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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风流何事不成群,智拙才唇各有情。
异神奇葩夸富贵,埋蚊隐蛰诧青萍。
退归林下怕山水,坐醉花间结晋秦。
从此赤蝇凰糸足,枉教情薄似秋云。
话说先朝全盛之时,四海共庆升平。武林西子湖边定香桥畔,有一个名园,唤做埋剑园,乃是钱塘蔡孝廉号其志的祖遗之园。他始祖曾为宋将,后来因见权臣持国,武将无功,遂罢官归隐。即于定香之侧,叠甫屏之石为山,引西湖之水为沼,花木成蹊,亭榭悉备,又将自己所佩的一口宝剑,埋于园中,以志不仕终隐之童。后来子孙相传,蓬以埋剑为名。止因宋没元兴,兵端不息,渐至年久事非,业成废圃,几为汾阳故宅。幸得其志性情,恰与始祖相符,遂又清复故址,从新修茸得朱栏粉膪,比旧更胜。但因性痹山水,将械中宅院封锁,与妻符氏并懂仆十余口,迁作园居。
这年其志秋场报捷,未免忙了月余,久不窥园。一日稍暇,乃邀了一个莫逆好友,也是其年新中的举人,姓王名悦,两人极是意投道合,最相知的,所以这日其志一闲,就请了王悦来家,同至园中赏菊。两个正尔游玩,抬头忽见荷花池畔,太湖石前,数枝牡丹开得十分娇艳,色兼虹白,香韵袭人。忙近前玩之,方知乃是芙蓉,朵作千叶,大若牡丹,而芳香冠于群花。其志不胜奇喜,以为此地从不曾栽植,何忽得此妙种?灌园人道:“相公还末知此花奇处。初开时乃是雪百的,到得将残淡红,愈凋愈红,渐至谢落之时,色如喷血凝丹。必应相公今科连捷,故人杰地灵,生出这个祥瑞来。’其志笑向王悦道:”花岂无种而生?弟实不信。”王悦道;“怎么没有?昔时孝里庄园,从来不曾栽种牡丹,其年忽生出一种牡丹来,至明年三月花开,始知为紫色牡丹,甚是烂灿。时有观察某者,见花甚爱,欲分一株。可煞作怪,才掘下尺余,见一石如剑,约长二尺,如玉之润,似铁之坚,上篆二句道:‘此花琼岛飞来种,只许人间老跟看。’自此之后,其花遂凋,不复开矣。今吾兄此花褥无琼岛飞来之种乎?”其志道:“然则此花之下,亦有石剑在耶?弟但闻始祖之时,建造此园埋剑之传,以名是园,但亦失其处。若然,则始祖之剑或亦在此花下乎?今可掘之,以发数百年之奇,未为不可。”王悦止之道:“此乃灵芝发穗彩氅生花,是应吾兄发迹之瑞,岂以云仍相传之谬,而泄此实在之瑞征乎?”其志含笑而止。乃叫灌园人将酒席移在花前,玩赏尽欢而讫。两人就于园内书房安歇。次日复饮花前。一连作十日之饮,直至花残,王悦方别。其志即于花衅营一小阁,额为“文官”。这正是:
爱花营小阁,征瑞启名园。
说这王悦,自与蔡其志乡榜之后,同进都会试过三四次,却双双的再不能朱衣暗点,不觉年近五旬。其年又值大比,少不褥又要远行会试。王悦因与安人俞氏道:“我今年已半百,不能得一名进士,兼且后裔乏人,这一次倘又不中,则此生已矣。”安人道:“相公岂未见梁灏谢恩诗云‘饶他白发巾中满,且喜青云足下生’?时灏八十有二,而且状元及第。今相公尚才知命之年,岂云已矣?还期矢志而前,则青紫亦拾芥耳。”王悦道:“我岂不知,但前程渺渺,焉能逆料?今次进都,我欲多带千余白物,倘南宫侥幸,是不必言,若仍落孙山之外,则将所带之物干选一官。虽非显亲扬名,然出仕一番,庶不负生平所学,反是终甫捷径。不然老死场屋,冥冥何益?”安人道:“相公所算虽是,还宜激厉于金榜,更为尽善。”王悦道:“我岂不欲全美?奈恐遣命不然耳。”安人便不言语,即将家中所积,凑足千金。即约了其志,依旧同伴进都。
—路看山玩水,耽耽搁搁,到得都中,恰好场期迫近,忙寻了下处,各将经史略一温习。到了这日,领卷赴考。三场既毕,果然学无老少,达者为先。王悦高高的中了第八名进士,殿试后,蒙御笔点入翰林,好不喜悦。其志垂头丧气,心中焦闷。看王悦兴兴头头去赴琼林宴,游街过了,谢座师,拜同年,忙了数日,方得空闲。其志欲辞王悦而归,王悦道:“以吾兄之高才,谅必抡元有待,特大气晚成耳。幸勿以不第为闷,而自挫青云之志。”其志叹了口气:“惭愧,若再三年,小弟望六矣。虽此心不灰,恐而视茫茫,而发苍苍,再欲如今日之文,犹为不才见弃,而况他日不复如是耶?功名之念,从此绝矣。”王悦道:“吾兄之意与弟相同。日前家中起身之时,与老荆商之,今次不中,恐此生已矣。故再三筹画,带得干余朱提来都,以作退步。倘果不中,欲就举人干选。不期侥幸得中,今俱原封在筐。兄如不弃,何不移弟之退步,作兄之小就?但不知兄以为何如。弟忝知已,故尽愚直告。若兄另有高见,则弟犹斥笑鹏之谓欤。”其志道:“蒙仁兄见谕甚善,但是兄之物,弟何敢假。”王悦道:“弟言实出肺腑,兄何作此套语?况君子有通财之义,且吾辈交游又非泛泛者之比。”说罢,即叫从人将行囊打开,检付其志收藏。其志再三称谢,即日自去营谋。事有凑巧,恰好南直松江府青浦县缺,是个上好的地方。其志忙又借了千余京债,将来上下使用。即链补青浦知县,限日赴任。其志不胜之喜,领了文凭,谢别王悦,又顺携家报,即日出京,一路归家。正是:
得君轻借力,便是转身时。
说这其志家中原是有余的,但进京时带的是不过盘费而巳。王悦之银,暂假一时之需,方得成就功名,正叫做“饥时得一口”。故一归家,即将所借之银连家书一并携了,亲身来至王悦家中致谢送还,王夫人收讫不提。自己乃择吉赴任,来至青浦县。这其志原系富学宿儒,缘命不该两榜,故草草而就,当日居官,自然十分名望。又喜松江府太守却是同乡夏英,甚是契合,不时照拂,故虽作县才二三年,倒也宦囊颇丰。后值抚按两司怪其志为人傲放,不肯迎奉,心中不喜,欲寻事故参究他。而蔡其志早暗知其意,也就学了渊明先生的高见,封印谢职而归。于埋剑园栽竹种花,看山玩水,或酒或诗,婆娑乐境。
一日晨起,秋高气爽,其志不胜感慨,因拈笔作一绝,以志居休之乐。其诗云:
凭君莫荚发芊芊,走马秋风曾少年。
醉卧花闽琴作枕,在官那似在家闲。
吟罢,投笔而笑。正欲呼饮,忽报翰林王爷拜。原来王悦亦与当道不和,又见宦途乏味,也即乞休而归,故来拜其志。其志忙出接见,各叙间阔之情。王悦道:“弟在都中,遥闻吾兄贤声远达,正拟召见金门,一快知己之意,何忽挂冠东门?”蔡其志道:“向蒙吾兄周急功名,至今铭感。但弟一行作吏,文雅多尽,日逐与乡里愚夫为侣,甚是苦海。幸得太守夏公不时以文墨盘桓,故能驻足三年。不然,则久已命驾归矣。后又阴知上司不悦,故弃此薄宦,解绶家居。如吾兄两榜名流,荣膺太史,正大丈夫得志之秋,小弟不胜仰望丰采,何亦遽然致仕,作莼羹鲈脍之思耶?”王悦道;“弟将进士二宇,抛向东洋大海。且枳棘满布长安,觉步步厌人。既不能作谔谔臣而勤职事,恐贻尸位之讥,稍效金楼子蜘蛛隐耳。”其志笑道;“我辈见识真乃相同。所谓长安尘土三千丈,何如白云探处耳。”二人说笑移时,王悦即欲别归,其志款留道:“既作闲人,又来忙了?小园玉芙蓉开得甚是灿烂,小槽新酿初熟,何妨花前月下,追昔日之乐?”说罢,一手拉王悦来至后园。
文官阁中,早已有酒盈樽。二人东西坐下,王悦道:“追忆昔年初得此种,蒙兄花下留作十日之饮。彼时尚汲汲于功名,迄今退归林下,倏忽十有余载。时景虽移,而好花依旧。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耶!”其志道:“项羽垓下之歌,汉高沛邑之泣,同一意也。然吾辈既已归休,万念俱灰,要作天下第一等闲人。只喜今朝有酒,那念昨日无鱼,岂犹以死生为意?今日与兄必当尽醉花前,酣然潦倒,使花神亦羡吾辈之徜徉,得其乐而乐也。”王悦笑道:“人非木石,岂得无情?即玉英蓉白缟冰心,淡泊巳具,将残而忽又华丽,此亦绘事后索之见端。如吾等虽已心冷如灰,岂可无一热言以发其冷乎?”其志大笑道:“只要诗酒于醉乡砚田,那复问是非于今来古往!”二人正在谈笑,忽小童走到其志身边,近耳低低的说了些什么。其志忙立起身来道:“有屈吾兄宽坐,小弟一去就来。”王悦道:“蒙赐盛筵,已叨酩酊。兄请自便,小弟即此告别。”其志道:“兴犹未阉,何遂言别?略止片刻,弟去即来。”说罢,竟忙入内。
王悦不知其志何事,见殷殷之意,岂好拂他兴致,只得坐下,静待其志出来。不斟进去一会,不见动静,乃起步庭前,看花消遣。忽见自己家人王德急忙而至,道:“老爷快些回去,家中夫人即刻午时产下一位公子,特着小人来请老爷。”王悦见说大喜,急起身向蔡管道:“可致意你家老爷,说我有要事,不得面别,明日再来请罪罢。”蔡管再三留住道:“请王老爷再坐片刻,家者爷就出来的。若王老爷去了,要责罚小人怠慢之罪的。
正说不完,只见其志笑吟吟的踱了出来,道:“正欲追金谷之欢而尽一日之兴,何故竟思逃席?”王悦道:“非弟不欲尽兴。适有不得不去之事,故敢不别而行。”其志道:“有甚急事,却不能少留。想是怪弟失陪,故有此举,待弟吃个告罪杯如何?”王悦道:“忝在知己,岂复拘拘。不瞒兄说,适才小介来言,老荆举得一子,故急于欲归耳。”其志见说,不觉喜动眉宇道:“原来恭喜荣诞令嗣,可谓奇异。吾兄请坐,更有一言。”王悦无奈,只得坐定问道:“吾兄替李虚中之术乎?不然何以知为奇异?”其志遭:“兄产麒麟,定是庙廊之器,何必以弟晓算术而后知为英物乎?所称奇异者,适符巽索亦刻下举得一女,故尔失陪入内。今令郎恰是午时,年月日时相同。奠道老天无意,吾兄若不鄙弃,何不今日一言虚他时两好?不知吾兄以为何如?”王悦道:“蒙兄见论虽是,但俱在试啼之际,知蜉蝣螭蛄为生几何?弟恐日久事非,为异时之累。何不俟其既冠及笄之年,然后议及姻亲,乃为妥当?”其志道:“弟非不谅,但凡作事最宜巧合良逢。难得令郎小女更字相同,岂是巧合?今日恰值花下成盟,岂非良逢?而良巧兆其始,焉知不以为终乎?万一不虞于他日,也无伤乎其礼。得育则就今日之言,或不育,兄与弟俱为莫逆世交,肝胆相照,又可别较,何用泥于必可必不可之见,而违天意人事耶?”
王悦见说,俯首半响,道:“承雅受殷殷,敢不如命。特惭愧不能仰扳耳。”其志笑道:“玉堂御柳,果不如河阳一县花耶?“言毕,相视而笑。王悦道:“既蒙不鄙,深切荣幸,明日当偕柯斧相求。但恐薄宦寒素,愧乏白壁为聘,奈何?”其志道:“兄又来迂阔了。虽诗之谓‘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娶妻如何?匪媒不得’,盖恐人心难测,以为无征不信耳。今弟与兄既莫逆于心,事出至诚,即此花前两诺,千金莫易,岂必拘于俗套,以混吾辈之事?即欲执柯之人,亦俟请合卺之日可耳。”王悦大笑道:“兄真快人作事,豪爽若此,超出古人之上,弟愧不如也。”二人因说得投机,快饮沉醉,王悦方别而归。正是,
片言花下盟金石,信是交深不用媒。
自此之后,莫逆好友又成儿女亲家,比前更觉亲密。
果是光阴迅速,不知不觉的,王悦之子又早七岁,生得眉清目秀,齿玉唇丹。王悦见其颖悟不凡,知书香可继,私心甚慰,即延名师教授。因其聪敏出萃,乃取名儒珍,号韫玉。这儒珍真个是聪明天纵,读书过目成诵,作文十分老练。时有一个同窗姓陈名秋遴,父亲坤化,曾做过广西布政,因老致仕在家。那陈秋遴亦生得面如冠玉,体若兼金。其敏慧与儒珍一般,年纪又仿佛,二人情同意合,最是说得来的。
一日适值先生他出,王儒珍向先生案上将其诗稿窃看,忽翻着一笺,上面只写得一行诗题,是“雪珠咏”,却不曾落句。儒珍见了,不胜技痒,乃援笔咏成一律,向秋遴道:“偶得题于先生案头,潦草成句,望兄赐览,乞定推敲。”秋遴接过看毕,道:“尊咏甚佳,形容奇妙。小弟不量,即当续貂。”亦题一首于后。才写得完,忽先生突至,急欲收匿,早被先生看见,问道:“明宙净几,不去埋头课业,却在此写些什么?”秋遴知不能隐。乃出二诗呈上,道:“学生辈偶得题于先生诗稿中,稍为学步,不觉涂鸦,幸先生宥之。”先生接诗一看,见是“雪珠咏”,乃笑道:“此题因难于形容,我尚不敢落笔,不知做些什么在上面。”乃展开—看,只见第一首是王儒珍的,道:
三千世界尽珠玑,来粟盏庭岂疗饥?
谁遭玉龙鳞甲败,相看夜棹亦剡漠;
鲛人泣下应时瑞,柳絮才高忆昔奇。
漫坐楼头吟对酒,欲报白战赋全非。
再看其次胨秋遴的,道:
献瑞曾经蔡武时,醉看错发灞桥思。
白成也得肥梅影,圃走焉能压竹枝。
滚击鸳鸯声碎玉,猜疑腾六却如珠。
扫来试作陶家味,为问诗人如不如?
先生看毕,击节道;“从雪字上分出珠字;似雪非雪,比兴人情,深得此题之旨。二诗翁仲,他日之功名,亦可见其大概矣。二子其勉之!我为尔师,亦自惶愧。”正是:
年纪虽然小,文章日渐多。
只因先生这一赞,有分教,文轸薄桂海,声教烛冰天。不知后事如何,下回自然分解。
评云:
论时文者,入手得一好势,则全体皆振,稗官亦然。若此回婴谐秦晋,不先写王之借钱成就功名,有造于蔡,而订姻时又多方顾虑推诿,令此举全出于蔡自情愿,则才一登场便如长途病马,入后惟觉涣散无力矣。至于王蔡年齿,彼此俱已周甲,而震巽才索,纵亦事理所有,宁两夫人又尽枯杨之栖乎?阅者殆不能无疑于此。不知伯喈方谐少年伉俪,而翁与遽已八旬。秉笔者于子虚乌有之事,往往故留一破绽示人,非以谴疑,正以释疑,谓我不过借翰墨以消遣长昼。而令彼信以为其人其事之真有,是愚之也,所不忍也。
诗曰:
莫向寒窗苦读书,团中秋色正盈枝。
坐花欲索花颜笑,戴酒难禁酒兴痴。
月暗栏杆疑蝶梦,魄消香粉好相思。
兄端风雨何相妒,一夜琼葩落满池。
说这王儒珍与陈秋遘,十三岁俱次第入泮,因少年美才,人人钦羡。且两家相隔不远,可不时聚首,甚是莫逆。一日秋遴来至儒珍家中,儒珍道:“连日少晤,想见攻苦。”秋遴道:“弟虽读书,未当至乙夜,亦就睡矣。但每兴至欲吟,便思兄九龄风度,而恨咫尺天涯,奈何?”儒珍道:“此亦何难?只消远却市鏖,或于湖山之间觅一静室,与兄读书,便可日夕聚首,又好领略山光水色,旷达襟情,岂不为妙?”秋遴道:“弟亦久有此意,因无可栖之地,故至今未果。兄言及此,洵为同志。但恐寺院庵观,佛号钟声,也觉烦乱。”儒珍道:“兄既厌梵音杂耳,家岳之埋剑园,更有何说?”秋遴道:“弟素慕令岳翁之园,雅胜金谷,每欲一游,辄因循而止。倘得与兄读书于中,深慰渴思。但闻令岳翁之宝眷尽居其内,岂可假作啸歌之地?在兄或可,在弟实恐不便。”儒珍道:“若尔,弟亦不言此园之可矣。因家岳不知何故,仁和夏吏部特荐一本,言家岳吏治之能。天子准奏,新近差官责诏,优旨钦取入都,势不能辞,数日前已将家眷仍移入城内故宅居住。只在这几日之间,家岳便要起身赴召。若家岳一去,此园即空,如欲借作诵读之所,家岳亦何吝而不肯耶?”秋遵见说,大喜:“原来令岳翁有荣召之命,深为欣羡。但亦须先告知尊翁老伯,浼求一言,方为妥当。”儒珍道:“这个弟自能理会。”两人又说些闲话而别,不提。
且说蔡其志一向不想做官,因九重求治,降敕吏部查访贤良,开呈御览钦取。时夏荚巳任吏部侍郎,向知其志才能,在松江作府时,就有垂青之意。后值其志谢职而归,因亦丢开。今见了这道旨意,顿起夙昔之心。况是该管之事,故就特荐这一本,又写书来殷勤劝仕。府县官见是吏部特荐,皆治酒送行。其志无奈,只得辞别亲友,择日起身。
王悦闻知,亦治渭湖舫,率子儒珍请其志饯行。须臾,其志到来,即时船放中流。座无他客,唯翁婿父子,又且知已,并不。拘于礼数,开怀畅饮。少顷,舟抵六桥,酒已半酣,王悦道:“年兄德政孚嘉,帝心简在,风诏遥颁,崇阶荣陟,深使同气生光。”其志道:“弟昔日不甘以五斗米折腰,幸得解组归来,深遂林泉之愿。今不意夏老有此一番举动,且迫以钦旨,故无奈就道。虽蒙夏老之推爱,岂知弟心实有不然。”王悦道:“绿野堂虽可娱,黄金印未尝不乐也。如弟之臃肿,自当藏拙。若兄艺苑青钱,词林赤帜,故得夏老恋恋作此。中郎一顾,天下赏音。”其志叹了一口气道:“仕宦人之罗网,奚印绶足念哉?岂若效金楼子蜘蛛之隐,逍遥于湖光山色间之为真乐也!”王悦道:“造化弄人,而山水之灵,岂能久恋主人之迹哉?然虽如此,恐夏老一片热肠难负。兄权应此召,俟得意时解组未晚。但不知定于何日荣行?”其志道:“今日蒙故人招饮,明日西出阳关矣。”王悦道:“如此,弟有一言奉恳。兹小儿无幽静之地读书,欲假吾兄埋剑园权且肄业,不知能借一枝之栖否?”其志见说大笑道:“令郎是弟何人,岂有不能之理。且弟去后。正恐固中无人居止而致荒芜。若得令郎在内读书,所极愿也。”王悦见说,即令儒珍拜谢。只因说得投机,不觉饮至日暮,方各依依不忍而别。正是: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且按下蔡其志次日起身,自进都中不提。再表王儒珍,见泰山允了借园,不胜之喜,送别起身,同父回家。次日即与秋遴说知,拣了一日,约同搬至埋剑园来住下。读书之外,所有诗文,互相评品。真个是好花同看,好句同吟,甚不寂寞。
倏忽夏没秋深,池边玉芙蓉开得十分华丽。王儒珍道:“有此奇花,可不把酒临轩,使花神寂寞乎?”即叫自己小厮墨童沽了一瓶期白,买了几尾鲜鱼,两个在花前对酌。少焉月出,更觉韵致,秋遴道:“对此名花,玉容娇嫣,不减洛阳春色。既有芳香赠我,岂无好句酬之?”儒珍道:“酒浇清月,诗慰寂花,正今夕之兴。然须醉吸斗酒,而后豪吟百篇,莫使青莲独占美于前。”秋遴道:“兄风流豪兴果不让古人。”乃斟一巨觥递与儒珍,道:“满饮此杯,聊润诗肠,请兄先吟,弟当继后。”儒珍接过,一吸而尽,道:‘兴到便吟,何分先后。”因将玉芙蓉为题,挥成一首遭:
池南池北尽芙蓉,雅操冰心不着浓。
携酒明晨重过赏,殷勤爱惜五更风。
秋遴道:“兄诗虽好,但要弟答席,该罚酒一杯。”儒珍道:“小弟并无此意,怎说要兄答席??秋遴道:“兄且饮了此杯,弟若说的不是,倍罚还兄。”儒珍只得饮干道:“请教。”秋遴笑道:“今夕有酒,且饮今夕之酒,今夕有诗,且吟今夕之诗,故为即情即景。兄诗中有明晨携酒,岂非望弟携酒答兄今日之席乎?”儒珍笑道:“此乃弟情钟于花,惜之之辞,岂欲兄答席而有此言耶?”秋遴道:“钟情于花,何必及酒?若弟另有钟法。”儒珍笑道:“且不必争,看兄钟来。”秋遴大笑道:“有理。”因向花微笑,和成一绝。先高声朗吟了一遍,递与儒珍道:“绝妙!弟的深情俱被笔尖化出。”懦珍接过,只见上写着道:
青铜镜里玉芙蓉,自见花枝意更浓。
若使芳君能解语,寒毡纸帐可春风。
儒珍看毕,笑道:“兄诗越发该罚。”秋遴嚷道:“有甚不佳,却云该罚?”儒珍道:“诗虽佳,情却钟得不佳。适弟之作钟情于花,尚受兄罚酒。兄诗之情,钟在花外,岂反不罚耶?”秋遴笑道:“弟岂吝此一杯酒,妨兄东门之役?但弟于花月之间,实有深情。今对此芳标,得无春色恼人之思乎?”儒珍笑道;“牡丹虽已萌芽,还宜含容以待春风,岂可赋此情语?我恐感动花心,则赵师雄之妖梅,兄亦不免。”时秋遴已醉,听见感动花心妖梅之语,便满斟一杯,走近花前深深一揖,道;“我钱塘才子陈秋遴,蒙芳卿赠我洛阳春色,月窟奇香,慰我斋头寂寞,笔底相思,真我知己。倘更辱不鄙,即罗浮之迹,亦可追随。今兹水牺一杯,聊与芳卿为寿。”祝毕,洒酒于花,高歌起舞。儒珍大笑道:“兄感慨太多,钟情大痴,褥无近颠狂者耶?但今夕花如解语,尚此痴态,倘遇解语如花,弟不知兄更作何状?”秋遴道:“杜老赋见花即欲死之句,穆宗有惜花量御使之事,吾辈钟情!能不依依于是花乎?若遇解语如花,自当贮之黄金屋,坐以七宝床,日夕焚香相对,即人世之西方矣。”说罢相视而笑。
二人谈笑之间,不觉酩酊。儒珍因醉,入内就寝。秋遴且不去睡,呼童煎茶。自却移了一张椅子,露坐花间,将玉箫吹动,音韵凄凉。云移月暗,忽觉微风拂拂,香气依人。秋遴定睛视之,却是一垂髫女子,淡妆靓,欲前不前的在花阴之下。秋遴喜动眉宇,忙起身上前,深深作揖道,“寂寞园亭,忽蒙仙子降临,实为万幸。但不知谁宅仙眷,何由深夜至此?”只见那女子低鬟微笑,朱唇半启,如莺声呖呖的说道:“妾乃邻家符氏之女剑花,夜来闻君佳章,过蒙垂爱,故特轻造以鸣谢耳。”秋遴道;‘适与敞友对花小酌,偶尔成吟,不知芳妹何以知之,辱临云谢?”剑花笑而不答,手捻花枝。秋遴在明月之下,偷觑剑花,袅娜如花临秋水,轻盈著不胜其衣。芳香袭人,不觉糜然心醉。乃逼近一步,笑道:“既蒙赐顾,必有慰我岑寂,岂竟无一言相闻耶?”剑花道:“非妾吝言,第恐耳目较近。今既人声悄静,谅必不妨,自当以实相告。但妾虽闺中儿女,酷喜文墨,爱才如命,誓不草草适人。方才闻君朗吟佳句,有意浓解语之词。虽近轻佻,然细细味之,感慨良深,转轻佻而成风雅。妾因窥君之貌,风流亦似其诗,不觉心动。故不避自荐之羞,而践君春风之·约耳。”秋遴见说,不胜狂喜,道:“岂知拙作却成司马琴心。但念陈秋遴何福修来,得感芳妹高情。第恐此间露冷衣单,请入阁中谈心。” 遂携了剑花之手,同进文官阁内坐下,道:“适闻芳妹之言,必然才高苏小,亦肯赐我以瑶章否?”剑花笑道:“荒芜微才,岂堪呈览大方。既蒙俯采刍语,岂好方命,只得献丑。”却喜有现成的纸笔即和秋遴的韵,挥一首道:
自甘淡泊洁仪容,白眼如嗔春色浓。
深浅但凭池上月,因循斟酌落花风。
秋遵看毕道:“芳妹佳句,意在言表,真有心人也。吾辈须眉愧无地矣。”剑花道:“野草凡葩,岂敢与姚黄魏紫竟春色也。”时秋遴挨近剑花身边,比肩而坐,觉芳香镂骨,早已心旌摇曳,因笑道:“夜已将午,莫再因循,但凭池上月矣。”剑花微笑不答。
秋遴正欲抚背求欢,忽闻儒珍唤睡而至,忙将诗笺藏入袖中。早见剑花巳下瑶阶,欲询下会之期,疾忙赶上,不料失足一跌,忽然惊觉,却是一梦。原来坐在椅上,竟自睡着在芙蓉花下。只见蕊含浓露,花气依人,月落参横,不胜惆怅。秋遴回想梦中之事,恍然在目。忙向袖中摸那诗笺,其诗犹在。即向月看时,与梦中一字不差,不胜骇异。时夜已深,四顾悄然,寂无人声,惟见樵云睡着在假山之畔。向前唤醒,回入书房和衣而寝,反复追思,终夜无眠。正是;
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杆。
说这秋遴次早侵晨而起,即到芙蓉花边寻视与美人绸缮之处,历历如在。但园外并无邻近,心中狐疑不决,觉得情慵体倦,回至自已书房,俯几静思:“昨夜美人果是娇小嫣美,冶度轻盈,所谓倾国倾城,信不诬也。可恨不做美的王儒珍惊散,不然已成风流之局矣。如今弄得疑疑惑惑,这段幽思怎能消遣?”却又自想道:“我陈秋遴好痴念头,这是一场春梦,怎么认真相思起来,岂不好笑?但既是梦,怎么又有诗笺之赠?且句出新奇,韵非陈腐,非檀口兰心,岂能作此香奁佳句?这须不是梦中做得来的。”因又想道:“既不是梦,怎么不见有一些去来之踪迹?况且左近并无邻居,而小妹有邻家符氏之称,莫非是妖怪不成?然细味此诗,并观其入,并无一些妖冶之形;就是妖怪,具此才美亦是斯文一脉。吾辈非祸物者,物岂具伤人之心?此必花神感我昨夜对花一片深情,故有此遇。如今不要管他是梦是妖,今晚再至旧处,看是如何。倘又有奇逢,必要审问的确,便可明白矣。”一霎时便有无限思想。
等得到晚吃了夜膳,瞒着儒珍,悄然独自来至园中花边。坐了半夜,井无一些影响,不觉浩然叹道:“春风之约谨矣。剑花何欺我哉?”四顾寂然,觉得情兴冷落,无奈归卧。到得次夜,又去园中等梦,坐了一回不见响动,依然败兴而返。一连等了三四夜,竟无形迹,心下十分不信,道:“果真是梦不成?岂有此理!这诗现在,决非是梦做,今晚不着,到花前苦诉衷肠,看是如何。”
等得到晚,果然又至文官阁前,只见花阴之侧,月光之下,早有人行动。秋遘吃了一惊,只道是儒珍,忙闪入暗处窥探,原—来就是梦中美人。秋遘如获异宝,即上前相见道:“卿好信人!使我在风露中翘待这四五夜。今之相逢,又不要负此良宵,早赴阳台可也。”剑花双眉锁柳,低低应道,“与君缘浅;却将奈何?”秋遴笑遭:“只要芳妹不来奈何于我,更有甚缘浅?念陈某决非薄幸,致负芳妹深情也。”剑花道:“妾岂敢奈何于君,实因奈何之势相逼,不得不奈何耳。”秋遴道:“芳妹今夕言语支吾,是欲背负前盟?不然,卿果何人,却有甚奈何之势相逼耶?” 剑花迟疑半晌,道;“君不问,妾亦不敢言。妾实非人,乃玉芙蓉之神也。因蒙君一诗之感,杯酒之患,故不避嫌疑,会于文官阁,聊欲慰君寒毡寂寞。不期惊散,以为次夜又好完愿。岂料此园花神,道妾盗窃春容,献媚惑君,大加狼狼藉+不许妾托根此园,已遣妒花风雨二将,贬妾远置扬州,限定明日起离故土,不能少缓。今少幸遇花神去赴小春宴,故得潜至一会,只此与君长别矣。”说罢黯然悲泣。秋遘见说惊讶,道:“如此卿乃芙蓉之仙矣。但何物花神,却如此作恶,而卿又如此恐惊于彼?”剑花道:“此园春色皆此花神执掌,荣枯一惟其指使,焉得不恐惊耶?”秋遴见说凄然道:“然则只此一会,明日即此会不可得矣。”剑花泣不能答。秋遴见其花容惨淡,珠泪盈眸,情不能胜,举袖向拭。两下正在凄楚不舍,忽然乌云四起,垦月无光。剑花棉衣大叫道:“风雨二将至矣。君请自加珍爱,幸勿以妾为念。”,语毕,化作一阵香风而没。秋遴爽然若失,四顾风雨大作。无奈回房,和衣而寝。反复追思,辗转不寐。次早侵晨起身。即到园中,果见文官阁前玉芙蓉被夜来风雨连根拔起。秋遴寻视根底,泥土皆无,惟留一穴。心下不胜惊讶,偷看四下无人,对穴暗暗苦切了一番。正是;
早知今日仍离别,不若当初莫遇高。
自此之后,诗酒两绝,日日没情没绪,惟危坐纳闷而已。儒珍见其精神恍惚,诘问缘故,秋遴并不肯吐出真情。一日正值冬尽,降下一天大雪,甚觉寒冷。秋遴与儒珍暖酒于文官阁上。赏雪赋诗,酣然畅饮。儒珍道:“追忆秋尽之时,与兄在芙蓉花底停杯问月,觅句撩花。自此之后,不知吾兄何故竟苦读窗下,不寻乐境,直至今日再见昔时豪兴?”秋遴见说,顿然皱眉道:“非弟不寻乐境,是亦乐境寻弟而至苦耳。”儒珍笑道:“兄又来打诳语了。既乐境寻兄,极为人身三昧,岂反至苦?莫非吾兄欲独学乐而苦弟在此耶?”秋遴徐徐应道:“非也,因罗浮之言验耳。”儒珍惊问:“若是,则兄果有所遇耶?”秋遴即将那夜遇着剑花和诗并后诀别之事,细细诉说了一遍。儒珍吐舌道:“原来有此奇事。但不知所和之诗做得何如?”秋遴即叫樵云到书房中床间枕下取了诗笺,递与儒珍。儒珍看毕道:“香艳之句实出新奇,不信花月之妖有此才思,怪不得吾兄恋恋。然虽情有所钟,还望以鲁男子之肝晒远此魔境为妙。”秋遴笑道:“诗隽人佳,香温玉软,即鲁男子宁不醉心哉。”正是:
憔悴因花病,多情为月痴。
相逢鲁男子,我恐亦相思。
只因这一相思,有分教:扬州东阁春风夜,红拂东归似向时。不知后事,下回自然分解。
评云;
传奇用人如请客,有正客,有陪客,王儒珍与陈秋遴皆正客也。然皆是正客中毕竟略有区分,则王为正中之正,陈为正中之陪,亦犹《千山冷燕》山、燕为正中正,牛、冷为正中陪,而此外则概是陪客。一路读去,自能辨之也。操觚之人,我不奇其能得此法,而奇其写遇花仙偏出正中之陪客。离奇惝恍,殆惟恐阅者遽亦识别其谁正谁陪,而故设此疑阵,以颠倒其耳目耶?然此法亦非是书所创,并不故设疑阵,颠倒人耳目以为快,而人之耳目戍竟自颠自倒也。故须明白指出之。
诗曰:
鹿鹿风尘似奕棋,功名二字计多非。
一代贤良罹贝锦,几回鬼城肆萋菲。
中郎有女才如凤,伯道无儿缩似龟。
释路不留闺阁态,九重扶得父骸归。
话说蔡其志因夏英保举,钦召入都,即叫蔡义去打听,好于次早入朝见圣。蔡义去了一会来说道:“小的方才去到吏部衙门打听,多说夏老爷已死。又为了什么保举之人谋叛,罪及荐主。夏老爷虽死,说还要拿家属余党哩。”其志见说,呆了半响,道:“此言从何而起,莫非讹传么?”蔡义道:“小的也防差误,又细细访问的确,才敢来说。”其志道:“这个又奇了。夏老向称廉明,岂有滥荐人的?此必与同事不和,一旦欺其子幼党辗,架此乌有之词,影射污陷他的,可见人在人情在矣。”固叹了一口气道:“我来意原恐负夏老知遇之情。今看宦途如此险恶,还要做什么官,不如明日上道辞表。倘蒙恩准,即可归家,湖光山色,尽可了此余生。又何苦将这两根老骨头断送在这一顶纱帽上,岂不可笑?”算计定了,打点次早上表乞骸归里不提。
且说夏英死后,因何就有这无妄之祸?原来夏英讳之杰,祖居武林,少年科第,作宦四十余年,官至吏部侍郎。夫人秦氏,四十来岁上生得一女。因梦梅花大开,即名瑶枝。夏公因无子嗣,将自己所学教授女儿,而瑶枝天生敏悟,过目成诵。看看长成十二岁,生得花枝一般,诸子百家,以至诗词歌赋无不精晓。父女遇着花朝月夕,彼此赓和。每有疑难公事,反来请教女儿。瑶枝与父筹画,井井有条,决断来一些不差,因此夏公竟不以无子为念。其年因夫人秦氏死了,即继兄子元虚为子。不料元虚却是个妙品,读书过目便忘,吃酒到口就干,生得十分顽劣。夏公见这光景,亦未如何。幸有理枝作伴,且自由他。后因夏公情面,做了一个没有墨水的秀才。但这夏英为人太锐,又不肯谄媚,所以虽在吏部,知已希少。这年因定海关海盗举发,攻陷城隍,所在告急。夏英乃举荐一人叫做万斛珠,乃武魁出身。因见他武艺出众,故就上奉举荐。天子准奏,即敕为团营之职,领兵来至定海关。因不曾打探得虚实,却被海寇佯败诱至岛中,全军围困。时夏公病笃,而告急日至。有贾学士者素与夏公不睦,即挟私仇,讽嘱诸路按兵不救。万解珠被围岛中,食尽矢穷,只得效李陵生降。贾学士闻知,即欲嫁祸夏公,却值夏公病亡,意犹未已。仍嘱科臣劫奏一本道:“夏某妄荐庸才,丧兵误国。生既举非其人,死亦安所逃罪?有于可代,宜正典刑。”天于准奏,批下法司,着严处取复。即有刑部冯吉星,乃江南扬州人。原系夏公同年,深知其冤,奈贾学士嘱托,只得着锦衣卫遣人出京,来拿夏元虚代父抵罪不提。且说夏瑶枝在家闻知父死,十分哀痛。正要打点叫元虚入都护襄归葬,只见元虚踉跄奔至,口中嚷:“妹子,祸事到了。我爹爹死得几日,被贾学士那天杀的指使科臣劾奏,道团营万踌珠杀败,投降海贼,是爹爹举荐差了。今差锦衣校尉来拿家属抵罪,若捉到京定是个死。如今趁他未来,好歹走了,倒是上着。”瑶枝道:“哥哥所言差矣。爹爹死抱不白之冤,为子者正宜赴汤蹈火,代父伸泄,岂可闻风缩颈?况爹爹一生清白,反被人主诬污,不能成生前之志,你我之心何安?”元虚道:“这些迂阔之谈,如今竟用不着的了,那个肯将自己的真性命去换这虚名节。人情世态,大都只要图得目下富贵,那里还去顾死后的骂名?”瑶枝叹了口气道:“大丈夫当杀身成仁,况父骸暴露于外。本宜奔走扶丧,岂可不顾而作贪生畏死之人耶?”元虞道:“爹爹死了,棺椁谅是有的,怕他什么暴露。至于归葬,且过三年五载也未为迟。如今急急前去,可不自投罗网?”瑶枝道:“父死饮恨九泉,你我岂安时刻?那里还待得三年五载?若忍心如此,禽兽不如矣。”元虚笑道:“我是好意特来通知你,你却这般迂腐,谅拿到京中,决没有四果八菜请你上坐的,有甚高兴?宁可做了这个活禽兽,决不去做那死孝子。我自‘桃之天天,’不来管你的‘其叶蓁蓁’了。”说罢,竟一溜烟的去了。急得瑶枝放声大哭,道:“养女不生男,乃至于此。继养这样一个呆物,亦是无益,思之痛恨。”因又想道:“我夏瑶枝,怎么就一时懵懂起来。古有堤萦上书救父,曹娥没水求尸,彼也女子,我也女子,这呆物不肯进京,难道就罢了不成?适才那呆物说是要拿他抵罪,不知逃往哪里去了。我如今待校尉来时,只说呆物已死,我愿代罪随他入都。一则就好诣阙上书,与爹爹辨明心迹:二则即抉柩还乡,岂非两全?”算计定了,即将家中请事并田庄什物,惧托付与一个诚实家人夏信料理。又着人去请了母妗罗夫人来家,将上项事备细诉说了一遍。家中之事,亦要母妗管顾。家中大小俱各分付一番,又叫了丫鬟翠浓打点作跟随,又叫两个的当管家夏云、夏义,收拾护送上京。
瑶枝将请事分拨方毕,早有本县县尹,差人来拿元虚。瑶枝出厅厅诉说:“元虚已死,我愿去代父之罪。”公差笑道:“此去都中,是要受刑吃拷的,非比那游西湖上吴山好耍子的呢。小姐宜自斟酌,还是叫大相公去的好。”瑶枝冷笑笑道:“父冤九泉,骸骨他乡。我一腔热血久欲污丹墀,岂刑拷之足念哉?况吾兄实死,若幸不死,闻父没都中,亦不俟驾而奔矣,岂尚迟迟于此者耶?”公差见说,相顾吐舌,只得带了瑶枝到县,交与校尉,当堂起解。即日同了翠浓、夏云、夏义起身,一路来到都中。
次早校尉带到刑部堂上。时冯吉星坐堂上,见解到是个垂髫女子,乃问道:“奉旨拿解夏英之子元虚,却去拿这小女子来搪塞圣旨么?”校尉道,“夏元虚一月前已死是实,这女子情愿代罪。有仁和县批回,老爷请看就知,小的们焉敢搪塞圣旨?”冯吉星即拆开批回,上写着:“夏英之子元虚已于一月前患病身故,井无次子可代。今特夏英之女瑶枝,送部候夺。”
青星抬头,看瑶枝,微带惨容,如临风弱柳,含雨梨花,甚觉可怜,但又立而不跪,因问道:“妆乃罪臣之女,怎见官长尚不跪拜?想汝年幼不晓礼法。”瑶枝道:“妾非不晓礼法,盖大人欠礼法耳。”吉星笑起来道:“怎倒是我不晓礼法?”瑶枝道:“妾虽年幼,可欺可辱,而身命皆系大人之手。念亦宦室名姝,不幸遭逢颠沛。若大人能推仁者之心,必当兴狐兔之悲,自有宾客之礼见待。今大人踞坐堂皇,略不为礼,反罪妾不跪拜,恐礼法不如是也。”吉星见说,哈哈大笑道:“依汝之言,我竟该倒履相迎才是。但这法堂之上,汝又系罪臣犯女,哪里还论得宦室名姝与同年故旧,可不是就是徇私么?”瑶枝道:“大人之言差矣。妾有何罪,而曰犯女?”吉星道:“汝父得罪朝廷,即已身故,奉旨子代,而汝兄又死。今汝为未嫁之女,法宜代父兄之罪,不称犯女而何称?”瑶枝道:“大人掌刑,何刑法尚未明了?律云家无二犯,纵有重大不可宥之罪,亦只父死子代,宁有兄亡而妹及者乎?即叛逆之罪,应夷三族,未闻及女族也。”吉星道:“据汝之言,既然无罪,却及随校尉来此做甚?
