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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演义(佚名·清)原文在线阅读 - 文案快

《西汉演义》为公版古典小说(成书于清),本站在整理校勘后提供全文在线阅读。

底本来源:公版古典小说 PDF(本地整理)

目录(共102章)

  1. 序
  2. 第一回胜秦师异人被虏
  3. 第二回不韦风鉴识异人
  4. 第三回安国君剖符立嗣
  5. 第四回智异人窃通朱氏
  6. 第五回不韦窃异人还国
  7. 第六回吕政立暗绝秦嗣
  8. 第七回始皇命徐福求仙
  9. 第八回张良使力士击车
  10. 第九回赵高矫诏立胡亥
  11. 第十回芒砀山刘季斩蛇
  12. 第十一回会稽城项梁起义
  13. 第十二回范增献策立楚后
  14. 第十三回章邯劫寨破项梁
  15. 第十四回项羽杀宋义救赵
  16. 第十五回楚项羽九败章邯
  17. 第十六回秦赵高权倾中外
  18. 第十七回项羽听谏伏章邯
  19. 第十八回收郦生智借张良
  20. 第十九回望夷宫二世被害
  21. 第二十回刘沛公还军灞上
  22. 第二十一回范增观象识兴衰
  23. 第二十二回项伯夜走救张良
  24. 第二十三回贺亡秦鸿门设宴
  25. 第二十四回项羽杀婴屠咸阳
  26. 第二十五回项羽违约僭王号
  27. 第二十六回霸王封天下诸侯
  28. 第二十七回陈平定计救汉王
  29. 第二十八回张子房烧绝栈道
  30. 第二十九回张良复为韩报仇
  31. 第三十回霸王拒谏烹韩生
  32. 第三十一回说韩信张良卖剑
  33. 第三十二回霸王江中弑义帝
  34. 第三十三回韩信背楚走咸阳
  35. 第三十四回韩信问路杀樵夫
  36. 第三十五回韩信褒中见滕公
  37. 第三十六回萧相国深奇韩信
  38. 第三十七回韩信为治粟都尉
  39. 第三十八回萧何月下追韩信
  40. 第三十九回会角书筑坛拜将
  41. 第四十回萧何议罪释樊哙
  42. 第四十一回韩信执法斩殷盖
  43. 第四十二回遣樊哙明修栈道
  44. 第四十三回韩信暗计智章平
  45. 第四十四回谕父老汉王布德
  46. 第四十五回辛奇斩虎遇韩信
  47. 第四十六回韩信火攻破章邯
  48. 第四十七回淹废丘三秦悉定
  49. 第四十八回韩信用计取咸阳
  50. 第四十九回张良说魏豹归汉
  51. 第五十回调陆贾智赚申阳
  52. 第五十一回王陵迎太公入汉
  53. 第五十二回樊哙擒伏司马卬
  54. 第五十三回惧楚罪陈平归汉
  55. 第五十四回董三老遮道说汉
  56. 第五十五回楚霸王彭城大战
  57. 第五十六回汉王收兵入荥阳
  58. 第五十七回张良智韩信伐楚
  59. 第五十八回用车战韩信胜楚
  60. 第五十九回许负说魏豹反汉
  61. 第六十回知汉兴陵母伏剑
  62. 第六十一回韩信斩夏悦张仝
  63. 第六十二回背水阵韩信破赵
  64. 第六十三回行反间范增遭贬
  65. 第六十四回出荥阳纪信诳楚
  66. 第六十五回汉周苛枞公死节
  67. 第六十六回汉王驰赵壁夺印
  68. 第六十七回楚霸王复取外黄
  69. 第六十八回郦食其说齐降汉
  70. 第六十九回烹郦生韩信背约
  71. 第七十回韩信囊沙斩龙且
  72. 第七十一回蒯彻说韩信背汉
  73. 第七十二回霸王伏弩射汉王
  74. 第七十三回广武山楚汉会兵
  75. 第七十四回置太公挟汉退兵
  76. 第七十五回指鸿沟割地讲和
  77. 第七十六回会固陵楚汉交兵
  78. 第七十七回张良会诸侯伐楚
  79. 第七十八回汉王大兵出成皋
  80. 第七十九回周兰谏霸王出师
  81. 第八十回九里山十面埋伏
  82. 第八十一回楚霸王会垓大战
  83. 第八十二回张子房悲歌散楚
  84. 第八十三回霸王帐下别虞姬
  85. 第八十四回楚霸王自刎乌江
  86. 第八十五回汉王改韩信封楚
  87. 第八十六回齐田横义士死节
  88. 第八十七回娄敬议迁都咸阳
  89. 第八十八回汉高帝伪游云梦
  90. 第八十九回汉高帝兵困白登
  91. 第九十回张良从赤松子游
  92. 第九十一回陈豨监赵代谋叛
  93. 第九十二回汉高帝邯郸驻马
  94. 第九十三回吕后未央斩韩信
  95. 第九十四回陆贾智调蒯文通
  96. 第九十五回栗布洛阳哭彭越
  97. 第九十六回淮南王英布反汉
  98. 第九十七回四皓羽翼定太子
  99. 第九十八回汉帝封赵王如意
  100. 第九十九回长乐宫高帝拒医
  101. 第一百回吕太后谋诛功臣
  102. 第一百零一回汉惠帝坐享太平

序

《西汉演义》,明代钟山居士甄伟演义。本书最早的版本是明万历年间金陵周氏大业堂刊本。而最有名的版本为明末《剑啸阁批评东西汉通俗演义》,该本除收甄伟《西汉演义》外,还收有谢诏《东汉演义》,《西汉》故事虽有演义成分,但基本内容与历史记载相合,且每一回字数较多,故事完整。《东汉》故事则多取自民间传说,谢诏编时又加许多想象,故与史实相差甚远,而每一回字数仅数百,故事叙述过于简略。后珊城清远道人,深感《西汉》、《东汉》虚实之差,遂本史鉴之法重编了《东汉演义》。清远道人之重编本,较符合历史,但不足之处是缺乏演义的想象力和文学性,文字大量截取自正史。自清远道人重编后,嘉庆同文堂本、同治善成堂本《东西汉演义》,均是将甄伟《西汉演义》与清远道人重编《东汉演义》合刊在一起。

第一回胜秦师异人被虏

且说七国中,赵国原与秦同姓,祖飞廉,有子季胜,后生造父。当周穆王,有八骏马:一曰绝地,二曰翻羽,三曰奔霄,四曰超景,五曰逾辉,六曰超光,七曰腾雾,八曰挂翼。穆王常乘八骏之车,命造父为御,游行天下,车辙马迹,无处不到。飞至昆仑,会西王母,宴于瑶池,饮之以玉液金浆,食之以龙胞凤脯,穆王乐而忘归。有徐偃王在周作乱,金母谓穆王曰:“汝可速回!恐邦国为人所得。”于是造父御王之车,驰驱回国,借兵于楚,伐徐定周,因此有功,赐赵王于邯郸,遂为赵氏。

造父以后生夙,夙生衰,衰生宣子盾。盾生朔,为权臣屠岸贾所灭,止存遗腹子武,乃赵氏孤儿。后长成,领兵报仇,将屠岸贾诛灭,依旧建都于邯郸,传位一十一世,称王者五。

其时正当赵惠王五年季春,秦昭王命大将王龁、王翦、皇孙异人,领兵十万伐赵。三军启行,渐近赵地,安下营寨。先令人巡哨,回报曰:“离此五十里,地名漳河,有守臣李继叔守城,四门关闭,城上各立旗帜,城下俱有预备。”王翦曰:“赵既有备,且未可轻动。倘我兵初到,一时妄动,恐中其计。再令人去探的实,然后攻打不迟。”

且说漳河守臣李继叔,已知秦兵近城,未敢出敌,令三军紧守各门,急差人飞报赵土曰:“秦遣王龁、王翦、皇孙异人领兵十万,侵犯赵境,已在漳河扎营。”赵王急升殿,会众官商议曰:“秦强赵弱,彼众我寡,兼以王翦善于用兵,今侵犯我境,势不可敌。不知卿等有何退兵之策?”上大夫蔺相如曰:“秦兵远来,人倦马疲,深入重地,不谙向导,此兵法所忌。可差人密领奇兵三万,从蒲吾僻地,兼程前进,堰旗息鼓,两路埋伏,然后遣大将神兵拒敌。如我兵一到,必定空壁来迎,却令兵暗入秦壁,虏其辎重,挠分其势,使彼首尾不能救应。此所谓出其不意,攻其无备,秦兵必走矣。”赵王从其议。随差公孙乾、医和二将,领奇兵二万,由蒲吾小路先行埋伏;随后遣廉颇统兵五万,同谋士王匡,裨将尹纶,来到漳河,传令与李继叔,领兵出城接应。大军近城安下营寨。

次日廉颇出马,与王翦对敌。颇曰:“汝秦王独霸一国,与赵无仇,累次侵扰,乃自取败亡耳!”翦曰:“赵国偏邦,正当归命大国,汝鼠辈不自揣量,乃敢抗天兵乎?”廉颇大怒,举枪直取王翦,王剪挥刀来迎。二马相交,战不三十合,廉颇诈败,翦勒兵不迫。王龁在高处望见廉颇败走,随即挥动人马,鼓噪长驱追赶。王翦急止之曰:“颇非真败也,恐有埋伏。”王龁不听,催哨三军追赶。行不十里之地,早有后攒人来报:“赵国军从两路夹攻,劫破寨营,抢掳辎重,已将皇孙捉去。”王龁、王翦听罢大惊,急调回人马,救援大寨,廉颇已知秦兵中计,乘王龁人马回动,把号旗一展,五万精兵,卷地而来,如波翻山倒,势如破竹,秦兵大败。王龁、王翦急回,正遇公孙乾、医和主力军,两路攻来,不能抵当,颇兵在后追袭甚急。王龁、王翦死战得脱,退五十里下寨,随令副将刘平、毛修,领兵山后夹路埋伏,以防追袭;却领其余败残军马,拔寨起程,垦夜奔回本国,待罪朝外。

昭王已知兵败,又闻皇孙被虏,十分忧忿。即召王龁、王翦责之曰:“汝二人既失军马,皇孙又被虏去,有何面目来见耶?”喝令武士:“将王龁王翦斩讫来报!”安国君出班奏曰:“王翦乃秦之名将,屡建大功。今若斩首,失此股肱,于国不利,且于皇孙又无益也。”秦王见安国君解劝,怒气少息,遂将王龁废为庶人,王翦降为散骑,仍令待罪领军,以图后效。昭王因与群臣计议,且暂罢兵,要救皇孙回国。群臣曰:”皇孙被虏,恐难遽回。不若修书一道,差一能言之士,陈说两国罢兵之利,欲将皇孙为质。待灭诸国之后,唇亡齿寒,赵国孤立,不久称臣于秦,皇孙自有回国之日矣。请大王徐徐图之。”昭王大喜,随遣辩士牛西领书赴赵讲和不题。

且说廉颇大获全胜,独恐王翦有计,不敢追袭,收军回营。即令医和同李继叔添兵紧守漳河,以防秦兵。次日,领兵押解异人回国,来见赵王。赵王大喜,重赏廉颇,犒劳三军毕。唤异人叱曰:“汝祖大肆无道,累次举兵犯境,今被擒,有何理说?”命武士推出斩之。蔺相如急止之曰:“不可!目今秦国富强,若斩却此子,遂成大隙,日后加兵,赵国恐无宁岁。莫若拘质于此,则秦不敢加兵于我,而赵国无事矣。”赵王曰:“然。”

数日后,忽有人来报,秦遣使臣牛西下书。赵王曰:“召进来。”牛西捧书上献,书曰:

秦王稷再拜,奉书赵王殿下:窃谓赵与秦原一姓,各分疆宇,始相支别。未剖宏猷,各争寸土。持两同气,有伤仁爱。昨异人监军,不知禁忌,被擒为俘,命悬旦夕;兹愿罢兵,以全素好,早赐释归。生死骨肉,惟王亮览。不宣。

赵王读毕,宣西近前曰:“汝秦王既知与赵一姓,缘何屡次侵扰?异人受擒,未忍诛戮。今既奉书讲和,姑罢战争,各守疆土,候完好日,再放回异人未迟。”使臣曰:“秦赵虽原一姓,国势自有强弱,较分之间,争夺日起。不独秦国力然,大王至此,亦自不能忍其不侵凌也。即今讲和罢兵,二国甚利。大王诚能抚恤异人,恩以结之,他日归国,感恩图报,秦赵两相结好,诚千载骨肉也;大王如囚禁异人,不得生还,大王虽有连城之壁,亦难解不世之仇矣。大王其思之。”赵王听罢,便问西曰:“汝在秦何官?”西曰:“臣在秦亦备员未僚,不过任给使之责耳。”王曰:“如子可谓不辱君命矣!”款待甚厚,修书回秦。

赵王遂命公孙乾曰:“汝监异人于私第,虽不可纵失,亦不可拘禁太严,恐伤性命。凡饮食之费,官领供给。汝宜谨慎!”公孙承命,领异人归宅。一路并马,行过街市。人丛中立着一人,看了异人容仪,不觉夫声大叹曰:“奇货可居也!”不知此人是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不韦风鉴识异人

却说见异人者何人?乃是阳翟大贾,姓吕,名不韦,贾于邯郸。其人天资颖悟,识见精明。幼年曾从鬼谷子,授以相法,善能相人。见了异人,便连声赞道:“奇货可居也!”当时异人同公孙乾归宅。

却说不韦见了异人,回到私家,见父问曰:“耕田之利几倍?”父曰:“十倍。”“珠王之赢几倍?”父曰:“百倍。”“立主定国之赢几倍?”父曰:“则无数矣。”不韦曰:“商贾劳心,耕田劳力,其利有算。今秦皇孙异人相貌丰雅,此人后必大贵。见今拘质于此,不得还国,愿以千金赂赵侍臣,讨救还国,以图富贵。此无穷之利也。”父曰:“此事为之不易。如成,则可以为王侯;如下成,破家之道也!汝宜斟酌为之。”不韦曰:“儿之相法,百发百中。料异人后来必贵,儿命亦当发达。此举甚利,父不必忧矣。”

于是不韦遍访公孙乾亲识。城东有一人姓季,名默,与干姻好,素通关节。不韦备礼往见,以贩贾于此,无所倚托,欲以玉帛之礼,求见公孙一面,以为光宠,再无他图也。默遂允诺。次日见干,备道不韦行藏,旧与默交厚,欲转托一见,以光蓬荜;不敢骤见,借某以为先容,不知肯容纳否?公孙乾依允。当日默引不韦投见。不韦备黄金十锭,白壁一双进献,干喜纳,遂留饮竟日,相与接谈。不韦语言便利,应答如流,干以为相见之晚也。自此,不韦与干往未情洽,不韦每有好食,或时物,便以送干。干以此坦然不疑,遂为契友。

一日值端阳节,公孙乾后园设酒,邀请不韦、季默叙饮,遂请异人出,与不韦相见。不韦佯问:“此何人也?”干曰:“此秦皇孙异人也,等闲不与他人接见,公乃契交,请出同坐。”不韦再三谦让曰:“皇孙乃秦贵人也,岂敢连席?”干曰:“俱是一样,不必过谦。”不韦遂与异人连席,干与默对坐。饮至半酣,情甚欢洽。彼此俱无嫌疑。其日甚乐。至晚,不韦辞归。

次日不韦具彩币求见异人,兼以谢酒为由,来到公孙乾宅内。正值公孙乾进朝未出,不韦就与异人相见,献以彩币。

异人曰:“我秦国弃人也,子何相待之深耶?”不韦因见无人,遂密告曰:“吾此来欲大子之门,而不惜千金,以见公孙乾,其意盖深有在也。”异人笑曰:“君不大君之门,而乃大吾门也?”不韦曰:“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虽欲大子之门,实欲大吾门也。”异人知其心迹,遂引坐深语。不韦曰:“秦王老矣,安国君已为太子,王业大定,国势日强。安国君虽爱幸华阳夫人而无子,若能立嫡嗣者,独华阳夫人耳。况子兄弟二十余人,子为中子,又拘质在赵,日远日疏,情间益久,苦秦王薨,必立安国君为王,诸子旦暮在前者,定争力太子矣。富贵他人得之,吾子徒老死赵国,何能归秦?”异人被不韦说到伤心之处,遂涕泣语曰:“子之说,真金玉之论,肺腑之言也!为今之计奈何?”不韦曰:“子贫困如此,无以奉献于亲及结好宾客。不韦虽贫,请破家为千金,与子西游,事安国君及华阳夫人,陈说颠末,道子忠爱。料安国君、华阳夫人必喜其说,立子为嫡。得归秦国,将来必为太子。此计如何?”异人乃顿首谢曰:“吾父母邦国,久未归省,终日郁郁,生不如死。子能捐金为我图之,他日还国,再见天日,但有得地之时,富贵与子共之。子可速行,早赐佳音。我在此,屈指悬望也。”

不韦乃以五百金与异人,以为日用交结宾客之需。复以千金卖奇物玩好,并金珠宝贝及随身行李,准备起行。

数日完备,遂赴公孙乾宅内告辞曰:“不韦一向在此贸易,货物将尽,欲出兴贩一两月方归,暂辞门下。”干遂置酒相别,恋恋下舍,嘱不韦曰:“子远涉风霜,自宜保重。即去早归,不可久恋花柳,致我怀念也。”不韦曰:“谨领尊命。”随辞出门,准备行李起程。未知说秦如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安国君剖符立嗣

不韦带领心腹从者一二人,离赵前赴咸阳。此地沃野千里,天府之国,有八水三川,五关四塞,风景富丽,人物俊雅。当时六国,以秦中为天下第一。见今昭王在位,兵强国富,十分繁盛。

不韦到咸阳进城,寻一僻净店房安歇。随同从人上街市,密访华阳夫人亲属。有人说夫人无亲,止有姐姐皇姨,就在太子府对门住居,临街有闲房百余间,专住往来客商,以此人称为皇姨店。不韦就假以寻房为由,私托阍人传达皇姨丈,具黄金十两,色币一端,以为进见之礼。皇姨丈相见甚喜,便问不韦:“何处乡邑。”不韦曰:“某阳翟人也,姓吕名不韦,贾于赵地。与皇孙异人对居,时相往来,心迹相托。皇孙常仰望皇姨与华阳夫人乃同胞至亲,敬专不韦前来投见,敢求转达,拔救还国。外有黄金五十两,奉皇姨为茶果之资。万乞转达周济。”

姨丈听罢,急令侍婢请皇姨出来相见。不韦见皇姨,行礼毕,将情诉说一遍,就将黄金献上。皇姨大喜曰:“礼物虽出于皇孙,其实有劳于足下。且问皇孙在赵,起居何如?足下想知其详。”不韦曰:“某与皇孙公馆对居,终日相会,交情甚厚,凡事尽心吐露。且皇孙贤明仁孝,仪容非常,结诸侯宾客,天下仰其风采。常曰:‘我以国君夫人为天,日夜思想,不得归省。愿子将我书礼,投献于国君夫人上寿,就如见我国君夫人之面一般’。仰望皇姨转达,今皇孙在赵,度日如年,某不远千里而来,望皇姨救援。倘皇孙得地之日,决不忘大德矣。”皇姨曰:“汝且在我店中安歇,明日引汝见夫人,再从长计议。”不韦乘便,又告皇姨曰:“吾闻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今华阳夫人事太子,虽爱而无子。不以此时早自结于诸子中贤孝者,举以为嫡,恐太子他日立为王,定将嫡子立为太子,自相标榜。夫人之门,必生蓬蒿,那时人老花残,虽欲进言,而太子终不听也。况今皇孙异人贤明仁孝,仰慕夫人日切,夫人能当宠爱优沃之时,正言听计从之日,肯荐举一言,立异人为嫡,使异人无国而为有国,夫人无子而为有子,世享秦禄,而皇姨亦得常保富贵。此所谓一言以为万世之利也。”皇姨曰:“足下之言甚善,我就将此言转达夫人,救拔异人还国。”

次日,皇姨早起,引不韦入宫见华阳夫人。皇姨先入内见夫人,各叙礼毕。皇姨曰:“今有皇孙异人,一向在赵为质,昼夜思想夫人。今差心腹吕不韦具书礼来,与国君夫人上寿,今见在宫门外伺候,未敢速进。”夫人曰:“既是皇孙差来的人,有书礼,着他进来。”不韦闻命,即整衣鞠躬进宫。礼毕,将书物呈上。夫人开看礼物,乃是明珠四颗,玉钗二只,甚喜。来书且不开封,待国君出猎回时开看。夫人曰:“汝且回店,候国君归来,令人请你相见。”不韦辞回不题。

却说皇姨与夫人闲坐间,将不韦前言,从头细说一遍。夫人闻言,悲切感动,不觉泪下,谓皇姨曰:“不韦之言,极是有理,使我日夜戚忧也。但诸皇孙俱有生母,且喜异人无母,今又如此贤明仁孝,正当册立为嫡,待国君回时,当从长计议,想无违阻。”

正话间,宫人报曰:“国君回宫。”夫人急整衣迎接。同皇姨进礼毕,就将异人哀情,并书礼献上。国君看礼物毕,拆其书曰:不肖男异人沐浴顿首百拜,君父安国君,母华阳夫人千秋殿下:男以监军伐赵,师败被虏,敌国为仇,自分必死。幸赖使臣牛西驰书仗义,雄辩剖分,不辱君命,赵国畏服,拘男为质,用阻大兵。赵遂以为得计,而男岂能存活耶?日夜思归,彷徨万状。仰念父母,徒形梦寐耳!跬步不忘,一饭三叹。即今心托吕鸿,珠玉上献。悠悠此心,如临膝下。诸凡委曲,吕能悉陈。万乞俯念孤孽,早赐救援,如得生还,昊天罔极。冒干慈威,无任激切惓惓之至。

国君与夫人看罢书,涕泪如雨。夫人就乘国君想念情切,因而进言曰:“异人于诸于中甚贤,凡往来使客,多称誉之。况妾幸充后宫,极蒙眷爱,不幸宠深而无子,孑然一身,形影相吊,虽极目前之欢,恐难永终其好。今闻异人之贤,欲立以为嫡,翕合皇图,实在此举。不识国君许之乎?”夫人于是俯伏在地,颦眉蹙眼,硬咽不起。国君以手扶之曰:“夫人且省烦恼,容吾图之。但恐异人拘质在赵,必不易返,须当奏知父王,共与谋士计议,方有长策。”夫人曰:“今有捎书人吕不韦在皇姨店中,闻他足智多谋,必有救异人之策。若召来一问,便有奇计。”国君曰:“果此人有策,何不请来面议?”随即令人去请。

不一时,不韦跟从人进宫来见安国君。行礼毕,就将破家救异人的一节,从头告说一遍。安国君闻言,大喜曰:“诚如是言,想异人还国必矣。足下之功当铭之金石。他日奏过父王,富贵不轻也。”于是不韦又叮咛以立嫡为请。国君遂命匠刻玉符一道定盟,以异人为嫡,即与夫人收执。又与金五百两与不韦,作皇孙归国之费,仍请以下韦为传写手字合同为照。不韦曰:“殿下既能托臣以心膂。臣敢不肝脑涂地,以期皇孙回国。如有的信,更望殿下命一大将,率领精兵,沿途接应,以防追袭。”国君曰:“不知足下期在何日还国?庶好准备。”不韦曰:“此事恐难遥度,须缓缓图之。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如有的信,先差人预告殿下,不劳多嘱也。”

不韦就拜辞回店,整办行李,辞了皇姨,同从人归赵。欲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智异人窃通朱氏

却说不韦离秦返赵,一路正值暮秋天气。怎见得?

南陌游人依旧,东篱黄菊飘金。马前西风正急,梧桐叶底鸣禽。正是旗亭唤酒对谁斟?野花虽艳色,无意绕溪寻。

不数日,行抵邯郸。入了城,先到家,见父吕翁,备将前见秦安国君并立嫡一节,告知父亲,吕翁大喜。

不韦归寝,见爱妾朱姬,神思倦怠,态度困懒,便问曰:“我离家才两月余,汝在家或有私情耶?”姬曰:“妾自家君从小抚养成人,幽居闺阁,无事卡敢转出中堂,何有私情耶?妾在月前蒙惠,已有娠矣,连日殊觉倦怠,非有他也。”不韦闻言甚喜,低头自思曰:“吾家当大昌矣。”遂与姬就寝,因以言挑之曰:“汝欲为富家妇耶?欲为王家妇也?”姬曰:“君何为出此言耶?”不韦曰:“见今秦王孙异人在赵为质,我看他仪容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后必大贵,我为他破千金,至秦国说他母亲华阳夫人及他父亲安国君,已刻玉符定盟,立为嫡子矣。异日救还秦国,久后定立为王。我欲明日置酒请来相会,令汝筵前拜见。汝侍酒后,倘异人有留恋之情,汝亦半推半就,与彼私通,我却佯怒,汝即同波哀告,就许为佳偶。倘他日生子,汝当为太皇后,我亦共富贵,世为秦族矣。汝从小举动不凡,亦当大贵,但成事之后,决不可忘今日也。”姬曰:“妾与君数年恩爱,情如胶漆,岂忍速舍耶?”不韦曰:“我欲与汝共图富贵,非汝背其德也。古人云:‘成大事者,不矜细行。’虽汝暂屈一时,实为万世之计,胡乐而不为也?”姬曰:“出君之口,本君之心,妾虽依命,实君之愿也。”不韦大喜,遂计议已定。

次日,不韦准备金樽玉斝二副,犀带一条,来见公孙乾。令门人报知。干急出,遂与不韦相见,叙久阔之怀,情甚欢洽。不韦曰:“某一向在外生理,偶得金樽玉斝二副,犀带一条,奉公少引芹敬。”干曰:“君远历风霜,经营劳心,得此奇物,归即见惠,辞之下恭,欲受增愧,深感深感。”不韦曰:“微物表敬,何足挂齿。”干遂收纳。分付整酒席,留不韦叙饮,仍着异人相见,就令陪席。韦偶见干进内更衣。乘便将投托皇姨,及见国君与华阳夫人,刻玉符,立为嫡子一节,低言告知。皇孙听罢,大喜曰:“如公之恩,当铭刻肺腑,不敢忘也。”话未毕,干至。又饮数杯,不韦曰:“不胜酒力矣!乞告辞归。某久欲奉屈车驾,增光蓬荜,但俗事羁绊,未得举行。要在明日奉请,就烦皇孙同往,未识台意以为何如?”干曰:“贤契远来,正欲一拜,明日当同皇孙趋往。”不韦即回家,分付家僮打扫前后洁净,置酒席不题。

次日,公孙乾与皇孙并马同来不韦家赴席,不韦出迎,各叙礼毕。水陆具陈,笙簧齐奏,正是:宾主交欢情更畅,风光晓弄乐偏多。

比饮酒将阑,不韦复邀请至小园后翠云轩中消饮。其余从人,留阻在外,命家僮管待。不韦却令女婢,唤爱妾朱姬出来侑酒。公孙乾与皇孙见朱姬恍如月殿嫦娥,瑶池仙子,懒临席上,羞对樽前,真西子不能过也。酒酣近晚,高掌银灯,公孙乾大醉,家僮扶去小轩就寝,不韦亦佯醉假寐。异人独与朱姬对饮,左顾右盼,情各眷恋,况异人客居日久,遂与朱姬就席欢洽。不韦忽醒,佯怒曰:“吾爱妾如花,虽千金不易也,汝受我厚恩,反调戏耶?”朱姬跪而言曰:“大人破家为皇孙以图富贵,今若为贱妾,而反致大人之怒,既背大人,又失皇孙,两难之地,不苦死耳!”就拔壁上剑欲自刎。不韦急抱住低言曰:“汝且注,容吾一言。汝今既为皇孙所染,况又皇孙深爱而不舍,两情相入,似难再阻,不若将汝与皇孙为室,他日得地之时,不可忘也。”异人、朱姬含羞向前,顿首谢曰:“若得大人垂念至此,虽粉骨身碎,不敢忘盛德也。”

少顷公孙乾酒醒起来,不韦遂将前事隐下,只说:“皇孙久留客邸,情况无聊,愿将爱妾朱姬与皇孙为配,庶可以遣岁月矣。不知公意以为如何?”干曰:“子诚可谓大丈夫矣!仗义疏财,世所罕有。”干即请为媒,就将异人所束碧玉带,留为定礼,容择日过门。是日酒阑,已三鼓矣,二人拜辞回宅。不韦谓朱姬曰:“大事定矣!早晚完亲。汝不可负今日之盟也。”

却说异人自别朱姬后,春心荡漾,客馆无聊,再三向干哀告,早与不韦讲亲,惟恐日久有变。干即差人催促不韦,择是年九月念五日,送朱姬赴公孙乾宅,与异人成亲。光阴瞬息,不觉已十个月,是时乃秦昭王五十五年,岁次甲辰六月旦日,朱氏怀娠大期,诞生一子,生得隆准巨目,方额长眉,背上有麟,出世有齿,容貌奇异。皇孙甚喜,取名为政,随差人报知不韦。不韦暗喜曰:“大事成矣!”即同从人至干处,与皇孙各道恭喜罢,干与不韦握手至后厅,分宾主坐定,留饮至晚方散,自此常常往来会饮不题。

却又值夏尽秋初天气,不韦与父商议曰:“异人久未还国,大事如何得成?今日父亲可差老妪往公孙乾处,请朱姬与政来家,暂住几日,儿自有计。”吕翁从其言,即差老妪往公孙乾家,去请朱氏并子政到家看望。异人告过公孙乾,就令朱氏与子政,同车到不韦家。不韦即令父吕翁收拾家财细软之物,同几个心腹从人,带领家小并朱氏干政,星夜先往咸阳,报知秦王去讫。但不知不韦在此如何脱身?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不韦窃异人还国

却说吕翁一夜打点家财仆从,同朱氏子母一簇车马,乘五更未晓,从邯郸北门逃走,星夜奔秦不题。

且说不韦次日打听公孙乾连日教场操演军马不闲。一日,正值干公事稍暇,不韦正往干家相望。干曰:“正欲令人奉请,不意下降,甚慰鄙怀。”遂邀不韦至后园少坐。异人出,一同相见。闲话间,干曰:“日长无以消遣,欲与贤契对一局棋何如?”韦曰:“棋有胜负,不可空着。如输三局者,罚一席。正是‘三百枯棋消永日,十千美酒赏芳晨。’不亦乐乎?”干遂令左右设棋枰,与不韦对着,不韦连输三局。不韦曰:“某输一席。”异人偶坐观棋,不韦曰:“陛下亦知棋乎?”异人曰:“秦人多善弃者,某自幼颇知其意。盖着棋之法,贵多算胜,小算不胜,况无算乎?更要布置安详,取舍得宜,心随手应,意在机先,此着棋之法,古人心诀之少也。”不韦听罢,大喜曰:“殿下深通棋意,难以对着。”干曰:“贤契亦与皇孙各睹一局,便见高下。”不韦依言,异人饶他四子,一连输三局。不韦曰:“我正欲请二公子城外小园赏荷花,不意连输二席,明早屈车驾枉顾,为竟日之乐。”干依允。

不韦辞归,即分付心腹家童,准备前后走路。又令一心腹人,先将跟随人安置一处。酒饭则教预先寻极好浓艳酒二十瓶,差人去丽春馆,叫一起女乐,为王臣侑觞之具。先于后门小耳房藏下四匹能快走的好马。都准备停当。次日,公孙乾、异人出城十里外,到花园下马,与不韦接见。远远的望见一派清音,满园佳景。前人有诗,单道园林景致,诗曰:

盛时作宦暂闲游,更喜郊园景物幽;

山色连云迷晓径,松声绕涧杂清流。

层台渐近朱栏回,高国悬空翠蔼浮,

喷鼻花香初破蕊,风微帘幕下重楼。

干甚喜,尽情痛饮,又兼女乐侑觞,雅歌投壶,近晚大醉,卧于对月楼下,不知天晓。跟随从人,亦被家僮灌得大醉,各去清凉树下歇息。异人已知其意,佯为醉容。不韦将女乐打发进城,分付一行从人饱饭毕,遂同异人到后门外上马,星夜望咸阳小路逃走,一夜已行二百里外。

却说这里公孙乾直睡到二更时分方醒,只见烛灭香消,酒阑人散,遍寻不韦、异人,不见踪迹,十分惊惶。即欲起人马追赶,城门已闭,虽有从人,俱沉醉未醒,且又天色甚黑,干捶胸自悔,坐卧不得安息。等到天明,进城归家,更换朝服,及到朝门外,赵王已升殿毕。干引从人到不韦家捉拿家小,但见重门锁闭,径无一人。有传说不韦家小在四五日前已远行矣。干无计奈何,只得到上大夫蔺相如家求计。门人报入,相如出与干相见,干将不韦设智盗异人逃走一节,从头细说一遍。相如曰:“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以其有异人为质耳。今被盗去,构怨兴兵,在此时矣。为之奈何?”干又俯伏涕泣求计。相如曰:“事不宜迟,当作速奏知主上,快调人马追赶,尽夜兼程前进。况异人行尚不远,状可追袭。使少怠缓,大事去矣!”即同公孙乾进朝,传与使臣,转启赵王。赵王急出殿,便宣二人议事。干见赵王,忙以头叩地不起,喉咽不能出言。赵王曰:“汝有何事乃如此狼狈耶?”干曰:“昔蒙王命,监押异人,一向小心防管,不敢少纵。不意阳翟大贾吕不韦,与异人私通,买通守门者,将异人窃逃回秦,今行一日矣。奏请大王,即调兵追赶。未敢擅便,自来请死。”赵王大惊曰:“汝走脱异人,秦必兴兵结怨矣,汝为大将,有负委任,致我事败,本当诛戮,且与我作速领兵追赶。如异人捉回,免汝重罪;不然罪难逃矣!”相如奏曰:“干虽追赶,恐人马众多,不能兼程前进。不若遣人星夜先到漳河,传与李继叔牢把盘诘,先行捉住,庶为便益。王曰:“正合吾意。”当日遣人报与李继叔,用心防守。随差公孙乾领兵五千追赶。

却说不韦自离邯郸,尽夜趱行,况人强马壮,归心似箭,早到漳河隘口,将从人衣服,与异人更换,杂在家僮内,径过漳河。况李继叔素与不韦往来,常不人事馈送,更不盘问,径过关口。未半日,有赵王差人随到,传说走了异人■节,李继叔跌足叹曰:“不韦今早方离此地,未及半日,可疾追赶!”随同医和■精锐兵三百,金弓短箭,星夜往前追赶。

且说不韦异人离了漳河将近两日,来到黄河东岸,忽看后面尘头起处,早有追兵到来,异人曰:“前有黄河之阻,后有追兵甚追,吾必受擒矣!”不韦曰:“殿下休忧。我看东岸边.有一支军马来到,必是国君救兵。”言未已,只见一将拍马向前,欠身言曰:“吾乃秦将章邯,奉国君命来接应殿下,介胃在身,不能行礼。”遂乃放过异人一行人从,拦住来兵。

李继叔、医和齐出,径奔章邯,邯举枪来迎,交战不十余合,章邯手起处,刺医和于马下。李继叔见折了医和,无心恋战,拨回马便走。邯正欲追杀,忽见尘头起处,早有兵到,乃是赵将公孙乾也。干曰:“汝等快将异人放出,仍回赴赵请罪,以全大信,庶不负两国之好。若听不韦盗去,大兵到此,岂能干休?”章邯笑曰:“昔日牛西致书,不过权为讲和,以存皇孙,买非真和也。汝赵人何痴之甚耶!”干大怒,抡刀直取章邯,邯举枪交还。战不三回合,公孙乾人马远来,未经歇息,力终不加,更兼章邯的枪法甚熟,人马精锐,不能抵当,只得拍马落荒而走。章邯驱兵大杀一阵,回保皇孙,拔寨起行。

不数日,来到咸阳。不韦曰:“华阳夫人乃楚人也,皇孙当着楚服,以见夫人。”异人依其言,换楚服入官,拜见国君并夫人,各各伤感。夫人复谓安国君曰:“妾乃楚人也,皇孙着楚眼而来见,真吾子也!更其名子楚。”国君曰:“善!”于是子楚复跪而进言曰:“儿被虏为质,幸赖不韦以千金积好左右,又将爱妾与儿为妻,破家竭力,救拔还国,此再生之恩古今绝少。伏望重加官爵,以酬其功。”国君唤不韦进内而谢曰:“吾儿在赵,足下不避斧钺,救拔归秦,希世之功,诚为再造。尊公并家眷到时,已赐田千亩,安置新宅居住矣。明日奏过父王,封官报德。”不韦曰:“微功蒙赐,已荷重恩,岂敢更期望外耶?”就拜辞归宅。子楚同朱氏子政,就在华阳夫人宫中居住不题。

次日,安国君早朝奏曰:“臣子异人,伐赵被虏,久拘于彼,以为质子,我王一向未忍加兵,盖投鼠忌器耳。今阳翟大贾吕不韦,破家废千金,不辞万苦,买赂赵侍臣,今得救拔还国,于秦有光,此不世之功也。奏知我王当加封官。”昭王大喜!即宣不韦朝见,封为太子少傅,兼东宫承局之职。不韦叩头谢恩。自此在秦发迹。又暗嘱皇姨再恳夫人早立子楚为嫡,恐怕有变。皇姨于是入内,见夫人曰:“子楚归秦,皆夫人拔救之力,同玉符合事,盟约已定,须当早立为嫡,以为万世之基。”夫人曰:“此事正欲与国君计议,连日国事不暇,未敢启口。”当乘国君在宫无事,夫人乃进言曰:“国君昔曾许子楚与妾为子,今虽居住宫中,尚未明言于外,恐诸子后日争立,初议有更。”国君曰:“此说正合吾意。”即择日以子楚力华阳夫人之子,宠渥日隆,子楚之业大定矣。此是不韦:化家为国机如海,立种生苗意更深。毕竟将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吕政立暗绝秦嗣

秦昭王五十六年,季春三月,昭王薨。群臣议立太子安国君为王,以华阳夫人为皇后,子楚为太子,朱氏为夫人。命玉翦、章邯统兵伐赵。李继叔失守,城陷,遂得漳河。秦加兵于周王,周兵亦败绩。自此秦日益强大,伐魏,取韩,听到无敌。秦王立一年,薨。群臣立太子子楚为王,封华阳后为华阳太后,生母夏后为夏太后,朱氏为王后,子政为太子,以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食河南洛阳十万户,佩剑上殿,召命不名,威权日重,群臣莫敢仰视。秦王楚即位三年,薨。太子政立为王,以朱氏为王太后,尊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秦王年少,国政皆不韦统理,出入宫禁,略无忌惮,时时与太后私通。宫门之中,畏不韦之威,莫敢声言。不韦奢侈日极,养家童万人,招致四方食客,常数千人,金玉如山,甲第连云,珍玩奇宝,不可胜数。凡戚属故旧,皆列贵极,金紫满前,任其封赏。又延览天下名士,凡有闻见,著为集论,有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行于咸阳市门外,悬千金于其上,招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悬告十余日,无人敢增损之,不韦以为不刊之典,遂将此书颁行天下不题。

且说秦王虽年少,承父祖之余烈,当国家之强盛,东周不祀,六国益衰不韦专内,王翦治外,灭楚伐赵,破燕取魏,天下纵横,藩篱固结。人知秦之强不知秦已灭矣。

却说不韦见秦王盖世,太后荒氵㸒不止,恐祸及己,乃私求大阴人缪毐以为舍人。太后闻,欲私得之,不韦乃进缪毐,诈以为宦者,拔其须眉,奉侍太后遂与私通,心极爱之,封为长信侯。又恐事败,诈卜避时,迁居岐雍大郑宫,凡宫中大小事,皆毐裁决。秦王九年五月五日,太后与毐饮酒,大醉,命御衣夫人季氏进酒,偶酒倾于地,毐怒而叱之曰:“老婢乃敢无礼耶!”季氏曰:“我居宫禁十余年来,侍秦先王,多有辛苦,尔何骂我耶?”毐大怒,令人笞背逐出。季氏怀恨,即奔告太史赵高,说毐实非宦者,而与后私通,见生二子,藏匿在宫,待王上春秋后,二子争图天下。高闻知大惊!不敢隐讳,见秦王,将季氏之言,一一奏知。秦王大怒!就捉缪毐下狱追究,具得情实。至九月,夷毐三族,杀太后所生二子,迁太后于雍地,拘相国吕不韦于幽室。诸大臣宾客极力上言,而死者二十七人,俱断其四肢,积之关下。

有齐人茅焦,不避斧钺,愿欲议谏。王大怒,按剑而坐,口沫流出,设油镬于殿傍,令人召焦进见,欲烹之,焦徐徐而行,旁若无人。行至王前,再拜谒起,称曰:“臣焦向闻天有二十八宿,今死者二十七人,臣来之,固欲满其数矣,臣非畏死者也。凡生者不讳死,存者不讳亡;讳死者不可以得生,讳亡者不可以得存。死生存亡,圣王所欲急闻也。陛下如欲闻其说,臣当极力上言之;如不欲闻其说,臣即投诸鼎镬,愿死王前,不畏也。”王曰:“汝有何说?吾即听之。”焦曰:陛下有狂悖之行,不自知耶?车裂假父,囊扑二弟,迁母于雍,残戮谏士,桀纣之行,不至于是矣!今天下闻之,尽瓦解而去,无一人向秦者,王独立无与,臣窃为陛下危之。臣言已尽,决知必死。”即解衣径赴油镬,王急下殿,手自接之曰:“先生请就衣,愿今受事。”即爵以上卿。

数日后,王命驾虚左方,往迎太后归于咸阳,复为母子如初。释不韦于幽室,以文信候使就国河南。一岁余,诸侯宾客使者相望于道,请文信侯宴会无虚■。王恐其为乱,召群臣谕之曰:“不韦虽有救先王之功,今隆以重爵,可谓厚■。况又无汗马血伤之勋,反位居文武百僚之上,恐不足以劝天下也。意欲■之蜀地,使老死远方,亦不忍加诛之意耳。”群臣莫敢再谏。王乃出手书与不韦曰:

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禄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地,以全不忍加诛之意。勿违朕命,速令起行!

