,必从龟兹求食,乃遣兵数百,于东界要之。谢果遣骑资金银珠玉,以赂龟兹。超伏兵遮击,尽杀之,持其使首以示谢。谢大惊,愿得生归,超纵遣之。月氏由是大震,岁奉贡献。而龟兹、姑墨、温宿,诸国皆降。于是以班超为西域都护,徐干为长史。

超遂发龟兹诸国兵讨焉耆,到其城下,诱焉耆王广、尉犁王泛等于陈睦故城,斩之,传首京师。于是西域五十余国,悉纳内属,至于海滨四万里外,皆重译贡献。超遣掾甘英使大秦、条支,穷西海,皆前世所不至,莫不备其风土,传其珍怪焉。明年,下诏封超为定远侯。

超久在绝域,年老思土,上书乞归曰:“臣不敢望到酒泉邵,但愿生入玉门关。谨遣子勇,随安息献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目见中土。”书上未报,超妹曹大家复上书请,辞意尤为宛至。帝感其言,乃征超还。永元十四年八月,至洛阳,拜为射声校尉。其九月,病卒,年七十一。朝廷愍惜,使者吊祭,赠赗甚厚。

初超被征,以任尚代之。尚与超交代,谓超曰:“君侯在外国三十余年,而小人猥承君后,任重虑浅,宜有以海之。”超曰:“年老失智,任君数当大位,岂班超所能及哉。必不得已,愿进愚言。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皆以罪过徙补边屯。而蛮夷怀鸟兽之心,难养易败。今君性严急,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宜佚荡简易,宽小过,总大纲而已。”超去后,尚私谓所亲曰:“我以班君当有奇策,今听言平平耳。”尚屯数年而西域反乱,以罪被征,如超所言。后遂罢西域都护,迎还屯兵。

安帝时,北匈奴复以兵威役属之,与共为边寇。长史索班将兵往屯伊吾,全军覆殁。公卿议弃西域,闭玉门关。邓太后闻军司马班勇有父风,召问之,勇曰:“昔武帝患匈奴强盛,于是开通西域,以夺匈奴府藏,断其右臂。光惧而信之。

武未遑外事,故匈奴复强,至敦煌河西诸郡,城门昼闭。及孝明命将西征,而匈奴远遁,边境得安。宜复敦煌营兵,置护西域校尉,如永元故事。又宜遣长史将兵屯楼兰,西当焉耆、龟兹径路,南强鄯善于窴心瞻,北捍匈奴东近敦煌。”朝臣与勇反复辩难,乃从勇议。但复营兵,未能出屯。

其后匈奴果数与车师共入寇抄,河西大被其害。敦煌太守张珰上书陈三策,朝廷下其议,陈忠曰:“今北虏已破车师,势必南攻鄯善,弃而不救,则诸国从矣。若然,则虏财贿益增,胆势益殖,威临南羌,与之交通。如此,河洇四郡危矣。河西既危,不可不救,则百倍之役兴,不訾之费发矣,非良计也。”帝然之,于是以班勇为西域长史,将兵五百人出屯柳中。勇至楼兰开以恩信,鄯善、龟兹、姑墨、温宿皆归附。因发其兵到车师前王庭,击走匈奴,复击后部王军就,大破之,生擒军就及匈奴使者,将至索班殁处,斩之,传首京师。至顺帝时,诸国悉平,大击匈奴,呼衍王遂远徙,自后西域无复虏迹。这俱是后话,冗长不必细表。

且说和帝自窦宪诛后,躬亲万机,每有灾异,辄延问公卿,极言得失。立邓贵人为皇后。恭肃小心,动有法度。帝在位十六年崩,年二十六。长子平原王有疾,少子隆即位,时诞育百余日,皇太后临朝。后以鬼神难征,氵㸒祀无福,乃诏有司罢诸词官不合典礼者。又诏赦除建武以来诸犯妖恶,及马、窦家属被禁锢者,皆复之为平人。减省费用,免遣诸园赢老宫人五六百人。殇帝立二年,崩。太后定策,立安帝,犹临朝政。帝讳祜,清河王庆子也。庆自彼废,小心恭孝,畏事慎法,和帝待亲爱之。以母宋贵人葬礼有阙,每切感恨。及窦太后崩,乃求上冢致哀。上许之,诏太官四时给祭具。庆垂涕曰:“生虽不获供养,终得奉祭祀,私愿足矣。”欲求作祠堂,恐有同梁后之嫌,遂不敢言。和帝崩,庆号泣前殿,呕血数升,顺以发病。安帝立,阅数月遂薨。