”瑶枝道:“兄死无人,来此与父伸冤,扶柩归葬耳。”
吉星道:“汝父被大臣劾奏,已犯欺君误国之罪,恐棺木亦未容易还乡也。”瑶枝道:“念先父一生正大光明,作事从来不苟。惟欠用将之哲,何便加欺君之罪?”吉星微笑道:“看你小小年纪,却具此滔滔之口,汝将用将之哲,且试说来。”瑶枝道:“万斛珠惟知杀身报国,不知进退,特一匹夫之勇耳。况是北人,岂娴水战?先父但因其勇敢,故引用之。使先父不死,彼时陷兵海岛,羽书告急,必当有以救之者。夫海岛之兵,国家之兵也,而举朝士大夫钳口无一言,坐视其败方快,曰某人所荐之人果败矣,我之私忿可泄矣。岂非以国家之兵为我嫁祸济私之具也?况胜败用兵之常事,奸若魏武,亦有赤壁之败,仁如先主,亦有白帝之危。若因一败而即加罪于引用之人,恐异日荐者不敢荐,用者无可用,坐使寇警在郊,而英雄袖手,忧不浅也。大人为朝廷大臣,亦宜与国家作一远虑,庶食禄无愧。不然,则尸位之讥,诚于大人不免。今妾千里间关,幼稚可啖,祸福惟大人主之可也。”这一席话说得吉星无言可答,乃谓然说道:“伯道无儿,中郎有女,正此谓也。”即分咐掩门,叫请夏小姐后衙相见。
瑶枝不慌不忙,缓步来至后堂,早有冯夫人迎入。相见毕,吉星道:“方才堂上之言多有得罪。然老夫与令先尊夏年兄向称奠逆,岂不知令先尊生平作事?盖固贾学士之诳奏,天子批发老夫议审,即欲详明奏释。特恐贾贼疑心,别生风波,倘落他人之手,反为不美。故只得假合其意,远致令兄之来者,实亦故作迁延,使贾贼心懈,便好解脱网罗,使得扶令先尊之枢而归。老夫之鄙意实如此,不意令兄又遽殂谢,至小姐跋涉而来。方才小姐高论,深合老夫初心。今夕屈居敝署,待老夫草就奏章,明早当偕小姐诣髑叩辩。谅圣明必准,而贾贼亦不能加害于小姐,令尊之柩可安然而归矣。”瑶枝见说,忙走下敛衽探深拜谢,道:“若蒙大人超拔,衔结良深,即先人亦感恩德于地下。但恐不遂贾贼之愿,或贻累大人,妾又何安?”吉星忙叫夫人扶起遭:“举直错枉,是老夫分内之事,于小姐何谢之有?况老夫睹此仕遭荆棘,亦欲谢职而归、又怕他怎生奈何于我?这个但请放心。”说罢,即叫夫人治酒相待,自却到书房写就章疏。不过与夏英表白一番,词甚肯切。
一宿晚景已过,至次早五鼓,率领瑶枝诣阙上书。天于御板览表,圣心大悟,即批表尾道:荐人为国,原无误国之心。死者无事,岜更加无事之罪?虽海岛兵败,亦不援所致,与荐者无涉。今可所妻,任葬。
吉星与瑶枝领旨谢恩,退出午门。瑶枝再往谢吉星夫归,辞别出来,即有夏云、夏义接着,各各欢喜。乃择了一个吉日,将夏英灵柩扶护出京。一路平安,不日已抵武林。
时元虚探听得瑶枝无事而归,忙备祭礼、人夫于舟次迎接着了。假意对棺泣拜毕,乃与瑶枝相见道:“自妹子离家之后,愚兄无日不焚誊祈祷。若使愚兄入京去,倒有许多不便,那里得如此省力。毕竟是妹子的志气好,方能有此大幸,但苦了妹子一路风霜,也是为父一点孝心。爹爹在阴司地狱,必然保佑你,明日嫁一个标致的好妹夫。”说得众人好笑。瑶枝不来理他,自去料理父亲灵柩,发引至湖上祖茔,搭埯治丧,择吉安葬。瑶枝竟不归家,庐于墓侧,只留翠浓伏侍,夏义外厢照管,其余都打发还家看守。正是:
守孝有终日,思亲无尽期。
痴儿田快乐,贤女胜须眉。
只因这一庐墓,有分教:美遇美相逢半面,才爱才无限相思。不知后事,留解下回。
评云;
每见画家用墨,或用浓墨,或用淡墨。乃浓处正以衬出淡处,而淡处亦以相形浓处,遂令浓淡各各入妙。而其画亦为绝工。又见书家作字,一字忽小,一字忽大,分看则卑差不齐,合看则行款恰称,而其书亦臻妙,稗史亦尔。不写元虚作呆汉,则瑶枝之为奇女子,其奇似未独绝。一抑一扬,总是法之不得不然,若遭嗤艘而度此,是其呆亦一元虚矣。
诗曰:
山川灵异结成胎,肯把英才弃若灰。
为看花灯忽子夜,俄惊草舍巳天台。
文如倒峡诚佳也,武欲穿插臭美鞠。
莫怪声名伸海角,几人能得到蓬莱。
话说南直十六府中,惟松江府最近海。松江有四县,上海却正滨海。时天下虽极太平,亦未免海贼癣疥之疾时来侵犯,不是掠民间子女,即是劫库银。府城虽有总兵镇守,却又离上海尚有百里之遥,等得这里提兵进剿,他即退下海去,并不来与官军对敌。候得这里收兵离县,他又蜂拥而来,救掠如故。总兵索雄飞无法奈何,只得屯兵上海,此后稍觉宁靖;兵卒渐懈怠。
一日值索总兵生辰,大开筵席,在县中宴那些来与他祝寿的绅士。那日饮至黄昏,忽报四门火起,喊声大震。原来细作巳将索总兵生日并请酒演戏之事报知渠首,料必无准备,悄地渡过海面,轻骑掩至城壕。门卒果不提防,因得斩关突入。索总兵闻之,大惊失色,急叫备马,奈器械一时无及,而贼兵已至。雄飞知不能拒,抢得一柄短刀,杀伤数贼,飞马逃出南门。这些众亡命,见总兵已遁,大肆猖獗。正抢入兵库中抢掳,忽闻飕的一声,贼首已倒地。众贼急救看时。却是五六寸长的一枝竹箭射入咽喉,眼见气绝。随又连连箭响,并无虑发,一刹时就射死数贼。却更作怪,但闻箭响弦鸣,井术见有人张弓注矢,众贼尽以为神助。这些乌合之众所志不过财帛,看见势头不好,谁还冒死向前。便大叫风紧,都一涌退出,向北门而去。那些城守官兵,见贼去远,方整枪架炮,擂鼓播旗,耀武扬威的追赶了七八里而返。只算是远送一程,正合着两句俗语说得好:
当场不战,阵后兴兵。
话虽如此,终不然这射贼的箭果是神助?少不得也要还个亮头。原来这日一堂贺客中间有一个贺客苏紫宸,乃本府华亭县人。其父苏彦斋,乃是两榜,不曾出仕,早已亡过。亲叔诚斋,现任浙江钱塘知县。这苏紫宸,人物既生得伟秀,性情又复豪迈,十二岁就案首入泮,家人闻喜奔告,紫宸却浑若不知。一日读项羽传,少倦,乃掩卷叹遭:“千秋一日,事业谁知?想吾辈寄此蜉蝣,人生几何。若不学些奇术艺,做些奇事业,而后名成勇退,追赤松子之游,就如虱处裤档,蚌潜井底,不复知有天高地大景象。虽寿盈千岁,亦冥冥何益哉?但我父母早背,幸蒙叔父教诲,亦不过欲我显亲扬名。今虽做得一秀才,倒还好寻山间水,醉月吟花。倘不幸中了一个举人,再成一名进士,选了一个职司,拘着官箴,碍着政体,这一顶脑箍擅住了,那一腔豪兴觉得大不自在。姐今趁这未上脑箍之际,无拘无束,何辱何荣,领略山川名胜,赏鉴古今事迹,岂不大快人意?又何苦终日在宙下效这蝇声,把豪情爽气闷死在胸中,可不痴绝?”此念一动,便不喜读书,日逐带了近身伏侍的小厮,唤做剑童,瞒过诚斋,出缄游玩。这剑童年虽幼而力极大,紫宸心甚爱之。
一日正值元宵,合城大放花灯。紫宸来禀叔父,要去看灯玩耍。诚斋道:“汝年齿幼稚,正宜矢志鸡宙,以图上进,所谓幼而学,壮而行。若只是终日闲荡,岂不功课有亏,举业有废乎?汝今既然要去,我亦不好十分阻碍,但宜略一观玩,即便回来,勿得徜祥太久也。”因叫老仆苏定与剑童随着同去。紫宸唯唯受命,即同了剑童、苏定,一径离了府门,来到街市上一看,果然好盛灯。有前人诗句道:
火树银花合,星桥玉锁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遥人柬。。
游妓皆敉事,行歌尽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紫宸正观看时,忽又闻鸣罗击鼓,众人乱挤乱嚷的道:“迎龙灯来了。”紫宸听见,不胜之喜,即一挨两挨直挨到高坡上。立着一看,果见迎一条龙灯,头尾活动,盘旋曲折,甚是有趣。左右前后,都是些鳌山蜃海,鱼虾杂灯拥护,真个照耀得辉煌不夜,十分好看。紫宸看得高兴,竟忘情了,随着龙灯热闹,不知不觉的一路出城。又走了二三里,觉得足力已倦,方才想归。回头看时,却不见了苏定,剑童,心下着忙,急急寻路而归。幸尚有残灯映月,一路还不至十分黑暗,忙忙走到城边,时巳半夜,城门扃闭,眼见得不能入城。城外又无亲戚可依,这半夜怎剩区处?街上又家家收灯歇息,霎时寂然静悄。深悔自己忒孟浪了,以致如此。正在徘徊,忽见一人走近,拱手道:“苏公于何故独自徘徊?夜已探矣,谅必不能入城,小鹿去此不远,何不移玉草宿,明晨待贫遭遇公子回府,何如?”紫宸见说,忙抬头看时,一个皓首童颜、黄冠白鏖的老道人。因想道:“我从不曾认得这个道人,如何便晓我是苏公子?莫非是甚游方拐子,见我年幼独行,欲要来诱骗我不成?但我今夜正无宿处,莫若将计就计,睡他一夜,且看他怎生设法来骗,与他打诨一番,倒也有趣。”
心下虽是这等想,然见其仪表非俗,亦不敢唐突。因揖道:“偶尔贪看花灯,不期城闭阻归。正在穷途狼狈,忽蒙仙丈垂悯,但不知紫府何处?素昧干生,怎好轻造?”那道人笑道:“九流一脉,三教同源,何云素昧。此去我庐甚近,但山野风味,恐有亵渎。若不鄙弃,便当引导。”言罢,即挥鏖前行。紫宸见其出言文雅,谅来不是甚拐子,也不推辞,在后追随。
走了一会,已是郊垌。再行数步,转过一堍小桥,却是一条山路,崎岖不堪行走。耳中松涛谡谩,猿叫哀哀,甚觉悲凉凄楚。紫宸想道:“西门之外。一向并未有山,怎么今晚却走出这条山路?好生古怪。”欲待不前,那道人望前乱奔,并不回顾。四望俱是旷野,竟不认得是甚去处。倘然落后,又恐迷路,只得紧紧跟走。觉得水尽山穷,转过一弯,忽见松林之内射出灯光来,才见人家。那道人住足道:“蔽庐已到,公子请进。”
紫宸举目看时,却是小小三间精舍,早有小童启扉,持檠接入。满阶瑶草,拂户奇葩。跨进斋中,只见竹床纸帐,丹灶茶炉,素琴挂壁,仿佛柴桑之趣;古墨悬轩,认是辋川之笔。紫宸不敢怠慢,忙整衣作揖而从。小童送茶,杯茗精洁,入口甘香。因问道:“仙丈大名尚未请教,此地何处,更望指示。”那道人笑道:“此地乃是刘阮误入之处天台山中。余也并无姓名,但幽栖于此,即以山名,为天台道人也。”紫宸见说惊想道:“松江若到天台,闻隔千里之遥,何不觉数里便到?想此老人必非凡俗。”因复起身拜谢,道:“弟子下土庸才,何幸得蒙仙丈接引?”天台道人微笑道:“适从海上归来,道经故里,因见花灯之盛,驻足逍遥。幸遇公子于途,观公子丰骨大类吾辈,故引到此。”紫宸道:“如此则仙丈亦系松郡人矣,敢问向居何处?族有何人?或可表扬道德,永垂不朽。”天台道人见问,忽浩然长叹,口占七言两句,答道:
已薄世情波底目,不知何事忆钱塘。
紫宸茫然不解,因见天台道入瞑目而坐,亦不再问。少顷,排列酒食,都是些冰桃碧藕,麟脯琅莱,俱非人世所有之品。童于进酒,紫宸举杯,真是琼液流霞。入口甜滥,顿觉神怡气爽。饮至半酣,紫震道;“愚意百岁如寄,蜉游几何,况人生饮啄,自有定分,即营营何益哉?今幸有缘相引至此,得瞻物外烟霞,不觉万念俱灰。伏祈仙丈收录丹台,采芝煮石,习炼长生。不知仙丈肯赐容纳否?”天台道人道:“公于名缓未脱,尘缘未断,苦乐未均,文章未了,正当驰骤于两都硕俊之间,岂暇与山栖谷隐者较量风月哉?”紫宸道:“仙丈所论虽是,但每思智如淮阴,才若膏莲,终不免长乐、采石之祸,况才智不及二公者乎?藏拙犹迟,何沦驰鄹?”天台道人笑道;“公子之论极高,但大块假我以文章,必须于宇宙之间横行一番,然后急流勇退,方为最上乘耳。”说罢,向童子道:“今夕苏公子在此,无以为娱,可令轻卿出来。”
童于应声入内。去不多时,引了一个绝色女子出来,向紫宸万福,慌得紫宸还礼不迭。天台道人命坐于侧,执壶行酒。紫宸省眼看那女子,年可二八,生得眼澄秋水,貌媚春花。紫宸虽系幼年,见那美色当前,不觉心摇目眩。因想道:“此老既巳修道,又何畜此尤物?果神仙亦有此乐耶?”正在呆想,只见天台道人笑道:“山野无以表敬,想是公子不悦。轻卿何不起舞,少助酒怀。”那女子领命,离席而起,整鬟理袖,款款盈盈的舞将起来。只见彩袖飞扬,香风馥郁,低徊如锦鸾展翅,矫举若索鹤乘轩,袅娜之态果然艳目。
舞了一回,低啭莺声,口占《谒金门》一阕道:
仙家乐,依样画来潦草。罩袖红裙鞋底小,漫舞霓裳调。轻捷蜂腰纤巧,空腹如筒休笑。共醉金樽明月,晓看荷芦颠倒。
舞毕,微笑还坐。紫宸称羡不已。天台道人大笑遭:“公子爱之乎?此乃道家游戏,岂可着相。”因向女子道:“可还汝本来面目。”只见那女子就地一滚,却变作一个小小胡芦。紫宸不胜惊异。天台道人收来藏入袖中,道:“此非公子所好。”因命童子向石壁内取书二卷相授,道:“读此可作奇男子。但功成意遂,即宜勇退,乃为公子福。此地非久驻之区,宜速归去,免令叔悬望。”紫宸拜受:“重蒙赐以仙食,授以异书,高厚之恩,粉骨难报,但未知后会可期否?”天台道人道:“出海定海,即是会期。”
时天色已明,命童子引白鹤一只,叫紫宸跨上,令其闭目。即时腾空而起,惟闻耳畔风声,身子如在云雾中,顷刻之间,觉得身已着地。开眼看时,那骑来之鹤不见在跨下,再定睛一看,认得是自家门首,不胜惊喜。后人有诗咏之遭:
为看花灯忽遇仙,往还顷刻路盈干。
不须另叩元关要,已信壶中别有天。
且说苏定自那夜人从里一阵闹嚷,忽不见了公于,急得没法。忙与剑童喧呼喊叫,东西寻觅,哪里竟有个影儿?时已夜棵人散,家家歇患,谅无寻处。没奈何,回家嘉主人说“因迎龙灯,于众人忙迫之中,挤不见了公于。一时无处追寻,只得回来报知老爷。”诚斋见说,急得顿足捶脚,怒骂苏定怎么不小心照管,以致不见,又痛责剑童,怎不紧紧跟着,却有得失落。举家惶惑无措。反是诚斋亲女馨如小姐道:“看哥哥年纪虽幼,机智不群,决不落拐骗之手。迟早自能归来,爹爹不必忧心。”诚斋无奈且歇,次早着人四下寻访,杳无形迹。又贴招鸣罗,愿出百金为酬,却终不见有一些消耗。
光阴迅速,早逾两月。这日诚斋正独坐纳闷,忽见紫宸走入,忙立起来,认道:“是非吾侄紫宸耶?”紫宸忙趋而拜,道:“侄儿正是。”诚斋道:“是耶,非耶?梦耶,醒耶?自汝迷失之后,至今两月,无日不在这里愁闷,几乎使我寝食俱废。何处不着人寻到,不得一些踪迹。不知汝这几时流落哪里,怎地栖身,却直至今日才归?”紫宸闻言亦自惊讶,即将那夜看迎龙灯,主仆失散,不能进城,忽遇天台道人,引至天台山中,宿了半夜,今日跨鹤归来之事,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道:“侄儿只道昨夜之事,怎么却已两月?真乃山中七日世上千年矣。”诚斋见说,称奇不已,道;“古传费长房逢壶公及卫大丞遇负薪老人事,可知不诬。今我侄遇天台道人于穷途,亦可作他日佳话。此家门余庆,真千载奇逢,安知非长生之兆也?”说罢,即同入内。一家相见,不胜之喜,乃治酒庆幸不提。紫宸自归之后,日夕闭户书房,将天台道人所授之书时时阅习,不上一年,皆为腹中之物矣。正是:
灵敏宁无本,神仙会有原;
许多云与雾,吐纳在兰台。
说这诚斋,原以进士守制在家,其年服满,入都赴选。他本意原望造一京职,得近天颇,少展干生之志。不期因诚斋不去谄媚;竟点了外任浙江钱塘邑宰,不胜叹息,只得离京之任。因松江至浙甚近,将家属携带任所,只留紫宸伴着夫人,管理田园。这总兵索雄飞虽系武弁,却倒为人沉静慷慨,与诚斋性情相合,极是来往得好。值他生辰,诚斋虽不在家,却寄书回来分付紫宸,令其亲往拜贺。紫宸不敢迟延,即忙打点了礼物,到上海县拜索总兵的寿诞。本欲即归,因索总兵再三留住,这日筵宴,他也在贺客之内。正值饮酒之间,忽报海贼夺门而入,众客惊倒,总兵弃席。紫宸料得贼志于库,身边带有弩矢,肆筵之处恰近库房。即腾身上屋,潜伏槽溜之间,紧对必由之处,暗将一弩连三箭之法,射退贼众,保全上海县库。见赃去远,仍复跳下。
时有几个逃走不及的酒客,藏避在黑暗之处,看得十分清切,认得是苏紫宸,只是不敢则声。直至贼退,方才都走出来,惊问道;“不信世兄英年,却有如此妙技。若非射退贼人,不但县库被劫,吾辈亦皆为鱼肉矣。容向总台并邑尊言之,当速旌表,以志今日之奇。”紫宸笑道:“为国家守城,戮此乌合,乃分内应为之事。诸年伯欲为旌表,得无辽东豕耶?”众乡绅道:“此乃有功邦国,庇护全城,威振远迩的惊人快举,岂有默默不为表扬而虚此奇功乎?”其时上海知县金怀了,亦因贼至匿在桌下,闻得人声嘈杂,料必贼人去远,乃从桌下钻出,道;“苏世兄不必太谦,有拂诸老先生盛意。奉县还要奏功请旨,方显令名。”紫宸道:“虽蒙老父母作养,诸年伯推爱,但治生并不是好名之徒。况以些子微劳,即论为奇功,若较昔冯异,使治生罢却勋名,即非荣而反无耻矣。祈勿再以此挂齿颊,则治生感擞反深。”众人见他不矜其功,深相叹服,无不羡慕。后人有诗道:
文成绣虎并雕龙,退贼还教建武功。
学得天台三箭弩,胜他赤壁一东风。
说这苏紫宸自此之后,松江一郡尽耳其名,争欲与之结交,日日车马盈门。紫震烦扰不过,因见春景妍媚,向慕武林山水之胜,不若以探叔为词向彼一游,聊用避喧。算计定了,来与婶母说知;带了剑童,即日寓松。正是:
不堪结客场中扰,寄进西湖代杜门。
只因这一至浙,有分教:假斯文遗千秋之臭,识贤豪成一面之交。不知后事如何,下回自然分解。
评云;
篇首写海寇犯境,被弩而遁也。一搁搁起,却任意畅叙遇仙一段情景,连坤数纸,直至篇尾,才缴到神射。风息火惠处,忽然漾开另写。殆所谓“欲赋天台山,却指东海霞”者,真是奇情恣笔。且目曰“误入天台”,作者胸中,盖深恶相传刘阮之说污秽仙灵已甚,故此特以葫芦游戏拭净俗限。令读者望其题,疑作柳丝花朵,心魂摇曳之笔,而寻其义,实则风清月朗,千宣一碧之文;是又一误入天台也。噫,亦奇兵。
词曰:
才情各异,荚豪自别,怎便强沽名?墨水全无,石碑没字,老脸有蜻蜒。鸡肋已令尊拳饱,吃苦不甘心,才还愈美,丑还食拙,草墅发馨香。
右调《少年游》
说这苏紫宸不几日巳抵武林,至钱塘县署。叔侄相见,诚斋问及上海之事,紫宸备细说了一遍。诚斋亦自惊问道:“汝又何处曾习此法,却能败得贼人?”紫宸道:“得之天台。此犹不足为奇,更有兵法二卷,深微奥妙,真是神仙秘本。”诚斋道:“原来如此,实家庭之幸也。今汝远来,且自将息。”紫宸诺诺而退。
自到杭之后,无日不去游湖。一日间游至飞来峰,峰石瞬峋,树木古秀。紫宸进入洞中,看那石势似作惊飞一状,果是观玩不足。出慧冷泉亭上,只见游人如蚁,却是到天竺各处进香的:见又有那些闲步的,却都是观看这进香的,有那拂撞纷纷韵,却都是惟知一醉为乐。紫宸因不觉浩然长叹道:“以武林名胜之地,岂无一名胜之人,品题佳山佳水,使和靖、坡老独占美于前乎?更可叹那些游人,不知山水却是何物,而如此蝇集蜂忙,难道俱系碌碌之辈不成?”因命剑童取过笔砚,即以飞来峰为题,吟成一律,书于冷泉亭之壁,道:
飞来何处不知年,虎伏龙眠势若悬。
压帽常惊危壁落,吟声忽接涧花寒。
坐时嗟抚三生石,亮处行窥一线天。
有酒有山还近水,独怜无地觅坡仙。
紫宸题完,投笔大笑。正欲出亭,忽背后一人大叫道:“紫兄欺我杭无人物耶?”紫宸忙回头看时,认得前日曾于席上会过的张吏部之子张其白,即便陪笑道:“原来张兄在此,非弟敢赋狂言,得罪大邦。若欲如坡老之才思,不要说是武林,只怕盖天之下实不能有。故古称才难,信不诬也。”张其白笑道;“兄也不要将这才难忒看煞了。当今坡仙又何常没有?兄特未之见耳。”紫窟道:“坡老千秋才人,岂能多得?兄既云有,请试言之。”张其白道:“若言别处,弟亦不能知。只就我杭夏天生,风流慷慨,才气绝伦,非当今坡老而何?他家现在倡一文社,若有才的尽邀入社,作诗作文,尽一日之长而较其优劣。兄想他若无真正高才,焉敢妄建文坛旗鼓?兄如有兴,明日也同入社,便知弟言不谬矣。”紫宸见说得津津有味,不胜欣然道;“弟实醯鸡覆瓮,不知两间之大。适才拙作,自笑狂妄,蒙指示夏兄高才。渴欲识荆,奈素昧平生,怎好突然轻造?恐得罪文坛,又所未便。”张其白道:“这个不妨。天生之设此社,原欲广致才人,以定文场元帅。他惟恐不能尽访,前日曾将数柬托弟,央弟与他代访求有才者,邀之入社。今已付去三四,兄若不弃时,请收一柬,明日弟为兄先容,何如?”说罢,即向小童手中匣内取出一个柬贴,递与紫宸。紫麓展开一看,只见柬上写道:
一年好景,万事赏心,岂无一豪举,而令春光笑人履寞耶?今弟煮茗于小轩,同袍诸友,业已毕邀。然非足下一临,孰建旗鼓?故敢屈入雉坛,倘蒙不弃,诘朝客檄,山灵简点,花下落红,松梢翠滴,以供诗中料矣。
后书“年家眷晚弟夏天生顿首拜启”。紫宸看毕,不胜喜悦,即纳入袖中,欣然允往。遂别了张其白,一路回衙。
你道夏元虚为何有此一番豪举?原来自夏英亡后,瑶枝又以庐墓在外,元虚好不自由自主,日日饮酒宿妓。其年服制将满,恰值大比,意欲做两千银子,不着买个举人摇摆。恐人笑他白木,故设此社,遍招文士入社交游,欲令人知他日与文人学士诗酒往还,不是个无才之辈。这也是元虚沽买虚誉,诳诸无识的愚见。苏紫宸初到杭州,那知就里。听了张其白的说话,只道果是风流才子,以为今番遇着知已,好不得意。
次日绝早,同了剑童,持其名刺,一径来至东园,访着元虚宅院,即投贴通报。时张其白已先与元虚说知,一见名贴,忙出迎入。紫窟抬头看时,只见元虚怎生模样,有五盲律诗一首单道元虚的情状。
鼠目鲈鱼嘴,奉颐大点麻。
方巾头上戴,朱履倒跟拖。
欲作斯文状,偏生不惯家。
鞠躬迎客入,好似一蛤蟆。
紫宸看了,想道:“细看此人品格粗俗,面上全无一些风雅之姿,如何张其白称他是风流才子?这风流却从何来?或亦貌寝而才扬乎,抑此非元虚乎?”心下迟疑不定,因见其足恭,只得入揖而坐,便问张其白道:“此位可就是元虚兄么?”其白未及回盲,元虚忙接口道:“然也。足下远来,便知弟是元虚耶?可谓一见如故者矣。”紫宸道:“昨日踏春于冷泉亭畔,偶遇张兄,言及足下才美,为当今独步。渴欲晋谒,只恐唐突。今蒙张兄作渔父之引,得瞻芝宇,始信张兄才美之言,真是不诬。小弟可谓有幸,得托文坛之末,恐蓬蒿贱质,不足与姚黄魏紫竞春色也,又不知足下何以教我?”
紫宸这一席话,明是半讥半奖的。元虚只道真个来赞羡他,欢喜得满心奇痒不知搔处。乃说道:“小弟才是微微有些的,但何得云独步?张兄之言,亦是管中窥豹,特见一斑耳。今蒙兄不鄙辱临,乃既来之则安之矣,更何别沦。但诸兄俱在小园候久,乞兄少借一步。”说罢,即起身邀紫宸进内。
紫宸见元虚口角,早巳窥破腹中,心中大是拂然。因见其殷殷之意,又不好十分却得,只得同至后园。望见轩内,早有一班书呆在那里做作。也有脱帧露顶反背着手绕砌摇摆的,也有斜倚栏杆咬着指头侧首沉思的,也有因窥壁画磨穿鼻的:也有微吐蝇声捻断髭的。欢呼狂笑,嘈杂纷纭。忽见紫宸走入,因是不曾会过,都不认得,忙问何人。张其白道:“此钱塘苏父母令侄,台号紫宸,乃云间名士。”众人方才慌忙的整衣戴巾,一齐上前揖逊而坐。紫宸便问:“列位长兄尊姓台甫,望乞赐教。”张其白先指着个穿绿的遭:“这位乃是翰林李公的长君,台号叶符,簇新前科孝廉。”又指一穿红的道:“这是卜大理三公子卜长俊兄。”又指一穿牙色的道:“这是陈布政长君秋遴兄。”又指一穿玉蓝色的道;“这就是敝地总台贺公的公于贺图兄。”其余不必枚举,总之都是些缯绅子弟。
各各通名道姓已毕,紫宸道:“久钦诸兄芳誉,今日幸会,棵慰生平。但弟萍水樗栎,谬逐文坛之侧,殊甩内愧。”众公于齐足恭道:“不敢。”张其白笑向元虚道:“今日诸兄幸聚,真乃英才济济,可名这社为群英,以志今日之盛,不知诸兄以为何如?”众人齐声道:“群英杜绝妙,但吾等怎敢当此‘英’字?”元虚道:“酒筵已具,不必闲谈,各请入席。” 大家一齐起身逊坐。紫宸是松江人,众推首席,次位即贺图,余各叙齿而坐。
酒肴毕集,饮亦半酣,元虚离席而起道:“请兄今日饮酒,何各彬彬客套,甚不豪畅。敢烦紫兄发挥一令,以为酒政,方不寂寞,可尽醉倒之欢。”紫宸道:“酒贵适情,岂期必醉。既蒙谆谆见谕,敢不如教,以尽主人厚情。但弟才短,不能以别词为令,请各赋一绝作酒政,以三板诗成为例。不成者罚三大觥;诗成不佳者罚一杯,成而绝调者,合席各贺饮一杯。如此则酒入欢肠,又觉筒易,不识诸兄以为如何?”
元虚等虽以诗文结社,只是个名色,不过图取一醉。今见紫宸当真要做起诗来,不胜着急,道:“酒令者掷色猜枚,呼卢浮白,方是畅快。若要做诗,毕竟要搜索推敲,未免烦难,还是另请发挥。”紫宸道:“斗酒百篇,请仙之风流千载。只这一首绝句,有甚烦难?”卜长俊道:“紫兄之教虽是,但弟等或八股,或策论,或表,或判,倒还领教得来,至于诗之一道,实未留心,故敢方命。”紫宸微笑道:“焉有是理。若依所言,则昌黎于美善文章者,不知诗词;善诗词者,遂不解文章耶?诗文总出一心,岂有两端?诸兄不必过谦,且尽诗酒之兴,再领文章之教可也。”陈秋遴道:“不有佳作,何伸雅怀,紫兄之教极是。吾等必当续貂,以继金谷之胜,无使桃李笑人也。”众人还打帐推托,忽见秋遴欣然允诺,叫取笔砚,俱各拂然,默默打点酒量,好吃这三大杯。
紫宸正欲寻题,忽抬头见壁间挂一幅墨梅,画得甚是精神眉想道;“看这班糟胞,谅来必无实学。何不即将墨梅为题,探他一探腹中如何?”因举杯道;“小弟异域草茅,学耻全牛,过蒙天生兄宠召,愧叨首席,已觉负芒。又占先诸兄者,窃欲观大邦文才之盛,作抛砖引玉之举。但酒令严如军令,敢祈暂遵片刻,待令毕负荆而谢。”众人诺诺道;“是。”紫宸饮干令杯,乃举笔写了一行题目道:“量梅咏,赋七言绝句一首,各步原韵,合式免酒。”后写其诗道;
墨溅枝头染素梅,芬芳岂复待吹灰。
无香有色生如寄,雨雪朝朝蕊倦开。
题毕,即传递次席贺图道:“巴人俚句,请教大方。”贺图见题是《墨梅咏》,难于形容,乃道;“紫兄黄鹤之句在前,即使效颦,恐亦不佳,倒遵教受罚三杯罢。”即举杯连饮,顷刻而毕。再次却该陈秋遴。秋遴接题一看,见其诗虚实之间讽刺沉着,信是佳作,因亦迅题一首呈递道;“虽珠五在前,未容瓦砾争辉。然恐方命,不辞呈丑朋博哄堂。”紫宸连声“不敢”,忙接诗一观,只见上写道:
调羹何必问盐梅,彩笔生花不染灰。
蝶死蜂残春已老;西窗待月蕊初开。
紫宸看毕,大悦道:“起句即得墨梅之旨,结句虚形墨梅之色,真颉颃古人,千秋佳作,各当赏贺一杯。”说罢,先自饮起,次各一一饮毕。其次轮着李叶符接题在手。因思自己是个举人,怎好推托,只得接索枯肠,挖耳挠腥的苦挣了半晌,方才写得两句,而三板已完,罚了一杯再做。又是半晌,方凑成诗呈上。其诗云:
半张白纸种乌梅,若然一火即成灰。
美人欲插花难采,满壁柴枝扫不开。
紫宸看毕,不禁大笑道:“真匪夷所思,绝奇之想,足称千古绝调。”夏元虚只道真个做得好诗,亦抚掌叫快,道,“李兄终是箕裘父业,学有渊源,故能謦效珠玉,亦当合席赏贺佳作。”紫辰笑道:“合席固当赏贺,但太佳了,倒要屈李兄先请三杯。小弟才浅,还要请教这乌梅二字,怎生解说。”李叶符道;“乌者,黑也,黑者,墨也。即夫墨梅之意云尔。”紫宸笑道:“李兄奇才,固是不差。以弟愚见,用得不切,请依例三杯。”
元虚正赞得叶符高兴,忽见也要罚酒,叫起来道:“紫兄又来欺弟辈了。适才陈兄的盐梅也切,难道李兄乌梅倒不切么?总是一般梅子做的,何切彼而不切此?”紫宸道:“梅虽一般,制度有不同也。况秋兄亦兄之相知,此作果佳,自当赏贺,弟又岂敢欺兄?今兄乱令,亦罚一杯。”叶符、元虚自知非是,只得忿忿受罚,笑得个陈秋遴捧腹攒眉。其余挨次轮着,俱三板不成一宇,大家吃得个不亦乐乎。
末后轮该主席夏元虚,三板已尽,尚未落笔,反责乖道:“小弟子素才迟,又不喜束缚,但往常还可完篇。今日不知何故,不能应命,想只因乏兴耳,亦照式受罚三杯罢。”紫宸大声道:“岂有此理。在诸兄多有吝教,还可推辞。吾兄则为社主,况今日之举,文社也,而一诗尚不能成,惟各饮酒,是酒社矣,何以文为?诗贵推敲,兄既才迟,不妨缓缓做去,必期成咏为妙。”
夏元虚正欲举杯到口,忽见紫宸大声止住,不许吃酒,先巳惊呆,又拿定要他做那首诗,逼得喉急起来道:“紫兄何太欺人?小弟一时困于七步,依令亦只该罚酒。况请兄俱饮酒径过,乃独逼勒小弟做诗,何厚于诸兄而薄于弟耶?”紫宸道:“非弟薄兄,乃兄自取其薄耳。既不能诗,又何必结此社为?此亦妄人世已矣。”秋遴笑道:“想必是夏兄花下落红,松梢滴翠之料,不屑用于今日耳。”张其白道,“酒落欢肠,何必相苦?夏兄既不能吟,照例受罚亦是。紫兄亦不必如此逼迫,恐伤雅道。”紫宸冷笑道:“冷泉亭之言,原来坡老却是这等风流,果然武林第一。今既愿罚,可饮三十杯,庶免假冒斯文之罪。”
夏元虚被紫宸、秋遴交口取笑,已是赧颜。今又见说他假冒斯文,要罚酒三十杯,打着心病,不觉变色道;“士以举业为先,做得首把歪诗,怎便自矜高才独步,这般言大志夸?且请问怎么叫做假冒斯文?吾辈一个个缙绅子弟,岂是假冒?好意请你来饮酒食肉,反目中无人,如此的放肆。”紫宸见说,哈哈大笑道:“君子谋道不谋食。若以饮酒食肉为事,所称酒囊饭袋而已。须知与我辈交游,毕竟要些墨水来应酬。若是沐猴而冠之辈,未免要落苦境也。”元虚见说,勃然大怒道:“沐猴而冠!将吾辈比作猿猴,越发可恶之极了。今日先请试试我的猿猴手段看。”
此时元虚已有了八分的酒,十二分的气。这二十分酒气,一齐发作,喝叫人闭了园门,便挥拳叫打。那些张公于、李公子。见紫宸欺笑元虚,早已有兔死狐悲之意。今见元虚发作,牵动了三大杯罚酒的恨气,也一齐手舞足蹈的道:“吃酒看花,是吾辈惯常的乐事,又不是宗师岁考,定要用那苦思力索工夫。反说吾等沐猴而冠,岂不可恶!你松江或者由你油嘴,我杭庠的士风极整,那容你放刁。”当下只有秋遴见紫宸孤身落阱,怎当得这伙恶物行凶,心下十分着急。连忙解劝道:“这席上都是斯文一脉,何至于此?诸兄切不可动手,有伤雅道。”
那些恶仆见主人叫打,哪里还肯歌手,早一齐涌奔紫宸。紫宸冷笑了一声,道:“误入疯狗群中,还有甚的雅道。”即一脚踢翻桌椅,大踏步抢下阶来,早一把揪住元虚,一手抓发,一手持襟,横当一件家伙,东西乱扫,挡着的无不跌倒,打得落花流水,个个着伤。众公子着急,大叫“反了”。夏元虚被紫宸这一顿扫,早巳嗽声不绝,喘做一团,只是摇手大叫道:“不要动手,有理说理。”紫宸方放手大笑道:“打得畅快。”向秋遴道;“玉石自分。今日粗豪有犯,另当负荆请罪。”说罢,一脚蹋开园门,同剑童大步而去,那些恶仆都已胆落,哪里还敢来阻挡。正是:
鱼目夜光焉可混,鹅鸽那并鹤乘轩?
广交漫欲求名誉,不料相争吃老拳。
只固这一打,有分教:公堂执法,方信假词难诬告,绝句知才,相逢倾盏已神交。不知后事如何,下回自然分解。
评云:
胸无点墨,而通身皆是名士气。更有贪口腹轻颜面之徒,日夕走集其门,为之扬誉,遂真若风流名隽,无出若人右者。而若人亦且忘其本来面目,久假不归,据无为有。使不控只眼人识破,且将盗虚名于身后而垂诸无穷,可谓一大恨事。每怪小说家多有不肯作快意之笔,彼盖欲读者闷绝,斯作者快绝。然令因闷而柬书不复卒读,则作者之锦心绣口亦隐矣,故知不若此属紫震当场迅扫之妙。且秋遴、儒珍皆武林才子,若出俗笔,必二人同见于元虚坐间,而此则独逗一阵,虚实隐现之际,是尤善留有余不尽之趣,非但博快志悦目。而一味放笔作直千者。
词曰:
昔时面目还存否?俗态炎凉,转眼浑忘旧。怪他壁立家无有,那知才韵宜诗酒。为郎憔悴腰肢瘦。试请题诗,落笔龙蛇走。而今埋没暂时贫,终烦不在他人后。
右调《蝶恋花》
说这陈秋遴,初时见众人一齐动手,心下好不着急。后见紫宸放出手段,打得个个叫苦求饶,直至紫宸出园而去,方得放心,却暗暗称奇。因见杯盘椅桌尽为一碎,打得不成模样,亦即辞别元虚众人而归不提。
且说夏元虚见紫宸出园,秋遴别去,气倒在椅,吁吁发喘道;“罢了,罢了,我之斯文扫地矣。”贺图道:“今日好意请他入社饮酒,又不是下教场,怎将夏兄竟当了一件军器,,耀武扬威起来,实是气他不过。”李叶符道:“真乃可恨。吾辈衣冠子弟,却被他如此凌侮,难道就罢了不成?必须要想个法儿,处置得他淋漓尽致,方可消今日这口无穷之气。”元虚道:“这都是张兄,一请请了这般一个狠戾的凶神道来,以致吃他如此之苦。如今全仗诸兄,替小弟出这口恶气才好,不然一发小看我杭无人物。”
张其白道:“再不想这小畜生倒有如此气力,以致被他打倒,实是小弟之罪。但要算试一个知县的侄儿,也是容易之事,何必议论纷纷?”卜长俊道:“这倒也不是件容易之事。他的叔父苏诚斋虽是个知县,却甚风力,况兼苏星这小猴子奸猾异常,欲与为难,未可轻易。”张其白笑道:“卜兄也胆怯,真乃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不要说诸兄的势力,就是小弟一个现任吏部公子,难道反胜不来一个知县的侄儿?若依小弟愚见,妙在不要别寻领路,只消写了一张状纸,以冒势杀人大盗虚架成词,竟告在诚斋手里,这叫泥浆灌足之计,连他自己也洗不干净,怕不着急?自然去央几位大位来调停吾辈,无过是丽日优住之类。那时夏兄只消写的两个字去,他就一发着急了。”元虚忙问道:“两个甚字,却如此得力?”其白道:“一个辞字,一个谢字。他见这辞谢贴儿,知事不妥,心下怎不着急?自然有换人来,再三拜求,那时放说出,只要苏星这个小畜生来,也让我们打个畅快,方才罢手。”卜长俊道:“张兄也不要太打料得好了。倘不能如兄之愿却将奈何?”张其白道:“杀人大盗这样大枢纽头,怕他不胆寒?即使追究出真情来,那吃酒行凶,打坏夏兄是实。他一个知县,难道该纵容子侄在任撒泼,凌辱斯文的,么?他的官笺为重,不怕上司参究么?再或不如我意,只消家父一言,连他这知县也诸大门之外,岂不更为直捷爽快?”说得大家一起欢喜道:“有张兄如此作用,吾辈之耻可泄,夏兄之辱可复也。”张其白道:“不敢相欺,那些触笔头的求老三,还请教我这老法家里。话虽如此,但兵贵神速,今晚写了一章好状纸,明早便去施行。”众人都道:“有理。”元虚忙叫左右,铺设纸笔。大家商量了有半夜,才写得一纸状词,打点次早当堂投递不提。
且说苏紫宸,出了夏元虚家园门,一径回至衙内,将此事一一告知诚斋。诚斋道;“虽是如此,也只该君子绝交,不出恶声,不宜孟浪,以伤自己品格。”紫宸道:“心盲之辈,只宜闭户潜修,勤学补拙。他偏要蝇集蜂忙,摇头展翅,备诸丑态,世俗从而和之,将士风日漓。若不痛惩一番,以警将来,则斯文扫地矣。“诚斋道:“就要整顿斯文,也只宜循循善诱,岂必血气为哉?况这班呆物虽是碌碌之辈,然皆悻悻之徒,安肯虚心服善?必将志图报复。”紫宸笑道:“饱侄毒手,恐已胆落,即使欲为楚汉,亦直用靴尖踢倒耳,叔父何畏焉?”诚斋道:“我岂畏之?但事有所必至耳。自今以后,汝亦只宜敛迹潜修,毋作游侠之习。”紫宸唯唯而退。
次早诚斋坐堂,才开得门,尚未放告,忽闻声鼓叫屈。诚斋忙传问何事,原来就是夏元虚。抬头看时,只见他果然脸青嘴肿,衣巾碎裂,同着一班无鞍公子。口中乱嚷乱叫道,“反了,反了。”诚斋心下已自明白,却只做不知,出位来问道:“尊兄有甚事情,不妨宾馆领教。”夏元虚等俱怒气勃勃的道:“禁城之内,白日杀人抢劫,事属异常,尚何暇投宾馆。今治晚生等具有情词,乞老父母大人即饬差捕究,以正国法。”诚斋惊道:“森严之下,怎有如此变异?既有状词可取上来。”左右即将状子呈上,诚斋一看,只见其状云;
钱塘县学生员夏天生具呈为倚势劫夺杀人大变事切:天生于本月十五日,宴集同袍,会文于浣花园中,惨遭凶盗。苏星窥知珍玩艳目,顿起盗心,持刃突入,冒称老父母是伊叙父,杀人肆劫,财宝一空,举家震骇。有在社生员张其白、卜长俊等为证。伏念禁城之内,岂容白昼杀人;闹市之中,那许绿林行劫?虽作盗者有恃,念敷化者无私。叩乞严捕重究,追赃正法。
上呈。
诚斋看毕,拍案大怒道:“杀人大盗,法所必诛。又冒称本县为叔,死有余辜。既禁城闹市白日抢劫,岂邻里坐视,汛兵不救的么?”张其白道:“园隔重楼,内中被盗,外实不闻。惟治晚生等因社期会饮,是以目击其事。”诚斋道:“既张兄亲见,谅非虚谬。但杀人大盗所关非小,又且干连本县,若少有架捏之词,鞠出真情,则罪有攸归,诸兄宜斟酌其可否。”
夏元虚等见诚斋不欲准其词状,只道胆寒,乃一齐嚷道:“强盗重情,岂可宽纵?别无斟酌。若老父母这里不准,生员们即赴公祖按台处投控。”诚斋微笑道:“既诸兄别无斟酌,本县难道倒要斟酌?但事关重大,罪成不小,必须先详问一个的确。既事经奉县,自有堂规,诸兄哲退仪门,只留夏兄在本县案前,一言始未,即便捕获其人。“说罢,目视左右,皂役会意,吆喝排衙。张其白等只得退立仪门,惟留下元虚一人。
诚斋正色问道:“状上写着道杀人肆劫,所杀何人,杀在何处,一一与本县明言,以便临验。”夏元虚、张其白等因一时气忿,又一时高兴,思量要把那纸老虎来恐吓诚斋,以为定当下屈服,那里曾打点到认真的田地。今被诚斋这一问,登时语塞,迟了半响道:“杀人者将欲杀人耳,实未着伤。”诚斋冷笑道:“杀人偿命,其罪不宥,岂有将欲之称?又焉知果将欲耶?既未着伤,为何将杀人二字来欺诳本县?已先坐着个故入人罪矣。”元虚道:“无虚不入词,此不过引用助语,乃治晚生等用惯的文法。但白日大盗,老父母何得徇私容纵,反欲加罪于治晚生为绿林漏网?不识老父母诚何心也。岂盗果令侄乎?”诚斋大怒道:“有这呆物,不知法度,在奉县面前语言无状。今既犯故入人罪,左右何不去其衣巾。”两班皂役,不由分说,早将他方巾扯去,喝叫跪下。诚斋故大声道;“劫去财宝,共有多少?是何物件?怎不开列失单,却如此蒙混?快须细细报来,好侍本县替你效劳追比。”
元虚见诚斋变转面皮,认真做作起来,叫扯去头巾,已觉羞辱不堪,兼之两行皂役,呼喝如雷,心下十分着急。见上面问他劫去甚财物,回头看众人,却都在下边被门卒拦定,不许上来,不觉发抖,只得自己打算道:“今日这事情看来有些不大十分利市,若再将财物说少了,一发不妥,不若多说他些,才象个强盗。”因信口报道;“银子只得五千九百余两,拜匣盛贮,外又大官箱三只,内有金珠衣饰等物,约共万金之数是实。”诚斋见说,问道:“这大盗共有几人同来?为何却只认得苏星一个呢?”元虚道:“只苏星一人,井无第二个。”诚斋呵呵大笑道:“既只一人,却如何负得这许多重物?况一人怎称大盗?”元虚道:“老父母那知他力如猛虎,一可当百。”诚斋怒道:“奸弊已露,还要强辨。”
因喝退立仪门,却叫张其白等一班上来,问道:“元虚已被本县审出真情,供系你等唆讼,不过酒后争竞,如何便诬以杀人大盗?况汝等皆累世衣冠,芹宫文士,正当洁身修行,奋发青云,以慰令尊大人去后之思,如何反教人为不善,甘为无籍下流?今日本县若徇私不究,他日令尊大人闻之,恐归咎本县之容隐,汝等还道何如?”张其白等见说,俱各面面相觑,因是自知理矩,只得直说道:“原系酒席赋诗,元虚辞不能吟,紫宸执意不允,以致殴打。元虚因受紫宸大亏,气忿不过,欲图泄耻,故捏造虚词,强拉治晚生等佐证。状上事属乌有,然皆元虚所为,与治晚生等不相干涉,并非唆讼,还望老父母鉴察海涵。”诚斋见说,呵呵大笑,叫元虚上来,道:“如今这故入人罪,难道还是假的?若不反坐,怎禁刁风?”即将签筒推倒,喝叫;“与我痛打。”
元虚见张其白一五一十将真情和盘托出,一时又不能照应,已是十分着急。又见一声喝打,左右乱来扯拽,急得杀猪一般的喊叫道:“实系酒后争竞,并非强盗。因疑紫宸非者父母之侄,故设谬词以相探耳。乞老父母念先父薄面,兼之弱体不堪受杖,望赐宽宥,以后再不敢于。”诚斋只是摇头道:“若是徇私宽纵,公祖按台处知道,反疑本县为绿林满漏,这个如何使得。”元虚知是翻他前说,只是叩首求饶。诚斋执定要打,直吓得元虚喉咙叫破,额角磕穿,才叫放起来,道:“紫宸即非吾侄,亦不过诗酒盘桓,口角是非。不思自己才短,反以恶词诬人,若非念尔宦裔,决不饶恕。以后急宜埋头窗下,苦志青毡,庶箕裘克绍。若仍复如是,本县访知,断难再宥也。”说罢即分付逐出。
元虚与张其白等直待出了县门,方才放心。元虚埋怨张其白道:“张兄今日倒不是与弟作干证,倒分明与苏星做了抱告。为甚将自己的隐情,竟好象是倒流三峡水的一般尽行说出?亏你不留瞒半句,与弟做做出路。若不是小弟乖活,此时敝臀已吃竹片矣。”张其白顿足道;“小弟只道吾兄真个吐出实情。因想箭头不硬,箭干岂是硬得出的?故只得随风转舵,以直告之。岂知这老瘙贼把话来套我?但是吾兄虽不曾吐实,正该照应照应才是。”元虚道:“小弟正要向前照应,而吾兄早已滔滔出口。,如今事已如此,悔也无及,只是反被苏星在那里耻笑。”正是:
悻悻骄情漫逞奇。如筒俭腹事成虚。
今番弄巧偏教拙,始信人称捋虎须。
住表夏元虚与众互相埋怨。且说王儒珍自与陈秋遴在埋剑园读书,年余之内,不幸父母并没,守制在家。那王悦在日,虽曾出仕一番,却是翰林闲职,不过无多薄俸。有其肥腻,兼且为人廉介,所以囊乏余钱。而儒珍又甚旷达,父没之后,不上两年,早弄得四壁萧然,绝似相如临邛落魄时矣。幸尚留负郭田数亩,租息还够糊口,不到得绝炊。
这年蔡其志奉命入都,因见夏英之死,不仕而归。又值王悦病没,不胜悲感,在家愈觉无聊,仍旧移至埋剑园居住。他见儒珍寒素特甚,虽是过意不去,少为赍助,然亦耻其门楣而不悦矣。这儒珍天性疏放,日惟衔杯行乐,竟不以贫为念。知其志不喜他,也便久不往来。
这日却值其志六秩寿诞,儒珍谊居半子,岂有不去庆祝之理?只得粗备办些寿仪,就叫墨童挑着,一径来至埋剑园。早望见结彩悬灯,张乐设饮,却先有一班亲友,俱系缙绅前辈,在那里称觥献颂。忽见儒珍走入,有几个不认得的便问何人。蔡其志涨红了脸,忙接口道:“乃是亡友王悦的令郎。”你道其志为何不说小婿,却是那样称呼?因值佳宾满座,贵客盈堂,正在扬扬得意之际,看儒珍那寒寒酸酸的行径,心中深以为耻,故就登时改称。世态炎凉大都如此,这也不足为怪。其志固憎嫌儒珍在眼前,即叫老管蔡信,引去后园盘桓。儒珍知是鄙薄他,却故意道:“岂有此理。小婿为祝庆而来,少不得要捧鳊介寿。况诸先达俱在此,岂有不陪侍而公然避去之理?”其志色愠道:“日后正长,何必今日多礼?至于亲友,自有我在,汝快去后园用饭。”说罢,目视蔡信。蔡信逼着道:“王相公请去书房吃饭。”儒珍因冷笑了一声道:“列位,少陪得罪。”遂同了蔡信,来至后园文官阁坐下。蔡倍道:“王相公且请宽坐,小的云叫送饭来。言毕自去。
儒珍抬头见花木依然,因想道:“巳昔与陈秋遴读书于此,看花赋诗,倏忽三载,思之觉生感慨。”因周视徘徊。少顷,饭罢,推窗一看,却见一池碧水,荷叶舒钱,杨枝挂线,大畅襟怀。倚栏久之,忽闻步履声出自花阴,抬头看时,却见两个小鬟拥着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在蔷薇架下遮遮掩掩。儒珍定睛细看,那美人生得双眉春柳,一貌秋花,温文似五,端重如金。知即小姐,惊喜不定,忙整衣出阁,上前恭恭敬敬的一揖,道:“不知小姐何由至此,使不才得瞻仙姿,殊偃鄙怀,”
原来这小姐就是与儒珍产下时即便联姻的蔡若兰。她的芳心蕙质所不待言,更奇在七八岁便解吟咏,将其志幼时之书尽皆览遍。至今二八,竟成了一个女才子,每以道韫、苏小自许。这两个小鬟,一名红渠,生得伟丽,一名娇绡,生得柔美,皆若兰所最得意。
这日娇绡正在园中采花,忽见蔡信引了个少年书生入园,知是儒珍,忙复身入内报道:“小姐,今日恭喜。”若兰道:“深闺之中,却有何事,这般的慌慌张张?”娇绡道:“小姐每自说是爱才如命,因不知王相公腹中深浅,时怀戚戚,常欲遣婢持题,以探近来学问。今日王相公却独自一个在园内文官阁中,小姐何不亲临面试,一决往时疑抱,亦未为不可。”若兰笑道:“呆妮子,话虽如此,我与王相公尚未谐花烛,岂可私自期会,于礼有碍?”娇绡道:“我倒不呆。小姐知书,岂不闻文君私奔,尚称千古风流?今小姐与王相公是夫妇名分已定,又非桑濮私期,青天白日之下,有甚嫌疑?小姐倒不要错了主意。小婢每每闻老爷道王相公不务举业,饮酒嬉游,又耻他家计凋零,有不悦之意。今日天付奇缘,小姐若不去晓导他一番,未免增他日之忧。”
若兰见说,默然良久,道:“从来深闺处女,声息尚不达外,岂有不得父命,而与人期会?虽他日之夫妻,于今日终恐未便。”娇绡笑道:“若欲得老爷之命,焉能有相见之事?虽墨守礼法,亦贵达权。且今日之会,实有三益,小姐临轩一试,则知其文才虚实,可释往日之疑,一益也。至于会面之时,小姐可以正言罪其往日嬉游之非,井告知老爷因而不悦之意。彼非草木,自因棒喝而去故态,二益也。嬉游一去而感小姐之言,必然发愤鸡窗,淬厉全锋,功名唾手可得,绝老爷意外之心,三益也。有此三益,尚以小礼自拘,不知小姐诚何心也?”
若兰半晌说道:“细思汝言,似亦有理。但从来不曾识面,未免羞人,又将奈何?”娇绡道;“小婢每见小姐读《烈女传》掩卷叹息,回顾小婢道:‘闺中儿女而能如此,真不愧须眉。’今日之事,乃尔羞缩,何无须眉气乎?”红渠亦从旁撺掇道:“娇绡之言,实是不差。小姐不必迟疑,致误机缘。”若兰无奈,只得被娇绡红渠拉了,瞒了家中大小,一径来至园内。
不期儒珍眼明,知是小姐,趋前揖问。若兰不胜颜赤,来又欲还走。倒是红渠道:“他日总是夫妻,何如此羞涩?此地未便说话,且到轩中叙礼。“即扶了若兰,招儒珍同至文官阁内。儒珍复揖道;“今日何幸相逢于此,只因令尊见憎,是以踪迹久疏,望小姐宥之。”若兰低声答道:“适闻郎君祝家严寿诞而来,故得此良晤。但妾深处闺中,以礼自持,未尝敢轻出户。今私会郎君于此者,妾因每闻郎君一自先人没后,日惟饮酒嬉游为务,独不念居诸易掷青春而白首者倏忽耳?青灯夜雨,此日工夫,黄榜秋风,他时光采。乞郎君念萎之百,此后急宜猛省,务修理旧业,闭户攻苦,以副先人之意。若仍执迷,举业一废,坠入轻薄之流,家严闻之不悦,恐姻亲不无意外之虞。妾实心寒胆裂,不知郎君竟何以为心也?”
懦珍见若兰一番铮铮之言,已觉刺心,及说到姻亲有意外之虞,急得几乎下跪,因连连作揖道;“承赐药言,自知过矣,敢不痛戒?但在向者,因念大丈夫昂藏七尺,必当历游佳山水,收取两间奇气,以壮学识,非敢乐嬉游而废举业。况功名之事,同拾芥耳。小姐万勿愁损,明秋当克副闺中之望。而婚姻事全仗小姐自主,勿为旁言耸惑是荷。”若兰道:“一系已定,千金莫易,妾心坚如铁石,郎君可无忧也。既郎君许功名拾芥,是必抱负宏才,不为曩下之炊,焉能默识焦桐?今庭外柳枝挂绿,舞风弄月,态若轻狂。郎君何不挥洒一章,使妾亦见大家手笔?”
儒珍见说要他做诗,搔着痒处,正好卖弄才学,便欣然道:“蒙小姐俯采刍言,敢不如教。第恐巴人俚句,不好唐突西子。”一头说,一头磨墨濡毫,将杨柳为题。不消半刻,吟成一律,双手奉上道:“呈教香奁,乞小姐一定推敲。”娇绡接来,递与若兰。若兰展开云笺一看,只见上写着“柳枝咏”,其诗云:
桃花轻薄海棠娇,平等韶光到柳梢。
绿映枕边惊昼寝,青来笔底赠吟嘲。
非关野雾新添恨,似惜春风假舞腰。
多少游人浑不解,相逢系马折柔务。
若兰看毕,大喜道:“才思敏绝,真子建、青莲之流,功名岂落人后乎?妾初意以郎君荒于曲生,不胜其愁,故不得已冒嫌相会,少致狂言,用相激励。今阅佳章,始倍珊瑚珍异绝非庸材可比。倘再加淬厉,何患不破壁飞腾耶?”儒珍见若兰赞美,不胜喜悦道:“庸常之句聊以应命,过蒙小姐赏鉴,加之虚誉,殊令抱惭无似。不识小姐肯弗吝珠玉,亦惠然示我以瑶章否?”若兰道:“女红针指,闺中所娴。至于吟咏之事,恐难井立词坛也。”娇绡在旁笑道:“礼无不答,小姐自然要回敬的。”若兰再欲推辞,娇绡早铺笺蘑笔,扶若兰向桌边。若兰只得步儒珍原韵,亦走笔成一首,叫娇绡递与儒珍,道:“辱蒙征言,勉强塞责。恐瓦缶杂奏于萧韶之侧,适足污听耳。”儒珍道:“小姐闺中之秀,定多柳絮之词。”接过手来,正欲披看,忽闻有人嗽声,一时惊散。正是:
相逢疑是谪天仙,只为怜才不避嫌。
惊起画眉声已杏,空留花影照栏杆。
只因这一会后,有分教;功名舛逆,连理萎菲。不知后事如何,下回自然分解。
评云;
和诗不成,当下受辱,亦云可己。然若辈悻悻之态,断不肯即此歇手。诬控而再遭斥辱,固以收缴上文。趁其余势,更作快意之笔找足之。亦因接手便写蔡翁憎嫌寒素一段纳闷文字,而借作抑扬之势也。其叙文官阁才子佳人唱和,顷刻成章,正反映三板不能楷一字,尚欲架虚词图报复之白木公于。即一回而论,亦必且极回环兜销之致。
诗曰:
行乐须及时,莫待翼成丝。
携琴还载酒,过访旧相知。
说这王儒珍,正欲看若兰的和诗做得何如,忽闻嗽声,惊得娇绡、红渠,忙拥着小姐悄然遁去。儒珍爽然若失,对着花丛呆看出神。原来是蔡信来邀儒珍入席。看见光景不雅,乃叫道:“王相公看些什么,这等着相?前厅众客俱齐,老爷请相公快出赴席。”儒珍听见,方慌忙将手中诗笺藏入袖内。心下好不耐烦,只得勉强就席,没情没绪的坐了一夜。
次早本欲留连,希图再得与小姐一会。奈见其志意甚嫌憎,只得辞别,一路从西湖岸上归来。此时正值春浓,四顾山光水色,掩映这两堤花柳,果然如画。儒珍缓步而行,不知不觉的已到飞来峰边,见有酒肆依山,甚是精洁,觉得足力已倦,即便登楼沽饮。因天色尚早,并无游人到来,极其幽静。儒珍凭窗独酌,忽然想起:“昨日与小姐相会,尚未尽我衷曲,被这不凄趣的蔡信匆忙惊散,思之殊为可恨,连小姐答我的诗还未曾看得,不知做得若何。谅来闺阁之才,不过成句而已,岂能十分工致?”一头想,一头便向袖中摸出来看。只见上写着“柳枝咏步韵呈教”。
傍檐临水已条条,拂翠拖黄态更娇。
淡薄似怜桃叶色,轻狂岂慰小蛮腰?
三春莫待花飞霄,九烈应时绿染袍。
容易一枝持赠别,马鞭加策奋题桥。
儒珍看毕,惊喜道:“不想小姐如此聪慧,莫作等闲杨柳泛吟看过,却是一首训谕良言。探心如此,怎不教我爱杀想杀。念我王儒珍,幸与小姐得谐伉俪,也不如生前何福修来。”想到乐处,喜不自胜,一连饮了数杯,又将诗笺供在桌上,走到下边,恭恭敬敬对诗笺作一个揖道:“荷蒙小姐垂意训谕,不才敢不如教,以报知遇之恩?”揖毕复饮。
因又想起:“昨日小姐这一番谈论,句句药石。但言及婚姻,云不无意外之虞,此言正合蔡翁之动静,莫非嫌我寒索而欲悔盟乎?”却又想道:“岂有此理。他也曾作民父母,岂不知圣贤之道。不过势利为心,耻我孤寒是实。至于意外云云,当是小姐格外过虑,乃翁应不至此,我且自吃酒。”又饮了数杯,觉已微醺,忽又想道:“既无悔盟之意,昨日于亲友前,何不称小婿,而云亡友令郎?”细审此言,此老悔盟之迹显然矣。小姐之言,岂是过虑?况六礼未行,执柯无据,兼之素手空拳,急忙中又无力聘娶。再至日久事非,岂非此姻竟化乌有?”踌躇无策,急得悲咽起来道:“小姐小姐,虽蒙你义重恩深,不弃寒素,但令尊雌黄其口。倘果生他议,只怕也由不得你自己主张,岂不辜负了你一片热肠,仍旧无益?”说到苦处,对着诗笺凄楚,不觉垂下几点泪来,连酒都吃不下咽。忽又奋然道:“小姐诗中,明明指引津头,怎么我倒懵懂起来?蔡翁之意,无过嫌我目前贫困耳,这个亦有何难?待明岁秋闱先中一个解元与他看看,难道还不中意不成?此段良缘可不依旧是我王儒珍的了。”想到乐处,不觉哈哈大笑。正笑间,忽背后一人,将扇子在儒珍肩上轻轻一下道;“一人独酌,何发此大笑。”儒珍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原来这人姓毕名纯来,祖籍富阳,吏员出身,考授一任天台县丞,数年之间满载而归。因母族在杭,遂迁居武林。这毕纯来为人机巧,谈笑风生,又善趋承陷媚,所以那些现任乡绅,无不喜与交游。这日也因游春至此,就肆沾饮,不期才走上楼梯,见有人在那里自言自笑,却认得是王儒珍,即便屏息蹑足潜听,直待说完大笑,乃将扇头轻叩而问道:“兄何得意而快乐若此?”儒珍也认得是毕纯来,向知他不是端士,心甚鄙之。乃起身应道:“偶而推敲得句,不觉忘情失笑。”毕纯来明晓托词,却佯为不知,道:“原来如此。想得句必佳,敢求假一观。”儒珍微笑道:“老先亦知诗耶?然虽得句,尚未完篇。”毕纯来道:“只独吟独酌,殊觉乏兴。小弟再治村醪,与兄加润诗肠,少助文思,如何?”