韦见其手书,乃哭泣曰:“吾今年老,何能远行?”自度难免诛戮,遂饮鸩而死。王闻知,乃厚葬于河南洛阳北邙道西也。

秦王自灭不韦之后,侈心益盛。一日,召群臣议曰:“我今并吞六国,一统疆宇,古今全盛,天下一人,当更国号,以新天下耳目。今自谓德兼三皇,功过五帝,故立尊号曰皇帝;又自以我为始,可称一世,相继于后为二世,绵延不已,传至万世,故尊始皇帝。”又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销天下之兵,书一统之法,迁徙天下豪杰于咸阳,铸金人十二,以示国富。起章台于上林,通复道于上阪,大兴工作,创立宫室,尽将所得诸侯美女、珍玩、钟鼓充人。

二十七年,始皇召群臣议曰:“古于圣王巡狩天下,以观民风,朕欲效之出巡,与汝百官计议,汝以为何如?”群臣奏曰:“古先有道之君,巡行天下,以观民间疾苦,谓坐明堂而听政也。若深居九重,天下利病,何从知之?陛下此行,正合古意。”始皇随命驾,先巡陇西北山。偶过鸡头山,登高遥望,见东南有云气非烟非雾,隐隐中有五色祥光。命近臣宋无忌问之曰:“此何兆也?”无忌奏曰:“云气之出,各有不同:有祥云,有浮云,有瑞云,有霁云,有庆云,皆谓之云。臣观此云,非云也,乃大贵之气,龙成五色,其应不小也。”始皇曰:“为之奈何?”无忌曰:“此云非陛下不能镇也,当游巡东南以宝物镇之,可以消此应兆也。”始皇曰:“卿言正合吾意。”遂传命旋车驾,复转回东巡,登邹峄山立石颂功德,封东岳太山,遂以所佩太阿宝剑,瘗于山下。遂渡淮浮江,至南郡而还。驾回咸阳群臣迎接入宫。始皇自回咸阳之后,一向无事,时常追思东南云气,不知有何应兆,心下不乐。有近臣奏请:“连日天气融和,御园中百花争放,陛下何不命驾一游,以悦圣心?”始皇即命驾,带领近侍妃嫔,前至御花园看景。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始皇命徐福求仙

却说始皇驾幸东御花园,入的园来,赏玩佳景,正是:

花过宫袍云锦重,柳披春仗露梢枝。

风微殿阁飘芬郁,万紫千红蔼翠薇。

侍臣导引,看毕园景,登显庆殿暂憩,不觉困倦,伏几而卧。忍闻一声响亮,骇动天地!见红日坠于面前,从东一小儿,身着青衣,面如钢铁,目有重瞳,向前欲抱太阳,未曾抱起,从南又一红衣小儿,大叫:“青衣小儿,未可抱去!我奉上帝敕命,特来抱太阳。”两个不服,各努力争打。青衣小儿,连摔红衣小儿七十二交,红衣小儿不服,跳将起来,用力打讫一拳,青衣小儿仆地便倒,气绝而死。红衣小儿将太阳抱起向南去。始皇叫小儿:“且住!我问你是谁家小儿?通个名姓!”小儿曰:“我是尧舜之裔,生于丰沛,先入咸阳,蜀封兴义。沙丘汝归,长安我立,帝简命在,四百之祀。”言罢,向南而去,只见云雾迷天,红光满地,小儿不知所往。帝飒然觉来,细思此梦,凶多吉少,我嬴秦天下,恐怕终为他人所得。遂命驾回宫,终日常常不乐,因与近臣计议,要求长生不死之药,万世为君。

有燕人宋无忌奏曰:“东海中有三神山,山中十洲三岛,蓬莱方丈,八节如春,四时清明,不知寒暑,不识甲子。中有长生不死之药,服之可以寿算无穷也。”始皇曰:“卿曾见此仙境否?”无忌曰:“臣有一方士徐福,曾到东海,见蓬莱方丈,遇神仙乘鸾驾鹤,亦与凡人不同,见在臣家暂居。”帝闻说,就召徐福入见,求长生不死之药。徐福曰:“求药不难,入海得真药为难;若必欲得此药,须入海,方可得也。”帝曰:“如求得此真药,与卿共食,羽化登仙,不亦美乎?”福曰:“必欲臣去,须用大船十只。诸色匠作,俱要预备。要童男童女,各用五百名,■金珠宝贝,饮食器用之类,俱不可缺。打点整齐,臣便起行。”帝即传令,打造■只,各色完备,着徐福过海采药。

徐福撑驾船只入海访仙,一去杳无音信。帝见徐福去久不回,心急,又着儒卢生入海寻访。卢生行至海边,见惊涛万倾,银汉波翻,烟雾茫茫,不知听往,嗟叹良久而回。自思劳民动众,费了许多钱粮,恐难空回,始皇必加谴责,却数从人,去秦岳山中,遍访真迹。行至东华绝顶,见一人蓬头垢面,卧于石上起。卢生寻思此高处,人不可居,此人居之,定是异人,虚心向前施礼。其人起曰:“公是何人?来此何干?”生曰:“某奉始皇命,来此访仙,求长生不死之药。”其人笑曰:“天数已定,大限难逃,世上安有长生不死之药?始皇可谓误!”卢生见其人言语不凡,再三哀告恳切,务要指示迷途。其人用手推石成洞,久取书一册,上有书名,乃《天箓秘诀》,遂付卢生,嘱之曰:“此书当与始皇详看,上有死生存亡之数。”卢生再要细问来历,其人复卧于石上,合眼不语。

卢生得书,回见始皇言说:“东海茫茫,不知边岸;寻访徐福,杳无踪迹。臣至东华绝顶,见异人授书一册,不敢隐讳,即将原本进上。”帝将书展开观看,上有书名《天箓秘决》,其中有历代转运之图,上书蝌蚪文字,言语多隐讳不可晓。帝命李斯详译字义,中有一言说:“亡秦者,胡也。”帝大惊曰:“此《天箓》之言,必谓亡秦之天下者,必北胡也。”遂令蒙恬起人夫八十万,沿边高筑长城,以防北胡。

始皇既命蒙恬北筑长城,又传令东填大海,西建阿房,南修五岭,创立宫殿。兴工动众,连络不绝,改变制度,大肆更张。又恐人非议其过,乃听李斯之计,尽烧历代诗书,并百家之书,如有偶语者弃市,坑侯生、卢生等四百六十余人,诸生不得居中国。长子扶苏谏曰:“诸生皆诵法孔子,今陛下以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也!”始皇大怒,使北监蒙恬军于郡。

始皇惓惓,只思东南旺气,恐人作乱,又命驾东方出巡,那山东地方,连年不收,百姓嗷嗷,不得安生。始皇车驾一出,日费数十万金,百姓皆逃窜,天下大失所望不题。

却说韩国城西三十里,浅山脚下,有一酒店,有几个乡老在内饮酒。将至半酣,各人谈无论地,说古道今,正是:“畅饮村醪行欲倒,务中闲乐四时春。”内有一老,姓赵名三公,言说五百年前,天下太平,人人快乐。众老便问:“如何是太平?”公曰:“熙熙风景,皓皓年光,黎民鼓平,遍处笙簧。三日一风,风不鸣条,不摧折林木;五日一雨,雨不破块,不打伤禾稼。盗贼不生,夜户不扃;行人扃路,道不拾遗。边庭无征战之劳,朝野无奸邪之患,野外无蝗虫旱涝之灾,百姓无疲倦艰辛之苦,五谷丰登,天下安乐。此便叫做太平时节。”众老又问:“此时如何?”公曰:“此时法度严谨,不敢说。”众老便道:“我等僻处乡村,又无外客你便说何妨?”赵三公只是摇头不说。酒店傍边闪出一个人来,那人高冠博带布袍草履,面如美玉,目若朗星,便道:“你不说,听我说。”众人拱听,那人便说“此时秦始皇无道,男不耕种,女罢机织,父子分散,夫妇离别,南修五岭,北长城,东填大海,西建阿房,焚书坑儒,大肆狂悖,民不聊生,天下失望。”那人罢,又要高声道几句言语,只见那赵三公便起身就走,众老拖住道:“你如何便走?”三公曰:“你众人不怕死耶!今始皇法度,偶语者弃市,我等被人捉去,都是死数。”众老听罢,一齐都走了。那人呵呵大笑曰:“愚人不识我机,但此不世之恨,何处发付也?”未知其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张良使力士击车

却说此人乃韩国人,姓张名良,字子房,五世相韩。因始皇灭了韩国,一向怀恨在心,只要与本主报仇,用千金结交天下壮士,欲杀始皇。因来到村中,遇见这几个乡老,不觉说出这几句言语来,众人都走了。从店后有一壮士出来,张良见那人,身高一丈,相貌堂堂,向良长揖便曰:“贤公适言始皇无道,想要为天下除此暴秦,如有用我之处,自当与公出力。”良曰:“此处不可说话,便请壮士到某家求教。”壮士同良到家,分宾主坐定。良便问壮士姓名,其人曰:“某姓黎,住居海边,人称某为沧海公。颇有膂力,使一百斤铁枪,单管天下不平事。适见公器宇不凡,语言出众,必是奇特之士,故敢剖露肝胆。愿闻姓名,有何指教?”良曰:“某韩国人,姓张名良,五世相韩。今韩被始皇所灭,愿破千金求士,未得其人。今遇壮士,大遂吾愿,况今始皇无道,天下切齿,公若奋力,诛灭此无道,与六国报仇,天下仰德,青史标名,万世不朽也。”壮士曰:“谨遵公教,决不食言。”良遂留壮士在家,打听始皇东巡,何处经过。

后数日,良出探问,得知始皇从阳武县过来。良却令壮士在高阜处悬望,见始皇车驾,将行之三里远,正行到博浪沙地方。壮士只见黄罗伞盖之下,想是始皇,即大步奔走向前,用力举锤,将车驾打得粉碎,原来始皇恐人暗算,常有副车在前,壮士不知,误中副车,早有护驾御林军将壮士捉住,始皇追问:“谁人主使?”壮士切齿瞑目,大骂曰:“吾为天下诛汝无道,岂有人使之耶?”子房见事不成,暗暗叫苦,即于人丛中走脱,始皇又令赵高勘问,壮士不肯招出何人主使,乃撞柱而死。始皇却令天下大索主使之人,十日不获。子房遂逃难于下邳友人项伯家隐藏。项伯乃楚将项燕之后也,与良交甚厚,遂留居住不疑。

良因偶出城外圮桥边闲立,忽见一老人,身着黄衣过桥下,偶将履溺于泥中,不能出,遂呼良曰:“孺子可将吾履取出!”良见老人仙风道骨,与寻常人不同,急向泥中取履,跪而进之,极其恭谨,老人行不数步,又将履溺于泥中,又令张良去取,良略无异色,又取跪进之。如此者三次。老人曰:“此子可教。”遂指桥边大树曰:“汝于后五日,早往此处等我,我与汝一物,不可违也!”至五日,子房早起到树边,见老人坐于树下,老人曰:“孺子与长者约,何来太迟耶?汝且退,后五日当早来!”子房至后五日,五更时复来,又见老人先坐于树下相等,怒言曰:“孺子何懒惰如此?且退,后五日当早来!”子房至第五日,先夜不寝,即来树下等候,不时老人忽然就到,子房一见,俯伏拜迎。月明之下,见那老人时,比前更精彩,道袍竹杖,皮冠草履,飘然而来,真神仙也。子房跪而言曰:“愿领教。”老人曰:“汝年富力强,勤心就学,他日贵显,当为帝王之师。幸今相遇,千载难逢,授汝秘书三卷,奇谋神算,虽孙、吴不能及也,功成身退,虽连、蠡不能过。汝留为韩报仇,扶立真主,名垂万世,与日月争光,不可负也!”子房向老人前跪而恳告曰:“愿求大名。”老人曰:“你记着,后十三年,大谷城东葬一国君空地内得黄石一片,即我也。”言讫飘然而去。子房藏书,回到伯家,开卷看时,名曰《素书》。暗读默记,自觉心胸开豁,识见精明,与前迥然不同也,

不说张良在项伯家隐藏。却说始皇东巡来到徐州,风景不同,民俗自别,桑麻绣野,禾黍铺田。百姓来献嘉禾,一茎三穗。始皇大喜,赏了百姓,复往东南到沛县,又见旺气,想此地必有异人,分付细加访问,倘或有人,即当杀之,以绝后患。李斯曰:“云气出没偶然耳,何劳陛下忧心!如若差人访察,恐骚动百姓,反生他患。”始皇曰:“卿言是也。”遂命驾起行,来到会稽城中。见十字街人丛中,走出一少年壮士来,要刺杀始皇。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赵高矫诏立胡亥

却说那少年要刺始皇,有一老者急止之曰:“不可!大丈夫当立万世之功,岂可效刺客之流耶?”少年遂止。其人为谁?老者姓项名梁,少者姓项名籍,字羽,楚将项燕之后,下相人也。籍初学书,书不成;学剑,剑不会。梁大怒曰:“尔欲何为耶?”籍曰:“书,记姓名;剑,不过敌一而已。”梁曰;“汝今欲何学?”籍曰:

“吾但欲学万人敌也。”梁甚奇之。今日遇见始皇,意欲刺杀,项梁急止之。因此游行于吴楚之间,潜有图天下之志。

却说始皇三十六年,有陨石见于郡,上刻六字:“始皇死而地分。”使御史逐一缉访不出,遂命尽诛石傍居人,并燔其石。御史复命讫,李斯乘便谏曰:“陛下游巡日久,变诈百出,祥瑞微验,恐难准信。不若回銮归国,修整边备,安抚邦国,高拱无为,自能无事。何必劳车驾远出生事端,致陛下终日不宁也?”始皇从李斯之言,回转车驾。回到兖州,夜作一梦,与东海龙神交战,但见龙神威力骏发,势不能敌,急欲逃走,茫茫苍海,竟无路可出。正在危急之中,忽见一龙,自天而降,遂吞而食之,醒来神思恍惚,四肢困倦,自觉此身若有所夫。行至沙丘,病愈沉重,密嘱李斯曰:“朕昔年东填大海,触犯龙神,自梦来有病,恐不能起。若我崩之后,当往上郡宣太子扶苏立为君,庶不失秦天下。”即日与李斯玉宝、遗诏、玉玺等宝,李斯哭泣拜领。又曰:“卿事我多年,凡一应大小事务,皆托于卿,卿宜尽心王事,勿违朕命!且太子扶苏,仁爱诚敬,足可承继。借我一时见错,误贬远方。卿等务要用心,不可失也!朕之遗言,不可轻泄于人。”言毕遂崩。在位三十七年,寿五十岁。是时知始皇崩者,止公子胡亥、赵高、李斯、宦者五六人,秘不发丧,棺载于温凉车中,随所至进饮食,奏事亦如平时,事后以鲍鱼混其味,无有知之者。

却说始皇虽有遗诏立扶苏为君,尚未发使。赵高急来说李斯曰:“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无权则爵宠去而身危。我欲君侯改诏立公子胡亥,未知君意以为何如?”斯曰:“此亡国之言,非人臣所当出也!”高曰:“君侯自谓长子之信任蒙恬,与君侯孰优?”斯曰:“不如也。”高曰:“扶苏明而能断,刚而有为,平日与君不相得,若立为君,决以蒙恬为丞相,夺君侯之印而与之,君侯决罢归乡里,废为庶人,徐徐侵害,死无葬地矣。君侯何不自悟耶?”斯沉吟良久曰:“子之言亦自有理,但不忍负遗嘱也。”高曰:“与其遵遗嘱而身危,孰若负遗嘱而权久?二者之间,随君侯取之。”斯起谢曰:“谨如子教。”遂即来说胡亥曰:“今日之权,其存亡在公子与丞相及高耳。如若奉诏立长子为君,必权归于人,招之不来,挥之不去,退处僻地,不过一常人耳。乍当宠沃,一旦失位,心独安耶?我与丞相意欲改诏立公子为君,共享富贵,不知公子之意以为何如?”亥曰:“废兄而立弟,乱伦也;违父命而独擅,不孝也;取人之有而害之,不仁也。三者逆埋乱常,天下不服,恐不可为也。”高曰:“信小节而失大事,守微义而泥远图,君子谓其不达也。时不可以错过,权不可以假人,公子急当自思,勿致后悔。”亥曰:“任汝为之。”高大喜,遂与李斯改诏,赐扶苏死,立胡亥为太子。乃遣阎乐赍诏。

阎乐亦不知始皇驾崩,遂于车前承命启行。不一日到上郡,入城传命接诏,扶苏、蒙恬急出迎诏开读,诏曰:三十七年七月十三日,始皇帝诏曰:三代以孝治天下而敦大本,父以此立伦,子以此尽职,违此则悖理逆常,非道也。长子扶苏,不能仰承体命,辟地立功,乃敢上书诽谤,大肆狂逆,父子之情,似若可矜,而祖宗之法,则不可赦。已诏立胡亥为太子,废尔为庶人,赐药酒短刀自决。其将军蒙恬,稽乓在外,不能匡正规谏,本欲加诛,以筑城之工未完,姑留督理。故兹诏示,尽宜知悉。

扶苏读罢诏,涕泣曰:“君教臣死,不敢不死,父教子亡,不敢不亡。今君父赐死,愿饮酒以全其躯。”方欲饮,蒙恬急止之曰:“皇上使臣统领兵三十万众,驻节边陲,托殿下久住监督,此天下之重任也。既授以重任,而又赐死,中间有诈。不若面见奏过,若果不虚,死未晚也。”扶苏曰:“君父命既出,理不可违,使命前来,岂有不实,如若奏请,愈增不孝。”遂饮酒而死。蒙恬覆太子尸,痛哭不止。三军莫不垂泪。

阎乐见扶苏死,回咸阳复命。李斯、赵高启知胡亥,胡亥伤悼不已,遂传秦始皇车驾启行。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芒砀山刘季斩蛇

却说李斯、赵高、胡亥扶始皇灵车,从井陉九原,直道至咸阳,始发丧。胡亥袭帝位,是为二世皇帝。九月,葬始皇于骊山下,以宫女无子者,皆令其殉葬墓中,自此大权俱李斯、赵高执掌。又为严刑酷法,残虐百姓,大臣公子有罪者,辄行诛戮,四海怨望,干戈遍起。二世又思蒙恬在外,兄弟子侄在内,恐复作乱,欲召而尽杀之。子婴谏曰;“蒙氏,秦之大臣谋士也,一旦弃绝,而用此无节行之人,是使群巨不自相信,而斗士之意离也。”二世不听子婴之谏,定要尽杀蒙氏九族。蒙恬闻知,叹曰:“吾积功信于秦三世矣,今将兵三十余万,其势足以背叛,而宁守义不妄为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不敢忘先王之恩也!”遂饮鸩而死。二世闻蒙恬死,将蒙氏兄弟子侄,尽迁徙于蜀郡,平日李斯、赵高所忌惮者,惟扶苏、蒙恬耳,今皆诛灭,此外一无所畏惮,遂劝二世专行杀伐,凡一应大事,俱按不奏闻。以此盗贼蜂起,山东、山西、河南、河北、吴楚之间,无一处无兵马。陈胜、吴广起兵于蕲,武臣起兵于赵,刘邦起兵于沛,项梁起兵于吴。四海纵横,天下变乱。二世惟荒氵㸒酒色,恣行快乐,终日有奏事者,伺候不得投见,以此各处奏章,略无所闻。

却说刘邦字季,沛县人也。母媪尝休息于大泽堤塘之上,梦与神交会。忽时雷电晦冥,邦父太公往视之,则见蛟龙见于其上,母遂有娠,后生邦。邦为人隆准龙颜,美须鬓,左股上有七十二黑子。爱人喜施,豁达大度,不事生产。及年壮考试,补吏为泗上亭长,好酒喜色,人多狎侮。独单父人吕文见邦状貌,甚奇之,常曰:“刘季虽贪酒好色,人多轻之,但时未遇耳。若一发迹,其贵不可言。”因归家谋诸吕媪,愿将女吕颜与邦为妻。吕媪怒曰:“往日曾许沛令,今何复许此下贱耶?”文曰:“此非汝儿女子所知也!”遂邀邦入座上,留饮酒。说话间,吕公起身举酒,劝邦曰:“君状貌有大贵,君当自爱,吾有息女,愿嫁君为箕帚之妇,君勿违。”邦曰:“吾有三事未立:第一,幼而失学;二,力弱无勇;三,贫不能自赡。有此三事,岂敢屈公之女耶?”吕公曰:“吾意已决,愿君勿阻。”邦遂出座,向公同吕媪拜谢。

酒深辞出,吕公送邦行百步远,忽见一人望邦长揖曰:“连日访季,欲想与一见也。”吕公相其人,身材凛凛,相貌堂堂,声若巨雷,暗想此人一盛世诸侯也,随于路傍酒馆,复邀邦与其人入饮,便问壮士姓名,其人答曰:“某姓樊名哙,沛人也,以屠狗为事。因访刘季,幸遇贤丈,又辱赐酒,敢问姓氏。”公曰:“某姓吕名文,单父人也,客居沛,闻君名久矣,幸得相见。欲有一言,请问君有内助否?”哙曰:“某少贫贱,无父母,尚未有配。”公曰:“吾长女名颜,已配刘季;次女名须,欲事君,君以为何如?”哙谦退不敢当。邦曰:“今日之会,真奇会也!一日之间,公以二女而许吾辈。公能相人,想知他日吾二人足可以保妻子也,君何辞焉?”遂相罗拜,尽醉而散不题。

次日,沛县遣邦送徒夫赴骊山,中途多逃失者。晓至丰西泽中,邦曰:“公等拘解赴役,劳无期限,逃之者既得生,见在者恐独苦,不若纵汝各任所住,庶免死役所也。”众皆拜伏曰:“秦法甚严,我辈虽得生,恐负累君罪不轻也。”邦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中间有十余壮士,愿相从,不忍舍去。是日,邦被酒大醉,夜从小路潜走,令一人导引,行至前途,还报曰:“前有一大蛇,长十余丈,当径不可进,不如从别路前往,免被伤害也。”邦曰:“壮士行路,何所畏惧?”遂撩衣仗剑,大步急趋向前,觑得切近,用力挥蛇,分为两段,开行数里。众壮士大惊曰:“刘季平日最怯,今奋力勇敢如此,非偶然也。”遂同隐于芒砀山泽间,沛中子弟多归附者。后有人到断蛇处,有一老妪每夜伏蛇哀哭,声甚悲切,人问妪曰:“蛇死除害,尔可哭耶?”妪曰:“吾子乃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被赤帝子斩之,是以哀哭无所归也。”人皆不信,疑以为怪,急欲杖击之,老妪忽然不见。人以此告邦,邦闻之,心独喜自负。

却说刘邦自斩蛇之后,四方归附者数百人,威声稍振。有沛县吏萧何、曹参,见秦益暴虐,赋役烦重,欲议扶沛令,聚众背秦,乃令樊哙召邦,同其商议。邦同哙领数百人赴沛县来,声势赫奕,沛令惊悔,乃召萧曹曰:“尔假以扶我为名,却结引外兵,是招虎为翼,反生内患,侵夺之祸,汝辈起之也。”屡次要斩,众人劝免,是夜,萧、曹纠合心腹数十人,越城投邦举义,因进言曰:“沛令庸才,不足与议大事。公今声势浩大,若乘此得沛城,暂屯人马,渐次招抚逃亡在外之人,倡为义举,四方响应,天下可图也。”邦曰:“贤公若肯俯从大义,必须赚开沛城,袭杀沛令,立贤主以从人望,然后大事可成也。二公计将安出?”萧何曰:“城中父老,正在惊惶之际,若今夜作书,晓谕百姓,陈其利害,束箭射于城中,使其内变,不一二日,城可下也。”邦从其言,即作书,射入城中。书曰:

天下苦秦苛法久矣!民不聊生,豪杰并起。今我倡义聚众,从公议,择沛主,往应诸侯,以共成大事。如若开城早降,免致屠戮,如若罔顺天命,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后悔何及也!

诸父老议曰:“见今刘季勒兵围城,萧、曹俱已归附,恐城破之日,吾父子难保也。”遂帅子弟入公署,杀沛令,大开城门,迎邦入城。萧、曹同众共议立邦为沛令,邦曰:“不可,方今天下扰乱,诸侯并起,苟立主不善,百姓弗宁,我德薄才疏,恐不能为沛县主也,请择贤者立之!”诸父老曰:“闻刘季有奇才,他日当有大贵。且卜筮刘季最吉,当立季为沛主。如若不从,吾辈即解散矣。”邦不能辞,遂立为沛公,萧、曹、樊哙,帅诸父老,拜伏起居。建立旗帜,皆尚赤色,盖谓赤帝子之谶故也。不旬日,得沛县子弟三千人,与陈胜合兵伐秦不题。

是时项梁与兄子项籍,一向潜住会稽,有会稽守殷通,知梁有奇谋,召与计议曰:“今二世无道,陈涉起兵,天下纷纷,各相响应,我欲背秦从义,召子共与谋之。”梁佯为应诺,归与籍议曰:“大丈夫当自立,奈何郁郁久屈于人下乎?况且殷通又无大志,终难成王业,不若吾与彼计议,汝可暗藏利剑,同入衙内,拔剑斩之,占此大郡,招兵聚众,以成大事,不亦美乎?”籍曰:“此正合吾志也。”次日便同项梁来杀殷通。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会稽城项梁起义

次日,项梁与籍见殷通,共谋背秦起义。籍大怒曰:“尔与吾不同!吾家楚将项燕,曾被秦害,誓不共戴天日之仇。汝食秦禄,为会稽郡守,乃兴此叛逆,不忠甚矣!吾杀汝以为人臣不忠之戒。”遂拔剑揪住殷通,剑过头落,提头大呼曰:“殷通背秦,不足以为郡守,今已杀之。愿将印绶与项公执掌,立为郡主,尔等如有不服者,以此头为令。”门卒吏胥,俱各惊惶,尽皆慑伏。时有二牙将季布、钟离昧上堂责之曰:“入其邦,杀其主,夺而自立,非义也。”籍曰:“在殷通为叛臣,在项公为义主,借秦地而报楚仇,天下之大智也。将军若肯相从,共伐暴秦,以复六国之后,名垂竹帛,不朽之功也,何必区区以通为念耶?”二将下堂拜伏曰:“愿从将军指挥。”项梁遂以二将为都骑。旬日,郡县望风归降,得精兵万人,各置部署,赏罚严明,用舍允当,人莫不悦服。

一日,季布、钟离昧复进言曰:“协力足以成谋,得将足以立功,今力虽协,而左右尚未得其助,恐孤立不足以建功也。今会稽涂山中有二将,乃桓楚、于英,统八千精兵,啸聚山林,俱有万夫不当之勇。公如得此二将,可以为助。”梁遂遣籍往招二将。籍同季布等前至涂山,先令一能言小校传说楚将项梁,遣裨将项籍来见将军,人无衣甲,随从不过数人,要陈说大义,以共成王业。桓楚、于英闻说,就请籍同季布相见。籍曰:“方今二世无道,英雄并起,天下莫不欲诛此酷暴,以解生民涂炭。二将军负此武勇,正当为天下除害,奈何潜迹山林,埋名丘壑,使天下诸侯闻之者,皆笑将军为怯也?籍今从项公聚精兵数万,共议伐秦,欲为六国报仇,除此残暴。仰将军之名久矣,待来陈说大义,敬请下山,同力以伐秦,如成王业之后,富贵共之。”桓楚曰:“秦虽无道,而势力甚强,非有盖世之雄,不足以为敌也。公今欲举大义,恐力未瞻耳。愿比试其强,果能力敌万人,吾二人即从之;不然,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犬者也。”籍曰:“随将军比试,吾力足以当之。”桓楚曰:“山下禹王庙前有鼎,不知几千斤,公能推倒扶起,扶起又能推倒,三推三起,公方可谓无敌矣。”籍曰:“愿往观之。”随同二将并季布众多小校,来到禹王庙前。看那鼎时,高七尺,围圆五尺,约有五千余斤。籍看了一遍,命一强健小卒,尽力一推,分毫不动。籍乃拽衣向前,用力一推其鼎遂倒,籍又应手扶起。一连三推三起,若有不知其为重者。二将大喜曰:“公力足可以敌天下矣!”籍笑曰:“如此试力,不足为奇。”复又拽衣近鼎边,用手插入鼎足下。尽力举个平身,绕殿连走三次,面不改容,气不喘息,仍轻轻安于原处,看二将曰:“汝以为何如?”二将向籍前抱住曰:“公真天神也!吾辈愿随鞭蹬。”众多小校拜伏在地,大呼曰:“公真非凡人,虽古之贲育,亦何以敌其勇哉?”二将遂请项籍一行人进寨,置酒延款。俱各收拾行装停当,次日统领人马同籍下山。

正行之次,忽有一族人惊惶驰走。籍策马近前,便问:“尔居民为何惊走?”众人马头前告曰:“涂山大洋中,有一黑龙忽化为马,每日至南阜村咆哮,揉踏禾黍,民不能禁。闻将军大兵至,愿为民除害。”籍同桓楚等数十人,步行到大泽边,只见那马见人来到,咆哮近前,两足腾起,其势有啮人之状。籍大呼叱咤,捺衣近前,就势将马鬃揪住,直身上马,绕泽边驰骤十余遍,马汗出势弱,遂搭辔徐行一二里,无复跳跃。众居民罗拜于前,愿求大名,籍曰:“某楚将项燕之后,姓项名籍字羽,举义兵伐秦,因招军至此。”中有老人,长揖向前言曰:“某等闻将军之名久矣,幸过荒村,敢望暂将人马屯住,请将军到小庄拜茶,不敢久稽也。”项籍遂同恒楚一行人,入得庄来,施礼毕,老人殷勤进酒,籍问曰:“贤公高姓何名?未曾相识,乃蒙爱如此!”老人曰:“某姓虞,排行第一,人呼某为虞一公。敢问将军青春几何?”籍曰:“某年二十四岁。”虞公曰:“将军有室家否?”籍曰:“尚未择配。”公曰:“某年老无子,止生一女,生有聪慧,幽闲贞静,不轻笑语,虽内戚未尝轻见其面,自幼读书,明大义。其母生时,梦五凤鸣于室,后长成,知其必贵也。村中虽有豪家子弟,皆愚陋不足为配。适才见将军,力能扛鼎,勇敌万人,倡举义兵,志在天下,乃盖世之英雄也。愿以弱息为配。”籍即起再拜称谢。公随呼虞姬出见,兰姿蕙质,真国色也。籍遂解所佩之宝剑为定,又恐人马骚扰,于是传令起行。

来到会稽城内,领二将参见,项梁看那二将时,雄雄将士,纠纠武夫,所领八千子弟,尽是精锐人马。又将所降马,牵过堂下。那马高六尺,长一丈,真龙驹也,梁遂命名曰乌骓,籍又以虞姬许配一节,一一告说一遍。梁大喜曰:“予自起兵来,招亡纳叛,人心顺附,若如此,天下不难图也。”数日,梁遣人娶虞姬归会稽,与籍成亲,就带堂弟虞子期随军听用。

不旬日间,梁续招集四方逃亡之士十余万人,与籍并众将商议伐秦,择日启行。会稽父老遮道告口:“君去谁与为守?”梁曰:“当日取会稽之时,不过借以屯军马,图大事耳。今大军驻扎日久,恐骚扰地方,欲令过江伐秦,与汝除残去暴,他日成大事,会稽免租税十年。尔照旧各安心生理,自有贤守来,与汝为主也。”众父老拜伏在地,不忍舍去。梁挥动人马起行,由大路过江抵淮,三军不能进。哨马报曰:“前有一军阻路。”项梁遣籍哨探,只见旗开处,一人出马,威武雄健,风神峻烈。籍曰:“尔何人?拦阻大兵!”其人曰:“某姓英名布,六安人也,尝闻兵出有名,是谓正兵。尔出无名之师,潜过淮西,助纣为恶,是以阻子。”籍曰“某姓项名籍,楚将项燕之后。见秦二世无道,会稽起兵,降八千子弟,聚兵十万,要与楚报仇,除此残暴,以安天下,何为无名耶?”两家言未毕,只见桓楚闻是英布,勒马到阵前,大呼曰:“英将军何不下马,我已归降楚矣!愿如前约。”见是桓楚,遂下马伏地。籍曰:“二公想亦旧识。”桓楚曰:“英将军武勇,天下无敌。昔曾修骊山,亡命过江投某,某留住他,资助盘费,各相约,但得贤主,同心匡辅,以共图富贵。前日闻在此聚义起兵,未得的信,不意今日相会。”布曰:“难将军兴举义兵,愿与为应。”籍大喜,随引布来见梁,梁喜曰:“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今得英将军,如获万里长城也。”遂后合兵一处起行。不知伐秦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范增献策立楚后

却说项梁收了英布,威势益盛。一日升帐,与众将计议:“今人马将佐,日渐强大,足可代秦,但中间少一谋士。近闻淮阳居巢,有一老人姓范名增,年七十,足智多谋,虽古孙吴不能过也。欲一能言之士,往说归楚;如此人来,大事可就。”有季布起告曰:“某亦知增久矣,愿往说之。”梁大喜,就具币帛遣季布启行。

不一日到居巢,先投客店安歇。次日,整衣冠来见范增。先于邻近,访问增主居,邻人曰:“增住居虽在城,不喜市廛,离城三里,有旗鼓山,增常居山中养静,等闲不与人相见。”季布闻说,寻思此人不得见面,如何说话?遂于从人中,拣一便利者,同扮做远客,因说:“来居巢生理,消折资本,归家不得,闻先生之名,愿求一见,请问资身之策。”增平日好为奇谋,闻家童传报,远客求见,又久在巢生理,遂许相见。季布同从人进山庄,见增童颜鹤发,葛巾布袍,腹隐甲兵,胸藏妙算,飘然淮楚之逸民也。布行礼毕,增问:“公何处人氏?作何生理?”布遂将项梁所具币帛,令从人持立,跪而告曰:“某非远客,亦未曾在巢生理也,奉楚将项梁之命,具礼拜请先生,恐不得见,遂假以远客为名,庶无嫌疑也。目今二世残暴,英雄并起,各杀郡守,以应诸侯,盖为百姓除害,以安天下。凡怀一材一艺者,尚欲效用,况先生抱经济之才,负孙、吴之策,年已七十,栖身蓬蒿,与草木为休戚,有吕望之年,无吕望之遇,空老牖下,诚为可惜。今项将军,乃楚项燕之后,仗义行仁,文武兼备,会稽起义而四方响应;过江西证,而群凶慑服。闻先生之名,特来恭请,望及时应召,垂名金石,与吕望齐驱,作天下之奇士也。速赐裁决,无烦再思。”增听布一篇说话,意欲想算天时,运筹可否,只奈何季布将币帛捧跪不起。增曰:“某闻二世酷暴,民不聊生,恨无路兴兵,以除此无道。今子奉项将军之命,远来礼请,机会可为,正合吾意。但子初会,且请暂回,明日相见,即来领命。”季布跪伏在地,恳求不已,乃曰:“幸见先生,如获珠玉,若待明日,又主别议,愿先生勿却!”增只得将币礼拜领,延请季布上坐款饮。季布至晚,遂宿于增家。增却沉思楚运,默算兴隆,遂跌足道:“楚非真命,终无远图;但大丈夫一言既许,万金不易,岂可悔耶?”当夜就寝。次日,收拾行装,带一二从人,同季布一行人来见项梁。季布预先报知,梁整衣出迎,延之上坐,乃曰:“某闻先生之名已久,日夜悬心,恨军务烦剧,未得求见。昨遣季布礼请下山,幸先生不弃,屈赐垂顾,大慰平生之愿,万望先生尽心吐露,以匡不及。”增起拜曰:“将军世为楚辅,倡此义举,天下归心,万民属望,威武所及,谁不钦服。增今区区老叟,料无长才,乃蒙以礼征辟,敢不竭尽心力,务成王业,以报今日知遇之恩耶?”就令籍与相见。梁终日与增谈论,每至夜分,运筹决策,实中肯綮。梁甚喜,自谓相见之晚也。

一日,梁因差人探听陈胜消息,差人去旬日,回报陈胜被章邯大破之,行至汝阴,遂为庄贾所杀,各诸侯皆解散,章邯见屯兵南阳。梁大惊曰:“吾欲纠合诸候,助胜伐秦,不意败绩已死,我兵似不可轻动。”遂同范增计议,增曰:“陈胜贪利小人,不足成大事。且今之败,实由不立楚后而自立为王,急欲富贵而无远大之图,所以取败也。且如将军义兵一起,而四方之士莫不闻风而来者,非有他也,盖以将军世世为楚将,必能立楚王后而诛无道也。为今之计,莫若先立楚后,以从人望,天下莫不曰:“项将军非自为也,实欲立楚后,而报六国之仇,为天下之义举也。人心悦服,诸侯响应,秦虽强,一举而可破矣。”梁曰:“此谋甚善。”于是遂以增为军师,乃差人遍访楚后。

却说楚被秦灭之后,子孙星散,国脉已绝,遍求博访,杳无踪迹。差去的人回说,楚地并无楚后。梁大怒,因痛责去人,于是复差钟离昧务严加寻访。昧与从人商议曰:“楚后又不在城市中,或落乡村僻静去处,埋名隐藏,恐人知觉。昧遂同从人下乡寻访,并无消息,心下十分忧闷。一日,行到南淮浦地方,见一群牧羊小童,赶一小童扑打。那小童容貌与众不同,生得丰准大耳,眉清目秀被群儿赶打甚急,略无愠色。昧向前呼小童曰:“汝为何被众儿赶打?”童曰:“各小童皆是人家亲生之子,独我乃王社长从小雇觅牧羊。