和熹皇后,高密侯禹第六子训之女也。训宽中容众,而严于家范。尝奏罢通漕役,岁省费亿万计,全活徒士数干人。数任边塞,训死,乌桓家家力立祠,每有疾病,辄此请祷求福。五子皆谦退,遵祖父禹教训,皆守法度,深戒窦氏,检敕宗族,后兄骘尝推进天下贤士何熙、祋讽、羊浸、李郃、陶敦等列于朝廷,辟杨震、朱宠、陈禅,置之幕府。骘子凤,亦尝荐马融,以为宜在台阁。其忠贤可知。

安帝少号聪敏,及长,多不德。而太后久不归政,帝乳母王圣,小黄门李闰,常谮太后兄悝等,言欲废帝立平原王。帝每忿惧。及太后崩,令有司奏悝等大逆无道,诸邓皆废为庶人,骘以不与谋,但免特进,遣就国,悉籍没其财产。诸邓归郡县,逼迫皆自杀,骘与子凤并不食死。惟骘弟宏之子广德甫德,以母阎后戚属,得留京师。时大司农朱宠,痛骘无罪遇祸,乃肉祖舆榇,上疏曰:

伏惟和熹皇后圣善之德,为汉父母,兄弟忠孝,同心忧国,功成身退,历世外戚无以为比。而横为宫人单辞所陷,罪无申证,狱不讯鞠,遂令骘等罹此酷滥,一门七人,并不以命,尸骸流离。逆天感人,率土丧气。”云云。

帝意颇悟,乃谴让州郡擅自逼迫,令还葬旧茔,遣使者祠以中牢。后顺帝追感太后恩训,愍骘无辜,乃诏复骘宗亲朝见如故事。除骘兄弟子及门从十二人为郎中。擢朱宠为太尉,录尚书事。邓氏自中兴后,累世贵宠,共侯者二十九人,公二人,大将军以下十三人,中二千石十四人,列校二十二人,州牧、郡守四十八人,其余侍中、将、大夫、郎、谒者,不可胜数。初太傅邓禹叹曰:“吾将百万之兵,未尝妄杀一人,后世必有兴者。”子孙复能恪守祖训,其久盛不亦宜乎!

阎后以才色见宠,安帝元初二年立为后。专房妒忌,帝幸宫人李氏,生皇子保,遂鸠杀李氏。邓太后崩,兄显及弟景、耀、晏并为卿校,典禁兵,与朝权。后遂与江京、樊丰等共谮皇太子保,废为为济阴王。明年春,后从帝幸章陵,帝道疾,崩于叶县。后、显兄弟及江京、樊丰等谋曰:“今晏驾道次,济阴王在内,公卿立之,还为大害。”及伪言帝疾甚,徙御卧车,行四日还宫。明日,诈遣司徒诣郊庙告天请命,其夕乃发丧,尊后日皇太后,临朝。以阎显为车骑将军。太后欲久专国政,择立幼年,乃迎立章帝孙济北王子北乡侯懿即帝位。显等遂诛樊丰,废耿宝,乳母王圣等皆死徙。显等成福自由。

北乡侯立二百日,疾薨。阎显、江京等白太后,秘不发丧,而更征立诸王子。未至,中黄门孙程等十九人合谋杀江京等,立济阴王,是为顺帝。显、景、晏及党与皆伏诛。迁太后于离官,封十九人为侯。

帝立六年,立梁贵人为皇后,梁商女也。以商为大将军,商子冀为河南尹,少子不疑为奉车都尉。时小黄门曹节等用事于中,商遣二子与为交友。而宦官张逵等忌其宠,反谮陷商。帝不信,张逢等伏诛。及商死,以冀为大将军,不疑为河南尹。冀为人鸢肩豺目,纵暴自恣。帝遣杜乔、周举、周栩、张罔等八人分行州郡,表贤黜贪,张纲独埋其车轮不行曰:“豺狼当道,安问狐狸?”遂劾奏冀、不疑以外戚专肆,宜加大辟。帝知纲直,而不能用。李固对策,请除阿母之封,损外戚之权,罢宦官之任。朝廷肃然,以固为议郎。