儒珍时已有了几分酒,乃又笑道:“学生生平作诗,有三不吟,非佳山佳水不吟,非佳花佳月不吟。非佳人佳士不吟:乏此数佳,即吟亦不佳耳。虽蒙盛意,但学生先钦过多,将入醉乡,无暇奉陪,得罪先别了。”说罢拱一拱手,呵呵大笑,竟自下楼而去。
毕纯来一腔美意,见儒珍这般行径,乃艴然大怒道;“这不中抬举的畜生。我一片好心,他却这般看待。他明笑我非佳士,不足与吟的意思。但你无过做得两首歪诗句,写得几篇屁文章出,就这样的轻薄,真乃可恶。我方才上楼之时,见他说些甚么蔡翁他贫穷,又是甚么先中解元。这分明是蔡其志嫌他贫穷,要想寒盟的意思。这老蔡一向极与我相得,如今何不迎着他意,三官两语去打破那小畜生的美满姻缘,才晓得我毕爷虽非佳士,倒也不容易就好轻博得的。”因笑道:“这小畜生岸然而去,无福受我毕爷之赐,落得我自己受用。”乃举杯独酌了一会,下楼归家。这正是;
小人情最险,语言须检点。
宜若鬼与神。相逢敬而远。
且不说毕纯来怀恨而归,再表王儒珍下了酒楼,带着酣意,一路踉着归去。行不里许,遇着陈秋遴,叫道:“数日不见吾兄,适从何来,大有醺然之趣?”儒珍笑道;“昨祝妻父寿诞,今早归来,路见酒楼幽沽,独酌一壶,不觉至醉。吾兄独行,却又何往?不知日前元虚之社,吾兄曾赴否?”秋遴道:“今日正为社中故事,顷在县前打听了来,欲会兄说知,以发一笑。”儒珍道:“有甚故事,却到县前打听?”秋遴道:“说来可作话柄。幸兄不去,若去时还要笑杀,惊杀。”儒珍道:“有甚惊人奇事,快请道达。”秋遴即将社中紫宸吟诗做令、打倒众人之事,一五一十细细的说了一遍,道:“兄道可笑也不可笑,可惊也不可惊?”儒珍见说,大笑道:“快哉此打,果可惊笑。元虚这一班,可谓大吃其苦了。但此兄所吟何诗,兄还记得否?”秋遴道;“怎么不记得?”因即口吟紫宸所作诗。儒珍听毕道:“此诗绝佳,真可谓文武全才,殊令人羡慕,但吾郡并未闻有此能者。”秋遴道:“乃钱塘苏父母之令侄。更还可笑那班呆物打得不够,不知是甚算计,今早反到他叔父处诬以杀人大盗,却被苏父母套出伪词,认真起来,翻转面皮,竟要依律反坐。元虚又吃了些小苦,才得住手,逐出免究。”儒珍笑道:“这叫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是所自取,亦何足惜。但这紫宸才思卓越,与尔我颉颅,何不同往一拜,结成鼎鼐之势?”秋遴道:“弟亦有此意,另日当走相约也。”两个说笑之间,不觉已到儒珍门首,秋遴别了归家。
又过了数日,约会儒珍一同往拜,恰值紫宸他出,因而不遇。二人只得留下名刺,怅然而归。次日,秋遴料得紫宸必来回拜,可以款留谈心,绝早便为等候。又分咐樵云,请了王相公来。去不多时,儒珍已到。才坐得下,只见门上进柬帖来,道:“是甚么松江苏相公,专拜大相公,定要相见的。”秋遴知是紫宸,心中甚喜,连忙出外迎入。紫宸先与儒珍逊揖,后向秋遴施礼,道:“昨蒙枉过,弟偶他出,有失倒履,归甚歉然。但另柬王兄者,素昧生平,重承下降,更为开罪。且小介失询尊居,乞兄指示,以便答拜;”秋遴笑道:“兄要答拜此兄,往返千里,既有尊柬,不若留在弟处代兄申意何如?”紫宸亦笑道:“岂有此理。自是兄诳弟耳。若果千里,亦不为远。只求吾兄指引,自当跋涉而往。岂因道里之遥,而负是兄知遇也?”秋遴道:“吾兄必要面拜王兄,此亦不难。且请坐奉茶,待小弟设施费长房之妙法,宿千里为咫尺,不烦吾兄寸步之劳,立致王兄,可乎?”紫宸一时不懂,只得笑而坐下,因问道:“立谈许久,失瞻此位台兄,得罪良深,今日幸会,亦须请教高姓。”秋遴见问,笑得一字也回答不出。儒珍笑面接口道:“昨同秋兄晋谒者,即弟王儒珍也。”紫宸方才明白道:“原来就是王兄,秋兄一何游戏至此耶。使弟果然觌面千里,竟在梦中这半日。”说罢,一齐大笑。
儒珍道:“前者秋兄谈及群英社事,抚掌快心,所谓大鹏健翮。岂鹦鹘同日语哉。昨日奉谒未晤,甚为怏怏。今幸秋兄见留,得挹芝宇,欢慰平生。”紫宸道;“两兄雄才,轩轩霞举,依光日月,深遂寤私。向群英之赴,愚谓有此盛举,自必坐多韵客,不意自秋兄一人而外,余惟酒食是议。且一诗之易,尚犹不能,而妄建文坛旗鼓。欺诈至此,不觉激发粗豪耳。”秋遴道:“并剪哀梨,莫喻此快。昨鸡肋已饱尊拳,自后再见吾兄,必遥望而股栗矣。”紫宸道:“小弟平素深恨此辈,最是面目可憎,故每避之如仇。那日因踏春冷泉,误信张其白之言,受此半日之俗恶,至今犹觉文雅多尽。”儒珍笑道:“依弟之见,今日兄及弟辈一见如故,方将各畅所怀,皆来自前日社中是非。张子之罪,正张子之功也。”
三人正在谈笑,只见樵云走来道;“酒筵已备,请相公们后园坐。”紫宸起身道:“尚未奉谒儒兄,况兼乍会,怎好便叨盛意?”儒珍道:“今日秋兄知吾兄必来,故预设盛筵,特邀小弟奉陪。兄欲下顾弟舍,请俟话朝,亦谋一樽,恭候台旌,再领尊刺。何如?”紫宸笑道:“晋谒须虔,岂可因酒食而迟迟我行也?”秋遴道;“弟辈交游,最喜脱洒。若然老学究的头巾气,小弟极怕。先是这一张古板面皮,迂执身段,拘束得一腔豪爽之气,都闷死在胸中,有甚好处?”紫宸道:“兄论极高,但于礼恐又不能十分脱洒。今既蒙两兄雅爱,只得以从命为恭敬矣。”即一齐来到后园轩中。举目一派都是桃李,红白参差,十分春色。须臾席备,紫宸道:“坐对春光,苦茗幽香,共叙衷曲,乐亦至矣。又蒙设醇陈馔,主人情谊过深,令弟何以克当?”秋遴道:“愧乏佳酝,又无异品,还望知己贳之。若云情谊过深,益令抱惭矣。”
谈笑之间,酒已半酣,紫宸告止道:“过承雅爱,小弟已叨酩酊矣。”秋遴道:“秉烛夜游,古人佳致。今日尚午,何遂官止?当是苜蓿之肴非所以娱嘉客,故未肯为弟一醉耶。”紫宸道:“重扰步兵之厨,特量非沧海,顿觉酒龙飞舞,实难再饮矣。”儒珍道:“主人之兴方浓,吾兄当效淳于一石之醉,以体拳拳主意。如再言止者,请受金谷之罚。”紫宸无奈,只得坐下。三人联咏传杯,直吃到月转花梢,玉山颓倒,方才各各别归家。正是:
月漫杯中白,花飞笔底红。
三人同一醉,鼎足巧相逢。
自此之后,三个竟成倾盖之交,甚是莫逆。诗酒盘桓,互相来往。
倏忽又是六月中旬,天气十分炎热。紫宸在衙甚觉困人,忽剑童从外入来说道:“却才陈相公处差樵云送一个柬贴在此,谅来又是请相公去游山吃酒。小的已回他说明日早来,他今去了。”紫宸道:“这狗才孟浪极矣。知他请酒的,有别样事情的?却不领他进来见我,擅自回复了他去。”剑童笑道:“不是请相公饮酒,无过接相公去做诗,决无别样事情。若相公不信,请拆开一看便知。”剑童倒有先见之明。紫宸忙接来拆看,只见上写着道:湖上妓女无声者,丰韵宜人,词章惊座;且其门如市,其心若水,小弟闻之,不觉心醉。意欲邀兄同往一访。谨于明晨候驾至舍,共作寻芳客也。
紫宸看毕,见是秋遴邀他访妓,他也素慕无声才美,久欲一会,正中下怀。到了次日,便带了剑童,来至秋遴家中,只见儒珍已先在。彼三人揖罢就坐,谈论了一会,啜过茶茗,起身一同出门,向西湖藕花居进发。行不数里,早已望见,正是;
柳阴深处小栏遮,面面湖光尽藕花。
借问早康何处觅,溪桥一曲是侬家。
只因这一过访,有分教:干康生色,才子情痴。不知后事如何,下回自然分解。
评云:
此回写王、陈、苏三才子相遇也。才子相遇,所藉以彼此结契者,惟诗与酒耳。然此已成凡为传奇者之所以写才子相遇灿熟旧套,但觉污笔污墨污纸,并污阅者之目。作者之意以为东山携妓,亦属才人韵事。非如穷措大年逾授室,未识阿堵中滋味,持数十青妓,向龙钟娼妪缠头者比,于是奋笔以访妓名篇。然而作者之用心,则又甚不欲学为才子者之汲汲焉惟选色微声是务也。何言之?覆其于秋遴之柬云“其门如市,其心若水”。夫其门如市者,比比皆然,而心之水若,则不少概见,是妓而未可作妓观矣。其意若曰藉非心之水若,彼陈与王也苏也,不之访也。即谓之心中无妓,并纸王亦曾未有妓,也可。
诗曰:
水曲山幽处,虹楼藏好喜。
坐花联妙句,对月醉痴情。
说这无声不过是一个妓女。若没有些才气,怎便耸动得那三个书呆,使他这般着魔,竟不避炎暑之威,共发山阴之兴。原来这无声姓水,住居西湖上藕花居地面。年方二八,才逾苏小,貌并王嫱,色艺为一时之冠。芳名直接古昔,这也是红颜薄命的招牌。但她的心性却具得十分古怪,身虽妓女,这倚门卖俏的丑态,却一切洗尽,倒好像个寒素书生,每日只是闭户焚香,抄写经卷布施。有兴时或吟诗一二首,亦只是些悲感之辞。芳年渐长,鸨母便要她接客。初时不从,后因逼得急了,强而后可,亦只与客侑觞,从人代笔,立志不肯失身。身边带有小小利刃,若再逼她伴客歇宿,便行自刎。鸨母见她性如烈火,怕真个做出来,连陪酒卖字的趁钱也没有了,岂不可惜?没奈何,只得由她。自此之后,车马盈门,不是文墨相央,便是把盏行乐,每日也有两把银子进益,尽够鸨母用度。从此名倾远近,都摹为女中学士,又畏是带刀指挥,只好于酒席笔墨之间清淡雅谑而已。
水无声倒也合着自己的心事,就中详察人才,要择个可托终身者,了毕终身这事。岂期留心选觅,并无一个中得无声之意,因喟然道:“以天下之大,终不然竟没一个如我水无声的男子不成?不然,何才美之难遇也?岂我水无声命薄缘悭,终当白首红楼,而沦没于火坑耶?”
正尔感叹,忽见鸨母笑嘻嘻走入道:“今日吾儿的喜事到了。”无声道:“有何喜事,母亲这般快活?”鸨母道;“有三个与你一样标致的小秀才,说是特来访你。看他年纪俱少,人物俊雅,必是贵介于弟。快些出去接见,又不要任着自己性子傲慢。”水无声见说,不觉动了心事,忙整鬟而出。抬头见紫宸等三人果俱少年,手姿超俗,便觉私喜。紫宸等见无声,冉冉若仙子临凡,袅袅如嫦娥离月,果称红楼绝色,实堪金屋藏娇。有诗云:
淡妆素抹自精神,风动梨花别有奉。
袅娜非关鞋底窄,轻盈怡称绮罗裙。
何须虹粉颠如玉,任是青楼体若金。
休覆营时苏小小,钱塘新重水无声。
三人知即无声,乃一齐上前相见就坐,各叙姓字。无声轻启朱唇道:“久钦各位俱当今国士,贱妾风尘薄命,得蒙枉顾,何幸如之!”儒珍道:“向慕水姐芳名,思一见而未得。今幸此位秋兄见挈,因能一晤,足慰生平。”紫宸向秋遴道:“小弟自松至杭,楚馆秦楼,虽亦物色一二,然求如水姐之丰韵,绝无一些青楼脂粉气者,竟不可得,真乃天仙化人。其才不问可知,固宜秋兄念念也。”
无声见说,知都是陪秋遴而来的,因将秋遴看了一眼,道:“陈相公乃少年英俊,贱妾青楼薄楦,岂足置贵人胸臆?”秋遴道:“水卿蕙心兰质,自是绝类离群,每谋过访,常以俗冗不果,深恨缘悭,以至恒接梦寐。今幸一会,是亦天缘,对此芳姿,心神俱醉,不识水卿何以发付我也?”无声笑而俯首。儒珍笑道:“秋兄也忒性急,才得相逢,便已心醉。再是少刻,岂不要醉死?”紫宸道:“不然,韶华满眼,春色已浓,牡丹枝焉得不萌芽乎?小弟常以鲁男子自许,至此亦觉心动,况陈秋遵耶?”说罢,一齐大笑。正是:风流原有种,慧黠更多才。
两意相投契,春光幸莫猜。
大家正在诙谐之际,只见鸨母走来说道:“此处炎热,我儿何不请各位相公到白云留去坐?”水无声便起身相邀。原来这白云留,乃是无声的书室,半为水阁,半作卧房。三人进到里面,推开白碧纱窗,一带斑竹小栏恰临西湖之水,阁前弥望尽是荷花,开得清香可爱。上悬小额,楷书“白云留”三字,四壁图画纵横,满架琴书情趣,铺设精雅,洁不容唾。
三人坐定,啜茗焚香。窗外远山拥翠,阉前近水生凉,荷风时至,香沁心骨。各各披襟谈笑,秋遴道:“久闻水卿技妙琵琶,值此良辰美景,愿请一奏。不才虽欠知音,敢以洞萧奉和,未识水卿,以为然否?”无声笑道:“贱妾虽性喜琵琶,但愚若胶柱,仅堪击缶。陈相公艺精箫史,技越王乔,恐青楼下技,不堪并奏。”儒珍道:”不遇知音不与弹,可以知音如秋兄,尚有待乎?水姐不必过谦,我等洗耳侯教。”
无声笑了一声,徐起添香斟茗,然后抱过琵琶,理弦起调,秋遴吹箫和之。声调浏亮,音韵凄凉,果然吹弹得清风徐至,枝鸟停啼,悄然曲尽而尚袅余音。紫宸抚掌道:“妙哉琵琶,令人顿起遗世之思,诚不减浔阳江上声也。”儒珍道:“变烦热为清凉,化炎蒸作和煦,有此妙音,固无怪白云之留矣。”因向秋遘道:“水姐之美,幸已识矣,琵琶之妙,亦已听矣。夕阳在山,其盍携手同归乎?”无声见说,目视秋遴,有不舍得归之意。秋遴神魂失据。因答儒珍道:“天色尚早,不妨再坐片刻,兄何欲归之急?”儒珍早巳窥见二人心事,只做不知,道:“一日已尽,岂惜片刻。但此离兄府为路甚遥,非弟独急于归,即兄亦当念令堂老伯母,倚门倚闾而望。勿蹈游子忘归之诮,弟等与有光焉。倘兄情有所钟,不妨另日再来。”
秋遴此际,欲要归时,见那无声媚眼留情,何忍遽别?欲待不归,则儒珍正言厉色,催促再三。弄得竟没了主意,只是个徘徊不应。倒是紫宸笑道:“懦兄也不必太作恶了。秋兄之心早已醉矣,方才的琵琶已作司马琴心,今宵巫女襄王自然会阳台之上,更欲何归?”儒珍笑道:“这倒未必,谁不羡水姐,是带刀贞妓,岂肯妄失身与陈秋遴耶?”说罢一齐大笑。秋遴道:“今日蒙两兄推爱,水卿不弃,小弟作东,煮茗看花,以尽一日之兴,何如?”儒珍起身道:“小弟先别,两兄请自盘桓。”紫宸忙拉住道:“兄又何故而欲先归?莫非见怪弟辈之意?”儒珍道:“秋兄适言煮茗看花,但小弟与这卢仝素来反目,故欲先归,以避水厄耳。”紫宸见说笑道:“原来为此。但兄一去,便觉乏兴,待小弟驱却卢仝,恳秋兄唤出曲生,与兄盘桓何如?”秋遴道:“儒兄必有紧要之务,故迫欲归,忝在知己,岂可因饮啄而误其正事?弟自与紫兄相对而饮,亦不为乏兴,断不敢屈留,以阻儒兄归兴,请自尊便。”懦珍笑道:“这倒不然。曲生与弟最称莫逆,小弟同他诙谐,方不寂寞。若小弟不在坐,曲生也自乏兴,还将笑唇舌,岂不苦哉?方才这一席话,可作儒兄讨酒吃的小引。”说罢又各大笑。
时席已设,四人坐定,传杯递盏,雅谑清淡,甚是畅适。酒至半酣,那轮明月已上东山,紫宸道:“今夕诸乐俱备,岂可无诗以记其盛,令花月笑吾侪俗于乎?”儒珍道:“紫兄所谕极是。请先赐致,弟辈当继咏也。”紫宸道:“今夕乃秋兄水姐之佳期,该当先咏,弟与兄和以贺之,方为韵致。”秋遴道:“紫兄言固是,但弟为东道主,岂有主唱而宾和者耶?还是两兄起手,弟与水卿后继为妥。”儒珍道:“以今夕而论,移东道为合卺,借明月为花烛,则催妆之句,还该谁赋?弟与紫兄在此,不过同观花烛,又算婚证,岂可更以宾主论?秋兄先请催妆,弟与紫兄打点毒手,来打新郎耳。”秋遴笑道:“既蒙两兄见推,小弟只得先吟引打了。但诗题必得两兄所命,难道竟叫小弟自命自吟不成?”紫宸道:“即景为题,是绝妙的了,何必别寻?”秋遴点首,即将月色莲花为题,握笔立就一绝。紫宸接过,与儒珍同看,其诗道:
月明水殿玉栏杆,娇冶临波若倩怜。
为惜芳香人已醉,相扶笑折并头莲。
紫宸看毕道:“此诗借景描情,以情托景,不即不离,韵和语雅,堪称即景绝唱。”儒珍道:“诗虽绝佳,可惜错下了一字,所谓白璧一瑕。”秋遴忙问道:“小弟急于应命,故尔失检,竟不知差了何字,乞兄指示为幸。”儒珍笑道:“兄诗第三句‘为惜芳香人已醉’,极该改作‘心巳醉’方为妥当,不然,诗便不合前腔了。”秋遴见说,方知是戏谑,亦笑道:“兄也不必翻弟书眷,即使心醉,不过情之所钟,却还正大光明。譬如吾兄在暗里垂涎这弋阳腔,更好看里。”说得一齐捧腹大笑。紫宸道:“且不要打浑。如今该是水姐赓和了。”无声道:“虽说抛砖引玉,然念涂鸦技量,岂足与大方酬和?倒是不咏的妙。”紫宸道:“久慕水姐诗名,岂有不赋之理?、自然也要请教,使我等一识香奁佳句。”无声只得搦管和韵一首道:
临波无语倚拦杆,不是濂溪谁解怜。
纵使月明甘露降,须无一漓到红莲。
秋遴见诗惊问道:“观卿诗中之意,大有悲感,果莲花未遇濂溪者耶?”无声杏脸微红,娇羞半晌道:“妾虽不幸,堕落风尘,但志甘淡泊,誓以不污,故佩小刀自卫,洁此微躯,待褥其人。虽裙布钗荆,而终身之愿足矣。”紫宸与秋遴见说,俱不胜嗟叹。儒珍道:“如今诗该紫兄捉笔了。”紫宸因亦挥成一首道:
荷花十里映栏杆,朵朵应生才子怜。
欲特媚语邀明月,先吐枝头五色莲。
王儒珍接下去,也自吟成一首道;
花开玉井旁栏杆,叶底游鱼岂为怜。
湘蕈倦舒人意懒,一池明月半池莲
紫震道:“儒兄之作虽佳,不免微有妒意。”儒珍笑道:“鲁男子尚自心动,汉相如安得不风魔耶。”秋遴道:“也只好在叶底风魔,怎及得小弟在花前心醉。”紫宸道:“今夕洒巳极欢,月色将午,弟等别去,莫误秋兄良宵。”秋遴道:“夜深路远,不如在此同榻。”儒珍笑道:“别榻可同,此榻恐未可也。兄请自便。”秋遴自知失言,因相顾大笑。紫宸、儒珍便起身作别,步月而归不提。
且说秋遴送了紫宸、儒珍,与水无声重整杯盘,细谈衷曲,秋遴道:“观卿天姿韶秀,举止温雅,可惜误生门户,以致埋没芳窖。”无声见说,凄然道:“贱妾此身,并非水氏亲出。妾本籍系松花亭,父亲文锦澜,由武魁为台洲总镇。有仇家莫姓,嘱弁兵诬首家君克减军粮。当道不察,信一卒之伪词,竟要论赃究处,家君有冤难伸,怀着忿气,夜持利刃,潜入仇家,杀其一门,不留遗类,因即亡命他方,不知去向。后来传言在天台山中炼道,亦未知果否。时妾年方六岁,母死父离,他乡流落,更无亲人依傍,又被官卖赎罪,不幸误入青楼,言之痛人。”秋遴道:“原来果是宦族名姝,竟一沦没至此,良可悲叹。但适言待得其人,不知欲得何等之人,方中芳卿之选?岂以武林人文之盛,竟无一人如愿者乎?”无声道:“妾自陷此火坑,盏亦阅人多矣。风流才美相兼,固未有如君者。何幸今宵会此,不觉佩刃为君解耳。倘蒙不弃,烟花得备小星之列,今生志愿足矣。如其不允,有死相从。”言毕,泪汪然欲下。
秋遵见无声之言出自真诚,心甚怜悯,因慰之道:“芳卿美意,某岂不知?芳卿固是多情女,宁陈某肯作负心郎耶?且毕今夕之欢娱,再谋异日之完聚可耳。”无声道:“贱妾不污之愿,以图从一而终。既蒙君子之仁,慨赐温语,愿于花前月下,更矢一言,则百年莫易矣。”秋遴大喜,二人拜月立誓,结成连理。誓毕而坐,秋遴在月光之下,将无声芳姿细玩,容光飞舞,娇媚逾常,不觉心旌播曳。时夜已深,即便相恳就寝,携手入帏。正是:
化蝶能通梦,游蜂浪作媒。
雕栏行其倚,绣褥卧相偎。
只因这一会合,有分教:连理枝,被椿庭隔断;忽相逢,随湖水东流。不知后事如何,下回自然分解。
评云;
前我言作者意中,不欲人汲汲于选色征声,固已。然作者之意,又谓才子而既已狎妓,必言其于骘歌悦耳、蜂舞快目之外,不复有所深染,是亦迂儒之见,装头而不知所以盖脚者也。故写秋遴,不必不与无声定情白云留。要难其写俗肠,而曾不见一俗笔耳。向见谈制艺者,拈一小题,欲于对面反面旁面四:路挑剔,令题神不待指点,而势自跃如。稗官亦尔,正面但无多,全粕有烘云托月之法,方见恢恢游刃。若但写正面,纵用笔极雅,要仍无孵于俗。故能知紫震、儒珍之谈谐打诨,不作诙谐打诨观,是则可与论文者。
诗曰;
水色连山色,花杜间柳枝。
固怜春满目,容易病相如。
说这陈秋遴与水无声,自从月下订盟花前设誓之后,瞒着父亲,只说赴社会文,或三日或五日,必往一遭。情好意笃,恩爱日深。
不觉冬尽春初。一日秋遴在坤化前假称要到姑苏游学,以广识力。坤化只道果然,岂有不依?秋遴不胜得意,同樵云携了行装,一径来至无声处潜住,一连五六日足不出户。这日因见天气和畅,叫樵云跟了,闲步湖堤。花明景媚,春色撩人。觉得独自无聊,因雇了一只小舟,渡过湖心亭遣兴。上了岸,回头一望,四面山光,乎波水色,另有一景。观玩一番,移步登楼,倚栏高望,甚觉爽心豁目。
正两流盼之祭,忽闻人声乱嚷道:“游人站开,小姐上楼来了。”秋遴闪在侧首看时,四五个管家在前,三四个青衣侍女拥着一位小姐上来。只见生得娉婷窃窕,袅娜轻盈,另具一种雅淡丰姿,十分可意。秋遴不便在楼久觑,只得算计先下楼去,在亭外伫候。那小姐在楼游览久之,方才下楼出亭。秋遴故意迎入,恰好打个照面,四目注视。那小姐秋波一转,即便下船,却被不做美的舟人早解缆开去。
秋遘当下魂消神荡,倚着湖边杨柳看得呆了,见船去远,方想追问谁宅闺秀。奈身子酥了半边,再也不能举步。忙叫樵云道:“你可上前去,悄悄打听方才那下船的是谁家小姐,快来复我。”樵云道:“他家小姐与相公无干,问他做甚?”秋遴骂道:“这狗才总是倔强,还不快走。”樵云笑喜喜的道:“相公果然要问她姓幺?都在小的袖中。”秋遴道:“这狗才又疯病发了。那小姐的姓氏,怎么在你袖中?”榷云道:“实不敢欺。方才那小姐上楼的时节,跌下一把金扇,小的拾得在此。上有诗画,岂无名姓?”秋遴道:“既那小姐失下诗扇,何不即将送还,却藏在袖里?”樵云笑道:“相公真个是迂腐。方才叫小的去问她姓氏,如今现成在扇,又道小的不还。”秋遴道:“好蠢才。去还扇子,他自然感激,那时便好访其姓氏了。”樵云道:“既是这等,待小的拿去还了那小姐,省得蠢才。”秋遴道:“呆奴才,我是这等说,如今船已远,哪里还赶得上?快把扇来与我;一看便知了。”樵云方向袖中摸出,遵与秋遴。秋遴接过,却是一柄湘竹竹骨的重金雅扇,甚是精致。正欲展开看甚姓名,忽背后有人叫道:“秋遴,你说往苏游学,如何却只在此闲行?今母舅在此,快过来见丁。”秋遴回头见是父亲同着母舅冯吉星,忙将诗扇藏过,趋前拜见。原来这冯吉垦乃是坤化的妻弟,原任刑部侍郎之职,新近致仕还家。祖籍插州居住,向固供职在京,与他姐姐、姊丈间阔故今一归扬州,即来探望,以尽亲亲之谊,兼且欲于湖山之间,盘植两月,已到坤化家有三日矣。秋遴假称往苏游学,在无声处住了五六日,故尚不知。这日坤化请吉星湖舫小酌,停舟于湖心亭,上岸游览,不期恰遇秋遴。坤化心甚猜疑,问其不往吴门之故。秋遴把话支吾,道:“是那日出门,遇着同袍,再三邀去会文,故于湖上耽搁了这几日。”坤化半信半疑,遂一同下船。正是:
天台未访神仙宅,湖上先教通葛藤。
说这陈秋遴,一腔心事,因下在父亲舟中,只得丢开,与吉星饮酒,直至日西,一同还家。见过母亲,少不褥又要聚谈些家常之务。直待夜深送母舅去书房内安置了,才得身子闲空。俏至自己房中,向袖内摸出那柄扇子,挑灯展玩。要看那美丽小姐果系谁名甚姓,好去寻访。只见一面画的是一枝红梅,一面乃是咏红梅的律诗一首道:
南枝何事艳冰心,妆点韶华别样春。
晏起越姬非fQ酒,晨妆楚女学涂唇。
香消白雪桃花片,月淡红楼蝶粉轻。
记得溪头曾见处,调羹另有最精神。
后写着“春闺偶咏”四字,却不见有姓名。
因想道:“春闺偶咏,明是那小姐所作了。我日间见其美,已情不能释。今阅此诗,真乃是香奁佳句,宛若其人,可谓才貌双绝。我陈秋遴得与为偶,花朝月夕,好句同吟,即疏食布衣,此生之愿足矣。可恨樵云这拘才误事。日间若赶上一问,探知踪迹,岂不事有可图?如今要这一柄没姓没名的扇子何用?岂非大海浮萍,镜花水月?思之殊可痛恨。”秋遴想到此处不觉凄楚起来,道:“小姐,我看你临上船时那一双俊眼,情有所在,大有顾盼小生之意。这段相思,教我如何消遣?”因又将诗扇展开,道:“物留人去,愈觉感伤。”见“春闺偶咏”四宇之下,却有一颗小小朱砂篆印,忙近灯细认。模糊之间,似“瑶枝”二字。因快活道:“此必是那小姐的芳名了。我明日拿了这扇。到各处去步步。倘老天怜悯我的至诚,或缘分在此,步出那小姐的踪迹来,亦未可知。”自商自量的痴想了这一夜。
巴到天明起身,也不与父母说知,也不令樵云跟随,独自一个拿了这柄诗扇,果然到城中各处去访。自早至晚,并不见一些影儿,叹了口气,只得没情没绪归家。灯下对着这扇,好像见了那小姐一般,说一回,读一回,又叹一回,直弄得神疲体倦,还要闭了眼模拟—回,日日如此,不觉旬日之间,竟害起一场干相思的病来。懂得坤化摸头脑不着,忙请医调治,月余方得略略痊可。然秋遴此情终不能泯。这正是:
窃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且说那小姐却是谁宅闺秀,这等才貌?原来就是诣阙上书扶父柩归葬的夏瑶枝。因庐墓三年期满还家,路经湖心亭,深喜山水之胜,就叫停住了船,上岸游览。无意中遇见秋遴,打个照面,不好回视,只得径自下船。那船却便开行,忙向舱缝张看,见那生呆倚柳枝。注望移时,路远不见,因想道;“不信世间有如此美秀少年,恐潘安、宋玉未有加也,但不知腹内何如。然具此秀骨,决非无才之辈。”不觉私心羡慕,别有一种幽思已上眉峰。须臾船抵东岸,一路乘轿到家。
且说夏元虚,自被苏紫宸打了一顿,又吃诚斋摆布了一场,两番斥辱,心中又恼又羞,垂头丧气的在家中藏躲了几月。后见事情渐冷,又渐渐假斯文起来。这日瑶枝还家,兄妹相见,元虚道:“为兄的因受匪人之气,在家纳闷了这几时,故许久不曾到山来探望得贤妹。今日贤妹归来,真乃志愿满足。只是在山受这三年的清淡,比前消瘦了一半,实实亏你,”瑶枝道:“福薄之人,自该受些清淡,有甚亏处?但做妹的在山闻得哥哥群英社事,大是可耻。昔日爹爹也曾为你延师授业,难道竟无半点墨水入肚不成?自古幼而学,壮而行,今既失学,只该虚心藏拙,闭户自修,何故反去设盟立社,请人上门,讨这没趣吃,岂不更为可笑?况爹爹在日,薄有声名,今一旦被汝扫地,令人轻薄,不知哥哥是何心也。”
这一席话说得无虚面赤耳热,不觉羞变成怒,道:“别人欺侮我,你也来欺悔我,难道料得我竟没有半点墨水的?屁文章是也还做得两篇来的。那日因要做诗,我却不曾学得,故一时争闹。又非做贼做强盗,败坏门风,有甚扫地不扫地?”瑶枝道:“有了墨水,凭他诗书六艺之文,皆可应酬,岂有做得出屁文章,却做不出屁诗词的?既不能建旗鼓于文坛,又何酒食之多,摇头摆尾,会李招张,作此鄙夫之事?我是句句药言,自今以后,须知过必改,发愤寒窗,以博上进,不失先入之志,为家门之幸。”元虚默默无言,垂头而出。这正是:
本将好语同他语,反把忠言当恶言。
说这夏元虚当下被瑶枝抢白得羞惭无地,心中却甚怒。一日早晨,毕纯来到来,元虚忙出相见。纯来道:“如此艳阳天气,何不同去湖上各到处步步,却只在家中用功?”元虚道:“有甚用功,日日纳闷。近来闻知藕花居水无声长成得越发标致,今早正要来约老先同去散散闷。”纯来道:“兄去访她还是嫖饮,还是嫖宿?”元虚道:“宿必饮,饮必宿。老先何一言而彼此其说也?”纯来道:“原来兄还不知。这小娼近与陈秋遴梳栊,两情甚笃,只有陪酒,不肯伴宿。若要强逼他的,身佩利刃,就要自刎,故尔小弟是这等说。若只饮酒淘情,尽可去得,如要去嫖宿,此又何苦乃尔?”元虚见说,哈哈大笑道:“我道怎的,原来如此。这个但请放心,量她决不肯轻生,我也决不去偿命。这无过是妓家骗人的常套。自古以来老先曾见哪些妓女人家,出了几个黄花烈女,造了几个贞节牌坊?若具如此心肠,就该于归秋遴而成室家之好,这才是从良的义妓,岂尚留连于烟花为他人侑酒?此情之真伪见矣。不敢欺说,那花花柳柳风月场中,再不能瞒过我学生的。”只这一席话说得毕纯来连连点首道:“是耶,是耶,不错不错。那些枕边立誓,剪肉香疤,可知都是诱人之法。吾兄议论透彻,可为嫖鉴。兄妙人也,去必得趣。小弟奉陪,亦觉有兴。”元虚即留纯来便饭过了,两个一同出门,高高兴兴的来到藉花居。
入得门来,正值无声晓妆初罢,在堂前浇灌那栏内的牡丹。忽见二人步入,无声认得元虚是个无赖公子,急欲避时,早被元虚一眼瞧着,叫道:“有客相访,迎接才是,怎么反欲退避?”无声无奈,只得上前假陪笑脸,迎入坐定,道:“茅舍荒凉,不知二位贵人到来,有失远迎为罪。”元虚笑道:“一晌不见水姐,果然又俏了,许多。闻得近与陈秋遘梳栊了,却就忘记了我夏元虚,也忒薄情。”水无声见说,杏脸微红,低首不言。毕纯来道:“水姐不来罪兄薄情,久不过访,兄反罪水姐薄情,怪不得水姐有些着恼。”元虚笑道:“不必着恼,设东陪礼何如?”使向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叫汤保说道:“与我去办些甚么东道来。”汤保笑道:“杭州的常馔无过是烧鹅羊肉石灰汤,那里用得这一锭银子?”元虚道:“石灰汤岂是我相公吃的?可去沽些惠泉三白,或矗爆豆酒,蜜淋漓香雪烧都好。吃得我相公醉了,与你家姐姐才有些兴。”汤保道声晓得,却掩着嘴笑了出去。
少顷酒备,三人坐定。无声见此俗气,甚是麻烦,无奈勉强持杯,然亦只是低头默默。毕纯来道:“水姐为何今日闷闷不乐?想是不耐烦小弟在此,小弟先别去了。”元虚道:“老先又来不在行了,这正是水姐的多情,这叫做‘尽在低头不语中。’既是水姐不乐,待我动起乐来。”因向壁上取下紫箫在手,道:“水姐向高音律,学生班门弄斧,休得见笑。”因将那萧横捏而吹。汤保在旁笑道:“相公横了。”元虚方知错认了笛,也笑道:“怪道没处下手。”因复直吹,可煞作怪,再也吹不响。毕纯来笑道:“为甚用了这一把气力,竟像吹火筒一般不响一响?难道又是甚‘尽在低头不语中’不成?”元虚道:“老先你不知音律之妙,这就叫做箫管两头空,吹响一半功,如何性急得来?慢慢地自能作响。”因复用尽干生之力,挣了半日,方才吹响。吹了一回,毕纯来道:“吾兄妙音是哪里传来的,唤甚牌儿名,这等好听?真乃响遏行云,广陵绝调。”元虚道:“学生幼时从一业师,乃是苏州人,吹弹得好,传授学生。这一调叫做‘闹五更’,是诸曲调中第一个大牌儿名。”说得无声忍笑不住。元虚道;“如何?只这一吹,吹得水姐快活了。”
毕纯来道:“少刻吾兄在阳台之上,想水姐还快活哩。今酒已酩酊,天色将暮,小弟先别,省得担搁吾兄好事。”元虚道;“天色还早,何妨再饮几杯?”无声道:“二位尊居都在城中,此去归路甚远,倒请趁早回府。此地有兴,不妨再来。若欲枕席之欢,妾已对天立誓,决不为此。倘以威势相逼,身有利刃,唯死而已。伏望存君子之心,是妾之幸。”无虚见说,笑道:“水姐是何言也?谁不知你与秋遴情好。他是布政之子,我也是吏部之儿,有甚不如?他枕席得,我偏枕席不得?何厚于他而薄于我?这是明明欺我之谈。你将这死来吓我,我就怕了不成?”毕纯来道:“水姐虽然不是,夏兄也不须动恼。自古事宽则圆,或是水姐怪兄来意仓卒不虞,亦末可知,”无声道:“人各有志,芒得相强。二位请便,贱妾失陪。”说罢,起身入内。
毕纯来意欲上前劝谕,早见门已闭上,气得个夏元虚一腔高兴如冰投炭,不觉大怒起来,嚷道:“莫说别处,就这杭城妓女,我夏公于也不知嫖过多少,从不曾见这小娼敢如此放肆。你这娼根是几品大的,这般做作?”
正在发话,只见鸨母走来请罪道:“二位相公老爷不必动恼,千不是万不是,是我家这小娼不是。因老身从幼娇养惯了她的性子,所以不识世务,连老身也压她不下。乞相公们宽恕她。”元虚道:“放狗屁,既是这等娇养,就该王孙公子一夫一妇的去了,还要开这门户怎的?难道你这下贱娼家,倒比我公子爷高贵些么?只说得一声失陪,竟跑了入去,这等可恶。明日我先叫些小厮打得你一个雪片,再到当官去处置你的罪,才见我夏公子手段。”鸨母道,“这小娼因与陈公子交好,两个立誓,一个要娶,一个要嫁,竟害了失心疯,所以这等。毕老爷还是要你做做劝善大师,凡百看老身薄面。”
毕纯来道:“你女儿忒没规矩,如何教夏相公不要着恼。就依你说,也该柔声下气,委婉回复,怎便像鲁男子闭门不纳光最?他公子生性难道受得此气?况门户人家来的都是主顾,那里守得这贞节二宇的?依我之见,落得赚些银子。陈秋遴他一个布政的儿子,怕没有乡绅大老千金小姐为配,来娶你们门户人家的女子为妻?况他还有父母在堂,也由不得自己主张哩。等待得人老花残,那时悔之晚矣。你者人家还不自放出个主意来,倒说娇养惯了。”只这一席话说得鸨母哑口无言,低头叹气。元虚道:“他明明把陈秋遴压我,欺我。陈秋遴娶得,难道我夏元虚就娶不得了?身价银两,一千五百也是看得见的。”一说,一头向毕纯来丢个眼色。毕纯来早会意,便将鸨母衣襟一扯,招她去外面打话。正是:
要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
翠被机缘浅,催教跨彩鸾。
只因这一打话,有分教;半载夫妻分散,十年父女重园。要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明白。
评云:
读此书者,无贤无愚,莫不谓下回妓馆飞仙,是为青楼人吐气。吾则谓下回之吐气显而廓,犹未若此回之吐气隐约而有致。盖迎新送旧,尽解诮骂门户中人之无情,乃我不知其反躬内考,毕竟自居何等也。我想晨起披衣,旦旦信誓,犹未绝口,真若唯此间乐者。饿而出门遇美,旋又神魂俱撮,以病继之。夫天下多美妇人,而我之神魂不能两用,丰于彼,必啬于此,然则陈秋遴者,曾何异眼角传情即转眼不复相识之妓乎?此作者微意。而入下无声闭门拒客,株守待兔,不啻不肯二色之义烈汉,正所以与上形击者,固自易见。至其写夏、毕两人,与前苏、王、陈一样谩谐打诨,而雅俗迥殊。是其笔妙,尤有兼画比风云汉两图之绝技也。
诗曰:
楚馆停歌舞,秦楼罢管弦。
驿鸾人已去;砌革自芊棉。
说这毕纯来,因见元虚之言有欲得水无声的意思,便将鸨母扯到外厢,对她说道:“我方才之言都是好话,你不要错了主意。这个夏公子挥金如土,极是仗义疏财的。你女儿若嫁了他,真乃一生吃着不尽的造化。就是你老人家,下半世亦有靠托。错了这个喜神,只怕再寻不出第二个夏公子了。
”鸨母道:“我非不知夏公子是个喜神,奈这小娼一心只在那人身上。若逼他另寻配偶,就要寻死觅活,所以连老身也奈何他不来了。夏公子果然要她,除非怎样设个法儿,断绝得陈秋遴往来方妙。”
毕纯来道:“只要你肯,这个倒请放心。”因附耳说道,“陈秋遴的父亲与我极是相好,只消我去谈淡的几句说话,包管不敢再来。若事体成就,我毕老爷是不来想你谢的。”鸨母笑道:“若得如此,皆出毕老爷之赐,怎说这话?自然加一奉酬。若是聘金五百,谢仪竟是一个元宝。”毕纯来道:“这个把元宝,也不在我老爷心上。成就了你们的好事,倒是我老爷的一桩阴鹭。不然恼了这夏公子,他有钱有势,你门户人家把鸡子去迎石头,如何做得对手?那时弄得个七死八活,就是陈秋遴,我方才所说的有父母在前,由不得他自己主张,这正叫做‘驼子跌一交,两头不着实’。你家女儿年纪小,还不知这些利害。如今依了我的言语,好好去劝谕她回心转意,就是她的造化到了。所说聘金五百,也不为多,待我与夏公子说看。”鸨母点首道:“毕老爷之言,老身无有不依。但这小妮子,者身自幼费了一片心血,那五百之数,是分毫难少的。今日天色已晚,不敢屈留。夏公子他还怒气未息,毕老爷再要你好言劝他回府。”
毕纯来向元虚道:“天色晚了,一同回去罢。”元虚道:“老先生请,我坐在此,怕这小娼不出来陪我睡?看她这几间房子,住得稳住不稳。”鸨母陪笑道:“夏相公请患雷霆之怒。小女若得伏侍了夏相公,日后正要夏相公照拂哩,怎说这话?”元虚道;“不受抬举的,谁希罕她来伏侍?”毕纯来一把扯了元虚道:“凡事看弟薄面,且请回府;”径扯着出门而去。正是;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
霄壤旷隔,勉强纠缠。
说这毕纯来,与元虚一路说道:“方才小弟如此这般,才说得那婆子心肯,要想我替他设个法儿,断绝陈秋遴的往来。我说这个有何难哉,只消我在他父亲面前几句说话,再也不来了。那婆子说要千金身价,小弟已许他六百,她还嫌少,吾兄还是如何?”元虚见说依允,不胜喜悦道:“晚生内室乏人,每受舍妹之气。今蒙老先鼎力,玉成此事,极所感激。但六百金也不算少,他还嫌轻,老先面上就再添一百何妨。只是断绝秋遴之说,倒有烦者兄明天即为一往。”毕纯来道;“目下秋遴卧病在床,就迟些亦不妨。倒是水无声这女子,年纪虽小,性却古怪。恐防作急不来,也须缓缓的图她个心允。”元虚道:“老先所谕虽是,但从来女人水性杨花,那里把持得定。不过一时之气。她见秋遵不去,自然也渐心冷。”
两个说话之间,不觉已到元虚门首,元虚邀住道:“天色已黑,此去老先尊府尚有三里之遥,就在舍间草榻,明早回府罢。”毕纯来道:“只是取扰不当。”元虚道:“老先又来客谈了。晚生家酿新熟,与老先挑灯共酌,惟勿罪亵渎为幸。”一头说一头手携着手,一同进内,也不向前厅客座,竟至元虚房。两个夜膳之间,少不得又将日间的事情,说说笑笑,直至更余,酒醉方睡。
次早,毕纯来辞了元虚归家。又过几日,不期事有凑巧,毕纯来有一个表兄叫做李之生,却是两榜出身,在都选了福建福州府知府,赴任过杭。因上京候选时,许下天竺香愿要完,遂借毕纯来家中住下。毕纯来无奈,只得破钞相款。不想杭城之中,李之生的同年旧友甚多,一住下了,每日去东西拜望,不能起身,嚼得毕纯来暗中叫苦。
这日恰值陈坤化也来拜望,亦系李之生同年。毕纯来触起元虚的事情,亦整衣出见。少不得先是李之生与坤化开谈,彼此各道想慕之意,李之生道:“老年兄名成勇退,训子抱孙,正在极乐世界。晚弟犹仆仆风尘,良深内愧。”坤化道:“弟臃肿无能,愧叨天禄,故谢职归休,作一田舍翁耳。
”毕纯来便接口道:“只待令秋兄高发,老先生即是太封翁矣。但令郎世兄这一晌少会,想必是在府用功。”坤化因叹了一口气道:“生手不肖,日事嬉游,近有病在家。”毕纯来假意吃惊道;“原来抱恙在府。不是晚生多嘴说,令郎少年,老先严防他才是。”坤化道:“小儿有甚事情?毕兄必知其详,乞为弟明白一言。”李之生笑道;“舍表弟愚直,太觉语言唐突,望年兄恕责。”毕纯来正色道:“岂有此理。表兄相知即晚生相知。今秋兄有病,事关性命之重,岂可不以直告,使陈老先生不知病所由来乎?”坤化道:“毕兄爱我,忠言何有唐突。竟请据实赐教,极所感荷。”
毕纯来道:“令郎秋兄非有他故。因近来与湖上一个妓女,叫做水无声,两情甚笃。更可笑者,竟对天立誓,约为夫妻。令郎少年情性,那晓此辈利害?她不过是骗汝财帛,耗汝精神,废汝举业,非徒无益,而为害实甚。老先生再不约束,所忧宁止于此乎?”坤化道:“原来有此情节。怪道未病之先,假称往苏游学,却又仍在湖上。那时弟就有些疑心,由今回想,其迹显然。若非毕兄言,不肖终入下沈矣。从今总不放出户就是。”毕纯来笑道:“事虽如此,令郎闻知必切齿于晚生矣。”李之生道:“既有这事,赖此直言匡救。秋兄虽怪,年兄必然喜悦。”坤化道;“毕兄之于小儿实有再造大恩,岂得见怪,还当领拜谢。”
三人又说了些闲话,坤化作别回家。也不说破其事,只不许秋遴出门,防闲甚紧。秋遴病愈后,想要藕花居去会会无声,怎奈寸步不容他展动,明知有人放了风,却亦无可如何,只是日日呆坐纳闷而已。这正是:
隔断红尘三十里,白云明月两悠悠。
且说夏元虚在家候了几日,不见毕纯来回复,心中狐疑不定,只得起个早,来至纯来家中。值纯来尚未睡起,在堂前坐了一会,吃过了茶,才见毕纯来缓缓踱将出来,道:“夏兄为甚来得这等绝早,使弟有失迎迓,”元虚道:“数日不见,心若悬旌。拜托云云,未知曾往一说否?”毕纯来道:“不要说起。从那日别兄返第,不料次日,有一舍亲选了福州知府,京中出来,在舍担搁拜客,忙了这几日,直到昨日才去。”元虚笑道:“这般说老先坏钞了。”毕纯来道:“小弟坏了钞,秋进的事倒替吾兄说割绝了。”元虚道:“老先贵忙,怎又得暇而往?”毕纯来笑道:“往是未曾,倒是他来相凑。坤化与舍亲却系向年好友,这日来拜舍亲,小弟因兄之事在心,故亦出见。于言语中间,渐渐说及秋遴,被我几句利害说话说得那老头儿目瞪口呆,十分相信。这番回去,眼见得秋遴是不敢出门的了,岂非事已割绝?今日正要来报吾兄,不期吾兄先降,”元虚道:“秋遴之事虽行,无声之心未妥,还望老先终始玉成,明日恳驾一往藕花居,订定佳期,何日好送聘金过去。”毕纯来道:“这又非门当户对。何必问名纳采,择吉完姻?只须明日携了那七百两头,却得小弟亲往,问那鸨母与无声肯允,即将白物交兑与鸨母收下,这无声就是兄的了,要迟要速,皆出诸吾兄之意,何须问她?”元虚点首喜笑道:“老先尊谕不差,但是有费老先往返神思,奈何?总之,酬劳有日。”毕纯来笑道:“妙哉,吾兄之言也。然虽如此,与兄相知,哪里论得劳与不劳?只要吾兄异日高发,垂青一二,就见盛情了。”两个又说了些闲话,方才分手。
次日毕纯来到元虚处,取了七百两银子,自己瞒下三百,把那四百用拜匣盛着,叫自己小厮拿了,一径来至藕花居水家。恰值鸨母立在门首,相见一同入内。毕纯来笑道:“我者爷的计策如何?陈秋遴这几时来也不来?”鸨母道:“陈秋遴果然不来,倒是我家这小娼心迷意执,由你千言万语,竟抵死不从,奈何?”毕纯来道:“你怎的说法,焉有不从之理?”鸨母道:“我说吏部夏老爷的大公于,极是风流慷慨。他室内乏人,欲将千金聘你,可依我做娘的。允了这头美满姻缘,便是你自己一生受用。她说此身已属陈公于,决不违盟另嫁。老身又好言劝她道:“陈公于少年生性,不过一时之兴。他有父亲在前,怕没千金小姐作配,却来娶你为妻?况他许久不来,早已负你热心,伺苦还要执迷不悟?这夏公子意思真切,煞是有情,还是依我说话,允了罢。’那小娟说道:‘陈公于目下卧病在家,因此不来。即使他负我,我决不负他。若欲别嫁,有死而已。’毕老爷你想,这小娼如此倔强,叫我如何处置?”