因我才说众童虽是亲生之子,皆百姓人家,我虽雇觅之人,却仍王侯之族。众牧童见我说起根基,他众人不信,以此赶打。”昧曰:“汝既是王侯之族,定有个姓名。”小童曰:“我自小在外迷失乡贯。”昧就向前再行追问,小童见昧问得紧,便要走,昧却笑着低语说:“小童!我见你容貌比众不同,后必大贵,你若实说,我便与你做主。”小童曰:“我今年一十三岁,来此已八年矣!尝闻我老母说我是楚怀王嫡派子孙,因兵荒逃走,在外潜住,以此知我是王侯之族。”昧听罢,急下马,招呼众人将小童扶马,径到王社长家草堂上,快请老母出来相见。王社长惊恐,不知何谓,遂拜伏在地曰:“某山僻农夫,不知国法,有何触犯,乞大人赦罪。”昧曰:“汝快将小童母亲请出来相见,有话说。”王社长随即将老母衣服更换了,出到草堂上相见。昧却问小童住居籍贯来历,老母初不肯说,昧再三恳求,老母将贴身旧汗衫取出,递于昧。昧看前襟上有字,不甚分晓,随向日色边细照,有子数行写着:“楚怀王嫡孙米心,楚太子夫人卫氏。”宗派相传,俱有根据,上有国宝铃记。钟离昧看罢,大喜。遂拜伏行礼毕,唤王社长吩咐:“与小殿下更换衣服,同送到淮西,见项将军定有赏赐。”王社长闻说,亦拜伏在地,将衣服与殿下更换了,随同钟离昧一行人赴淮西来,见项梁,将前事一一告说一遍,梁甚喜,就择日领大小将佐立米心为楚王,母夫人卫氏为王太后,封项梁为武信君,项籍为大司马副将军,范增为军师,季布、钟离昧为都骑,英布为偏将军,桓楚、于英为散骑,以下大小将官俱有封赏,仍令王社长回乡,赏金五十两,彩帛一束。

却说楚兵自此日加强盛,各处诸候,望风而来。有楚将宋义,在江夏聚兵,闻项梁立楚之后,遂领兵五万,会合伐秦,先来与梁相见。梁引朝见怀王,封为卿子冠军,统率人马与项籍征进,义曰:“淮西虽楚地,不足为都。现今陈婴驻兵盱胎,可合同将兵会婴一让,立为根本,西向伐秦,攻则可破,归则可守,此万全之策也。”籍曰:“善。”遂与武信君奏知怀王,整率大军,前后三路启行,赴盱胎来。头枝人马将近淮河,只见尘土起处,早有三军来到,范增与武信君勒马看时,旌旗动处红光见,剑戟挥时紫气生。增大惊曰:“此一支人马,与众不同,中间必有真命之王。”言未毕,一人跃马而出,尧眉舜目,隆准龙颜,真四百年开基创业之主也。增见,把头低了,暗思:“我错投了主也!。”毕竟此人相见,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章邯劫寨破项梁

却说此一枝人马,为首的姓刘名邦,字季,沛县人也,芒砀山斩蛇,丰西泽起义,聚兵十万,闻项梁兵到,同夏侯婴、樊哙一干众将领兵来迎,纠合一处,协力伐秦。与项梁、范增相见,甚喜。随后兵马俱到,一同过淮河到盱胎,会合陈婴,聚兵一处,怀王建都盱胎,各文武百官朝见讫。

武信君驻扎大军于泗水河,有淮阴人韩信,仗剑来见项梁。梁见信容貌不悦,欲不用,增曰:“此人外貌清癯,中有蕴藉,既来投见,即当留用,如若弃置,恐塞贤路。”梁依增言,封信为持戟郎官,就留帐下听用。初时韩信钓鱼淮下,终日不得一饭。漂母见信有饥色,以饭与之,信谢曰:“吾后日得地,当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一日往市卖鱼,江淮有恶少年辱之曰:“汝常佩剑上街,能刺我耶?如不能刺,当出我胯下!”于是信俯首出胯下,一市人皆笑之,以为怯。独许负者,善相人,一见信曰:“吾子有王侯之贵,当为天下元戎,富贵不轻也。”信笑曰:“一日不能一饭,尚望贵乎?”不意闻项梁兵起,遂来投见,梁只与持戟郎官,信闷闷不悦,维于行伍中伺侯不题。

却说楚兵声势振天,随到归附。传人西秦,赵高恐惧,召章邯计议:“方今天下兵马纵横,吴楚尤甚。项梁立楚后,以收人心,与陈婴、刘邦合兵一处,屯聚盱胎,十分作乱。汝为大将,坐视不行剿杀,以致猖獗,恐兵临秦地,震动京辅,悔将何及?”邯曰:“连日节次传报,正欲具奏出师,不意丞相召邯会议,且兵贵神速,不可迁延,即日启行。”章邯、司马欣、董翳、李由便带领大小将官,统领三十万精兵,出函谷关东向伐魏,以次伐楚。

魏见秦兵势众,不敢出战,便遣二使求救于齐、楚二国。齐王田儋亲领兵救魏;楚以新得襄阳旧将项明兵三万,就令明先领兵临魏境,遥为之势。邯遣司马欣御齐,遣董翳御楚,却自领大兵在后救应。司马欣与齐王田儋对敌,欣令后军分二路为左右翼,却领轻骑一千与儋交战。儋见欣兵少,尽力戮杀,欣诈败,儋驱兵来赶,忽听金鼓齐鸣,秦兵两路从后突出,箭如飞蝗,儋知中计,急回兵,已中箭落马,被欣就势斩于马下,齐兵大败。董翳兵到南魏,正遇项明,翳兵远来未及歇息,人马疲乏,明兵一出,翳不能敌,退三十里,驻扎未定,明又领兵追杀,翳大败奔走。正在危急之际,章邯后兵已到,遣李由急出救援,项明追翳昼夜未定,李由生力军初到,不三合,斩明于马下,大杀楚兵。秦兵三路人马,通合一处,魏兵闻知救兵已败,孤城难守,魏王咎遂同魏豹弃城,出西门奔楚。章邯兵入城安抚百姓毕,随启行,前至东阿驻扎,差人探听不题。

却说项明败残人马,回见楚王,奏曰:“秦将章邯,兵势浩大,齐魏兵俱败今屯住东阿,指日东向入寇,乞陛下早遣人剿捕。”王召武信君会议,梁曰:“臣亲领一枝兵,先斩章邯,次起兵伐秦。”王准奏。于是项梁同项籍、范增一干众将领兵二十万,赴东阿来,离城三十里下寨。梁遣项籍出马刺探,籍到阵前,大叫章邯出马。邯领兵出阵,与项籍答话,籍曰:“尔秦二世无道,赵高大肆恶逆,汝辈结党害民,不过鱼游釜中,尚不知死,乃敢东向入寇耶?”邯曰:“某上国天兵,所向无敌,汝乃湖南草莽,妄立楚后,岂足为天人之应哉!”籍大怒,举枪直取章邯,邯举枪相迎。战不三十合,章邯败走,籍遂驱兵来赶。不十里之地,有秦健将李由,李由乃李斯子也,放过章邯,拦住去路,籍大喝一声,暗哑叱咤,李由马倒退二十步之远。籍举枪正欲刺由后心,司马欣、董翳接住,各挺兵器来迎,籍撇了李由,力敌二将,不二十合,二将不能抵敌,拍马望后便走。羽正欲追杀秦军,武信君恐羽深入重地,复差英布、桓楚、于英领兵五千接应,大杀一阵。章邯退五十里远下寨,与秦将商议曰:“楚兵势猛不可力敌,我今渐次退后,当用缓兵之计,使彼将骄兵惰,不相提防,然后一战而楚可破矣。若以力战,项籍勇不可敌,徒自取败耳。”众将曰:“将军所见甚当。”遂按兵不出。

却说项籍领兵回见项梁,备说章邯败兵,已退五十里下寨,明日密统领三路人马,分头截杀,决获全胜。梁曰:“章邯旧有虚名,年老力乏,料彼无能为也。”梁遂宴会诸将,高歌饮酒,尽欢而散。次日,籍仍领兵分三路出战,籍自引兵敌中路,英布敌西路,刘邦敌东路,鼓噪呐喊大进,向章邯营杀来。邯各队人马,见三路大军势众,住扎不定,拔寨通起。楚兵挥动三军,分头追赶,遂将秦兵折为三处,章邯走走陶,司马欣、董翳走濮阳,李由走雍丘。

却说项羽人马,正赶至雍丘,追上李由,由与羽交战,不三合,刺由于马下,秦军大败。刘邦追司马欣等至濮阳,一昼夜行三百里,萧何急止之曰:“穷寇莫追!防有伏兵,以逸待劳,反中其计,不如且屯兵于濮阳,以观其变。”邦遂依言屯住人马不题。

且说英布追章邯兵至定陶,邯进定陶屯住人马,固守不与布战。英布于城下安营,终日搦战,邯兵只是不出,布无计可施。人报武信君大兵到来,英布出迎,项梁大军安营毕。梁曰:“邯兵势穷力竭,逃入孤城,正好极力攻打,如何坐守迁延?恐师老兵疲,救兵或至,将如之何?”布曰:“邯兵虽败,人马尚多,四门坚闭,恐难遽破,意欲相时而动,庶为便益。”梁叱之曰:“为将无谋,俄延时日,伐兵既到,立等破城,何待相时而后动耶?”遂将布喝退。随即分付四边每队军士,各设云梯上城攻打,喊声振举,惊动天地,不期城上火炮火箭齐发,云梯尽着,又兼矢石如雨,站立不住,只得退下城来。梁又安排数百辆冲车,鼓噪呐喊而进,邯急令铁索贯穿铁锤,绕城飞打,冲车皆折。千方百计,城不罢破,梁十分暴躁。有执干郎韩信密至帐下告禀:“大军人马久住城下,恐敌军窥见我军懒怠,夜黑开城,攻劫营寨,一时无备,反遭毒手,攻城之策小,提防之策大,请将军思之。”梁大怒曰:“吾自起兵会稽,所向无敌,量此孤城,何足为难!章邯闻吾之名,心胆皆碎,何敢出城劫吾营寨耶?尔何等之人,乃敢妄为筹策,以阻军心?”遂将韩信叉出。有宋义闻信言,急说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必败!今士卒懈怠久矣。秦见虽围困在城,连日养精蓄锐,又兼章邯秦之名将,善能甲兵,果如信言,甚干利害,信言亦良策也。”梁益不听。是夜章邯果分付将士饱饭毕,人各衔枚,开放城门,统领三军,暗分二路,来到楚寨,楚兵正睡熟,章邯密传将令,一声炮响,金鼓大振,杀人楚营。夜晚兵来,如天覆地陷,山崩海沸一般。此时项梁已带酒不能起,左右扶出辕门,未曾上马,一将杀入中军来,乃秦偏将孙胜也,梁措手不及,被胜一刀斩于门旗下。项梁被诛,各队人马惊惶乱窜,自相践踏。宋义、英布禁止不住,只得弃营逃走。杀到天明,秦兵大获全胜,径趋外黄,入陈留屯住人马,声势复振。

刘邦知梁败绩,领兵来定陶救援,已无及矣。遂同义等收回败残军马,急投雍丘来报,说武信君被邯所杀。项羽闻知,大叫一声,气倒在地下,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分解。

第十四回项羽杀宋义救赵

却说项羽闻武信君被章邯所杀,哭倒在地,诸将再三解劝。羽曰:“某自幼无父,蒙叔父抚养成人,教习兵法,视我如子。今一旦功业未竟,中道而殂,此心如碎,安能已于情乎?”言毕又哭。范增曰:“为国捐躯,臣子之大节尽矣。项将军虽命数如此,而楚之大业已就,天下望风归附者五十万众,将军果能承继其志,恢宏疆宇,灭秦定楚,追封武信君为王,血食百世,将军之大孝毕矣!何必效儿女子区区于悲泣之间,何足以收服人心耶?”羽起谢曰:“谨如先生所教。遂起兵急趋定陶,会宋义、刘邦,合兵一处,与武信君挂孝,率诸将抚棺行祭,遂收梁尸,以武信君服色,葬于定陶。于是起军径奔陈留而来,未及楚兵到时,章邯军已渡河击赵矣。赵王歙、陈余、张耳等出战,俱被章邯杀败,遂夜奔巨鹿,坚壁不出,随差人赴楚求救不题。却说项羽与宋义、范增计议曰:“今章邯渡河,声势复振,武信君新葬,怀王独守盱胎,恐非长策。不若回军,迁都彭城再作区处。”众以既定,传令三军回到盱胎。诸将朝见怀王毕,怀王闻项梁死,十分哀痛。项籍复奏曰:“武信君新亡,我军锐气已挫矣。见今章邯屯兵巨鹿,破赵后必入寇西楚,不如先调兵征剿,我王迁都彭城,以为犄角之势,不可缓也。”言未毕,有人来报赵遣使求救,王召入,即问章邯虚实,使曰:“秦兵三十万,围巨鹿将一月矣!赵军食尽,人马死者过半,指日城破,生灵受害。愿大王怜而救之。”怀王闻知大惊,即以宋义为大将军,项羽为副将军,范增为军师.领二十万人马,往巨鹿救赵。

兵至安阳,宋义按兵不动,欲遣子宋襄相齐,乃曰:“邯兵困赵日久,今心志懈弛,人无斗志。我兵迟缓数日,坐观其敝,待邯兵懈怠,我却以兵攻之,邯必擒矣。”义遂迁延四十六日不进。羽曰:“秦军围赵甚急,城内死者七八。若能乘彼攻围日久,鼓噪大进攻击其外,赵兵杀出以应于内,内外夹攻,秦军必走,而邯可擒也。”义曰:“不然!搏牛之虫,不可以破虮虱,志在于大,不在于小也。若章邯胜,则秦军疲乏,我却承其敝而攻之,必破矣;若章邯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亦必可破矣,此兵不劳而观胜负也。若夫披坚执锐,我不如公,坐运筹策,公不如我。”遂传令军中曰:“纵使三军之猛如虎,其狠如羊,其贪如狼,苟有违令不从者,必斩。”又阴遣其子宋襄为齐国相,宋义亲送至无盐而回,复饮酒高会。时至天寒,大雨,士卒在雨中冻馁不可当,羽暗行军中,则各营有怨言,羽乃厉色正言曰:“诸将奋勇戮力,急欲攻秦,今却久留不肯引兵渡河,况今年岁饥民贫,士卒不得饱饭,又无积粮,却乃饮酒高会,必待秦兵破而后击之。夫秦兵强大,赵兵怯弱,以弱敌强,何得秦敝?且武信君新丧,楚王坐不安席,今尽将境内之兵总属将军,非专为救赵,实欲假此破秦,以雪前日之恨。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终日私宴,非社稷之臣也!”义终不听。羽深恨之。次日,宋义早升帐,羽仗剑入帐,大呼曰:“宋义与齐谋反,令子宋襄与齐结连外应,故留兵不进,意欲吞取西楚。吾今奉楚王密旨斩义,以晓谕三军。”宋义听罢,便欲从帐后逃走,羽大步赶上,将义拉住,一剑挥为两段。众将俯伏帐下,皆曰:“首立楚后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此叛逆,正合人心。”众将俱立羽为假上将军,职专征伐,急使人追赶宋襄,将至齐境,遂杀之。又使桓楚报命与楚王,数宋义叛楚之罪。王遣钟离昧持节封羽为上将军,自此军威大振,名闻诸侯。

于是遣英布为先锋,将军二万,渡河。邯闻布至,急差司马欣、董翳渡河南岸,立营以抵来兵。将领兵渡河,营寨方才立定,英布前军早到,二将出马与布交战,布并不答话,举斧径奔二将,二将来迎。正战之间,只见秦军不战自乱,从后一将杀至,乃上将军项羽也。二将大惊,撇了英布,径投河南营寨,时已被楚军占庄,只得弃营望河北逃走。项羽大获全胜,所得军器辎重,不知其数,收军进营。待后军陆续俱到,遂领军北渡河,按剑高坐,候后军渡毕,乃尽将船只沉入河南,釜甑打碎,庐舍烧毁,止持三日行粮,晓谕三军,务要竭力死战,无复退志。三军踊跃大呼曰:“愿从将军决一死战!”鼓噪连夜攻章邯。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楚项羽九败章邯

二世二年十一月,项羽大兵进攻章邯。范增、钟离昧相议曰:“项将军急欲进攻,破釜沉舟,粮食俱在后,倘三日未下而军无粮,将如之何?此时当差心腹牙将,星夜催载粮食近河。如三日胜邯,不必运过河;如三日不能胜,须过河预备军需,庶不失机。”昧曰:“先生所虑甚远。”随即差人催载军需不题。

却说司马欣等被项羽、英布冲杀一阵,回见章邯,备说英布武勇不能敌,项羽人马已北渡河矣,即当作急提备。言未毕,有人来报楚兵过河,破釜沉舟,要与秦兵决一死战,声势甚大。邯闻说,急召秦将王离、涉间、苏角、孟防、韩章、李迈、章平、周熊、王官等至帐下,分付曰:“项羽勇冠三军,不可轻敌。汝各队人马分为九路,连寨结营,待我与彼对敌,每队以次接应,待楚兵深入重地,九路人马合兵截杀,必获全胜。”众将得令,各调人马准备。只见楚兵已到,项羽一马当先,章邯出马对敌。羽见邯出,咬牙切齿大骂曰:“逆贼杀吾季父,此仇不共戴天!”遂跃马挺枪,直取章邯,邯举枪相迎,二马交战,杀五十合,邯败走。未及五里远,早有王离人马接应,章邯退后,王离出马与羽交战,不二十回合,羽卖了个破绽,让王离一枪刺来,羽却躲过,就势将王离活捉过马来,众军将王离绑缚归阵。邯见王离被擒,拨转马便走,羽大叫:“逆贼那里去?”催动人马追赶,羽骑的是乌骓马,日行千里,众军跟之不上,俱落在后,羽一骑马飞奔章邯。章邯见羽无兵,复回马交战,项羽一根枪,恨不得即时刺死章邯,章邯只是架隔遮拦,如何当敌?正在危急之时,早有秦将涉间兵到,接住厮杀。羽更不答语,直取涉间。战不十合,项羽按住火尖枪,顺手取出鞭来,望间一鞭打去,涉间急躲时,早中左肩,翻鞍落马。秦阵上章邯见涉间落马,即领牙将宋文等死战来救,只见项羽大军又到,英布、桓楚各领兵冲杀过来,章邯折军大半,大败而走。

项羽见天色将晚,恐有伏兵,不去追袭,鸣金收军,安下营寨,当有军师范增进言曰:“将军深入重地,天色阴晦,须防贼兵劫寨。”羽曰:“军师之言是也。”范增即传令于小山口,另安营寨,屯住大军,却于大寨堆积柴草,虚立旗号,以等待敌兵。却唤桓楚、于英、丁公、雍齿四将上帐分付曰:“汝四人领兵埋伏,但看大寨火起,章邯必定中计,汝等领兵四面剿杀,阻住去路,不可走脱。”四人领命去讫。又唤英布分付曰:“汝可领兵三千,于正西大路埋伏,阻当秦军接应,不可误也。”各各分布已定,请项羽于小寨内专等敌军。

却说章邯领败残军马,投苏角寨来,与司马欣、董翳合兵一处,离楚营三十里下寨。角曰:“今楚兵得胜,人马疲倦,不作准备,某引轻骑人马,从东路杀奔楚寨之后,劫彼营垒,将军却从西路杀来,两路夹攻,使彼首尾不能救应,此兵法所谓‘攻其不守’,虽不能至大获全胜,亦可以挫其锐气也。”邯曰:“正合吾意。”苏角遂领本部一万生力人马,暗暗往楚寨进发。不久,来到楚营,见旗帜不整,辕门紧闭,只说中计,大刀阔斧杀下营来,见是空管,即欲回时,楚寨中一声炮震,四下火起,喊声大振,角急杀出寨来,投西便走,只见左有桓楚、于英,右有丁公、雍齿,一齐拦住去路,不能得出,便望西山东小路而走。只听鼓角齐鸣,喊声大举,一将大叫曰:“无谋匹夫,认得楚将项羽么?”苏角惊慌,莫知所措,被羽一枪刺于马下。

却说章邯听得东路鼓声大振,喊杀连天,又不知苏角胜负,只得领人马缓缓哨探。未及两个更次,只见楚兵大兵已冲杀来。此时天色将明,秦兵各队拔寨前走,章邯断后。早有英布人马先到,与邯决战,二马相交,兵器并举,战五十合,不分胜败。羽军到,见布战邯不下,领人马冲过来,邯兵败走。正欲追赶,刺斜里一军杀来,乃是秦将孟防接应,与楚兵交战。桓楚挺枪直取孟防,孟防来迎,只一合刺防于马下。章邯见折了孟防,拍马投西便走。桓楚自思捉住章邯,胜他将百倍,就拍马追赶。邯马连日困乏,又兼未得草料,前走甚急,后赶又近,马过山冈地,将马绊倒,邯撞于马下。桓楚急向前,用枪便戳,山脚边早转出一枝兵来救应,乃是秦将韩章,一马抵住桓楚,众军士救起章邯。桓楚方欲与章交战,早有于英人马杀到,接住与韩章斯杀。未及十合,项羽大兵又到,韩章不能抵敌,拨回马就走。羽挥动后军,一并追赶。却有秦将李遇原领本部精兵一万。扎住在此未动,章邯同众遂投李遇营暂歇,楚军陆续也都到了,见秦兵当头扎营,未敢前进,传令且屯住人马造饭。

日已平西,范增与项羽曰:“今晚秦兵恐楚劫寨,定于高阳坡下有埋伏人马,却设空营待我去劫,伏兵一起,决中其计。”羽曰:“先生有何妙策?”曰:“将军统一枝人马径奔秦营,鸣锣击鼓,遥为之势,却差两枝精兵,去截住伏兵来路,秦兵决出交战,候两路兵得胜,却三路合兵一处追杀,将计就计,使彼措手不及,邯可擒矣。”羽随即差英布领一万军暗出南路,桓楚领一万军暗出北路,自领三万出中路,各分派已定。

却说章邯与李遇商议:“楚兵连日得胜,今晚定来劫寨。尔可领兵五千南坡下埋伏,韩章领兵五千北坡下埋伏,我同司马欣等众将大营后埋伏。候楚兵到来,三路并攻,必擒项羽。”众将依令调兵去讫。

项羽到晚一更时候,南北两路人马衔枚暗出,项羽却自领精兵三万,密从中路,行至五里远便不动,却大举金鼓火箭火炮,一齐发言。章邯正欲从寨后杀出,只见南北二路秦兵败回本寨边,楚兵杀来,章邯不敢出战,急拔寨便走。项羽知楚兵二路得胜,急催动人马追杀,十分混乱,行二十里,已到赵城。城里听得城外鼓噪震天,知是楚兵已杀到城下,陈余、张耳等急上城探望,天色渐明,见秦兵大败,遂开城门,领一枝人马杀出来接应。章邯顾不得中军,领数骑落荒逃走。英布望见,带领本部人马追赶,追到东门,正遇秦将章平急来救应,放过章邯。与布交马,战三十回合,章平无心恋战,急回保着章邯,奔曲阳小路来,正遇周熊、王官二枝人马接着。英布见有救应,遂同桓楚合兵一处,回见项羽。

有赵王歙同张耳、陈余城外置酒拜伏,迎接楚兵进城。羽曰:“且未可进城,乘章邯残败之后,直捣秦境,剿杀残孽,灭杀秦之族,正在此举。若人马进城,迁延时日,养成贼势,终是费力。”遂留季布、钟离昧在赵城外,统兵三十万驻扎,斩王离、涉间以示威武,却领精兵三十万,追赶章邯。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秦赵高权倾中外

却说项羽统兵追袭章邯,所到郡县,箪食壶浆,迎候楚军,各路诸侯,膝行而见,羽势益震,以此日行五十里,或三十里,邯兵遂远遁。范增谏曰:“章邯远遁,诸候顺附,天人响应之时,正将军化家为国之日也,何必亲冒矢石,追此穷寇?况三日之间已经九战,破秦军三十万,古今用兵,将军为首称也。以增愚见,不若且屯兵漳南,养此精锐,吾料赵高乃妒忌小人,二世昏暗,不知征战之苦,章邯居外,兵不应手,心志恍惚,持疑不定,兼之以将军之神武,破邯灭秦指日可见矣。”羽曰:“谨如先生之教。”遂屯兵漳南不题。

且说章邯收拾败残人马十万,过漳河,屯住于函谷关。早有人传入西秦,说章邯折兵三十万,天下诸候,各据一国。不久楚项羽侵夺秦地,此时关口上十分紧急。近侍宦官宫妾闻了这信,各各惊惶,寝食不安,秦公子族人都在朝门外,又不得进内启奏。赵高只是把持住内外,稍有不顺意者,便寻事害了性命,以此群臣不敢侧目而视。忽一日,高献一只鹿与二世,却指说是马,二世笑曰:“丞相误矣,此鹿也,非马也。”二世问左右近臣,或有不言者,或有阿顺其意言马者,或有直言是鹿者,高却就中阴害其言鹿之人。群臣愈加畏惧,绝口不言国政,大权总是高执掌。李斯常郁郁不乐,高窥见李斯有不乐之意,遂乘便来见斯曰:“关东群盗蜂起,章邯新败,国家岌岌乎不宁矣!况阿房宫工程浩大,亦当暂止,我是宦竖,不当进言,此正君侯之事,何不进谏?”斯曰:“上在深宫之中,无由得见。”高曰:“君侯其奏,我与通之。”于是高侍二世正在宫中燕乐之际,女嫔满前,却使人告李斯曰:“此时可奏事矣!”李斯一连请谒三次,二世大怒曰:“我在此燕乐,李斯何敢侮慢如此耶?”高曰:“沙丘主谋,李斯预力。今陛下贵为天子,斯不得裂土为王,时常怨望。前时长子李由为三川郡守,与楚贼相通,至今未明。李斯居外,权重于陛下,与楚人往来,斯实有意焉。陛下当察之!”李斯闻高有阴谋之意,却上书言高之罪,二世曰:“赵君为人,清廉强力,不通人情,上能适朕之意,朕实意赵君之贤,而君乃疑之者,何也?且朕若无赵君,将谁为任哉?如君止我罢阿房工役,阿房宫乃先帝所为,君不能禁止盗贼,却欲我违先帝之志,以成不孝之名,是上不能报先帝,次不能以忠于我,何以居相位耶?”遂下廷议鞠问,以为私通楚盗,谋危社稷,论五刑当腰斩,夷三族。于是缚李斯于咸阳市,斯顾其中子曰:“吾欲与尔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外,逐狡兔为乐,岂可得乎?”父子遂放声大哭,腰斩,夷三族。赵高自害李斯后,权势愈重。

章邯屯军函谷关,士卒无粮,马无草料,各路诸侯皆与楚会合,同力攻秦,势危力极,甚难支持。邯差人节次传报,赵高通不投进。众宫妾风闻这个消息,终日焦愁,独二世恣意快乐。通不理论外事。一日,二世出猎回宫,众宫妾迎入内,二世就寝宫安歇。未睡着,只听众宫妾低言与内使说:“今日外边消息如何?”内中一近侍说:“今日闻外边人说,章邯领兵,连败九次,折兵三十万,楚兵不日过关,我等却如何是好!”二世听罢,就寝床上起来,急叫才说话的宫嫔内使:“快来!我问他说甚的。”众人俱到二世前泣奏曰:“今天下诸侯,十分变乱,章邯新折兵三十万,秦地不久为楚兵所夺,臣等死无葬地矣!”二世大惊曰:“汝等如问得知?”众曰:“内外无一人不知,惟陛下被赵高蒙蔽,不得知也!伏望陛下早早发兵遣将征进,免致生灵涂炭也。”二世当时召赵高,大骂曰:“汝为丞相,事无大小,皆汝执掌,今兵败于楚,天下变乱,国家正在危急之秋,汝如何不奏我知,尚终日在我前欺诳?罪当诛戮!”赵高免冠叩首曰:“臣虽备员丞相,只管理得内事,侍奉陛下,坐享太平。若征讨贼寇,却在大将军章邯、王离等掌管,臣一人岂能兼管?如今门差人追问章邯等慢军之罪,再遣大将征进,自然无事。外边声势不过是人传说,况章邯又无奏报,陛下何必听宫宦之言,却怒怪微臣耶?”二世听高遮饰之言,遂依旧安心不理政事。

高归家,寻思二世责怪之意,定是章邯因前来奏事,不与举行,想密有人通与内宦,以此二世知道,今乃如此怪责,连日正嗔恨章邯,却有人来报说,章邯差长史司马欣来奏事,高曰:“且在朝门外伺候。”一连三日不着见面。欣急躁,用金帛买求门吏,转通家僮,打听音信。忽一日,家僮来说,丞相十分恼怪章邯将军,要追问慢军之罪,汝今来奏事,正入网中,不如不见为妙。欣听说,急离朝门外,到下处同从人吃饭毕,各备鞍马装束,星夜出咸阳,望函谷关逃走。

却说赵高稽留司马欣三日,要寻个圈套,拘留三家老小,追问重罪,不想欣已知此信,径自逃走。高却令门官召欣入见,门官到外边跟寻;并无下落,转问欣下处,人说欣昨日已同从人起身去了,今已两日矣。门官急来回复赵高,说司马欣已去二日。高大怒,即令牙将四人,各备快马,务要捉欣回来。牙将得令,追赶两日不见踪迹,寻问前途人,俱说已去三百里外,如何追得及?牙将闻说,只得回见赵高,备说司马欣已先去二日,如何追得上?高十分忿怒,痛责牙将。随进内奏知二世,说章邯等久专阃外,略无寸功,丧师启衅,招来外寇,关中震动,恐贻患地方。缘情论罪,法当赐死。今再选大将,代彼征伐,庶为便益。二世准奏。高就令侄,赵常为使,召回章邯等问罪不题。

却说司马欣连夜逃回来,见章邯,告说:“赵高专权,内外蒙蔽,因二世怪责欺诳之罪,高遂致疑,要谋害将军,故稽留某在外,寻事问罪。某因知此消息,径回与公同作商议。”邯闻说大惊曰:“内有权奸,外又有劲敌,两难之地,如何区处?”遂请董翳等众将从长计议。翳曰:“赵高心计最难测度,一言之间,李斯夷族。今若嗔怒,吾辈定遭毒手。”傍有谋士人等从咸阳来,亦说:“赵高定计,已将三家老小拘禁在狱,目下有人来取将军,为李斯标榜矣。如据兵抗命,尚可存活,苟随之入关定丧全躯。请将军思之。”言未毕,早有使命赵常到营,众将迎接诏书,到营开读,诏曰:

征讨之命,皆出于天子,阃外之寄,实主于元戎。建树功勋,威震海内,必克乃济,庶副委托。尔章邯等统兵征伐,丧师辱命;差官奏事,未有旨降,乃敢辄回;上下之分,殊为背叛。今差骑将赵常往拘,系颈来见,顺命不违,尚有酌处,如复违抗,罪不容诛,惟诏奉行!

邯等读罢诏,与众将不跪都起,将使命揪住,乃大呼曰:“我等披坚执锐,亲冒矢石,万死一生,受了多少辛苦,前与楚人九战,一连十数日,昼夜不眠,每日不得一餐,今屡次差人奏事,赵高不容报进,却反问我等重罪!与其随使命而赴死,不若斩使命而雪恨。”遂拔剑来斩赵常。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项羽听谏伏章邯

却说章邯要斩使命,众将曰:“不可!若斩使命,实为矫抗,不若且将赵常拘留在此,却备细奏闻,看二世喜怒何如。”邯遂按剑不斩,却拘留赵常在营。未及具奏,有陈稀等众将劝邯曰:“赵高已拘公等老小,蛊惑之言,已入君心,纵有大功,谁则知之?夷族之祸,恐终难免。不若斩使,以决其忐。”邯尚犹豫不能决。

后数日,陈余差人自赵来下书,邯拆书,曰:

白起为秦将,两并鄢郢,北抗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卒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竟斩阳周。何者?功多秦不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世矣,所亡失已十万数,而诸侯并起,赵高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以脱其祸。君居外,多年隙,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下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除佞以清君侧,外不能约诸侯而制强邻,孤立而欲长存,岂不危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南面称孤,孰与身伏斧铖,质妻子为戮乎?陈余百拜谨书。

邯看罢书,与众将说:“余之言,亦自有理。但不知投何处去为上?”陈稀曰:“别国新立,志多狐疑,未可归附,惟楚将军,功烈震当时,气节盖天下,又兼兵强将猛,威势大振,虽大国诸侯,亦肘膝而见,吾知他日灭秦者,必楚也。公当谛楚,不失封王之贵。”邯曰:“吾昔杀项梁,与楚有世仇,楚将军岂能容我?”稀曰:“我与将军见楚,陈说便利,料楚定从其议。”邯曰:“子往说之,吾专候来命。”

陈稀遂匹马到楚营。传报有秦使见元帅,羽曰:“着进来!”稀入营,见羽行礼毕,羽曰:“困久不行纳命,欲使汝为说客耶?”稀曰:“两军相持,势力俱困,费用不赀,百姓疲敝,非惟不利于秦,抑且不利于楚。”羽曰:“尔欲何为?”稀曰:“章将军劳苦三年,身经百战,持兵日久,功难报秦,奈何赵高日相陵替④,今者抗命拘使,情愿归附将军,共成王业。今其士卒,如赤子之望父母也。不识尊意以为如何?”羽大怒,拍案大呼曰:“邯杀吾季父,千载之恨,百世之仇,正欲砍首以为溺器,方可泄吾之恨,岂容其归附于吾左右耶?”陈稀冷笑不止。羽益怒曰:“汝冷笑,欲试吾宝剑耶?”稀曰:“吾笑将军所为者小,所失者大也。且大丈夫为国忘家,用贤略仇。彼邯之行兵,乃各为其主耳,此人臣之忠,而智者所必取也。将军何拘滞于心,而示人以不广耶?”范增曰:“且令陈稀暂在帐外管待,某有一言以告将军。”羽呼稀曰:“汝权且暂出帐外酒饭,容吾思之。”稀遂出帐,羽令人管待不题。增乃进言曰:“公威势甚大,而持兵日久,不得入关者,以其有章邯为之藩篱也。今邯为二世赵高疑忌,欲遣使赐死,逼迫甚急,以致邯进无所往,退无所归,两难之际,不得已而仰附于将军。诚使将军不念旧仇,抚之以恩,结之以义,连属其心,而俯纳之,彼必感恩图报,虽蹈汤赴火,而卒为将军用也。且秦之所恃者,邯也;苟邯去,则藩篱撒,而国无所倚重矣。盖国无主将,是谓无国。将军乘其虚,而鼓兵以进,破秦如建瓴之易耳。今苟舍此,拒而不纳,使邯据兵以投他国,结连为援,以图大事,是秦未亡,而又增一秦矣。古人云‘三军易得,一将难求。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将军宜舍私仇,速赐刚断,忘小仇而成大谋,天下之豪杰也。”羽闻增言,遂悟曰:“军师之言,诚确论也。”即召陈稀上帐曰:“吾熟思子之言,始恨章邯有杀季父仇,本不容降,但以国家用人,不怀旧恨;季父之仇,一人之私也,国家用人,天下之公也,岂可区区以报仇为念,而忘用人之大公乎?如邯果有实心向我,姑免旧忿,准彼来降。就传吾言,可速斩秦使,统领本部人马,赴漳南来见。如能建立功勋,他日灭秦之后,富贵当与共之。”

陈稀领命拜辞,回复章邯。邯曰:“据子之言,即当斩使投降,但恐范增多谋,或诱我归楚,因而致害,反中其计矣。子可再往,以探虚实。”陈稀仍又赴楚寨见羽曰:“章邯即欲来降,但恐将军犹念旧仇,反自投陷阱矣。”羽曰:“大丈夫一言,重如泰山。欲杀章邯,岂无别计?苟诱而杀之,使人有欲来降者,皆以章邯为借口矣,不亦自塞贤路耶?”羽遂折箭为誓,付与稀。稀遂以折箭来见章邯,备说项将军如此义气。邯大喜,就升帐取出赵常来,当即斩首示众。纷会诸将,同领十万兵,一声炮响,呐喊摇旗,径赴漳南来。三十里安营,章邯领众多秦将,赴楚寨来,拱手辕门外,听候参见。

范增却令楚兵提列旌旗,严整队伍,两边站立许多将官,俱是鲜明衣甲,十分威仪。羽居中坐定,先发擂三冬,开了辕门,分付着新降章邯等人入见。邯进见行礼毕,流涕告羽曰:“邯因赵高谗言二世,不发救兵,反下诏赐死,拘禁老小,逼迫不过,无处容身,仰归将军,如婴儿之望父母。但因昔日定陶行兵之际,奋不顾私,有伤尊公,罪当万死。今蒙有宽,恩同天地,敢不竭力报效,以图建立微功,上报将军不杀之恩,下雪佞臣谗戮之恨。幸惟收录,以任驱使。”羽因安抚之曰:“尔等既归命于我,我今必当重用,正宜忠心报国,勿兴异念。灭秦之后,富贵共之。”邯等众将,叩头谢恩,就着本部人马,伺候征进。

有函谷关守关将校等,知章邯降楚,飞马报入咸阳,说章邯杀使命,带领十万军降楚,见今项羽统兵会合诸侯,攻函谷关,十万紧急。赵高见杀了他侄儿,只得奏知二世,说章邯素有反心,今果然叛秦降楚。二世大怒,遂将各家老小,夷于咸阳市。

却有人传报与章邯等,说将三家老小,尽夷于咸阳市。邯等闻知,各放声大哭。就来禀告项羽,乘秦无人守关,可统兵杀过漳河,径趋新安、渑池,秦可破矣。羽请增计议,增曰:“兵久在外,劳费甚多,怀王移都彭城,未立定业,且秦国兵强民富,未可轻敌。不若且回见怀王,先立定根本,休养兵马,多积粮草,然后命将两路征进,使秦首尾不能相顾,方为上策。苦今徒攻其外,而彭城夫守,劳苦无功,反损威名,非用兵之善者也。”羽遂依增言,传令大军起行,径回彭城来。不知见怀王怎的伐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收郦生智借张良

却说项羽收兵,回彭城来见怀王,王曰:“将军统兵远出,累建大功,破秦之后,勋业当与金石不磨也。”羽又引众诸侯,并降将士章邯等拜见毕。怀王大喜,分付大排筵席,犒赏众军,封羽为鲁公,封刘邦为沛公,各休养士卒,伺候征进。

沛公选将训兵,招来四方英俊贤士,不数月,有萧何、樊哙、曹参、周勃、王陵、夏侯婴、柴武、靳歙、卢绾、丁复、周昌、傅宽、薛欧、陈沛、张仓、任敷招集将佐五十余员,统兵一十万。鲁公帐下,有范增、英布、季布、钟离昧、桓楚、于英、丁公、雍齿、章邯、司马欣、董翳、魏豹、张耳、陈余、共敖、臧荼、龙且等,将佐百十余员,统兵五十万。沛公专行仁义,不尚杀伐,广揽英雄,抚安百姓,怀王甚爱之,每与群臣曰:“沛公刘邦,仁厚长者,使此人得专征伐,决能安辑地方,抚爱黎庶,足可以为天下主也。”鲁公威权日重,天下诸侯,莫敢仰视,性暴气刚,人不敢近,怀王甚惮之而不发一言,每来奏事,怀王出座立与之语。

一日,细作自咸阳来,传说二世大肆暴虐,百姓重足而立;赵高专权害人,日甚一日。鲁公闻知,奏启怀王曰:“臣今久练兵马,正好征进,以杀此无道,岂可容其大乱,以害黔黎?”怀王曰:“吾正欲遣汝二公,分路伐秦。汝今此奏,正合吾意。”随召沛公、鲁公近前,谕之曰:“秦二世无道极矣,天人共愤,理当征讨。但兵分二路,未免各有彼此,须当与群臣计议,庶绝后争。汝且暂出,候吾斟酌得宜,然后差遣。”王召群臣问,曰:“伐秦有东西二路,亦无远近难易之分,但须从公写东西二阄,随二人各取其一,该东者东去,该西者百去,自无争竞。”王曰:“善。”于是写二阄,随二人各取一阄,沛公该行西路,鲁公该行东路。领命毕,二人各整点人马停当,来辞怀王,择日启行。怀王曰:“卿等因秦无道,苦虐百姓,乃立我为王,以眼人望。今我质弱才劣,不足以副天下。卿等各领本部兵马,两路征进,以先到咸阳者为王,后到咸阳者为臣,不可负吾之约。卿等安天下之后,安置我于闲散之地,以为养老之所,乃吾之愿也。”鲁沛二公,同众将俯伏于地曰:“臣等尽心王事,务要恢宏帝业,建都长安,以复周家之旧,臣之志也。”怀王曰:“专望将军捷音,以慰我心。”二公拜辞怀王出朝,各领兵马,行至定陶,会合在一处,结拜为兄弟,沛公为兄,鲁公为弟。置酒会饮,尽醉而散。次日分路启行。是时,乃二世三年春二月也。