帝崩,太子炳即位,年二岁,曰冲帝。梁太后临朝,以李固为太尉。冲帝立一年,崩。征清河工蒜,渤海王鸿之子缵至京师。蒜为人严重有法度,公卿皆归心焉。李固谓梁冀曰:“今立帝,愿详察周、霍之立文、宣,戒邓、阎之利幼弱。”冀不从,与太后定策,禁中立缵,是为质帝。蒜罢归国。

时扬、徐剧贼,寇扰州郡,西羌、鲜卑及日南蛮夷,攻城暴掠。太后夙夜勤劳,乃委任李固等,拔忠良,斥贪恶,故海内获安。而梁冀深忌嫉之。奸佞既怨,又希冀旨,遂共作飞章陷固。太后不听。质帝时年八岁,少而聪慧,尝因朝会,目梁冀曰:“此跋扈将军也。”冀闻深恶,遂鸠杀帝。及议立嗣,李固、杜乔皆议立蒜。冀乃忌蒜严明,乃迎立蠡吾侯志,是为桓帝。而诬杀李固、杜乔,并贬徙清河王蒜自杀。李杜既死,内外丧气,群臣侧足而立。冀益暴横。

冀妻孙寿色美而香为妖态,能制御寞,冀宠惮之。冀大起第舍,寿亦对街为宅,殚极土木,互相夸兢。又多拓林苑,禁同王家,西至宏农,东界荥阳,南极鲁阳,北达河淇,近含山薮,远带丘荒,周旋封域,殆将千里。又起别第于城西,以纳奸亡。或取良人,悉为奴婢,至数千人。冀爱监奴秦宫,得出入寿所,寿因以私焉。宫内外兼宠,威权大震。孙氏宗亲,为侍中、卿校、郡守者,亦十余人。皆贪叨凶氵㸒,各遣私客籍属县富人,被以他罪,闭狱拷掠,使出钱自赎,货物少者,至于死徙。

帝以冀有援立之功,崇以殊典,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谒赞不名,机事大小,莫不咨决。朝臣忤意,辄如斩杀,威行内外,百僚侧目,莫敢违命。帝不堪之,遂与中常侍单超等谋,使尚书令尹勋待节勒丞郎以下,皆操兵守省阁。黄门令具援将左右都侯剑戟士与司棣校尉张彪共围冀第,使光禄勋袁盱持节收冀大将军印缓。冀及妻寿即日皆自裁,悉收诸梁及孙氏中外宗亲送诏狱,无长少,皆弃市。其他所连,及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死者数十人,故吏宾客兔黜者三百余人,朝廷为空。收冀财货,斥卖,合三十余万万,以充王府用,减天下税祖之半,散其园囿,以业穷民。百姓莫下称庆。帝封毕超等五人为侯。又封小黄门刘普等八人为乡侯。

自是权归宦官。天下名士,号为党人。李膺下狱,陈著策免。迨灵帝即位,李膺传天子诏,窦武、陈蕃共秉朝政。时宦言曹节、王甫等弄权,武、蕃欲诛之,而节等反矫诏杀武、蕃,李膺自诣,皆死。宦官复奏钩于党人,死者百余人。

郭林宗私恸曰:“《诗》云:‘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汉室灭矣,但未知瞻乌爰止于谁之屋耳。”想古好臧否人物,而下为危急激论,故能处浊世而怨祸不及焉。初,桓帝时陈蕃尝荐处士徐樨、姜肱、袁闳、韦著、李昙,上备礼征之,皆不至。又称魏桓,其乡人劝之行,桓曰:“后宫千数,其可去乎?厩马万匹,其可减乎?左右权豪,其可去乎?皆对曰:“不可。”桓乃慨然叹曰:“使桓生行死归,于诸子何有哉。”遂隐身不仕。

按安帝、顺帝在位皆十九年,桓帝二十二年,灵帝二十三年,献帝虽在位三十年,播迁之余,徒为曹操所挟以令诸侯耳,有《三国志》,在故灵帝以后,不复缕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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