毕纯来道:“岂有此理,这等小小女子,惩治她不下。妈妈你也忒没手段,若是依我的主见,不怕不从。你是她的母亲,婚配都要由你,岂有女儿自己主张的?我毕老爷在夏公子处费了许多唇舌,只肯四百之数,今日现带在此。你若衣允,竟自收了,落得赚这四百两银子。就是你女儿目下倔强,到得嫁去夏家,吃着甜头,自然心悦意服。她若必竟倔强,你何不放出皮鞭的手段?蝼蚁尚自惜命,怕她真个死了?打过之后再将好言劝谕,劝谕不从再打。这叫恩威并用,不怕不匾匾的伏着。”
鸨母连连点首道:“毕老爷说的不差。原是我自己做得嫩了,以致这小娼装娇撤痴。自今以后,老身就用水火炼炼这小娼,不怕她飞上天去。但所说的是五百,如今却只四百,还要毕老爷金口,劝夏公子添些。”毕纯来道:“夏公子只肯三百,是我再三说了,才肯四百,如何再添得出?除非就将妈妈所许我老爷的谢仪,一发分毫不要,算做完了你,如何?也完了我老爷一桩好事。”说罢,向跟随的拜匣内取出来,交与鸨母,道;“真纹足兑,请收了,只要与我一个执照,去复夏公子,明日好来要人。”鸨母见了这一拜匣白晃晃的银子,不觉欢喜道:“毕老爷金面,只得奉让一百。但这执照老身又不会写字,却去央谁?”毕纯来向袖中取出一个大红金贴来,道:“婚书我已写在此,只要妈妈画押。”鸨母道:“老身不识湖南净的,还望毕老爷念一遍与老身听昕。”毕纯来高声念道:
立婚书亲母水氏,今有生女水无声,年十六岁,七月初七女时建生,凭媒说合,与夏公子为口室,得聘金七百两。此系彼此情愿,永为秦晋之照。
毕纯来念毕,鸨母道;“聘金只有四百,却如何写是七百?”毕纯来笑遭:“此乃夏公于的主见,怕你回赎之意故特多写三百。”鸨母也笑道:“出嫁女儿哪有再去回赎的道理?这也过于小心了。”因又指着“为室”两字道:“这里为何空了一字。”毕纯来被那一问,倒慌了一慌。原来这也是他奸猾处,好等元虚侧室次室方好填写的意思。便随口掩饰道:“室是夏公子的室,理合抬头尊他。今空一宇,也就算做抬头了。”鸨母笑道:“原来这种道理。”因将笔去下面书了一个个字花押。单纯来收来袖了,鸨母亦将银两收入、治酒款待。直吃到下午,毕纯来别去回复夏元虚,准备打轿拍人不提。
且说鸨母送了毕纯来,起身进来笑向水无声道:“今日吾儿喜事到了,为何还是这般愁眉不展的?”无声道:“薄命之人有何喜事?”鸨母道:“为你终身大事,做娘的费了许多神思。今日毕纯来老爷为媒,已将你许配夏公于为主。方才聘金四百两,做娘的已收在此,岂非喜事?”无声道:“原来如此。虽是母亲好意,但孩儿与陈公子订盟在先,母亲受夏公子聘金在后,岂有负其先从其后者乎?望母亲成就孩儿之志,早早璧还夏公子聘金。”鸨母笑道:“痴妮子那有收了人家聘礼,再送还得的?况送旧迎新,是我栅晰人家的本等,那里论得先后,守得贞节的。且陈公于有父亲在前,岂能由得他?你是聪明人,好好依做娘的,明日就是你的佳期了。”无声冷笑道:“既母亲这般执意,孩儿死期近矣,再无别说。”
鸨母见说,怒道:“这小婚真乃不受抬举。做娘的无过是好意,善言善语来劝你。你到如此执密,难道不怕我皮鞭的么?”无声道:“宁可死于皮鞭之下,决不易志别嫁。”鸨母大怒道:“这小娼动不动就把这死字来挟制我,如今请试试我的皮鞭,看你死得成死不成。”一面骂,一面便将无声衣服剥去,将皮鞭乱打,可怜柔嫩肌肤,怎当这老娼狠毒,要时遍体青紫。正是:
宁将弱质迎鞭打,不抱琵琶过别船。
说这鸨母正在白云留痛打水无声,只见汤保走入说道:“外面有一老道要见妈妈。”鸨母道;“这无过是游方募化的,与他些少米粮,打发他去就是,又不是爷亲娘眷,也来大惊小怪怎的?”汤保道:“他说是甚毕老爷请来,必定要见妈妈的。”鸨母见说,放下手中皮鞭道:“且暂饶小娼片刻。”口里喟哝道:“我家又不要攘火灾拜水忏,毕老爷请这道士来怎的?”一头说,一头走至堂前。只见那道士生得童颜鹤发,仪表非凡,飘飘然有出尘之概,向着鸨母道:“贫道稽首了。”鸨母见他不像是抄化俗道,不敢待慢,忙回礼道:“师父何来,要见老身怎的?”那道人道:“贫道就在本地城隍山居住。固生平善于劝化世人,凭他奸的,恶的,痴的,愚的,顽劣的,执幻的,种种难解难分之事,被贫道几句说话,无不依允,故人人唤贫道做劝善大师。今日偶在湖上遇见毕老爷,说妈妈的令爱许配夏公子,今早纳聘四百金,明日成亲,恐令爱执迷,故央贫道来奉劝,别无他意。”鸨母见说大喜道:“既是师父这等法力浩大,又是毕老爷奉请来的,自然不差。但我家这个小女,生性十分迷执,动不动要死要活,全仗师父法力,劝得她回心转意,自当重谢。”那道人道:“妈妈但请放心。贫道自有劝法,包管明日欢欢喜喜的顺从你老人家。但你这令爱的性子,乃自幼娇养所致,非比泛常习染,一言两语便可解释。况今又得遇陈秋遴、已成了一个有名的性子,叫做敲钉转脚性,真乃牢不可动。须得静室一间,不许人声混扰,待贫道缓缓的劝她转来。”鸨母道:“师父之言,明见万里,既要幽静之处,白云留即系小女卧室,极是静的,者身引导。”
说罢,引了老道人来至无声卧房。只见无声泪痕满面,鬓发篷松,倒卧在床。鸨母走近扶起道:“不是做娘的难为你,也无过是要你好。今请了这位劝善大师在此,肯依他的说话时,享用不尽哩。”无声将那道人看了一看,道:“任凭有苏张之辩,也总归无益,老师倒不必饶舌。”老道人冷笑了一声,道:“虽无仪秦之口,却有普化之能。妈妈你自请退,贫道有妙法化她。”鸨母见说,只得退出房外,自去料理素斋请道人不提。
且说那老道人,将房门闭上,复身坐定道:“汝之立志甚端,我已尽知大概。但汝与秋遴缘法已断,不能再会,此系大数前定,而汝终身却将奈何?”无声笑道:“既知我端,可知邪言难动矣。妾立志不二者,礼也,缘法已断者,天也。妾先其礼,由其天而已矣,岂复为终身之谋而违天背礼乎?”老道人大笑道;“数言悟道矣。但汝可还认得你父亲文锦澜否?”无声见说,惊问遭:“文锦澜乃妾之父,师父何以知之?”老道人道:“即我便是,何得不知?”无声冷笑道:“师父又来诳语了,我父已死,怎言是你?此不过毕纯来遣作说客耳。”老道人道:“我恐鸨母见疑,故假称毕纯来所使。难道十年之隔,顿尔忘却汝父音容耶?”无声将道人仔细认了一认道:“既是我父,必知家中之事。若能一一道出,方为不谬。”
老道人即历叙前情,并后来协镇天台被仇诬告,怒杀莫宅,一门,逃入山中的事,细细说了一遍,道:“今我栖止天台山中,即天台道人。得遇青霞真人,授以吐纳之术,已得炼就长生,蒙王母录入丹台。”无声见了始末根由一些不差,方知果是父亲,乃跪了泣道:“自离膝下,倏忽十年。每忆当年,心如刀割。念儿不幸堕入烟花,受尽无限凌逼,还亏立志自守,未至伤名败节。今闻爹爹竟得成仙,是犹不幸中之幸也。”天台道人道:“此系定数如此。因汝与陈秋遴向有半载尘缘未了,故迟至今日,方来度汝仙去耳。”父女说话之间,鸨母送素斋入来,见无声面色怡悦,料是有些回心,私喜而出。
父女吃过夜膳,已是黄昏。天台道人道:“今汝尘缘已断,不必再尔留连,因向壁上各题诗一首。天台道人于袖中取出两个葫芦,化作一双白鹤,父女各乘其一,从窗间飞出,并举腾空,望天台山而去。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此楼千载空悠悠。
自从无声这一飞升,有分教:红楼寂寞,白木咨嗟。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明白。
评云:
自王儒吐酒楼语伤毕纯来后,读者挑灯擦眼,急欲观纯来之向蔡其志萋斐厥婿。乃阅如许纸,至入此回而反先见其向陈坤化谮毁其子,真乃笔颠墨倒,极行文之奇致。而亦以见小人于语言之忤,尚不甚介于心,性财利所在,遂刘不追旺,非仇亦仇。其发也,若有所迫,不能少缓,而且愈急于前之面斥辱之者,为可叹也。七百金仅得四百入囊,而遽为之易宽以猛,且汲汲焉提心在,托言好意,以明非自为谋。愚诈青毒若此鸨者,其又可向人类求之哉?
词曰:
青云平穗,折桂蟾宫期必近。露下焦桐,中郎怎不逢?整头无分,料碍嫦娥新带恨。非为才庸,留作来科第一红。
右调《减字木兰花》
说这鸨母,次日天明起身,正欲到白云留去探视那道人,不知劝得无声若何。忽见汤保走入叫道:“妈妈不好了。我方才拿脸水去大姐房中,只见门窗大开,道人和大姐都不知那里去了。”鸨母见说大惊,慌忙来至白云留看时,没个人影。但见窗都大开着,窗外却是西湖,难道竟赴水逃遁去了?及检点房内箱笼什物,却又件件都在。鸨母惊得呆了,道:“终不然昨日那个老道人竟是拐子不成,如何把我家这小娼劝化得踪影都无?“汤保道:“妈妈也忒心粗,昨日也该问他一个的确来历。只有五圣老爷面前便有个劝善大师,却如何轻信着他。”鸨母道:“我怎么不问他来历?他说是城隍山道士,是毕老爷作荐他来的。”汤保道:“既是这等,毕老爷自然晓得。”
正说不了,只见毕纯来走入,道:“妈妈快些打点令爱动身,夏府上轿子将来了。恐你临时忙乱,故我先来通知。”鸨母嚷道:“忙乱个屁。都是毕老爷去城隍山请了个什么劝善大师来,把我女儿劝得人都不见了。”毕纯来见说摸不着头,笑说道:“城隍山有甚劝善大师,倒是五台山来的。今日是令爱吉期,休得取笑。”鸨母道:“哪个取笑?昨日毕者爷你去不多时,便来个老道人,说善能劝化世人,叫做劝善大师,在城隍山居住,因遇着毕老爷,请他来劝我家女儿。他述说今日纳聘四百,两,明日即要成亲,故特着贫道来劝。我见言语针对,方才着留的。”
毕纯来听毕,呆了半响,道:“妈妈莫非见鬼,我哪曾见甚劝善大师,却叫来劝你女儿?这话从何说起?不要遇了拐子。”鸨母遭:“拐子不拐子,毕老爷请来的,老身那里知道?是毕老爷为媒,去寻还夏公子就是。”毕纯来见说,大怒道:“这婆子放刁。分明把女儿藏过,赖那四百聘金,却无中生有,反扯到我毕爷身上。难道你这婆子是铜头铁颈,不怕官法的?”鸨母也怒道:“这分明怕我女儿不允,和那游方拐子通同,把我女儿骗去成亲。我不去告官,已算十二分情面,倒又思量要我还那四百,两头,这是万万不能的。倒不要坏了良心,丧了体面。”毕纯来怒骂道,“没良心的老乞婆,不要错了主意。夏公子和毕老爷不是善良之辈好惹的。”鸨母道:“别处兴你老爷,老娘见多识广,却并不怕。”
你一句我一句,正在争闹不已,忽见陈秋遴同了苏紫宸王儒珍入来。鸨母见了,道:“三位相公来得正好。正为我女儿之事,在此争闹。”原来秋遴已闻知毕纯来为媒,将无声逼嫁夏元虚之事,故约了苏王,瞒过坤化,悄地出门,来和鸨母说话,恰好遇着毕纯来。先是王儒珍一见,怒骂道:“你这不中抬举的老乞婆,听了那个蠢才的狗屁,便把女儿逼嫁夏元虚?谁不知水无声已誓嫁陈相公的?”鸨母泣道:“都是这位三榜的老爷哄诱。昨日又去叫一个道士,来做劝善大师,门不开户不开,把我女儿不知拐到哪里去了。”毕纯来道:“小弟实不知是秋兄所爱,故不过为夏兄说合耳。允与不允,由她自己主意。今将无声藏匿过了,颠倒说我叫人骗去。诸兄高明,量得有此理否?”秋遴道:“无声智慧绝人,岂是拐骗得动?其中必另有故。”鸨母嚷道:“依陈相公的说话,倒真是老身藏过了。请诸位相公进房去各处搜。”秋遴道:“非是藏过。她一个义气激发的性子,或见逼迫不过,竟借西湖之水作沉珠碎玉之事,亦末可知。”鸨母道:“她若投水死了,难道这老毕叫来的道士也陪她投水,故一齐不见了不成?”儒珍道:“那道士看见把人逼死,自然连夜逃走,还在房中好等你拿住吃苦?”紫宸道:“不要议论纷纷,我们且先到房中一看,还是早早着人到各处去跟寻的为是。”大家叫声“有理”,即一齐入内。毕纯来见众人进去,自觉没甚颜面,趁秋遴等不看见,竟不别而行,一漓烟的去了。正是:
酒逢知已干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且说紫宸等一齐来到白云留,但见静悄悄琴悬素壁,香馥馥被覆空床,眼见得无声是不见了。秋遴不觉凄然道:“山色湖光依然在目,但不知水卿何处,徒使人悲。”说罢欲泣。只见儒珍叫道:“这不是无声和那道人题的诗么?”陈苏二人见说,走近壁边,看那诗道:
已薄世情波底月,不知何事忆钱塘。
因怜弱息烟花地,又向尘寰现遭妆。
后写“天台道人题”。再看第二首道:
父女相逢欢跨鹤,丹台旧是掌书仙。
陈郎欲觅天台路,弱水洋洋已数千。
后写“水无声题”。秋遴看毕大骇道:“据此二诗,竟是父女飞仙矣。”鸨母道:“怎叫父女飞仙?”秋遴道:“那道人却是无声的父亲,今来度她一同成仙去了。”鸨母见说,泣道:“这般时,再不能见面的了,却何不也便度了做娘的同去?撇下我老人家举眼看谁?”一头说,一头哭将起来。儒珍劝道:“白日飞升乃是长生美事,哭她怎的?”秋遴道:“怪道弟与无声初会时,说有父亲文锦澜在天台山中修道。今果成仙,实为奇事。”紫宸道:“此事虽奇,更奇在无声父亲却是小弟的师父,这一向哪里知道。小弟可惜昨日不来,若来遇见,岂非有多少妙处?”儒珍道:“廉来吾兄曾受业于天台遣入门下,然则亦解炼形养气耶?”紫硬道:“不瞒二兄说,小弟于三年前元宵之夕看灯迷路,偶遇这天台道人,引至山中,赐以酒食,复授异书,令弟跨鹤而归,往返不过瞬息,而家中已阅两月矣。彼时弟叩问吾师有何族属,即朗吟此诗前二句‘已薄世情’云云,岂非那时预知有今日乎?”懦珍道:“不信吾兄有此奇遇,此真山中七日,世上千年也。”说话之间,只有秋遴凄然不乐,道:“她倒逍遥物外,一尘不染,但丢下这一天愁恨,叫我怎生消遣?”紫宸儒珍同劝道:“吾兄贵恙初痊,不宜伤感,致妨尊体。如今事已如此,又不能追随仙驭,在此亦是无益,不如回去罢。”便挽了秋遘,同别鸨母而归。正是:
西楼人已去,山水空相思。
犹忆梅花月,桃灯笑语时。
再说毕纯来不别而行,一路想道:“据鸨母之言又不藏匿过了,终不然投水死了不成?或者无声昨夜自己逃走去了,也未可知。我如今回去和元虚商量,有心再做两把银子不着,告他们一张匿人诓聘的状子,或人或聘,看她如何偿补,再作区处。”正低头算计,只见几乘大轿过来,毕纯来便闪在侧首,让他过去。忽闻轿内叫声“住轿”,走出一个阔服大帽的人来,叫道:“毕兄何往?弟着人四下寻觅,只是不见,却在这里闲行。”毕纯来抬头认得是蔡其志同几个洪举人、白秀才、黄进士、赫员外,毕纯来忙上前拱手道:“小弟因有些俗冗相缠,不觉失约,得罪。”
原来毕纯来和蔡其志这班,年规三月廿八到东岳烧香,回来湖舫饮酒。那年却轮着其志值年主社,因此出轿相呼,当下便邀他同上东岳。毕纯来知不能辞,况且无声之事不成,正无颜面去见夏元虚,落得顺水推船,消停一日,待事略冷,再去未晚。因向自己跟随的小厮说道:“方才的事情,你是晓得的,可先回去通报夏相公,说我因有件不得不往之事,明日回来和夏相公商量。”小厮应声而去。
毕纯来即于路次雇了一马,乘着同进东岳。早来到大殿上,拈香点烛。遭士宣疏已毕,用过素斋,送了道士香金,一同出到湖上,下船饮酒。此时正在春浓,果是游人如蚁,好不热闹。
蔡其志、毕纯来和众人饮至半酣,其志道,“早上毕兄有何贵冗,在湖上独行,不识可见教否?”毕纯来道:“不要说起,为朋友之事,累自己淘气。”其志道:“此正‘热心常见是非多’。但不知为着哪个朋友,却是甚的事情,因何有得受气?”毕纯来道:“事属絮烦,说他怎的?”洪举人笑道:“饮酒淘情,说说何妨?”
毕纯来道:“是藕花居的妓女水无声,他的性情生得十分古怪。止有妓女之名并无妓女之实,此谅诸兄所共知,不必小弟细述。后来不知怎的,却与陈坤化的令郎梳栊了。两下情意甚密,竟有夫妻之约,岂不好笑?”白秀才笑道:“此系妓家常套,陈郎落迷局矣。但怎的却累及老先淘气?”毕纯来道:“这倒与陈郎无干。乃是东园夏天生,亦因闲步偶过藕花居,天生一见无声,十分钟情,因而特来浼弟不惜千金欲买为妾。弟辞以年迈,不与外事,而天生再三相央,无奈往为说合。言定身价七百两,鸨母已允。不想那鸨母哄得银子入手,竟将女儿藏过,无中生有,说是小弟叫人拐了她女儿去,要图赖那身价银子。和她理论,反出言无状,你道天地间有这样事么?”
黄进士道:“吾辈缙绅之家,置买婢妾也不少,都像这般昧着良心的,只要骗得身价到手,将人藏匿,反去图赖买主,竟是无法无天的了。那个只消送她到当官去,把她从重处治,怕不或人或价追出来?”毕纯来道:“小弟也是这个主意。”赫员外笑道:“依我愚见,要美妾来何用?有这七百银子,买些田地山场,收那花利来,到子孙手里还受用着哩。”
毕纯来笑道;“这个自是老成之见。但彼少年心性,怎肯收敛?况无声不特容貌之美,奇在她一个二八娇娃,竟有满腹文章,出口便成诗句。那些少年子弟都爱慕她是才妓。”洪举人道:“虽是小儿女家,果然有些才思。向者在个敝友处,见一幅绫子是无声题写的,诗字俱佳,真不愧才妓之目也。”黄进士道:“有个年友,曾赠弟一扇,亦是无声题咏,真乃写作都妙。我想文墨是男儿常技,小小女子,这段秀气从何处得来,却这般的聪慧?实是难得。”毕纯来道:“人家女子无过识得几个字就算奇事,若要这般大通文墨的,不但难得,竟是没有。”
蔡其志见众人交口称扬无声之才,以为天下无二,因触动自己女儿若兰。此时酒已半酣,不觉心痒,便说道:“据诸兄之论,竟是普天之下,再没第二个才女的了,何所见之小也?”黄进士道:“非弟辈见之小,欲如无声高才,实不可得。”其志笑道:“不要说是昔天之下,即寒门弱息,虽无咏雪之才,恐不下于无声。小弟不才,常在文墨中被她压倒,可见宇宙间如此者下少。”众人见说都点首称是。
毕纯来见其志夸自己女儿之才,不觉打动了一桩心事,道:“他这女儿即许王儒珍这狗才的,我想早上他在水家明知是我为媒,竟蠢才狗屁好不骂得润肺爽口。又记得去春偶于飞来峰酒楼相遇,好意留他共饮,反受其一番怠慢,彼时我就存心要打破他这段美满姻缘;如今趁其志说起女儿,何不将些言语打探他心下如何?倘耸动得这老儿,则我之忿可泄,元虚之气可偿,岂非一举而两得?”算计定了,因假问道:“既是令爱小姐,这等有才,必须要择一位快婿,方为联珠合璧。未知曾得其人否7”其志正说得高兴,忽见毕纯来这问,不觉蹙额道:“难道兄还不知,小女不幸自幼已许配王儒珍矣。”毕纯来亦皱眉道:“原来如此。台兄何误令爱之深也。”洪举人道:“哪个王儒珍?”毕纯来道:“就是那终日醺醺、自称才子的王韫五。”洪举人道:“却原来是他,目下甚是困乏。台兄何不收之门下,而任其游嬉耶?”蔡其志叹了一口气道:“不肖之物,怎地管得?”白秀才道:“贫乃士之常,亦且弗论。但见前辈父执,极其骄傲,恐近轻薄,终非福相。”黄进士道:“闻缔好之时尚在襁褓,此等作事最要误人。但闻幸未受聘,或在两可之间耳。”其志见说,低头默默。毕纯来笑道:“吃酒不谈公务事。是小弟多口,以致蔡兄不悦,得罪,得罪。且吃酒,莫闹谈。”随一齐举杯而饮,尽欢方散,惟有其志闷闷还家。正是:
片官打动悔盟心,惭愧归来意已更。
月老暗中应一笑,羞他枉负不贤名。
按下其志被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负惭而归,且表毕纯来当晚回家,次早去见元虚,元虚嚷道:“受人之托,须当终人之事。老先竟丢得不上不下,自向东岳而去,使晚生扫其大兴。”毕纯来笑道:“是弟得罪了,吾兄亦不必着恼。弟又非图脯,无过势处不得已。”元虚道:“谁疑者先图脯来?但那鸨母放刁,就该着实追究她出来才是,怎么会容她藏匿?”毕纯来道:“哪个纵容她?弟和老娼大骂大闹,负气而归,也不必去细说它。为今之计,且去本府告她一状,这七百两身价怕追不出来?”元虚道:“银子倒还小事,只这无声才貌晚生已为心醉,如何抛得?怎地再做两百银子不着,必须到手方妙,真个怕她走到天上去了不成?”毕纯来笑道:“吾兄何痴心于一妓女,而不惜干金耶?倘欲得如无声之才貌,包在小弟身上。寻一个与吾兄作配,却正是门当户对,只怕那才貌远胜似无声哩。”元虚见说,不胜喜悦,道:“既有此佳偶,老先何不早些说?未知是谁宅闺秀?”毕纯来摇头笑道:“且待追出了无声身价,再与兄作伐,又不要丢得不上不下,受兄呵叱。”元虚笑道:“晚生怎敢呵叱者先?固在相爱,故不禁语言唐突耳。恳乞明示,一并请罪,如何?”毕纯来只是摇头不肯说出,道:“且慢,若与兄说知,又要来急三枪,这事就不谐了。且待垂成之时,却与兄说未迟。”元虚无奈,只得按下,且料理状子去告鸨母。府里批准,差拘鸨母到官,诉出飞仙情节,官府也自骇然,当堂判追身价之半。毕纯来因自己有三百两后手,再三劝解,元虚只得也就罢手。
一日元虚正欲来见毕纯来,问他春间所说佳偶之事,只见老管家夏留,走入道:“小的打听得今年浙江主试,却是翰林石老爷,与先者爷至交的同年。六月尽离京,将次要到扬州了,故特来报与大相公知道。”元虚见说大喜。
原来元虚久欲买个举人做做,故着人打探,好做手脚。今番得了夏留之言,正中下怀,如何不喜?将佳偶之事且暂搁起,忙忙的打点银子礼物,带了夏留,悄地离家,沿途来到苏州。接着便叫夏留过船,通达来意,呈上礼单。石主考果看家兄分上,即把关节付与夏留,道:“本当相请你家相公过船来会会,只恐耳目不便,你可与我致意相公,只要用心拣点,自然金榜留名。”夏留应声晓得,悄悄溜过小船,与元虚说知。分付船家,叫仍循旧路而归,元虚因买得关节到手,欢欢喜喜,自去料理进场不提。
这里却说王儒珍,大比之年,未免也要在家温习一番。到得临期,相约秋遴一同入场,各尽胸中所学,倏忽三场已毕。到了放榜之日,儒珍料得自己必中,竟在家中候报。不期候至晌午,并不见响动”心下狐疑道:“终不然那些报人晓得我王相公是个寒懦,没甚汁水,故不来报不成?”因叫墨童到布政司前打听。去了一会,回来说道:“小的去看榜,头一名就是陈秋遴相公。”儒珍顿足道:“头筹已被他夺去,想是有屈我相公在第二名了。”墨童摇头道:“莫说第二,竟不见有相公的大名在上,想是中到别处去了。”儒珍骂道:“我相公是钱塘人,怎么中得到别处去?”墨童道:“若说钱塘,只得一个陈相公,仁和县也只中得一个姓夏的。”儒珍道:“那仁和姓夏的可记得他叫甚名字?”墨童道:“怎么不记得?是三十三名夏天生,仁和县学生员,习易经的相公,可认得他么?”儒珍道:“如此说,我相公榜上无名的了。”墨童道:“其说相公,连这三画王也没有一个。”儒珍不觉长叹道:“似夏元虚那等白木,尚且中了,不信我倒落于孙山之外,难道文中有甚讹谬不成?”因于灯下将考作录出,细细看了一遍,道:“非是我自己夸奖,文章至此,真乃绣虎雕龙之技,如何不中?实为怪异。但穷通垦晦,虽是有数,却辜负了蔡小姐一片闺中望捷的热肠,岂不令人闷闷?”当下独自长吁短叹了一夜。次日,心不干报,将考作遍示同袍,俱各为称冤,道:“有这等一气呵成的锦绣文字,犹且困于场屋,吾辈尚复何望。主司真所谓冬烘头脑者矣。”正是:
文章自古无凭据,惟愿朱衣一点头。
只因儒珍这番不中,有分教:酿成势利之心,巧就姜斐之计。不知后事如何,下回自然分解。
评云:
上回写毕老谗秋遴,此回便又接手写其谗儒珍。作者于此不肯用一色笔墨,盖前乃肤受之诉,后则浸润之谮。才子行文,要如名画工成山水,一石一树,不得重复,见其步步有法也。
词曰:
反复婚姻弃素儒,奸谋直欲冒羲之。义激同袍谐月老,假牵丝。芳革青青杨柳绿,桃虹杏蜂各枝枝。为问东风求妙解,试吟诗。
右调《浣溪沙》
话说夏元虚仗那有贝之才,得中了名举人,好不洋洋得意,把场中做的几篇屁文章,刻了朱卷,遍送亲朋。一日,忽想起毕纯来许他那佳偶之说,忙叫打轿来至半塘红。恰值毕纯来在家,两下相见坐定,毕纯来道:“吾兄荣膺鹤荐,广寒宫折得桂枝,实令知交欣快。”。元虚笑道:“晚生仅免曳白,分宜点额暴腮。今得侥幸,皆托老先之庇。但虽折就桂枝,而嫦娥未近,特遣月老之消息也。”毕纯来道:“就是弟春间许兄佳偶的消息么?兄道谁宅闺秀,却是曾任青浦县知县蔡其志的令爱。生得一貌如花,诗词歌赋,无不精晓。与兄作配,起飞佳偶?”元虚笑道:“老先又来取笑晚生了。蔡其志令爱,早已许配王儒珍的了,莫非老先倒不晓么?”纯来道;“不瞒兄说,弟与老蔡最是交好,故知底里。他两家虽系从幼缔姻,却是酒后浮言,如何便算得数?目下其志因见儒珍穷困,甚有首鼠两端之意。更兼秋榜无名,谅十分不快。兄若要图此良姻,只消弟一席势利之言,不愁不为摇动。”元虚见说大喜道:“原来有此一段缘由。若得成就这姻事时,皆出老先之赐,自当重报。但小王东床之订,虽系空言,而名分则已久定,一旦夺之,岂能束手不争乎?“毕纯道:“这个但请放心。昔时两下相约之时,乃系私相授受,并无媒证可凭。只要其志心变,小王便为陌路,怕他把甚来争。”元虚不胜狂喜道:“全凭老先鼎力玉成,真乃是没世不忘。”便向袖中摸出五两重一锭银子,叫夏留去拜匣内取一个红封装入,奉上道:“些少菲仪,聊为轿费,明日即恳驾往为幸。”毕纯来笑道:“屡蒙吾兄高谊,图报不暇,怎好又叨隆赐?”元虚道:“不腆之敬,曾何足云。若是老先不收,是见外晚生了。”毕纯来笑而纳之。两下又说了些闲话,元虚起身告别,又再三拜托而去。正是:
不用再三相嘱付,算来都是会中人。
说这毕纯来,次日采到蔡其志家中。其志道:“许久少会,想兄享羲皇之乐。今日何幸过我?”毕纯来道:“向因天气炎蒸,日惟闭户危坐。今见秋高气爽,方始出门步步。忆与仁兄别久,故轻造以申积悃耳。”其志道:“蒙兄怀念,不胜感荷。但弟近因儿女之事,终日戚戚。将来红叶满山,芙蓉满沼,定当相约吾兄到湖上步步,少遣闷怀。”毕来忙问道:“令坦何等高才,却怎秋榜无名,可称奇事。”其志道:“什么令坦,不肖这物,已落孙山外矣。可惜闺中淑女,弟素钟爱,今不幸作此庸人之妇,实不忍见其受那寒酸,是以时快悒耳。“毕纯来笑道:“今科不中,尚有来科,倘能改过,亦可升腾,台兄何必自苦若是耶?“其志叹了一口气道:“穷奇之相已具,岂能作奋发之人乎?吾兄托在知已,或能为弟筹之。”
毕纯来见说,低头瞑目良久,方言道:“然则今春湖舫中,洪、白诸兄之言为不诬矣。大凡游冶轻狂之习,最为士林所忌。今令婿以游冶而失业,固轻狂而下第,岂不可惜。但事已如此,兄虽悔之,亦复何益?”其志道:“家门不幸,遇此不肖,却之不能,纳之可耻,奈何奈何?”毕纯来道:“依弟愚见,所犹幸者,六礼未成,且无媒证,尚在可否之间耳。”其志迟疑半晌,道:“虽则如此,奈他先人情谊,又所不忍。”毕纯来正色道:“弟忝知已,不得不尽其诚。今兄执此妇人之仁,而误令闺爱受终身之厄,深为吾兄不取也。”其志笑谢道:“非兄忠言开谕,弟几茅塞厥心。但今舍此另择,必得十倍于前,方与小女才貌相当,而弟亦有快婿矣。不然,则徒负恶名,为耻尤甚。吾兄高明有素,敢恳代为弟择之,当必无误。”毕纯来道:“择婿一事,最属烦难。或有才而无貌,或有貌而无才。即才貌微兼而近轻薄者,又非令器。这个必须才德俱优,方为廊庙之材,堪中雀屏之选。至于容貌,又在其次,但亦竟少其人。”其志道:“所论极是。以吾兄交游之广,阅尽人才,何至不得其人耶?或兄见弃,是以推托耳。”毕纯来道:“既蒙谆谆下询,若弟不直陈所见,是冒不恭之罪矣。但近时子弟专尚虚浮,不过人前掩饰。欲其温恭敦厚而有实学者绝少。据弟看来,倒还是东园夏兵部令郎,为人年少敦厚,德可共信。且今科已中式,计其才华,功名必不遂止于此。若谐桃李,或亦是一快婿,不知台兄以为何如?”其志道:“莫非就是兄春间所言,欲得水无声的夏元虚么?但醉心于一妓女而不惜千金,恐非少年老成。”毕纯来道:“醉心于无声者,爱其才也,非贪色也。不惜千金者,不忍其才之埋没烟花也。此正是他德处,台兄何反责之?”其志道:“夏元虚弟亦曾会过,观彼品貌,甚觉粗俗,全无文雅之姿,恐亦徒有虚名而无实学耳。”毕纯来道:“维翰面长,终为名彦,寇准品陋,不失封公。若以容貌取人,岂不失之千里?”其志道:“吾兄之言极是。想夏兄才德定当出众,容俟另日特设杯茗于花下,奉屈过舍一叙何如?”毕纯来见说,想道:“此老细心,恐我之言有谬,故欲面试的意思。但元虚腹内实系空空,这却如何使得?”因笑道:“兄意弟之虚誉,故欲一致之耶?但元虚未谐伉俪,怎肯贸贸然相造?依弟之见,不若允其姻好而后相见,那时待元虚尽其胸中之学,呈教于兄,亦信弟所言为不谬也。”其志道:“吾兄之论虽善,但弟爱才心切,必先请教一二,以快见闻,庶不负殷殷之意也。”毕纯来见他决意要面试,却不好拂得,便道:“既台兄执意,亦复不难,待过数日,俟彼稍暇,弟偕之而来,何如?”其志道:“非弟愚执,开罪于兄。盖亦久慕九龄风度,故渴欲得一见耳。”毕纯人道:“一见固妙,其如执柯之人太觉劳顿何?”说罢,大笑。正是:
闭户不知风拂拂,推窗始见月娟娟。
且说毕纯来别了其志回家,次日一径来见夏元虚,道:“昨因吾兄之事,费了许多唇舌,那老儿方有另择之意。”元虚笑道:“彼果有意另择,则晚生之事可谐矣。”毕纯来皱眉道:“小王虽被弟唆退,吾兄之事还说不准。”元虚道:“小王既退,晚生又不进,难道他女儿竟不嫁了人不成?”毕纯来笑道:“怎么不嫁人?吾兄之事,曾与谈过,但此老甚古怪,竟要屈亲身一往,方才肯允,这不是说不进了?”元虚笑道:“这有甚说不进。若蒙蔡翁俯允,晚生岂惜步履之劳?不妨明日即往。”毕纯来道:“兄倒看得这等省力,明日便去,这事才决撒了也。”元虚道:“他要晚生亲往,只不过是亲近之意,正所谓渐入佳境。老先何须过虑,莫非以晚生之貌不扬乎?”毕纯来道:“这倒也曾谈及,被弟把桑寇二公相比,他才感悟。今欲兄亲往者,意在试兄学问如何耳。吾兄学问固深,但老蔡每喜吟咏,而小姐亦善诗词。弟料所试者,必非文章,而在诗词。弟与兄相知久,岂不晓兄文章之才长,而诗词之才短?故云一往则雀屏失选耳。”
元虚见说,呆了半响道:“晚生之才实短于诗词,冒昧一往,确是不妥。仔细想来,倒不如辞而不往罢。”毕纯来摇头道:“若是不往,越发无望了。”元虚道:“往时恐怕决撤,不往又道无望,这般时却是怎么好,终不然竟无计挽回得来不成?”毕纯来道:“世间无难事,只要有心人,岂有竟不能挽回的理?弟今想得一个妙法在此,只是无处去寻取那件宝贝,故不免费踌躇耳。”元虚道:“却是甚么宝贝?只要局得成此姻,就是和氏之璧,夜光之珠,也要去卖他出来。”毕纯来笑道:“这件宝贝若是人人都识得的,又用他不着。须要那众人都不识得,方是至宝。”元虚道;“人既不识,焉知是宝?乞详明指示,或亦可求。”毕纯来道:“方才说蔡其志最喜吟咏,吾兄去时一定要兄做诗,而兄又不长于此,那时蔡老决然不悦,岂非雀屏失选?兄说不者,则此老必疑,道吾兄无才,故不敢欣然而往,而心中亦必不快,事安得谐?如今据弟看来,这做诗无过是些写景描情,吟花咏月之句,谅没别样题目,此系可想而知。为今之计,只要去寻几首咏风花雪月的才人之作,却又众人未经眼的,兄竟把来念熟了。明日到蔡老那里,出甚题目,兄可于所读诗内搜求。倘凑巧合着油瓶盖时,即便写出,认为兄作。蔡老如何晓得,自然欢喜,而此姻可唾手成功矣。如今只是那里宽这至宝,岂非是件难事?”元虚道:“从来说熟读古诗千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老先交游甚广,看有那个才人,做两百银子不着,请他到舍,浼他做几千首,读他三四个月,岂非是个诗翁了?”毕纯来道:“弟之交游虽也不少,但那些词客骚人,与弟性情不合,并不去结识。这节事竟有些包办不来,还是兄那少年交往中,自去寻个诗有别肠的朋友,乞他几首为妙。”
元虚蹙着眉头,想了想,不觉的喜得手舞足蹈道:“不难,竟有凑巧。快活,蔡小姐铁稳是弟的了。”毕纯来道:“兄这等快活,必竟是想着哪个诗翁子?但事宜机密,切勿张扬。”元虚笑道;“这个诗翁却密得紧,即系舍妹。她日日在闺中吟咏,不下百首。这是真正不曾与人看过的,将来读记,竟是晚生做的一般,岂不凑巧?”毕纯来道:“这个果然凑巧。只恐令妹佳作,系闺阁之词,不足以当大观。”元虚道:“先父在日,每以女学士称之,岂得不佳。老先若不信,晚生曾拿得她一本诗稿在此,取来与老先一看便知。”说罢,起身入内,取来递与毕纯来道;“老先请看,可好么?”毕纯来接在手中屉看,果然有百余首在上。花月情景,种种悉具。虽不能辨其好歹,然觉意味深长,且又读来顺口。便赞道:“不想令妹有此佳什,足称奇才,真乃天作之合,故尔如此凑巧。兄宜熟读,以便临时应用,不怕此事不成。”元虚见说,喜得挖耳挠腮,只是拍手而笑。正是,此宝虽非珠玉质,光辉原自焕文章。
得来且莫先欢喜,出丑须教笑一场。
二人因说得快活,开怀畅饮,尽醉而别不提。再说王儒珍,因乡围失意,情兴索然,连日闭户纳闷。一日晏起,见栏内海棠吐蕊,篱边秋菊舒英。正要叫墨童沽酒赏玩,少谴寂寥,忽见秋遴到来。儒珍即邀入书轩,对花小酌秋遴道:“吾兄这几日闭户藏修,亦知外面的异闻否?”儒珍笑道:“有甚异闻,无过是些新贵朋友得意拜客忙耳。”秋遵道;“这异闻应在吾兄身上,事比燃眉之急,难道吾兄还不知道?”儒珍道:“有甚事情,却应着小弟,又这等急促?莫非因弟秋试不中,连这名秀才,也要革去不成?这也只付之时命,急他怎的?”秋遴道:“非也。乃是令岳翁之无恒,轻信毕纯来谗言,耻兄不售,将尊嫂另许夏元虚矣。难道兄竟不知?”儒珍见说,惊得面如土色,道:“吾兄此言从何面来?”秋遴道:“是小介樵云之兄,系蔡氏之仆,毕纯来议姻之时,适樵云之兄在旁。知吾兄与弟至交,是以偶听而奔告弟,且言旦夕将允吉矣。”儒珍顿足道:“弟固知场屋失志,老奴必寒盟也。何命之蹇,一至此耶!”说罢,不禁落下几滴泪来。秋遴道:“大丈夫遇事敢为,何作此儿女子态,以挫英雄之气乎?”儒珍道:“不能重谐姻好,即使敢为,亦复何益?弟所惜者,惜蔡小姐之情与才耳。”秋遴道:“自古婚姻从一而终,虽匹夫匹妇亦知此义。故红丝一系,不能非偶而重谐厥配也。岂知令岳翁诗礼传家,身登仕服而雌黄其口,竟作此兽心之行,岂不贻士大夫之羞?今既寒盟,已为名教之罪人。况事急矣,兄宜鸣诸当道,再约齐合学诸友,公呈府县,弟亦援桴三鼓,以作吾兄之气,那时或可挽回。兄今犹首鼠然,何南风不劲至此耶?”儒珍道:“蒙兄见论,固是丈夫之概。独奈此姻系先君花下一言,以为偶俱无猜,故竟无执柯之人。而且数年以来未行六礼,其事原属虚浮,今将何据而质之哉?”秋遴说道:“岂有此理,丈夫处心要如青天白日,苟其一诺,虽千金莫易。况吾兄之名分。已久属蔡氏东床,此人人所知,又岂待问名纳采,勤蹇修而后为实哉?还是依小弟愚见,激发一番的好。”儒珍叹了口气道:“极蒙吾兄垂爱,但弟细细自思,家徒四壁,一贫如洗。而夏天生既富且贵,人人之所欣慕。老奴岂肯舍富贵而卒就此寒素耶?况悔盟之事,蓄心已久。今者一动,其势难收。即欲争之,恐亦徒劳唇舌,终归无益耳。”秋遴见儒珍执意不去争此婚姻,不觉长叹一声,又低头凝想了一会,乃起身告别而去,正是:
一片为人为彻意,此时且勿透机关。
且说秋遴别了儒珍,一路回家,心中忿忿不平,因想道:“我想这蔡老的去就,止不过是势利居心,又兼毕纯来那厮与儒珍有白云留之骂怀恨,是以构成此祸。今儒珍又如此懦弱不振,如之奈何?事势至此,别无甚的挽回,除非我也央浼一位大老去求亲,看他怎生发付。倘天从人愿,辞却夏元虚而就我,那时且权聘定,直待儒珍他日得意,剖明我之心迹,此姻仍归于彼,完其夙好,岂不是从权救急之策?倘然蔡老不允,便从中打诨,令元虚之说,不能即妥,亦可作缓兵之计,迟延几时,却再商量,此是两全妙法。事不宜迟,迟则恐落他人之局矣。但必须哪里去央个有势力的大老,却要与其志说得相投,更兼机变能言的方妙。不然时画虎不成,岂不反贻人笑?”
当下左思右想,却再投处去寻这个月老。不知不觉,已是自家门旨。入到里面,抬头忽见母舅冯吉星同坤化并陈夫人在后堂言笑。秋遴忙上前见礼坐定,因想起儒珍之事:“我母舅与蔡其志亦系交识的,何不就浼他为媒,岂非绝妙。但怎好启齿?”又想;“此好友大事,那里还顾得甚羞涩?”只得老着面皮说道:“愚甥幼时,曾举一痴念,必得才美相兼的女子,方谐连理,否则宁可终身无妇。不期数年以来,竟不能如愿,是以延挨至今,尚未行聘。近来访得一人,可毕愚甥痴想,但未知吾母舅肯为愚甥执斧柯否?”吉星笑道:“既贤甥有所爱,愚舅岂吝作冰人?但不知是谁家闺秀。”秋遴道:“即系原任青浦县知县蔡其志的令爱,才美而且贤淑,洵良嫒也。”坤化大笑道:“儿何误耶?其志令爱,乃汝友王儒珍所定之主也。”秋遴道:“大人有所不知,王蔡虽有婚姻之约,却无媒妁可证,又且未行六礼,尚在可否之间。今其志嫌王儒珍之贫困,决意寒盟,贪夏元虚之富贵,将从冰议。幸在未定之时,相恳母舅一往。”坤化道:“虽是如此,宁使夏元虚作彼东床。汝与儒珍总角之交,今不能救其仳寓,而反因而攘夺之耶?”秋遴道:“大人之训甚是。儿非不知其非义,但恐终为他人所有,于儒珍仍然无益,深惜此才美之难耳。”陈夫人道:“相公每以孩儿姻事为忧,今孩儿自己去访着这佳偶了,却又要来阻挡。”吉星笑道:“既系贤甥所悦,老妹丈何须拘泥?况王蔡之盟已替。是为清断义绝。于礼恐亦无妨。待小弟往彼一说,自必秦晋可谐,而老妹丈亦享佳儿佳妇之乐也。”说罢大笑。秋遴道;“既蒙母舅为愚甥执柯,愚甥不胜之幸。但须明日即往,不然时恐落夏氏之手,枉自劳心耳。”吉星笑道:“贤甥不必性急。这一事都在我母舅身上,包管成就,明日自有佳音回复。”陈夫人与秋遴见说,大喜,惟坤化终觉歉然。正是:
儿因友谊联佳偶,父为朋情抱歉心。
正是父儿同一念,羞他翁婿若秋云。只因冯吉星做媒,有分教:假风光成百岁之义,强献句出千秋之丑。不知怎生去说,下回自然分解。
评云:
每怪小说家于翁憎婿贫而寒盟者,必作其婿不忿鸣官种种丑态。披固以为男儿意气,必当如是,殊不知其堕入佻纤家数,作者之意不然,盖其写王儒珍身份绝高。丈夫巍然七尺躯,方将驰骋一世,留奇男子之目,何患无妇?嫌我贫而求离,不知我者也。我又何必强委之禽?独是蔡小姐之才美情义,诚有难恕然者,故不无顿足长叹之为。然亦终不屑号郡控邑,作打夺老婆状。是其豪情胜概,真觉激昂云霄,并非懦也。吁,此可谓善写才子胸襟矣。
诗曰:
海棠棒萼岂连枚,得句他人总共知。
彼作焉能为己作,东施怎便效西施。
河洲虚棹原非意,忌口销金计枉痴。
湛湛安排人未识,功君何必强为之。
说这冯吉星次早来见蔡其志,礼毕坐定,其志道:“向久少会,想敝地之湖光山色俱为台兄收入锦囊矣。但未知荣旋何日?今蒙驾顾,必有何赐教于弟?”吉星道:“向蒙投辖,未遑走谢。本欲即归,而山水留人依依不免。今兹轻造,虔为令爱蹇修耳。”其志笑道:“台兄又来取笑于弟矣。”吉星正色道:“小弟与兄肝胆相向,岂有相侮?弃彼朴檬,另觅乘龙,亦人生—大斟、酌处。”其志笑谢道:”台兄深知小弟之心,实因无奈甫作此不幸之事。但不知兄所言者,是谁家俊彦?”吉星道:“他家之子弟,亦不预其事。兹即舍甥陈秋遴,弟特荐作东床,岂非是一快婿乎?”其志道:“台兄尊谕,敢不领教。况令甥才美,素所羡慕。但恨小女无福,昨者已订约于夏元虚矣,奈何,奈何!”冯吉星笑道:“兄鄙弃之意,故谬言也。元虚之事,老毕为媒,弟岂不知?然尚在可否之间耳。虽舍妹丈之寒素不好仰附乔松,而舍甥之才美,实大过于元虚,吾兄还是俯从小弟之言。莫听他人谬悠之论也。”其志道:“虽未算与作实,奈已约之也。”吉星笑道:“既未作实,何得为约?总是吾兄见外之意思耳。”其志道:“兄台适言元虚才美远不及令甥,而毕兄又谓其貌虽寝,而才则大。弟因犹豫,故约之于日上携来,盖欲一探耳。且待试验之后,再领吾兄台谕,何如?”
吉星道:“既然如此,弟倒有一个两全妙法在此。毕兄处即与约定,自不必言。待小弟明日亦偕舍甥而来,两下不起而会。那时兄命一题,或诗或文。令二子各赋一章,而优劣立判矣。兄因就其优而舍起劣,则劣者不敢争而优者亦无愧。不烦口舌之劳,不伤有朋之谊,岂非两全其美?”其志听说,大喜道:“兄高论绝佳,可谓深得调处之法。少顷即当折柬而奉,肯兄台明日偕另甥早临为幸。”吉星道:“忝与吾兄至契,何必尊柬为哉?”其志道:“虽是如此,却怎作不速之客?”说罢大笑。吉星起身别去,将这些话与秋遴说知,只等次日赴约不提。
且说蔡其志到了次日,果然治酒于文官阁内,候至响午,只见门役程上名贴道:“毕爷同夏相公拜老爷。”其志忙叫开门迎入。元虚欲以师生礼拜见,其志再三不肯,乃以客礼见毕而坐。其志道:“久仰足下才誉,欲一晤而无由。今蒙毕兄做渔父之引,快接贤豪,不胜荣幸。”元虚深深打一拱道:“不敢。向失亲近,未遑晋见。念晚生木庸才,过蒙毕老先生做曹丘生,得蒙齿录,级胜雀跃。”毕纯来笑道:“蔡老先以渔父属弟,夏兄又将曹丘生相目,倒叫小弟没了主义。”说罢,一起大笑。
正笑不了,忽见门役又递进一柬。其志接来一看。忙欲出迎,早见冯吉星同陈秋遴到了面前。元虚举眼见了秋遴,知他和王儒珍交厚,今特来此,不晓为何,心下好惊疑不定。正是:
面赤非因酒,心惊为少才。
当下冯吉星、毕纯来等都相见了。其志也不逊坐,竟邀入后园文官阁内坐定。时值季秋,阁前惟海棠茂盛。秋遴忽然想起昔日于此芙蓉花下邂逅花姨,倏又三载,不觉心怀悒怏。须臾席备,其志逊坐,秋遴道:“才尔上谒,末竭鄙忱。顿蒙盛筵之赐,何物草茅,当此荣宠?”其志笑道:“足下冲霄之姿,绝尘之足,仰辱光临,蓬门增色。区区小饮,姑效野人之献耳。冯兄毕兄久辱知己,或不见责,而二位芝宇乍亲,未具隆礼,尚望勿罪为幸。”秋遴、元虚齐声道:“不敢。”其志推吉星坐了首席,毕、陈、夏三人各挨次而坐,自己主席相陪。酒至半酣,毕纯来道:”秋兄真是洛阳少年,青钱首选,来春当更雷轰电掣,坐看作占鳌客也。”秋遴道:“蓬蒿末学,铅椠竖儒,过蒙主司谬拔,已负芒竟日,其余尚何敢过望耶?”元虚笑道:“年兄虽不过望,恐上春官又要谬拔耳。”吉星道:“夏兄渊涵玉养,夙负英才之誊,自是五百名中第一。舍甥得附骥尾,随兄步瀛洲已幸矣。
”元虚忙足恭道:“晚生不才,这进士或勉强而求之。若者状元,其心休休焉。”吉星笑道;“夏兄文风大妙,不要过谦了。但令先君没时,足下想是在府用功,故使令妹来都耶?”元虚见问,不觉颜赤,因迟迟道:“彼时晚生因染病在舍,故不得已而令舍妹扶柩耳。尚蒙老年伯高厚之恩,未效衔环之报。”吉星微笑道:“岂敢。”
惟时酒兴将阑,其志道:“今日薄酌,虽不足娱宾,然所喜者,有花神献媚,或可助兴于万一。久仰二兄学俊才裕,渴欲请教一二心快朽目。倘蒙不吝珠玉,则弟与花神均有幸也。”吉星道:“开琼宴以坐花,飞羽筋而醉月,不有佳作,何伸雅怀。吾兄之谕极当,夏兄与舍甥不必推辞。老夫年迈,当为司旗鼓也。”秋遴道:“蒙蔡老年伯见索俚句,敢不遵命。但恐啼春妖鸟,未足呈教大方。”元虚固有读熟的诗在肚,胆子大了,便卖乖道:“饮酒赋诗,固墨客骚人之常事。又蒙老年伯殷殷雅爱,年兄下必太谦,致拂老年伯盛意。请先做起,弟虽不敏,自然也要续貂。”其志笑道:“二兄不必谦逊,弟有主意在此。”即叫左右东西设下两张小桌,文房四宝俱全。合席各斟一巨觞,道:“小弟今日薄设,知不足伸敬。而更斗胆欲求二兄佳作者,实有深意。乞垂谅之,勿罪弟之寡情也。”吉星笑道:“台意乃是雀屏约目的故事,舍甥与蔓兄各宜勉之。”秋遴、虚离席而起,道:“谨当领教,敢乞命题。”其志向吉星纯来道:“有烦两兄拟一诗题。吉星道:“此系吾兄相攸之大事。弟与毕兄,只从旁恭候台意,何容游夏赞辞?”其志道:“既如此,亦不必别处搜寻。即此海棠,岂非就是诗题?乞二位各赐律诗一首。”秋遴、元虚齐声“领教”,各就左右而吟。
当下秋遴见说一首海棠的律诗,甚觉容易。走到右边桌上,舒笺捉笔,顷刻而就。先行呈上,道:“巴人悝句,请老年伯一定推敲。”其志见秋遴落笔如风狂雨骤,早已惊喜,及接过那诗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海棠吟”,下是七言八句道:
嫩叶柔枝不耐寒,深秋妆点傍栏杆。
王阶酣露胭脂湿,金谷风迟花梦安。
含媚滞因新醉月,落虹疑是旧桃源。
神仙种作神仙种,莫认人间草木看。
其志看毕,道;“秋兄才高李杜,气压元白,真阳春寡和者矣。司敬可羡。”及看元虚时,尚在苦思不就,心中已是拂然。原来他得题就位,忙向肚中搜索。奈瑶枝之诗,他虽一时强记,却竟不会记得清楚题目。今见了这海裳为题,竟无处着想。记得诗,忘了题;记得题,忘了诗。一时思索不着,哪里凑合得来?万分着急。再偷眼看秋遵时,倒像寻着了这首做现成的一般,飕飕笔响,早见写完呈上。心下越着急了,越想不起。拿了那枝斑管,对着那幅鸾笺,只是呆看,落不下笔。
毕纯来见这光景不雅,帮衬几句道:“作诗原贵推敲,方能工致。夏兄奠要性急,不妨慢慢想去。冯老先,我们且请饮酒。”吉星笑道:“夏兄如此细磨揩时,必定是运化入神,一字一珠的了,舍甥做诗,总这等容易,故尔潦草。”元虚明知取笑,只好忍受,直急得面红耳热,连酒都急得醒了,肚肠急得断了。方记着一首依稀仿佛有些像海棠光景,却也忘了诗题,不知是咏海棠不是咏海棠。因读去有越姬楚女,白雪红楼等句,认作是赞那海棠的颜色娇媚,将来写出呈上,道:“文有一日短长,诗词亦然。晚生每常诗思极快,不知今日为何作怪,苦吟不就。今虽成咏,恐陋句效颦,只堪发一笑耳。”毕纯来见已做就,不胜之喜,忙出位来道:“向知夏兄不吟则已,吟成则定佳绝也。”其志接过那诗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海棠花之诗”五字,标得不通,已自暗笑,再看其诗云:
南枝何事艳冰心,妆点韶华别样春。
晏起越姬非肺酒,晨妆楚女学涂唇。
香消白雪桃花片,月淡红楼蝶粉轻。
记得溪头曾见处,调羹另有最精神。
其志看毕道,“夏兄所赋者何诗,小弟竟不能解。”元虚笑道:“前面写着海棠花之诗,老年伯岂不见乎?”其志见说,又将诗笺来与吉星等反复细阅,不觉哈哈大笑道:“小弟向爱吟咏,今日方见此奇作,真乃神化之笔,游刃于虚,有一无两,表表独绝者矣。”元虚还认做看诗中意,真个赞他,忙深深打一恭道:“拙句献丑,过蒙赏鉴。然犹辽东之豕,岂足云佳?”吉星笑道:“辽东有豕,哪如足下多岐亡羊耶?”