沛公兵行至北昌邑,四门紧闭,城上各竖旗帜,大军不得前进。樊哙就要出马攻城,沛公因谕之曰:“孤城小邑,百姓艰苦,大军一动,玉石瓦解,我今行师,正欲安民,才至地方,即行强暴,非王者之师也。”三军闻沛公之言,传入城中,鼓动内外父老等,来告邑令曰:“我等苦秦苛法,如蹈水火,今遇沛公,大军到来,地方安堵,如时雨之降。

若复抗拒,是逆天也。倘一时奋怒,城破之后,我等皆为齑粉矣。公当开城纳降,庶为顺应。”邑令即从父老之言,大开邑城门,设香花迎接大兵人城。沛公传下将令,省发三军,如有妄取民间一物者,即斩首示众,以此百姓愈加感戴,风声所及,传播远近,随到郡邑,秋毫不犯,各处望风归附,不可胜数。

一日,行至高阳邑,有邑令王德,出城远迎。沛公见其人,语言精爽,器宇出众,因入城延坐,请问:“贤侯既有降款之意,何不从刘邦一同伐秦,早晚得以共议国事?”王德拱手启告曰:“从将军帐下,某之志也。但某去,高阳无人管理,百姓夫所,此心不忍耳!此处有一贤士,姓郦名食其,家贫落魄,好饮酒,醉后高歌,不拘小节,人呼为狂士,年有六十八岁,外貌若不足取,胸中藏万斛珠玑,腹内罗一天星斗,知兴衰之运,识治乱之机,真贤土也。因秦残虐,焚书坑儒,遂假以酒狂自纵,常曰:‘吾虽昏醉终日,若遇明主,吾必醒矣’。明公何不请郦生为别驾?早晚咨谋大事,实有补益。”沛公闻之,大喜,遂烦王德去请郦生。

郦生宿酒未醒,披衣出见。王德称颂沛公之德。因曰:“某已荐先生为别驾矣。先生有此抱负,未遇真主,吾观沛公,定成王业,何不往而从之?”郦生曰“某闻沛公雅大度,而见贤士多慢侮,恐不以礼接,则狂道从人反取辱矣!”德曰:“先生素有机变,何不抗礼往见,以观其志?”生曰:“侯之言是也。”遂同邑令来见。

沛公方倨床,使二女子洗足,郦生入内,长揖不拜而言曰:“足下欲助秦以攻诸侯乎?欲率诸侯破秦乎?”沛公见郦生老耄,且言语遽峻,乃骂曰:“竖儒!天下苦秦苛法久矣,吾奉怀王命,乃由西路伐秦,以诛此无道,何为助秦耶?”生曰:“足下既欲伐秦,以诛无道,是欲举义兵以服天下也,岂可倨见长者而待人以无礼耶?若如此,则贤士去,而无与其谋,何足以驱逐天下也?”于是沛公辍洗摄衣,即延郦生以上坐,谢之曰:“适来不知先生遽到,有失迎侯,休怪休怪!”于是郦生先说六国纵横,后言秦皇无道,口如悬河,滔滔不绝。沛公大喜,又问伐秦之计,郦生曰:“以纠合之众,收散乱之兵,不满十万,今欲径入强秦,此所谓驱羊群入虎口者也。夫陈留天下之冲,四通八达之地。城中所积粮甚多。见今太守陈同守把,某往说之;若进得陈留以为根本,招集军马,然后乘机以破关中,此为上策。”

沛公即遣郦生入陈留。陈留令素与郦生善,闻郦生至,遂接入后堂,设酒闲叙。生曰:“良禽相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佐。方秦失政,诸侯并起,某假酒为狂,遍求真主,未得其人。昨见沛公隆准龙颜,豁达大度,行仁义之师,布宽厚之政,西行伐秦,郡邑望风归附。贤侯守此孤城,又当冲要之地,倘他兵忽至,以强凌弱,城破民逃,徒延颈受死,失此机会,甚为可惜。贤侯三思之!”陈同低首沉思曰:“先生之言,极是有理。但食秦之禄,不忍叛秦。”郦生曰:“二世残暴,天下切齿。武王伐纣,四海归心,闻诛独夫者纣也,未闻弑君也。二世今之独夫也,何为之叛秦耶?”陈同闻生之言,即起谢更衣,同出城来迎接沛公。沛公同萧何、曹参百十人进城,陈同出城,设宴款待。屯住一月,招徕各处人马,增添五万余众。

沛公深喜,以为得郦生之助也,因召生谢曰:“自会先生以来,下陈留,招士卒,积粮储,此不朽之功也。”遂封为广野君,令常在左右,以匡不及。生曰:“某蒙足下之爱,情好虽日密,未足以建立奇功,为破秦之明辅也。适此地有一人,乃经济之才,天下之士,汤之伊尹,周之吕望也。若得此人,匡辅足下,何愁秦之不破也?”沛公便起问曰:“此人是准?”生曰:“乃韩国人,姓张名良,字子房,五世相韩。会受异人之术,每欲为韩报仇,奈韩国初立未久,尚未举动耳。若此人归附足下,锦上添花,美中之美也。”沛公曰:“此人既相韩,如何肯来?”生曰:“某有一计,诱张良来见,却以美言挑之,务要归附。”沛公曰:”计将安在?”生曰:“足下可修书差人,只说即今起兵伐秦,为诸侯报仇,但缺粮草为军需,欲问韩王借粮五万石。他若无粮,必令子房来见,其计可成矣。”

沛公就令郦生为使,持书不日来到韩国,入城见韩王,将沛公书呈上。书曰:

楚征西大将军沛公刘邦奉书韩王殿下:伏以始皇无道,并合六国。二世残暴,罪恶贯盈,百姓嗷嗷,恨入骨髓。今统大军,布告天下,仗义除残,以雪世愤。但军行百里,日费万金,所急者惟军需耳。邻近郡邑,十室九空,无处假借。敬遣使郦生,其借粮五万石,破秦之后,加倍偿还。幸念讨罪之师,早赐发下,以济急用。临楮恳切,万惟垂照。

王览书,与群臣计议:“韩目为始皇所灭,今方初立,自费尚缺,岂能济人也?”群臣曰:“沛公奉怀王命伐秦,实天下之公也,借粮五万石,虽不能足其数,亦可与其半耳。若通无所与,恐伤大义。幸王思之!”王正在忧疑间,张良出班进言曰:“且管待来使,容臣往见沛公,自有方略。”群臣大喜。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望夷宫二世被害

却说张良因韩国无粮,往见沛公,韩王曰:“尔去须善为说词,庶不失两家和气。”郦生暗思:“此子中了计也!”即拜辞韩王,遂同子房来见沛公。良未入辕门,寻思郦生借粮,实是假意,只欲我从沛公伐秦。我今来,正看沛公是何如人。

却说郦生已与沛公作成圈套,专等子房到辕门外,先使樊哙来迎,子房见了樊哙,便暗想此是一开国功臣也。及到寨门口,只见沛公引着萧何、曹参、靳歙、卢绾、滕公、王陵等立在寨门侧首。看那沛公隆准龙颜,正是治国安邦真命主;看那萧何等,却是开疆展土众元勋。张良不觉自忖道:“有一代之君,便有一代之臣。我今欲来下说词,不想看了这起人,非偶然也。正是吾师黄石公吩咐着我辅佐真命,垂名万代;今遇沛公,不可舍也。”遂入帐来见沛公,纳头起拜毕,乃进言曰:“明公兴兵伐秦,闻郡邑望风而降,所得粮米甚多,又何听狂士之言,假以借粮为由,欲张良为从士耶?”沛公闻言甚骇愕不能答。萧何在侧即应之曰:“吾主借粮者,实借良也。先生来见者,实来说也,来说而不说者,先生见吾主足所以有为,较之力士击车者百倍矣。韩仇可报,奇功可立,借吾主以成其志,所当从之伐秦,而不劳说词也。”子房闻萧何之言,即下帐拜伏曰:“良之心事,足下知之矣!愿从麾下不敢辞。俱须告过韩王,庶好随行。”

沛公大喜。

次日传令大军启行,经过均州,来到韩国。韩王君臣出城迎接,沛公吩咐三军,不必进城,止同郦生、张良、萧何、樊哙,领百十骑人马,拜见韩王。因说借粮一事。韩王曰:“国小初立,未有积蓄,无以应命。昨差张良谢罪,未知足下以为何如?”沛公曰:“殿下无粮,不敢强借。今子房多谋,素有大志。欲借随征进,朝夕得以请教,候伐秦之后,仍还殿下,决不敢久羁也。”韩王曰:“张良实不可暂离,但将军为天下诛此无道,愿借张良,以助将军。破秦事成之后,幸吩咐早来,勿失约也!”时沛公即拜谢。子房亦拜辞韩王,随同沛公,一路伐秦,共棹而食,共床而寝。讲说六韬三略,细与开陈,随问随答,沛公了然无一字不通,就如曾讲究过一般。子房叹曰:“我自得受黄石公之教,无人讲论,茫然无知;及今告沛公,无一字滞碍,虽我数年熟读,亦不过如此明白,诚聪明天授,不假人力,真英明仁智之主也!”子房自暗喜不题。

却说有人传说项羽东路伐秦,所过地方,百里火飞,满川流血,杀人惟恐不胜,残暴与秦无异,大失民望,百姓窜乱。兵马众多,又无以应付,一日不过行一二十里。范增屡次谏劝,羽不听,只任性专行杀伐,略无仁爱之意,增亦奈何他不得。以此越显沛公宽仁厚德,民心属望。行至武关,有一军拦路,为首有一将出马大叫:“快请沛公出来相见!”只见沛公阵上早有傅宽、傅弼,与来将对敌。战二十合,被来将活挟傅宽,战败傅弼,又高叫:“我求见沛公,亦无他意。见今聚兵三千,要取关中,情愿合兵一处,一同征进。”子房闻说,就上马来到阵上,问来将姓名,其人不言,只要求见沛公,只见樊哙大怒,摇戟出马,呼来将曰:“汝是无名匹夫,我主公岂可与你相见,汝若敌得过我,得请主公相见。”其人更不答话,与哙战到十合,不分胜败。沛公在门旗内,见他求见之切,又且武艺出众,遂匹马挺身,来到阵上,便问:“壮士要见刘邦,有何指教?”只见那人见了沛公,有如此容仪,便滚鞍下马,拜伏在地:“某在此等候日久,仰思真主,今始见面。适来与诸将对敌,不过面试武勇,欲我主留用耳,非敢抗阻大兵也。”公曰:“壮士高姓大名?”其人曰:“某姓灌名婴,洛川人。年少在西川商贾,同伴有五六人,过紫关,忽遇着草寇百余人,吾一人仗剑出敌,遂将草寇杀死,余党尽走,道路宁静,居民至今传说。因见秦二世无道,倡举大义,聚精兵三千,知主公行仁义之兵,所过望风归附,因此投降我主,愿为前部先锋。”沛公大喜,遂留帐下,与诸将相见。就着领本部人马攻武关。

却说把关守将朱蒯,知沛公兵到,不敢出战,分付严加把守,多竖旗帜。却具表星夜赴咸阳,见赵高说楚两路攻秦,十分紧急。赵高惊惶,不敢奏二世,意要遣将调兵抵当,又无人可去。一日十数起奏报,高无法支持,又恐二世见诛,遂托病不朝见。诸公子大臣,俱无所建白,二世全不知,在宫中恣意行乐。一日,夜梦出郊外,忽然大林中,走出一只白虎,啮其左骖马杀之。醒来急召占梦者,卜曰:“径水为祟,宜当远避。”二世乃斋居望夷宫,祭泾,沉四白马。以此终日忧闷,因问左右:“近日各处盗贼兵马如何?”左右各垂泪不敢言,二世愈疑,便问:“有甚话说?”左右奏曰:“近日楚兵,已寇武关,各路诸候,分兵攻秦,指日破关,陛下无伫足之地矣!”二世大惊,急差人召高,高以病不能出,乃遣人深责之曰:“汝为丞相,兵临城下,尚尔卧病不起!前日蒙蔽妄奏,屈杀李斯;今日危急之际,有何理说?”

高无言回奏,在私宅百样无措手处,遂心生一计,急阴召女婿咸阳令阎乐,并弟赵成,邀至宅后,与心腹家将十数人,乃共谋曰:“上下听谏,国事已坏尽矣!兵到武关,十分危笃,却欲归罪我一人;累及宗族,汝等皆是死属。与其被他残害,不若尔等假设言有贼在宫作乱,却调兵卒围绕,尔等就中将二世诛灭,更立公子子婴,为人仁厚恭俭,百姓皆悦服,此计庶免家祸。”阎乐、赵成等应声曰:“此计甚妙。”当日成为内应,诈言有大贼在宫内,可令阎乐引兵卒追扑。内外喧动,阎乐就起人马千余人,至望夷宫门口,遂将守卫人绑缚,责之曰:“大贼入内,汝等如何不能关防?”守卫皆曰:“周围俱有兵卒守把,何得有贼入宫?”乐遂将守卫者斩首,挥动吏卒杀入。有近侍宦言见兵到惊惶,或走或格杀,死者百十人。成与乐径奔二世帏幄前,二世急呼左右,左右皆惶惧不能抵斗,惟有一宦者扶二世急欲向后走,乃曰:“汝何不早告我知,何使彼乃至此耶?”宦者曰:“臣急走不敢言,故得全臣命;若有一言,决死,安得扶陛下到此?”言未毕,赵成、阎乐各持兵刃,已到二世前,逼住不得动,因数其罪曰:“足下矫恣横暴,诛斩太子,神人共怒,诸侯皆叛,乃自取乖戾,以致今日耳!非某等敢侵陵也。”二世曰:“丞相今在何处,可得见乎?”阎乐曰:“不可见。”二世曰“愿以吾言,转致丞相,或得一郡为王,可许之乎?”乐曰:“不许。”又曰:“愿为万户侯,可乎?”乐曰:“不许。”曰:“愿与妻子为黔首,列于诸公子中,可许之乎?”乐曰:“不许。”二世哀求不已,阎乐曰:“臣受命于丞相,为天下以诛足下,足下虽多言,臣不敢转致于丞相。”遂挥动兵卒,逼追不能脱。二世乃自杀。

赵成、阎乐归报赵高曰:“二世已自杀矣!请丞相更立何人?”赵高乃悉召诸大臣公子告之曰:“二世不从吾谏,恣纵暴虐,诸侯叛逆,乃其自取,吾已杀之。况秦本王国,始皇称为帝,今六国皆复自立矣,秦地甚偏小,徒有空名耳!仍立为王,与六国并,庶免争夺。今有二世嫡侄子婴可立为王,汝众议以为何如?”诸大臣公子曰:“丞相所议甚便。”赵高遂将二世尸葬于宜春苑,乃同诸大臣公子,请子婴斋戒五日,受以玉玺,高等亲往致辞上请,子婴曰:“诺。”遂同大臣公子至斋所,更衣独寝。赵高安置停当,乃回私第去讫。子婴因唤二子密言曰:“今赵高丞相,杀二世者,恐群臣诛之,佯以义立我,使我斋戒告庙,而受玉玺。你可同韩覃、李毕领兵伏斋宫之外,我自称疾不行,赵高必自来请我,来则你引伏兵杀之,可雪诸父之仇也。”二公子与韩覃等曰:“此谋极善。”于是二子引兵埋伏已了,子婴称疾不行。

却说赵高闻子婴有病不行,只得自请,来到斋宫探病,不见子婴,只见韩覃等引兵从外杀入。高急呼:“阎乐等安在?”早有子婴二子,并诸甲士已杀出,李毕手起一枪,将高刺倒,子婴出来,令斩首号令,众人将高碎尸万段,夷三族于市。

却说子婴夷了赵高三族,自立为三世皇帝,登大位。百官拜舞毕,三世谓百官曰:“朕今初即宝位,楚军犯境,卿等用何计?何以杀退楚兵?”百官奏曰:“可速命将拒住峣关,然后可以兴兵。不然,咸阳难保矣!”于是三世以韩荣、耿沛引兵五万,来助守将朱蒯守关。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刘沛公还军灞上

是时沛公引兵抵关下,只见韩荣等守拒要害。沛公不得前进,要以兵击之,张良进曰:“秦兵尚强,未可轻击。臣闻秦将多屠贾之子,易以利动,愿请白壁,使人先行通贿,即遣人益张旗帜于关下山上为疑兵,使陆贾、郦食其往说秦将,陷以重利,侍其不备而袭之,必然大获胜也。”公从其说,使人日日遍山插旗帜为疑兵,又使食其、陆贾往说守关将士。

郦生等上关,见了韩荣、朱蒯等,施礼讫,因以言说之曰:“今秦无道,苦虐百姓,天下合兵共伐之,非独沛公一人也。若将军肯惜天下百万生灵之苦,开关纳降沛公,沛公保奏楚义帝,必以千金赏、万户侯,酬将军之功也。”荣曰:“吾食秦禄久矣,背之不义,先生且退下关,待吾等三思而后行。”食其去讫,众将自相商议,或有欲降者,或有不欲降者,两皆犹豫,坦然并无准备。次日,食其等又上关来见韩荣曰:“将军等三思之后何如?”荣曰:“众人不从,奈何?”食其曰:“将军虽不归降,沛公亦深感厚德,愿以千金,与将军为酬德之资。沛公暂退兵,待众诸侯到时再作区画。”荣曰:“我与沛公为敌国,岂有受金之理?”食其曰:“公今不受此札,是与沛公绝情。他日天下诸侯到关,兼力攻打,料此关终是难保,公等那时如何见面?不若今日且受此礼,以为后日之情,公等思之!”荣曰:“且权收此礼,仍望沛公与众诸侯讲和罢兵,免致生灵涂炭。此则先生之盛德也。”食其曰:“某即与诸侯转道此意,吾料沛公长者,必能见从也。”

食其辞荣,回见沛公,备道前情。张良曰:“可乘此机会,正好用计。陆续差薛欧与陈沛带领十数人,却从山后小路潜过关去,遍山放起火来;我却令樊啥引兵在关前攻打,使他两处不能救应,决弃关而走,吾兵可过矣!”沛公曰:“甚善。”于是令薛欧、陈沛带领十数人,各挑柴担,中间暗藏火炮,从小路潜过关去,已三日矣,却令樊啥等将大张旗帜,鼓噪前进,兼力攻打。不想韩荣自受金之后,终日饮酒,毫无准备,一见兵到来,急欲出马,早有人来报,关后火起,已有人入关;又见炮声不绝,韩荣恐惶,未及对敌。樊哙等抢上关来,大杀秦兵,韩荣等星夜逃走,追至蓝田,遂屯住人马。

却说韩荣收集败兵,整顿队伍,来与沛公决战,公令夏侯婴与战,复驱大队人马,一涌杀出,荣大败,走入咸阳。是时乙未年冬十月,五垦聚于东井。沛公领兵追至灞上。三世正坐着,韩荣败走回,入奏前事,三世闻知大惊,谓群臣曰:“此事如何?”有上大夫毕革出班奏曰:“事已危极矣!陛下可急救一城生灵,暂屈迎候轵道,庶免自身夷族之祸。”于是秦王子婴大哭,依言以素车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符玺,出宫至轵道傍,接着沛公。沛公大喜,与秦王施礼讫。王曰:“婴在位无德,闻将军车驾西征,情愿拜降,以安万民。”言讫,将玉玺符组与沛公,沛公受了,言曰:“尔等既降,吾奏义帝,不害汝之命。”言讫,乃以属吏待义帝诏,迁于何地,秦三世王听毕去讫。诸将曰:“秦王苦虐万民,罪不容诛,沛公何故纵之?”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我能宽容,而使我西略至此也;且人已降服,杀之不祥也。”于是弗听。入城安民,犒赏三军。

却说沛公打破晓关,子婴投降,公遂引兵西入咸阳,秋毫不伤,百姓市肆不移,诸将皆先争取金帛财物,并库藏聚积,各自分用,独萧何入内,一无所取,止收秦丞相府图籍,闲暇与沛公检看,以此沛公得知天下厄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

是时沛公与诸将入宫,见宫殿壮丽,规模宏大,有三十六宫,二十四院,兰台椒房,重楼玉宇,十分大喜。遂缓步移入后宫正寝殿中设坐,诸将分班而立。沛公见秦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嫔妃美姬有千数,意欲居之,谓众将曰:“秦之富贵,亦至此乎!我就居此,以安人心,庶使诸侯无相争夺。”樊哙谏曰:“沛公欲有天下耶?将为富家翁耶?凡此奢丽之物,皆秦之所以亡也!沛公何用焉?愿急还军灞上,无留宫中。”沛公不听。张良复谏曰:“夫内作色荒,外作禽荒,酣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秦惟无道,主公乃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去暴,宜缩素为资;今始入秦,天下未定,即欲居此以为乐,诸侯入咸阳,决不相容,是复以此取争也,且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愿公听啥之言,无恋此也!”沛公乃封府库,锁宫门,传令以兵带屯灞上,以待诸侯。

于是萧何近言曰:“今发苦秦苛法久矣,主公可约而改之,以宽恤百性,则秦民皆悦服主公之德,天下可得而治安也。”公曰:“善。”次日,令人召诸县父老豪杰至灞上,谕之曰:“今汝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诛族,偶语者弃市,使汝久不安,非民父母为也。吾奉怀王约,‘先入关者王之。’我今先入关,当王关中,与汝父老等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罪量情轻重处之。悉除去秦苛法。尔诸吏民,皆安堵如故。凡吾所以来此者,为尔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尔等无相恐惧。且吾所以还军灞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言讫,遂命各回县。又传令大小三军,不许骚扰居民,如违令者,即斩首示众。父老等以手加额曰:“不图今日复见天日矣!”皆欢声满路而去。公又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民大喜,乃争持羊酒食献与沛公,享劳三军。沛公又让而不受,谓众民曰:“仓粟颇多,未至乏用,不欲费民财也。”众民益喜,惟恐沛公不为秦王也,不题。

却说项羽既定河北,率诸侯之兵,欲西入关,乃谓诸侯曰:“今河北大定,不如入咸阳,早定关中。”众曰:“诺。”遂拔寨起行,来取咸阳。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范增观象识兴衰

是日晚,项羽大军来至新城,屯住人马。羽私出军中巡听,行到秦降卒营寨,只听得众军卒自相谓曰:“我等被章邯逆贼哄诱错降项羽,此人专为暴虐,赏罚不明。今闻沛公宽仁大量,不喜杀伐,又先入关,定为天下之主,恨我等不能见也!”言罢各自定铺歇息,鲁公听罢,即回中军,召英布等谓曰:“今秦降卒二十万,皆欲谋反,我才自出军中巡哨,听得正在那里私相谋议,不如先除,以免后患。你可引三十万众楚军,尽将秦卒诛之。止可留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范增谏劝不听。于是英布引兵三十万,就夜至城南秦降卒营中,将二十万人不留一个,尽皆杀之,所存者章邯、司马欣、董翳三将而已。可怜二十万生命,尽被羽坑之!是时章邯等三人大惊来见项羽求免。羽曰:“非为将军也。昨私行,偶闻汝帐下众军卒欲谋反,吾故坑之,以除后患:”三将始安。次日,引兵又行。

却说樊啥闻项羽兵来,乃人军中说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势强胜。今闻项羽号秦降将章邯为雍王,今在关外,其意必欲违约而图关中,若不早为定计,兵不日至矣!”沛公曰:“他若兵来。吾必不得此地矣,奈何?”哙曰:”可急使兵守函谷关,无纳诸侯军,复证关中兵自益以拒之,可也。”公曰:“善。”于是使薛欧、陈沛,领兵守关拒羽。

是时羽兵至关下,使人探听,回报沛公令人把住关口,前哨不得进,范增曰:“刘邦先令距关,定欲王关中,如怀王约也。公三年苦战,百计劳心,一旦为他人所得,岂能忽然不动于中乎?”羽曰:“料刘邦兵不满十万,强不如章邯,岂敢距关以敌我耶?”增曰:“亦当急令人攻耳!仍遣人致书与彼达知,庶遵怀王之约,不失前日已弟之好,免诸侯议论。”羽即令英布须十万人马,鼓噪攻打,薛欧、陈沛只是紧守,不敢出战,羽又遣人写书与沛公,用箭射上关来。薛欧等得书,就差人报知沛公,说羽攻打甚急,沛公召张良、萧何等众将,拆书观看,书曰:

鲁公项籍致书于刘沛公帐下:前日与公共受怀王之约,结为兄弟,兴兵破秦,诛此无道。今公得先入关,虽谋献方略之速,然非吾之立怀王以服天下,降章邯以制诸侯,公何能以至此耶?乘人之功,而夺为己有,大丈夫所不为也。乃今拒关不欲我入,然此关岂能久拒而不破乎?见今兵雄将勇,破关如拉朽耳。关破之后,公何面目以相见乎?幸早开关,仍存大义,不失兄弟之情,然破秦之功,先入之约,谅自有处也,公无惑焉!籍再拜。

沛公看罢书,问曰:“此事如何?”良曰:“项羽兵势强大,此关岂能久距?倘攻破之后,波众我寡,彼强我弱,终为所虏也。不若做个情分,去开关着他进来,臣等自有善解之术。”公即差人执符节分付薛、陈二将开关,着楚兵进关,二将上城大呼曰:“着楚军答话。”只见前面一马到关下,二将曰:“沛公命某守关者,非距楚也,距他盗也,适见鲁公书,即令某等开关,请鲁公人马进关。”英布听说,即差人报入中军,催趱前后大队人马,陆续进关,至鸿雁川下寨。

鲁公安定大营,先差细作十数起,各处打听,沛公到关如何行事,好作预备。细作去半日,至晚归寨,将沛公行事,从头细说一遍。鲁公暗思:“刘季到关中,观其所为,决然是要遵怀王之约,我却着他空指望一场,关中还是我得。”

不题鲁公私自忖度。且说范增也差人打听沛公行事,心中甚是不乐。到晚,人静时候,邀项伯徐行缓步,来到鸿雁川迤西高阜处所,只见万籁无声,一天星斗。范增与伯低言曰:“贤公亦知天文否?”伯曰:“某自幼有一友人,乃韩国人,他尝说为将之道,须知天文,察地理,辨风云,观气色,方可行兵,以此某常习读此书,颇知大略,愿先生指教。”增遂与伯定睛观看,先定璇玑,次按经纬,有五星躔度,有十二周天,有二十八宿之方向,有九州分野,有三百六十五度,分至启闭,晦朔互望,何为北辰,何为南极,何为左辅,何为右弼,何为鲁公之景运,何为刘邦之瑞证,周环看了一遍。只见鸿雁川寨中杀气弥空,将星甚壮,但隐伏之间,运气不远;及观灞上,帝星明朗,五彩龙成,如水之始达,如日之初升,绵绵迭现,耿耿悠长,东井聚金壁之光,灞陵显真命之象,云笼旺气,星照木宫,增看罢,与伯曰:“公以为刘项如何?”伯曰:“帝星结彩,以应灞陵,旺气朦胧,拟在刘季;如我楚营,不过成武玄镇,杀气刚风,主能制伏群雄耳。”增叹曰:“昔者徐州天子气,今朝灞上帝星明。公之所见,亦得其仿佛矣!”伯曰:“公以为何如?”增曰:“征祥虽寓于天象,盛衰实决于人事。申包胥曰:‘天定固能胜人,人定亦能胜天,’吾今委身事楚,竭尽忠谋,死而后己,岂有二心?纵使天机有在,安肯少变其心哉?”伯曰:“先生可谓忠矣。”增曰:“今日之事,惟公与我知耳,不可使播于外也。”

次日鲁升帐,聚集大小将官,正议事间,辕门外小校报说:“有沛公左司马曹无伤,差人持书报机密事。”羽曰:“召进来!”其人持书上见,羽拆书观看,书曰:

臣左司马曹无伤顿首百拜,上启鲁公麾下:窃谓天下苦秦残暴,百姓不能安于一日,幸赖明公神武,干戈西指,嬴氏束手,制伏诸侯,四海仰德,明公之功,金石不磨也,若如沛公碌碌,不过因人成事耳!假借威力,侥幸入关,正当扫庐候令,仰听指挥,庶不没人之善,而佐成王业可也。今乃遣兵据守,恐难支持,姑从眸命,智赚入关,意要整甲挥戈,与公为敌,布告中外,必欲如约以王关中。臣虽沛公部下,而实楚臣也,于心不甘,特书上启,非有素恨,实为天下之公论也。仰惟明公察焉!

鲁公看罢书,大怒,召范增等计议。增曰:“沛公居山东时,贪财好色。乡人最贱恶之。今入关中,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与民约法三章,安抚百姓,要买人心,其志不在小也,吾夜观天象,见云成五彩,天子气也。明公急早差人攻击,不可待养成根本,恐难动也。”鲁公即点兵攻打。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项伯夜走救张良

却说鲁公正欲点兵,范增止之曰:“此时且未可就行。兵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沛公兵有十余万,将有樊哙等五十余员,况先到关中,深得民心,手下谋士甚多,俱有准备,我兵初到,未可遽动,某有一计,今晚三更时候,整率人马,分兵两路,杀奔灞上,擒刘季杀了,以绝后患。”羽曰:“善。”随即分付诸将,照各营点扎兵马伺候不题。

却说项伯知道这个消息,暗思:“友人张良,见在灞上,若今晚倘打破营寨,玉石俱焚,张良性命难保。若欲差人密报,恐两家俱有伏路军校,又恐去人不得,反惹起事来,等待近晚,我亲走一遭,方得停当。”

不说项伯在此思想,张良同沛公议事毕,回到帐后,偶看天上气色,虽将近晚,忽见东南隅上生起一缕杀气,十分利害,中间却有一段庆云藏在内;复又到中军来。沛公曰:“先生如何尚未歇息?”良曰:“方才见天上气色甚不好,今晚必有楚兵来劫寨,其势不小,须急作准备。”沛公曰:“刘邦兵微将寡,楚兵势重,如何敌得过?愿先生妙策解救。”良曰:“虽杀气太重,而内有庆云守宫保护,似有救处,明公放心,自有方略。”

再说项伯等到黄昏时分,牵一匹能行快马,出到辕门外,方才要行,只见丁公拦住便问:“老大王要往那里去?”伯曰:“急欲打听军情事去。”丁公见是自家人,又是鲁公至亲,更不细问,项伯离营,加上两鞭,急走如飞。将近灞上,有二十里远,随有巡哨副将夏侯婴拦住去路,就问:“汝匹马夜行,又无从人,急往灞上来有何事干?”伯曰:“我要见张子房,有急事相告。”夏侯婴就同项伯到子房营寨,先差把守门旗寨校传报与守门官,守门官传报与中军左哨,然后夜巡官击拆三声,中军左哨小角门开半扇,有一健将出来,高声问道:“气有甚军情?”只见周围排列旗帜,各营严整,队伍十分齐备。项伯看罢,寻思道:“沛公不同小可,前范增看他后日必大贵,今观营寨,便见虚实。”当时夏侯婴近前传说:“某巡视左哨二十里远,遇一男子不识姓名,自称是子房故友,匹马只身,亦无军器,未敢擅进,专候台旨。”那健将复又进内传报。

张良正与沛公议事,来人忽报有子房故友在外,急欲求见,良大喜:“此必庆云之兆也!”张良急出,与其人相见,乃项伯也。良遂邀于帐后。项伯将鲁公劫寨之事,告知子房,就要起身。良曰:“沛公借我随军,今闻急而不顾,不义也,不可不告知。请公少坐。”良转入中军,见沛公具说前事,公曰:“此事如何?”良向公耳边低说如此如此,良出见伯曰:“请兄见沛公一面,以诉衷曲。”伯曰:“我之来此,专为子房也,何必复见沛公?”良曰:“沛公长者,不可不一见也。”再三固请,项伯遂同子房入见,沛公整衣出迎,延之上坐,备说鲁公嗔怪之意。沛公随置酒管待,告诉衷情,彼此各无嫌疑。沛公曰:“闻公有贤嗣未婚配,如不弃,愿将吾女与公子结为婚姻,以报今日之德,仍望回营,将刘邦所告真情,乞赐转达,决无抗拒之意;倘鲁公回心,某得再造,皆公之赐也。”伯谢曰:“两家据敌,智勇相角,与公结好,恐人疑议,某不敢奉命也。”良曰:“不然。刘项曾拜兄弟,受约同为伐秦,今得入咸阳,大事已定矣,结为婚姻,正是相当,又何辞焉?”张良遂将项伯衣襟与沛公衣襟结在一处,用剑各分一半,与二家收执,项伯只得依允,与沛公行礼。又饮酒数杯,伯辞谢曰:“明日不可不早来鸿门见鲁公,以解此怒。所告之事,某与公转达,料鲁公必不见罪也。”张良遣夏侯婴领二十骑军卒送伯回营。

却说二更时分,范增请鲁公:“此时好动人马。”鲁公即升帐查点诸将佐,内中少项伯。增曰:“项将军如何不见?”丁公曰:“项老大王黄昏时候一骑马出营向东走,被我拦住,问大王何往,大王说打探军情事,走得甚紧。”增曰:“明公不必动兵,项将军定是走漏消息,他那里决有准备,若去反中其计矣。”羽曰:“我叔父为人忠诚,又是至亲,岂有向外之理?先生不必多疑。”增曰:“项老将军虽不向外,但机事须要严密,若稍有漏泄,便难举动。古人云:‘机不密,则害成。’今晚不必动兵,再作区处。”言未毕,人报项老大王到来,项伯入营来,羽问曰:“叔父何往?”伯曰:“吾有一故友,韩国人,姓张名良,与我极厚,恐今晚动兵,此人难保,我密与他一言,着他回避。因问刘季入关事体,他说刘季并无毫厘别意,遣将拒关,不过防秦盗耳,非敢拒楚也,宝物子女,俱封锁不敢动,子婴亦不敢发落,专候鲁公。某想来若不是刘季先入关,我等如何兵不血刃,容易便得入关,此亦他有功处。人有大功,而听小人之言,反要加害,若今动兵,似于理不可。他明日要来谢罪,公可从容相待,庶不夫大义。”羽曰:“就叔父所言,刘季似无大罪,若今动兵,反使诸侯耻笑。”增曰:“某之劝公杀刘季者,以刘季自入关来,约法三章,要买人心,其志实要谋取天下;若今不早除之,恐生后患。老将军被张良说词瞒过,未可准信。幸明公思之!”伯曰:“先生杀刘季自有妙策,又何必夜半劫寨,为此袭取之道哉?”羽曰:“叔父之言是也,先生当再定计。”增曰:“某有三计,可杀沛公,请明公决之。”不知此计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贺亡秦鸿门设宴

却说范增进言于鲁公曰:“刘邦乃心腹之患,今日乘此机会,不即诛灭,他日养成胚胎,明公悔之晚矣。某有三计:第一,请刘邦赴鸿门会,未入席时,明公即责入关三罪,如彼不能答,拔剑斩之,此为上计;如公不欲自行,可令帐下埋伏百余人,沛公入席后,某举所佩玉玦以为号,即唤出伏兵杀之,此为中计;如二计不成,着一人斟酒,劝沛公大醉,酒后必失礼,因而杀之,此为下计。若依此三计,杀沛公必矣!”羽曰:“三计皆可。”于是羽传令各大小众将,俱要准备,着一伶俐小校,下书请沛公赴会。

小校持书来灞上见沛公,其书曰:

鲁公项籍书奉沛公麾下:初与公受怀王约,共伐暴秦,以安黎庶;幸今天兵西下,子婴授首,关中收附,赢氏族灭,神人咸悦,凯歌允奏。百工之绩,三军之劳,宜陈宴乐以庆亡秦。公为元勋,礼请端席,惟乞早临,以倡群僚。不宣。

沛公看罢书,与张良、郦生、萧何等计议:“此会非嘉会,乃范增画策,生死所系,不可轻往,恐人陷阱,性命决难保也,诸君以为何如?”萧何曰:“鲁公兵马势重,难以抗衡,不若修一封回书,差一能言之士,将关中所有,纳归项氏,别求一郡,修整兵戎再作区处。”郦生曰:“某愿下书,就往说之。”良曰:“二公言非长策。昔伍子胥保平王赴临潼会十八国诸侯,莫不景仰,蔺相如使秦完壁归赵,天下贤之。良虽不才,愿保明公赴会,使范增无以用其智,鲁公无以用其勇,管教无事而回,他日仍为天下之主。料鲁公不敢加害也。”沛公曰:“全仗先生妙策。”随打发小校回复鲁公,明日早赴会。

却说范增告鲁公曰:“刘季明日赴宴,明公当记前日所云三计,不可失也!”鲁公又分付将校,排列齐备,命丁公、雍齿守把寨门,不许人擅入。次日,沛公领轻骑百人,心腹将佐五人,子房、樊哙、靳歙、纪信、滕公,径赴鸿门会来,一路心怀恐惧,不时便叫张良近前曰:“刘邦此行十分忧疑,恐有不虞,先生何以处之?”良曰:“明公放心,我自有方略,但昨所云应答之言,须照此回复,自然无事矣。”正后间,忽有一技军马到来,干戈灿灿,甲士雄壮,为首一将,乃英布也,大呼曰:“奉鲁公命来接沛公。”下马行礼毕,先行,沛公随后。到辕门,有陈平出迎,立于道侧。沛公方欲进,只见营中威武森严,金鼓大作,沛公遂立住不敢行,叫张良曰:“鲁公营内,恰如战场一般,全无些宴会和乐之意,似不可入。”良曰:“公既到此,进则有理,退则甚屈;如一回步,必中其计矣!公可少立,待良入见鲁公,然后进营不迟。”

良徐徐绥步入营,有丁公等把住辕门不放,良曰:“禀复鲁公,有沛公借士张良来见,”丁公人营见鲁公曰:“辕门外有沛公借士张良来见。”公曰:“如何为借士?”范增曰:“此韩国人,五世相韩,为人极有见识。今随沛公为谋士,此来心下说词。公当先杀此人,去沛公一肩臂矣。”项伯闻此言,急止之曰:“不可,鲁公今始入关,正要收天下之心,使多士如云,方成王业,如何无故杀此贤士?况张良与伯厚甚,如公爱之,某当荐举麾下,此人足有稗益也。”

公分付丁公,召张良进见。良入营,见鲁公全装甲胄,仗剑而坐,良曰:“某尝闻明王之治天下也,耀德不扬兵,善御世者,在德不在险,故大贾深藏而不露,巨富蓄财而下侈,势强示弱而不暴,兵多逆驻而下见,此老成长虑,识见高卓者之所为也。适见明公宴设鸿门,约会诸侯,亦一时之美举也。某意到此,必笙歌节奏,宾主交欢,喜百姓之莫安,庆暴秦之珍灭,宴荣竟日,尽醉而散,不意甲士环列,戈剑森严,金鼓大作,一团杀气,致令人心不安,各思回避。况明公九战章邯,制伏天下,谁人不知?何人不惧,不待恃强而自强,不待言勇而自勇,又何必大张声势而后见其威武哉?见今诸侯在外,见明公全无宾主之礼,所以惧而不敢进也,某不避斧钺入营进见,幸明公察焉。”鲁公闻张良所言有理,遂令用士退后,离营一里远,金鼓少息,去甲胃并宝剑,更换官服,请众诸侯进营。丁公等人分付各小校,传令不许多带从人,止许带文臣或武将,止一名伺候,答应沛公带张良进见。

沛公不敢行往日兄弟之礼,却趋立陛下鞠躬再拜,称名上见,曰:“刘邦谨候明公麾下。”鲁公正色而言曰:“足下有三罪,可知之乎?”沛公曰:“邦乃沛县亭长,偶为众人所惑,举兵伐秦,得投麾下,凡有进止,惟公指挥,岂敢肆行无忌,干冒威严耶?”鲁公曰:“足下招纳降王子婴,遂尔释放,惟知独擅,而不知王命,罪之一也;要买人心,改秦法律,罪之二也;拒关遣将,阻诸侯之兵,罪之三也。有此三罪,伺为不知?”沛公答曰:“容刘邦一言,申明心曲。夫降王子婴,倾心投首,若遽尔杀之,是独擅也;暂令属吏以候明公发落,非敢释放也。秦之法暴酷,百姓如在镬中,悬望垂救,不速为更改,则法存一日,民受一日之害也,邦急为更改,正欲扬公之德,使百姓莫不曰:‘前驱开到者,尚能抚爱百姓,而为王师者,又不知如何抚爱百姓也’。又遣兵拒关者,非阻将军也,恐秦余党复作,不可不防也,今日不意复见明公于此,邦之幸也,明公如念素好,俯赐怜悯,乃人君之度也,岂敢佯为不知耶?”鲁公是个性刚的人,喜人奉承,听了沛公这话,全无一毫杀他的心,遂以手扶起沛公,便道:“非籍责怪足下,只因尔帐下司马曹无伤之言,故加足下有三罪,不然,籍何以至此?”沛公又再拜称谢,遂相让入座。鲁公坐了主席,众诸侯以次皆列坐,范增、张良、项伯亦得与坐,大吹大打,作起军中乐来劝酒。

范增见第一计不成,又见鲁公无杀沛公之意,那埋伏的人亦不敢动,遂以所佩玉玦,连举三次。鲁公卫沛公谦逊柔和,因思刘季为人,如何便能成得大事,范增只劝我杀他,今日请来赴会,无故便行杀他,反使诸侯笑我无能,以此不从范增之计。增见鲁公不看玉玦,心内急躁,便使陈平斟酒,以目达意,陈平即举酒向沛公前劝酒,那陈平细看沛公,隆准龙颜,有天日之表,因寻思:“沛公非常人也,他日定有大贵,若顺增意,是逆天矣。”于是斟酒向鲁公处多,向沛公处少。沛公已会其意,遂不致于失礼,此是陈平识沛公为真命,所以有意救援。

范增见三计不成,自叹曰:“若今日不杀沛公,他日必成大患!”困避席急出,要寻个杀沛公的人。正无措划,却见一壮士在帐后弹剑歌曰:

我有一宝剑,出自昆仑西。照人如照面,切铁如切泥。

两边霜凛凛,匣内风凄凄。寄与诸公子,何日得见兮?