元虚见说,方悟那诗错写了,羞得满面通红,不敢做声。其志道:“初不晓调羹之谓何,原来这海棠花也颇能结梅子。小弟园中栽重多年,倒还不知,今幸夏兄指示,方识此段化工。”毕纯来道:“小弟不知。诗中意味,想夏兄一时急于应命,错用了甚字。夏兄何不把来改正;却再呈电?”其志笑道:“夏兄又何赏错来,把春日红梅比秋日海棠,方见夏兄腹中有春秋耳。”吉星道:“想是夏兄偶然想着了那红梅,所以就做红梅诗。虽春秋各别,幸颜色相同耳。”你一句。我一句,直羞的元虚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坐又不安,立又不好,不觉老羞变怒,奋然发声道:“此不过一时误用,何必如此轻薄?这首把歪诗就算会做,也不为奇。”秋遴笑道:“小弟这一首歪诗原不足取,如年兄香奁佳句,方是奇才。”元虚此刻正没处出气,忽又闻秋遴之言道着他心病,越发大怒,道:“我和你同年之谊,也来侮我,怎叫做香奁?你的话却是狗屁。”其志笑道:“斯文一脉,诗酒寻欢,何故发此恶声?兄若无才,就不该来了。”
毕纯来见这光景,谅事不谐,只得劝道:“想夏兄今日多饮了几杯,故一时失于检点。但日赋万言,岂无一错?不可伤了和气。”因拉了元虚,与其志拱一拱手道:“倒是小弟得罪,明日再来负荆罢。”此刻元虚已气得喘做一团,连话也说不出来。见毕纯来拉他回去,只得挣扎起身道:“罢了。我夏天生虽是不才,决不忘情今日也。”毕纯来拉着和哄而去。其志只叫得一声“恕不送下”,竟自坐着。正是:
一场羞辱从何起,尽是庸夫自讨来。
且不说夏元虚含羞忍怒而去,再表冯吉垦等三人重整杯盘,洗盏更酌。吉星道:“小弟昨日之言何如?固知夏子系没字碑耳。”其志道:“若非台兄之言,几为毕奴所误。但这首红梅诗韵致幽逸,确是才人之作。不知哪里盗得在肚,却又不能解诗中之意,把他人之红梅,冒作自己之海棠,真是绝倒。适才闻秋兄言香奁佳句,莫非女人之笔,而秋兄曾何处见来耶?”秋遴道:“晚生于春间闲步湖上,遇一女子。不知谁家闺秀,似亦大家模范,颇为绝色。后因去意匆匆,失下金扇一柄。上有此诗,后面写‘春闺偶咏’,更有小印‘瑶枝’二宇,是以知为香奁之句耳。”其志道:“原来如此,那女子倒是个才女子。但这白木倒如何记得,想必是他家的亲戚。”吉星道:“既‘瑶枝’二字,此乃元虚之妹所作也。”秋遴忙问道:“母舅却缘何晓得就是元虚之妹?”吉星道:“元虚的父亲夏英在兵部时,曾举荐—武士叫做万斛珠,为定海关团练,与海寇交锋,全军陷阵。时夏公卧病,有贾学士者素恶夏公,讽嘱诸路俱按兵不救,以致万斛珠计穷降贼。那时夏公已死,贾学士恨犹末释,嘱科臣劫他妄荐欺君,丧师误国。天于准奏,着刑部拿夏英之子元虚代父治罪。那时是愚舅承旨,虽明知其冤,而无可如何,只得移咨锦衣卫出京拿人。不期元虚不见拿来,却倒拿了元虚之妹瑶枝进京。生得一貌如花,在堂上伶牙俐齿,铮铮议论,竟将其父之罪辩得一些没有,连愚舅也说她不过。因令她自作章疏,真乃下笔如神,万言立就。次早表奏,天子谕允,准扶柩归葬,所有罪名概予豁免。我服其才,故记其名耳。”其志道:“如此时,这瑶枝非但有才,亦更孝义可嘉,真乃巾帼丈夫。彼元虚枉戴须眉,不及远矣。”
秋遵见说是元虚之妹,心下十分懊悔,道:“早知湖亭女子即系元虚之妹,又何苦作此仇敌之事,而误自己好逑之愿?但此事于目下为已成之局,势难挽回。除非迟几时再缓缓与元虚修好,那时容或可图。但恐到得其间,那美人又天桃有主。总之。缘悭分浅,所以造化弄人如此。”左思右想,不觉愁绪万端,神情迥异。
吉星见秋遵这般光景,只道怪他不提起姻事,因笑向其志道:“荷蒙厚款,愚甥舅已叨酩酊。但不知所托之事,红丝可许舍甥牵否?”其志道:“尊谕谨当领教,但恐兼葭不堪倚玉树耳。”吉星见说大喜道:“既蒙金诺,不胜荣幸,归当令舍亲择吉拜允也。”时已抵暮,即起身告别而归,与坤化和陈夫人说知,合家欢喜,便卜日纳聘不提。
再说秋遴自从聘定蔡氏之后,虽喜全了儒珍之事,却因口口夏瑶枝消息,心中十分不快。那儒珍又错认他夺己之姻,绝足不相往来。苏紫宸又因赴试还乡,所以秋遴在家甚是寂奠。一日正在书房纳闷,忽见坤化走入说道:“今是汝岳父着人来请母舅去,说是朝廷有旨要于苏杭点选宫女。不论绅衿士庶,俱着举报,毋任隐匿。有赍旨内监,不日将到矣。故催我与汝毕姻,免致点选入宫。我已许他明日吉期迎娶,故先与汝说知。”秋遵见说,一似冷水淋身,好生着急。固想道:“此原系从权妙计,岂可弄假成真?怎么天不由人愿,又生出这般不测的事来?我倒还不信点选之事真与否也。”即下便出门打探。果见;人民鼎沸,婚娶如麻。雀屏推倒,那管男才女貌,东床高搁,无暇坦腹乘龙。造化儿郎,往往两番花烛夜:红颜女子,常常错配白头翁。竹马迎亲,果是两小无嫌;练裳遣嫁,皆固缓不及事。只要出脱私盐,不问门当户对。
只因这一点选宫女,有分教;朋友情义益彰,夫妻节烈更异。不知陈秋遴怎生摆布,下回自然分解。
评云:
小说家写抄袭旧句以冒才子,而卒至破露者甚多。此更转进一层,作误写别诗。盖不特张冠李戴,直张遗其舄而李持作帽矣,真堪绝倒。才人之笔,其能与古人同题,而异文如此。
诗曰:
既蛄丝萝那改盟,人贪富贵我甘赏。
移兰易草香弥远,换李更桃味转深。
侠婢代当花烛夜,寒儒空醉洞房春。
若非天意违人意,已就殷股一片心。
话说苏紫宸乡试得中亚魁,归至松江。因见浙省题名录,喜得秋遴发解,暗信文章足据。但不见儒珍名姓,心下不快。候得自己家中事毕,即起身到杭,先至诚斋衙中,叔侄相见。诚斋见侄儿青钱高选,自然喜悦。紫宸问起婶妹并兄弟因何不见,诚斋道:“现届下元之节,因慕杭城古刹,向多圣僧,特于湖南净慈寺,启建七昼夜道场,追荐祖宗,故令汝婶妹到彼。”紫宸道:“原来如此,但小侄于路劳顿,俟明早去见婶妹罢。”诚斋即叫厨房治酒,与大相公洗尘。说犹未了,忽听见外厢传梆禀事。诚斋只得便服出堂,去不多时,进来说道:“因是新近有旨,着内监于苏杭二处,点选宫女,竟无论乡绅现任,都要举报。今内监将临北关,故传梆通报,就要去迎接。我想这事,你妹子馨如却将奈何?难道汝在松江,倒不晓得么?”紫宸道:“小侄一路来,竟不见说起有这事。”诚斋也无暇再问,忙换了公服,匆匆出衙而去不提。
再说紫宸,到得次日天明,先去净慈寺见了婶妹。即来探望秋遴,相见坐定,秋遴道:“小弟正有件难处分的事,今得兄来,或可为弟筹划一二。”紫宸道:“吾兄桂枝高折,正尔飞扬自得,却有何事,而燃眉比急耶?秋遴道:“说起那节事时,真可令人发指。王儒珍兄与蔡其志的令爱,原系襁袍缔姻,谅吾兄亦知其事。奈儒兄家业日微。蔡老甚有绝之之意。所以未即发动者,特伺其秋榜何如耳。不意儒兄文星之暗,以致场屋失利。而蔡老反复之谋遂决,渺寒儒为可啖,竟尔公然无忌,将王氏之姻,另许为夏宅之妇。”紫宸道:“原来有此异事。但不知夏宅为谁,而儒兄又难道就肯罢了不成?”。秋遴道:“就是谬立群英社的夏元虚,他浼毕纯来为媒,蔡老竟将寒王氏之盟,而允夏氏之请。彼时惟弟知之,急报知儒兄。奈儒兄竟如技穷鼯鼠,束手无能。且谓先人虽有成言,苦无媒证。故执定任其自然,惟有付诸长叹而已。于时弟实不平,思所以救之,而计无所出。反复踟蹰,乃得一从权之策,特浼家母舅为媒,亦往求姻。蔡老初以两难相却,后设一法,竟治酒邀弟与元虚到彼,出题赋诗,较量优劣。元虚盗窃其妹之红梅诗,充作自己之海棠吟,被蔡老识破,大出其丑,遂辞元虚而允亲于弟。因而禀命家产,急以千金聘定。盖弟之心实欲虚聘此姻,以牢笼蔡老,免致他虞,徐俟儒兄功名到手,彼蔡老势利心灰,炎凉面转,然后剖明心迹,令此姻仍归儒兄,完其旧好耳。”
紫宸道:“吾兄义侠之气,直逼古人,殊堪钦仰。不知更有何故,却难处分,而忧形于色?”秋遴顿足道:“岂知事不凑人之巧。昨日忽闻点选宫人之举。蔡处得此消息,着急催亲,而家严竟允其今晚毕姻,此事急如星火。小弟正在心焦,苦无良策,今得吾兄到来,乞为弟调处一个妙法。不然时,却怎开交?”紫宸道:“此事无甚别法。娶之即坏友朋之义,不娶又恐点选入宫。只除非与儒兄说明就里,令儒兄作速备办完姻。”
秋遴摇头道:“弟也曾想过,那有三不便总是缓不及事也。”紫宸道:“有甚三不便?乞吾兄指教,或可另作商量。”秋遴道:“蔡王之好已绝,今欲令仍归于王,急切如何肯允?未免要费许多唇舌,此缓不及事,一不便也。家严为这姻事,所费不下千金。今一旦归诸他人,家严之心,岂即弟心,未免也有许多周折,此缓不及事,二不便也。自弟聘蔡氏之后,儒兄恨如仇敌,况他最执古板,见是己夺之姻,如何肯信从权之意,便说得明白?此缓不及事,三不便也。弟想此事,至为紧急。有一不便,即恐贻误,况三不便耶!”紫宸道:“然则奈何?”秋遴道:“弟今想得一计在此,竟瞒过这三不便,等待成功之后,即不怕不便矣。但须在吾兄身上停当这事。”紫宸道:“不知有何妙算,却用着小弟?”秋遴附耳低言道:“只消如此如此,不怕事不谐矣。”紫宸点头道:“吾兄所算大为有理,事不宜迟,小弟就此告别于。但外面的事,弟去料理,里头的事,兄却也要办得周密,不要失支脱节方妙。”秋遴道,“这个自然。”正是;
不用再三相嘱咐,算来都是会中人。
且说紫宸别了秋遴,一径来见儒珍,各叙间阔之情。儒珍道:“恭喜吾兄桂枝高折,足使同气生光。小弟不才,不换这领青衿。”紫宸道:“文章如吾兄而困于场屋,真乃下第刘蒉令人扼腕。然迟早有数,勿以一跌挫志。”儒珍叹了口气道:“得失虽有数,但可恨者妻子不能保全耳。”紫宸佯作不知,道:“岂因功名失意,而令岳处竟有异议耶?”儒珍道:“然也。就是老天无眼,今科中解元的陈秋遴,他见蔡老嫌鄙小弟,欲另许婚夏元虚,他素知蔡女子才色,央娩他的母舅为媒,千方百计去恳求,愿出干金作聘。蔡老便又违夏氏之约,而许此兽心之物矣。”紫宸假意发怒道:“天地间有这等不平之事!你平日与儒兄做密友,到此时候不能为儒兄挽救,而反夺儒兄之婚姻,这般不仁不义,真乃衣冠禽兽矣!”儒珍道:“他今蟾桂高攀,好不扬扬得意。夺便夺了,那里还念什么布衣之交!”紫宸冷笑道:“岂有此理!难道中了个解元,就是这般肆行无忌得的么?明日待弟放出群英社上打夏元虚的手段来,先出出气,却再与他讲理便了。但今江上芙蓉与山间红叶,正当风韵宜人,兄又何苦呆坐此屋檐下,作楚囚状也?”儒珍叹息道:“小弟贫既刻骨,又复困于场屋,致受奸人凌侮,方寸成灰,安能如兄扬眉吐气,而知门外风光何?”紫宸道:“龙门失跃后尚可期;姻议多乖,或亦定数。今日弟适有兴与兄一樽浮白,醉藉枫林,或可转颦为笑。”说罢拉了儒珍,一同出门而去。
两个于路说说笑笑,不觉的行近秋遴后园。紫宸立住道:“此有酒楼,倒也幽洁。与兄畅饮几杯,以佐游兴何如?”因叫剑童先与酒家说了,随和儒珍登楼而饮。儒珍道:“弟尚未与吾兄软足,反蒙招饮,得无颜厚乎?”紫宸道:“忝在知己,何出此言。恐沽来之酒,不足将敬耳。”两个饮至半酣,儒珍告止。紫宸大笑道:“人闻吾兄酒战,觉得肠胃俱枯。今日闲暇,正欲大开酒海,一较胜负,明日赋‘阿谁扶上马,不记下楼时’之句嘲兄,方快生平。奈何旗鼓尚未相当,即思鸣金收军耶?”儒珍也笑道:“若论文章旗鼓,吾兄有如此之笔,弟或少逊一筹。至于壶觞楚汉,弟带酒鬼赴阵,当亦所向无前。”紫宸道:“些小酒鬼,真一靴尖踢倒耳。”儒珍笑道:“酒鬼虽小,却甚是轻捷,未必一时容易踢倒。”说罢大笑。遂满浮绿蚁,大施豪饮,果是酒逢知己,话得投机。饮了一会,那儒珍已颓然酩酊。紫宸又叫剑童斟下巨觞相奉,儒珍接过,一吸而尽,掷杯大笑道:“小弟之酒鬼,今番跌倒,化作酒龙飞舞矣。”一头说,一头乜着醉斜眼,靠在桌上已沉沉睡去。
紫宸见儒珍醉卧,不胜大喜,忙叫剑童算还店账,将儒珍负了,一径来到秋遴家花园后门,只见秋遴早已开着园门,在那里探头探脑的望。紫宸笑道:“兄真有心人也。”秋遴也不回言,竟招呼剑童负着儒珍,一直来到书房楼上,放卧床内。儒珍因是醉极,全不知觉,竟便酣然睡去。秋遴将锦被展开,替他盖好了,轻轻放下帐子,又将房间锁上,复同剑童下楼。来到园门首,只见管园的扯住紫宸,在那里乱嚷乱叫道:“分明是个白撞贼,晓得我家大相公今晚在这楼上做洞房,有财想,所以在此探头探脑,思量要偷些儿物事。且同我到老爷面前去问你,看是个做相公的不是。”秋遴看见,忙上前喝道:“好瞎眼的狗才!这是钱塘县苏老爷的大相公,和我相公至交好友,敢这等放肆,还不叩头!”管园的见说,惊得忙放手,叩头道:“小人不知冒犯,但相公既是我家大相公好友,该从前门来,如何走这后门,以致小人得罪。”秋遴道:“你不快走,在此多说怎的!”管园的应声而去。秋遴笑道:“倒是小弟得罪了,如今这事,虽是半把妥协,明日还须吾兄到舍,做个排难解纷之人哩。今恐招摇耳目,倒不相留了。”紫宸点头会意,便拱一拱手,同剑童别去。秋遴亦锁园门而入。
原来这都是秋遴的计策,使紫宸佯为不知,诱醉儒珍,预纳在自己洞房之内,等待蔡小姐嫁来,要撮合他两下仍完旧好之意。故自己先假作做有病,心烦欲呕。因将洞房远做花园之内,不许一人人房吵闹。而儒珍在内,亦竟无人知道。这正是;
曾从管鲍见分金,又见交游王与陈。
晴里用心全大义,良朋不愧列人伦。
且不说陈秋遴用计,只等蔡小姐花轿临门。再表蔡若兰,自闻他父亲寒王氏之盟,另许陈秋遴之后,寝食俱废,终日长吁短叹。看看玉容憔悴。其志百方劝慰,只是寻死觅活。其志见此光景,亦追悔前番孟浪,但事属已成,亦无如何。那日忽闻报选宫女,心下着忙,又见女儿日夜啼哭,就催陈宅作速完姻,以毕儿女之债。自却忙忙打点遣嫁之事不提。
早有侍女红渠走报若兰道:“老爷因见外面点绣女,家家户户俱已婚娶。陈家也来催亲,已定明日是小姐吉期了。”若兰见说,长叹了一声道:“什么吉期,分明是我的死期了。王生王生,非妾薄情,不能保此身命,全你之愿。奈你文星太暗,致生不测。妾今时事相逼,此生恐难再面,竟成永别矣。”说罢,泪如雨下,娇绡从旁劝道:“老爷亦不过爱小姐干金贵质,故不忍与寒素之家。小姐又何苦如此,有负老爷的好意。岂不闻在家从父乎?”若兰见说,冷笑了一声道:“汝言大误矣。在家从父者,女子理无自主婚姻,须待父母之所择定者而从之。虽贫穷卑陋,亦终身莫改,方是在家从父。今弃一诺于贫贱之交,而再择于礼义之外,是乱命也,又可从乎?”娇绡道:“虽然如此,但每见须眉男子。尚且不能成全礼义,何况闺阁之内,那里拘得许多。且小婢微闻王生饮酒猖狂,以致今科不中,兼之一贫如洗。小姐嫁去,难道竟受饿不成?今老爷另许之陈生,青年解元,他日功名难量,正和小姐天然一对佳偶,又何苦苦恋此寒酸,为无益之忧耶。”若兰色愠道;“自古红丝一系,千金莫易,虽田姑村妇,亦知从一而终之义,岂有礼义之家,而作无礼义之事。我因汝知心着意,故十分抬举于汝,今汝以何等样人待我,岂不知我心如铁石耶。汝勿多言,徒添我恼。”娇绡泣道:“非娇绡敢多言冒犯,因见小姐十分愁损,故进逆耳之言相劝。但如今王宅之盟已寒,陈门之娶又迫,必须预为之计方妙,不然如何了局?”若兰道:“当此之际,有甚预为之计?此身本属王门,惟以一死归之,便是我蔡若兰的了局。”红渠道:“小姐便从容就义,一死流芳,但陈宅迎娶到门,叫老爷如何发付,岂不要受气?节虽全了,却未免与孝道有亏,还宜从长计议为是。”若兰摇首道:“身不自保,何有于他?”娇绡道:“娇绡倒有一计在此,上可免老爷鼠牙之患,次可遂小姐不二之心,实为两全,不知小姐肯容纳否?”若兰道:“方寸已乱,不复知有计较,汝既有两全之法,即试言之。”娇绡道:“小姐的母舅符老爷,住居塘栖镇上,去此约有六七十里之遥。小姐何不今晚开了园门,同了红渠一径问至塘栖符老爷家中,告知其事,藏他一年半载,再作道理。”红渠道:“三十六着,虽是走为上着,但陈宅的事,却如何使能割绝?”娇绡道:“小姐若依我计,少不得也要留书一封与老爷。上写义不生嫁陈门,情愿死归王氏。假称逃出投江,绝了老爷追寻之念。等待陈宅来娶时,只消再用一移花接木之计耳。”红渠笑道:“又非栽种之事,怎的叫做移花接木?”娇绡道:“这不过是借喻之词,小姐去了,老爷怎的发付陈家,却于众侍女之内择一可代者,假充小姐嫁去,虽贵贱悬殊,亦一李代桃僵之法也。但乏其人,奈何?”若兰道:“此计虽称两全,但我自,幼生长深闺,不知外面路径,一不便也。如今正是纷纷点选之时,藏匿尚恐举报,反公然出走,岂非自投罗网?二不便也。在道途之间出乖露丑,倒不如死在家中,方算个干净名节。此正守死胜似逃生耳。”红渠道:“依红渠愚见,竞没有甚么不便之处,此云塘栖只得六七十里,又非天涯海角。况既有路,必有船轿可乘,怕甚么不便。若防点选之事,越发不难。竟效昔时红拂女的故智,改换做男装主仆,一时有那个认得?设或遇人盘问,红渠自能应答,小姐但请放心。“娇绡笑道:“红渠之论极妙。”若兰俯首道:“虽是如此,终觉于心有愧。如今事比娥眉,也顾不得许多了。但代嫁之事,非娇绡不能机变,汝可念我之情,竟翩然一往,便是我大恩人也。”娇绡道:“只恐娇绡无褐当此,既蒙小姐分咐,安敢推辞。但今事不宜迟,且将改装之事预先演习一番,省得临期不像。”
红渠叫声有理,即到其志那边,偷了衣服、巾帧、靴带之类来到房中,把门闭上,和娇绡将小姐通身上下妆扮起来,竟绝似一美少年。若兰临镜自视,不觉一笑道:“如此一扮,连我自己也认不出来。”红渠笑道:“这等一位标致小相公,走将出去,当此婚嫁纷纭,莫要被人招作东床,带累红渠吃喜酒,却才好笑哩。”说罢大家都笑。
时近黄昏,娇绡催促小姐修书。若兰写毕,封好,放于桌上。因向娇绡道:“我此去若有出头之日,皆汝所赐,决不忘报,汝虽假冒我嫁去,即系真的一般。倘念我之情,老爷处还望你宽慰一二,则我虽去犹在也。”娇绡泣道:“小姐前途保重,老爷处娇绡自当孝顺,以成小姐之志,后会自有期,小姐亦不须挂念。”若兰叹道:“背父潜逃,惟抱一死之志,归宁之事,又焉敢期?”娇绡道;“小姐此去多则二年,少则一载,等待陈宅之事停妥,王相公功名到手,老爷回心转意,这就是重逢之日了。”若兰含泪点头,徘徊不忍分手。红渠从旁催促道:“樵楼已打四鼓,不可再缓矣。”若兰无奈,只得望空拜辞父母祖先,别了娇绡,和红渠偷开园门而去。
且说娇绡,次早假装大惊小怪,来报其志道:“老爷,不好了,昨夜小姐不知为何,同红渠开了园门出去,不见回来,特来报与老爷知道。”其志见说,惊得目瞪口呆,忙到女儿房中来看,惟存锦被空床,那得有若兰的半个影儿,宙边桌上留下一封书。其志取来拆看,上写道;
自恨读书知义,以致尽节逆亲。钱塘夜月,越水烟波,是儿毕命处也。陈门之事,倘廑父怀,娇绡聪慧可代。万绪撩心,有笔难磬,。伏祈自爱,勿为儿伤。
不孝女若兰百拜上
其志看毕,于心不忍,虽然掉下了几清泪,却只不信道:“既是投江,如何带了红渠同去呢?此必有诈。”当下着人暗暗追寻。自早至暮,不见踪迹。那陈宅却已来催妆。其志着了急,只得将娇绡妆扮起来,却也与小姐仿佛,只是金莲略大了些。其志又分咐了一番,上轿而去。只因这一嫁去,有分教:洞房两骇,节义同全。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明白。
评云:
上半写良朋之谊,下半描贞女之心,是一回道学文字。文字于此等处聂易迂腐。才一迂腐,便觉不可向迩。此于叙苏、陈用情,妙在洒脱气。叙蔡女守志,妙在得真切语。一则超手象外,一则入乎个中,遂觉前后俱蔚然可观。彼迂腐家,既无谈笑风生本领,并望其呆诠实义,而亦不能的当,乌得有此妙也?
诗曰:
相逢岂是画眉人,甥馆居然入幕宾。
花烛已谐期白首,洞房惊笑尽红裙。
话说此时因点选宫女,婚娶如麻之际。故虽布政娶媳,解元毕姻,也只草草。这正叫做“荒亲”。况秋遴又装了病,所以件件尽从简。径等得花轿到门,秋遴权拜了花烛,便迎入洞房。秋遴假装欲呕之状。伴娘笑道:“大相公想是辛苦了。今已夜深,二位请安置罢,待老身来铺床叠被。”秋遴见说,忙将伴娘推出房门道:“不劳老妈费心,我已着侍女们铺叠好了的。我心中不耐烦,老妈请自便。”说毕闭上房门,伴娘笑道:“俄做了一生一世的伴娘,从不曾见这拉新相公如此性急,想是打熬得苦了的。”一头说,一头笑着了下楼去,不提。秋遵见伴娘去远,随亦出房下楼。
且说娇绡,在洞房花烛之下,偷眼看秋遴,果然一表非俗。私心喜悦,又见他恭恭敬敬,至至诚诚的头也不抬,后见将伴娘打发出房,少顷连秋遴也拽上房门而去,还认做有甚事情,去去就来。不期候至半夜,竟不见进房,心下狐疑不定,正欲起身先睡,忽闻床内呻吟道:“好醉也。”娇绡吓得心头乱跳,大叫“有贼”。奈洞房与内屋相隔一园,连叫数声,并无人应。时儒珍醉卧初醒,闻叫有贼,忙跳起身来,挣开睡眼看时,满房灯烛辉煌,又见碧窗绮户,锦帐金钩,比日间酒楼,大不相同,认做还是梦中。把眼睛擦了两擦,再定睛一看,只见叫有贼的,却是位风冠霞帔,好像西施歌舞般佳人,在房乱叫乱走。儒珍见这光景,心下亦自着急,因也叫道;“我乃王儒珍,日间与友人饮酒至醉,不知怎的睡在这里,并不是贼,娘子何人?乞指引学生出路。”
娇绡闻“王儒珍”三字,吃了一惊,再立定仔细一看,认得是旧年花园内所见之人。心下十分骇异,便道:“你既是王儒珍相公,却为何在这里?可认得我么?”儒珍见说,将娇绡仔细认了一认道:“你可是蔡小姐身畔的娇绡姐么?这里是甚地方?你却这般打扮在此?”娇绡道:“这是陈秋遴的卧房,王相公焉得到此?实为奇事,难道是梦里么?”儒珍见说是秋遴卧房,不觉。忿恚道:“原来是这兽心的住室,想你因从嫁而来,可与我致意小姐,说我王某虽暂落薄,未必终穷。却忍心如此甘作不情人、文官阁之言安在耶?”
娇绡见说,心下想道:“他不思量自责,反罪小姐不情,如今先哄他一哄,看他怎么。”因泣道:“小姐为你已尽节于钱塘江水。老爷无奈,遣娇绡代嫁来此,所以这般打扮,你倒还说他不情,宁不使贞魂负屈于九泉之下乎?”儒珍道:“这倒是我害了他了,但何不预为之计,直待临期就死,你这话莫要不真?”娇绡道:“怎么不真?老爷因怪你科场失意,遂另许婚陈宅。小姐初闻此事,便欲尽节。是娇绡等再三劝慰,所以少缓须臾,欲视王相公之行止何如耳。不谓竟靡然不振,使小姐抱恨深闺,又值点选之事,陈宅催妆甚急,可怜小姐无计可施,遂于昨夜三更逃出,投江而死。”儒珍见说,悲忿交集,因顿足道:“小姐若死,我岂独生?但此祸皆起于秋遴,恨不手刃此贼,以报小姐贞魂,而泄我愤。”
娇绡见儒珍被哄得涕泪交流,义气激发,心中也十分感动。奉欲说明小姐不死,逃出在舅氏家中,又恐儒珍不谨,倘于人前泄淆,岂不祸起萧墙,前功尽废。因而欲言又止,只问道;“王相公既切齿秋遴,却怎么倒醉卧于此?殊令人不解。”儒珍定神想了想道:“我记得日间同一好友,向酒家豪饮,醉卧酒楼。不知怎么却到这里?但既系秋遴洞房,为何秋遴不见,莫非是甚毒计么?我此刻中心如焚,亦何暇测度他,惟愿上天怜悯,倘小姐不死,或尚耽搁何方,我今当及早追寻,希图遇着也。”
当下便开门欲走,不料却是反锁着的,儒珍益发疑惧。即便推开楼窗,也不管高低,从空跳下,却是园中,周围一望,俱系土墙。寻着园门,又是关锁的,无路可出,只得从太湖石上,爬至墙头,扳着外面一枝垂柳,轻轻的挂下。只见残月晓星照地,路上却还好走。固有娇绡之言,一径来钱塘江口寻觅,却那里见些踪影。时已天明,眼见得是无处跟寻,只得对江大恸一场,凄然而返。家中自设位供奉,正是:
己遂浮萍归大海,肯留踪迹在人间。
却说娇绡见儒珍忿然跳宙而去,心中好不疑疑惑惑。坐到天明,听得侍女们在外叫门,娇绡在内应道:“房门是反馈的。”那侍女们方才晓得,心下也不知何故。只得复身转去,与老爷夫人说知。
坤化见报,便同夫人来到花园楼上,果见房门锁着,忙唤:“秋遴在内么?”不期连叫数声,不见答应。正在狐疑,只见秋遴从楼下走上来,笑嘻嘻的双膝跪下道:“孩儿不孝,因欲周全好友之夙好,致使大人费心,望恕孩儿之罪。”坤化道:“周全那个好友?什么夙好?却要我为父的费心。汝且起来,慢慢与我明言。”秋遴方站起来,将上项事情心迹备细诉说了一遍。坤化道:“原来如此,亦是汝之少年义侠,但也该先与我说明才是,怎么连我为父的都瞒着?”秋遴道:“若先禀明,恐防大人不许,是以隐忍此事,惟苏紫宸一人知之。”陈夫人道:“吾儿为朋友作事,似这般周密,真乃书上也载得去的义气了。”坤化道:“但既儒珍在内,怎的不闻声息?”秋遴便开进房门去时,却只见有娇绡一人,因忙问:“儒兄何在?”娇绡在房内听了秋遴这—席话,心下慷然明白,十分感激。今见问起儒珍,便离坐而言道:“蒙大相公一片热肠,奈事不凑巧,竟有负云天高谊。”秋遴道:“丘嫂为何这等称呼?莫非你不是蔡小姐么?”娇绡道:“贱妾实非小姐,乃小姐之侍女娇绡也,我小姐义不另嫁,于前夜瞒过家老爷,逃匿舅氏处。妾昨宵亦曾告知王相公,故即跳窗追访去矣。”秋遴见说,不胜羡异。坤化却发怒道:“事虽如此,但蔡老太觉小觑了我,怎便把个侍女嫁作我家媳妇。”秋遴道:“大人且请息怒,此乃小姐守节而逃,我家催装又急,蔡翁一时计穷势迫,无可奈何,故将侍女代嫁前来,须不是他本心。”陈夫人笑道:“蔡翁虽是搪塞我们,我却想那小姐,倒还未必似这位侍女的美貌埋。”
秋遴道:“为今之计,娇绡姐你可归去,告你老爷知道,说我原只为王相公,要成全他姻事之意,今可速接小姐回家,仍与王相公成婚,倘再嫌鄙他寒素,多方推托时,我就把那图赖婚姻,用贱充良的情节鸣诸当道,那时悔之晚矣。况王相公日下虽然贫困,安见便无发达之时,却作此不义之事,为名教中罪人,是何算计?”娇绡唯唯受命。秋遴便分咐叫乘小轿,抬他回家去了,不提。
且说秋遴,遂打发娇绡出门,只见紫宸自外而入,开口便问:“昨宵之事如何?”秋遴遭:“不要说起,小弟之计虽成,儒兄的事竟仍然未能停妥。不知吾兄因何事故,却直至此刻才来?”紫宸道;“弟因舍妹毕姻,是以稽迟爽约,但兄计既成,儒兄之事,怎未停妥起来。”秋遴即将前事,并娇绡之言,备细说了一遍。紫宸道:“原来有此一段奇情,但蔡小姐既在舅家,仍可与儒兄作合,有甚难调处?况者蔡把婢女充嫁宦门,已犯法律,怕他不言听计从于我?”秋遴道:“弟亦是此意,适才打发娇绡去时,已令寄语蔡老矣。但儒兄终未明小弟之心,必得吾兄向彼道达一番为幸。”紫宸道:“这个自然。弟因家叔奉命钦取入京,即日相随离任,所以忙促之甚。今为朋友之事,只得暂缓留此。”秋遴道:“恭喜令叔得蒙荣召,但儒兄之事,自须吾兄在此,方为有兴。虽会试之行伊迩,且完此良朋心愿,然后就道未晚也。”紫宸道:“小弟亦是此心。”正是:
且迟行色皇都道,为毕同人种玉缘。
且按下苏、陈谈论,再表其志,一时没法,将娇绡代嫁,心中担着一把干系,次早起身,正欲再着人去探听若兰消息,忽觅娇绡乘小轿而归,心头老大吃了一惊,忙问:“何故便归?莫非事露了么?”娇绡即将前后事情,细细说了一遍道:“还说老爷若再嫌王相公贫穷,推托不即成婚时,就要告老爷把娇绡假扮小姐,希图赖婚之罪哩。”其志见说,惊得吐舌顿足道:“不想弄出这样一段话柄来,我那时原想秋遴和儒珍相交至厚,怎么也来夺彼之姻?谁知别有深心,我却反为所算。但如今据小姐那封书上,已自投江而死,叫我把甚么来归与王家。这真是桩费周折的事了。”娇绡笑道:“老爷也不必烦恼。老爷果肯把小姐仍嫁王门时,包在娇绡身上,有一位小姐便了。”其志遭:“看你话中有眼,莫非小姐不曾死,逃在那里么?”娇绡道:“小姐虽不曾死,只是他那烈性,断不肯另嫁他人的,现在逃匿塘栖舅老爷家中,前日那封书所言,不过要杜绝老爷念头的意思。”其志见说,省悟道:“怪道与红渠同去。我昨日原疑其死是假,今果不出我之所料,但我这番举动,本是一片婆心,万不得已而为之,由今看起来,他不但把死来欺诳我,倒还要抱怨我,我又何苦如此,错用心机,徒然自己受不美之名,今既在舅老爷处,当速接他回来,完了那闺中之愿,免致陈宅放刁也。”娇绡道:“这个须要同娇绡去,方接得回采,不然时,小姐如何肯信?”其志点头称善。便分咐老管蔡义,叫同娇绡去接小姐。
不期去了三日,依旧两个空回,其志忙问;“小姐在那里?”蔡义道:“舅老爷说何曾见小姐到来?小的说是同红渠来的,倒吃把小的骂了一顿。故只得空身来回复老爷。”娇绡泣道;“真乃怪事,舅老爷家中果然不在,不知是何缘故?”其志见说,顿足道:“他两个深闺女子,怎识道路?必竟迷失在那里,或逢拐骗,或果投江,此事却怎样了局?”娇绡道:“老爷还该着人寻访,终须有个下落,即使投江,难道红渠也陪小姐死了不成?”其志没奈何,只得再遣人四下里追寻,寻了五六日,却那得有一些踪影。又恐陈宅要去告理,心下十分气苦着急,只得央浼了冯吉星井苏紫宸,情愿倍偿原聘,相求患讼。秋遴闻蔡小姐果然寻访不见,凉必投江是实,虽愤其志之不义,却怜若兰之守节,念不能周全其美,反故害他性命,何忍又以及其亲,只得倒劝父亲趁势歇手。正是:
不须欢喜不须愁,须晓由天莫苦求。
万事总然随分好,何曾众水见西流。
话说蔡若兰似这等各处寻访不着,你道却在何处?原来自那夜同了红渠,出得自己园门,早闻樵楼四鼓,心忙步急的转了几个弯曲,已近西湖,四顾悄然,寂无人声,惟见青山隐隐,白水潺潺,残月半钩,疏星几点。若兰不觉凄然而悲,悚然而惧,回顾红渠道:“茫茫宇宙之大,何不能容一若兰,而致凄凉惊恐若此耶?”红渠笑道:“非宇宙不能容小姐,乃小姐不能容宇宙耳。不然总在宇宙之内,何急凄凉惊恐于此日之宇宙?”若兰长叹道:“理原如此,念我生长闺门,那识关河艰阻。今所为奔走偷生,无过欲守节义之重,乃历此黯淡穷途,安能无造命不辰之憾乎?”
说话之间,又走了里余,忽闻钟声佛号,出自松阴。若兰走得两足酸疼,挣了一身的大汗。因向红渠道:“实是走不得了,更兼饥渴异常,前面想是什么寺院,且暂去息足,问有便茶借口吃了再行。”红渠道:“此刻还是五更天气,那有便茶,只怕山门尚未开哩。”两个再走几步,只见寺门开着,趁那月光之下,抬头去看匾额上字,金书着“净慈禅寺”。若兰道:“原来是净寺前了,此乃宋时古刹,胜迹极多,不想今夜凄凉中到此。”
当下,红渠扶着小姐,走进山门,来至大殿。只见灯火煌煌,梵音历历。正在观望欲入,忽殿内走出几个长衣大帽的人来,大喝道:“半夜三更,在此张头探脑,思量要偷甚东西么?”若兰被这一喝,吓个倒退,已是心惊胆战,那里还说得话出,毕竟红渠胆大,向前道:“休褥乱道,眼睛也不生,这是我家相公,偶尔游玩,从此经过,意欲借杯茶吃,岂是做贼的么?”那入冷笑道:“分明是贼,倒说什么相公,若说游玩,须是日里出来,那有黑夜游玩的。”又一个道:“看他小年纪,衣冠济楚,不像是贼,待他去罢。”那人道:“你还不省得,做歹人的,越要外貌装饰,假做斯文之态,方没人疑忌。如今拿去见者爷,包你招出是贼来。”说罢竟要伸手来扯若兰,惊羞得若兰几何哭将起来。红渠上前大喝道:“不得无礼,拿贼拿赃,难道夜里行路的就是个赃不成。”
两下正在争闹,只贝殿内传问道:“老爷叫问是什么人?可带进去见老爷、”红渠只得同了小姐,入来见那官长,原来就是钱塘县苏诚斋,为因荐度祖宗,建七昼夜道场,该是次早圆满,故亲临参佛。那些长衣大帽,都是随从夫人小姐来的管家。当下跪禀道:“小的们拿得两个窃贼在此,请老爷发落。”诚斋抬头一看,见是个年少书生,体度闲稚,知并非赃,因喝骂众家人道:“一位斯文相公,怎么不问好歹,乱去冲犯。”诚斋便叫看坐。若兰无奈,只得作揖告坐。诚斋笑问道:“台兄府居何处?尊姓大名?有何公务夤夜来此,致受小人之辱,倒是本县失照察了。”若兰见问,方知是个知县,但觉十分羞涩,涨得满面通红。低头只不做声。红渠恐露马脚,忙接口造一个谎道:“家相公姓蔡名兰,祖籍原是杭州,今移居富阳,因许下天竺香愿,故来杭城,借宿饭店,起黑早到天竺去。不期太早了些,走到这里巳觉劳渴,意欲少憩,不知老爷在此,有失回避,但家相公自幼不曾出门,今见老爷威严之下,想是羞涩了,故不能答应,还望老爷原恕。”诚斋道:“原来如此,但此去天竺尚远,天又还早,若不弃嫌,便饭再行何如?”若兰见要留饭,忙起身告辞。奈诚斋再三相留,只得坐下。
你道诚斋为何这等一见如故,殷勤留饭?原来亦因点选一事,正苦女儿馨如乏配,难免举报之例,今忽巧遇若兰,年貌恰与馨如仿佛,深遂相攸之意,有招坦腹之心,故恳恳留住。
须臾之间,素斋陈设。诚斋笑道:“菜羹疏食,非所以娱宾,兹不过途路之间,聊伸鄙意,幸勿见责。”若兰低声谢道:“素昧平生,过蒙老父母大人厚赐,何以克当?”诚斋道:“足下才美天授,相逢令人心醉,采芹泮水不问可知,但未识曾谐种玉之缚否?”若兰见问,一时随口答道:“晚生不才,幸列宫墙,但未授室。”
诚斋见说,正中下怀,因不胜其喜,哈哈大笑道:“真可谓萍水相逢,天假良缘矣,本县有一弱息,虽无咏雪之才,颇为文淑,未赋檩梅之句,待字闺中,兹遇足下英俊之才,愿结姻好,幸勿推却。”若兰见要把女儿招他为婿,心下又着急又好笑,忙答道:“极蒙老父母垂爱,安敢有违,但念樗栎之材,岂可辱令闺爱作席人妇耶?况晚生尚有父母在家,何得自主?是陷晚生于不孝之罪矣,望加详察。”诚斋笑道:“虽圣人垂训如此,然亦有行权之道,足下万勿过辞,反为不雅。”若兰道:“仰承宠招甥馆,宁不乐附乔松,然婚姻大事,从无不告而娶。且亦必得央媒恳妁,少致柯言,因而问名纳彩,方为合礼,岂可草草一言,遂谐秦晋耶?”诚斋道:“我非不知婚姻之礼,而甘蹈自献之羞。实因时下有点选一事,至为紧急,若足下必得归告令尊,再要遣媒说合,又再问名纳彩,往返之间,不下旬日,则小女已为宫中之人矣,如何而可,今且依本县主见,从权合卺,再修书遣告令尊,倘有罪足下之处,不妨尽推在本县身上,何如?”
若兰见回复不脱,苦苦缠住,十分着急,杏脸涨红,良久不语。红渠接口道:“荷蒙老爷一团美意,家相公本不当固辞,但萍踪偶值客途之中,实多末便,是以断难从命。”诚斋笑道:“在昔月下者有言,任是吴楚殊方,赤绳子一系终须相聚。今富阳去此咫尺,怎算客途?汝宜劝慰你相公几句才是,切勿再有推托。本县回衙即打点花烛也。”若兰正欲再理前说,忽见几个公差跑得汗雨淋漓的来报道:“朝廷有敕旨到来,钦差大人已抵北关,请老爷作速前去迎接。”诚斋见报,便立起身份咐道:“我自到马头接诏使,你们可备四乘轿子,送夫人、小姐、公子并蔡相公回衙。”说毕,上马如飞而去。正是:
自分已完儿女债,岂知却在巽离间
只因诚斋此去,若兰此来,有分教:君命召不俟驾而行,花烛夜惊笑夫为姊。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明白。
评云:天下宁有百计千方,谋夺得他人美满姻缘到手,而破题儿第一夜,顾自走出,转开锁其前配与处,曰将以害之者?王儒珍而愚人也,则可。王儒珍而才子也,纵不能遽心秋遴之心,而感激涕零,亦何至疑当下情形为毒计,而跳窗奔命之不追?作者于此为败笔矣,不知文章有隔年下种法。前两回苏、陈相议,固尝谓儒珍执性,执性则夺姻而后在。在,尽属巧设陷井,将以甘心于我,又况秋遴此举实亦一时难测哉。是真可谓通晓人情,体会人微之作,又不仅神明于法已也。
诗曰;
五侯佳气旧名垂,蚌有关图岂复之。
巽二若非施猛力,深宫宁免老蛾眉。
话说蔡若兰见诚斋策马而去,心下十分着急,意欲乘隙而逃,怎奈那些管家,都是主人分咐下的,紧紧随着,不放松一步。候得大殿道场圆满,夫人送圣已毕,即逼着上轿,来到衙中。请入书房,送了些茶水进来,竟将房门反锁了。若兰此时万分懊恨,乃埋怨红渠道:“好好在家守义而死,岂不干净,都是汝与娇绡两个害我,如今遇着这样孽障,苦苦把人缠住,要想做他女婿,他不知我只是个做假的男儿,却如何济得你女儿急来。又不好道出衷肠,这事如何处置?眼见得有一番羞辱,倒不如趁今未谐花烛,仍寻个自尽罢。”虹渠道:“这叫做事到头来不自由,却那里预先知道是这样的。小姐就拼得一死,也觉徒然。依红渠愚见,倒不如将错就错,欢然入赘,却暗暗夺取机缘,与王相公会合,此为今日之良策。况符老爷家下,虽闻住在塘栖,自从夫人殁后,也久不相往来,安知近日行止?倘到了那里,又不凑巧,进退两难,这才棘手哩。”若兰笑道:“据汝之言,竟欣然做他女婿时,岂不要同衾共枕的。难道做干女婿不成?一到被窝中间,便男女立辨矣。那时置身何地,岂非羞死。红渠道:“那个叫你与他共枕同衾,自然要露出马脚来了。只消造一个谎,托言有母服在身,理非人子安乐之时。虽是你父亲强作鸾凤,只好同床各被,暂做对有名无实夫妻,须待服满之日,方尽欢娱。只要瞒过一年半载,那时却再理会。”若兰此时亦叫无奈,只得点首道:“事到其间,除非如此。”正是: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且说诚斋接得敕旨,到衙开读,却是钦取之命。又限两月到京,即要离任的了。因想馨如之事,最为紧要,但虽系草革,终须要一月老,方为得体。况蔡生还在推托之时,必得个有口才的方能调妥这事,奈一时竟乏其人何,
正在寻思,只见转斗上转进封书柬来。诚斋启函看时,却是毕纯来,为因佃户抗租,要恳诚斋与他拘追严比,以充漕粮之需云云。诚斋见书欢喜道:“此人善于谈吐,且又蔡生同乡,何不即央他为媒?岂非绝妙!”因即着人去立刻接了来衙。相见坐定,毕纯来鞠躬而言道:“久违老父母大人宪范,未遑晋谒,每怀悚仄。适固顽佃无礼,故窃有恳所拜,欲乞老父母大人一为追比。但今忽蒙见召,不识有何台谕?”诚斋道:“所托之事,自当领教。兹有恳者,并无他故,本县因觅得一快婿,欲烦兄执柯耳。”毕纯来道:“即蒙老父母大人见委,自当往致冰言,但未知为谁家英俊,伏乞指引。”诚斋笑道:“说来谅兄也知,却是吾兄同乡,姓蔡名兰,系富春县学生员。”毕纯来见说,想了一想道:“治生虽移居武林有年,而富邑之绅衿,无不交游熟识。至于将来令坦蔡兄者,却未识荆,或者祖籍他乡,而新近乔迁敝地耶?”诚斋道:“果如兄言,向籍杭城,近居贵处,今因天竺生进香,与本县邂逅于湖南净寺。不瞒兄说,实患时下点选之事,家有弱息,尚未受聘。故一见而私心甚喜,因勉强延至衙中。而蔡生犹以不告而娶为辞,尚未即允。故烦吾兄一为赞成耳。”毕纯来笑道:“老父母藻鉴精明,定是雀屏中约,但治生掌判无能,请姑以一言,作析薪之效。今蔡兄既馆在衙,望即令一见。”诚斋便分咐小童,到书房请蔡相公出来。小童去不多时,引若兰出厅相见。
毕纯来举目一看,见若兰生得朱唇皓齿,秀丽非常,心下喷喷称羡道;“不知那苏小姐何等造化,遇此尤物,真如美女一般,却如何有这样娇媚的男儿,实是可爱。莫怪老苏素味平生,就要招赘起来”。因笑道:“蔡兄英年才美,疑是神仙中人物。苏小姐容德兼优,复不减谢家道韫。真乃女貌郎才,堪称嘉偶。老父母相攸有眼,而冶生愧叨掌判,亦觉荣幸矣。”若兰道:“下邑穷儒,偶因萍水之缘,过蒙苏老父母宠招甥馆,不胜颜厚。又辱承毕者先生不弃,俯赐执柯,益增感愧。但晚生客途仓猝,莫具奠雁之仪,故羞赋好逑之句耳。”毕纯来见说,知若兰之心己允,因笑道:“巧遇天缘,百年已兆,何必拘拘于玉帛之为礼哉!但未知苏老父母曾择定佳期否也?”诚斋道:“兹因点选之时,又值钦召之迫。亦不暇细择。况今日即天德太阴吉日,便可成婚,何必更有所择耶?”毕纯来道:“占凤即在今宵,乃是绝妙的了。蔡兄不必谦辞,坐待洞房花烛可耳。”当下诚斋浼毕纯来陪着若兰,在书房午膳。自己起身入内,料理花烛之事。
等到天晚,请出两位新人,在厅结亲巳毕,送入洞房。正是:
华堂灯烛,绣户鼓吹,虹线屏下,齐看两好奇缘。玉镜台前,堪笑双雌佳偶。绿窗得意,虽喜他客颠如画。腰间无物,难叫我坦腹东床。
且说紫宸抵暮醉归,见所赘妹夫,甚是丰雅,亦觉私心喜悦。到得次日,诚斋因钦召之旨甚急,即欲收拾离任。紫宸道:“小侄在杭,却还有些朋友之事未完,尚有数日淹留,奈何?”诚斋道:“愚叔因君命甚迫。此去虽顺道至家,亦不过耽搁五六日,即欲起身入都。念汝会试之行在迩,不可乐为无益之游,而致废功名大事,亦宜作速返棹。家中事务,我有许多不及照察,也还要你帮理一番。然后,我好动身到京,而无内顾之忧也。”紫宸唯唯听命。诚斋又固儿子苏日,尚还年幼,不便远出,想觅一名师在家朝夕训诲,也向紫宸嘱托了。再过一日,上司衙门早来催促起身,少不得委员下来署理。诚斋便将印信等件交点明白了,不日离任到家,不表。
再说若兰与馨如小姐,虽强成鸾风,依着红渠之言,倒也隐藏过了。心中想道:“可惜我蔡若兰是个女中丈夫,不然时才貌相当,倒是一对美满夫妻。今虽不能为雨为云,未免也要假作偎红倚绿之态,掩饰掩饰哩。”谁知这馨如小姐芳心灵敏,虽相处未久,早被窥破几分。因在新婚,不便盘驳。
一日,若兰见案头红叶霞笺,偶发闲兴,便题诗一首。才搁得笔,只见馨如走入。急欲藏过,已被他看见道:“相公佳作,何妨赐览,使妾亦知大方家数,而欲藏之耶?”若兰只得将诗递与馨如道:“潦草俚句,恐污香奁之目,故思欲藏羞耳。”馨如接来一看,只见上写着“宫娥题叶”的诗题,再看其诗云;
一叶寄相思,泪滴荚蓉湿。
水流宫树阴,禁外空秋色。
馨如看毕,微笑道:“相公佳作虽妙,于今日宴尔之时,觉太凄凉了些。或相公别有所思,则妾又不能逆探矣。”若兰笑道:“此实照题戏咏,何有言外之旨!小姐可谓多心矣。”馨如道:“既如此,待妾亦吟一首呈教,但随兴所之,倒不谨步原韵了。”一头说,一头拈笔迅扫,成七言绝句一章道:
自怜车幼那知情,紫禁无聊对月明。
记得御沟题叶句,殷勤原是寄良人。
若兰看毕,不觉击节叹赏道:“我蔡若兰深处闺中,焉能见此诗文劲敌。”馨如接口问道:“相公男子,何云圈中?”若兰自知失言,不觉杏脸微红,支吾道:“那个说闺中来,我说的是家中,想是你听错了。”馨如笑了笑,道:“相公说是家中,就是家中了,亦何必争得。但既家中,却不该说深处耳。”若兰深悔一时失口,亦不更辨,默默的走了出房。
馨如见此光景。心下十分明白。到得晚间,留心察访,自却假寐,等侍若兰睡熟了,即悄然而起,携灯近照,轻轻的伸手胸前一探,再向脚后揭被一看,惊讶道:“我原晓他不是男子,但不知何故如此乔妆?那随来的红渠,难道倒是个真男子不成?看他行藏举止,却又不像个奸盗之流。如今且吓他一吓,看他待怎生的。”因掀被大呼道:“何物狂妇,乔装假扮了,来愚弄我们!”若兰从梦中惊醒,见已被他识破,便跳下床来笑道:“小姐不必发怒声张此事。并非我乔装了来愚弄小姐,乃令尊自来愚弄乔装耳。”馨如见说乱嚷道;“你来误了我终身之事,怎么颠倒说我们愚弄了你?益发可笑之极了。”若兰笑道:“若说起小姐终身,还该酬谢我,才是知恩报恩的道理。怎么反责罚起我来!”馨如大笑道:“反复阴阳,颠倒男女。若非遇诱而私奔,定因负罪而出走。能保得我不送你官司讯究,已是莫大之幸。倒还思量酬谢,真乃奇谈了。你如今且将自己始末根由,明白告诉与我。因甚乔装逃走,倘若半言隐滑,决不轻纵。”若兰道:“不瞒小姐说,因是良人流落,自欲跟寻。又恐道途不便,故尔改装出走。不期遇令尊于净寺,不知就里,认作真是男子,遂强逼高髻之人,令作书画眉之客。此时若非小妹一允,则小姐已将为宫中之人矣。即使不为宫中之人,当此婚嫁如麻之际,而令尊复汲汲于得婿为快,岂暇择配?以小姐之才貌,倘误落于庸人之手,则终身莫可如何矣。今幸小妹假居坦腹之床,暂权夫婿之号,而一则免夫点选之患;再则可以徐图佳偶。是非有造于小姐乎?乃小姐反欲送官讯究,恐令尊知法犯法,亦不免匿报抗旨之罪耳。”馨如闻言,笑道:“婚姻之事,皆由天定,岂人力所能维持?然前言实亦相戏,幸勿见怪。但未知尊居果系何处,今欲改装何往?乞赐实言,当遣人送归尊府,何如?”
若兰自忖道:“若说出真情,却有许多不便,不如且扯他一谎,依栖在此,俟访得陈宅事妥,王生侥幸,再作归计未迟。”因答道;“家父姓王名节,乃富邑之裕民,将小妹自幼许嫁本地秀士蔡生。系是寒儒,家徒四壁,于三年前游学京畿,至今不归。家父疑其已死,遂便寒盟,将妹另许他氏。妹念为妇之道,从一而终,岂可以贫富为念,易此不二之心?故只得哲别椿庭而私走。方将假扮以寻盟,不料令尊一见,强致诸甥馆。今既被小姐窥破行藏,反望见留为幸。若欲送归;诚恐家父不悔初心耳。”馨如听毕道:“姐姐贞心劲节,直驾古嫒,使妹不胜佩服。今既不弃欲留,当结为闺中良友。但不识红渠何人也?”若兰道:“此乃妹之侍妾,亦系改装。”因唤红渠入房,验亦女子。馨如抚掌,大笑道:“妹固知姊非男子,今果不出所料也!”若兰亦笑。
次早起来,若兰、红渠俱复了妇装。若兰又同馨如来见丈人丈母。诚斋忙立起身见礼,问馨如道:“此位小姐系何宅闺秀,这般至早到来?”馨如掩口而笑,道:“是令婿蔡若兰小姐。”诚斋道,“我儿又来随口游戏了。若兰乃是男子,岂巾帽者耶?”若兰向前跪告道:“贱妾果系若兰,有犯苡薏混珠之罪,望大人原宥。”诚斋见说,忙扶起仔细一认,果是若兰,不胜惊讶道:“贤婿为何如此打扮?难道果是女子?这也奇绝了。但不知何故,却乔装为男,而昏夜栖遑道路?殊令人不解。”馨如即将昨夜之事细述了一番。诚斋道:“原来如此。有古烈女风,可敬可羡。既蔡兄游学在都,此番正好同我进去访求。亦是天怜贞节,有此奇逢。”若兰道:“蒙二位大人青眼相看,真乃捐躯奠极。愿拜为父母,不识大人肯容纳否?”诚斋道:“如此甚好。但老夫妇岂敢当此?”若兰纳头便拜。诚斋夫妻大喜,分付治酒管待。正是:女子乘龙事已奇,又惊快婿作蛾眉。
一番异事重番见,路入盘陀转转迷。
自此之后,竟以父女姊妹相称。又过了两日,诚斋正欲起身,不期馨如忽害起病来。诚斋忙延医凋治了数日,方得少瘥。因钦限急迫,只得带了若兰并红渠等,先自择日上京不提。
再说夏元虚,自从在其志园中,受了那场羞辱,回家又被瑶枝晓得,取笑了几句,心下又羞又恼,足足在家纳闷了一月。后来闻得点选宫人之事,因恨瑶枝每每相侮,心中想道:“何不趁此机会便断送了他?一来远去京都,管我不着,省得在家时,凡事俱为掣肘;二来象他才貌,点选入宫,倘圣上一时宠幸起来,我夏元虚倒不失为杨国忠,岂非一举而两得?”算计定了,竟悄然来至县中,当堂举报。知县问了姓名籍贯,即差皂快四人,领了一乘小轿,同着元虚到家抬人。元虚一路与皂快说道:“我家这个妹子,甚是尖酸,须要骗得他出来才好下手,不然被他走了,却与我无干。”皂快道:“大相公分咐,小的们自能理会。”因向元虚附耳低言道:“只消如此如此,怕他出走到那里去!”元虚点首叫好。
且说瑶枝晨装方毕,忽见小鬟走来说道:“仁和县里差人在外,说是皇上追念先老爷忠廉,并小姐纯孝,特赐恩典到县,要小姐同大相公亲去县中拜领。”瑶枝见说笑道:“既蒙圣上早典,必与赍旨之人,何不竟至我家,却先到县中,恐是讹传。”只见元虚走入道:“此系朝廷优旨,贤妹何不速行,致招慢君之罪。”瑶枝道:“既然如此,理该哥哥前去,何须妹子出面?”元虚道:“因朝廷闻你千里扶柩,三年庐墓的孝行,故特旌奖,怎么我去代得?如今县中差人,现在外面,妹子出去便知明白。”瑶枝不知是计,只得走出前厅。却见四名皂快上前问道:“这位就是夏小姐么?快请上轿,到县接旨。”早见外面抬进一乘小轿。瑶枝心下恍然道:“是了,我中恶兄之毒矣。”因向皂快道:“列位请不必催迫,此非旌奖的恩典,乃是点选的恩典了。”皂快一齐吐舌道:“天下有这等聪明女子,可谓女中丈夫。”固说道:“小姐高明,既已识破,是不必小的们说了,惟求小姐作速上轿。”瑶枝道:“从此长辞乡井,远入皇宫,也须拜别祖宗,并合家大小,岂便匆匆就道?”老仆夏忠愤然道:“外边点选绣女,只点选得庶民家女子,我们乡绅人家小姐却如何有得到你点选?你这县里皂快有多大,敢到我们绅宦人家,来狐假虎戚,是这等放肆!”皂快笑道:“大叔竟请息怒,这是皇帝的旨意,本官的差遣,和你家大相公的举报,与我们有甚相干。你有本事去回得官、复得旨,我们难道定要做这冤家。”夏忠嚷道:“我家这个大相公,是虎狼为心的,所以如此。难道你家老爷,也是虎狼为心的?全没些兔死狐悲之念。况先老爷在日,不但无罪于朝廷,井还有功于社稷。就到皇帝面前,也是讲得过的,”当下却倒是瑶枝道:“此实朝廷之旨,虽是大相公不仁,皆因我命运不济,昕以遭逢如此。今日事到其间,说也无益。你若念先老爷之恩,只要心心念念,保护大相公,莫使他入于下流,就是你的忠心了。”夏忠泣道:“大相公这等薄情,小姐倒还念他么?小人想老爷在日,把小姐珠玉般珍惜。今一旦远去京城,住在皇宫之内,有何好处?小姐却便轻身愿往。”瑶枝笑道:“纵在乾坤内,何须叹别离。事已如此,不必多言。”因分咐点起香烛,先拜辞了祖先,再欲寻元虚分别时,已不知避往何方,因怅然上轿而去。家中大小俱各洒泪咨嗟了一回。
瑶枝来到县中,知县将花名编入了册,交与内监。过不一日,各县应选之女,俱已足数,即便起程。此时浙江所点之女,约有六七百名。开出大船六七十号。这日,也有父母相送的,也有兄弟相送的,也有亲戚相送的。一路难舍难分,啼啼哭哭,好不酸楚。正是:君恩浩荡亘长天,尽愿承恩到日边。
独念临岐成永诀,那教愁思不缠绵。
不知夏瑶枝此去京城,怎样一个收成结束,且看下回分解。
评云:
作假婿似有真,而若兰觉殊苦难,应点选良难也,而瑶枝若甚轻易。一何其懦,一何其勇,盖作者用意原欲一作淑慎佳人,一作侠烈好女。然出俗笔,必竟写得判然两样,若冰炭不相入矣。此则于若兰之对馨如,亦自有侠烈气;瑶枝之嘱夏忠,总只是淑慎语。考其所由异,究其所以同,才子胸中,煞是义理充溢。
词曰:
鬻爵仗朱提,妄想天鹅吃。道遇红楼忽有情,露出真消息。金山月色寒,楚水波涛惠。草泽相逢面目凶,挥刃相残灭。
右调《卜算子》说这夏瑶枝为元虚所卖,虽慨然就道,到了船中未免见景生愁,思乡动念。同舟虽有几个村姑,却也无心款接,惟有终日纳闷而已。
不一日行抵镇江,因天色向暮,暂停舟于大江口。是夜瑶枝见众女子俱各酣睡,自却辗转难寐,轻轻启窗一望,却是大江。只见月淡星稀,风微水静,寒气满天,人声阒寂。瑶枝不觉拊心长叹道:“我夏瑶枝,何薄命—至于此耶!忆向者父母生我之时,曾梦庭长玉树,言异日不作庸人之妇,每欲觅一快婿。不幸幼失慈母,旋又父殁。致为恶兄所害,遭穷途之落寞,亘长夜以凄凉。我想此二宫中,有何好处。倘是君恩如水,则王嫱之琵琶,今日我夏瑶枝又是个接手了。即或天宠优渥,而太真之埋玉,亦且遣恨至今,算来终不是个好了局。”固又想起春间庐墓归来,在湖亭所遇那生,风流倜傥,颇为可意,恨只是匆匆—面,不曾晓得姓字,遂如大海一萍。念二苍既生我这一副才情何不使我一展才情,竟至如此一个红颜薄命的下场头。今对此朗月澄江,可惜蝼蚁微命,倒不如投作波涛之鬼也,还可配享采石青莲。想到此处,不禁凄然悲泣。
正尔对着大江哽咽,忽然卷起一阵旋风,觉得毛骨俱悚。瑶枝举目看时,只见乌云四起,霎时星月无光。船内众女子叫道:“这般大风,却开着短窗,吹得我们好不寒冷,怎么还不闭了。”瑶枝也不回言,即便闭了那窗和衣睡倒。只听见风声愈大,浪颠船簸,人声喧沸,船家在后艄大叫:“不好了,飓风发了!”一霎时间,风猛浪高,水激缆断,船家把捉不定,那船被打出江心。不消三四个排空浊浪,早已船底向天,一众裙钗都做了水晶宫女。
不期事有凑巧,苏诚斋入京的坐船,这晚恰好泊在大江下流。因见风过浪息,依旧一天星月。诚斋乃推窗而望,正玩那江山之趣,只见上流头有一物浮沉而至,好象是一个人负着片板氽下。诚斋急叫捞救上船,却原来是一个女子,已是淹得半死的了。忙叫侍女们齐至后舱,叫起若兰小姐,换去身上湿衣,灌了些姜汤热酒,渐渐苏醒,叫了一声“嗳”,复挣开两眼,见不是自己舟中,因向诚斋、若兰等道:“薄命之人,自分当死长江,何幸又蒙捞救。”诚斋见他举止幽闲,谈吐不俗,知亦是宦家之女。因问道:“听小姐口音,好象是武林人,但不知是甚姓氏,因可至此,却又沉溺江中?”瑶枝告道:“妾乃仁和夏英之女,因先旨早背。兽心之兄将妾举报宫人,故应选经此,不期忽遇大风,遂遭覆溺,已分葬于鱼腹,乃荷蒙拯救全生,再造之思;捐躯难诚斋见说,点了点头道:“原来是夏年兄的闺囤爱,却遭如此颠沛,可胜浩叹。本县乃前任钱塘县苏诚斋,因是钦取入都,停泊于此,遂得援救小姐,足见小姐吉人天相,故使本县贪看江。景,夜深未寝,因而望见也。”瑶枝道:“原来就是钱塘苏老父母,贱妾蝼蚁余生,皆老父母所赐,老父母请上,容妾拜谢。”诚斋再三推辞,方始受了半礼,又与若兰也相见了。若兰道:“小姐虽是受此一惊,却喜脱离虎穴,倒是去凶就吉也。”瑶枝道:“流离薄命,幸遇老父母及小姐救援,虽免入宫之役,终屑无吉可望耳。”诚斋道:“此舟一俟天明,即要开行。本该着人送小姐回府,奈在途次不便,兼亦不能放心,不若权与小女作伴,同上京都。况本县虽赴钦召之命升迁,谅亦外任,那时却送小姐回杭,不识小姐以为然否?”瑶枝道:“荷蒙老父母怜念深思,真乃感铭五内,但此身系老父母所赐再生,是即生身父母也,更欲何归?愿拜为父。”说罢即倒身下拜,喜得诚斋连忙还礼道:“如此甚好,但恐老朽穷宦,无以克当奈何?”瑶枝拜毕起身,又与若兰从新序礼,姐妹相称。次早开船,同上京去。正是:
巽二无端掀浊浪,须知有意覆行舟,
花开化落谁为宰,成事随天不自由。
且不表夏瑶枝拜诚斋为父,和若兰情投意合,甚是契爱。再说夏元虚,自从将瑶枝举报点选入宫,心下十分得意,日日与毕纯来做丁伴,不是湖舫宴乐,就是妓馆逍遥。
一日固天色阴雨,在家觉得寂寥,着人去接毕纯来到来。两个暖酒对酌,饮至半酣,元虚道:“晚生再过几日,便要入京会试,但念迢迢远道,旅况凄凉,若得老先同往,方觉有兴,不愁寂寞矣。”毕纯来道:“途路之间,原不可无一二知己同行。若令小弟作伴,果有兴趣。奈舍间乏人支撑,弟一出门,倘有不足之处,便无从料理耳。”元虚笑道:“这有何难,者先肯欣然同往时,便是十分情分。府上如有缺乏,晚生分付了家下,竟到舍来取便了。”毕纯来道:“虽蒙盛情如此。但小弟之心有所不安耳。今吾兄既必欲小弟随行,即有一些家务,亦只得舍命陪君子矣。只要他日吾兄进士到手后,肯垂青一二,就是无穷厚谊了。”元虚笑道:“晚生虽是应名会试,只好奉陪那些中进土的朋友。若妄想自己中进士,却去消遣这些奉陪的朋友。那里有许多进士,才轮得到我晚生。”毕纯来道:“文章自古无凭据,那里预先定得来。但以吾兄的高才,自必皇都得意。”元虚笑道:“晚生如果高才,前日须不受那蔡其志的气了。难道老先还不知晚生之腹,向来空空如也的么。实不相满,这名举人,也还从西贝来的哩。”毕纯来也笑道:“如此说时,老兄竟是个白木才子了,既然这等,今番上京,何不多带些金银,索性再西贝他一个进士,岂非全美,况小弟都中相知不少,当为效劳也,”元虚道:“秋间为这举人,用去四五千金。虽然侥幸成功,却也不见十分威风。至今懊悔不已,若要买一个进士,怕不要万金之数。我有这若干银子。在家好不快活,却定要这进士何用?”
毕纯来道:“吾兄何出此言。你把这万金摆在路上,要人叫声老爷,谁肯来叫你老爷?况就是万金,须有个用完的日子。如今反来买了一名进士,选了一个衙门,那时乌纱绛服,紫绶金章,出则五花头踏,入则鼓乐喧迎。那个不来趋承你?假如有人要准一张状子,或是五金或是十两,送将进来。只要笔头动动,又不要费我气力。那时少不得还要着几个得力之人,在外面做针儿引线。就有那些好胜健讼的良民,寻见着了线索,或是五十,或是一百,多则千金万两,谨具奉申将来,任凭他大小官司,只要价钱扣足,那时在法堂之上,变转了这副面皮,发卖出来,把有理断做没理,无理审成有理,要打就打,要骂就骂,随你施为,岂不名利两全?兄今空有这万金家计,无过称得个富翁老官,看财童子罢了,怎似那般的威风。” 元虚听了毕纯来这一席话,不觉喜欢菹:“举人虽已买了一个,不道这进士也买得来的。”毕纯来道:“兄还不晓那些发科发甲的,一大半是钱财上得来。若要真才实学,会有几人?”元虚道:“但舍间历年多事,甚觉乏钞,一时凑不足这万金之数,奈何?”毕纯来道:“银子虽少,兄那田房屋产却多,要他何用?若买得一名进士,选了一个衙门,怕再置不起么?”元虚道:“倘到那里,因是辇毂之下,关防周密,竟不能夤缘到手。可不反惹人耻笑!”毕纯来道:“只要有了银子,何愁不能夤缘,即算买不到手,那银子端原在吾兄身畔。再或怕人家耻笑时,就举人干选,挥其两千金,也便公然去做官,比那刀笔出身的,究竟高贵得多哩。”元虚笑道:“依老先所言,似这般容易时,连那十年窗下,也叫做枉自劳心了。”毕纯来道:“这向须说来,四书上明明道:‘何必读书,然后为学’,难道兄不曾读这两句来?就是文昌司命面前,那位魁星,你遭为何一只手笔,一只手却捻着一个大元宝,用不着笔头时,就要元宝来了,所以前人这般制造耳。”元虚不住点头道:“原来如此。老先破的之论,使晚生茅塞顿开,从此取青紫如拾芥矣。”正是;
富贵从来都有命,漫思持镪撮巍科。
当下夏元虚听了毕纯来之言,觉得津津有味。果然发想起这顶纱帽来。次日,即浼毕纯来作中,将夏英所遗田地房产,俱贱卖了,凑足万金之数。叫一只飞纱大船,同了毕纯来并带管家夏留择日起身,一路耽搁游玩,饮酒谈笑,果然有兴。
不一日已至苏州。毕纯来道:“苏州的虎丘,最是名胜之区,便道经此,不可不游览一番,况此地女人水色甚好。兄在杭城访妓,不若此间更自可人。”元虚说道:“晚生亦久慕吴门女色,今既到此,岂可虚邀。此番入都,倘能侥幸一官,出来必要买几个侍妾回去也。”因叫船家停泊于阊门之外,叫夏留在船照管。两个一同上岸,去游虎丘。
时正仲冬天气,游人稀少,景物萧条。走了一遭,觉得乏兴,随即下山,时已傍晚。元虚笑道:“虎丘之游竟尔乏味,近侧或有妓馆,与老先小酌三杯,消遣客途寂寞,方不虚此一行。”毕纯来见说,询问居人,方知虎丘之下,现有平康。二人因同赴衍院,早有粉头迎入坐定,便问道:“二位相公,贵处像是杭州,但未知尊姓。”毕纯来道:“我姓毕,曾做过天台典史。这位公子相公姓夏,是今科簇新的举人,因上京会试,在此经过,向慕贵处女色最佳,故特停舟阊门,上岸走访。不知大姐名姓,亦要请教。”那妓女笑道:“原来是一位新贵相公,一位旧贵老爷,失敬,失敬。奴家名唤虫二姐,今年十八岁了。”元虚道:“如此该是重九,怎么叫做虫二。”虫二笑道:“不是这个‘重’字,乃虫蚁之虫,二三之二。”毕纯来道:“这却怎么解释?取得甚是不通。”虫二道:“当初也是一位举人相公取的,道奴家容貌标致,真是风月无边,故名虫二。”元虚道:“原来是这个缘故,倒也取得有理,但我方才所言重九,正合着大姐年年十八岁也,取得不曾差。”虫二将元虚瞅了一眼道:“相公倒会取笑人,我今年才说得十二年十八岁哩,那里就是年年。”说罢一齐大笑。
毕纯来道:“闲话少说,我们且打点吃酒罢。”虫二便叫汤保去备办将来。三人饮了一回,元虚道:“闷酒却难吃,毕老先请生发生,发?方觉有兴。”毕纯来道:“怎样生发,还是掷色,还是猜拳,还是行令?”虫二道:“自然先行了令,却再猜枚掷搀色。”毕纯来见说,想了一想道:“既要先行酒令,我说一个席上生风,要《四书》一句,合着免饮。若是合不着,罚三大杯。”元虚道:“简径些才好,怎么这等絮絮烦烦,那里就合得着。”虫二道:“絮烦些才有酒吃哩。”毕纯来便自己先饮了一杯道:“三月不知肉味。”虫二道:“阿弥陀佛。”元虚道:“为何念起佛来。”虫。二道:“毕老爷三个月不吃肉,乃是奉长斋的了,怎不要念佛。”毕纯来笑道:“这是一句《四书》,合着席上这一碗肉,故叫席上生风。”虫二道:“原来如此,如今该是夏相公席上生风了。”元虚亦饮干一杯道:“不敬何以鳖乎。”
毕纯来笑道;“兄说差了,要奉敬三杯。”元虚嚷道:“那一碗不是鳖,难道倒是乌龟不成?遵着令、席上生风;如何有得差来?”毕纯来道:“不敢何以别乎,乃是这个别字圈声的,所以要敬三杯。”元虚只得受罚,固懊悔道:“早知如此,何不说了‘肉不知礼’。”虫二笑道:“奴家正想得这一句,又被夏相公说破也,饮了三杯罢。”元虚道:“这行令大费心思,还是掷色猜枚,酒落欢肠的好。”三人固又呼卢浮白,至醉方休。
当下毕纯来先辞回船,元虚留宿院中。虫二见他是个有钞举人,枕席之间,加意趋奉。弄得元虚十分得情,快活极了。不觉露出心事道:“我进京去,若买得一个官回来,必竟要娶你做如夫人,你可肯么?”虫二道:“蒙相公贵人抬举,岂有不肯之理。但相公会场高发,自可得官,怎么却要去买?”元虚笑道:“不瞒你说,恐防不稳,故带得有万两白银,思量去攒谋一名进士。”,虫二道:“原来如此,自然这家兄的功名,稳似那诗云子曰的,又且省力,奴这里从明日为始,闭门谢客,专候好音。却不要忘了方才所言。”元虚道:“这个自然。”正是:
一夕欢娱虽有情,谁能邂逅便知人。
休将心事和盘托,自古青楼近绿林。
说这夏元虚和妓女虫二,情迷意恋。难舍难分,一住不觉十日。被毕纯来再三催促,元虚无奈,只得别了虫二,快怏下船。又行了数日,已到镇江,因天色尚早,又趁着微微的顺风,随出了口子,便是大江。行不上二十里,不料陡转了大逆风,一时手忙脚乱,随风带舵直打至金山脚下,只得将船泊定,且暂歇宿。首夜更余,忽闻喊声大举。元虚从睡蒙中惊醒,挣眼一看,只见一伙强盗明火执仗,打入舱来,将元虚和毕纯来、夏留一并拿住,大叫“献宝”,拨刀要砍,吓得元虚等跪下求饶道:“财物尽在船内,任凭取去,只求饶恕狗命。”那强人伙中一个道:“这干人拿了银子去买官做的,其心不善。我们如今与他一个水利厅做做何如?”众强人齐声应道:“有理。得了他那钱财,也正该与他一个官职回去。”便一齐动手,把元虚等三人绑缚丁,抛入江中。
原来,这都是元虚在虫二家,露出买官的消息。说有万金,动了花娘的贪心,遂与龟子商量,纠合这伙强徒,一路尾来,恰值那夜落荒凑巧。即将财物连船劫去,这也是元虚妄想之报。
且说他当夜落水,幸喜绑得还松,用力挣脱,在水中摸着船上打下一扇窗板,便挽住了。随波遂浪的浮沉了半夜,氽到岸边,慌忙爬起,只见蒹葭揭揭,树木森森,四望风云黯黑。元虚又饥又冷,且恐且悲的蹲伏在草丛间。看看挨到天明,抬头一望,前面都是高山峻岭,也不知是甚么去处,又不见个人影,只得向前乱走。走不上一里,叫声不好,翻筋斗般跌了去,原来是暗伏在那里捉虎的罗网。元虚心慌步急,不曾看见,走去踏着关窍,把身子悬空挂起,只听见一棒锣声,山凹内闪出十来个彪形大汉,一个个手执钢叉赶来。众人见不是虎,却是一个人,放将下来,问道;“你是什么人?敢大胆在此行走。”元虚哀告道:“可怜小人被盗落水,望众好汉大发慈悲,指引小人一条出路,虽死不忘恩德,”众人道:“你知这里是什么所在?乃俺们海外的山岛,却来乱撞怎的。”当下不由分说,把元虚绑了,解投山寨来。只见:
苕哓宫殿云霓现,重叠戈矛霜雪寒。
虎帐威风雄海外,别留气柬拟楼兰。
不知夏元虚这番祸福如何,下回自有分解。
评云:
此回写夏家兄妹,殆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深得三教垂戒之旨,固已。然亦只是随笔诌成,并非有意为之,辄效街坊说因果道人态也。须看其一则堕江遇救,一则甫离一险,又投一险。入于习坎,今此奸吃吓不选。叙得何哥生动有致,若出俗手,安得有此飞舞妙墨?乃至或作元虚于扬于江头,遂赋《怀沙》若夏留者,技更未矣。
词曰:
才智如神,英雄那怕奸雄侮,慷慨兴兵,出入天然武。况三略六韬,谈笑雄如虎,何须坐立书露布,功就身还逋。
石调《点蜂唇》
却说夏元虚,被众喽罗不由分说,押至山中,来禀寨主道:“喽罗们奉大王号令,在山下张网拿虎,不知那里来这个大胆的人,撞入网中,被喽罗们拿得,不敢自擅,特解来请大王发落。”那大王见说,大怒道:“你这该死的贼囚,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谁,却敢大胆在此行走?莫非是中国奸细,到这里来打探消息的么?你可从实说来,若有半句虚假,喝叫刀斧手伺候着。”
元虚吓得魂不附体,忙叩头衰告道:“小人实系浙江人氏,姓夏名元虚,乃今科举人,因会试进京,路由金山,不期遇着绿林好汉,劫去行李,推入江中,幸扶着块船板,随风打至岸边,因不识路径,乱走逃生,被宝寨拿来,并非奸细,望乞大王饶命。”那寨主又问道:“你既不是奸细,乃浙江人姓夏,可晓得吏部夏英么?”元虚道:“这是先父,已亡过四年了,怎么不晓得?”
那寨主见说,慌忙跳下虎皮交椅,携手扶起元虚,亲释其缚道:“既是这等,乃夏公子了,喽罗不知冲犯,死罪死罪。”忙叫取出干衣,与元虚更换了,重复作揖逊坐。元虚不敢道:“蒙大王不杀之恩,解衣之惠已是格外,如何又好抗礼?”那寨主笑道:“夏公子不必太谦,竟请坐了。小弟非别,乃令先君所荐,定海关总兵万斛珠也。”元虚见说,方才放心道:“原来大王就是万总兵,闻已投降海外,缘何却在此处,做起这般勾当来?”刀斛珠道:“当日定海兵败,围困甚窘,无奈差人求援,岂料奸相专权,移会各镇,不许擅发救兵,反又差官前来催战。维时进退两难,计无所出,只得负尊大人之荐,而效李陵生降,来至大寨。蒙寨主收留,后因寨主病故,众人推尊小弟掌此山寨。然每念令尊大人知遇之恩,自恨无门可报,今幸天赐奇缘,故使公子乘险至此。”元虚道:“这样奇缘,倒情愿千年不遇也罢了,不瞒大王说,小弟因恐防会试不中,意欲到京夤缘一名进士。故带得有万金之数在船,岂料遇着那伙强盗,都被‘夭赐奇缘’了去。”万斛珠笑逭:“原来如此。”
当下便分咐:“治酒与夏爷压惊。”又叫几个女子出来行酒,饮至半酣,元虚道:“先父为兄定海之事,被贾贼劫奏,连小弟都要问罪,以致先父病殁在京,灵柩几不能归葬。那时倒亏舍妹有些见识,是他伏阙上书,辨明冤枉。方蒙朝廷开释,扶得父枢回来。”万斛珠见说,忿然作色,慨然长叹遭:“此皆小弟之故,以致累及公子。小弟虽苟安于此,恨不观兵都下,斩除君侧之奸,为天下人泄忿,然后自刎天于之前,以报令尊大人于地下,方快我平生之愿。”元虚笑道:“这个倒请免费劳心,若是大王念先父之恩,欲田报效时,弟想宝寨中财物必多,不如见惠白金万两,令小弟上京去,买个进士做做,与先父争口气,便是存殁俱感。省得观兵都下,也要残害生灵,却反增罪业哩。”万筹珠笑道:“公子所论甚是,但现系海外,四处关隘俱有官兵把守,岂能飞渡至中华耶?况看来仕途甚险,公子亦何苦断送此头皮,倒不若小弟在此,虽负叛逆之名,反是安全之算也。”元虚道:“蒙大王垂爱殷切,然小弟心内终不能释然于父母之邦,为将奈何?”万筹珠道:“此亦不难,现因山寨之食,欲至宁波打粮,军中正少个智谋之士,想公子新应乡试,年少多才,自必熟暗韬略。倘不以草泽为嫌,乞皆留敝寨为小弟筹划一二,俟攻破宁波,即觅便送公子回府何如?”
元虚见说,心中暗暗好笑道,“再不道我夏元虚,有人请做起强盗军师来,倒也威风好耍。如今总是身不由主,且落得燥脾一回,亦是千载奇逢。”因答道:“重蒙大王见委,敢不尽心竭力,但恐碌碌庸才,不足任军旅之事耳。”万斛珠大喜道:“公子不必太谦,得蒙俯允,小弟之事必济矣。”因叫左右取巨觞过来。二人豪饮至大醉方休。正是;
海外无端逢故旧,漫教白木典兵符。
按下夏元虚飘流海岛,竟做起军师来,再讲毕纯来。那夜同被盗落水,浮至浅处,大叫救命,却得金山寺念夜佛的和尚听见了,捞救起来。次日,见夏留的死首浮在水面上,却不晓元虚下落,量来亦是淹死的了。心中不胜孤凄,身畔又无分毫钱钞,只得渡过江南,一路作齐人而归,这且住表。
却说王儒珍,那夜在秋遴房中,听了娇绡之言,连夜追寻至钱塘江口,不见踪影,认做若兰已死,十分苦恼。后见紫宸到来,将秋遵一片为朋友热肠,不料蔡宅令娇绡代嫁到来,以致不能会合,如今打发娇绡回去,怎样向蔡老理论的话,细细叙述一遍,儒珍方知若兰不死,逃在他母舅家中,不觉转颦为笑,后闻蔡其志着人塘栖去接不来,再差人四下寻访,亦无音耗。儒珍又不觉转笑为颦;依旧愁肠百结,寝食俱忘。
一日,正将若兰在埋剑园做的柳枝咏,在那里睹物伤心,忽墨童报说,苏、陈二相公到来,儒珍正欲出迎,只见紫宸、秋遴早巳步入书房。连忙上前相见。紫寝见儒珍泪痕披面,形容憔悴,因劝慰道:“天地之间,生离死别,虽最感伤。然事已如此,还须节衰,今吾兄悲痛之情,无乃有所太过乎?”儒珍道:“小弟之悲,非悲离别,乃悲若人之节与义耳。始其父以小弟孤寒,颇有鄙薄之意,彼小姐独不以贫富为心,园中一见,赠我以诗,助我以言,殷殷之意,至今犹铭镂心骨。后弟科场失意,其父因之悔盟,而另属诸秋兄,彼小姐独不慕富贵之良姻,而甘守贫贱之一诺,至于以死继之,彼以闺中弱质,犹能谨守节义若此,弟昂藏七尺躯,岂反不以节义报之耶?”秋遴道:“小弟初心,惟恐堕奸人之局,故冒嫌聘定,是亦缓兵下策。然正可徐图好合,不料又遭点选之事,仓猝便要完姻。一时窘迫,不知所出,幸得紫兄相商,醉兄于酒楼,纳兄于洞房,以为从此得成全美,乃丘嫂之节烈,诚非意所及。遣侍女代嫁以全父命,甘江中一死而尽女贞。此虽千古流芳,实亦一时不偶,今既珠沉玉碎,哀痛亦属徒然,还望吾兄摆脱一切,勿再为无益之悲,而致有伤尊体也。”儒珍道:“蒙二兄见慰,深感盛情,但儿女之私不能自恝,亦何惜此偃蹇徽躯,而徒使贞魂含恨于清波碧浪,甘作不情人耶?”紫宸见说,怫然不悦道:“据兄之意,竟欲将父母遗体,作我身投报之具耶?恐修夫妻小节,而致冒不孝大罪耳。况丈夫意气要当慷慨,今作此儿女子态,不识自命为何如人也。”儒珍改容相谢道:“蒙兄药石之言,敢不铭佩,奈起居服食间,种种触目伤心,不能遣去,不识两兄何以教吾?”秋遴道:“兄终日兀坐,足不出户,何能使此事去怀?若邀游山水。放浪忘归,或酒或诗,惟意所适,历时既远,自消融于不觉矣。”儒珍道:“如此固妙,但知己如两兄,想不日当计偕北上,弟又向来寡交,踽踽一身,何堪游涉?诗酒之兴,亦且索然,弟恐两兄去后,更添一种离愁别恨,行将问我于枯鱼之肆耳。”紫宸道:“吾兄住家既为景物所感,以致不能开怀,何不寓却杭城,别瞻马首?日前家叔临行,因迫君命,未遑挈替。曾嘱弟访一西宾,教授舍弟读书,吾兄倘不弃嫌,谨当专诚拜请,况舍间园林之胜,颇称四宜。吾兄设帐于彼,或可籍以遣闷,不知尊意以为何如?”
儒珍自忖:“在家里没甚好处,且亦久慕九峰三泖之胜,何不乘此一游?”因答道:“深荷吾兄见爱,敢不遵教,但学愧名贤,恐不下俭腹之优耳。”紫宸大喜道:“忝在知交,何必作此套语,既蒙俯允,是亦舍弟之幸,明日即当拜请登舟。”秋遴道:“儒兄既就绛帐之约,紫兄亦赴青钱之选,二兄行色匆匆,俱于明日就道,弟在此得无离索之叹乎?”紫宸道:“小弟至舍,不过淹留数日,即拟北上。未知秋兄择于何日起身,何不订定一期,竟到舍同行,岂非绝妙?”秋遴道:“弟亦颇有此意,但家君现染微病,须待痊愈,方可动身,故末敢与吾兄相约耳。”紫宸道:“既尊翁年伯抱恙,吾兄如何便能远离,竟俟明春在京邸相会矣。”三人因次日即欲远别,当下是儒珍叫墨童去沽酒来共饮,至更深方散,正是:
惆怅临岐成底事,争如且覆掌中杯。
次早,儒珍收拾琴剑书箱,带了墨童,同紫宸去辞别秋遴,一同下船,不一日,已抵松江,到得紫宸家中,而诚斋三日前已动身矣,紫宸先安顿了儒珍,乃进内来见婶母弟妹,说起所延之师,是自己至交好友,因又问:“妹丈缘何不见,莫非同叔父进京去了么?”馨如见闻,掩口而笑,苏夫人道:“那妹丈是个女子改妆的,被你妹子识破,方才道出真情,却因丈夫游学京师,久不见归,其父通令改嫁,所以换妆逃出,原欲上京寻夫,不料你叔父错招为婿,如今仍复原妆,认为继女,已随你叔父都中去了。”紫宸见说,不胜惊讶道:“如此说来又是一位蔡小姐了。何一时节义之多也?”苏夫人道:“他家姓王,那游学的丈夫却也姓蔡。”紫窟道:“原来如此,便是今番小侄请来的王先生,其外家姓蔡,他丈人嫌婿贫乏,也要将女儿寒盟另嫁,那小姐立志不二,逃出投江,所以小侄是这般说。”苏夫人闻言也不免嗟叹了一回。
再说紫宸,择一个上学吉日,馆儒珍于后园书房,率弟苏日拜从受业。紫宸因试期已近,把家中事务料理一番,辞别了儒珍,并合家大小,便起身进京,一路并不耽搁,星夜来至都中,先去寻客店安放好了行李,着剑童照管了。自却同苏定来访问叔父消息。
原来诚斋虽蒙钦召,因是不曾迎奉得贾学土,不容他留京供职,选了扬州二府,着即赴任,所以不及候紫宸之到,已匆匆出京,只留得一封书子,令老管苏通在京守候。当下紫宸将书拆看,备知一切,不胜嗟讶道:“取舍升降乃系国家政典,岂有不由天子,而权擅私门者?我若侥幸寸进,必当扫除此辈,方快生平。”因叫苏通同至那客店作寓。
过不数日,日届试期,却并不见秋遴到来,放心不下,去访问浙江的会试举子,方知因丁了父忧,故不能下场。紫宸不胜叹息,只得去打点自家试事。三场既毕,候得天门放榜,紫宸中了第七十二名。殿试又高列在二甲第十一名,紫宸不胜之喜,饮过了琼林宴,拜过了座师,再又去会同年,连忙了好几日。
因是殿试名次在前,竟在都候选,不意候了月余,名次在后的都选有衙门,紫宸却并没些响动,心中疑讶,便去打听,却是因不曾有贽见之礼到贾学士那里,所以不得即选,紫宸当下大怒,连夜修成本章,劾贾学士任奸逐贤,用邪排正。欲请上方之剑,斩取逆臣之头,苏通谆道:“太老爷专因刚直外补。今者爷才得一官,便又要去惹祸,衙门虽不曾选,那进士是总在的,闲是闲非管他怎的,这本还是莫上罢”。紫宸冷笑道:“你却晓得什么?驱君侧之奸,除国家之害,乃我分内当为之事,不用刚直将惟柔媚耶?”苏通道:“贾学士赫赫之势,恐不易驱除,况朝中多少大臣,尚自不敢开口,却要老爷今番来出头?苏通看起来,那做官越是随风倒舵的,越得兴旺,何苦定要去做这忠臣?”紫宸慨然道:“宁作断头之鬼,不为无舌之官,休要你管,我自有处。”次日侵晨,竟将此疏上了。
原来故明制度,凡有本章,俱系内监经收,专呈御览。那内监们却都和贾学士相通,见是劾他的罪款,即便撩起,不与达奏,反把去献与贾学士。贾学士看了大怒道:“原来就是苏朴的侄儿,他才中得名进士,便要想与老夫作对,真乃可恶之汲。”当下就思量寻事中伤紫宸。亲紫宸有官无职,并无空隙可乘,只得权且忍耐。
不期事有凑巧,恰值浙江报海寇作乱,攻打定海等处地方,总兵都被杀死,势甚猖撅,贾学士见了这道告急文书,正中下怀道:“苏星这小畜生,死期到了,我如今就此机会,举荐他一本,道他廷试那策,大有经济之才,忠勇之气,若令提兵剿寇,必当师出有功,量这小小迂俩。晓甚军旅之事,分明以孤豚饲猛虎,岂不妙哉!”计算已定,次早便上了一疏,天子准奏。即敕赐兵部郎中之职,权挂都督印绶,提兵征讨,俟凯旋之日,另行升赏。
紫宸见了这敕旨,明知贾学士弄权,却倒喜悦道:“他只道我怯弱书生,不知我是铮铮铁汉。焉能奈何得我!”反是那班同年,俱各忿忿不平,来见紫宸道:“我辈皆系文人,惟闻俎豆之事,岂娴军旅之务,此必是贾与兄有隙,所以假公济私,置兄死地耳。不然,焉有文臣而选武将者耶?我等明日约齐众年兄,同年兄去缴那旨,若是如此时铨选无定,而纲纪茁然矣。”紫宸笑道:“荷蒙众年兄垂爱之意,弟功亦非不知奸人盗柄,但念事属朝廷,则食君之禄者,固皆宜分君之忧耳。”众进士道:“如此说时,年兄竟肯奉命而往么?但这征战之事,一刀一枪,乃是性命攸系的所在。须不比在窗下弄笔头哩。”紫震大笑道:“大丈夫须当马革裹尸,岂可惧而不往。诸年兄请勿费心,弟自有位俩。”众进士相顾吐舌道:“天下有这般不怕死的,真个是硬汉,但十年窗下,不容易挣得名进士,既要如此,却也何苦如此?今苏年兄主意如此,吾辈只得暂别。”即便拱手散去。‘ 紫宸次日,果然领了兵符,陛辞天子,先打发苏定到叔父处去报信,自却同苏通、剑童统领三千快骑,星夜出都,倍道来至定海,自有兵马迎接入境。次日,登城观看形势,遥望贼营军容甚整,紫宸叹道:“草泽之中,正未必无能者,固莫怪总戎败没耳。”时有权掌总兵印参将洪仪在侧说道:“海贼甚为跳梁,不识都督战守之策,亦可使末将预知否?”紫宸笑道:“兵行诡道,或战或守,岂能定得?大约欲战先守,欲守先战。一则假形其弱,一则故示以强。所谓将欲取之,必姑与之,然后或因天时以制胜,或因地利以制胜,或逸己劳彼而得胜,或攻瑕乘隙而得胜。量力审权,原非毫无定见;临机应变,亦岂预设成心,何可以片言决哉?”洪仪道:“都督运筹一室,决胜千里,固是如此,但贼渠亦颇号智勇,未可轻敌,依未将愚见,不若勒兵固守。彼以海外远来,必艰于粮,俟其食尽,自然退去,因而乘势击之,当可一鼓下也。”紫宸笑道:“量此鼠辈,岂果劲敌,只用一靴尖踢倒耳。况彼屡胜气骄,尤易摧败。旬日之间,当见献俘阙下,与诸君叙绥寇勋。何得以堂堂问罪之师,顾按兵不动,任贼猖狂,须守其乏食而后毙之耶?汝勿多言,我自有破贼之法,洪仪唯唯而退。正是:万井桑麻化阵图,樵苏无计待如何。
封候事业君休羡,暴骨平芜博凯歌。
不知苏紫宸如何出兵取胜,且看下回分解。
评云:
文字于无可出色处,终要寻些波致。不得竟任意草率,如紫宸谈兵,纵令六韬三略之蕴奥,阐发无遗,不如读孙吴兵法矣。要如此回团所谓无可出色,而又不能使全书竟无此无可出色之一二处,此则未写紫震晓畅军事,先写夏元虚之冒冒失失做人谋主,相形这下,殊觉笔有余妍。
诗曰:
摇落江边秋树林,函关久已见真心。
芦笋岁晚龙蛇死,丛薄天寒虎豹潭。
流水斜阳人远近,青烟白草雁飞沉。
山中自是神仙境,帐望西风起暮云。
话说苏紫宸胸中自有老大主见,因不听洪参将之言,便于次日准备进兵。号令申严,十分整肃。早有细作报入贼营,万斛珠忙与夏元虚等商议拒敌之策,先锋符勇进道:“大王请自放心,未将虽不才,且先往接仗,试探官兵强弱如何,倘能斩俘敌将而还,也好增长我军锐气。”万斛珠大喜道:“若得将军出马,我复何忧?只是阵上须要小心,不可忽略。兵法有云:知已知彼,百战百胜。将军虽勇冠三军之士,我观此次官兵亦正未可轻敌。”
符勇得令,即便提枪上马,率领所统喽罗,杀至关前。只听见关内炮声响处,鼓角喧天,军士摆齐队伍而出。门旗开处,只见一员少年大将,金盔金甲,坐下雪花白马,手持方天画戟,出到阵前。旗上大书:;兵部郎中荡寇都督大将军。左有参将洪仪,右有副总何能,厉声喝骂道:“无知狂贼,天兵到来,还不下马受缚,却敢来抗拒么?”符勇并不回言,挺枪骤马直冲过来。这里苏都督把马一拍,亲自挥救相迎。两个在征尘影里,一来一往,战有三四十个回合。正是:
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交色,
原来符勇枪法虽高,却如何及得紫宸的仙传妙技。数十回后,力不能支,只得拍马而走。紫宸自后追赶,看看将近,符勇耳中听得弓声,急欲躲闪。怎禁得紫宸是仙传绝技,这里弦鸣,那边已经箭到,发无不中,中必洞坚。那枝箭穿破符勇背上铁掩心,直透胸膛,横尸马下。众喽罗见先锋战没,各自逃生。紫宸挥兵追赶了一程,也就鸣金收军,入关而去。
再说万斛珠在寨中坐待信息,正虑那符勇是个莽夫,恐防有失,思欲提兵接应。却早见败残喽罗报来,说是先锋已死,官兵十分利害,万斛珠心下惊惶,且叫紧守营寨,再和夏元虚商议遭:“符先锋已被敌人射死,此次交兵甚是不利,不知公子有何良策,可以胜得官兵?”元虚道:“小弟实不诸军情,未敢轻出主见,然细思之,亦别无良策。大约只是水来土掩,兵来将当。以大王之神威,与三军之勇气,重整师徒,亲历行阵,当亦战无不克耳。”万斛珠见他只是两句老生常谈,全没一些经纬,心中好不纳闷。却也觉无别计可行,只得勉强应道:“公子之言亦自有理。”便立刻传下号令,叫今夜四更造饭,五更披挂,平明拔寨都起,决一死战,轻退者斩。
次日黎明,万斛珠顶盔贯甲,跨马提刀,率领众喽罗杀奔。关前。这里苏元帅探知消息,亦整顿军马,出关列阵。三通鼓罢,两下里便兵刃相交,紫宸看万斛珠相貌雄伟,人才出众,颇有招降之意。因于马上喝道:“汝本朝廷命官,国家有何亏负你?不思尽忠报效,却反聚集群丑斩关杀将,略地攻城,汝之罪不逭矣。今我奉天子明诏,兴师讨贼,还不倒戈卸甲,纳罪请降,胆敢扬威耀武,抗拒天兵,直待火炎昆岗,不分玉石,那时悔之晚矣。汝宜自省,毋贻后患。”万斛珠仰面大笑道:“将军有所不知,俺昔年提兵出海,原欲为朝廷出力,戡乎祸乱,争奈贾贼弄权,使俺孤军久困,不见救援。由是万不得已,阵陷于人,区区之心可告无罪,岂期不蒙朝廷明察。妻孥何辜?横被刑戮,甚而祸延汲引之人,瓜连无巳。每念此冤,惟缠骨髓,终当长驱诣阙,斩贾贼之首,以快平生。宁自刎于天于之前,岂肯向将军屈膝乎?将军战便战,何劳饶舌!”紫宸闻言大怒,方欲出马,早有副将何能跃马高叫道:“贼奴无礼太甚,不劳元帅费力,待末将擒来请功。”说罢舞枪直出。万斛珠举刀相迎,两个战有二十余合。万斛珠拖刀而走,何能不知是计,骤马追赶。万斛珠侯得近身,忽地回马,手起一刀,可怜何能不及招架,分为两段正是: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紫宸见何能被杀,大喝道;“逆贼,敢伤我副将么?”举戟直去万斛珠。万斛珠筹居挥刀相敌,但见:征尘滚滚,犹如雷电交驰。杀气森森,一似冰霜并冱。一个年少刚强,加以葫芦艺术,一个老成熟练,非徒草泽英雄。靴尖竭倒,此怀自负之心。马革裹尸。彼绝生还之想。效命疆场,真将军只是志安社稷。寄身锋刃,虽诲寇却也气愤风云。
两下龙争虎斗约有一百余合。万斛珠见紫宸武艺高强:料难取胜,拖刀回马而走。紫宸明知是计,不等他下手,先是飕的一箭。万斛珠急忙闪避,已中右肩,几乎坠地。紫宸便放马赶来。万斛珠负痛落荒而逃。紫宸率众追逐二十余里,方才收军,入关备表告捷。一面又将何副将尸首殡殓了,埋葬关外,以待恤典。正是: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含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再说万斛珠,着伤而走,回看追兵渐远,方才住足。倒身地上,拔出箭头,鲜血淋漓不止。寻思良久,长叹一声道:“天亡我也,命也如何。俺自授职以来,蒙夏侍郎荐拔得任总兵,提军征讨。谁想贾贼作对,忌我成功,俺智穷力竭,只得勉强降于海外,方图后报,而奸臣弄柄,遂至斩灭全家。又害夏公险遭荼毒。今日起兵到来。方图削除邪佞,以泄前忿,又被苏元帅杀得大败,身负重伤。上不能立功名于天下,下不能去奸党于王朝,身败名裂,妻子不能保全,非天亡我而何?我何面目复立于天地之间耶?”当下洒泪数行,便拔剑自刎而死。正是:
白杨酬壮士,黄土盖英雄
再说夏元虚在贼中,闻知万斛珠着伤而逃,正在无计可施,忽有喽罗寻见万斛珠尸首,飞奔来报。元虚罔知所措,思欲逃走,却恐官兵道捉,仍然不免一死,只得与众喽罗商议道:“大王何等勇冠三军,英雄无比,尚且被苏元帅杀败自刭而亡。我等何人?却还敢去拒敌官兵。就是遁逃归海,也防剿灭于异日。倒不如解甲投降,才是一条生路。”众喽罗齐声应道:“军师之言有理,我等如何不依。”当下元虚叫一面装载金银财宝,一面将万斛珠尸首埋葬于沙滩之上,一面自己写了降书,率领多人到关前纳款,备说渠魁万斛珠已死,余党面缚请罪,欲乞开想矜宥。苏元帅见报,便出关来受降。把众人打一看时,却见那为头领袖的,就便是钱塘群英社主人夏天生。倒吃了一惊,心中忖道:“元虚虽是无耻之徒,终究晋绅之后,斯文一脉。何至落草而为贼寇?其中必自有故。”因高声喝道:“贼首既已伏,幸尔等原系良民,特为饥寒所迫,以致啸聚水乡。今我体天子爱民如子之心,概行省释,尔等愿为军者,即在帐前效用。不愿者,量给金帛,听各还乡生理。”
当下众喽罗欢声若雷,也有愿去的,也有愿留的,纷纷不一。只有夏元虚战战兢兢,跪伏帐下,不敢出声。紫宸又喝道:“祸有魁,罪有首,汝既与万斛珠同事,斩关杀将,汝实倡之。今见势孤力屈,方始率众来降,事屑狐悲,情犹蜂螫,若不斩首示众,何以肃军令而敬后来?”元虚吓得面如土色,眼中血泪交流,大叫道:“我非贼党,先父在日,名唤夏英,曾为侍郎,不幸早亡,小于也曾叨中一榜。因上京会试,在扬子江中遇盗溺水,不意竟飘流出海,又为贼众所擒,却就是先父保荐之人。以故暂居海岛,伏乞元帅,看先人之面,念斯文之体,苟延残喘,感德无穷。”苏元帅呵呵冷笑道:“若说斯文之体,止不过是建坛立社,招集朋侪,为饮酒食肉计耳。昔日诬人为盗,今日身陷为盗,理之当然,何足怪乎?今特念汝先人之廉直,姑贷一死,且待到京复命奏明,请旨定夺。” 元虚得免斩首,不胜之喜,微微抬头窥视,方知那元帅却就是钱塘苏邑尊的令侄苏星,怪不得这般语言对症。当下因感激紫宸不念旧恶,倒又自恨从前作事,缘何那般颠倒。逐一想去,觉得件件不是,竟一霎时自怨自艾,洗心涤虑起来。正是;
一念回心转,终南路可期。再表紫宸把诸务处分一番,不日打点班师。参将洪仪设酒相款,一来贺功,一来饯别。次日五鼓,军士鸣金击鼓,登程而去。但见,
马敲金镫响,人唱凯歌声。
是日行了八九十里之程,紫宸见天色向晚,便传令把人马就此驻扎,且待明日再行。不多一会,那轮明月从东边透起来,照得眼前境界都似白银琢就。紫宸在帐中独坐无聊,因见元虚颇似革心,大有怜悯之意,便叫小校请来,同饮了一回酒,又同向帐外闲步。紫宸道:“昔日吾师天台道人,曾言异日功业即成,须是急流勇退。至今耿耿于心,奈已受职于朝,恐猝然未易解组,碌碌此生,伊于何底,良可叹也!”元虚道:“足下文能华国,武足经邦,真乃庙堂伟器,方将立功名于不朽,垂勋业于无穷,何遽作林泉之想?如不才胸无实学,行复乖张,今此九死一生之余,真无意于人间事矣。行当洒扫闲轩,潜心黄老之术,特不知赤松子不弃我否耳。”二人正谈论间,忽闻歌声出自林间,歌道:
大天苍苍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
浮生一梦兮,山水徜徉。功名富贵兮,半枕黄粱。
歌县,抚掌而笑,须臾之间,一道人来至面前。紫宸举目一看,不是别人,却就是师父天台道人。慌忙下拜道:“弟子久违几杖,鄙陋丛生,今得鹤驾降临,实深欣幸。”元虚见紫宸如此尊奉,也双膝跪下口称:“凡夫内眼,不知仙丈到来,望乞恕罪。”天台道人道:“仙凡原自有种,而勇往要在人为。你二人且都起来,我有一图相示,向袖中取出一幅画来,递与二人,却是桃源渔引故事,上题绝句一首道:
神仙无夏亦无秋,山月江风翠满楼。
堪叹浮生转瞬过,武陵谁肯驾轻舟。
紫宸看毕,飘然有出尘之意。元虚览罢,亦慨焉兴遗世之思。道人高声喝道:“你二人灵根夙具,丹篆有名。立功者,即功成名遂,遣孽者,亦孽尽魔消。及早回头,聿登彼岸,毋为私扰,堕落红尘。”紫宸元虚豁然省悟,及早回头齐声应道:“蒙师傅棒喝,某等今已堪透痴迷,愿终身追随仙驽。”当下紫宸便解下印绶脱却高冠,置于营门之外。天台道人取出纸鸢三只,,临风变化三人各乘其一而去。正是:
富贵总如花顶露,功名却似革头霜,从今悟得知迷处,不向人间竞短长,
只因是这一番仙去,有分教:奸雄回首,动胪脍莼羹之念;骨肉相离,深比儿犹子之情。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评云:
紫宸得仙宜耳,乃如夏元虚其人者,亦登丹录何求道之易?而天台老人且滥导登录若此,不知正己有说。夫元虚惑紫宸不杀遂能悔过自新,洵姜矣,然亦何便能仙?元虚之仙,实仙于倡众纳降之举。假令尔时计不出此,而辟然遁归于海,势必仍旧害人,与为人所害。至千余烬再战,其谋更不足道,则不可降之所全甚大。天下有恂恂善士而获报,特惨奸恶殊常偏享富贵者,造福造孽之机,究竟不爽。作者盖妙达此旨。
词曰;
情轻撇,愁如结,金权追忆闺中月。漫凝眸,付东流。水逐桃花,梦惊回头。休休。眉常皱,腰初瘦、黄昏正是愁时候。婿方休,女难留。雨打风筝,泪滴香篝。悠悠。
右调《惜分杈》
话说苏紫宸和夏元虚,因是天台道人来度,一同修练而去。帐内老家人苏通,并小使剑童,尚未晓得。候至三更时分,不见主人入来,剑童因走出外来寻觅。守营军士报说;“元帅同降将夏爷,出帐多时,不知何故,竟乐而忘返。”当下便同剑童出去打探,却那里有个影儿。莫说元帅已入无何有之乡,连这降将夏某也做了乌有先生。只见金冠一顶,印绶一方,自抛在营门之下,军士不胜骇异,即忙击鼓传梆。军中大小将士,不知道有何事故,一个个披甲持兵,来至营前候令,却不见元帅升帐。只有几个守营军士,在那里慌慌张张的,诉说元帅怎地挂冠弃印,井有海寇降将也都不知去向。三军闻报,俱各惊疑,纷纷议论不二。
乱至平明,却是千户计良说道:“我知道了,元帅功成身退,乃学范大夫之所为。为今之计,少不得要请旨定夺。你们众人宜各守军政,不得妄动。”当下即令百户下传,飞马报知参将洪仪。洪叁将得报,不敢怠慢,连夜拜表奏闻。过不一日,圣旨下来,洪仪实授总兵之职,镇守关门,都督苏星业已隐去无踪。即着千户计良掌印班师,到京之后另行定夺。计良得旨,即日领兵起身,到京复命。天子深嘉紫宸之平靖海氛,又深惜紫宸之潜踪隐遁,有功未酬,有劳未报,因封为紫金光禄大夫。命有司立石纪功,以志不朽。其余将士,着兵部论功行赏,副将何能殁于王事,敕赠为留安郡公。千户计良升为游击,众将士升赏有差,备各欢喜谢恩。正是:
天上麟麟原有种,穴中蝼蚁岂能逃?