范增听罢大喜,这个人便可杀刘邦:此人姓项名庄,乃鲁公族人。范增使附耳与庄言曰:“君王为人呈性刚,中无决断,今日鸿门会,专为杀刘邦而设,却再三举玉玦,全不理论,若今日放了刘邦,后日再无此机会矣!汝可入筵前,以舞剑为乐,因而杀刘邦,汝之功不小也。”庄遂撩衣大步到筵前,曰:“军中之乐不足观,某愿舞剑,与诸公侑酒。”遂拔剑起舞,其意常在沛公,张良见庄舞剑,有杀沛公之意,急以目视项伯,项伯会张良之意,亦出席拔剑曰:“舞剑须对舞,电锋交措,可以夺目,庶足娱诸公之乐。”羽曰:“诺。”项伯仗剑,与庄对舞,常以身羽翼沛公。增深怅之,张良见事急,且项伯虽身翼沛公,而力尚未加,遂出席到军门外。丁公、雍齿拦住:“子房先生何往?”良曰:“欲出取玉玺。”陈平在后已解其意,便高叫道:“鲁公性急,快放子房出去!”丁公等只得放出。子房到外,见樊哙曰:“今项庄舞剑,意常在沛公,事甚急矣!将军当如申哙救庄公,奋不顾私,勇不惜命。今日鸿门困主,将军若不舍命救援,倘主公被害,千载之下,有愧申哙矣!”哙曰:“先生放心,愿学申哙救主,如有退避,非丈夫也。”哈大步便行,良曰:“你且后来,待我先入营。”丁公等复拦住问曰:“取的玉玺安在?”子房用手回指,撑着衣袖,遂瞒过二人,来到筵上,见项庄项伯,犹自舞剑。

樊哙至寨门外,大呼曰:“鸿门设宴,随从人均无毫厘酒饭,我见鲁公讨些酒饭吃。”遂带剑拥盾径入。丁公等意欲拦挡,怎当樊哙力大,将把门军士都撞倒,直进到中军,披帷而入,用剑将帐帷挑起,直到鲁公面前,仗剑而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鲁公便问:“壮士何人?”子房起身曰:“此沛公骖乘樊哙也。”又问:“来此何干?”哙曰:“闻大王作亡秦庆贺之宴,无分大小,皆赐酒食;惟哙从早至午,尚未得餐,肚中饥渴,实是难忍,告求大王一餐。”羽命左右赐酒一卮,哙一饮而尽;又赐生彘一肩,哙以所仗剑切而啖之。羽曰:“壮哉!汝复能饮乎?”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鲁公曰:“汝欲为谁死耶?”哙曰:“秦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今怀王与诸侯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秋毫无所取,妇女无所幸,还军灞上,以待将军;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爵之赏,乃听细人之言,欲诛有功之人,此又亡秦之续耳,窃为将军不取也。见今二士舞剑,意在沛公,臣不避诛戮,干冒盛筵,一则为饥渴而来,二则为沛公申此屈抑,臣所以死且不避也。”羽转嗔作喜曰:“沛公有如此骖乘,真是壮士!”遂令项庄不必舞剑,须臾,沛公见羽大醉,只说入厕,即出辕门,丁公:雍齿拦注,张良急出曰:“传鲁公令:分诸侯不胜酒力,着放出。”随后陈平亦出,急呼:“着放出沛公。”丁公只得放出,樊哙保定出营,有靳歙、纪信、夏侯婴同从人接着沛公,急趋灞上。范增因计不成,又见鲁公大醉,甚恼恨,退去后帐纳闷。以此沛公得脱此难。

不说沛公脱离,却有一人在帐后弹鼓作歌曰:“饥熊下山,揭石见蚁,吞之入喉,不妨咳嗽而出。危乎哉!危乎哉!”

子房听之,看其人黄白面皮,神清气爽,执戟而立,只是冷笑,良问曰:“壮士如何冷笑?”其人曰:”范老枉费心,张良能识主;今日脱鸿门,他年镇寰宇。”遂不再言而去。良叹曰:“真贤士也!”不知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项羽杀婴屠咸阳

却说张良见作歌之人,语言出众,堪荐举归附沛公,正欲请问姓名,只见人报鲁公酒醒,要寻沛公,张良急急转到帐前曰:“沛公力不胜酒,已告过大王,蒙分付着回灞上去,留张良在此谢酒,”羽大怒曰:“刘邦不辞而去,汝尚巧说!”范增听得羽发怒,急来见鲁公曰:“刘邦言虽柔和,实含奸诈,前献三计,明公统不见信,今观不辞而去,实是欺侮!放沛公回灞上,皆是张良之计,公不可听遮饰之词。”羽闻增言,愈加暴怒,分付左右将张良斩讫报来,只见张良大叫曰:“冤哉冤哉!大王勿怒,臣乃沛公帐下一借士,臣本韩国人,沛公原非主也,臣何故与他遮饰?大王威镇天下,谁人不惧?若杀沛公,反掌之易耳,何必以设筵为由?筵前杀人,甚非长策,使天下诸侯闻之,皆以大王不敢与沛公为敌,却赚来鸿门杀之,纵得天下,不能名正言顺,百世耻笑也。愿大王赦臣回灞上,将传国玉玺,并各样珍宝,取来献与大王,那时即位天下之主,名分自正,天下归服;若今日杀臣,使沛公闻之,决逃走他国,将王玺或献与他人,或弃毁不存,大王失此重宝,岂不所见之误耶?”鲁公闻张良之言,急着放了,便曰:“子房之言是也!不然,使天下之人笑我之怯,况我干戈已定,四海归心,量刘邦草芥耳,岂足与我为敌?若听范老之言,几坏我事!”遂令张良回灞上:“快将玉玺珍宝献来,若复抗违,决统百万雄兵,将灞上踏碎,汝难以保命矣!”张良曰:“谨遵大王之命。”便拜辞回灞上,来见沛公。沛公再三称谢:“若非先生,刘邦之命休矣!”即将曹无伤拿出,斩首示众。

沛公因问张良:“鲁公有何话说?”良曰:“彼因明公回灞上,竟欲杀我,被我一篇言语说过,要我明日献玉玺珍宝,不可失信,须当与他。”沛公曰:“玉玺乃传国之主,恐不可与人。”良曰:“不然,得天下者在德不在宝:若明公吝而不与,必惹刀兵,终为他所得矣。不若做个人情,明早我持去献与他,他见了决喜,凡事皆不计较,我却得以从容图大事,此所谓舍小以取大也。”沛公曰:“善。”

次日,张良持玉玺并珍宝赴鸿门来见,鲁公令人传入,遂拜见,将玉玺并珍宝献上曰:“沛公昨日蒙赐酒,今日尚病未起,恐失信,使小臣献上,乞赐收录。”鲁公见王玺并各样珍宝,陈列几上,光润无暇,真天下之奇宝也,心中甚喜。内有一宝,乃照星玉斗,遂命范增曰:“此宝甚佳,与先生珍玩。”增接玉斗在手,掷于地上,以剑击碎,曰:“天下事去矣!我辈皆为沛公虏也,此物奚用焉?”鲁公怒曰:“为臣之道,不敢齿君之辂焉,古人云:‘君赐食,必先尝;君赐生,必畜之。’况玉宝乎?我方赐尔,尔即击碎,是何道理?”增曰:“齐威王耻魏惠王宝照车之珠,言:‘不过照百乘;我有四贤臣,可以照千里。’是古人重贤不重宝也。臣今所重者,沛公之首,乃天下之宝,奈明公不听老臣之言,遂失此机会,今却受此无用之物。此有激于中,所以击碎,非虚君之赐也。”鲁公曰:“沛公怯弱,终不能成大事。”增曰;“昔者邓侯不杀楚文王,而楚卒灭邓;楚子不杀晋文公,而晋卒灭楚子。今明公不杀刘邦,此人必与公争天下矣!今若放之生,如放龙归海,纵虎入山,欲再拘挛,不亦难乎?”良曰:“不然!大王威武,天下莫敌,力能扛鼎,势能拔山,九战章邯,力降子弟,各国诸侯,肘膝而见,较之邓侯楚子,天壤悬绝。况沛公入关,凡事不敢自专,等候大王,可见无远大之志。今君比文公晋侯。抑又过矣!”鲁公曰:“料沛公无能为也!张良,尔且随我议事,沛公处用你不着。”增曰:“大王前日要杀张良,被他掩饬过;今又留在左右,恐非心腹。明公察之。”羽笑曰:“先生过虑!张良不过一儒士耳,在我侧有何欺诳?”增曰:“明害者可防,暗损者难测,明公更思之。”羽曰:“匣有宝剑,谁当我哉?”遂不听范增之谏。张良只是冷笑。

却说鲁公召众将计议曰:“关内已破,玉玺已得,但降王子婴尚未来见,诸侯如何宾服,可差人写书与刘邦,讨子婴来诛之,则大事定矣。”遂修书一封,差人赴灞上讨子婴。

沛公见书曰:

我与尔共伐暴秦,扫黔黎,拯民涂炭。吾今入关已十余日矣,三世子婴,久不来见,此必尔占晞不发,意或他图。我统大兵,与尔比武,以为何如?

沛公观罢书,召诸将议曰:“项羽今已违约,竟王关中,书取子婴,诈为降楚,塞诸侯之口,复怀王之命。意欲不与,又恐动兵;意欲与之,甚失初意。”诸将曰:“羽势不可敌,当以子婴与之。倘其诛戮,愈见明公宽德,天下自有公论。”沛公召子婴出,谕之曰:“尔前日归降,念一国王爵,顺天投首,不忍加诛,即时释放。不意鲁公违约,欲王关中,今日持书来取。尔当备宝货妇女投献,彼贪而好杀。若得金宝,彼必喜悦而全汝之命。尔宜一往,不可自误!”子婴大哭曰:“既降沛公,已得生矣,今复投见鲁公,性命决然难保。”诸耆老公子曰:“沛公长者,宽仁容众,决不可失也!”俯伏在地,沛公曰:“鲁公威武甲天下,不可抗违,若或迟延,定遭毒手。”众公子耆老曰:“不可降!不可降!不如弃咸阳而走,尚可以延残命耳!”子婴曰:“我若逃去,百姓决遭残虐。我为君不过数日,又无恩泽及民,使民被害,吾不忍也!”众人闻子婴之言,莫不下泣。

子婴仍来轵道傍请见。只见层层甲士,灿灿于戈,万缕征尘,一天杀气。鲁公一马当先,看那子婴时,素练系颈,缟衣拖身,二绳系背,口衔款表,鲁公接过表来观看,表曰:

始皇之孙扶苏之子三世子婴上言:伏以秦祚中绝,赢图失所,七庙亡祀享之礼,四海蹈涂炭之灾,大丧人心,遂至瓦解。玉符西指,六国从风,黄钺下临,群儿束手。威令行不速之命,神武昭不杀之恩。臣婴等非敢望宗庙以承宗,惟求守坟墓而延日,百日荷再生之福,一门沾重见之光,早赐生全,愿投肝胆,周封不断,姬锡有根。汤王存夏后之宗,遂成六百之统;武王树殷胄之后,乃开八百之基。大王继殷周而王关中,存赢氏而宏楚胤,臣婴等下情,无任战栗恐迫之至。

鲁公看罢表文曰:“尔祖虏六国之子孙,害天下之百姓,遗患于汝,汝有何说?”于婴曰:“废关东六国者,乃先祖始皇之所为,非臣之罪也。玉必欲杀臣,臣亦不敢怨。但咸阳遭二世残暴,百姓未得安生一日,今日大王入关,百姓已再见天日矣,愿杀臣以雪天下之恨,惟望存百姓以服天下之心。臣虽死犹生,大王德威兼虚矣。”婴言未尽,鲁公急喝英布下手,只见英布一剑,数败楚兵。

将子婴杀了,霎时间愁云生大,黑雾漫漫,四下悲哀不绝。

却说秦民见杀了子婴,又见天日昏暗,一齐呐喊,振动天地,尽道沛公有德,万代至君;鲁君不仁,灭门绝户。那鲁公听得这话,大怒,便传令着大小将校,尽将咸阳百姓杀死,范增急下马来谏,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项羽违约僭王号

鲁公见秦父老宗室,齐声发怨,欲尽杀之,只见范增急下马至鲁公前大呼曰:“不可!不可!昔刘邦入关,秋毫无犯,约法三章,深得民心。今大王恩信未施,先杀子婴,却又杀咸阳百姓,恐人心一失,天下不可图也!”鲁公曰:“我今率天下诸侯,共伐暴秦,子婴乃秦王也,如何不杀?只百姓齐声毁辱我,即是叛逆,若少存留,定为后患。”增曰:“昔鲁公杀一无罪宫女,遂致九年旱涝;景公怒杀宫妃,台倾三里。只因无罪杀人,化为飞蝗,残食五谷。故古人云,‘一夫衔慨,六月飞霜;匹妇含冤,三年不雨。’今愁云黑雾,因是无罪杀了子婴,以致上天垂象。可怜百姓无辜,若行屠戮,有伤和气。”范增正苦谏之间,只闻咸阳百姓喊声不止,鲁公愈加忿怒!不听增谏,随令英布催趱人马,大肆屠戮。一时杀秦公子宗族八百余人,文武百姓四千六百余人,积尸满市,流血满渠。咸阳百姓,闭门关户,路上通无人行。鲁公尚怒气不息,又要将咸阳一城百姓,尽数杀灭。范增见了,放声大哭,复又向前拦住,以头抵马首而谏曰:“昔汤王时,天下大旱,汤以己为牺牲,祷于桑林之野,以六事自责,三日,遂大雨。汤舍身尚为百姓,况秦民无罪,今日屠戮,上干天和,大王独不惧之乎?”鲁公见增苦谏,然后传下将令,着三军收兵,遂径入秦宫,周回看了一遍,只见楼台掩映,殿宇巍峨,乃叹曰:“秦有如此富贵,不能守,可惜可惜!”增曰:“只因残虐百姓,不听苦谏,乃至此耳!”羽默然不答,遂出宫至本营。

天色已晚,羽命掌灯,请范增议事,增至帐下,羽曰:“今既入关,已得玉玺,又杀了子婴,秦已灭矣。天下不可一日无主,吾欲继此而王于关中,先生之意,以为何如?”增曰:“诸将佐从明公游者,不过望封侯荫子,攀龙附凤,以享富贵耳,今听公此举,正合众人之意。但须请命怀王,讨一道诏旨,然后即王位,方名正言顺,免天下议论。”羽曰:“善。”遂令项伯赴怀王处请命。

一日,伯到彭城,致命怀王,怀王曰:“吾前已有命,但先入咸阳者为王,又何必请命?”伯又再拜致命曰:“鲁公功高望重,沛公力弱势孤,不若大王命鲁公为王,足以镇抚百姓。”怀王曰:“不然。信者,人君大宝也,前约已定,若复更张,是失信于天下。尔速回,但如约耳!”伯辞怀王,回见项羽,项羽曰:“怀王诏命如何?”伯曰:“怀王惟以先约为王,不肯发诏。我又再三恳告,但曰如约耳。”羽大怒曰:“怀王用乃吾家所立,又无征讨之功,何以得专主约也?况平定天下之绩,皆诸将为我用力耳。今乃仰求于人,非大丈夫之所为也!”遂令择日上号。范增曰:“尊号须要合古,又要称上意,若要停当,必问张良。他多读书,最知历代尊号,如若合上意,便是忠于大王,若是欠当,就是欺昧不肯实说,大王当杀之,以正国法。”鲁公随即召张良。

张良从灞上来,方欲见鲁公,闻召即至。鲁公曰:“我欲王关中,但未有尊号,闻汝多读书,五世相韩,必知帝号,务要斟酌停当,要服天下诸侯。”良自思:“此必是范增见识,将这个担子放着在我身上,若我正名上尊号,定致鲁公猜疑,却用谗言害我,我只从头说起,随他自拣。”张良便曰:“尊号各有不同,容臣细说,在大王拣用。自古圣帝明王,有天下必有国号,如三皇之后有五帝,是那五帝?少吴、颛顼、帝喾、帝尧、帝舜也。少昊名挚,字青阳,姬姓也,以金德王天下,建都于曲阜,凤凰来仪,遂以鸟名官,在位百年而后崩。颛顼,黄帝之孙,昌惠之子,亦姬姓也,以水承金,在北方,主冬。颛顼治天下,十二岁而冠,二十登帝位,以水纪官,在位七十八年,年九十八岁。帝喾,亦姬姓也,其母不觉生而神异,以木承水,建都于毫州,在位七十八年,一百五岁而崩,帝尧姓伊祁氏,其母庆都,怀孕十四月而生尧于丹陵,命名曰放勋,眉有八彩,丰下锐上,十五岁佑帝挚,受封于唐,年二十登帝位,以火承木,建都于平阳,景星耀天,甘露下降,凤凰止于庭,芝草生于郊,厨中有生肉脯,其薄如翣,鼓动则风生,使食物寒而不臭,在位五十年,舜摄位二十八年,寿一百一十八岁而崩,帝舜姓姚氏,其先出自颛顼,母见长虹,意感而生舜于姚墟,因姓姚氏,字都君,家于翼州,以土承火,年六十一岁即帝位,九十五岁使大禹摄政,寿一百岁而崩。此五帝也,盖帝者,天号也,德配天地,不事干戈,不行杀伐,揖逊有天下,大王可称之乎?”羽寻思:“我杀了子婴,以征诛天下,有愧五帝,似此不可以称号。”乃曰:“帝号恐未稳,汝可说王号如何?”良曰:“五帝之后,有三王,夏、商、周是也。

夏禹王姓姒,名文命,字高密,长于西羌,尧命为司空,继父鲧治水,以金承土,都安邑,寿百岁;相继十九王,共四百三十二年。殷乃帝喾之后,姓姬,名履,字天乙,是谓成汤,身长九尺,肩四肘,有圣德,放桀于南巢,即天子之位,以水承金,年百岁而崩;相继三十一王,享国六百二十九年。文王因商纣无道,修德政,三分天下有其二;武王继立,观兵于孟津之上,四年始伐纣,为天子,以木承水,年九十二岁而崩;相继三十六王,享国八百六十六年。此三王也,克勤克俭,敦仁尚义,厚德好生,不私一身,而专为百姓,如治水之劳,祷雨之勤,谏纣致囚,皆是三王盛德,大王可称之乎?”羽曰:“王号可称,但不知王之下,又是何号?汝可再与我一说。”良曰:“王之下有五霸,齐桓公,宋襄公,秦穆公,晋文公,楚庄公,此五霸为天下除残去暴,各霸一国,假仁尚义,威武强大,人皆恐惧,大王可称之乎?”羽曰:“王号虽宜于古而下合于今,霸业虽合于今而未尽乎古。若合古今而兼有之,不若称楚霸王。我生于楚,自淮以北为西梦,尔群臣草诏,当以我西楚霸王,颁行天下。”范增急出止之曰:“王号可称,霸号不可称。古人云:‘大霸不过五,小霸不过三。’大王不可听张良之言,误称霸王。”羽曰:“五霸享年最久,我之所行,正合五霸。今称霸王,乃吾自立,张良不过分列三等,岂敢误我?先生不可见错!”范增低首不语,遂退帐后。羽重赏张良,择日拜郊,布告中外,遂称为西楚霸王,王楚地九郡,以彭城为都,阳尊怀王为义帝,迁于江南彬州,实不用其命。

又说秦府库被沛公兵初入,各争取财货,已空虚矣,至是霸王费用不敷,欲要赏劳功臣将士,无处支给,因问范增曰:“众将士随我征进,一向劳苦,今欲发府库钱粮,以酬其功,但库藏空虚,何以支给?”增曰:“此最容易:沛公先入咸阳,财货所在,他尽知其详,召沛公、张良来问他,必知下落。”霸王差人灞上,召沛公。只见张良闻知,急使人说与沛公可早来,如霸王问钱粮事,但云张良尽知。沛公依言遂来,见霸王毕,霸王曰:“尔先到咸阳,秦府库钱粮,如何不见下落?”沛公曰:“秦府库粮,臣初到未得细查,闻张良曾说他知下落。”霸王即召问张良:“尔知其详,如何不说?”良曰:“大王不问及,臣不敢说,秦之宝货钱粮,自孝昭累积到始皇,他家财富,天下无有其比,今日如何空虚,只因修骊山时将宝物财货,费了一半,其余盖收入始皇墓中,后来胡亥又将府库钱粮浪费,以此空虚。”霸王沉思一会,便问范增曰:“既宝货在始皇墓中,何不差人掘开取出,以劳军士?”增曰:“始皇墓中,不过陈设平日玩好之物,如何有财物?”良笑曰:“军师不知也!闻始皇墓方圆八九里,高五十尺,以珠玉为星斗,以水银作江何,以金银围绕其椁,以百宝设于柩前为珍玩,以宫女数百人为殉葬,六国奇宝,如珊瑚玛瑙,翡翠琉璃,尽在始皇坟墓中,每夜半,常有光彩发现,如何无财物?”霸王听说歆动,便要差人掘墓,增曰:“始皇虽无道,乃帝王坟墓,无故不可轻动,若掘开取物,其迹似劫墓矣!大王初即位,决不可为也。”霸王曰:“始皇无道,并吞六国,费天下之财,竭天下之力,残虐百姓,甚于桀纣,焚书坑儒,恶贯天地。我今既杀子婴,诛灭其族,此恨未解,正欲掘墓鞭尸,然后快于心也,岂独爱秦之宝货哉?”次日,遂领人马十万,来掘始皇坟墓。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霸王封天下诸侯

却说霸王领兵至骊山,只见:苍松笼殿宇,古柏映楼台。明堂容万马,山势拥千蛟。石栏盘白玉,神路贯天衢。左右列狮驼虎豹象,东西列文武铁衣郎。戟门壮丽,为千百年之规模;陵寝巍峨,有亿万载之形势。

霸王下马到墓前,亲监军卒掘冢。那三军呐一声喊,人人奋力,个个争先,斧声振地,尘土遮天,鸟兽潜迹,狐狸丧胆。一连三日,大冢已开,不见正穴,百般搜寻,莫知墓所。霸王焦躁,急传令有知穴者重加赏赐,只见一人高叫:“大王欲知穴道,惟小臣可以开得。”霸王看其人,乃英布也。霸王便问曰:“尔如何知始皇陵寝穴道?”布曰:“臣昔时曾修骊山大工,督管夫役修墓,所以尽知穴道。”霸王大喜,使命英布率领众军卒,自正北向正南,平掘有十丈长,入地有五丈深,遂有空隙处,又掘五六尺深,只见有石牌楼竖着,里边都是石城石门,再无土地,两扇石门紧闭,英布便令军士扒上城头,有两条石龙,一升一降,中间有石管心,用铁锤打碎,里面一声响,管心落地,石门遂开。入到石城,中有大路,皆白石砌就,两边俱有栏杆,行有二里远,方是墓门,惟开里边,有大殿、享殿、寝殿,三宫六院,盖造十分齐整,寝殿中便是始皇灵柩,面前陈设宝货,周围堆积金银六十万,各样宝物一百二十件,尽数起出。欲要击碎始皇石柩,英布谏曰:“不可,此石椁也,内藏石柩,中有铁箭铁炮石子,若走动消息,里边箭炮石子打出,决伤军士,不若仍用土填满,庶几无事。”霸王从其言,将金银主货载回赏军。又见阿房宫楼阁华丽,光耀云霄,联络不绝,霸王叹曰:“此秦之所以亡也,费尽天下财力,方成骊山、阿房二宫。我为王,留此故迹无用。”遂命军士将阿房宫烧毁,相连宫院,尽皆延烧,三个月烟焰不绝。霸王烧尽阿房宫,遍咸阳城中,无一家不惊惶,无一人下怨恨。

众诸侯屯军日久,各有思归之念,因与范增计议曰:“我等长在此屯注,霸王又无封爵之赏,各地方倘有变乱,何以处之?”增曰:“我正欲奏知王上,不意诸公乃有此议。”随同诸人来见霸王,进言曰:“天下诸侯各将士,随陛下伐秦,俱有勤劳,今屯住日”,费用甚多,乞奏陛下,照功封赏,使各归故土,深为便益。”霸王曰:“诸侯久住于此,正欲加封,卿等所奏,实合朕意。”因又与增密议:“昔怀王约先入关者王之,今沛公先入关,当王关中,就如照功加封,沛公亦当首先封王,必建都咸阳,但恐据关阻险,深为后患,以此待疑未决,先生有高见,早力区画,然后好以次加封。”增曰:“巴蜀乃秦之罪地,山川险阻,地方艰苦,封沛公力汉王,亦不失为关中之地;却将章邯、司马欣、董翳封为三秦王,阻住汉中之路,使他南无所进,东无所归,老死汉中,虽为加封,实是左迁也。”羽曰:“此计甚妙。”于是传令着军政司,核查诸侯并各将土功绩,依次封赏。乃封沛公汉王,都南郑,管四十一县。其余各有封赏,章邯为雍王,都废丘,管上秦三十八具;司马欣为塞王,都栎阳,管下秦一十八具;董翳为翟王,都高奴,管中秦三十具;申阳为何南王,都洛阳,管河南二十县;司马中为殷王,都朝歌,管河南三十二县;英布为九江王,都六台,管四十五县;共敖为临江王;吴芮为衡山王;田安力济北王;魏豹为西魏王;张耳为常山王;臧茶为燕王;赵歇为代王;田横为上齐王;田郁为中齐王;郑昌为韩王;陈胜为梁王;田荣为前齐王;田庆为前赵王;陈余为北赵王;田市为交东王;项正为春胜君;项元为安胜君;范增为丞相,称亚父;项伯为尚书令;钟离昧为左司马;丁公为左将军;龙且为大司马;季布为左司马;雍齿为左将军;刘存为后将军;陈平为都尉;韩生为左谏议;武涉为右谏议;桓楚为大将军;子英为引战大将军;子琪为大将军;韩信为执戟郎。各封爵已毕,排设筵宴管待,遂颁诏传布中外不题。

却说沛公众将,见封沛公为汉王,皆失色,莫不曰:“巴蜀秦之罪地,我主公先入咸阳,却反左迁于汉中,此必范增之计也。不若会聚众将,纠集人马,与霸王对敌,务如怀王之约,庶免老死褒中。不然,决不能生还乡里也!”樊哙高叫曰:“众将说得是,我便为先锋,同我杀霸王去。”汉王亦大怒曰:“王我于关中,建都咸阳,此乃怀王之约!今却迁我于罪地,重山峻岭,岂可以一朝居乎?”丞相萧何等谏曰:“虽王汉中之恶,不犹愈于死乎?能诎于一人之下而伸于万人之上者,汤武是也。臣愿陛下王汉中,养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已蜀,还定三秦,天下可图也。”张良亦谏曰:“蜀虽秦之罪地,内有重山之固,外有峻岩之险,进可连并天下,退可距险而守。楚虽有百万之众,岂能寇我那?此正兴汉之地,养武之国也。大王正当欢欣领命,指日即行可也。若少有不满之意,彼必寻事致害,反中其计。范增终日只要害大王,大王尚不知机,反欲与楚作对。况楚兵强势重,岂能与之抗乎?”汉王起谢曰:“若非先生之言,几自误矣!”郦食其曰:“居汉中有三利,若居关中有三害。何谓三利?盖蜀地道路险,且人不知虚实,其利一也;操练军卒,惯于登跌,其利二也;人心思归,各相努力,其利三也。何谓三害,盖丰沛虽为故乡,韩魏临境,易知邦内之事,其害一也;苟欲起兵卒以攻楚,范增必知深浅,易得防备攻击,反生不测之患,其害二也;人心或动,莫不喜大而欺小,好强而怯弱,见楚家兴旺,因而奔归,大王谁与为守?此三害也。大王当忍励,卧薪尝胆,王业可图,天下可得也。”汉王大喜,遂议启行不题。

范增忽思刘邦乃火命人,凡旗帜尚赤,今居汉中,乃西方,为金地,金得火,必成大器,急来见霸王曰:“刘邦封他为汉王,甚有不满之意,诸将皆出山东人,又各争忿不平,以为陛下背约。若不就此除之,决有后患。”霸王曰:“封诏已出,业已定矣,又何更张?”增曰:“明日众诸将来见陛下,只问他:‘我封汝为汉王,尔去褒中,去也不去?’他若言去,是自专矣;若言不去,是欲王关中矣,陛下即令斩之,以除此患。”王曰:“善。”次日,汉王等来见霸王,行礼毕,只见霸王问曰:“汉王,我封尔褒中,汝去也不去?即便说来!”汉王曰:“食君之禄,命悬于君手,怎敢说去也不去?臣譬如陛下马也,鞭之则行,揽辔则止耳。”霸王笑曰:“卿可说善喻矣!”遂无杀汉王之意,及退回汉营,子房急求见口:“大王知今日之危乎?”汉王曰:“不知。”子房曰:“陛下洪福甚大!方才霸王问大王夫也不去,若不是大王善于答应,决有杀身之祸。”汉王闻说愕然,便问良曰:“似此久住,恐生不测,为之奈何?”良曰:“待臣会项伯、陈平,再作商量。大王可分付预修行装,待霸王命下,即便起身,庶免谋害。”于是张良会项伯、陈平备说范增谋害之意,汉王今急欲起身,未有脱身之计,想二公必有妙算搭救,若他日汉王得地,决不敢忘今日也,陈平沉思半晌,向张良附耳云如此如此,良曰:“此计甚妙。”不知陈平用何计,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陈平定计救汉王

霸王封诸侯日久,未得差人致命义帝,又闻车驾尚在彭城,不肯幸彬州建都。霸王因召群臣计议此事,何以处之?陈平出班奏曰:“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今陛下既颁诏为天子,改号封天下诸侯,却又致命怀王,是有二天子矣。外边百姓皆云:‘以臣封臣,古今罕有。’若果有此言,不足以服天下。臣有愚见,此时急差亚父领二骁将,立等义帝起身,远处僻地,就如废置一般,亦不必致命,庶可以塞百姓之言,免天下议论。”羽曰:“此言正合吾意。”随命范增:“领桓楚、于英,赴彭城催逼义帝往彬州建都,仍将彭城修饰齐整,朕欲往一观,不忘故土之意也。”范增不敢违命,只得启行,因来辞见曰:“臣虽领命赴彭城,恐左右蒙蔽圣聪,臣有三事上谏,乞陛下留神:第一不可离成阳,盖咸阳自古建都之地,沃野千里,天府之国也;二当重用韩信,盖韩信有元戎之才,但时未遇耳,若陛下举而用之,兵随将行,将逐兵行,纵横天下,所到无敌,如不欲用,即杀之,免使归他人,为后患也;三不可使汉王归汉中,且稽留在咸阳,待臣还再作区处。此三事至紧要,不可忽也。”霸王曰:“卿去早来,所言三事,朕记在心。”范增遂同桓楚、于英赴彭城去讫。

且说次日陈平上表曰:

国家以理财为先,圣人以俭用为本,财不理则出入无度,费用无经,财力尽而死必去矣;不俭则奢侈日靡,仓库日虚,民不聊生,而国必亡矣。陛下初登大宝,以民为天,若不节用,何以为治?现今诸侯集聚咸阳,每一路诸侯带领本部兵马,不下三四万,总约大数,何止百万?所用不可胜数,仓库空虚,钱粮将尽。如一路诸侯,支酒食二十五担,羊一十五只,猪二十口,大牛五头,麦二百斤,柴四十担,兵吏人等以十万为率,每名日支米二升,杂豆一升,料豆二升,草二束;通算每日总支酒三面担,羊二百只,猪四百口,大牛百头,面四千斤,柴八百担,米二万石,料豆二万石,杂豆一万石,草二万束。以百万算来,费用不资,臣实寒心。若不急令还国恐百姓力难支持矣!伏乞圣裁臣等下情,不胜恳切之至。霸王看罢表文,即时传令,着新封诸王,限五日内俱还国,惟汉玉且留咸阳,另有别议,张良闻知大惊曰:“汉王休矣!若范增回关中,必有谋杀之意,如何得走汉中。”急来见汉王。王曰:“今日霸王分忖诸王皆令还国,惟刘邦另有别议,此必谋害之意,为之奈何?”良曰:“大王老小,皆在丰沛,明日可上表,只说给假搬取家小,臣有救大王之计。”

汉王随令郦生作表,次日投进,表曰:

圣王以孝治天下,而天下莫不归于孝,使父子和睦,仁爱浃治,不变时雍,遂成至治。臣邦丰沛小民,从风西向,仰托鸿猷,受封王爵,天下之至荣,千载之遭际也。臣身虽荣,父母妻子,远在故土,未得阖门共居,以享天乐,意欲差人搬取,又不得亲扫坟墓,荣归乡里,以彰陛下恩及殁存之德;伏乞留兵马驻扎咸阳,只身领数骑赴丰沛,给假限三月,搬取家小,共沐王化。下情未敢擅便,伏惟圣裁,不胜惶恐之至。

霸王看罢表曰:“卿欲回丰沛,搬取父母,亦是人子孝亲之意,但恐非其本心,或因朕昨日留卿且在咸阳,故有此奏也。”汉王曰:“臣父年老,无人奉侍,怀思日久,见陛下新即位,不敢冒干,今见清侯还国,皆得归省父母,独臣留此,又不知何日得见臣父。”汉王说到痛切处,哭泣不止。张良出班奏曰:“汉王不可放他搬取家小,只可独遣还国,陛下仍着人取大公并家小为质,庶汉王无别心。”霸王曰:“我意要留汉王且在咸阳,未可放回,正恐他有异志。”陈平出曰:“陛下既封刘邦为王,已布告天下,今复留此,恐不足以取信于中外,不若从张良之谏,以太公为质,乃令汉王还赴褒中,既全大信,又得管束汉王之心。”霸王曰:“既议停当,准着汉王还国,不许给假回丰沛。”汉王拜伏在地不起。霸王曰:“卿且赴褒中去,待朕建都彭城,将卿老小供给养赡,从容着人来取,亦不失奉养之意。”汉王就拜谢曰:“感陛下大恩,生死不能忘也。今即辞陛下赴褒中去。”只见钟离昧上谏曰:“前范亚父临别时,曾说不可放汉王入褒中去,今陛下如何忘了?”霸王曰:“留他老小住彭城,已管束之矣,又何稽留汉王?况封诏已传播内外,如何信亚父之言,使朕失信于天下也?”遂不听钟离昧之谏。有韩信叹口:“使汉王入褒中,不带家小同行,正中其计矣!他日以思归之心,奋鹰扬之勇,吾辈皆为所虏也!惜亚父之言成画饼耳!”