大平待诏归来日,生死恩荣著锦袍。
再说贾学士在朝,初闻紫宸奏捷,心中好不惊惶,后来闻道班师,恐防要复前仇,越发疑虑。忽一日,说是隐遁入山,杳无踪迹,虽然心下得以稍安,却也幡然悔悟,想道:“他才立功名,便知急流勇退。我从前专权弄柄,多怨于人,倘一旦机关破露,众口铄金,那时身家性命不能自保。倒不如乘今日天眷方渥,效当年张翰思莼,岂非绝妙下场诗耶?”算计定了,次日即上表辞官。原来朝廷亦正因其势焰太盛,久有厌弃之心,便允其所请。学士大喜,辞别同僚,还乡终老。正是:
相逢尽道休官好,林下而今见贾君。
再说苏通、剑童随众到了京中,即忙转至扬州,把上项事报知诚斋。诚斋闻紫宸潜遁,十分伤感,因想道:“我侄儿智勇绝人,正当立功社稷,屏斥奸邪,正是惊天动地事业。却如何便挂冠逃隐?不知是不愿在朝廷之上,做利禄中人,故学范少伯五湖故事,抑这是前年看灯夜所遇老人,相引入山,巳从赤松子游遨?好叫我愁肠百折,不能去怀。”当下便令苏定去松江家里报信,不在话下。
且说毕纯来因遇盗求乞回南,无面目见江东父老,想起他表亲李之生,现在闽中做知府,何不到彼一游,寻些盘费也好回家。便一路沿门求乞,来到福州。欲投寓所。店主人见其衣衫槛缕不肯相留。纯来便厉声大喝道:“我是杭州毕老爷,乃郡尊李太爷至戚,偶因途中被盗,是这般光景,你们便敢来轻慢么?”店主闻言,半信半疑。纯来就索一红贴,写了名姓。央店主遣人投递。李府尊随差人到店迎接,毕纯来大喜道:“我毕老爷可是说谎的么?且如今身上不堪,你们且借一套衣衫与我,即日就交还便了。”店主人无奈,只得把一副半新旧衣服借与毕纯来。
毕纯来穿了,一路行至府衙。李府尊鞠躬迎接道:“表兄路途辛苦,有失远迎,望乞恕罪。”毕纯来道:“岂敢,小弟遇盗飘零,方容身之无所,今蒙至戚不弃见收,实深感荷。”二人谦让了一番,进入私宅,见礼递茶毕。毕纯来将金山被劫之事,细述一遍道:“今孤身耻入里门,故不辞跋涉来至此间,敢望少资盘费,以便还家。”李之生答道:“吾兄台渝极该遵教,但敝署清苦,日用尚尤不给,却将奈何?”毕纯来见之生把话推托,不觉想起他天竺进香时事,气忿忿的道:“饥时得一口,胜似饱时得一斗。往者吾兄在杭,弟虽接待不周,然亦不无所费。今弟落魄至此,兄曾不念前情耶。弟性愚直,兄幸勿怪。”李之生觉得不好意思,忙陪笑说道:“兄何必着恼,且在敝署盘桓几时,待弟百计图维,少伸芹敬便了。”当下毕纯来就于福州署中住下。
口里雌黄不自持,笑中刀剑有谁知。
小人惯是能饶舌,芹语相违逞滥辞。
不说毕纯来强在闽中耽搁。再表蔡其志,这老儿自从娇绡回来,若兰绝无下落,终日在家纳闷。一日偶至埋剑园散步,正值深秋时候,但见芙蓉盛放,烂若锦云,不觉忆念起昔年花下订盟之事:“外负良朋之夙契,内致弱息之仳离。不特死无以对我友于重泉,即生亦何颇见吾女于异日。败义乖伦,莫此为甚。徒然弄得暮景无依,形单影孑,又落那万口骂名。我蔡其志一何昏愦颠倒至此。”当下有感于中,提起笔来漫填《一斛珠》词一阕道:
无情白日,空庭悄悄穿帘入。燕泥蛛网妆台侧,剩粉残膏,霉落谁收拾?晓风摇荡凉天碧,行云几片吹无力。一声叹罢罗衣湿。想起从前,猛把拦杆拍。
填毕自怨一回,又自叹一回,觉得身子困倦,隐几略卧。忽见一人纶巾绣袄,羽扇丝涤,飘飘然有神仙之概,长揖而前。其志慌忙答礼逊坐,问道:“足下何来?从未识面,不知尊姓贵表,敢乞指示?”那人答道:“在下姓万名卉字争春,向洛阳居住,因幕武林名胜,而来暂寓西湖之畔,适才经过宝园,喜此秋色之盛,故信步游玩,不觉唐突主人。顷见仁兄自吟自叹,似有大不得已之处。不知是何心事,试与弟言之,或亦可分忧一二。”其志道:“虽蒙吾兄雅爱,但事属颠倒,言之自觉可羞,大约儿女为累,使人耿耿于心耳。又不知足下将何以教我?”那人道:“以弟之见,测兄之心,似有一柱难追之恨,然往者虽不可谏,来者要尚可追。大凡事情患在不知而妄作,知而不改,则其过益深,何可救药?惟知前过之为累,而痛改不遗余力,则其过自消,又何愧乎人,而何恨乎心?”其志道:“吾兄所言良是,弟亦非不知之。但念业已珠还合浦,追无可追,虽悔于心,亦复何补!昔人所以致谨于始,不若弟慎终之无从耳。”那人道:“不然,苟其悔之,何云无补?如昔之所弃者,今转而收之,向之所疏者,今转而亲之。此即能晚盖前愆矣,兄何弗思之甚!”
二人正在谈论,只见蔡信走至面前报称:“王老爷拜候。”其志问道:“那个王老爷?”蔡信道:“就是老爷的至交好友,翰林王悦老爷。”其志听了,不觉目定口呆,惊得神魂失据。只见那人呵呵笑道:“蔡兄听者:东床可作庭前桂,金屋娇从异地来。”说罢,飘然而去。其志心忙意乱,随步下阶,吃了一惊,豁然苏醒,却原来在邯郸道上回来。心中便有嗟异,细思梦中那人临去所吟,上句明明以婿作子之意,下句不解其故,似言吾女有重归之日。况且那人的名姓合拢来,却是‘万卉争春’四字。莫非花神有灵破我愁思么?即亡友相访,当亦是伊作用。我想儒珍那生,虽是耽于曲乐蘖恃才傲物,然其文章富丽,相貌端严,蚊龙终非池中之物。况我友一生正直,古道照人,善必有后,乃道之常。我何不乘其困乏之时招作螟蛉,他年倘遂飞腾志愿,不惟足显门楣,并可消释前憾。但彼方衔忿于我,又且身在云间,下帷苏宅,招之多恐不至,却将奈何?如今且待我修节一封,差人前去,若其不允,再作计较便了。”当下挥毫作札道:
忆自诞辰一别,忽忽两载有余。自愧年迈失志,误听萋斐,致负令先尊于地下,所幸小女能凛冰霜之操,始也欲潜慝舅氏,用终其身,其继不知迷路何方,存亡未保。每一念及,未有不捶心泣血而自阻也。兹有启者,老夫氅臭,思欲与贤甥捐前隙而寻旧约,一以继令尊凤好,一以慰弱息游魂,而仆亦存殁永有所倚赖矣。特此走札,颢望命驾,统容面悉,不尽欲言。
书罢,将来封好。次日清晨,即命家人蔡信道:“你可将这封书子,前去松江城内,问苏诚斋老爷家,交西席王相公,说家老爷命我多多拜上,恳相公到杭一晤,以慰家老爷悬望。倘王相公旨便同来,你须一路小心伏侍。设或有事稽迟,你可讨一回信复我,不得有误。”蔡信领命,雇船来到松江。上岸寻至诚斋宅上,即将书子投交,并言有话面告,要亲见王相公。苏府家人忙为传达。正是;
负义寒盟意若何,当时狠戾起风波。
一念还醒翻成悔,无限殷勤走尺书。
只因这一封书子,有分教:旧盟仍旧好,亲上益如何。不知儒珍拆书作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评云:
若出俗笔,必宽俟王儒珍得志,与蔡若兰已谐连理,方写其志如何盖惭悔恨。非不大快人意,然于蔡老身份太低,且翁婿修好间,正有大难为情处。夫起初之背盟,不过不能令才子佳人容易得合,以致文无波折。必非用意捕慕十欺贫负义之泰山也。既已凤遮鸾奔,即又如飞转蚌,为老翁净洗腥秽,以留他日地步。此之谓龙跳虎卧之才。
词曰:
几度风前嫌白昼,盼到黄昏,只是低垂首。月冷庭空难消受,漫沉吟,忆着罗帏鳞。池畔鸳鸯看欲就,恼杀莺声,悄向纱窗透。移步整冠偏坐守,恐相逢,难闪灯前后。
右调《蝶恋花》
却说王儒珍,自到苏宅下帷,倒也幽闲可喜。只是紫宸不在,觉得形影孤凄,闻得紫宸云衙得路,即出师靖海,知是奸相弄权,不胜愤激。后闻平寇回来,即入山归隐,又不胜羡慕,不胜伤感。
那日正摊书闷坐,忽见墨童传进一封书子。说系杭州蔡府,差管家到来投递,并有要言面禀。儒珍见说,惊疑不定,暗想道:“老蔡寒盟已久,何忽有双鱼之赐,得无小姐有生还之日,故悔于厥心而欲重寻旧日之约耶?然必非也。区区一贫如洗,且又点额文场,彼世情白眼,何能天良顿发,而为晚盖之谋?又况小姐弱质飘零,量已珠沉玉碎,蕙折兰摧,尚安望归赵之期?如今且待我开缄一览,便知端的。”当下揭起封纸,从头至尾细阅一遍。又想道:“此实难解。那‘慰魂’云云,眼见小姐并无再生之日矣,却有何旧约之可寻?且又说道使此老有所倚赖,要我即日到彼,难道望我养老送终,做他的后嗣不成?不免日唤来人入来,看他有何言语。”即命墨童引来人进见。
不多时,只见蔡信已到面前,跪下道:“老奴蔡信叩见”。儒珍扶他起来道:“原来就是蔡管家,想那日你家者爷寿诞,你领我到埋剑园中的光景,思之恍如昨日。”说罢涕泗交流。蔡信亦含泪答道:“家老爷自小姐没后,镇日忧愁懊恨,为此遣小个持书到此相请。倘得相公不弃,待小人伏侍到杭,少不得家老爷自有一番说话,要和相公面谈。若是相公未便同行,乞赐一回书,待小人禀复家老爷,以慰悬望。”儒珍见说道:“蒙老爷雅爱,书中之意我已具悉,本当即遵严命,奈此时馆政方烦,且迟待十月中,准当趋拜。匆匆不及作札,烦你将我言口复老爷。”蔡信连声应诺,告辞回家禀知其志。其志不胜大喜,整日倚门而望。正是:
昔日乘龙客,今为燕翼人,
再说儒珍,见蔡信去了”心中想道:“彼虽不仁不义,但小姐为我而亡,我何忍便绝其亲?我今日从其所请,正以慰慰我妻于地下耳。”自此儒珍愁闷,反觉得以稍舒。
一日,因苏日有恙,不出攻书。儒珍独坐无聊,不免出却书斋,去园中散步一回。只见假山叠翠,饶有林麓之胜,曲沼微波,顿兴涌跃之思。丹桂发秋香,何必月中之影,海棠吐红萼,当筹金谷之樽,芭蕉粉绿,映碧于纱窗,金粟含葩,照临于池畔自以为久困书室之中,几忘却园中这般美景,行过曲涧栏杆,有一小亭名曰“不夏”。但觉清风徐来,涤我尘心之鄙陋。虽炎威酷虐时,布簟卧此亭内,当亦自谓羲皇上人,“不夏”之称良不诬也。又行几步,但见:层楼高耸,檐宇巍峨,循墙而走,四面纱窗紧闭。秋燕依依,虫声唧唧。信步游行,真个乐而忘返。忽闻莺声细语,出自楼头,倾耳而听,却又寂然。少顷豁然一响,西窗洞开。儒珍仰首一看,看尤物焉,乃主婢二人,登搂闲眺。儒珍注目而视,真所谓荣耀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笼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云鬓峨峨,几一笑而倾国。娥眉灿灿,纵我见犹怜。斯时也,悦然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矣。
谁知早惊动了楼上美人,知原来就是诚斋之女,紫宸之妹,与蔡若兰成花烛之苏馨如也,小婢乃使女柳枝,仪容窍窕,面貌与馨如相仿。前日因在闺中愁闷不过,主婢二人,至宜春楼阁玩,不道天遣相逢,被儒珍偷看,惊喜若狂。柳枝眼快,瞧见笑向小姐了:“王先生在下。小姐进去罢。”馨如向下一望,即便回身而走。原来这楼与内室相连,二人悄然入去,不表。
儒珍正看的出神,忽见碧窗掩闭,人影寂寞,不觉长叹一声,如痴如醉,漫漫的回到书房,西思方才所见,真乃天姿国色矣。却又想道:“我王儒珍乡场失志,落魄无聊,岂不宜哉?我妻为我而死,尸骸尚不知落于何处,还做此痴梦。况紫兄何等待我,我却禽心兽行,见色神摇,人之无良,一至于此耶。”忽又一个念头道:“虽是如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难道修小节而成大罪,竟终身不娶了,祖宗的雪食,可不从此而斩么?况仅番蔡岳有招作螟蛉之意,我之所以不拒其请,正所以慰我妻于地下,报之亦可谓不薄。就是紫兄令妹,我王儒珍有才有貌,若就连理,亦不为辱没了他,却也何妨?”正在自言自语,只见馆童送将夜膳出来。儒珍连饮了几杯酒,不觉微醺,诗兴勃发,便于灯下,戏题绝句一首,以志日间所遇。才吟得两句,那灯花荧荧开放,儒珍心喜,把指甲略拨,不觉应手而落,火亦遂灭,只得将未成诗草,纳诸笔筒之内,上床和衣而睡。正是:
痴念已从闹苑种,好诗常向梦中吟。
儒珍一觉醒来,东窗已有日色,正欲起身,只见墨童传进一柬,说:“文会友相公请相公去做文字,有小童在外立等。”儒珍连忙起来,洗漱了,整衣而去。
却说柳枝,那日闻先生出去会文,即来报与小姐,请小姐到园中闲玩一番,消遣闺愁。馨如亦正有此意,便同柳枝出了宜春楼,一路来到“不夏”亭中。但觉微风拂袖,一阵阵丹桂香浓,好不胸襟舒畅,又行几步。出离曲槛回廊,再过了假山池畔,早是书房门首。柳枝道:“书馆无人,小姐何不进去一观。”馨如依言走看,只见图书满壁,龙蛇有飞舞之形,笺轴盈箱,金石动鬼神之泣。真个是:
东壁图书府,西园翰墨林。
小姐行至案边,见笔筒之内,有花笺一幅,取来一看,却是未成的诗草,题乃《楼头遇美》,起二句道:
乍惊宛似月中仙,脉脉欣逢惹意牵。
馨如笑道:“狂生之狂,一狂至此。”便援笔续成二语道:
仔细因知春自在,凭君莫认并蒂莲。
续毕正待起身,再寻觅诗文观看,只见小童报说:“王相公回来了。”柳枝慌忙扶了小姐,疾趋而去。儒珍走进书房,见桌花笺一纸,取来看时,晚间的诗句早已续完在上。忙同小童:“曾有何人到此?’小童只得实告道:“方才小姐到此游玩,因是相公回来,故此匆匆而去,不曾收拾。”儒珍见说,心中惊喜道:“小姐不独有貌,兼又有才,真不愧二苏之妹也。”从此益发眠思梦想,不能忘情。
过了几日,那晚儒珍散步园中,仰见月色晶莹,纤云不染,想嫦娥今夕,定试新妆,未知折桂手在于何处耳。信步行来,早又是不夏亭边,忽见一人凭栏仰望。月下美人。更是丰韵。原来那晚柳枝禀过小姐,来亭中玩月。懦珍却认做是馨如,忙步上前去,探探一揖道;“不知小姐蓬莱下降,有失回避,望乞恕罪。”那美人连忙回礼道;“足下就是先生么?舍弟荷蒙指教,只是家父、家兄不在,多有简亵之处。”儒珍道:“岂敢,小生才疏学浅,自惭皋比,蒙令兄雅爱,授以缁帷,真乃有愧于心,前日偶因他出,不知小姐光临,有辱续成贱作,可称一字一珠,只可惜混于鱼目耳。细思并蒂之句,正不得不令人错认一翻,不知小姐肯见怜否?”
柳枝不解其故,勉强答道,“巴人俚句,未足续貂,‘井蒂’云云,亦只是游戏笔墨,先生又何得错认也?”儒珍道:“区区之心,惟望小姐反诗中之意,践诗中之约。此恩此德,没齿不忘。”说罢又是深探一揖。柳枝见他情不自禁,口口认定是小姐,倒觉好笑,便又道:”蓝田白壁,绣幕红丝,皆赖冰人之说合。郎君何自亵尊,而不思蹈周公典礼!”儒珍连声应道:“小姐金玉之言,使人敬服,但恐红叶无绿,或不蒙令尊大人俯允,则如之何?还望小姐见怜。”说罢微微含笑,挨身近前。忽听得里面有入叫道:“柳枝那里?”那美人慌着道:“有人来了,郎君请自稳便。”即如飞而去。儒珍爽然若失,亦取路而回。
那夜翻来复去,不能成寐,意欲央人去诚斋处求亲,又无其便。正在无计可施,适诚斋有一个表侄,姓杨名柯,字克斧,住居松江城外青龙江口,有事要到扬州,特来苏宅问可有家书寄住枉所,与儒挚谈论了半日,懦珍甚喜,即将姻事相托。杨柯许诺。约在十月中回复他,当下讨了家信,自即日离松江不表。
再说蔡其志在家中,见三秋将过,天气渐寒,又命蔡信到云间相接。儒珍无奈,只得辞别苏宅,携了墨童,一径回杭。蔡信先去报知主人,其志亲自来迎。儒珍想起当年拜寿之时,小姐何等殷殷之意,而如今旧地重临,人移事易,思之不胜酸楚。其志触着女儿之事,也自伤心不过。两人见礼毕,俱各坐定。儒珍开言道:“承蒙不弃,雅意相招,此恩何以答报?”其志道:“老夫年迈失志,亦不必复道矣。今兹屈贤公子至此者,欲望捐弃前忿,权作螟蛉之寄。倘萤窗雪案,博得功成名就,亦不枉尊大人与老夫半世交情,并小女一生名节。”言毕涕泗交流。儒珍含泪答道:“书生命薄,颠沛流离,致累小姐遭变,方深悲悼今者既蒙大人垂盼,自是谊合侍奉晨昏。但辱子恐不足光大门庭,有负大人之意耳。”便立起深深四拜,认其志为继父。其志大悦,安顿儒珍在家起居,呼大小家人,都来参拜小主。自此王儒珍遂称为蔡儒珍矣。这且按下。
再说杨柯,从扬州办事回来,因带得有诚斋家信,先到苏府中去投递。倌内备言家下乏人,延师多所不便,可速辞却。来春二月间,家眷同来维扬,勿得有误。苏日自把家书去念与母亲听。杨柯却在外寻问先生。小童回说:“有杭州蔡老爷着人,接去。原系王相公丈人,他女儿已死,如今要王相公去做了女婿孩儿,靠着王相公养老送终,不放出来的了,不知杨相公却问起?”杨柯道:“原来如此,他有一桩事情托我,故此问及耳。”说罢,即出门而去,回到自己家中,过了一夜。次日买舟前往武林,寻问至王懦珍岳丈家,即央通报。儒珍闻说杨柯到来,如获至宝,喜之不胜,慌忙出迎。正是:
配成彩线思同结,梦断黄昏望好音。
雾隔湘江欢不就,锦葵空有向阳心。
只因杨柯这一来,有分教:欲图终身欢乐,反增几日愁烦。要知如何回话,且待下回分解。
评云:
题为“得西厢趣”,读者几疑其真有若君瑞双文事者,乃写来却只楼头一见,续诗两句,何等淡雅!至于玩月之遇,出自婢学夫人,亦且不作污纸墨语,于此见作者用意忠厚。《西厢记》固非所愿学,而借以颜此回者,凡以示讽也。
诗曰;
凉夜消墒省睡魔,玉楼高起逼天河。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奈若何。
又诗,
疏棂铁马乱风飘,火冶金符百相销。
怪底芙蓉情不断,君家何事苦迢迢。
且说王儒珍见杨克斧到来,春风满面的去迎接,人到里面,讲礼就坐。儒珍谢道:“专因贱处琐屑事务,致辱吾兄,枉驾来临,亵尊已极,容日负荆。”克斧答道;“小弟办事不周,特来请罪,兄何反出此言者?蒙家兄见委,弟至广陵,即与家表叔言及,亲家表叔必欲亲自拣择,倒也尽不必月老传言。弟告恳再四,而家表叔执意不从,且言西席乃系贵客,断不敢屈作东床。弟亦无可如何。因恐吾兄悬望,故不辞跋涉来此面复。”儒珍见说,意兴索然,只得勉强应答道:“姻缘乃五百年前头定,原非人力之所能为,况小弟碌碌庸材,兼复一贫如洗,固宜令表叔老父母之不肯俯就。但有烦吾兄往返跋涉,殊令辗转,无以自安耳。”克斧道:“受人之托,自应终入之事,所恨付托不效,方抱惭莫释也。”说罢即起身作别,儒珍再三挽留不住,遂判袂而去。儒珍当下又纳闷几天,却也无如之何,只得把来撇下。且自苦磨雪案,打点成名,不在话下。
再说陈秋遴,自从与苏、王两人别后,本欲到京会试,奈因父亲有恙,末敢遽而远离。坤化病了两月,觉得少痊,合家俱各欢喜不胜。谁知后因感冒风寒,竟尔前症复发。秋遴衣不解带,侍奉汤药,指望可以渐愈,无如病势淹牵,不能脱体,缠绵既久,深入膏盲。那年重阳节后,日重一日,眼见得是疾不可为矣。到了十月初七日黄昏后,坤化执秋遴之手而叹息道:“我命有如朝露,只在此刻中矣。人生自古谁无死,我亦别无甚系念,独是未曾为汝觅得佳妇,不免耿耿于心耳,然书中有女,正自无忧。但婚姻大事,汝切不可造次。我死之后,善事汝母,勿替先志,兢谨自矢。则汝父虽死之日,犹生之年矣。”秋遴含泪应诺。坤化又命搀起,沐浴更衣,扶至正寝,端坐而逝。陈夫人与秋遴放声大哭,晕去复苏。当下一应内外巨细,俱得冯吉星来主持料理。秋遴只办个泣血稽颡,真乃书哀尽礼,毫发无憾。有一阕《满江红》词道:
哀痛如何?直到了,百身莫赎。一提起,生初怙我,泪珠于斛。黄泉无处可寻亲,空遭手泽书难读。叹椿庭逝矣莫追随,心何促!漫几度,愁风烛。才几岁,悲风木。想深思,何但提携顾复。鸱叫三声星渐暝,鹤飞千载魂空逻。恨严霜一夜折椿枝,何太醋。
秋遴父亲没后,每念罔极之思,无从报效,整日只是愁容满面,号泣呼天。陈夫人虽有破镜之悲,尤切爱子之念,常把话来劝解。秋遴恐伤母心,亦只得稍稍节哀不表。
却说毕纯来在福州府署中,将及盘桓了一载,自己觉得无颜,只得作别起身。李之生终究亲眷分上,白眉白眼不来。馈其十金,少资路费。纯来从闽中回来,便道经由天台,那里有一人,姓温双名全诲。纯来在天台为典史之时,全诲乃其故吏。纯来因想起此人,颇善趁钱。我曾另眼相看,如今何不到他家里住几时,就与他借些钱钞回去,亦未为不可。算计定了,便寻路到姓温家来。全诲因念昔日情分,款留在家,取酒食来相待。纯来不胜之喜,遂又留恋于天台道上,恐防家中悬望,觅便先寄了一封家信回杭州。正是:
休说故乡风景好,受恩深处便为家。
再说王儒珍,在蔡其志处,自从杨克斧回音之后,甚苦无聊。想起秋遴居忧在家,极该去探望他一遭,也好借此散闷。即命墨童跟了,投陈宅来。相近门前,墨童先去通报了。秋遴闻知,忙出迎接,一径导至书房中坐定。儒珍道:“尊翁老伯仙逝,弟因远在云间,未尽匍匐之谊,抱歉何如。”秋遴道:“椿庭见背,弟五内如焚,几无意于人世,特恐廑慈母之怀,稍自宽譬。然终天罔极,痛何可言。兹闻令岳蔡翁竟有桑榆之悔,而以吾兄为嗣,是亦足以慰丘嫂之心矣。”儒珍道:”兄真知我心者。小弟所以曲从其意,实欲藉报寒荆之节义,而吾兄百计田维,欲为弟成全之一片肝胆,亦所没齿不忘也。”秋遴道:“弟之心迹,实可质诸天地鬼神。而事形掣肘,反害香闺。弟方自恨其谋事之太疏,而兄顾不施责罚,转蒙嘉许耶。”
两个谈论间,家人攒将酒看出来。秋遴立起逊坐道:“饮酒食肉,原非居丧之礼,然良朋聚首,促膝谈心,又非酒不足以为乐,略其节焉可耳。”儒珍道:“久不与吾兄畅饮,酒龙亦解纳闷。今日相逢,自当受饮三杯。”秋遴道:“若只三杯何谓畅饮?吾兄此言自相矛盾矣,先该罚饮三杯。”儒珍道:“畅饮,情也。三杯,礼也。礼酒之后,用情无底耳。”说罢,大家都笑,当下浅斟细酌,各诉衷肠,直吃到月移花影,彼此醺然。正是:
酒逢知已干杯少,话得投机不厌多。
儒珍道:“欣逢知交情话,不觉叨饮过多,夜色已深,可以告止矣。”说罢起身作别。秋遴亦不固留,相送出门而去。
再说秋遴在家,一日忽然发想道:“昔人有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看来扬州天下名区,不弱于我武林,何不命驾一游,用开怀抱?”当下即去禀知母亲,告以游学。陈夫人亦正恐他在家哀毁,致伤遗体,便允其所请。秋遴即日拜辞母亲,带了樵云,雇船前往。
不一日,已抵维扬。秋遴心中忖道:“我来此非仅作一日之游,当得一幽静寓所为妙。”奈一路寻觅,非湫隘之处,即花柳之区,并无雅洁可居。偶从二府荷前经过,闻说署内左偏颇多闲旷房屋,且又幽雅,不知可肯容人借寓。因见里面走出个老家人来,便去和他打话。那老家人就唤苏通,问道:“相公尊姓,待禀知了老爷,却来回复。”秋遴大喜道:“烦你禀上老爷,说我钱塘陈秋遴,暂求情寓。”苏通听了道:“原来就是解元陈爷,是和我家小老爷至交好友,小人不晓得,倒多多有罪了。”秋遴忙问道:“你家小老爷是谁?”苏通道:“我家小老爷,姓苏号紫宸。老爷是他叔父苏诚斋,曾在钱塘作县的。”秋遴点首道:“原来就是紫兄令叔署中,前闻铨取上京,不道又钦选在此。”当下苏通入去通报。秋遴自和樵云在外等候。秋遴暗想:“紫兄已云游物表,而我仍仆仆尘劳,今日临风怀想暮云春树之诗,殊觉不堪卒读耳。”正嗟叹间,苏通出来道;“家老爷说,敝署荒凉,本不足以辱贵介,今既得蒙赏鉴,竟请光临。”秋遴见说大喜,即命人去搬运行李,寄寓于东首囤中。那卧房坐启,俱各幽洁可爱,不必细表。
却说苏诚斋久幕秋遴才学,不期借寓于此,心中甚喜。次日清晨,秋遴先来拜望了。诚斋亦即日就往答拜,见秋遴倜傥风流,又复温文谦谨,果然名下无虚。早有招置甥馆之意,但在乍会,未便启齿。那秋遴见诚斋雅意倦倦,十分垂盼,亦自感荷不已。
时值秋末冬初,园中另有一种景色。秋遴步过几处回廊曲槛,来到座见月楼中。推窗四望,却与内室相隔不远。西面有芙蓉一奉,照临池上,正开放得光华灿烂,如列锦屏,何让埋剑园中所产。秋遭恍然大悟逭:“花姨之言验矣。昔时原有广陵之约,今日果然年华非旧,光景如新。‘深浅但凭池上月’之句,思之徒增浩叹。”当下观玩一回,怆然而返,正是:
回思昔日花前曾邂逅,于今来花下觉神伤。
再说诚斋欲将秋遴应雀屏之选,因思:“若兰已受蔡生之聘,彼方立志不移,无庸相强。而吾女馨如,虽年已及笄,然比瑶枝尚小,年龄似可略缓。惟瑶枝与陈生年龄相当,况且才貌双全,兼又娴于女训,真几天然良匹。但未知瑶枝心下如伺?
一日,燕闲无事,向瑶校说道:“汝兄同毕纯来进京,在江中遇盗落水,纯来已有音信回家。汝兄尚无着落,大约葬于江鱼之腹矣。”瑶拄含泪而言道:“家兄作事颠倒,自取灭亡。诚不足惜,所恨先君一生正直,而继嗣乏人,若敖之鬼,本冀赁而,苍天苍天,曷其有极,窦女有言,‘恨我不为男子’,良有以也。”说罢哀哀的哭。诚斋劝道:“虽然伯道无儿,还幸中郎有女,倘觅得一乘龙快婿,亦可作半子收成,即汝先人在冥冥之中,当亦快然,无复遗恨矣。今我有一段话,却要与汝商酌。汝年已渐长,宜赋桃天之什。前日有一秋元来此借寓游学,系汝同乡陈坤化方伯之子,表字秋遴,因遭父丧,不曾会试,与我紫宸侄儿,亦是同年,而且至交好友。我细观此人,才华出众,举止风流,真东坡、鲁直之流亚也。现今留他在园中安顿,意欲为汝作终身之托,不知我儿意下如何?”瑶枝从容答道:“儿自伤命薄,早失怙恃,复因点选之役,覆溺江心,已自分作波涛之鬼,蒙大人拯救,并认瞑蛉,大人之恩,诚所谓生死而亲骨也。自今以往之年,皆大人再造之年,敢不惟命是从?”
诚斋大喜,即命准备酒肴,叫苏通到园中,请秋遴赴酌。秋遴向诚斋谢道:“小侄在此居停,已多取扰,何敢又辱宠招,但长者有命,却则转恐不恭。是以贸然而来,实增内愧。”诚斋道:“菜羹水酒,恐非所以娱宾,足下如此拍谦,益令主人惭怍矣。”当下入席共饮,酒至三巡。诚斋从容言道:“尝闻‘赤绳系足,千里不违’。此语信有之乎?今仆有一言奉告,未知肯容纳否?”秋遴道:“老伯有何见论,小侄何敢不从。”诚斋因带笑说道:“仆有一女,小宇瑶枝。虽非国色,颇亦幽闲,兼又略通书史,雅好吟诗。倘蒙足下不弃,俯就鸾凰,不胜之幸。”
秋遴原极爱才慕色,但未经目睹,不肯轻信。虽瑶枝之名,素所倾想,然闻已点选八宫,当效鱼贯之宠,何以竟又在此?疑必别有一人。况婚姻大事,岂可草草。设或如登徒之所好,则终身受其萘毒矣。因答道:“过蒙老伯垂爱,但小侄朴稀下材,恐不足为牵丝之客。且父丧未毕,为子者何忍论姻。不得母命,亦岂有擅自主婚,加以媒妁未传,伐柯无斧,宁不为大雅所讥?还望老伯三思,”诚斋只道他客套话头,因又说道:“以足下美才,高攀蟾桂,想嫦娥当亦爱慕少年,何必谦谦若此,以言乎居丧之礼。今日不过先订盟言,花烛之谐,仍可俟诸脲阒。而令堂老夫人处,待老夫即日遣人前往致意,亦复何妨?至于冰人说合,尽不必拘,红叶有缘,正自无烦月老耳。”
秋遴听了这话,心下着忙起来,只得探探打一恭道:“小侄告罪了。小侄窃有鄙衷,尚容细剖。小侄生平自誓,必欲得一才貌双全之偶,方快素志。每见文人学士,岗自纯盗虚声,毫无实际,何况闺中弱质,粗知平仄,便称咏絮奇才,少胜东施,即品蕊宫仙子。贵耳贱目,贻误良多。小侄区区之见,自以为不愚文君,相如宁独守临邛之肆。若欲强就鸱鸢之侣,虽奉天子之明诏而来,亦难从命,望老伯大人深谅愚衷,恕其狂瞽。”说罢又深深一恭道:“小侄在此,极蒙老伯盛情,感荷非浅,但省亲念切,明日即欲返杭,特此禀达。”正是:
西施几误认东施,有眼无珠枉自痴。
明日楼头亲见后,湖亭旧已赋相思。
只因秋遴这一番辞婚作别,有分教:相思不断,自恨一时语倒言颠;迷惑生邪,触起当时花妖木魅。不知诚斋如何留别,且看下回分解。
评云:
篇首写儒珍求亲不允,篇尾写诚斋择婿不谐。一则阻于不得觑面识拔,一则误疑别有同名,遂使才子佳人,如贾不售。子舆氏有言:“求之有道,得之有命。”读竟此回,辄令人作不敢求在外想,而文亦币事互映,机趣可观。
诗曰:
风流莫浪说文君,司马原非薄幸人,
正是东园毋物好,应从红拂觅佳音。
话说苏诚斋见秋遴一时着急,吐出真情,心下又好笑,又好恼。笑的是,笑他既立志要才美之偶,今将瑶枝这般才美两绝的许配他,却只苦苦推托,岂不好笑?恼的是,恼他自恃其才,藐视一切,料吾女不足为彼佳偶。虽是少年痴兴,然亦不免太狂。怎能设一法儿使他亲见瑶枝才美,自然求之惟恐不得。那时特我慢慢的奚落他一场,岂不奇快?算计定了,固向秋遴道:“既然足下主见如此,亦何必相强,且请畅饮以尽余欢可耳。”当下又饮了一会,秋遴起身谢扰。诚斋叫人送去东西,自入内来见瑶枝,将上项事情,细细的说了一遍道:“是他不信吾儿才貌,故有这一番推却。我今想的一个妙法,只消如此如此,怕他不落我局中。”
原来秋遴在见月楼看玩芙蓉时,巳被瑶枝留心瞧见,恍与湖亭所遇那生一般无二,知即所说浙省秋元,心甚惊喜。今闻诚斋之言,未免也要假作推辞道:“那生既赋美才,还宜谦抑为是,如何太自矜奇,未免少年狂妄,然彼既苦苦推诿,大人亦何必定要相强,况孩儿闻闺中字迹,不宜妄示外人,于礼恐亦未便。”诚斋笑道:“若公然与他见面联吟,或者不可。今只装作无意中,忽然邂逅,正复何妨?”瑶枝只得也就依允。
再说秋遴心下暗暗的好笑道:“我道这老儿为何这等殷勤,原来竟要相强我作东床,不知他那令爱小姐,是怎样—个才如蔡琰,美若西施的,方起得此心,却来下顾我陈秋遴,岂不妄想已极!被我把他数语回绝,好不直截爽快,但言语太觉骄矜了些,致使这老儿负愧相陪,于心亦殊不安。然婚姻大事,苟一容情,必且草率,岂不贻误终身?彼既不悦于我,明日即便告别,亦有何难。”当下心无挂碍,上床便寝。
次早起来用过早膳,即着棉云到那边去,请诚斋过来谢别,不期去了好一会,不见到来。秋遴等得不耐烦了,正待不别而行,却才见诚斋步入轩中。秋遴迎上道:“特候老伯出来,拜谢种种厚谊,小侄即此返舍矣。”诚斋道:“相见未几,怎便匆匆言别,不妨再留一日,以慰老夫渴衷。”秋遴道:“本欲再留,以聆训诲,奈老母倚闾而望何?故即欲束装就道耳。”诚斋道:“既足下归心如箭,岂敢强留,但见月楼聊治一觞,少壮行色如何?”秋遴道:“取扰已多,岂堪更扰?”诚斋笑道:“忝在通家知契,何出此言?”
说罢,便携了秋遴之手,向见月楼来,才到得楼前,但闻异香馥郁。秋遴举目看时,只见三四个侍女,拥着位如花似玉小姐,在那里向壁题诗。见秋遴走入,惊得忙欲回避,却是诚斋叫住道:“此位即紫宸哥哥的盟友,又系通家,吾儿不妨过来相见了。”那小姐见说,从从容容,端立于右。秋遵此刻早巳魂消,又听得诚斋叫令相见,喜得疾忙上前,恭恭敬敬的唱了四个肥喏。那小姐回丁万福,自轻移莲步,缓蹙湘裙,冉冉而去。秋遴竟看出了神,端立不动。诚斋笑道:“小酌已具楼头,请登饮数杯,以便发驾。”秋遴方回身道:“屡叨盛筵,伺以克当。”一面说,一面将壁上之诗一看,却是一首咏菊之作,其诗云:
昨宵风雨剖池塘,闻遭东篱菊绽黄。
看去亭事扫俗艳,摘来淡淡挹真香。
柴桑旧日曾经赏,彭泽当年自饮斛。
纵使圆林春富贵,独甘隐逸傲秋霜。
秋遴问道:“此位闺秀,不知系老伯何人,而有才貌如此,宁不使我辈须眉愧死。”诚斋道:“此即小女瑶枝,生性爱东涂西抹,又不知在此写些什么。”秋遴见说想道:“原来就是昨日所言的,却怎么与昔时湖亭所遇的夏瑶枝,名字相同,才貌又一般无二?若能联作配偶,则湖亭一段相思可慰矣。”因笑道:“原来就是令闺爱小姐,真乃仙才佳句。”诚斋道:“儿女涂鸦,徒污目耳。”便分咐左右看酒,两人相逊入席。
秋遴那里还有心吃酒,口中只是千仙才万佳句的称赏那诗,意欲诚斋来招架他,倘再提起昨日之言,就好连忙依允。岂知谊斋只做不晓,东扯西拽,说的都是闲文,并不波及婚姻半字。秋遴暗暗叫苦道:“早知诚斋之女是这般一个才美绝伦的,大该谨依严命,却如何苦苦的推辞。”想起自己昨日之言,愈觉唐突。欲待从新说起,昨日又再三辞绝的,怎好立时改口,若得缓留几日,还可候便言之。今偏即刻就要起身,思量装病不行,急忙中又装不出来。本是一段美满姻缘,却自己失张失志的弄掉。心中越想越悔,又苦又恼,闷闷的坐着,酒不沾唇,肴不染箸。
诚斋见此光景,明知已中其计,却笑道:“虽有怅别之思,莫效临觞之叹,况后会有期。何必如此闷闷,且请开怀更饮几杯,亦不敢屈留而迟行色奂。”秋遴正寻思无计,甚是苦恼,今又见诚斋催迫起身,越发着急,因只得说道:“离别之情固亦不无萦抱,尤念昨者蒙谕婚姻,小侄因是酒后,一时唐突,还望海涵曲恕。”诚斋大笑道:“足下可谓多疑矣。大丈夫作事,须是斩钉截铁。昨蒙足下陈列肺腑,一言谢绝,老夫岂敢再来相强。倘老夫于席间再提出姻事时,先自受罚何如?”说罢哈哈大笑,便举杯相劝。秋遴没法奈何了,转心生一计,顺口答道:“老伯之论甚妙,可谓洒落极矣。”因亦举杯豪饮,兴趣横生,酒至半酣秋遴假装醉态道:“今日蒙老伯高情,叨饮过分,竟尔醉极,殊不能自持矣。”说罢靠在桌子沿上假作欲呕之状。诚斋道:“足下往常量极洪大,怎么今日忽然窄狭?未及数杯之酒,却便醉得这般。莫非怪老夫简亵,故于分袂之时,反假醉不肯尽饮,急欲舍我而去耶?”秋遴乜斜着眼道:“盛筵难再,怎忍花前不醉,实是酒力不胜了。”一头说一头靠在桌上,沉沉的睡着。诚斋笑向樵云道:“你家相公这等大醉,量今日不能起身的了,此楼之上,床帐悉具,你可扶相公自去安置,我倒不及奉陪了。”说罢大笑而入。正是:
醉倒非因酒,留连为爱才。
早知今日苦,悔不昔时谐。
说这陈秋遴原是装成假醉,见诚斋巳去。樵云扶得到房,又是不醉的了。樵云笑道:“相公今日吃酒,怎么这般醉得快,却又这般醒得快,想是吃了空心酒之故耳。”秋遴道:“你自下楼,要你管甚空心酒不空心酒,在此多嘴!”樵云笑着下楼而去。秋遴坐在房中,晴暗叫苦道:“我陈秋遴久有觅佳偶之心,怎么今番遇着了佳偶,反自狠狠的推辞。纵是未曾亲知灼见,也该含糊答应,待打听得确实果不甚佳,然后辞之未晚。却如何贸然回个决绝,好不孟浪!如今弄得不尴不尬,虽是今日装醉,暂留了这一日,明日却将奈何。意欲舍之而去,却何忍失此佳偶。且待留连,若不自陈衷曲,亦有何益?如今也不能顾这许多情节了,做这般的老面皮不着。明日请老苏出来,只得要去求他俯允。况此姻原是他自己先说起的,求之并不是无因而发,岂有反不依允之理!”一时想得得意,便欢欢喜喜的睡了一晚。
次早起身,洗漱方毕,即分咐樵云到里面去请苏老爷出来,我有一句要紧说话相商。樵云应声去了一会,只见同着苏宅小童来复道:“家老爷适有一桩公务,起黑早出衙而去,须是抵暮方归,曾分咐小的们,叫致意陈相公,说陈相公今早必要起身,量来不及侯送,容日谢罪。倘有甚事情,陈相公只消留一个书柬在此,待小人转送就是了。”秋遴道:“乃系要紧说话,不便转达,必要与你家老爷面谈的。既要至晚方归,只得再等一日了。”小童见说笑道:“相公既有这般要紧的事,昨日就该与家老爷说了,怎到今日才要紧起来。”秋遴道:“昨日醉了,一时忘怀,不曾说得。”小童道:“不该小的唐突陈相公的出外之人,这饯行酒原该少用两杯,怎么醉得连要紧说话都忘怀了?”
秋遴被小童冷言冷语,擞得心头十分着恼,欲待发作,又恐伤了和气,那姻事越发难谐,只得默默领受,真个敢怒而不敢言,好生纳闷。到得晚间,量来不能即见。挨过一宵,次日早起,正要再叫樵云去相请,只见那小童先走入书楼来,说道:“家老爷昨晚回来,不道按院将到,今早鸡未啼晓,又出郭迎按院去了。”秋遴顿足道:“怎这般不凑巧,想又要抵暮方归了。”小童道:“若接得着,即午就回亦未可定,接不着时,只怕倒还算不得日期哩。据小的愚见,陈相公倒不如权且回府,俟便再来,方为妥协。不然的时节,老爷既归期未定,相公又独自一个寂寂寞寞的,如何打熬得住?”秋遴见说,攒着眉头道:“寂寞倒也不妨,但我的事情,必须要见你家老爷一面才好,那有去而复来之理,在此多有打扰你处,明日一总谢你罢了。”小童笑道:“既是陈相公要在此老等,只恐没人奉陪,多有见罪,那里倒还要相公赏赐。”秋遘明知小童取笑,总是为了佳偶,虽受鼠辈之辱,只索自解自叹。
不想一住早又三日,尚不见诚斋回衙,心下十分焦闷。却又寂寞不过,不免散步园中,但见池畔芙蓉,开得红白可爱。想起昔时埋剑园中,曾与花姨相遇,今我旅馆凄凉至此,而宁不能慰我岑寂。花果有灵,尚当使我此姻速遂,庶不负昔日之情耳。正尔对着花丛自言自语,忽诚斋走至面前,见了秋遴,假意惊讶道:“只道足下返棹久矣,怎么却还在此,独不念令堂倚闾而望耶?况这几日老夫他出,何意能耐心久留?”秋遘涨红了脸道:“小侄因欲践盟谐配,故特羁此,以待老伯之归耳。”诚斋道:“原来如此。但不知是谁家闺秀,竟堪作足下之配,却又要等待老夫何用?”秋遴陪笑道:“即系老伯向所谕令闺爱小姐,伏祈鉴相求之意,俯允此姻,则三生幸甚。”诚斋见说,哈哈大笑道:“足下又来取笑了,小女才庸貌陋,岂可与足下联佳偶耶?望勿复如此相谑。”秋遴告道:“前者所有唐突之言,小侄已自知其罪。今日之下,总祈老伯海涵,并望慨赐金诺。”诚斋正色道:“足下居令先尊之丧,岂可言及婚姻,况无令堂之命,兼乏执柯之人,亦决难从命。”
秋遴见就把他说话来讥诮他,忙深深作揖道:“小侄一时狂妄,至以戆言冒犯,还望老伯宪度汪洋,怨前愆而允新好。”诚斋笑道:“既足下原可以不拘得父丧母命冰言,若老夫必故意推却,这是老夫骄矜了。但老夫生下小女时,曾立一妄愿,必得雁塔题名之士,方中雀屏之选,倘或不能遂意,则宁东床高搁,不作无婿之忧也。”秋遴笑道:“小侄虽不才,视雁塔题名,如拾芥耳。值今日先求季诺,容俟他日春风得意,然后洞房花烛,以践大人之愿,伺如?”诚斋俯首良久道:“既足下如此殷殷之意,老夫未便固辞。但小女性颇古怪,俟与商之。老夫晚堂有几宗紧要公案,倒不及奉陪了。”说罢把手一拱,竟入内去矣。
秋遴见他带讥带笑,似允非允而去。心下狐疑不决,连晚膳也无心情去吃,只是对着孤灯闷坐,听樵楼正打二鼓,忽房门上一似弹指之声。秋遴吃了一惊,忙问:“何人?”却又悄然,并没有人答应。少顷,又闻微微咳嗽,觉得香气袭人。秋遴心中疑讶,起身开门一看,只见月光之下、站着一个。女子。秋遴惊问道:“汝是谁家女子,如此夜深人静,独自在此徘徊,得非花妖木怪耶?”那女子微笑道:“妾非花妖木怪,乃木怪花妖耳。”秋遴道:“汝果何入?深夜至此,且又轻弹门廓,微嗽花间,乞赐质言。用开疑抱。”那女子道:“妾乃苏氏瑶枝,偶因步月至此,此系家君衙斋内院,汝又何人,而得栖此?”秋遇见说,不胜惊喜,忙上前施礼道:“小生钱塘陈秋遴,蒙令尊相留在此,自从楼下得睹仙姿,并读佳句,至今不胜羡慕。次日即恳求令尊,欲赓关睢之咏,岂期未邀俯允,致使徘徊愁绝。今幸小姐赐临,不知何以慰我饥渴?”瑶枝道:“原来果就是陈解元,但家严幕君才貌,故特欲以舍妹相妻,并非妾也。”秋遴道:“然则在楼下题诗者,即令妹乎?”瑶枝道:“咏菊之作,实系妾题壁,但其中更有委曲耳。”秋遴道:“小姐既系楼下题咏菊诗者,是即令尊所说、小生所求之瑶枝小姐矣,不知更有何委曲?”瑶枝笑而不答。秋进追问再三,瑶枝道:“此家父之计,贱妾岂忍破之、但妾与君虽一时懈逅,不觉情用以钟,今又蒙君垂询殷殷,安敢不以实告?妾实非苏氏亲生,乃系苏之继女。因贱性自幼耽于书史,是以粗知文墨,而舍妹则才貌俱无,家父欲以舍妹为君配,而自揣不能当君意,是以李代桃僵,做成圈套。令妾于当日特呈陋质,井露微才,以致君之恳求。今君果一见而情痴如此,是君之所志者在妾,而所得者舍妹也。”
秋遴闻言,跌足道:“原来有这一段情节,若非小姐说明,几落这老儿圈套。怪道有这许多做作,分明是要稳我之心,但小生一片求偶的志诚,实在小姐,不识小姐何以教我?”瑶枝笑道:“家父既意在舍妹,是即舍妹之幸也,更有何言?”秋遴道:“小生之情岂在令妹?专因慕小姐才美,故寤寐以求,欲遂生平之愿耳。今夕既赐相逢,倘无一言慰我,则数日来之愁闷,为徒然矣。”瑶枝道:“妾亦因感君之情,故不避男女嫌疑,深夜至此,但其事若迟至明日,则终身不能挽回矣。”秋遴忙问道;“这是为何?”瑶枝道:“家父已定于明日与君允谐秦晋,舍妹之姻一妥,则贱妾尚何言哉?”秋遴道:“这个不妨,我自左推右却,只是一个不允,想令尊亦无奈我何?”瑶枝微笑道:“妾固知君不愿,但再一推却,则君又岂能留连于此?不能留连,则虽有情于妾,亦无以济其事矣。”秋遴道;“然则如何而可?”瑶枝道:“妾虽思得一计,只恐有关风化,赔笑相如,是以未便启口。”秋遴道:“小姐既有甚良策,何妨见谕,倘能得谐私愿,倒是一场风流佳话,正不必更计其他耳。”瑶枝见说,沉吟了半晌,方说出这个计较来。正是:
罗浮一梦旧天台,曾被花神怒贬来。
零落不知风雨恨,维扬又见笑颜开。
只因瑶枝这条计有分教:八百年归休古迹,一朝献根底原形。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评云:
写秋遴之受诚斋奚落,此为淋漓尽致。迨至诚斋含糊半允,若涉大水,于此几收港矣。乃忽然另矗奇峰,夭天矫天外,用笔至此,真乃如龙蛇捉不住,可谓蔚然大观。
诗曰;
海棠先放牡丹迟,颠倒韶光不自知。
旧日齐眉人面在,应将薄幸枉相如。
说那瑶枝见秋遴痴情甚切,再三问计,因说道:“妾闻良禽择木而栖,智士择主而事。红拂之于药师,文君之于司马,皆此意也。今妾身值其事,感念君情,不得不以肺腑相告。若据妾之愚见,君欲辞舍妹之姻而缔盟于妾,事多掣肘,势必无成。倒不若趁众人不觉,君竟不别而归,反是妙策。”秋遴笑道:“不别而归,事虽极易,于小姐之姻,仍然无益。此策妙在何处?当是小姐诳我之谈耳。”瑶枝道:“妾实不敢诳君。但必使妾无白头之叹,方可明言。”
秋遴见说,忙对月立誓道:“嫦娥作证,星斗主盟,我陈秋遴与苏小姐,自今夕约为婚姻,永谐连理。如负初心,前途不吉,定落阿鼻地狱。”瑶枝笑道:“要说非难,何必立此大咒。”秋遴道:“此系出自真诚,望小姐速即赐教。”瑶枝说道:“君明早请自先行,妾再挨迟三四日,以释家父同遁之疑,然后亦逃赶君舟,同归武林,以毕今后愿望,不知君意以为何如?”秋遴不胜欣喜道:“荷蒙小姐垂爱,不嫌庸陋,画此成全妙计,感佩良深。小生明早当即如教先行,但小姐追舟之言切不可失信,而使小生翘首途次也。”瑶枝道:“一言已定,何必多疑,况归杭之路,向日曾行。是妾熟径,决不使君翘首悬望也。但私奔之事,自觉可羞,奈何?”秋遴喜笑道:“才美相逢,何羞之有,但立谈已久,玉露金风,恐妨贵体,何不请进书房,偿此良宵奇遇。”说罢伸手来拉。瑶枝笑道:“既已经订终身,则欢娱有日,何必如此性急。”秋遴也笑道:“倾想已久,岂有对琼浆而更忍渴耶?”瑶枝笑而不答,秋遴越发狂惑,上前挽了瑶枝之手,同入书斋,枕席之事,例不忍缕述。
次早五鼓起身,又叮咛了几句,瑶枝自归内室,秋遴去唤起樵云,收拾行李,并不惊动苏衙一人,悄悄的偷开园门,趁着晓星残月便行,行了数里,东方渐白。埠上岸了一舟,望南进发。秋遴因有瑶枝之约,分咐船家早泊晚行,又延挨耽搁。不一日,行抵吴门,日未衔山,秋遴就叫停泊,上崖步了一回下来。到得晚间,忽有一舟傍拢问道:“这船可是浙江陈解元相公的么?”秋遴听见,不等船家回答,忙叫樵云出舱应道:“正是。”那船上道:“好了,追着了。”秋遴心心相照。正欲出去探看,只见瑶枝早跨入舱来。二人相见,喜从天降。秋遴便秤了两许白银,叫樵云打发来船回去。樵云道:“这是谁家的小姐?如此夜静更深。相公也不问个来历,于途次并船,孤男寡女,混杂一舱,明日弄出事来,恐有不便。”秋遴笑道:“这是我相公扬州娶来的,是你主母,有甚不便。”樵云道:“相公娶主母,岂有我樵云竟不知道的?却并没姻家遣送,又不曾见有媒妁来议亲,今于遭途猝合,事有可疑。莫不要倒是相公去那里马扁来的。”秋遴骂道:“难道我相公做甚事情,倒先要来请教你樵云不成,要你管甚么马扁不马扁,在这里乱道,还不快到外舱去睡。”樵云见说,嘻的笑了一声,自到前面去宿歇,不提。
次日开船行广几日,已抵武林。樵云先到家报了信,秋遴和瑶枝乘轿回来。陈夫人初闻樵云之言,心甚不悦,次后见瑶枝一貌如花,果与秋遴是天然佳偶,反增喜悦,因此并不把秋遴埋怨,择了吉日,便谐花烛。正是:
春光到眼勿生叹,自古情深另感邪。
莫羡鸳鸯花底暖,从来倾国便倾家。
在下为何道此四句?原来陈秋遴所遇这瑶枝,却是假的,乃秋遴三年前,在埋剑园见了的玉芙蓉之妖,自从被花神责遣,贬置扬州,却又不甘于竹离茅舍,与众卉为伍。因见二府后园,人稀地旷,花木成蹊,便托根在那里。过不年余,早又十分茂盛,因是露水之缘未遂,怀春之念不死。这日见秋遴对他感念,花心甚喜,不觉前日之兴复生,即化作瑶枝迷诱逃归。秋遴那里知道,认做真个是绝世佳人,十分爱悦,这总是秋遴邪念所致,而苏诚斋却又如何晓得?因怪秋遴心高气傲,故尔设那圈套,要奚落他一场,方始应允。次日忽见小童走入报道:“陈相公不知何故,竟于昨夜开出园门,悄然不别而去了,特来禀老爷知道。”诚斋见说,忙到东园中探看,又着人四下追寻了一日,却只不见。诚斋深悔昨日语言太执,想他因此羞愧而逃,与瑶枝等说知了,惧各叹息不提。再说朝廷因紫宸靖寇之勋,未曾受赏便高隐入山,深嘉其行,因而功及其叔,升授诚斋嘉兴府知府之职。诚斋奉命,不日离揭,便道告假回家,耽搁了月余,便择日挈家到任,过于数日,因有秋遴之事在心,欲往省下走遭,一来理合参见上司,二来就好访问秋遴,寻其旧约。
算计定了,次日即起身上省。来至杭州,下了公馆,次早先去谒见诸上司官。其时浙江学院成全,亦松江府人,与诚斋乡榜同年,且系至交好友。诚斋心中暗忖,若得此老作伐,秋遴之事何患其不谐?因即打轿来拜,却值成学院公出未回,诚斋必欲候归一面。门卒只得通报内衙。早有成学院之弟成美出来迎入,相见坐定,各叙寒温,又说了些闲话,却还不见成学院回荷。正是等人易久,诚斋觉得有些不耐烦,因见科考的文卷满案,便从里面抽取一本来消遣。不期展开一看,真乃雕龙绣虎之才,做得十分出色,诚斋惊喜道:“我阅文亦多矣,从未见此佳作,此人疑是锦绣心肠,其才不下于秋遴,但不知年齿老少耳?”却又想道:“若是老成手笔,具此郁郁文才,何至尚淹滞一衿耶?此必少年英俊之士,解状之器也。”又看他籍贯时,写着“钱塘县学生员蔡儒珍”。诚斋想道:“倘果少年,幸奉授室,是馨如之福也。”
正对着这本卷子称赏,忽报“者爷回衙了”。诚斋向外面一望,早见成全步入。当下见礼,各叙别后怀念之情。诚斋道:“弟有一事拜浼,但不知老年兄肯为一办否?”成全道:“有何台谕,伏乞见教,无有不尽力之理。”诚斋道,“小弟有一继女,颇擅才貌,原系此间故兵部夏英之女。因其兄不肖,将妹应嫔娥之诏入都,于金山下遭风覆舟。是小弟救得,因认为女。此女赋性端淑,才貌出群,不欲妄与庸人作妇,昨有前科浙省解元陈秋遴,籍隶钱塘,曾至维扬,作寓于弟同知署内,弟颇欲扫甥馆相招,奈值公事他出,渠亦不别自归。荏苒至今,未赏所愿,兹特谨以掌判之任,拜烦年兄,欲得借重台言,一为作合。”成全道:“年兄台命,小弟敢不谨遵?明日既当以一言往订,但念彼夏氏岂竟无人,而年兄相攸之意,乃若是其殷切耶。”诚斋道:“彼只一兄,因负重入京会试,中途遇盗,溺死长江,故夏族已为乌有。虽名继女,实亲生无二也。”成全见说,叹息道:“原来如此,念夏公亦可谓一代伟人,却怎使伯道无儿?今犹幸中郎有女,曾闻叩阍扶柩,庐墓守孝,想即此令爱也。似此才能贤淑闺秀,小弟执柯之人,亦自荣幸。”
诚斋再三致谢了,因又问道:“小弟方才因年兄未归,偶阅此卷试作,真乃出色当行,可称造五凤楼手,但不知此生之年貌何如耳?”成全接卷一看,道:“此乃蔡其志齿郎蔡儒珍之作,年齿未足二十,文才可冠三千,是小弟极得意之卷,故已取他第一名科举。不期年兄眼力,与弟相同。”诚斋见说,心喜道:“但还未知曾杏授室?小弟弱息馨如,待字闺中,每思觅一快婿。今阅此生之卷,私心甚惬,如其红丝未有所系,更欲仗年兄鼎力,一为月老也。”成全笑道:“闻蔡生尚未有室,小弟作伐,当无不谐。但年兄得陇望蜀,浙地奇才,竟欲一网打尽,亦不免太狠心些。”诚斋笑道:“倘二姻俱谐,自不敢忘年兄斧柯之力,但弟与年兄原系至交,小弟得此快婿,年兄亦可称于汤有光矣。”说罢,大家都笑。正是:
不问蓝田求种玉,笑从冰语觅东床。
不说诚斋别去,且讲成全,于次日特设一席,邀请秋遴、儒珍。儒珍见学院相招,欣然而至。只有那秋遴,一自扬州归后,日日和这假瑶枝洞房春色,足不出户,后来探知诚斋升任嘉兴知府,又闻得这两日在杭参竭上司,越发敛迹深藏,连堂前也不出来步步。成学院差人下柬来邀,家中只是“游学未归”这句话辞了去。
再说儒珍,拜见成学院道:“门生深荷大宗师培植之恩,方切铭感,今者又蒙宠召,只觉益抱不安。”成学院笑道:“兹有一件喜事相闻,故设杯茗奉迓,且待陈秋遴到来。一总言之。”儒珍闻言”心中想道:“不知是甚喜事,却要秋遴来才说,正在猜疑,只见差去邀请陈秋遴的,早回来禀复道:“陈相公因游学未归,故尔不到。”成全道:“既不在家,且俟改日面谈,也不必再候了。”当下酒肴齐备,成学院便邀儒珍入席。儒珍逊谢道:“既有台命,即此宜示可也,何必又叨赐宴?况大宗师在上,门生亦怎敢安坐持杯,肆然罔忌?”成学院道:“师生一脉相承,正该合欢杯酒,贤契慎勿拘牵俗套,致老夫莫伸缱绻之怀。”儒珍只得告坐了。
酒至半酣,成学院笑道:“书中有女颜如玉,信是不诬。昨有本院同年至契,嘉兴太守苏公过蔽署,因阅贤契佳作,十分欣羡。苏公有位令爱,芳字馨如,夙称金闺之秀,欲屈贤契作东床佳客,央本院作伐,不知贤契尊意如何?”儒珍正苦馨如姻事诚斋不允,欲再浼冰往议,今闻成学院语,恰中下怀,那有不然之理?便深深打一恭道:“蒙苏大人不弃寒素,又大宗师辱为执柯,门生敢不遵依?但念一介孤寒,愧乏白璧为聘耳。”成学院大喜道:“既是如此,一言已定,百年不易的了。但令尊翁处尚未走启,望代奉院致意。”
儒珍道:“谨领钧命,门生亦本当即禀家君也,但适才闻约陈秋遴,未识是何台意?”成学院笑道:“因苏公还有一位继女,亦浼本院作伐,欲与秋遴订姻,故并招之。原欲一举而两得,不意秋遴游学未回。此亦不妨,于异日另议耳。但如今秋闱伊迩,贤契宜益加淬砺之功。方才所云,既已订定,且俟撤棘之后,以便作两登科耳。”儒珍致谢道:“仰承台论,敢不承教?”正是:
细看月轮如有意,定教丹桂傍嫦娥。
当下儒珍别了成学院,一路回来,好不欣然自得。与其志说了,亦甚喜欢。择定吉日,先下聘到诚斋任所。合卺之期,自待场后,不提。
且说馨如,知父亲与他受了蔡宅之聘,虽是闻得才貌俱优,但固有续诗一段幽情,心中颇不悦怿,事到无可如何,惟有付诸长叹。而瑶枝闻秋遴之事,未曾得谐,亦甚愁闷,又兼诚斋回衙说知自己家内,片瓦无存,更觉十分伤感,不在话下。
再讲若兰,在苏衙闻说馨如所谐之配,却是蔡其志的儿于,名唤儒珍,吃了一惊,好生疑惑不定,便与红渠私议道:“我家那曾有什么公子?却来与馨如小姐联姻,况儒珍之名,又恰与王生同唤,这事好不奇怪?”红渠道:“据小婢看来,当是另有一蔡家,偶然名姓雷同。若是老爷时,即或承嗣那房接续香火,岂不知王相公名字,却也唤作儒珍耶?”若兰道:“我也是这般想,但我和你虽蒙苏老爷恩养在此已是三年了,不知何日才得出头,算来也终非了局,又无处可通信息,不知近来老爷可得康健,又不知王生行止何如?此心一转,愁闷欲死。”红渠道:“愁闷却也何益?方今大比之年,有心耐至场后,再看光景。倘上天怜悯节义,使王相公乡榜题名,那时向苏老爷说知,便是会合之期,亦不枉争这一口气。若今日回去,王相公仍是个穷秀才,老爷仍然不悦。况去年在扬州,那个陈秋遴,不知是娇绡嫁去的这个陈秋遴不是。倘或就是他,苏老爷说他尚未曾有姻。故欲将瑶枝小姐配他,岂不是娇绡之去,必有甚的败露,不知老爷怎地一个挽回在那里的。小姐如今回去,岂非自入于阱?却有许多不妙哩。”若兰道:“汝言虽亦有理,倘王相公今科又不中,却将奈何?”红渠道:“中与不中,且待场后再作计较。若再不中时,竟向苏老爷说出真情。要他访问王相公消息,将小姐认苏宅出嫁。难道陈家再来争得?这个就是一条活路了。”若兰见说;不觉转愁作喜道:“汝言有理,且再等看秋榜也。”
不说若兰主婢闺中谈论,再表儒珍,自订姻之后,心中十分得意。到了试期入场,真乃人逢喜气精神爽。三场文字,都做得锦绣相似,高高的中了第一名解元。报到家中,蔡其志与儒珍十分喜悦。原来其年主司因这王字犯了圣讳,故榜上惟有姓王者,一个也不中。儒珍却幸而改姓了蔡。成学院深喜自己眼力不差,因催儒珍毕姻,以应两登科之语。其志择定吉日,不消儒珍费心,早巳诸色齐备。到了佳期,新人已娶入门,笙箫奏曲,兰麝飘香。一个绛服乌纱,如潜安再世。一个金装玉裹,若仙子临凡。果然一对美貌夫妻。甫完花烛,送入洞房,外面优人演戏,自款待那诸亲百眷,不必细表。
且说二位新人在洞房中,彼此觌面,一惊一喜。惊的是,馨如暗诧,今夕之蔡解元,为何与昔日之王先生面貌无二?心下好生疑惑。喜的是儒珍得对着杨柳楼头一面、不夏亭内重逢的苏小姐,迫念昔日之相思,竟有今宵之配合”心中十分如愿,喜极欲狂。虽侍妾满前,竟有些顾不得体面。见馨如低首沉吟,料是疑我人是姓非之故。便微吟他前日所续的两句诗道:“仔细因知春自在,凭君莫认并头莲。”吟毕,笑道:“蒙续半章佳句,果成红叶良媒。”馨如见说,方知就是昔日的王先生,心下却才快活了,微笑不言。儒珍那时,意惬神飞,因又笑道:“曾忆昔时,于不夏亭中,月夜相逢,蒙小姐有媒妁可通之谕,因令表兄杨君执柯,岂期令尊不允,遂致转切相思,已自分断无今夕。若非三生有幸,焉能终附丝萝耶?”馨如听了那一段话,忽然花容发怒起来。正是;
书斋偶尔续新诗,尚是文人游戏时。
若说荷亭曾夜遇,宛然密约与私期。
只固这一发怒,有分教:雪隐鹭鸾飞自见,柳藏鸭鹉语终知。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评云:
若兰订盟于先,馨如联姻于后,而花烛之谐,顾先其所后。而后其所先。一似未读者之意之甚,吁。工良心苦而不得,蒙嘉赏于众口,昔人所以叹得一知己为可不恨也。小说家一人而拥数妻者,动云姊妹称呼,以为庶几无小无大,莫判低昂,而岂知妻之义为齐,例止有一外此则皆是妾。纵美其称,名曰姊妹,而其实仍足妻妾。夫未与馨如成婚,而遂得若兰消息,则馨如例当离;既成婚而后如若兰消息,若兰则例无有离者,于是不得已而调停之,曰姊妹称呼。夫是则真姊妹而非妻妾耳。才子临文,虽于至平极淡之一称谓,亦必咬出汁浆,不肯泛衍如此。《琵琶》于牛、赵之间,其何以能无遗憾乎!
词曰:
雨雨云云百事有。爱爱恩恩,那忍轻分手,但愿天长地久。卿卿常是连环纽。寄得神仙奇妙诀,擎掌雷生,惊击花妖走。错认花残风雨骤,东皇爱护还依旧。
右调《蝶恋花》
话表苏馨如,见儒珍说曾与不夏亭夜遇,心下骇然,以为此言从何而起?欲要即问一个明白,见那侍妾满前,害羞不好启齿,欲待且隐忍了,异日再问,却又隐忍不住,况此关系香闺固名节,怎生含糊得?因说道:“续诗一事,昔因相公他出,偶然捉笔,实系无心,然扰负愧至今。至适言不夏亭之遇,不知相公所遇何人?”懦珍笑道:“年余之间,不信贵人多忘事至此?”馨如道:“如此说来,终不然是贱妾不成?”儒珍道:“不是小姐,更有何人?彼时若非惊散,早已践并头莲之句矣。”馨如见说,不觉勃然变色道:“相公视妾为何如人?而造此狂言,以相诬玷耶?妾虽闺中弱质,亦颇知礼法,岂有桑濮私期之事,贻闺阁之羞乎?”儒珍笑道:“小姐请自息怒,既云不曾相遇,就是不曾相遇了,何必争得?”馨如道:“说那里话,此事关妾一生名节,岂可含糊过去,空负玷辱之丑声。若不察出些言之所从来,恐今夕花烛,亦为虚设也。”
儒珍见说,心中着急,探悔自己多言,因再三告罪。馨如却执意要辩明白。两下正当难解难分,只见柳枝在旁暗笑。馨如觉笑得有因,便问道:“不夏亭之说,莫非汝有所知也?”柳枝见问,方才说出蔡相公不夏亭所遇,实非小姐,却倒是柳枝。儒珍见说,惊问道:“那个柳枝?”柳枝道:“就是小婢。”儒珍道:“怎么就是你?既然是你,便不该假装小姐,来取笑我了。”柳枝笑道:“小婢焉敢假装小姐,来取笑相公?是相公自来取笑小婢做小姐,故只得承权小姐,以贤取笑耳。”儒珍见说,恍然大悟道;“怪道那夜,内唤柳枝,便惊走而去。我却如何便晓得?若非小姐定要根究一个着实,竟被取笑了这一世了。”柳枝道:“这是蔡相公懵懂了,量得我家这小姐,可肯独自一人,夜坐在荷亭玩月的?”馨如道:“虽则如此,彼时就该说明才是,岂有将我之声名,借作汝取笑具也?”儒珍至此,方始信馨如闺范谨严,千分敬爱,时已夜深,同入鸳帏,偿其夙愿。果然是:
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再说苏诚斋,因送女在杭,闻知新婿即前者求亲不允的王先生,深异其天缘莫道。本欲即日还任,只因瑶枝姻事未谐,向知儒珍与秋遴莫逆,思量令他往为说合,胜似另央别人,故尔在杭耽搁。着人来请儒珍到公馆中,将向日秋遵在扬州,自己如何留他作寓,要将继女瑶枝配他。秋遴如何托故不允,语气过自矜夸。自己如何因爱才念切,设立计较,治酒饯别,微露瑶枝才貌。秋遴如何一见而不肯起身,重复想我许他亲事,自己如何因怪其傲妄,要奈何他几时,然后允其所请。那日如何小童来报,竟于夜间不别而行。细细叙了一遍,又将央成学院执柯,家中以游学未归为辞也说了,道:“闻贤婿与彼至交,意欲烦住一谈,必善达我爱才之意。”儒珍道:“岳父台论,自当即往。但念秋遴既亲见瑶姨才貌,岂有才不慕才之理?其所以夜遁者,想亦因奚落一番,不胜前倨后恭之愧,是以不别而逃耳。小婿自场前与彼会后,亦久不相晤。容往一谈,其事当无不谐也。”诚斋道:“谐与不谐,亦岂便能定得?但贤婿在内关说,觉诸多慰贴耳。”儒珍连声称是,即欲起身告辞。诚斋已预备有酒肴,留住入席。饮至半酣,方容告别归家。
灯下与馨如说知前项事情。馨如笑道:“妾料那陈秋遴定是福薄,不能享瑶姐之才貌,故有此一番颠倒耳。”儒珍道:“颠之倒之也失而复得,方算是奇缘,若轻易便可以成就,亦何足为奇,即如我和小姐之姻,始也求而不允,后乃不求而允,有那番颠倒,今日倒愈觉恩爱矣。”馨如道:“虽是如此,姻缘前定,事岂偶然。但不知秋遴果系何如,却能使家父这般爱慕?”儒珍笑道:“若问秋遴才貌,竟与卑人仿佛。”馨如道:“倘与相公仿佛,便不算佳偶了。”儒珍恚问何故。馨如笑道:“酒鬼解元,有甚佳处?”儒珍亦笑道:“李青莲斗酒百篇,古称佳士,何曾有酒鬼之号耶?”
不说儒珍夫妻笑谑,再讲秋遴,那日正在房中,看假瑶枝对镜晨妆,忽报儒珍在外相候。因是友谊不同,亦且睽隔有日。只得出来相见,坐定茶罢。秋遴先开口笑问道:“闻吾兄丹桂高攀,蓝桥有偶,弟讲学才归,竟尚未遑走贺,但吾兄宴尔新婚,脂香粉腻,洞房中春色方浓,何由念故人而蒙赐顾?”儒珍道:“裙布荆钗,粗毕室家之愿,何足言贺?所以今此走候者,特来与兄执柯耳。”秋遴笑道:“过蒙盛情,奈已授室,不知是谁家闺秀,而烦吾兄作伐也?”儒珍道:“且请问吾兄于几时毕姻,又所谐之偶,何处名门,而小弟竟绝不相闻也?”秋遴道:“兄且先说为妙,弟则非一言之所可罄,未便缕陈。”儒珍乃道:“小弟所说者,系妻父继女瑶枝,才貌俱佳,故欲与兄作伐耳。”
秋遵见说哈哈大笑道:“所言既即瑶枝,弟与兄连襟已久,又何待作伐为耶?”儒珍惊讶道:“终不然吾兄适言已曾授室,难道就是瑶枝不成?”秋遴笑道:“然也,吾兄岂尚不知其委曲也?当是欲为令岳翁作说客故耳?”儒珍道:“这事十分难解,妻父之瑶枝,方欲遣媒说合。而兄处忽已得之,弟实不能知矣。”秋遴笑道:“事已至此,量不能隐瞒,况弟与兄垂髻知己,说亦何妨。弟前因慕广陵之胜,驾言往游,蒙令岳翁留寓衙中,欲以继女相许。弟缘未卜才貌何如,辞之甚力。乃次日于见月楼头,不期而与瑶枝相遇,值其向壁题菊。果然才色俱佳,不觉为之心醉,后瑶枝于月夜潜至书斋,备言苏翁原欲以亲女缔姻,因其丑陋,特令瑶枝露面,以动弟心,随欲施其李代桃僵之手,弟闻言,惊惶无措,遂拉瑶枝黑夜遁归,恐防令岳跟追,是以托言游学,而实则在舍潜踪,与兄至契,岂敢不剖真情,令岳翁前,还望吾兄善为调剂也。”
儒珍见说,惊得目定口呆了半晌道:“此真怪事了,妻父之瑶枝,现尚在室,而吾兄之瑶枝,又得同来。此亦瑶枝,彼亦瑶枝,难道有两个不成?真令人不解。据弟想来,兄今所拥,当是冒名相惑耳。”秋遴笑道:“小弟与瑶枝,虽不过在见月楼一面,而娉婷之影,已寤寐不忘。况小弟此副法眼,颇算牢硬,如何有得错来?”儒珍道:“其然岂其然乎?妻父实因爱兄之才,故誊誊不已。今据吾兄说来,彼岂尚不知瑶枝之逃在兄处者,而犹央成学院并小弟桌执柯耶?
此妻辈父之瑶枝,仍在闺中明矣。妻父之瑶枝既在闺中,则吾兄之瑶枝,弟窃疑必假。”秋遴笑道:“甚么古董物件,却可以假得来?况其是有绝世才美,即算是假,弟亦何乐而不为?岂其必令岳之瑶枝始快乎?”儒珍只是摇头称怪。
两个正在争真论假,委决不下,只见外面通报造来道:“半塘红毕者爷拜望。”秋遴道:“那个毕老爷?”便叫开门相请,早见一个阔服大帽的摇摆而人。秋遴远远认得是毕纯来,为何忽有此拜?因只得迎入。纯来先与儒珍作揖道:“适才先到尊府奉叩,深以公出未晤为歉,不期于此相逢,幸甚幸甚。”儒珍便道:“重蒙赐顾,有失迎迓,开罪良多。”纯来与秋遴见礼毕,大家坐定。秋遴道严向久违教,闻老先作闽峤之游,不知几时荣旋的?”毕纯来道:“小弟自前年此地回来,因舍亲李之生在福州作府,不时有信来招,特往探望,岂期一住年余,归来道经天台故吏家,又耽搁了两月,直至昨日抵舍。因是在天台道上遇见贵相知苏紫兄,野服黄冠,道家装束。附弟锦囊一个,令寄与二兄同拆。即跨鹤冲霄而去,方知渠已成仙。故今一归,即来奉访。”说罢,向袖中取出所寄之物,递与秋遴,儒珍。二人接来一看,见锦囊外面书着“静处拆看”,因不即展,藏入袖中。向毕纯来致谢携书之劳。又谈了些闲话,毕纯来自起身作别。
秋遴送了他出去,入来与儒珍说道:“弟想老毕与我二人,固有畴昔之事,久已交恶,何故无端走访,原来有此附书就里。今据老毕之言,紫兄果已仙去。不知书内云何,却令向静处开看?”儒珍笑道:“想必紫宸兄还念故人,特寄长生秘诀,欲度我二人同入丹台耳。但如今从那里觅静处看去?”秋遴道:“舍下后园楼上最是幽静,何不同到那厢拆看?”便携了儒珍之手,一径投后园来。儒珍登楼四颐,只见窗缠蛛网,案积飞尘,床卧缺弦之琴,壁挂不全之画,真乃口阒窖里,罕留人迹。儒珍道:“吾兄此楼构造精极,想小弟从未登临,却缘何境界甚熟,好似到过几次一般?”秋遴笑道:“楼之僻陋,堪不足称,但曾作吾兄洞房,三年非久,何遂忘之,想彼时兄正在醉中耳。”儒珍见说,想了一想道:“是耶,忆昔蒙兄盛意,纳弟兰房,那夜跳窗而出,原来就是此楼。思之恍若昨日,不想早阅三年。念弟原配尽节江心,而不才今又忘情再娶,登斯楼也,能不负芒。”说罢不胜伤感。秋遴劝道:“虽是如此,今兄已螟蛉蔡氏,所以慰芳魂于泉下者,亦殊不为无情。旧事休题,且将紫兄锦囊试拆,看有何浯?”儒珍应道:“有理。”当下拆开那锦囊来,只见小小一幅黄纸,上书九天应元雷诀。前录咒语,后画雷符,秋遴笑道:“目下又非端阳佳节,却寄这咒何为?”儒珍道:“且看那笺上写些什么?便知靖的。”因再将素笺一看,却是首七言律诗道:
看破炎凉别寄巢。相思每忆六条桥。
山中采药因心动,路上逢人寄语遥。
所遇瑶枝非舍妹,携归红拂是花妖。
将苻依诀朱书拳,次第拳开怪即消。
秋遴看毕,惊疑道:“这是怎么说?”儒珍道:“依紫兄诗中之意,方才吾兄与弟争执的那瑶枝,却是花妖假冒了,来迷惑吾兄的,有甚怎么说?”秋遘把头摇着道:“那有其事,若是妖魅时,只不过会妆点些姿色来悦人,如何有这才学?真乃谢女班姬,未之或过。”儒珍道:’我兄惑于其才,以为非妖魅也。吾兄亦颇忆昔时埋剑园所遇否?况紫兄相隔千里而外,又已证仙,其言良不谬矣。今哿有符咒,即当如法驱除。兄尚迟疑不决,倘致戕害身命,悔亦晚奂。”秋遴见说,忽然省悟道:“是矣,弟忆昔年埋剑园所遇,原曾言有扬州之贬,而去秋在令岳衙中,亦见玉芙蓉数本,一如埋剑园头,莫非即此花之贬彼为妖乎。”儒珍道:“此亦何疑?”秋遴此时心中有些害怕,皱着眉头道:“为今之计,不知几时方可除得。”儒珍道:“此事岂待时日,若泄漏机关,反受其害。今符决已有,即刻就可动手。”秋遴道:“吾兄之言是也,但弟此时惊魂不定,全仗吾兄帮扶。”儒珍笑道:“有了符咒,还怕怎么?只要吾兄如此如此,骗他出来,小弟包管成功。但吾兄亦须帮助一二,必须捉得他住,不要放他走了才妙。”秋遴道:“这个不难,家中人手尽多,叫他二十三十来,帮助吾兄擒捉便了。”儒珍道:“这捉妖怪,不比捉强盗,用不着人多,人多法乱,倒要被他逃走。只须小弟与兄两个足矣。”秋遴笑道:“兄倒好像道士出身,却怎晓得这些诀窍?”儒珍道:“量这道理如此,那里有甚么诀窍,如今闲话休提,兄可有利剑,去取了一口,再拿些朱砂来。”秋遴一一取到。儒珍洗手焚香,依着紫宸的符咒,先与秋遴左右两手画好,令他拳了诀道:“依紫兄诗上说,须次第拳开。想是先放左手,后放右手之意,切勿乱了。”秋遴依言,把拳捏紧。儒珍于自己左手,也画了一道朱符,将剑暗藏身畔,同秋遴下了楼梯,径往内室。
那假瑶枝正在宙前匀粉,忽见秋遴同儒珍走入,忙问:“这是何人,却直引他到卧室中来。”秋遴道:“这是你家令妹丈,故特引来见礼。”假瑶枝道:“既然是妹丈时,可请外面客位里坐。”儒珍道:“固有一言相询,倒也不及坐了。”假瑶枝道:“不知有何下问?”儒珍道:“请教大姨,还是妻父亲女,还是继女,还是明媒正娶与秋兄的,还是私相授受与秋兄的,今日须要见个明白,庶免祸生不测。”
假瑶枝见说,勃然发怒道:“你是何等样人,敢来柯我家亲继公私之事,真可谓唐突极矣!”儒珍笑道:“因有此不决之疑,故而试问,岂是唐突?”假瑶枝道:“欲知我事,只须问你姨丈便知,布甚难了之事,却是这等大惊小怪?”儒珍因回顾秋遴道:“还是如何?”秋遴低头不语。儒珍道:“事不容瞒,妻父的继女瑶枝,现在闺中。汝果谁宅之女,可实言之。若再妖言诳冒,当以雷法相治。”
假瑶枝见被道着了病根,不觉语塞,欲要反走,儒珍早拨剑在手,大喝道:“何物妖魔,敢来作此伎俩,令奉天曹律令,特来斩汝,尚敢潜逃何处!”说罢赶入一步,提剑便砍,那假瑶枝见势头不好,忙回身叫声:“慢来!”闪过剑锋,将儒珍拦胸一挡,早巳五岳朝天,仰面跌着。假瑶枝夺剑在手,正欲来害儒珍,不提防他掌中雷决跌散。忽然霹雳一声,从地而起,打个正着。假瑶枝叫声不好,弃剑欲走。秋遴惊得慌了,两手雷诀齐放,一时霹雳连轰,电火满室,只见那假瑶枝,向地一滚,化道金光,从窜上飞出。正是,
洞房昨夜丽阳春,雷火无端苦逼侵。
不是天台书寄至,风流多丧牡丹根。
不知是这一番雷电交加,假瑶枝作何下落,且看末回分解。
评云:
曾击花妖,岂两解元具有此本领?只是托赖紫宸远寄符诀,而借其余威耳。然书符于掌,次第拳开,霹雳几声,妖消怪灭。事则快,文则不快,奈何不才得符咒入手,而书生漫不自量,辄谓可如瓮中鳖之唯我欲为,遂令仙传之技,几至因骄偾绩,而后收成败作胜之功,斯称快文矣。
词曰:
权停鹤鹿,重整花如玉。不是一番红与绿,怎显春光满目?佳人才子团圆,功成名就荣旋。酒醉诗吟即席,世间至乐如仙。
右调《清平乐》
且说儒珍与秋遴,将掌中雷诀一齐放手,霎时,雷声大震,闪电交加,虽将花妖击走,两位解元却也惊倒。吓得秋遴家中大小,一齐涌入房来,问道:“这般青天白日,缘何忽发雷霆?”秋遴与儒珍定了一定神,方才说出拿妖之故,都各吐舌摇头。
秋遴因分付厨房,治酒压惊,两个饮了数杯,秋遴道:“可惜方才慌了手脚,致被他逃去,不曾晓得果系何物为妖?却能作怪若此。”儒珍道:“吾兄吉人天相。故紫兄远寄灵符,殄灭此怪。常言捉贼不如赶贼,要晓得他怎么?”秋遴道:“蒙紫兄之情,仗吾兄之力,虽幸击走,恐后复来,则为祸不小,奈何?”儒珍道:“些子小妖,经这一番雷火,恐未必不仍然是死,即或逃遁何方,亦已心胆并裂,岂敢再来作孽,况又有紫兄可倚,吾兄请自放心,但日间小弟所言妻父处瑶枝,难道还是假的不成?如今想已识得古董了。尊意还是如何?”秋遴笑道:“再不想这怪物,也能作诗作文。若非吾兄明见,小弟终遭荼毒。其令岳翁所谕,小弟久有求吉之心,因被怪物打诨,以致阻我朱陈。今妖氛已靖,初志未移,岂敢有违令岳雅意?还望吾兄大力玉成,感荷良切。”儒珍道:“既蒙见允,容走白妻父,谐此良姻。天色已晚,即此告辞返舍。”秋遴笑道:“吾兄宴尔新婚,奉不当相留,奈弟今宵实系寂寞,欲屈同塌何如?”儒珍见说,只得笑而复留,两个饮至更余,方才乘醉而寝。
次早,儒珍辞归,即来公馆中见诚斋,正欲说起秋遴之事,忽报毕老爷拜。诚斋接过名帖一看,见是毕纯来,意欲回他不见。儒珍道:“为秋遵之事,小婿正要见他。”诚斋便分付请入来。原来毕纯来因遇紫宸之事,知道诚斋在省,故特来报喜。不期又遇着儒珍,都相见坐定。先是毕纯来道:“违别台台,屈指三载,每怀培植之恩,无日不神驰左右。昨在家表兄李福州任所盘桓了这年余,故未能亲近。前日返舍,方知台台荣擢嘉兴大郡,不胜欣庆。治晚今日一来恭贺升祺,二来治晚回浙时,天台道上忽遇令侄紫兄,道家装束,寄一锦囊与令坦儒兄及陈秋遴兄同启,又寄语台台毋为忆念,年余之间,当有会期,因跨鹤而去,治晚于时狂喜,私计何幸遇仙?昨既交割锦囊,今特专诚走报。”
诚斋见说,亦觉骇异,因笑道:“蒙兄传信,足感盛情。这般看来,舍侄果谬成仙,但何忍竟无只字慰我,反有锦囊之寄与秋遴及小婿,不知锦囊之中所云何事?贤婿定已阅过。”儒珍道:“一桩奇绝之事,幸得此锦囊,否则,陈秋兄定丧命于怪物之手矣。”诚斋与毕纯来忙问何故。儒珍固将秋遴在扬遇妖逃归,并昨日争论真假未决,恰值接到锦囊,内有符咒并诗,依法击走花妖的事,细述了一遍。
诚斋与毕纯来大骇道:“天地间原有这般异事,但不知是何妖物,以致千里遥知,寄书除灭也。”儒珍道:“据紫兄诗意,并秋遴揣度起来,依稀是玉美蓉之妖,但昨日秋兄与小婿一时心惊胆战,惟见一道金光,自窗中飞出,实不曾看得明白,不知果是花妖否也。”诚斋道:“不错的,扬州署内,果有白色芙蓉,自秋遴夜遁之后,其花忽枯,原来有此怪事?若非毕兄携书而来,怎得明了?如今妖孽既除,瑶姨事还是何如?”儒珍道:“姻事之说,业已允诺,但小婿忝在门下,执柯未便耳。”诚斋道:“既是如此,即烦毕兄作伐,岂不妙哉!”毕纯来见说,深深一恭道:“藻鉴精明,既得雀屏之选,何须更倩斧柯?但业蒙见委,当效赞襄,来日容往订盟。”诚斋大喜致谢。
毕纯来便别了诚斋翁婿,一路回家。次日,到秋遴那边,说知来意,秋遴不胜欣喜道:“蒙老先辱为执柯,作合之功,决不敢忘今日。”毕纯来笑道:“吾兄郎才女貌,天付奇缘,不佞聊为二姓传言,何功之有?今者种玉之缘已就,纳采之礼未成,似宜早卜良辰,先行求吉,其花烛之期,再容徐择耳。”秋遴连声领教。
当下秋遴因会试伊迩,忙掸日打点行聘,大婚之期,亦即择定在次年会场之后。正是:
一饮琼浆百感生,元霜捣尽见云英。
蓝桥自是神仙宅,何必纷纷上玉京。
再说儒珍见秋遴姻事已定,心中喜慰,亦因会试期迫,与秋遴约定,在苏州相会。一同上京。自己却先几日同馨如前往嘉兴,一来因是俗有满月回门之例,二来就好便道入都也、夫妻两个来到诚斋衙内,拜了丈人、丈母又与苏日相见。苏日欲执师生之礼。儒珍不肯道:“昔日虽是师生,今日已成郎舅,岂敢复受此礼?”苏日道:“一日为师,终身是父,况受业年余,岂敢以郎舅为借口,而废弟子之道耶?”诚斋笑道:“吾儿之论虽是,但在姊丈何安,倒不如只常礼的脱洒些。”苏日因便作了四揖。儒珍回揖方罢,抬起头来,忽见红渠侍侧,吃了一惊,却不好便问得,又不知是他不是他,又不知蔡小姐果死与否?心中惊疑不定,不觉的一双眼对着红渠看得呆了。
原来诚斋自妥了瑶枝姻事,杭州回来,若兰已将自己行踪从实向诚斋说了。诚斋方晓儒珍即系伊夫,其志即系伊父。当下儒珍到来,再着红渠在外识认,见儒珍果然看得有因。因笑问道:“贤婿莫非认得此女么?”儒珍道:“实系有些面善,但不知他可正唤红渠。”红渠见说,不等诚斋回言,便上前道:“原来果是王相公,倒还认得我叫红渠,小姐为了相公,吃尽千辛万苦,相公倒大小登科,好不飞扬自得,也觉太忘情了些。”儒珍见果是红渠,不胜惊喜,亦无暇分辨并非自己忘情的话,只忙问:“如今不小姐那里,你却缘何在此?”红渠因将小姐不肯改嫁,男妆逃出,偶遇苏爷,招赘作婿,后被识破,遂为茑萝之事,细细述了一遍。儒珍大喜道:“原来如此。但我只道小姐尽节江心,故蒙苏爷不弃,更结丝萝。既是小姐在此,何不早将真情说与苏爷,便省一番周折,今却奈何?”诚斋道:“贤婿不必踌躇,可俟二女这里相见,少不得有个商量。”红渠因便入内,一五一十的与若兰说知。
时馨如正和若兰、瑶枝相见了,在那里坐谈,忽闻红渠之言,方晓懦珍却就是若兰的丈夫,不胜惊异,因笑道:“再不想令妹夫,就是家姊丈,造化弄人,可称奇绝。今既如此,姐姐可同出见。”若兰心下又喜又怒,喜的是喜果然是他,又得高中解元,也不枉自己一番苦志。怒的是,怒他当年已忘昔日之言,而作馨如之婿,固不肯出见,道:“彼自在外与我无干,却去见他怎的?”馨如道:“姐姐之言误矣。且请教姐姐,那矢志守节,所守谁耶?今得重逢,真乃莫大之庆,岂以小妹之故,遂愠而不出乎?”瑶枝也再三相劝。若兰虽是心中含忿,然亦渴欲一见,表白自己苦志,又见诚斋连差侍女来催,只得同馨如出到中堂。
儒珍一见,如获奇珍,也不顾众人在旁,便欲上前剖诉衷肠,只见若兰玉容含怨道:“君今富贵,岂复知有虞彦耶?薄情郎更欲何为哉?”说罢,凄然掩面而泣。馨如劝道:“王生薄幸,有负姐姐苦志,固该切责。但念彼只误谓姐姐玉碎珠沉,故关睢另咏。今姐姐既红丝先系,妹当附列小星,虚正室之位相待何如?”儒珍道:“蒙小姐虚怀,自下卑人,解体难酬,但岂敢以正次相别,惟仍其姊妹旧称耳。”诚斋道:“吾儿之意甚贤,贤婿之论尤正。兰儿亦不必再烦恼矣。”若兰道:“虽蒙大人严谕,贤妹雅怀,但儿所守者节与义耳。岂为此薄幸人乎?今惟苦守节义,以尽余生,以谢王门,岂更复作夫妇之想。愿贤妹自理瑟琴,愚姊今此一见,已毕三年苦志。明日即当祝发空门,向慈云大士稽首耳。”
儒珍见若兰负气不下,竟欲削发为尼,急得几乎下跪,再三请罪道:“实非卑人薄幸,敢负小姐贞心,此一点血诚,惟天可表。即今螟蛉于蔡,认岳作父,亦由感念小姐之情,而欲慰其暮景。乃小姐固执厥心,至以空门自矢,岂不辜苏泰山三年鞠育,与苏小姐一片美情,而卑人亦岂复有琴瑟之乐。惟有碎首阶前,以释小姐之怨而已。”诚斋见说,怒道:“贤婿竟欲以父母遗体,报妻子私情,独不念为名教罪人耶?即兰儿值此颠连,虽亦不无气苦,然幸得重逢,终宜欢合。若只是烦烦恼恼,亦可谓不成意思极矣。”当下苏夫人与馨如劝了若兰入内。诚斋自瞩儒珍准备会场后毕姻,又写书寄知其志。其志即日来到嘉兴,父女重逢,悲喜交集。其志又谢了诚斋抚养之思。因儒珍已继为子,不便接取若兰回家,仍留在苏衙出嫁。正是:
牡丹权且寄春光,捷报泥金再洞房。
不是一番寒彻骨,梅花怎得便馨香。
且说懦珍在诚斋署内,耽搁了几日,即便起身入都会试,因与秋遴有约,在苏州又盘桓了两天,候得秋遴到来,并船同走。在路上,儒珍说起若兰之事,秋遴不胜叹异。一路饥餐渴饮,不觉度过残冬,直至灯后到京,寻了下处,略将书史温习。试期入场,俱各得意。天门榜放,儒珍得中经魁,秋遵占了会元。两个不胜之喜。到得殿试,儒珍中了榜眼,秋遵又是探花,应制俱入翰林,两个便连名告假,回籍完姻。天子喜二人少年美隽,俱宠赐金莲宝炬,宫花采缎,还乡毕姻。
儒珍、秋遵谢了恩,赍赐离京。不日抵家,各自打点花烛之事,其时诚斋亦因年老无意宦游,业已致仕。诚斋因爱武林山水,便欲迁居西湖,奈无得意之所。其志闻知,即将埋剑园住宅,谨具奉申过来,诚斋大喜,固举家迁住杭州。到得吉期,打点二女于归。
儒珍与秋遴同日花烛,都是毕纯来为媒,弄得两头忙乱。因奉天子恩赐完姻,果然十分荣耀。
儒珍与若兰在洞房之中,诉说昔时颠沛,今得欢逢,一刻春宵,真乃千恩百爱。次日,起身与馨如见了礼,一同出堂拜见其志。家宴团圆,十分快乐。若兰因感娇绡、红渠之义,劝其志将娇绡认作继女,仍送秋遴为妾,又劝儒珍将红渠收作通房。儒珍又将馨如从嫁柳枝,配与墨童,果然合门称庆,各各快乐,不提。
再说秋遴与瑶枝谐了花烛,迎入洞房,揭去方巾,彼此觑面,俱各暗喜见月楼一面之缘得遂。秋遴因细阅瑶枝芳容,果是十分美丽。虽和那妖魅有些相似,却另具一种温雅之姿,迥然各别,心下好不喜畅,那时携手入帏,真个是才子佳人,天然配偶。
到了次夕家宴,冯吉星夫妇在席见礼,认得瑶枝容貌,宛然就是昔年伏阙上书的夏英小姐。因笑问道:“贤甥媳,令尊莫非是夏英老年兄么?”瑶枝见问,抬头一看,方知就是冯吉星夫妇。忙敢衽拜谢道:“原来是冯大人,昔在都中,深荷大人之恩,使先君奇冤得白,灵柩得归,至今衔感不已。”吉星笑称不敢。秋遴见说茫然不解,因叩其详。吉星便将瑶枝昔年之事,叙述了一遍。
秋遴听毕,惊喜道:“既是如此,则仁和夏元虚乃令兄矣。但彼时闻夫人已点选入宫,却如何又得继作苏泰山之女耶?”瑶枝因将金山遇风覆舟,蒙诚斋捞救认女之事,细诉一番。秋遴笑道:“夫人既就是夏小姐,我有一物,不知夫人还认得否?”说罢,去书房内取来,递与瑶枝。瑶枝接在手中,却是柄金扇,展开一看,认得是自己做的《红梅诗》,曾记在湖亭失去,原来却被他拾得。因微笑道:“此乃贱妾故扇,怎么不认得?”秋遴方知果即湖亭所遇美入,满心奇快,不觉哈哈大笑道:“此段姻缘,虽蒙苏泰山俯就,追忆拾扇之时,固已天缘凑合,真乃奇事也。”吉星问其原由,秋遴将昔年湖上相逢,偶拾此扇,无处访问,后知系元虚令妹,奈有儒珍之事为阻,又随遭点选一变,自分决无今日,不想终得遂愿的话,说了一遍,道:“这柄诗扇,岂非便是赤绳郎?”吉星夫妇和夫人俱称异不已。正是:
忆昔湖事相遇时,拾来金扇有新诗。
而今幸遂于飞愿,红叶为媒信有之。
再说苏诚斋自从迁入埋剑园,果然占着山水胜处,十分得意。因又与蔡其志,冯吉星、毕纯来,结为香山老友,看山玩水,饮酒赋诗,领略那林泉乐趣。光阴迅速,儒珍、秋遴毕姻后又早弥月,诚斋设席园中,接取三女回门。又邀其志、吉星、纯来,并二婿同宴于文官阁内,男女东西异席而饮,十分欢乐。正饮之间,忽管园的走入报道:“园外来两个道人,一个道姑,称是老爷亲戚,欲要进见。”诚斋道:“我家那有什么道人、道姑的亲戚?你且去领他入来。”看管园的去不多时,果然引了两个道人,一个道姑。进到筵前稽首,诚斋抬头看时,早认得是侄儿紫宸。秋遴便又认得,那道姑是水无声,却怪他与紫宸并夏元虚聚作一处。
当下大家相见了。各叙阔衷,共问三人得道之由。紫宸笑道:“水无声系吾师天台道人之女,原与秋兄有半载尘缘,故于藕花居相聚。后因缘尽,遂得飞升。元虚夏兄,向虽尘凡颠倒,然亦名在丹台,只因根基稍浅,致为气禀物欲之所拘蔽,而遭种种窘辱。迨后金山遇盗,半夜落水,所以不死者,亦由仙缘之故,使得飘流海外,暂托贼营。而贼渠万斛珠则又为其故旧。后贫道出师定海,斛珠因败自刎。元虚倡众投降,正当奏凯坯辕,忽蒙吾师到来点化。因而一同入山,共参长生之诀。今闻王、陈二兄与舍妹等联姻欢宴,故尔特来庆贺。”
诚斋与众俱各惊异,因唤馨如、瑶枝等都出来相见了。诚斋又问道:“夏兄与侄儿等既已修道,不知可用荤酒?”紫宸道:“仙家并不忌荤酒,只凭道念坚固而已。”诚斋便命左右添设一席酒肴。紫宸与元虚、无声,欣然入席。饮次,儒珍问道:“向者秋遴所遇,不知是何妖物,却能作怪乃尔?若非吾兄远寄那锦囊,则秋兄之命终为所害。今虽驱除,不知潜形何处?”紫宸道:“弟等今日之来,虽云庆贺两兄,亦因妖物潜形之故。盖此妖乃即此园中一古剑耳,此剑为蔡老年伯令始祖所埋。此剑未埋之先,饮尽人头热血,常餐塞外风霜。于既埋之后,又得龙脉之气,山水精英团结,加之年深岁久,因而发出那一种弄色玉芙蓉来。上吸星月光华,合就金水太阴至气,遂能幻化人形。因是秋兄情怀太重,邪念所感,故有此遇。若非小弟预知,恐不免为所杀。”
众人见说,俱各吐舌摇头。其志道:“紫兄之言,良不诬也。曾闻祖父相传,果有埋剑之事,即玉芙蓉一说可证矣。但今此花已萎多年,而此剑岂尚在园中耶?”紫震道:“怎么不在?却不信时,略施小法,花便重开。”说罢寓席而起,袖中取出个葫芦走下阶去,折一枝杨柳,蘸着葫芦内水,洒不几点,口里喝一声“疾!”早见阶前长出一丛芙蓉,顷刻枝繁叶茂,须臾蕊发花开。正是:
法雨初沾,琼枝顿长。花向蓝田开出,种从瑶岛飞来。虽非国色,却亦天香。芳心雅淡,那须颜色相烘。素质幽闲,正自尘埃不染。习习风来,每忆何郎傅粉。迟迟月影,浑疑素女传香。扶疏亭榭,香迷燕于玉楼春。掩映池塘,白惊蝴蝶梨花梦。错认繁花献媚,怎知一刮横秋。
当下,诚斋和儒珍、秋遴等众人,见那玉芙蓉十分茂盛,正而惊异,忽然花枝摆动,花丛内走出一个美丽女子,轻轻盈盈的来至筵前,探探地道个万福。秋遴知即所遇花妖女十分害怕。紫宸回头笑道:“不妨。”因喝令以舞侑觞。那女子便轻翻彩袖,作霓裳之舞,渐舞渐紧,舞得筵前一片五色飞扬。众人暗暗喝采。只见紫震叫声道:“收。”那女于杳无踪影,惟有一剑铮然坠地。紫宸拾起道:“此即所埋之剑也。”
众人近前看时,果然好一口宝剑,光芒射目,锆利殊常,上镌小篆“芙蓉”二字,紫宸将剑笑掷阶前,霎时,乌云四合,雷雨冥冥,那剑化作一龙卧地,头角睁嵘。紫宸与元虚、无声叫声“列位珍重,我等从此逝矣。”一齐跨上龙背,腾空而起,直入霄汉,倏忽不见。天复清朗,雾散云消。众人俱各仰首称叹,再看—那阶下芙蓉,也绝无踪迹。正是:
葫芦妙诀运元功。倏忽琼葩色似空。
很底千年藏紫霜,花开旧日玉芙蓉。
佳人才子应仪凤,神女仙真共跨龙。
巳昔相逢三尺剑,维扬笑杀一帆风。、当下诚斋和其志等,免不得把旧事新情,大家诫论一番,俱各咨嗟。不日,诚斋因命三小姐进内,自己与其志等众人洗盏更酌,觥筹交错,直饮至月转花梢,玉山颓倒,方各散去。
自此儒珍、秋遴各拥佳偶在家欢乐。转瞬之间,告假期满,只得一同执眷入都补官。宦途彼此得意,后来若兰、馨如各生一子。儒珍因将若兰所出作蔡氏后,而自己得复姓归宗,瑶枝生有二子,秋遴亦以其一承嗣于夏。两家俱各克绍箕襄,肇缨勿替。儒珍,秋遴官至尚书。同时告者回籍,优游林下,朝夕过从。
其年值儒珍、若兰八十双寿,大宴宾客,秋遴齿爵居尊,推为首席,儒珍自出相陪。饮酒之次,声宸与元虚、无声赍了冰桃雪藕、玉液琼浆,也来上寿,却还是群英社藕花居时少年面目,儒珍、秋遴因求其辟世之法。紫窟取出金丹五粒,令与三夫人各吞其一。后来两家老夫妇,同日无疾坐化,空中隐隐如闻仙乐,共传为尸解云。正是:
桃花片片落鱼池,满眼春光是此时。
人事那随羲驭驻,愿从仙侣乞灵芝。
评云:文字于收束处,最贵完密,最忌疏漏。叙才子佳人,至得为夫妇,固已毕乃事矣。然使花妖之案,非有紫宸一番作用,则篇首一道金光,究何着落?而三仙己往,不复重提,亦觉其大冷落,而有话张遗李之讥。才子行文,宁肯蹈此?其细针密缕,有弥令我击节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