却说汉王回营,即令分付大小将士,作急起行。于是众将整率人马,簇拥汉王离咸阳。只见关中百姓,闻知得汉王启行,扶老携幼,塞满道路,何止有数万人哭倒在地,为首有数十老人曰:“我等指望大王为关中之主,不想今大王往汉中去,又不知何日东归,得再见天颜!”攀辕拊辙,恋恋不忍去。汉王抚之曰:“尔等各安生理,无生异心,他日入关,又得相见。”百姓又要远送,萧何急止之曰:‘霸王法度甚严,汝等不可只顾远送,恐知觉,汝等反其受害。作速回去!”百姓尚哭不止,张良令樊哙快挥人马,奔峡山驿大路而行。九十里,至安平县;四十互里,至扶风县;四十五里,至凤翔郡;三十里,至迷魂寨;三十里,至宝鸡县;五十里,至大散关;六十里,至清风阁;六十里,至凤州,入栈道。汉王人马俱山东人,不识险路,看见连云栈如此险峻,各人大叫曰:“我等过此险路,若有人在此把住,要害我等,再不想得生还矣!与其束手而死,不如与楚决一死战,大丈夫之所为也!”那樊哙便道:“说得是!”大喊一声,率领众将,又要杀上咸阳。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张子房烧绝栈道

却说樊哙等见栈道十分险恶,人人有思归之意,各呐一声喊,便要杀回关中来;汉王亦怒曰:“我奉怀王约,先入关者为王,谁想背了前约,听范增好计,左迁我来到这等险峻去处!又着章邯等三人,阻塞东归之路,纵使腾云也出不去。不如从众人之意,此时三秦尚未据守,正好杀上咸阳,与他拼个死活,倒是良策。”萧何、张良、郦生下马跪伏在地曰:“不可信众人一时暴性,决误了大事。褒中虽险,乃大王兴王之地。况西南静僻,随大王招军养士,霸王决不得知。待人马强壮,兵势严整,那时还定三秦,天下不难图也。若今听众人之言,倒转东向,霸王率三秦而西来,势如压卵,欲求再用为汉中王,不亦难乎?”汉王从其言,即令樊哙催趱人马,向褒中来,前到金牛岭,汉王曰:“如何为金牛岭?”郦生曰:“昔蜀道无路往来,秦惠王要兼并六国,闻蜀中有五个力士,俱有神力,秦乃用生铁铸五个铁牛,置于秦地,诈言铁牛每日粪金五斗,秦国以此富强。蜀主闻知,遂以为为实,乃令五丁力士开山凿路,通入秦国,盗窃铁牛。五丁既开了山路,来到秦地,不想铁牛俱是假设。遂伐蜀。

”

汉王正行之际,只见子房下马近前奏曰:“臣良送陛下到此,欲辞回韩国。”汉王大惊曰:“先生一向与邦相从,深得教益,一时不相舍,今欲辞归,使刘邦何所依附?”良曰:“臣辞陛下往东行,虽看故主,实与陛下去干三件大事。”王曰:“那三件事?”良曰:“一者说霸王迁都彭城,留关中与陛下为建都之地;二者说诸侯反楚归汉,且令霸王无西征之意;三者与陛下寻一个兴刘灭楚定天下之大元帅。干了这三件事,臣在咸阳与陛下相会。愿陛下百事忍耐,不要急躁。汉中不过暂居,多则三年,少则一二年,管教陛下东归。”汉王曰:“果如先生之言,刘邦虽受苦万千,亦不敢埋怨,但先生所举元帅,有何凭信?”良曰:“臣有角书一纸,内有臣手字,并与陛下平日密言之事,陛下须留用,不可失也。”汉王执良之手涕泣曰:“先生不可失信!如见大公,为我恳恳拜上,善加调摄,抚养老小,一日得东归,尚有迎养之日,非是敢抛弃父母,只因霸王背约强暴,不得已赴褒中以图苟免耳。”良曰:“谨遵王命。”又与萧何相别,拉在无入去处,暗与定计道:“这股这般,如寻得破楚元帅来,丞相可用意举荐。”何曰:“先生放心,凭你角书,已知其为大将,焉敢蔽贤误国耶?”张良辞了汉王及众将,带领五个从人,复回旧路,往关中来不题。

且说汉王大军正行之间,只听得后军一齐叫苦不迭。汉王回头看时,只见烈焰连天,浓烟遍野,随处火焚三百里,相缘燎彻万家村。汉王亦大叫曰:“此必是张良孺子放的人,烧绝栈道,使我不得东归矣:却不知又是何主意?”诸将士齐声怨骂张良,各各放声大哭曰:“我等生为关内人,死作褒中鬼,何日修起栈道?”众人正嚷闹间,又只见萧何向前附王耳曰:“大王不可怨骂张良。臣昨日与张良相别时,曾说烧绝栈道,有四件利益:一者使霸王闻知烧绝栈道,料我主再无东归之意,他亦无西顾之忧矣;二者使三秦高枕,不为严备;三言使随来人安心在汉中,奉事大工,再无思归之意;四者使诸侯无相攻击,而盗我之兵也。有此四益,大王何故怨骂张良?”汉王闻说,大喜曰:“若非丞相之言,几几误怪子房矣!”遂令三军前进。

一日,汉王到褒中,择日即王位,安抚百姓,施仁布德,治民以宽,汉民莫不悦服,此年五谷丰熟,家家快乐,处处笙歌,汉王甚喜。于是封萧何为相国,曹参、樊哙、周勃、灌婴等以下,各有封赏。招贤纳士,积聚粮草,汉中不数月,道不拾遗,夜户不扃,行人让路,家给人足,国中大治。

且说张良烧了栈道,来到凤岭,暂歇半日,过凤州,出益门,将到宝鸡,只见一支人马,拦往来路,高叫曰:“子房公休走,亚父着我在此专等,谁想果从这里来!”张良大惊,正要下马询问来历,那马上将军便道:“子房公不要忙,我有话说。”不知说出甚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张良复为韩报仇

却说拦住张良者,乃项伯所使也。伯恐栈道难行,预先差心腹人,暗于关津隘口,迎接张良,不意果在此处接着。其人备道项伯奉迎之意,良曰:“项公如此远虑,可谓极厚友道矣。”随叫入城见了项伯,深谢差人远接,遂更换衣服,近晚出城,打听霸王消息。因访问各路诸侯还国如何?又问韩王曾来见霸王否?有人传说韩王姬成来见霸王,因是来迟,又见张子房随汉王入褒中,听信谗言,将韩王杀了,昨日灵柩发回本国去了。张良听罢,只是暗暗叫苦,慌忙回到项伯家,一夜不睡,泪如雨下。等到天明来辞项伯,要回本国。项伯曰:“一向因国事不闲,未得请教,今专人接先生来家,正欲朝夕问候,如何方到,就欲相别?”良曰:“昨因更衣出外,访问韩国本主,不意因为张良从汉王入褒中,被霸王杀了。良闻此信,恨不能死,急欲回国葬本主,就安置家小停当,一月内就来相见。”伯口:“虽是如此,某何忍遽别?”良曰:“明公若留良一日,是增良一日之罪矣!

”项伯见良去意甚急,不敢苦留,遂资发盘费,当日辞别就行。伯曰:“我一月内差人远迎先工,不可失信!”良曰:“当差心腹数人接我,不可使人知道,尤见明公始终交情也。”伯曰:“谨领尊命。”

张良同原带数人,星夜奔回韩国来,见了韩国诸公子,遂致祭于韩王,放声大哭,以头触地曰:“良实不忠,致使项羽误害我主,不世之仇,良当为我主报之,虽肝脑涂地,亦不惜也:”言罢又哭。诸公子劝解,遂回本家省问家小,停当数日后启行。

来到中途,果见项伯差人远接,临晚进城,径投项伯家来,相见礼毕,遂在书房中安歇。伯见良来,甚喜,因问:“先生今往何处去?”良曰:“故主已死,残躯多疾,欲效老子玄默之术,学庄周放荡之游,羡箕山之巢许,爱首阳之夷齐,罢名利,喜观云水,避是非,乐处山林;倘遇蹈隐高人,得闻妙语,使性学复明,身心无病,是我之实心,乃良之至愿也。至如佩王鸣鸾,乘轩衣冕,宰正百官,仪刑四海,折冲樽俎之上,却敌谈笑之间,今日赐官獬豸,他年图画麒麟,不足以动良之念也。”项伯闻张良之言,知他无仕进之心,遂留闲住数月,以尽故旧之情。

子房往了十数日,一日,项伯入朝未回,子房信步闲行,来到后花园内,只见墙高数仞,门阔三寻。花等池边,蔷蔽丛里,见一座小楼,槐荫遮枕席,松影荫阶除,子房看楼匾,题曰:“万卷书楼。”尝闻古语云:“欲穷千古事,朝暮伴书楼。”子房登楼闲玩,只见左壁一带书架上,尽是石刻竹简;右壁一带书架上,尽是各处进来文策,揭开观看,有六国诸侯谏议奏章,盖因项伯是尚书令,以此进来各处文策,先与项伯看过,方敢封进,正本俱留在内,副本项伯留看。子房从头揭过,其中或有一偏之见,或有不通之说,或有私相标榜,或有因而嫉害,或有迎合上意,子房看了,皆不喜,临后揭开一策,语言超众,立意深远。子房看了一遍,嗟叹不已,又惊又喜!惊者恐项王任用此人,喜者喜其得见此奇特之士,若使归刘作破楚大元帅,韩仇可报,汉业可兴,项羽从此休矣。展开表曰:

臣闻治天下之道,贵审天下之势,贵识天下之机。势者明强弱,察虚实,知利害,详得矢,然后天下可得而理也;不然则虽强胜一时,不过恃其勇力,终必败己,未足以与其势也。机者辨兴亡,定治乱,穷几微,明隐伏,然后天下可得而图也;不然,则草莽倥忽,苟简得国,终难久安,未足以会其机也。今陛下虽霸关中,人心未服,根本未立,民畏其强而已,惧其威而已,格其面而已;然强可弱也,威可抑也,面非心也,三者乃陛下之所恃,使一旦馁而下振焉,天下不可一朝居也!欲望长治,岂可得乎?此臣之所以寒心,而为陛下忧也。且刘邦昔居山东时,贪财好色,今入关中,发政施仁,财物无妄取,妇女无所幸,约法三章,收束人心,奉民悦服,恨不得为关中主也。陛丁入关,不闻善政,而惟见杀戮,听让邪之言,蹈亡秦之弊,杀子婴,掘骊山,烧阿房,大失民望,盖不知势之可立,机之可察,而弊端恶孽,隐伏于天下而未动耳!刘邦一倡,诸候从风,不期强而自强,不期胜而胜,陛下之所恃者,皆为刘邦得之矣,就如近日烧绝栈道,使陛下不疑其东归,三秦不为严备,然后收用巴蜀之民,复取关中之地,此正审天下之势,识天下之机,刘邦免得我心之所同然耳,而陛下茫然莫之知也。左右将士,惟知用武,而承顺风旨,陛下惟在独胜,而以为天下无敌,然不知败亡之机,已萌于不测之中,此臣不顾众人之俏已,而敢为陛下言之也。为今之计,莫若益兵严备,巡哨边关,收回章邯等三人别用,另选智勇之士,阻塞关隘,更取刘邦家属,拘于辇毂之下,昭布仁义,整饬兵马,训练行伍,内求贤相,外访元戎,制服诸侯,通行周政,如此则刘邦不敢东向,而社稷有磐石之固矣。臣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言。

子房又看一遍,大惊曰:“此人是磻溪子牙、莘野伊尹,真大将之才,天下之奇士也!我若得此人,着数句言语,管教他弃楚归汉,但此人不知在否?”随将文策仍放旧处,移步下楼,复到书房中闲坐。

只见项伯朝罢归来,谓曰:“贤弟客情不惯?”子房曰:“疏散之人,忘心世故,安得客情不惯。”项伯遂置酒相款。酒至半酣,于房曰:“闻兄有花园,可一游乎?”项伯曰:“今日正欲与贤弟游玩。”遂令家童导引,行至花园内,子房曰:“此园景物鲜好,足娱心目。”来到小楼边,项伯遂邀上楼。子房来到楼上,诈看文字,佯问曰:“此许多文策,何人所作?”项伯曰:“六国奏策,未得举行,因放在此。”子房又揭到一策,因问曰:“此是何人所作?”项伯曰:“鲁麟周凤,未遇其时!此人乃淮阴人,家贫乞食,人多贱之,范增屡次举荐,霸王不用,止与执戟郎之职。前进此文策,霸王扯碎其文,欲要问罪,被我劝免。”子房再不揭看,寻思此正是鸿门会上之人,心中暗喜,遂下楼来。

子房在项伯家,又住数日,因思韩仇何日得报?汉王何日东归,霸王强暴,百姓受害,在此饱食终日,是何道理?忽心生一计,次日辞别项伯,要寻僻静去处。修真养性。项伯苦留曰:“贤弟来此,未及一月,如何便要相别?”良曰:“此是繁华之地,非某养性之所,明公若是见爱,放我归韩,寻个深山穷谷,埋名隐姓,求师访友,练真悟道,得力长生之客,于心足矣,尝闻云林夫人云:‘玉醴金浆,交梨火枣,当与山中许道士,不与人间许长史。’似这等言语,若不弃其尘世之荣华,焉能得物外之仙木乎?”项伯知良不可以富贵动心,乃与相别。子房便辞了项伯,出离咸阳。不知何处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霸王拒谏烹韩生

且说张良辞项伯出咸阳,离城不远,换了衣服,扮做一道士,复入城中,向小街僻巷,风魔狂荡,言语不循道理,腰串铜钱,袖藏梨果,道袍拿在手里,打动渔鼓简板,口中唱着道情,或古庙寺观,营房店肆,或抛钱散果,引得街市上儿童,三五成群,都来看疯道士唱歌。初时儿童尚不相熟,跟走了一二日,彼此通不计较。张良看那其中有一小儿生得聪明,引到一古庙无人处所,与了些铜钱果饼,教他念着说道:“今有一人,隔壁摇铃,只闻其声,不见其形,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教了几遍,那小儿牢记在心。张良又分付:“然有人问你,只说我睡梦中有人教我来,你但到个去处,教小儿唱,你日后寿命延长,百病不生;若还说是人教你的,便有大祸。”那小儿便道:“师父教我,我只依师父说。”张良大喜,又与铜钱数十文。离了成阳,出到城外,更换道衣,如客人打扮,寻个僻静店房安歇,打听城里消息。

只说霸王因思左迁诸侯,恐有人在外议论,常使的当近恃,诈作远客,探听事情。到街市上,听见了小儿谣言,便入内奏知霸工,霸王来信,临晚亦更换衣服,私行来到市上,果闻此语;因问小儿:“何人教你此语?”小儿云:“乃上天教我的。”霸王大惊,自思:“此必是上天欲我迁都,况咸阳烧得残缺,我正要东迁,不料天意如此,非偶然也!”

霸王闻了童谣,次日早朝,谓群臣曰:“天降谣言,汝等不来奏知,何也?且如‘今有一人’,乃谓朕也;‘隔壁摇铃,只闻其声,不见其形’,言朕虽有声名,而未得传闻于人也;‘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言朕虽得天下,而不归故乡,就如着锦衣而夜行也。此谣正台联意,况秦宫室烧毁,一时实难修整,不如彭城,乃梁楚之地,自淮河以北九郡,统辖千里,此处正好建都,不失故土。即差人兴工修理,选拜吉日,车驾迁都。”有谏议大夫韩生上言曰:“此等谣言,皆是人造作之言,非上天之意也,决不可听信!且关中自古建都之地,阻山带河,四塞而当一面,东有黄河、函谷关、蒲津,西有大陇关、山兰县等处,南有终南、武关、峡关,北有陕河、渭、泾、潼关,百二山河,三山八水,沃野千里,天府之国也!昔周以此兴霸,秦以此霸业,陛下岂可听童谣之言,而失此兴王之地乎?”霸王曰:“汝虽说关中可都,但朕意不喜,即是天意有在也。朕今迁都有三事:一者征伐三年,未经还乡;二者关中山多地少,眼界不得空阔;三者大降谣言,亦非偶然,天意有在,朕心已决,尔等不必多言!纵使曲意建都于此,终是不利。”韩生曰:“陛下为四海之主,如日中天,谁不仰视,又何必拘拘于还乡以为荣耶?孟子曰:‘尺地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臣,’岂独彭城而已哉!”霸王曰:“普天之下,皆为我有也,凡可居之地,随朕所适耳,又何多言耶?”生曰:“前范亚父亦曾云陛下不可离咸阳,亦必有见,陛下独有忘于心乎?”霸王曰:“吾纵横天下,所向无敌,识见岂范增所能知哉?吾意已决,不必烦聒!”韩生下阶,仰天长叹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今果然矣!”霸王在宝座忽听此言,问陈平曰:“此是何说?”陈平不敢隐讳,近前奏曰:“此讪上之言,其意以猴比王,说言你猴虽着冠帽,心非人也;又言狝猴心不耐久,戴人衣冠,心实急躁也,又谓狝猴着人衣冠,终非人性,戴不破,心弄破也。”霸王听罢,高声大骂:“老畜生!老匹夫!怎敢毁骂朕躬!”喝令左右执戟郎官:“将此老贼推赴咸阳市上,用油镬烹之!”监斩官乃是淮阴韩信也。

韩信押韩生赴市曹,子房打听得知,也跟在人丛中看。只见韩生至油镬前,高声说道:“尔咸阳百姓,我今日犯罪,非奸臣误国,犯了法度,只因霸王听奸人捏造谣言,意欲迁都彭城,怪我再三苦谏,今押在市烹,我想远无百日之内,刘邦必来复取三秦矣!诚沐猴而冠也!”韩信听了他说,谓韩生曰:“谏大夫省言语,恐霸王知道,必连累我等。”韩生曰:“皇天后土,昭鉴不远,为国受烹,实为屈死。”韩信曰:“公谏迁都,百姓皆以为屈死,吾独以为该死。”韩生曰:“我得何罪该死?”信曰:“公居谏议之职,如杀卿子寇军宋义,那时偏将杀主将,公何为不谏?坑杀秦降卒二十万于新安,秦之父兄恨入骨髓,公何为不谏?斩子婴,掘秦墓,烧阿房,左迁诸侯,公何为不谏?今蔽锢日深,终莫能解,公然后来谏,不亦晚乎?此公之所以取杀也。范增比尔如何?尚不能谏,况我等不及亚父远矣,岂能谏乎?你今日之死,不可怨霸王,只可怨那造谣言之人,我指与你,那人丛中立着侥栈绝道,假造谣言之人!决在这里!若捉出来,便知端的。”吓得那子房躲在人背后,再不敢作声。此非是韩信知道子房在此,不过设言以吓子房耳。遂将韩生烹了,满咸阳市上,无一人不嗟叹。天色已晚,韩信回家,子房在后认知下处,回店房去了。

次日,韩信早朝见霸王复命,烹了韩生。霸王又续差季布往彭城,催督修盖宫殿;百官见烹了韩生,再无人敢谏者。

子房已知韩信住处,回到店中。次日,将前在秦宫所得宝剑一口背上,挨门进城,来到韩信门首。只见月色初上,正黄昏时候,门尚未开。良鞠躬施礼,来见门吏,要求见韩信。不知有何话说,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说韩信张良卖剑

张良假作淮阴人打扮,来到韩信门首,见一老吏鞠躬施礼,求见韩将军,那老吏便问:“先生自何而来?”良曰:“某乃淮阴人,与韩将军同乡,特来相见。”老吏遂内报知韩信,韩信自思:“我在淮阴贫贱时,并无朋友,我到此已久,亦未见一故旧,今日如何有同乡相访?”正沉吟间,张良已立于阶下。韩信月明之下,见其人清标俊雅,有些面熟,不敢遽问,就迎接上厅,各施礼毕,序宾主而坐。便问:“贤公从何而来?有何贵干?高名贵姓?”良答曰:“某虽将军同乡,久出在外。先世曾遗下主剑三口,真希世之珍,不敢言价,但追求天下英雄豪杰,先观其人,次卖此剑。已将两口卖与两个人,止这口剑,未遇其主。闻将军与某同乡,为天下英杰,特来卖此宝剑,不是虚誉,实出本心。早间伺候半日,知将军公出未回,今薄暮特来相谒。此剑:暗临黑水蛟龙泣,潜倚空山鬼魅惊。埋藏千万年,价值数千金。若遇奇男子,铮然自有声。何须出囊钱?物各归主人。君若得此剑,威令满乾坤!”韩信见张良夸美这口剑,又识己为豪杰,心下甚喜,便起身近前曰:“韩信自归楚以来,无人识某为何如人,今见先生持宝剑而见谕,深蒙过奖,信何敢当?愿求宝剑一观。”良遂递与韩信,信接到手,拔剑观看,灯光之下,宝气冲霄,霜锋射斗:韩信平日最爱剑,今日见此宝剑,十分爱慕,因恨囊橐空虚,不敢问价,但云:“公有宝剑三口,那两口得价几何?”良曰:“适问曾说,先观其人,次后卖剑,不论价值多寡,如得其人,即将宝剑相赠,何须言价?久闻将军天下豪杰,以此特来相见,宝剑有主矣!”韩信起谢曰:“宝剑虽蒙见惠,但信为人恐未相称。”良曰:“若不相称,虽与万金,亦不敢以轻售也。”信大喜,分付家僮置酒相款,因问:“此宝剑可有名乎?”良曰:“俱各有名:一口是天子剑,一口是宰相剑,一口是元戎剑。天子剑乃是‘白虹紫电’,宰相剑乃是‘龙泉大阿’,元戎剑乃是‘干将莫邪’。夫‘白虹紫电’,乃是吴王剑名,悬于壁上,邪魅遁形,诸怪敛迹,真宝剑也!‘龙泉太阿,乃是宿焕见牛斗宿中常有云气,自下而上,光芒掩昧,焕随于有光去处掘地,得二石匣,中藏宝剑二口,一名‘龙泉’,一名‘太阿’,而牛斗之间,无复光芒矣。‘干将莫邪’乃阖庐所造,雌雄二剑,虽出人力所为,实按天时,应星宿,合阴阳,观炉火,十数年方铸成此剑,磨碣有法,修造有度,非止一日,遂名‘干将莫邪’。然吾之宝剑,非特此耳,观人象德,各有所宜。如有天子八德,而后得佩此剑,给以翌圣化也。”信曰:“何谓天子八德?”良曰:“八德乃仁、孝、聪、明、敬、刚、俭、学也。”信曰:“宰相剑,亦有德也?”张良曰:“宰相如无八德,亦难佩带此剑。”信曰:“何谓宰相八德?”良曰:“忠、正、明、辨、恕、容、宽、厚是也。”信曰:“天子宰相二剑,既闻命矣;然不知此剑为元戎剑,亦有德乎?”良曰:“元戎剑岂可无德?”信曰:“请言之。”良曰:“廉、果、智、信、仁、勇、严、明是也。”信曰:“先生宝剑真为天下奇绝。但不知那两口剑,卖与何人,亦可得闻乎?”良曰:“天子剑前卖与丰泽刘沛公矣。”信曰:“先生见沛公有何征验,将此剑卖与他?”良曰:“大德当阳,龙颜特异,神母夜号,芒碣云瑞,爰立赤帜,五星聚会,大度宽仁,出乎其类。此公有天子福德,前在芒碣山斩白蛇,已将此剑卖与他。”信曰:“宰相剑卖与谁?”良曰:“卖与沛县萧何。”信曰:“有何证验?”良曰:“翌运元勋,经纶汉室,不事干戈,全仗仁义,约法苏民,漕河广济,布衣同心,起自丰沛。此公有宰相大才,前在关中除秦苛法,约法三章,已卖与他。”信听罢笑曰:“先生已将宝剑卖与汉工、萧相国,可谓得人矣!今将此元戎剑,欲卖与小子,但信素无重名,又无为将八德,不亦负此剑乎?”良曰:“据将军所学所养,虽古孙吴穰苴,不能过也,但未遇识主耳。昔千里马未遇伯乐,杂于槽枥之间,遭入奴隶之手,与常马等也。及一遇伯乐,知其为千里麒骥。长嘶大鸣,追电绝尘,为天下之良马也。故古人有云:‘向北长鸣夭外远,临风斜控日边还。’即今将军碌碌人后,未遇识主,不知其为元戎也!苟得遇识主,言听计用,枢动天地,变化风三,坐镇中原,出警入跸享九袭之荣,极人臣之贵,则非今日之碌碌也。”韩信见张良说到此处,不觉长呼慨叹,触动念头,便道:“闻先生之言,如照肝胆,信在此日久,一筹未展,百计难言。前屡次上表,霸王不听,今欲迁都,大事去矣!信不久亦归故里,苟延岁月耳!”良曰:“将军差矣!良禽相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佐,以将军之抱负,岂可按迹衡门,为淮阴一钓叟耶?”信又长叹曰:“先生今晚来见,语言动人,议论出众,非独卖剑,决有深意也,我于月明之下,灯烛之前,细观举动,先生非韩国之张子房乎?”子房离席起谢曰:“久慕重名,不敢遽见,今晚拜候,实有深意,将军看破,岂容自隐?小子便是张良。”韩信大笑,握良手曰:“先生天下豪杰,人中之龙也!我欲弃此归汉,但不知先生有何见谕?”良曰:“汉王实是长者,暂屈褒中,终成大事,将军肯从愚见,我有一物与将军为蛰。”

贵似连城和氏璧,奇如照殿夜明珠,休言吕望千条计,不及区区一纸书!”未知书上是何说话?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霸王江中弑义帝

却说张良以卖剑为由,说韩信归汉,遂于衣襟下取角书一封,递与韩信:“我昔日别汉王萧何时,曾与约下,如荐举元帅来,可凭此角书为记,如有角书,须当重用。公可将此书收好,不可失落,有误大事。”信又问曰:“先生已将栈道烧绝,却从何路可入褒中?”良在书袋中取出地理图一本来,付与韩信曰:“此图乃山僻小路,从斜岔入陈仓口,转近孤云岭、雨脚山,绕到鸡头山,径下褒中,近二百里,将军他日破三秦,当从此出。此地汉人亦不知,将军当秘之,不可轻示于人也。”角书、地理图,韩信收拾在身,又问曰:“先生今往何处去?”良曰:“吾今看霸王迁都后,效苏秦游说六国,着他反楚,以分霸王之势,使无复西顾之意,则将军得任意下三秦,据咸阳,而图天下也。”信曰:“某亦早晚就行,但看事讥如何,到彼时自有处也。”韩信亦无家小,止有门吏二名在外扼门,家童二人优侍。张良遂与韩信同榻,过了一宿。次日,别韩信出离咸阳,往各国说诸侯去,韩信预备行装,写了家书,分付家僮,打发盘费,往淮阴看视家小不题。

却说范增在彭城,守催义帝幸郴州。帝曰:“君,出令者也;臣,奉君之令而宣化者也。昔项羽立我为君,以属天下之望,以此诸侯悦服,而得入关中,我已有约,但先入关者为王。今羽背约自立为王,封天下诸侯,意欲迁我于郴州,废置而不用,何异于首居其下,足居其上,冠履倒置,甚非臣体,尔为项羽亚父,当极言苦谏,以正其过可也,乃助彼为恶,是亡秦之续耳!尔心独不愧乎?”范增俯伏在地曰:“臣增屡次苦谏,项王不听,今又差季布守催,指日离咸阳,要来彭城建都。臣亦两难,不过惟君所使耳,”帝曰:“尔为项羽心腹之人,正当苦谏,岂可委于从命,而略无可否?此乃阿附小人,非大臣以道事君之体也!”增惶恐无地,只得具书奏知霸王。

霸王知义帝不欲离彭城,大怒曰:“怀王乃民间竖子,我家听立,尊以为王,千载之奇遇矣!却乃偏使刘邦西行,意欲相为结好,以恩为仇,反有谋害之意。今为义帝,且又妄自尊大,若不剪除,必为后患。”遂使九江王英布,衡山王吴芮,临江王共敖,潜于大江之中埋伏,却着范增、季布、桓楚、于英急催启行,侍至大江,假以出迎,因而杀之,传布中外,只说义帝行到江中,遇风,船覆淹死,以隐前情,庶免天下议论。

霸王计较停当,传令分付四人,急在大江伺候,却修书上义帝曰:

西楚霸王臣项籍稽首顿首上言:伏以来命破秦,直抵咸阳,子婴受首,受正国法,仰尊陛丁为义帝,实为天下主也。然彭城路当南北之冲,乃用武之地,甚非陛下所宜居也。今郴州乃湖南名都,左有洞庭,右有彭蠡,山水秀丽,帝王之都也;请陛下幸临,以观天下。今乃听细人言语,不从所请,致使君臣有相疑之私,辇设阻壶浆之望,遮道来迎,终日稽候,一日之费,何止万金?为民元首,于心何安?复差千户项臣上书恳启,惟速赐裁决下情,不胜激切之至。

义帝看罢羽书,与左右商议曰:“项羽屡次差人催并,急如星人,已无人臣之体。若复留连,恐生他变,不若车马启行。”义帝即传令文武大小官员,择日幸郴州来。只见彭城百姓,遮道伏地,望尘叩首,相联数百里,或献茶果,或上歌颂,家家设放香案,尽说:“义帝在此数年,镇市不扰,乡村安静,上下和睦,乃有德之主也!今日迁都,又不知何日再得相见,遂悬望之念!”义帝见百姓恋恋不舍,亦自垂涕。

某日,行至大江口,有白鱼阻舟,水浪不能前进,船家就将龙舟缆住,只见大风骤起,将桅折作两段,幸大舟傍岸无事,其夜,帝方寝,只见五色祥云,罩台龙舟,香风馥郁,有一派仙乐自天而降,先有二金重玉女入舟中,低言:“启请陛下,早幸龙宫,受百官朝贺。”帝曰:“我自赴郴州建都,此地非我居也。”金童曰:“龙宫奉上帝敕命,已设御座,专候车驾,文武百官,具朝服于上清门迎接,陛下不可推辞也。”帝曰:“龙宫恐非人世,朕何以居之?”金童曰:“上帝以陛下有君德,宜在高位,因赤帝子当权,福德洪大,陛下当让此位而居龙宫,以掌水府,会九天列圣,以次推举,非同小可。陛下请移王步。”帝方欲出龙舟,遥见水光接天,洪涛巨浪,耳闻仙音,不敢登步。趑趄之间,顿然觉来,却是一梦,舟中更鼓三漏矣。急忙呼左右掌烛详梦,有近臣奏曰:“适见白鱼阻舟,桅被风折,据此梦警,皆非佳兆。陛下大明回舟,再作商议。”帝曰:“不然,车驾已行,大信昭布,如若反复,则非大体。况大数默定,人不可为,纵有不测,又何惧哉?”不听近臣之言。

次日早发舟,望大江而来,行至中流,有英布、吴芮、共敖坐三只大船,鼓噪大进,顺风而下。三人立于船头大呼曰:“臣等奉项王命来迎陛下,陛下所有玉符金册,留下与臣等为执照。”义帝大骂曰:“尔等助纣为恶,不通王化,当此大江中流之际,据兵阻行,甚非人臣之礼!”英布等各持刀将船拢近龙舟,直身一跃,众士卒随即通过龙舟来,惊得舟中恃从急欲藏躲,被英布等手起刀落,杀死数十人,或有望大江自尽者,或有船仓中藏匿者,帝见此光景,指西北大骂:“项籍逆贼,他日决遭横死!”遂撩衣望大江一跃而坠,逐浪翻波,不知所向。舟中藏躲者,尽被英布等杀死。

英布等弑了义帝,方欲回舟,只见南岸上有接义帝的百姓人马,呐一声喊,尽道:“英布逆贼,汝信项羽指使,弑了义帝,夺了天下,决不得长久!我等布告天下,立个盟主,与义帝发丧,诛此无道,以雪天下之恨。”英布欲撑舟近岸敌当,风色不顺,急难凑拢,百姓一哄都走了。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韩信背楚走咸阳

英布杀了义帝,闻岸上百姓发喊,欲拢舟上岸,因风色不顺,不得傍岸,那百姓一哄都走了。其中三个老人,为首一老人,年八十岁,人称为董公,为人多读书,知道理,一乡最尊他,乃作倡曰:“待英布的人马回去了,我等务要打捞义帝尸首,带至郴州,以礼葬埋,却纠聚几个壮士,从河南洛阳迎接汉王,做个盟主,与义帝报仇。”众人应声曰:“我等愿从尊命。”董公率领众人急奔下流,雇觅十数个会水的船家,下江跟寻,至是晚,月明之下,忽见水面上,隐隐若有所见,众船家伏水近前抱住,却是个人,众船家捞上岸来,掌起火把看时,颜色如生,并不改变。众人原不识义帝,又见赤身无一丝衣服,止二足中趾上套二玉环,乃龙形也。董老曰:“此必义帝也;若常人,岂有此玉物耶?”众人以净帛遮体,扛至前村,各焚香行礼。至次日,权处棺木殡了,径投郴州来,有本州官吏里老人等。抬至原修宫殿中间停放,众人计议,恐日久霸王知道,决寻事谋害,不若急急葬埋,庶为全美。州官等择日将义帝葬于郴州。至今人帝坟冢尚在,四时享祭不绝。

英布等弑了义帝,来到彭城会范增等众人,将前事密说与范增,增懊侮不已,与众将曰:“义帝乃吾与武信君所立,以服人望,岂想今日弑于江中,甚非人臣之礼,若再迁都彭城,决不足以图天下矣!我等当急回劝止,不可迁都,庶刘邦不敢东向,若离咸阳,不百日内,刘邦决出褒中,吾辈不能安一日矣!”季布曰:“前韩生亦曾有此言,被霸王烹之。”增曰:“我等众人各苦谏,决不可迁都。”

范增留季布修理彭城,却同众人赴咸阳来劝止霸王,只见咸阳十分狼狈,各文武官员,通预备行装,要三二日启行。范增同英布等进见,备将义帝遇害一一奏知霸王,霸王大喜曰:“除我心腹之患。”范增曰:“心腹之患,不在义帝,实在刘邦也,陛下苦今迁都,不久刘邦决出褒中矣!”霸王曰:“栈道烧绝,吾料刘邦插翅亦不能飞出也。”增曰:“陛下迁都,三秦懈怠,其人决有大志,必蓄养豪杰,与陛下争衡,出此栈道,反掌之易耳!望陛下不可迁都。”霸王曰:“朕号令已出,文武行装已备,岂有中止之理,亚父不必过虑,料刘邦无能为也。”英布曰:“事贵先图,机难遥度,臣恐陛下一离咸阳,人心怠缓,此地决难守也,近日各路诸候,渐有叛夫者,陛下不可不虑也。”霸王怒曰:”朕自会稽起义以来,所向无敌,凡叛去者,皆不才之人,何足为用?迁都之事,朕意已决,再不必多言!如有抗拒者,以韩生为鉴。”范增等长吁口气,各下殿来,只得各备行装起行。

却说韩信自见张良后,此心倦倦不能忘,先将家僮打发回淮阴去,是夜过都尉陈平家拜访。素日信知陈平有意降汉,因来以言挑之曰:“霸王迁都,汉王决出褒中,咸阳非国家所有也。”陈平曰:“霸王近日杀义帝,迁彭城,烹韩生,自以为是,决不足以久安。汉王长者,他日终成大事。贤公在此碌碌,不若背而去之,得以展大才也。”信曰:“我亦有此心久矣,恐沿路关津难过。”平曰:“此亦不难,我衙门有印信文书,与贤公一纸随身,所过关口,有此文书,径自长行,只说入褒中探听消息。”信拜谢曰:“若得此文书,诚千金之赐也:他日若得寸进,决不敢忘盛德。”平曰:“贤公保重,若他日成事之后,不久亦欲投汉,仍望贤公提拔。”信拜辞陈平,得了批文,预备行李,拴束停当,分付门吏:“我城外访友,明日方得归来,汝可用心看守。”匹马径出咸阳来。行至关口之时,自范增回关中,见汉王已入褒中,心中忧惶,即差人分付,各关津隘口把守得十分严密,韩信来到安平关口,只见把关军士拦住,便问:“将军往何处去?”韩信随将批文与众人验看,仍到关上见守关总管,各施礼毕,问韩信:“足下何处去?”信曰:“霸王差往三秦,会同整饬兵马,关防汉兵,着星夜传报。”即辞众人出关,急策马西行不题。

却说把门二吏,连等了两日,不见韩信回来,急报知亚父,备说:“韩信一月前有一人,夜晚来相会,说了一夜话,就在信家宿歇,其后将家僮行李打发回籍,今却匹马假说访友,次日就回,下意今已又过了两日,前后共四日,不见归来。此必是逃走,不敢不报。”范增闻了这话,便跌脚道:“此人我终日悬念在心,前曾叮嘱与项王说:若用此人,须当重用;若不甲此人,须杀了方除后患,不意今日却走了,决投褒中去,吾心上又生一大病矣!若不迫来,使我晓夜不得安然。”随入内奏知霸王:王怒曰:“此儒夫安敢背我归汉!”增曰:“韩信极有识见,臣屡次荐举,陛下只是不用,今被他走了,决归褒中去,他日为陛下一大患也!”王曰:“彼无文凭,关上必然拦阻,如何得脱?”急差钟离昧:“领二百轻骑,快与我捉来,碎尸万段,以警其众!”钟离昧依命追赶,来到安平关,责怪关上官兵:“如何轻放韩信过去,有失关防?”把关总管享道:“韩信有随身印信批文,为约会三秦紧急公事,某等安敢阻当?今已过关三日矣!将入汉境,明公恐不能追及,不若飞报三秦,遣兵追赶,况饯道烧绝,决难经过,庶可赶上。”钟离昧曰:“尔众人所见亦通。”当时作飞檄,即传报三秦,着兵追赶。钟离昧回咸阳,将前事奏知霸王。王曰:“即逃去已远,料韩信懦夫,成何大事?亦不足挂念!”当传令着文武大小官员,随车驾赴彭城建都,却留吕臣、机公守咸阳。

且说韩信离安平关,一路直抵散关,照前验批过关,来到三岔路口,自思此处正是紧要去处,将张良地理图取出,观看入褒中去路。看毕,方欲策马,只见从东一骑马飞走前来,手执大牌,分付路口兵:“尔等如遇匹马过来,当追看批文中姓名,如不是韩信,方许放过去。”众军士便道:“方才过去一人,匹马独行,不曾追问来历,何不赶上问他一声?”那执牌军官急赶上韩信,便问:“将军甚姓名?有何公干?”信曰:“我姓李,前往褒中探亲。”那人曰:“有批文否?”信曰:“有批文在此。”那人务要取看,韩信取公文打开,正欲递与观看,却于背上将主剑拔出,望其人一剑杀死。那关中走出五个人来,就向韩信奔来,韩信匹马近前,举主剑将五个军士尽行杀死,策马急向西行。未知何日得到褒中?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韩信问路杀樵夫

韩信杀了报事官并军士五人,寻思:“倘地方知道,杀死官军,决然跟从此路而来,被他捉往,却不误了大事?”急转过山口,从僻小夹路向西南而行。两边都是山,中间止有一小路,又涧水潺缓,波流有声,断岸干尺,十分险峻,韩信到此,不得驰骤,只得勒着马,一步步缓行,又不知何处往陈仓渡口去?正在犹豫之间,只见山坡边,转过一个樵夫来,韩信便道:“樵夫,那条路往陈仓路上去?”那樵夫放下柴担,用手指着那山路道:“此去绕过这山岗,却是小松林;过了这林子,下边便是乱石滩,有一石桥,过了桥,却是峨嵋岭,上了岭,甚难走,须下马牵着,行过此,方是太白岭,岭下有人家,吃了饭过孤云山、雨脚山,渡了黑水,过了寒溪,便是南郑。将军不可夜行,恐有大虫。”樵夫说了山径,信将地理图一对,分毫不差,拜谢樵夫,策马而行。樵夫便挑柴担,正欲下山坡去,韩信暗思:”章邯知我杀军士,决从这条路赶来,到得这岔路口,倘遇这樵夫,说与他这条小路,却从这里赶来,我马又疲乏,决然被他捉住。不若杀了樵夫,若军马赶来,只从栈路上赶,决不知有此路也。”信勒回马来,便叫住樵夫。樵夫只道再问路径,回头来正待相问,被信揪住头发,一剑杀了,拖到山凹之下,用土掩埋了。韩信遂乃纳头下马祝之曰:“非韩信短行,实出不得已也!他日如得地之时,决来与君厚葬,以报其德。”随洒泪上马西行。

韩信杀了樵夫,径过山岗,出了小松林,渡乱石滩,一日,下了太白岭来,近山有个酒馆,下马入到酒馆来,呼酒保摆山肴村醒,方饮数杯,不觉想起樵夫来:“我因恐楚兵追及,不得已杀之,非薄情也。”遂作歌一首,借笔砚在白壁粉墙上题歌曰:陟彼山路难,崎岖不可测。藤萝结层峦,狐兔藏幽黑。怪哉此山险,峻权有万亿:去天手可攀,回转苦筋力。迷黯竟何往?无由问乡识,忽见采樵人,问君将安适?勒马立山前,乃云西川国。樵人指要路,按图无差忒,足知为忠亮,孔云宜报德。追兵恐忽至,受擒反自贼,斩汝绝踪迹,实非我薄刻。留汝特山樵.存我为帝翊。我当万夫望,群殆良不惑,无罪遭霜锋,我心为君恻。君德终图报,君后我更植,苍苍秋月明,疑照君颜色。

韩信题歌毕。只见后边走出一壮士,看着韩信道:“你背楚归汉,杀了樵夫,却来我家题诗,我若拿住你,却待重赏。”韩信便起身道:“壮士来你既住居汉土,为褒中百姓,如何倒说这话?”那壮士大笑,拜伏在地道:“我祖父乃周臣,姓辛名雷,世居扶风,传至父辛金,因始皇残暴,遂移家于太白岭,以卖酒为生。某名辛奇,不事家产,专好采猎,娴熟武艺,一向未遇明主,遂栖迹于此。昨夜梦飞虎自东北高山而来,卧在草蓬之上,觉来知今日必有贵客经过,因不曾出采猎,等了半日,却见贤公策马下山,光临草店,我在壁里窥见,知公为非常人也,因出拜见。适来言语冒渎,望乞恕罪。”韩信扶起答礼,便问壮士:“据你一表堂堂,又素怀忠烈,见今汉王宽仁大度,招纳天下豪杰,何不倾心投之,以图封侯建节,不失家谱也?”壮士曰:“某怀此心久矣,待公投见汉王,决然贵显,那时统兵破楚,可暗从此地而来,路僻且近,使三秦不知汉兵从何而下也。”信大喜,握壮士手曰:“此言不可轻泄于人,待我伐楚之时,子可随我建功,以为乡寻,不可失也。”壮士遂留信在家住宿。当日母妻俱出草堂拜见。韩信见仕士如此忠诚,亦将自己心事,一一告知,遂相结拜为兄弟。

次日,韩信拜辞,便要起身,壮士曰:“前边是孤三、雨脚山,路径甚险,极有大虫,恐尊兄孤身难行,小弟预备器械,送尊兄过了寒溪,便是南郑地方,小弟才好回来。”韩信拜谢:”不劳远送。”壮士再三不肯,遂吩咐母妻看守店房,酒保照旧管待过往客人,说道:“我送尊兄过了寒溪便回。”当时收拾行李,拿了一条长枪,带了弓箭腰刀,随同韩信直望孤云而来。一路与信说些兵法,论些武艺,一二日来到寒溪,远远的望见南郑,壮士用手指道:“尊兄可从此处往南郑去,不远矣。”信下马同壮士入到靠溪一个酒店里,相对坐下,呼酒保摆下菜蔬,斟酒与壮士饮。信曰:”贤弟回家,早晚打听我出褒中,可急来相见。”壮士曰:“小弟到家,专望麾盖,如有消息,星夜前来迎接。”信大喜。两个又饮了几杯,壮士曰:”意要送尊兄到褒中,但不曾与老母说知,恐在家悬望,只此拜辞尊兄。”信不忍分手,各各洒泪相别,壮士仍回太白岭去,韩信便望南郑来。不知投见汉王,如何举用?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韩信褒中见滕公

韩信辞壮士,策马入到南郑,风俗自是不同:老者安闲,少者负劳,行人让畔,道不拾遗,家家快乐,处处笙歌,田野开辟,桑麻盛茂,韩信甚喜。入得城来,六街三市,衣冠文物,风景殊别,天生方圆有二百里,一望平川之地,更无一尺山路。却寻个店房安歇下,将行李收拾停当,分付店家仔细看守。那店家道:“官人放心!我这店中不比别处,若路上失了物件,亦无人敢拾去,况店中行李,岂有差失?”

韩信出得店来,徐步看那汉中:南有剑门之险,东有栈道之阻,前控六路,后据大江,为荆襄之襟喉,实秦陇之要害。民安物阜,土厚风轻。国人尝云:春有碧桃红杏,夏有连藕葵榴,东篱菊绽如金,南岭梅开似雪,美酒嘉鱼,香橙晚稻。有石顶关,有瀑布泉,有盘云坞,有天汉楼,有硅石堂,有四照亭,有峨嵋山、青城山、锦屏山、巫山,有赤甲、白盐诸景,不能尽看。又信步来到一衙门前,有匾云:“招贤馆”,两边具有榜文,上写一十三件事宜,晓谕军民人等知悉,如:一件熟晓兵法,深知韬略,可为元戎者;二件骁勇过人,斩将搴旗,可为先锋者:三件武艺出众,才堪驱使,可为散骑者;四件谙晓天文,善占风候,可为赞画者;五件素知地理,深通险易,可为乡导者;六件心术公平,为人正直,可掌纪录者;七件机变精明,动能料事,可与议军情者;八件语言便利,足能动人,可为说客者;九件精通算法,毫厘不差,可为掌书记者;十件多读诗书,以备顾问,可为博士者;十一件素明医学,神灵功巧,可为国手者;十二件善能驰骤,探听机密,可为细作者;十三件掌管钱粮,出入有经,足可以给军馈者。凡人于十三件中,晓一件吉,即入招贤馆报名,听候看验,果称其实,奏请重用,立贤无方,不拘贵贱,尽心王事,务期报效,懋著功绩,不次超擢,封侯拜相,悉在此举,敬兹告示。

韩信看罢榜文,便问居民:“掌管招贤者何人?”居民曰:”管招贤者,乃滕公夏侯婴也。汉王封其人为汝阴侯,为人好贤下士,不拘小节。”信大喜,暗想:“我苦相府见萧何,以张良角书投献,是凭张良荐举,不见我胸中抱负。我且将角书隐下,先见滕公,次见萧何,备将我平日所学,暴露于外,使他人知我,不用奏知汉王,然后却献出角书来,方见我非碌碌因人成事者也。古人曾说难进易退,若进容易,终不得大用,必须始初甚难,次后人不敢轻看。”遂写了籍贯姓名,来见滕公。滕公看韩信一表非俗,暗思:“此人亦曾闻其名,原是楚臣,如何不辞千里而来,必有缘故。”便问曰:“贤士从何而来?亦曾出仕否?”信曰:“某楚臣也,项王不能用,因弃暗投明,从咸阳而来。”滕公曰:“栈道烧绝,山路甚险,贤士如何便得到此?”信曰:“志图报效,不惜路远,攀藤附葛,缘山而来,所期有在,遂忘劳苦。”滕公曰:“壮哉志也!贤士曾看榜文,果通何科?愿求一言,以观其蕴。”信曰“十三科皆知,但此外一科,未曾开出。”滕公曰:“那一科未曾开出?”信曰:“一件才兼文武,学贯天人,出将入相,坐镇中原。莫安华夏,百战百胜,取天下犹如巨掌,堪为破楚元帅,此内少一科也。如欲下问,信当以此为明公言之,乃所优为耳。若其为十三件,不过一节之能,未足以尽信之所知也。”滕公听罢大惊,急下阶以手攀韩信上厅,纳头便拜曰:“素闻贤士之名,未曾识面,今幸千里而来,非独一人之幸,实天下社稷之幸也。愿闻良策,毋吝珠玉。”信曰:“世之为将者,徒知兵法,而不能善用,虽精熟孙吴,日讲韬略,亦不足取也。必是知兵而善用,然后为良将也。昔宋国有蓄龟药,严冬大寒,手不冻裂,其家世世在河边以漂洗绵絮为业,虽三冬冷月,而手不冻裂,以此生意甚盛,却不传外人,遇有二客经过,愿出银一百两,买求此方。其家商量,终日漂洗,不过暂得温饱,如何积得许多银养家?不若将方传与二客。后二客得方,至吴国,适当越王与兵攻吴,天气严寒,吴兵畏寒不能举,二客遂献策,却将龟手之药,涂于军士手足之上。吴兵不惧寒冷,一战胜越,遂成大功。吴王大喜,重赏二客,均一龟手之药也。宋人用之,止于漂絮;二客用之,足以破敌。即如为将之道,不但须读兵书,须要善用兵法也。”公曰:“贤士以如此大才,在楚不得大用者,何也?”信曰:“昔百里奚在虞不能用而虞亡,在秦能用而秦霸;贤者未尝无益于国,惟在国君用与不用耳!信在楚屡次上言,楚终不能用,后范增再三荐举,项王坚执不用;我知项王决不能用也,遂弃楚归汉,以图报效。”膝公曰:“贤士在楚不用,固不足以显其才;若今汉王用之,贤士有何方略乎?”信曰:“若汉王用我,统倾国之师,倡有名之举,东向伐楚,先取三秦,次收六国,使项王去其羽翼,范增困手束策,不数月而复咸阳如反掌耳!但恐明公不能举,汉王不能用也。”滕公曰:“贤士口出大言,恐无实学!项王暗哑叱咤,万人皆废,三年之间,纵横天下,自古武勇未有如项王者也,贤士言如此容易,不亦失于夸张乎?”信曰:“不然!某冒险而来,跋涉千里,倘无实见,徒费口舌,以大言而欺人,是狂妄而取咎也!由汉人观之,以项王为不可;在某观之,曾婴孩之不若也,何言武勇之贯于古今乎?”滕公曰:“贤士言能如此,亦曾读韬略乎?”信曰:”为将之才,熟读诗书,深知成败,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无一事不知,亦无一物不晓,岂但读韬略乎?”滕公即于馆内架上取六韬三略数册,使信背诵。韩信从头至尾,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又取阴阳医卜使信背诵,韩信无一字不记;又将各般兵器作何使用,韩信备将兵器之根源,作用之法则,一一陈说,无一般不知,从早至午,与信议论有千百言,更无差错。滕公曰:“贤士真天下之奇士,古今所罕有也!”即留管待,又从容相款,胸中不知有多少好学问,愈问愈不穷也。滕公大喜曰:“我明日早朝,奏知汉王,决重用贤士。”信曰:“明公且未可奏知汉王,乞引见萧相国,二公会约,相同共力推荐,庶汉王知重韩信,得以大用也。”滕公曰:“贤士所见甚明,今晚就与相国会约,请贤士相见,料相国必不敢轻也。”信辞滕公回店不题。

却道滕公至近晚,径赴萧何府相会,备道:“韩信弃楚来褒中,议论出众,学问渊源,真天下奇士也。”何曰:“韩信某亦尝闻其名,此人素贫贱,钓于淮下,寄食漂母,遇恶少叱辱,甘受胯下,一市人皆笑之。后仗剑投楚,楚授以执戟郎官,亦未重用,惟范增屡次荐举,项王不用。想是因楚不用,遂弃彼就此。但恐汉王亦知其人,不重用也。”滕公曰:“此人可惜未遇,若果重用,决可以建立奇绩,料不负所举也。”何曰:“明日可着来相见。”滕公遂辞何归宅。不知如何相见?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萧相国深奇韩信

却说次日滕公差人于店中请韩信,往见萧何。何所住居丞相府,门禁严肃,堂阶深远,先有伺候官报入府,然后一门吏出来,问了姓名,达知丞相。只见一椽吏出来,请贤士进府相见。韩信入到堂下,即见萧何出檐下,拉信入于堂,里不设坐,相与立谈。何曰:“滕公深称大学,幸今相见。”信曰:“信在楚闻汉王圣明,丞相贤达,求士如渴,卑礼折节,不辞千里而来。到此数日,始见滕公,昨与相见,尚未倾倒;今见丞相后,即欲仍归故里,宁甘心泉石,不屈志人下也。”何曰:“贤士未见囊锥脱颖,何乃见貌变色耶?”信曰:“不遇错节,未尝歃血,岂可囊锥脱颖,以自荐耶?”何曰:“愿闻贤士高谈,何当拱听。”信曰:“昔齐王好鼓瑟,晋有一贤士善鼓,王再三延访。一日,贤士至齐国,王坐于堂下,欲贤士鼓瑟。贤士不悦曰:‘王如不悦瑟,臣岂敢登王之堂,而见王于咫尺乎?王如好瑟而乐闻之,当焚香赐坐,听臣鼓瑟,臣必尽心为王鼓。今王坐,臣立,如待仆隶,臣问自贱,而为王乐乎?’鼓瑟者,尚羞立于王之侧,况丞相当吐哺握发之时,为国求贤之日,欲闻治国之要,而反倨傲以接贤士,此信所必欲去,而不愿留于其国也!”萧何闻信语,即延之上坐而拜之曰:“何无知,有失待客之礼,幸望恕罪恕罪。”信曰:“丞相求士,实为国家,某相见,意欲倾心,以图补报,非一人之私也。”萧何乃拱手问信曰:“愿贤士论天下之形势,决天下之安危,明天下之治乱,审天下之强弱,然后天下可图也。”信曰:“关中百二山河,天府之国,自古帝王为建都之地。项王舍此不居,而乃迁都于彭城,此失天下之形势也!汉王虽左迁于褒中,然养成蓄锐,为虎豹在山之势,使智者无以用其谋也,不亦为得乎?项王所向无敌,天下诸侯畏其强而已,然背叛之心,藏于不测,外若为安,内有隐祸,反不若汉之远处偏方,而得以收拾人心,养贤及民,诸侯不得侵扰之也。项王弑义帝于江中,大肆不道,而荆襄湖南之民,欲纠合讨罪,不日大乱作矣!彼尚茫然不知,而自以为强,此匹夫之勇耳,何足以望天下之人心乎?汉王约法三章,除秦苛法,虽左迁南郑,而天下属望,若举兵面东,百姓莫不引领来归。天下未有一人不愿汉王为秦王。章邯等三人,秦民恨入骨髓,而项王乃封为三秦王,以阻扼汉兵,实为资敌国以利也。我苟东向,百姓皆为我战矣,三秦可传檄定也。此天下之形势,安、危、治、乱、强、弱,不待智者推论而可知也。丞相又何忧焉?”何曰:“据贤士所言,楚可伐乎?”信曰:“当此之时,项王东迁,诸侯离叛,百姓嗷嗷,急欲思主,三秦不为严备,汉兵正当可举之日也。失此机会而不东征,使齐、魏、赵、燕,或有智者一言,举兵而西,先取咸阳,次取三秦,阻其要害,汉兵虽老死,不得出褒中矣!”萧何见韩信说到此处,乃近前附耳曰:“前日栈道已烧绝,汉兵急难举行,奈何奈何!”信笑曰:“丞相何乃欺人若是耶?前日烧绝栈道,必是智者与丞相计议,定当另有别路可通汉兵,然后烧绝耳。此不过使楚无西向之意,汉王绝东归之心,此计可以瞒项王耳,若智者看破,不可欺也!”萧何闻韩信此言,实切心肺,不觉笑容满面,离席下拜曰:“萧何自入褒中来,未同人论至此,今日贤士之言,如醉方醒,使我胸中痛快,不能舍也!”连叫左右备马,与贤士回私宅少坐,先差人预备酒席。

萧何同信到宅,分宾主而坐,设酒相款。因论为将之道:“夫将者,三军之司命,国家之安危所恃,其道可得而闻乎?”信曰:“将有五才十过。所谓五才:智、仁、信、勇、忠也。智则不可欺,仁则能爱人,信则不失期,勇则不可犯,忠则不二心也。为将而有此五才者,然后可以为将矣。所谓十过者,有勇而轻死者,有急而心速者,有贪而好利者,有仁而不忍杀者,有智而不心快者,有信而妄信者,有廉洁而不爱惜人者,有谋而心缓者,有则别而自用者,有懦而喜任人者。将有此十过,则不足以为将矣。故善将兵者,具五才,失十过,攻无不破,战无不胜,谋无不成,可以无敌于天下矣。”何曰:“今之为将者何如?”信曰:“今之为将者,或有勇而无谋,或有谋而无勇,或恃己之能而不能容众,或外温恭而内慢易,或矜贵位而恶卑贱,或性骄虞而耻下问,或扬己之长掩人之善,或藏己之过彰人之非,此皆为将之弊,而今皆蹈之,所以不善为将矣。”何曰:“若贤士为将则何如?”信曰:“若信为将,非敢自为夸张,实出古兵法,但人不能知耳!用之以文,齐之以武,守之以静,发之以动,兵之未出也如山岳,兵之既出也如江河,变化如天地,号令如雷霆,赏罚如四时;运筹鬼神,亡而能存,死而能生,弱而能强,柔而能刚,危而能安,祸而能福,机变不测,决胜于千里;自天之上,由地之下,无所不知;自内而外,自外而内,无有或违;十高之鼓,百万之多,无有不辨;或昼而夜,或夜而昼,无有不兼;范围曲成,各极其妙;然犹洞达古今,精明易学定安险之理,决胜负之机,神运用之权,藏不穷之智,奇正相错,阴阳始终,然后仁以容之,礼以立之,勇以敖之,信以成之;如此则成汤之伊尹,武丁之傅说,渭水之子牙,燕山之乐毅,皆我之师也。此乃信为将之道,养之素日,不敢不实告也。”何见信议论如长江大河,一泻万里,心甚奇之。因思汉王有福,感此豪杰来投,破楚元帅,舍韩信再无有过此人者也,称赞不已,遂留信私宅安歇,分付家僮二人朝夕伺候答应。韩信从此在萧何家往居,却将张良角书藏在身边,不肯取出,只欲凭自己学问,在萧何、滕公处施展,其心只要待临时举用之际,方将角书献出。

萧何自得韩信,喜而不寐,又思:“张良曾有角书合同,心须寻一个破楚大元帅,连角书一同荐来。今放着这个韩信,正是破楚元帅,却错过不荐,想是张良未曾得遇。我明日早朝,同滕公极力荐举。”更不知汉王用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韩信为治粟都尉

次日,萧何会滕公赴早朝毕,两人出班奏曰:“臣等于招贤馆得一贤士,韬略精通,识见高远,堪为破楚元帅。乞大王重用。”汉王曰:“贤士何处人?曾出仕否?愿说姓名,朕当录用。”萧何等奏曰:“此人原淮阴人,姓韩名信。曾为楚执戟郎官,屡上疏于霸王,不用,因弃楚归汉,不远千里而来。昨叩其所蕴,虽伊尹子牙,孙吴穰苴,亦不能过也。”汉王笑曰:“此人我在沛县时,曾闻他受辱胯下,乞食漂母,一乡人轻贱之。丞相若举此人为将,三军不服,诸侯讪笑,项羽闻之,决以我为瞽目人也!”萧何曰:“古之大将,多出自寒微,岂可以门户而论人耶?伊尹莘野匹夫,太公渭水钓叟,宁戚为抱车竖子,管仲④为槛车匹夫,后来施用作为,皆成大事。韩信虽出微贱,而胸中所学,为天下奇士,若舍而不用,使彼投于他国,是弃连城之璧,碎和氏之宝也。愿王听微臣之谏,急用韩信,项羽可灭,咸阳可复。如负所举,治臣等之罪。”汉王曰:“既卿等举荐,可召韩信来相见。”萧何传命,着禁门大使召新来韩信入内朝见。

韩信寻思:“汉王召我如此轻易,决不重用。我且进内,看汉王如何待我。”韩信入内,朝见汉王。王问曰:“汝千里而来,未见才能,似难大用。即今仓廒缺官管理,升汝为连廒官,试看尽职如何。”韩信即谢恩,略无愠色。萧何滕公,甚是不安。

韩信退到仓所,查点斗级人等,验看仓廒,估计粮数,取算子一把,照米堆多寡,开除一算,毫厘不差。在仓斗级老人,见信查算明白,拜伏在地曰:“自来管仓大人,未有如贤公精明神算也。”信笑曰:“量此待一仆隶之事耳,何足以尽我哉?”萧何密差人打听,见信如此算法,遂请来相见曰:“某欲举公为元戎,汉王恐贤士不能胜此重任,特以小官试看尽职如何,适闻贤公到,估计米堆,一算无遗,不知何法,便能知此大数?”韩信曰:“算有小九之数,有大九之数,若能精通算法,虽四海九州,亦不出此算法,况仓廒米数乎?昔伏羲画卦,虽六十四数,引伸触类,千变万化,天地间数目,皆不出此矣!”萧何嗟叹不已。韩信又曰:“仓廒米粮,日久且朽,当出陈易新,以济民用,公私两便,此亦宰相之事也。丞相此时正当举行。”萧何闻说,谢曰:“贤士此言甚合时宜,明日奏过汉王,决遵教施行。”韩信辞何到仓,即合斗级随仓四名,宿歇看守,仍着地方沿墙周回关防,小心风火,判押批封,各得周悉。萧何访知,心下甚喜。

一连数日,汉王不朝。何因具小启,付竖宦传入内,汉王传命:“连日思欲东向,未有良策,因未出朝见,明日当相见也。”次日,萧何率百官早朝毕,汉王退至便殿,召萧何等入内议事。王曰:“朕在此久住,思欲东向,未有良策,奈何?”萧何曰:“东向非难,必得一破楚元帅,方可举行。”王曰:“朕所思者,正谓此耳。”萧何曰:“王不必多思,只重用韩信,大事定矣!”王曰:“韩信贫时,资身尚无长策,欲当此大任,而与项羽相敌耶?”何却将信算法,并易新之说,启奏汉王。王曰:“此一节之能耳!”何曰:“观此一节,足知其余,韩信真将才也!不可错过!”汉王曰:“既如此,且将韩信加升治粟都尉。”

近臣传命出,韩信欢然领受。随将旧管文书,查看一遍。何为新收之数,何为旧管之数,何为开除之数,何为实在之数,各有簿籍,较量斛斗,出入有经,收放有法。平昔都尉到任者,各项在仓人等有进见之礼,都尉若受此礼、遂为众人所挟,放粮之际,任他们除关纳之,民多生怨心,韩信到任后,即出告示,先将积年在仓作弊之人,尽行查革,即选殷实正身之人,毫厘不与私通,收放之时,均平公道,纳粮之际,再不使钱,支粮之人,斛斗满足。半月之间,百姓称快,情愿争相交纳,再无稽迟留连之弊。众人曰:“今日得此贤明大人在上,我等急急纳粮,省多少盘费。”一月之间,仓廒充实,门禁肃清。众百姓聚几个为首的,都到丞相府,连名保韩信曰:“我等往日费钱,又受许多辱骂,纳粮的稽迟半年,不得上纳,支粮的等候日久,不得关支。今得这个韩大人来,我等省了许多烦恼。今闻丞相又要升他转别处去,望丞相且留他在仓,掌管二三年,我等受无穷之赐。”何笑曰:“韩大人他是个大材,今却小用了他,况治粟之官,岂足以尽其能哉?”众人又苦苦哀告,何曰:”汝等且回去,容吾商议,再作区处。”众人出府。萧何暗思:“韩信非等闲人,可大可小,无往不可,我须极力保举。”

次日萧何入内见汉王,早朝礼毕,汉王宣何上殿曰:“朕近日梦中多凶险,又思父母家眷在彭城,何月得相见?郁郁于此,非久居之地也!”何奏曰:“昔齐景公放猎回,语晏子曰:‘寡人每梦不祥,于心不快。’晏子曰:‘梦之不祥请言之’。景公曰:‘我上山见虎,入泽见蛇,何也?’晏子曰:‘山为虎所居,泽为蛇所藏,何为不祥。今国有三不祥,未审我王知否?’景公曰:‘吾不知也。’晏子曰:‘国有贤士而不知,一不祥也;知之而不能用,二不祥也;用之而不擢之以重任,三不祥也。’今王梦中凶险,是有贤士而不能重用之故也。臣恐项王从范增计,举兵而西,王将何人以御之?此臣日夜之忧也!”王曰:“国中有贤,朕岂有不重用之理?是我到褒中许多时,何尝有贤而不用耶?”何曰:“见今有一大贤而王不用,是遗目前而乃远有所思,不亦误乎。”王曰:“大贤安在?丞相当言之,朕即擢用也。”何曰:“臣欲荐举,又恐我王嫌门户之寒微,鄙出身之卑贱,徒举而不用,反失贤士之心,则四方虽有豪杰,不欲为王用也。”王曰:“卿不必多言,即将贤士姓名报知。”何近王前叩首曰:“举国贤士,惟淮阴韩信也。”王曰:“前卿二次举荐,已加封为治粟都尉矣,岂谓不能用耶?”何曰:“治粟都尉不足以尽韩信之才能,必拜封大元帅之职,然后可以留韩信也。不然,信必去矣!”王曰:“爵不可以滥加,权不可以轻与。韩信一月之间二次封赏,若今未见尺寸之功,遂加元戎之职,使从我丰沛将士皆怨我赏罚欠当,而退有后言也。”何曰:“自古圣帝明王之用人也,随材致用,因人授职。臣料韩信乃栋梁大材,王今小之,此臣所以屡次为王言也!若丰沛将士,虽多劳苦,皆非信之俦,王岂可以此较彼,胸失轻重也?”王曰:“姑从丞相之言,且着韩信少缓数月,待张良或有举来贤士,堪为元戎者,朕当重用,不负昔日角书之约;若张良未有保举,那时却用韩信亦不为迟也。”

萧何不得已,回府又请韩信相叙。因问如何可以下秦?如何可以出栈道?如何可以收六国?信避席正言曰:“吾以丞相素知兵法,即此言观之,盖不知也!兵家相机而动,随时通变,不可先传,不可遥度,如水流制形,因战而知胜,鬼神不可测其妙,父子不可达其指,临事之际,自有妙算。丞相岂可下问,而欲闻其说乎?”何大喜,愈加敬重。

信辞回公馆,一连数日,不见动静,信寻思:“若今不激着萧何,恐汉王不知重,众人亦不钦服,纵将角书投献,亦不足以制服百官。”遂生一计,吩咐门吏:“预备快马,我明日五更须远行。”门吏依命,须备快走马匹。韩信即将原来行李拴束停当,依前匹马出东门长行。左右知信已去,径来丞相府报事。萧何方回朝,闻人说韩信出东门长行,大惊曰:“若信去,我辈老死褒中矣!”不知韩信投何处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萧何月下追韩信

却说萧何闻知韩信去了,急到公馆问时,左右众人曰:“昨晚吩咐备马,说是欲远行,我等不敢不从。不意一夜装束行李停当,壁上留诗一首,今早五更时启行,从东门而出,不知何往。我等曾蒙丞相吩咐,但韩大人或出外,或有甚言语,教我等一一报知。今夜远行,不敢不报。”萧何看壁上诗,乃是短歌一篇,歌曰:

日未明兮,小星竞光;运未逆兮,才能隐藏。驴蹄蹇滞兮,身寄殊乡;龙泉埋没兮,若钝无钢!芝生函谷兮,谁为与探?兰长深林兮,孰识其香?安得美人兮,愿从与游;同心断金兮,为鸾为凰!

何见歌,跌脚曰:“屡次荐举,汉王不用,直被他走了!若不追回,使我终日不安寝食矣?”随呼从者五六人,各备驿马,不脱朝服,不奏知汉王,带领从人,急急赶到东门上,问守门官兵:“尔曾见一将军骑银鬃马背剑走出门去否?”门官忙答曰:“今早五更方开门,见此人径过东门去了,今将五十里远矣。”何听罢,急策马追赶。来到一村,询问乡民曰:“尔曾见一将军过去否?”乡民曰:“今早有一人骑银鬃马背剑,自西而来,今去五六十里矣。”何出朝,尚未用饭就追赶来,近时腹中饥馁,下马到一村落用饭毕,即上马追赶。渐渐天晚,一轮明月初出,萧何乘着月色,来到寒溪河边。此时正当七月初间,夜静江寒,深山路险,秋水新涨,马不能渡,远远的见一人匹马沿溪寻渡,何大喜曰:“此必信也!”遂合从人赶上,萧何高声叫曰:“韩将军何绝人之甚耶?相处数月,一旦不辞而去,于心独能忍乎?”遂着从人扯住马辔。各相违拗之际,从后边又一匹马急赶而来,乃滕公夏侯婴也。萧何甚喜,问曰:“公何亦追耶?”婴曰:“某方朝回,有仓大使来报韩将军匹马出东门,吾料贤士因汉王未曾大用,欲投他国去,某遂急赶而来。适遇丞相亦来追赶,足见丞相荐贤为国之忠,不辞山险,不恤劳苦,夜深至此,真宰相也!”韩信见萧何、夏侯婴如此殷殷恳切,极尽忠爱,遂叹曰:“二公可谓真纯臣也。世之为相者,或嫉贤妒能,独擅威权,大开私门,举在错直,好谀喜佞,偏执己见,谁肯犯颜苦谏,极力举贤,忠心为国,届己下士也。如二公世亦罕有,足知汉业当兴,生此贤相。如信匪才,敢不倾心从命,愿为门下贤士也。”萧何、夏侯婴当月明之下,握信手告曰:“古人云:‘士遇知己者死。’吾二人深知贤士为伊吕之俦,管乐之匹,足可以伐秦破楚,必矣!但汉王以贤士平日门户寒微,而未深知其贤也。贤士且少耐一时,吾二人愿以身家竭力保举,如汉王仍前不重用,吾必弃官回乡,不欲久困于褒中矣。”韩信闻此言,遂拜谢,挽辔而回,暂且在萧何府住居不题。

却说汉王早朝,周勃等径奏曰:“关东诸将,因讴歌思归,亡去者有十数人。丞相萧何亦不辞而去,今两日矣!”汉王大惊且怒曰:“萧何从吾丰沛起义,一时未尝相离。诸将去者,或纠聚而来,或中途相从,今日之去,亦不深怪。萧何与我分虽君臣,实同父子,何乃亦舍我而去耶?”汉王起坐不安,饮食俱废,方到宫中,又出便殿,心内急躁,如失左右手。正思议间,只见禁门大使来报曰:“萧丞相、滕公回矣!”汉王一见,且喜且怒,大骂曰:“竖子从我数年,未尝一日相舍,近日诸将多有亡去,尔如何亦去耶?”何曰:“臣等受王知遇之恩,为一国丞相之职,王何负于臣,臣乃亡去耶?臣今去两日者,连夜追赶亡去之人,欲为我王东归之计,以图恢复关中,坐取天下也。”王曰:“追亡去者何人也?”何曰:“追亡去者,韩信也。”汉王又笑骂曰:“诸将亡者皆不追,却言追韩信者何也?”萧何曰:“诸将易得,至如韩信,国士无双。王如常王汉中,不欲东归,随韩信去与不去,不足以为轻重,王不必用也。如欲与项王争衡,东向而图天下,非韩信不足与议也!今王若不用韩信,臣免冠服,纳与我王,愿归田里,免使他日为项羽所虏也。”夏侯婴亦奏曰:“萧何所言,实为国家,非为信,忠心报主,王当知重也。”王曰:“卿等只闻他议论,见他有一节之能,便以为可用。朕思为将之道,所系甚重,国家之安危,三军之存亡,仰赖于一人。若一时轻信,用他为将,却将三十万兵马付他统理,七十员将官听他约束,倘依丞相言,三秦可下,项羽可破,深得今日荐举之功,如或能言而不能行,资谈有余,临事不足,非独我等受虏,三十万生命死于无辜,丞相一时悔之何及。朕之所以不敢轻用韩信者,此也。朕闻韩信亲死不能治葬,无谋也;寄居亭长,乞食漂母,无能也;受辱胯下,乡人贱之,无勇也;事楚三年,官止执戟,无用也。古人云:‘有诸中必形诸外’。若有征验,方可取信,如闻空言,恐难凭据。相国当熟思之!”何曰:“据王之言,似力确论,以臣所见,恐或未然。孔子遭困陈蔡,非无能也;匡人围之,非无勇也;卒老于行,非无用也。今日韩信之受辱乞食,乃君子不得时也;官止执戟,乃未遇其主也。臣与信言,洞见肺腑,真有用之良材,天下之奇士,决非徒资口谈也!臣待罪辅佐,职在求贤,今见贤不能举,举贤不重用,臣所以昼夜不安,冒死为王言也。”王曰:“今日色将哺矣,卿且回,明日早朝,与卿等会议。”

萧何、滕公退朝,复来与信相见:“汉王明日会议,拜公为将。”信曰:“汉王恐尚犹豫,恐二公空费心耳!”何曰:“汉王若不用公,我等决弃官而去,不敢欺也,”须臾,睦公馆辞回宅。韩信因思萧何如此为国求贤,汉王屡次不听用,因为我家贫贱,以至不肯重用。方欲就寝,只见人报说:“丞相出见贤士。”信整衣出迎,入坐,信曰:“公此时尚未寝乎?”何曰:“国事系心,岂能安枕,因思贤士在楚,范增极能知人,当时必能荐举,贤士必有良策,一向未闻论及。”信曰:“在楚范增极为知已,屡次荐举,霸王不听。后闻烧绝栈道,某曾有表上谏。”信遂将表文,念讫一遍。萧何听罢,惊讶曰:“若使项王依公此奏,我等终身不得出褒中矣!西楚天下,如磐石固矣。”信曰:“项王不用其言,此时某尚无背楚之意,后范增被陈平左使赴彭城,临行之时,奏三事:第一件,不可放汉王入褒中;第二件不可离咸阳;第三件,当重用韩信,如不用当杀之。某知项王决不能用,恐终被范增谋害,是以背楚归汉,无他意也!公夜深,复兴此问,必是静中想起,恐某为范增心腹,又见昨日匹马逃回,恐打听褒中虚实,传报范增,所以乃有此问。公昼夜为国,竭尽心力,既有疑心,某今有一物与公拆看,管教汉王剖析群疑,免劳相国极言苦谏。”萧何便问:“有何妙物?乞赐一观,以决衷曲。”那韩信取出此物来,未知萧何看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会角书筑坛拜将

却说韩信遂于书囊中取出张良角书来,递与萧何拆看。灯光之下,何见角书,知是张良原会约合同,惊骇不已,遂拜伏于地曰:“贤公许久在此,如何不肯发出?使我终日苦谏,费尽心力!汉王若见此书,真得连城拱璧,再无疑矣。”信曰:“某少贫贱。恐初来投汉,未见寸长,丞相决不见信,所以将子房角书暂隐未发。待公极力举荐,小子少露愚衷,今已心志相投,然后却将角书奉览,公之心始释然矣。”萧何又拜曰:“贤公真天下豪杰,所见自与寻常不同,某愈当知重,不可舍也!”相辞各就寝。

次日萧何笑容满面,将角书进朝,会滕公说知此事,滕公亦欢喜不尽,同见汉王,将张良角书捧上。汉王接书观看,大惊曰:“韩信既有角书,缘何一向不肯发出?”萧何备将韩信前情奏知,汉王喜曰:“卿屡次荐举,未能取信,不意张子房亦有角书荐举,天下豪杰,所见略同,可见韩信实有大才,朕所见昏暗,久远卿忠爱之意,朕今日始知过矣!

可将韩信即令拜为将,以副荐举之意。”何曰:“臣荐贤为国,非一己之私也。今据张良角书,王始知臣真有所见,非滥举也。但今拜信为将,恐信终不留也。”王曰:“拜将恐轻韩信,乃拜为大将,重加封爵,韩信可以留矣。”何曰:“若拜为大将,信则可留。但又不知如何行拜将之礼?”王曰:“召来而加封拜可也。”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在王以封拜为重,若以臣观之,韩信乃复去矣。”王曰:“必如何而后可?”何曰:“王如拜信为大将,必择日斋戒,设坛祭告天地,如黄帝之拜风后,武王之拜吕望,然后言拜将之礼。”王曰:“准如卿之议。”何谢恩回宅,见韩信,具言汉王行筑坛拜将之礼,信拜谢。旬日内,何画成筑坛拜将图本,上进汉王观看,图本曰:

坛高三丈,象三才;阔二十四丈,象二十四气。坛之中,列二十五人,各穿黄衣,手执黄幡豹尾、铁钺等件,按中央戊己土,以为勾陈之象;坛东列二十五人,各穿青服,手执青旗,按东方甲乙木,以为青龙之状;坛西列二十五人,各穿白衣,手执白旗,按西方庚辛金,以为白虎之状;坛南列二十五人,各穿红服,手执红旗,按南方丙丁火,以为朱雀之状;坛北列二十五人,各穿黑服,手执黑旗,按北方壬癸水,以为玄武之状。坛有三层,各具祭器祝文。周围执杂色旗者,三百六十五人,按三百六十五度。杂旗之外,立七十三人,皆长大壮士,各执剑戟,按七十二侯。坛之前,从北而南,左右列文臣武将,中间筑黄土甬道,直至坛下。四边立四面镇静牌,每牌之下,用一员牙将,立二十名甲士,知有喧哗失队伍,即时擒拿,以军法斩首。又用一员上将御车。出西门十里为坛所。

汉王看罢图本,大喜,随命灌婴督工管理,限一月内通要完备。灌婴领军士于城西起筑将坛,诸色人等,各依次预备不题。

当日萧何举荐韩信,一向未扬言于外,以此外人亦不知,及见起筑坛场,人人自以为必得大将,疑议不定。有樊哙曰:“我与汉王起兵丰沛,遂得关中,救驾鸿门,随军入汉,社稷之臣,共同甘苦者也。今日筑坛拜将,惟我则足以当之。”众人曰:“一向闻萧相国荐举大贤,但不知是何人。若以起初功臣论之,唯樊哙、周勃、滕公数人而已,料不出诸公之外也。”只见灌婴来奏汉王:“坛场修筑已毕,陛下可选择吉日拜将。”王曰:“宣萧何来计议!”何曰:“吉日已择定,各项人等,俱已派就,一二日请王宿宫斋戒,令百官晓谕百姓,肃清御路,伺候拜将,各衙门不判押,不动刑,不宰牲,不饮酒,不茹荤。”汉王同文武百官斋戒三日。

至期,汉王驾起,前至相国府,传命捧韩信上车,推转轮毂,径出西门。两边旗幡映日,金鼓震天,文臣峨冠博带,列左而行,武将顶盔贯甲,随右而进,征尘不起,香雾满街。初时诸将闻筑坛拜将,尽皆以为得大将。及见汉王驾至相国府,拜大将者,乃淮阴韩信也,三军皆惊。当有舞阳侯樊哙随汉王驾后行,与周勃等言曰:“我等万苦千辛随主上到此,今已三年矣,如何反被饿夫节制?大丈夫岂可甘受其屈,而不申言以表其心哉?”急下马逆汉王驾前,叩头大呼曰:“请王车驾暂且少停,臣有一言上告。韩信乃淮阴饿夫,乞食漂母,受辱胯下,在楚为执戟郎,弃楚而来,空钓唇舌,未有尺寸之功,王今驾捧毂,拜为大将,使项王闻之,决然耻笑,天下诸侯,以为我汉中无人,却用这饿夫为将,不待对敌交兵,人已知其虚实也,阻三军踊跃之心,长敌人果敢之气,三秦决不能下,强楚决不能破,观此非细事也!陛下当熟思之。”汉王听樊哙之言,在车上犹豫不言。萧何大踏步近前叱之曰:“不可不可!尔樊哙等,如遇冲锋破敌,则可用汝出力。若是运筹决策,百战百胜,鬼神不可测,波我不能知,非韩将军不足以当之。尔但听其指挥耳!岂敢轻发此言,以乱军心耶?我今谬居相国,然拜将之事已定矣,尔在王前恃其微功,出位妄言,不遵军法,陛下当即擒拿,随车驾后,待拜将毕,斩首以正国法。”夏侯婴亦奏曰:“陛下已出号令,众当遵守。樊哙却在驾前妄言,若使人人效尤,陛下何以东征?韩元帅何以行法?而何惜樊哙一人,以坏国家大事?”汉王闻言亦怒,遂将樊哙擒拿,随车驾后,听候决断不题。却说汉王同韩信并百官至坛所,汉王先到斋宫洗手毕,传旨文武百官,各执事人员,照原派礼仪各就位行礼,如有喧哗失仪者,定以军法从事。诸文武将士俱肃静,拱听行礼。只见三声炮响,一路香风。引礼官导引韩信上第一层坛,有汝阴侯夏侯婴西向,韩信北向,太史官读祝文曰:

大汉元年仲秋戊寅朔丙子日,褒中汉王遣汝阴侯夏侯婴,敢昭告于五岳四渎名山大川之神曰:呜呼!天生众庶,俾牧司之;牧司不善,厥罪于谁?吕政暴虐,荼毒黔黎;位嗣项籍,子类不遗,弑君坑卒,大逆罔辞。臣邦不忍,特建义旗,拜信为将,救民立基。维神其翼,鉴兹在兹。尚飨!

太史读罢祝文,夏侯婴捧弓矢曰:“汉王有命,用锡弓矢,俾将征伐。”韩信跪而受之,授与左右牙将,左执弓,右执矢,韩信中立。引礼官复引韩信,上第二层坛,相国萧何西向,韩信北向,太史官读祝曰:

大汉元年仲秋戊寅朔丙子日,汉王遣相国萧何敢昭告于日月星辰雷雨、历代圣帝明王之神曰:惟神知兴衰,识成败,达治乱,明去取,数虽有定,而归则在德,故虽秦暴虐,神绝其祀,项籍凶狠,天岂宴佑?生民涂炭,地土荒残,为人主者,欲解倒悬之厄,须仗希世之才。职专征伐,莫如韩信。仰赖神祇翊卫,启迪辅翼,吐纳风云,嘘咈变化,拯救下民,匡扶帝业。竭诚惟享,昭格于斯。尚飨!

太史官读罢祝文,萧何捧钺曰:“汉王有命,赐将军钺。自今以后,奉天征讨,诛此无道,为民除害,为天下造福,将军其勋之哉!”韩信跪受钺,复令左右执捧而行,礼官复引韩信上第二层坛,汉王北向而拜,捧龙章凤篆,歌中和之曲,奏八音之章,乐声嘹亮,动彻上下。乐毕,太史读祝文曰:

大汉元年仲秋戊寅朔丙子日,褒州汉中王刘邦,敢昭告于皇天上帝后土神元曰:臣邦仰赖天地之德,百神之威,肃清海宇,镇抚万姓,为国求贤,礼敦三荐;故古人云:虽强兵苦无智将,安得坐收人心,风行八表也哉?是以拜韩信为大将,并专征伐之权,实为生民之计;荡天下之妖氛,扶乾坤之正气;效黄帝拜风后,颛顼用武告,高辛拜祝融,大舜拜皋陶,殷汤拜伊尹、周武拜吕望。自古国乱浸夷,无不拜将兴师以伐不道。今项籍乃亡秦之续,横暴西楚,乘鸱张之势,踵崩壤之余,大肆凶恶,恣意狂悖,背约为王,弑君独霸,劫墓取财,开宫恋女,屠戮咸阳而百里火飞,焚烧阿房而万民恐怖,真为强横,实乃独夫!天厌神怒,死有余辜。臣邦欲建义旗,拜信为将,授弓矢以定四方,执铁钺而专杀伐;有鬼神不测之机,抱沧海难度之志,国士无双,人中豪杰,用以为将,允孚公议。自天申之,保佑命之。尚飨!

太史官读罢祝文,汉王行礼毕,乃拜信为破楚大将军。汉王西向而立,韩信北向而立。汉王亲捧虎符玉节,金印宝剑,授与韩信曰:“从此上至于天,下至于渊,尽从将军节制。若见其虚则捣,见其实则止;勿以三军为众而轻为势,勿以授命为高而必为死,勿以身贵而贱人,勿以独谋而违众,勿以强辩而自饰,与士卒同甘苦,与三军同寒暖;如此,则士庶亲上死长,罔有不竭力者矣。将军其钦承之!”

韩信受命毕,汉王面南坐,韩信拜谢,跪而奏曰:“臣闻国不可从外而治,军不可从中而御,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应敌。臣既受命,专铁钺之威,臣敢不尽竭骂骀,以报陛下知遇之恩哉?”汉王大喜,因复谓信曰:“丞相数言将军之能,不知将军将何策以教寡人?”信拜谢问王曰:“大王今东向争衡天下,岂非与项王为敌耶?”王曰:“然。”信又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良久曰:“不如也!”信曰:“臣亦以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项王,请以为与大王言之:项王暗哑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慈爱恭敬,言语呕呕,人有疾病,辄涕泣分食,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觍敝忍不能予,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放轼义帝,所过无不残灭,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将秦子弟数岁,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及项王坑秦卒二十万,惟有章邯、司马欣、董翳得脱,秦父兄怨之痛入骨髓,而强楚以威乃王此三人于秦,秦民莫爱也。大王入关,秋毫无所害,除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秦民莫不欲王为秦王者。今大王举兵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汉王闻信语,喜曰:“恨得将军之晚也?”于是总其计,与信下坛回朝,不知韩信如何代楚,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萧何议罪释樊哙

却说百官行贺毕,武士押樊哙于朝门外,听旨发落。汉王曰:“樊哙虽朕亲戚之臣,自恃功高,冲突仪仗,阻驾妄言,通无人臣之礼,昨已擒拿,即当处置,以警戒三军。”萧何近前附王耳曰:“樊哙法虽当诛,然哙有大功不可诛。

况信初拜大将,即诛有功之人,于军不利。但恐樊哙心实不服,韩信军法,决难行矣。王当传旨明正樊哙之罪,容臣等会议,奏请圣断,庶国法不废,韩信之威令可以管束众将也。”王曰:“善。”于是下诏曰:

朕拜韩信为大将,据萧何之三荐,会张良之角书,稽其抱负,听其议论,知其为有用之真才也;命其职专阃外,东向伐楚,允协舆情,实合公议。当登堂行礼之际,前导肃清,己传严令,乃有樊哙独恃功高,恣肆狂悖,抗为国法,略无忌惮,一人作倡,众志罔定,矫惑军心,有乖大体。下诏尔相国萧何等,从公会议,定当功难掩罪,法宜当诛,惩此一人,以彰纪律。故兹诏命尔等知悉。

萧何等捧诏出。

早有人报知樊哙,樊哙闻知大惊,自知差错,便请一班武臣周勃等商议:“我一时见错,触犯禁令,致汉王下诏议罪,公等为我与相国一讲,看鸿门之功。亦当饶免。”周勃曰:“主上拜将,实为天下国家,非一人之私也。昨闻韩信议论,真大将之才也,将军故敢抗拒,似太无状。今诏下问罪,丞相决有主意,我等央免丞相,想亦无事,公宜放心。况主上念将军之功,岂有诛戮之理?”众人随到相国府,哀告萧何,备说:“樊哙乃立国功臣,鸿门救驾,虽一时犯禁,亦无大恶,丞相若不解救,恐失人心。”何曰:“主上困处褒中,终日思求大将,今得韩信,买为国家之大幸,诸公亦得东归矣。樊哙无知,乃出此狂言,以致主上动怒,现诏书下颁,恐难救授。但念樊将军往日大功,又是我等同时丰沛起义之臣,我不出力,何人解救?着樊将军放心,我自有公议。”众人拜谢出府。

萧何与郦生草拟答辞上奏曰:

大汉丞相萧何等议得樊哙所犯罪过,君命下颁,已有明禁,戎车重务,合不可犯,樊哙肆行鲁莽,唐突仪从,言多乱纪,矫惑军心,国法攸归;罪当刑戮。但念丰沛元勋,鸿门护从,姑拟宽宥,以昭褒绩。如再违犯,钺难免。请自圣裁定夺。

汉王览所议,随传旨:“樊哙恃功狂悖,似难宽宥,下议有辞,姑从所议,仍令带罪征进,听军门节制,转行元帅府收录。”近臣传旨释放樊哙,转行元帅帐下伺候。

哙闻命,即谢恩毕,引见韩信,信曰:“建功臣子之职分,守义臣子之大节,尔虽有功,岂可自恃?幸王宽恩,赦汝重罪。愿自是之后,宜用心加勉,早建奇绩,垂名金石,与国咸休,岂不美哉!汝后宜尽心报国,某决不忌嫉也。”哙闻言拜谢,即进内谢恩。汉王呼哙近前谕之曰:“汝自从寡人丰沛起义,累建大功,朕心终不能忘,正当谦恭谨慎,比众尤当加勉,以永保君臣之好。况汝识见不如张良,知人不如萧何,他既屡次举荐韩信,想信必是奇才,那时汝无一言谏正,及寡人昨车驾已出,卿乃阻车狂言,甚失人臣之礼!若非萧何公议,或我一时动怒,将汝诛戮,枉费数年之勤劳,遂一旦而死,岂不大为可惜?既坏亲戚之情,又伤君臣之义,卿乃半途而废,便使我终身不安。卿何不知之甚耶?”汉王言至于此,不觉泪下。樊哙亦泣曰:“臣一时见错,悔之无及。臣此后尽心报国,以仰答陛下知遇之恩也。”汉王抚恤不已。哙辞王出外,来见萧何曰:“若非丞相解救之功,樊哙如何得免诛戮之刑!”何曰:“将军列土封王,指日可望,正宜尽心守职,何必区区较论彼此,甚非大臣之体也!”哙深谢萧何之言。

不说樊哙自此听韩信节制。却说信授破楚大元帅之职,未及操演三军,先一日上表谢恩。汉王看罢表文,大喜,谓信曰:“览卿所奏,足见为国忠心,但不知东征之举,何时兴师?”信曰:“项羽迁都彭城,久未西顾,诸侯散处各国,俱无预备;当此之时,正好出师。伏愿陛下早赐命驾,臣演定人马,即日随驾启行。”汉王曰:“都依卿所奏。”封樊哙为先锋,曹参为军正,殷盖为监军,预备大驾亲征不题。

却说韩信出朝,来到教军场,先将人马大略看了一遍,见军伍欠严整,士卒欠齐备。将佐虽有百员,不知阵法,不谙进退,营盘虽有数座,未得向背,未见生旺。随即请郦食其到营所计议曰:“此等人马,此等营阵,不过防守城池,用于无事之时可也。若临阵施用,将不知兵,兵不知将,队伍如何排列?阵势如何调度?奇正如何相生?动静如何起伏?恐遇敌时,决难支对。今与先生商议,可领能缮书者四十人,将某平日所集队伍之数,调度之法,营阵方向,出入纪律,通在此书,连夜一条一段,写成二十本,每本用一知书将官,照此书中所行队伍阵法,一教演齐备,限半月内通要完整,我却先将一队人马,教他如何是入队,如何是出队,如何是行营,如何是安营,如何是对敌,如何是催敌,如何是埋伏,如何是攻击,随其变化,各有条理。却教各队一一照此操演,不须一月之间,人马大与今不同矣,那时东征,方可施用,庶足以取胜耳。”郦生拜服曰:“将军神机妙算,人不可及也!”于是郦生领原本,选人抄写。不知如何调用?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韩信执法斩殷盖

却说郦生领所集原本,命四十人星夜抄写,数日内完备。信复入朝,将前事奏知汉王,汉王大喜曰:“寡人兵微将寡,全仗将军调度。”于是信来到教场,将人马命诸将照此一一训练,其中有违令不率教者,先以军法斩一二人,悬头示众。满营军士,肃然知警,无有不听教者。操演二十余日,各队俱齐备,与前焕然不同矣。韩信然后教立中军,排列队伍,开载条件,明日请汉王车驾到教场省谕三军,观看营阵。

一日,汉王车驾同百官来到教军场,观看营阵队伍,与前通不同,甚喜。韩信具甲胃至王前持立不拜,乃曰:“臣甲胃在身,未敢行礼,只将手册一本捧上,请陛下圣览。”上面皆是晓谕将士之言,命统共行令者,高声朗诵曰:

西楚霸王项籍,上违天命,放弑义帝,暴虐下民,罪恶贯盈,神人共愤。朕先入关,约当为王,见此恶逆,理当征讨。现以韩信为破楚大将军,尔等大小诸将,各队军士,听其节制,随其指挥,代命行诛,不俟奏请。尔等用命者荣,不用命者死,惟专阃外,惟擅征伐。尔其知省,毋违朕命!

众大小将士,听罢戒谕,无不恐惧。然后韩信来到元帅大营,张挂军政条约,明白开载各款,令将士谨守,毋犯禁令:其一:闻鼓不进,闻金不退,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之。

其二:呼名不应,点视不到,违期不至,动乖帅律;此谓慢军,犯者斩之。

其三:夜传刁斗,怠而不报,更禄违度,声号不明;此谓懈军,犯者斩之。

其四:多出怨言,怒具主将,不听约束,梗教难治;此谓横军,犯者斩之。

其五:扬声笑语,蔑视禁约,驰突军门;此谓轻军,犯者斩之。

其六:所用兵器,弓弩弦绝,箭无羽镞,剑戟不利,旗纛凋弊;此谓欺军,犯者斩之。

其七:谣言诡语,造捏鬼神,假托梦寐,大肆邪说,蛊惑吏士;此谓妖军,犯者斩之。

其八:奸舌利齿,妄为是非,调掇吏士,令其不和;此谓谤军,犯者斩之。

其九:所到之地,凌虐其民,逼氵㸒妇女;此谓奸军,犯者斩之。

其十:窃人财物,以为己利,夺人首级,以为己功;此谓盗军,犯者斩之。

其十一:军中聚众议事,私近帐下,探听军机;此谓探军,犯者斩之。

其十二:或闻所谋,及闻号令,漏泄于外,使敌人知之;此为背军,犯者斩之。

其十三:调用之际,结舌不应,低眉俯首,面有难色;此谓恨军,犯者斩之。

其十四:出越行伍,搀前越后,言语喧哗,不遵禁训;此谓乱军,犯者斩之。

其十五:托伤诈病,以避征伐,捏伤假死,因前逃避;此谓诈军,犯者斩之。

其十六:主掌钱粮,给赏之时,阿私所亲,使士卒结怨;此谓弊军,犯者斩之。

其十七:观寇不审,探贼不详,到不言到,多则言少,少则言多;此谓误军,犯者斩之。

以上禁令,订为一册,用帅印钤封进上,与汉王留览;再写一册,交与军正官曹参收掌。

汉王看罢营阵,又见韩信张挂禁约,乃叹曰:“前日操练人马,真儿戏耳!今日如此调度,如此发落,三军焉有不整?人心焉有不服?以此东征,寡人自无忧矣!”遂命驾回。

次日韩信五更时,来到教军场,中军而坐,诸将升帐,司晨者报时毕,韩信唱名,点视诸将,内有监军殷盖不到,韩信亦不追问,随吩咐各队人马操演。已过午矣,殷盖方从营外而来,到得辕门下,便欲进营,只见守门者便道:“元帅已鼓操演兵半日矣。各营阵未有军令,谁敢轻自放入?若要进营,须传与小旗甲,旗甲传与守辕门牙将,牙将传至军政司,方得到元帅前;若元帅着进,方敢放进,我等有许大干系。”殷盖大呼曰:“何消如此琐琐。正是小人得志,便要施为!既是你众人如此说,快与我说一声,我要进营,看他号令行得行不得!”把门军士只得说与旗甲,以次传到麾盖下。韩信着巡哨军,持一火牌,上书一“进”字,传令而出。来到辕门下。其人高呼曰:“着违令迟者进来!”只见殷盖瞋目而入,徐徐而行,略无敬谨之意,来到帐下,长揖而立。信曰:“前有汉王圣谕,我亦有禁令,汝为监军,此时方到,是何道理?”便问司晨官:“此时何时?”司晨官上帐禀告曰:“此时午过将未矣。”信曰:“曾与尔等约在今日卯时交会到营,汝却过午方到,故违军令,当斩!”殷盖亦不以为事,乃曰:“下官虽闻将军之言。今日亲戚偶来相访,留坐饮酒,以此来迟,将军且免一次。”韩信喝令左右:“将监军拿下去跪于帐前!”信曰:“汝既为将,岂不闻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当抱鼓之急,则忘其身?汝既一身许国,岂有父子亲戚之念乎?”召军正司问曰:“殷盖违令来迟,在那一条?”曹参执禁令薄近前曰:”与军约约会,期而后至,得慢军之罪,当斩首示众。”信曰:“令左右将殷盖斩讫报来!”即将殷盖绑在辕门之下,那殷盖魂不附体,急以目看着樊哙,哙又不得出营,只是跌脚发躁。

辕门外早有人知道这个消息,放马报与汉王,汉王知道,便召萧何问曰:“韩信未曾出门,先杀我一员大将,恐军不利。”何奏曰:“号令不行,自上犯之。若为殷盖一人,而废此法令,三军何以约束?将士何以训练?韩信斩殷盖,正所以行法也。”汉王曰:“殷盖乃寡人至亲,且重责免此一次可也,如何便杀了?”何曰:“王法无亲,古人已有明训,陛下为天下国家,岂可以亲情为念乎?”汉王见说不动萧何,恐又迟了,急遣郦生曰:”汝可驰马到信营,捧我手字,姑免殷盖这一次。”郦生得旨,带领一从人,骑两匹马,飞骤而来,正见殷盖绑于辕门之下,立待要斩,郦生高叫:“且留人,有汉王旨在此。”便要撞人入门。却有管门官军拦住喝道:“元帅有军令,凡军中不可驰骤。”当把郦生揪住衣带,送至帐下,禀曰:“郦大夫两匹马,驰骤入营,某等不敢放入,揪往在此,听候发落。”信乃传令而出曰:“军中不许驰骤而入者,恐防奸人骤至。以劫我营阵。郦大夫素谙兵法,如何犯此军令?想持王旨而来?”把门官军曰:“现有王旨在外。”信召军正问曰:“郦大夫得何罪?”参曰:“军法突骤军中,得轻军之罪,亦当斩首,以示三军。”信曰:“郦大夫既有王旨,免其本身之罪,先斩看马从人,并斩殷盖,将两颗头悬于辕门之外。”只见大小将佐,个个心惊肉颤,再无一人敢高声者。

且说郦生救不得殷盖,只得回见汉王,郦生俯伏叩头请罪曰:“臣捧王旨到信营寨,因驰骤进营,有犯军令,亦欲斩臣,幸赖有王旨在身,免罪,将臣带领从人,并殷盖俱斩首,悬于辕门之外。臣若无王旨,亦不得回见陛下也!”汉王怒曰:“有我明旨,尚尔如此,韩信何太无状耶?”萧何曰:“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此正阃外之权,为将之道也。”汉王曰:“斩殷盖何意?”何曰:“此正所谓杀权贵以威众心,使三军只知主将,而不知有敌国也。兵法云:‘内惧主将者必胜,外惧强敌者必危’。得韩信,何愁强楚不灭,六国之不服也?”郦生亦拜伏曰:“韩信军威甚严,真得将兵之法;虽杀臣之从人,臣心实敬服。后日破楚者,必信也。王当下手敕奖谕,使诸将愈加敬贵,三军不敢犯法,韩信军威益振矣。”汉王转嗔作喜曰:“卿见亦是。”遂令草手敕,差人奖谕韩信。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遣樊哙明修栈道

却说汉王草手敕毕,遣近臣周元臣奉手敕并羊酒赴信营奖谕。韩信闻王命至,设香案,同大小将官出营接敕,金鼓前导,迎至军中,拜罢,开读敕曰:

为将之道,职专阃外,非法不足以制三军,非明不足以服人心,故孙武杀吴姬而其法遂行者,非不知吴姬为王之所爱也,然法不私于爱,故其法乃行耳。尔大将韩信杀殷盖者,非不知盖为寡人之所亲也,然法不私于亲,故诛一人而千万人知警,其法实合孙武,深得为将之道,朕必嘉悦。故遣近臣周元臣,赍羊酒手敕以勉之,益励初心,以约束将士,早发东征,以慰所望,故敕。

韩信读罢手敕谢恩,管侍近臣回朝。次日,韩信早入朝谢恩,汉王乃以言抚慰之曰:“将军用法,正当如此。”信曰:“受陛下阃外之寄,数十万生命系臣一人,若训练无法,设令欠当,一人作梗,万夫违命,臣法决不能行,陛下付托之重,将何以承应之耶?昨蒙手敕下颁,将士知警,臣法可行,此恩此德,粉骨不足以报陛下也。”汉王甚喜。

韩信辞王出朝,来到教军场,点发三军已毕,召先锋樊哙到帐下曰:“将军授先锋之职,目今汉王车驾亲征,栈道被张良烧绝,三军如何可过?公可领一万人夫,重修残缺,再整险隘。绛侯周勃,棘蒲侯柴武,一同监修,限定以军法处之,将军勿辞劳苦,当星夜前去修整。”哙曰:“元帅军令,敢不急去修整?但栈道甚险,烧绝去处,连接三百余里,岂可一月便能修整?元帅如欲杀哙,哙就元帅处请死,决不敢领此命也。”信曰:“临事不可避难,避难者不忠。将军素怀忠义,才干精敏,正当建此奇功,使三军氏驱而进,信亦得以便道东征也。”樊哙又欲坚辞,又恐犯了禁令,只得依限督工修理不题。

且说韩信操演士军,整率人马,麾左则左,麾右则右,麾前则前,麾后则后;合四阵而为一阵,起则为长蛇;分一阵而为四阵,止则为四门;进退之有法,启闭之有路,旗帜严整,金鼓响应,规矩准备,毫厘不爽。大小军士,见韩信调度人马,排列阵势,人人钦服,个个敬谨。于是请汉王曰:“臣领命操演人马,训练甲士,今已完备,请陛下车驾亲往观之。”汉王曰:“前营伍已看过,知将军筹策自不同矣。想今将军操演月余,定有规矩,又何必往观焉?”萧何曰:“必须主上亲往一观,庶见韩元帅调度兵马,俱有纪律,王亦安心东征,再无疑难矣。”王即命驾前往教军场阅试人马。韩信先行,仍复同大小将官迎汉王进营,在中军坐定。韩信率诸将朝见毕,又请汉王上将台观看人马。汉王上台四面一望,只见队伍严整,旗帜鲜明,前后左右,井井有法,坐立进退,绳然不乱。叹曰:“将军用兵,虽占孙吴,亦不能及。”便问:“即今足可东征否?”信曰:“因命樊哙修栈道未了。”王曰:“栈道工程甚大,将军限一月,恐或不能完备。”信曰:“容日请王车驾启行,王且少从容,不必下问。”王默会其意,因此不问期。随有左右请王下台进膳,王见膳到,只留数品自用,其余尽赐韩信。

不题韩信演武,且说樊哙率领一万人夫,来修栈道,要限一个月内工完。只见山路崎岖,接连云汉,又兼桥梁烧毁,树木丛杂,三军无可立之地,人夫甚难动手。樊哙自思:“此是韩信不能伐楚,却将这个干系放在我身上,他却迟延日期不肯举兵,多是此意。”遂同周勃、柴武登孤云山上一望,只见一带栈路,十分险峻,二人看罢栈道,彼此相顾曰:“如此险峻,虽十万壮夫,限一年也修不完。”哙曰:“他如今军令甚严,主上又甚宠爱。见今手敕奖谕他,我等若以为难,便是抗违军令,须是依着他修理。堪恨张子房烧之甚易,到如今樊将军修之甚难!”士卒在高崖处插木,巅峻处搭桥,遇隘处凿石,见陷处开路,筋疲力尽,气乏神疲,切怨张良,又惊畏韩信,但见营修不起,盖因壁峻崖高,士卒悲哀,尽被跌伤磕损。

樊哙正愁闷间,只见太中大夫陆贾领千数从人赍一木牌飞檄而来,上写道:”即日大兵东征,樊哙作速督催人夫,依期修完栈道,以便出师;如过限不完,定依军法从事不恕。”樊哙看罢,叫苦不迭,便说:“栈道工程浩大,如何修得?敢劳大夫与我方便一言。”随请陆贾到工所管待饮酒。陆贾见无人在侧,附耳与樊哙曰:“元帅密有吩咐,这般这般。”哙听了这话,甚喜,到外边便扬言曰:“这等工程如何一月修完?便是一年也成不得!”千埋怨,万埋怨,便要差人具奏汉王,借倩人夫协济。大夫陆贾辞别要回去,临行又吩咐道:“先锋不可违限,元帅军法甚严,须当遵守,莫误莫误!”陆贾去了。

樊哙当日具奏,差人星夜来南郑,奏汉王曰:“栈道工程甚大,人夫死者甚多,今奉元帅将命,限一月之间,飞报完工,如违原限,定以军法从事;但量臣起自丰沛,未致误事,今据栈道之工,岂可计日而完?事在迫急,性命难保,伏望陛下差人附近郡县,量拨人夫,或一二千名,僭工修完,以救燃眉,臣等不胜恐惧感戴之至,兹差牙将李隆赍表上奏以闻。”汉王览表毕,急差御史周苛:“持符验一道,火速往普安郡,起借人夫一千名,交与樊哙,僭修栈道,毋得迟误!”周苛领玉旨,驰马前去,穿山度涧,兼程前行。一日,到普安郡,催僭人夫一千名,付与委官管领,前去栈道,交与樊先锋照数点查收用。樊哙见有人夫到来,皆大欢喜。即将民夫编成排甲,每五十名为一甲,立总甲一名,小甲五名,各管理修工;再派定地方,分定丈尺,各照所派动工去讫。周苛回朝复命。

樊哙就令人请绛侯周勃、棘蒲侯柴武,每人拨精壮力士人夫五十名,樊哙附耳低言细语,与周勃、柴武言道:“这般这般,如此如此,不可泄漏其事。”二将听令,急连星夜出寨,却将衣服换了,爬山度岭,越栈道而去。不知何往,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韩信暗计智章平

不说二将听令而去。且说大散关守关者,乃副将章平,知汉王差樊哙修栈道,兴兵东证,又兼日前范亚父累次有檄,着章平用心守把散关,但有消息,不可轻动,顾先传报三秦,早作预备。今闻樊哙修栈道,又闻拜韩信为将,急差人申报雍王,备说汉王拜韩信为将,差樊哙修栈道,指日必兴兵出褒中。章邯闻报大喜,语左右曰:“韩信在楚,一筹不展,弃楚归汉,不过备数使令可也,汉王无知,却拜为大将。况韩信素无重望,一旦为将,人心决然不服,三军何以调遣?将士何以用命?就如栈道数百里烧绝,一时如何修完?此等行兵,不过延岁月,徒为口悦耳!”左右曰:“一向范亚父屡次有檄文来,着大王严加防备,正恐汉兵入寇。今章平来报,想是紧急,大王须当预备人马,再遣一大将,协同章平守把,庶不失事。”邯曰:“栈道工程甚大,人马急难登涉,待果入寇,再有传报,那时动兵不迟。此信不过遥度,恐非事实。”遂收下来文,打发差人,且曰:“待有的实,再来报知。”章邯坦然如旧,不作准备。差人回报章平,备说雍王不肯听信,待有的实,再去通报。章平以此亦不作预备。

只见关下守关军士,忽然报说:“见今有汉家修栈道人夫一百名,因受苦不过,逃来投降。”章平大喜曰:“我正要问他来历,快着他上关来!”不多时,守关军卒带领一起人夫上门来投降。章平曰:“尔等是何处人?为何逃来,恐是诈来投降。空自讨死耳!”众人便哭道:“我等是普安郡民丁,汉王借来修栈道。终日又无供给,樊哙又是个急躁的人,被他日逐催逼做工。况栈道又险峻,限一个月要完,就是一二年却也不能完!汉王却拜韩信为将,众军士又不服,近日逃了许多,空自说兴兵,又不见动静,料不能成事!我众人虽是民夫,中间这两个为头的总甲,都是有好武艺,愿投将军麾下,干些功劳,带挈我众人吃顿饱饭,岂敢有别心?”章平便叫为头那两个人来,问曰:“汝二人叫甚名字?”两个向前禀复道:“我二人原是普安郡猎户出身,一名姚龙,一名靳武。本郡因汉王借民夫,无人押解,却着我二人作总甲,管领众人。不想到栈道,见工程浩大,又无口粮,终日痛打不过,又不敢回普安郡去,因此带众人逃来将军麾下,情愿守更看铺,讨些口粮,以延生命,待太平时回家。”说罢泪如雨下。章平又问:“汉王如何拜韩信为大将?”姚龙曰:“只因韩信谈论兵机,见他说得有理,后来萧何举荐,遂拜他为将,一营军士不服,樊哙十分怨恨,近日将佐走了许多,汉王亦自懊悔。”章平见他说的着实,与自己打听言语一般,遂留二人帐下听用。二人凡事谨慎小心,章平委托一两件事,便于得停当,又与上下人和睦,一关上人无一个不爱敬他,以此章平寸步不离左右,旬日之间,拜他为大旗牌官,凡关上大小事,通与他二人计议,二人一一应答不差,章平甚喜,却将这来历差人备细飞报与章邯,邯听说,通不作准备。

不意范增一日在彭城因观乾象,见西南旺气冲天而起,各处将星散乱,因思:“此必是刘邦汉中兵起。”又思:“韩信弃楚归汉,定然大用。近年霸王在彭城,不修仁政,专尚杀伐,诸侯背叛,六国纵横,齐国尤甚,若使汉王举兵而东,易如破竹。”次日将此事奏知霸王,王遂唤季良、季恒:“汝二人可领兵三千,前赴废丘,与章邯说知,用心守关,以防汉兵,仍巡查各关津要害之处,俱要严加防守。”二人领命,径来废丘。一日到废丘,且进城见雍王,备道前事。章邯叹曰:“主上过劳圣心,范亚父何消多虑?”遂将章平所具申文,与季良、季恒曰:“观此申文,便知汉王起兵来历。”二人看罢,亦叹曰:“观此用兵,汉王决不能胜也!亚父终日只是忧心,惟恐汉王重用韩信;我等想来,韩信乞食漂母,受辱胯下,资身无策,在楚无能,今拜为将,人心决不钦服,况栈道甚险,几时方能修完?可见汉王用人不当,调兵无法!亚父何须远虑?但我二人奉王命而来,大王亦当遵守。”章邯置酒管待二将,仍将调来人马,另立一寨屯住。即将原来檄文,飞报各处隘口把守。仍另行一角文书,与章平知会。

不说章邯等防守,且说韩信整点人马完备,请汉王择日启行。众将士各面面相觑道:“栈道尚不曾修完,元帅如何便要东征?却从那条路出师?”各人不知来历,又不敢动问,密来奏汉王,王差人召萧何入内,王曰:“韩元帅今早请朕车驾东征。樊先锋修补栈道未完,却从那条路进兵?卿可往信处一问,以解朕疑。”萧何领王命,当夜就到信宅。此时韩信正在灯下查点各路起兵文书,尚未寝歇,只见有人击门,当有门吏问明,即传入内:“有萧丞相过访。”韩信急整衣冠出,分宾主而坐。萧何近前附耳曰:“今早元帅请王车驾东征,王疑大军不知从何路进发,差萧何前来请明,乞示方略。”信曰:“丞相昔日与子房相别,烧绝栈道,定知此路,丞相又何下问?”何曰:“当时虽知有路,未闻其详。又见将军差樊哙修整栈道,以此致疑。”信曰:“此乃明修栈道,使章邯不为准备,我却从陈仓小路进发,不五日就到散关,使平以我兵如从天而降也,此乃暗度陈仓耳。到关之日,便要破关,管教车驾不动弓矢,自能过关。丞相幸将此言,回奏知汉王,不必圣虑。”萧何闻信此言甚喜,急来奏知汉王。王此时亦未寝歇,听萧何所奏,十分喜悦。次日,传命大小文武将士,俱随驾东征。

却说韩信到教军场点阅人马。汉王原带来二十万,续后添十五万,韩信选本处并临近郡县人马,又得十万,共四十五万,通作四大队进发。却着牙将孙兴替樊哙带管栈道工程,止留人夫三千名修理,以便川人来往,其余尽数掣回。第一队人马,樊哙统领,带牙将八员,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凡有声息,未可轻动,飞报后军,待有军令,然后出敌。第二队人马,夏侯婴统领,带牙将二十名,骁将十名,如先锋胜,则催人马攻击剿杀,如先锋不胜,急出人马救接,如十分紧急,报入中军,自有方略,不可退后。第三队,韩信自统领,带将佐四十员,分为四十小队,左右前后,听候调遣。第四队,却是汉王同大小文武百官总领,仍着傅宽、周昌监押,如有缓急,以便遣用。这四大队之中,仍有各项分派,随材使用,俱各不同。写成图本进汉王看毕,称羡不已。韩信调度人马已毕,请汉王车驾并文武百官到东门外高阜处,看韩元帅出师。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谕父老汉王布德

却说汉王同大小文武百官,到东门高阜处,看韩元帅出师。但见:

按九宫四象八卦,列五行十干十二支。队有阴阳,阵有前后;将有纪律,兵有行伍。旗虽尚赤,而引军开道者则按五方;制虽为王,而威仪号令则专九伐。人各有能,量才而用;人马废弃,随长而取;身材长大者拽弓拽弩,身材短小者持戟持矛,身力强壮者执旌执旗,身力少弱者鸣金击鼓,不能视远者专听号令,不能聪听者专望风火,身肥者为马军,身瘦者为步军,日能食斗粟者专为前驱,日行二百里者专探机密。灌婴领四牙将,逐队前行;张仓领二文士,随军后进;陆贾同二谋士,识地利之夷险;叔通领八裨将,参行兵之可否;卢绾靳欢为主将之态度;解瓯陈沛乃中军之骁骑。三军如虎,多士如云,鼓动神威昭万象,荡开征旅给千兵。

汉王同百官看罢出师,众皆欢悦。韩信乃近前奏王曰:“臣兵先行二日,王却徐徐而来。臣过关,那时与陛下约会也。”信拜辞,挥动三军前进,王乃回车驾进城来看的人扶老携幼,不计其数,尽道自生长褒中,不曾见今日出师。王闻之益喜。

次日,王召萧何问曰:“朕前日曾传旨,着卿等行文书去各郡县,召父老来宣谕他,不知曾来否?”萧何曰:“连日无数百姓,见王将起兵东征,尽道大王今离褒中,伐楚破六国,建都咸阳,我等再不得回睹天颜,愿来进朝见王,现今正在外边伺候数日矣。臣见陛下未得暇,不敢奏闻。”王曰:“既百姓父老在外,俱着进来。”萧何传命出,着百姓进朝。有门禁官传旨出,着百姓进来。那百姓父老在外,纷纷攘攘,要进内朝见,听得宣召,一个个争先快睹,引领而见。有传班甲士呼曰:“百姓肃静,毋得喧哗!”王曰:“父老乡民也,甲士毋得惊恐。”汉王遂起身出殿檐下,看那百姓,不知其数。有几个为首年老的,近前奏王曰:“自从陛下到褒中,风调雨顺,万民乐业,道不拾遗,夜户不■,正是尧舜之世!不想陛下今日兴兵东征,又不知何时得睹天颜!”言罢,个个拜伏在地,泪如雨下。汉王见百姓如此爱戴,亦垂涕不忍相舍。父老又奏曰:“陛下今日车驾启行,不知何人在此镇守?”王曰:“朕看萧何相国在此安抚百姓。”众人以手加额曰:“若是萧相国在此镇守,臣等褒中万民之福也!”王曰:“汝百姓中有三乡老,可着近前,听朕训谕!”乡老者,乃古制也。古制:十里为一亭,一亭之中,择一亭长管之;十亭为一乡,一乡之中,择一乡老管之。共有三个乡老:一个掌管乡约,一个掌管耕种,一个掌管争讼,三老总统于县。今日三老上前听宣谕,汉王命一人高声宣读谕文,其文曰:

朕惟古先明王之治天下也,以安民为务,而安民之道,以教治为先,是以上下承相,风俗淳厚,一国和平,臻于至治。朕自治国以来,夙夜倦倦,志图治理,建都南郑,思与百姓共臻于道,及天下而为一统。以此特加晓谕,使知为善去处,趋吉避凶,为永保身家之道。如居家者,有一家之长,居乡者,有一乡之长。为一家之长者,教训子弟,讲读诗书,明达道理,父慈于子,子孝于父,兄爱于弟,弟敬于兄,尊卑长幼,各循其序,毋相凌夺也!使一家之内仁让浃洽,亲睦相劝,便为一家之福。为一乡之长者,劝其一乡之内,士农工商,各居一业。士则修明义理,勤习课业;农则力于田畋,无欠赋税;工则专于艺术,毋作氵㸒巧;商则用心生理,毋为游荡。大小相安,长幼和睦,毋争告讦,而陷于刑戮;毋赌博氵㸒秩,以堕于凶德;毋游手好闲,以废其生意;毋窃取人财,以陷于死亡。出入相友,守望相助,婚姻死丧,邻保相资。如此则一乡之内,礼乐雍容,风俗淳美,富寿安秩,共享太平,而为一乡之福。故曰:作善降之百祥,作恶降之百殃,善恶之报,不差毫厘。朕今约法三章,见有定律。使宣汝等来,倦倦开谕者,正欲尔等守法奉公,咸归良善。其有不遵朕诲,仍陷于恶者,明有国法,暗有鬼神,罪亦难逭。尔等钦之守之,毋或勿忘!故谕。大汉元年乙未秋八月一日。

汉王宣谕父老,赐与酒饭,各着令回乡,因谓萧何曰:“留卿在褒中,抚恤百姓,劝课农桑,省刑薄税,举善罚恶,催趱粮储,以给军饷,卿之职也。”萧何曰:“谨遵王命。”汉王于是传令三军启行,陆续徐徐进发。如有过期后至者斩,逃匿者斩,父母妻子族人等隐容者悉斩,邻里乡党知而不举首者,罪亦如之。即日车驾启行,萧何率领所属百官送出褒中,各乡父老百姓,望尘遮道,攀辕卧辙,哭泣满道。

汉王以袍袖掩面而泣,君臣百姓,恋恋不舍。萧何等送汉王过褒中辞回,带领百官父老,安抚地方,催趱粮饷。汉王车驾向东从容而行不题。

却说韩信领三大队人马出褒中,不往栈道去,却从陈仓小路而行。来到孤云、雨脚山下,从山后僻路进兵,前面已有樊哙开路,虽有夹江之水,从寒溪河流出,垒石可过;山傍虽有险路,鱼贯而进,行三五里,便有阔路;虽被树木长合,樊哙却命三军砍去,有路可通。韩信乃与众将曰:“某前日匹马夜间行到此寒溪河边,正值秋水泛涨不得过,却有萧丞相赶入到此,明月之下,复得相见。若使渡河长往,今已到淮阴矣!”众将曰:“此实天意有在,留元帅兴刘灭楚,使我等得出褒中。不然,栈道烧绝,我等亦不知此路,又无元帅如此大才,我等徒死褒中耳!”众将请立石以传示后世,韩信遂令立石山顶之上,上刻曰:“汉相国追韩信至此”八字。

韩信挥动三军前进,山路危险,回径盘折,众将下马步行,牵藤扳葛,登高步险。虽是辛苦,而思归之心踊跃而进,亦忘其劳也。正行之次,忽见前军来报曰:“军不能前进,乱山之内,溪涧之间,有条毒蛇长数丈,两眼射出光芒来,据山随处,戳住去路,乞元帅除之。”信曰:“毒蛇当路,须令箭手百人,各掩身山凹之内,箭头以药涂之,密密射去;仍令炮手,各执火炮,以防毒蛇性发,恐跳跃伤人,各放炮击之,则无事矣。”众人得令,方欲动手,只见中军帐下一人,到元帅面前高声叫曰:“一蛇当道,何须用许多人治之?便是沧海蛟龙,某亦敢去!”左右听说大骇。不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辛奇斩虎遇韩信

且说要斩蛇者是谁?乃是信武侯靳歙也。韩信大喜曰:“将军虽力能断蛇,但深山之中,恐川水下湿,久无人往来。”即令随营有好酒,满斟三巨觥,赏靳歙。食毕,令数壮健步卒导引,来到山前,穿岩渡涧,闪在山缺之傍。靳歙远望,只见明月落于岩间,电光射于山下,腥风扑鼻,寒气侵入。军士便问:“明亮者何处?”乡导云:“此大蟒二目光透于外,人若近前,吐气如云,侵人必死。可请将军暂回,不当近他,恐有伤害。”靳歙大怒,起剑到涧边,大喝一声,只见那蛇从岩上一跃而出,身长数丈,便吐毒气侵入。靳歙闪在一边,让蛇跃出,横卧于大石之上,翘首吐气,要来伤人,那靳歙仗着威力,大踏步举剑用力一剑,把蛇挥为两断,蛇头坠于岩下,满林惊落叶,涧水血波流。众军士去前看时,蛇已死于石上,急来报至中军。韩信随到山前,看那蛇有数丈长,血流石上。左右将士,惊讶不已,遂问信曰:“此蛇何如此长大?想在山中有百年矣?不知古时亦在此长蛇否?”信曰:“上古昆仑山周围三万里,有蛇匝山一周,古蛇之长,大有如此。今数丈之蛇,亦未为大也。”又曰:“我前日匹马投汉,亦曾经此山而行,想托主上洪福,未遇毒蛇;倘遇必有伤害,岂有今日?”左右曰:“虽主上之福,亦无帅之福也!”信遂重赏靳歙。

韩信当时催动人马,将近到太白岭,预差卢绾近前吩咐曰:“我昔日过太白岭下,遇一壮士,姓辛名奇,其人最有义气,留我过一宿,拜为兄弟。其家以卖酒为生,汝可到彼访问的实,我却亲往一拜,以报昔年相遇之爱。”卢绾领命前去访问,不一时回报曰:“太白岭下原有数十家居民,近因七月山水泛涨,不能住居,移于山北高阜处避水,未审在否?”韩信嗟叹久之,遂到太白岭下,果见昔日居民,俱无一家,虽有草屋数间,坍塌倒坏,无人存住。又行一日,过石岗,近一乱石桥,到山崖之下,前军不行。巡哨将官来报:“山坡边有一壮士,逐一大虫,绕山而来,众军士围住,以此不行。”韩信闻知,即策马近前,看那壮士头戴虎皮磕脑,身穿黑豹皮裙,手执三股钢叉,逐壳到溪边。那虎见壮士赶来,又见三军围绕,双蹄爬在石上,却望壮士一扑,那壮士却闪在石傍,就势只一叉,正中大虫顶下,那大虫却又跳跃时,被壮士将叉挺往,不能动身。众军士一齐近前,乱枪戮死。韩信看那壮士时,不是别人,正是太白岭下故人辛奇也。韩信着数牙将大呼曰:“辛壮士!有韩元帅在此请见。”那壮士听得人呼,撇了虎,径过溪来,看那高阜处是韩信,急来拜伏在地。韩信急下马相邀,辛奇便道:“小弟闻元帅修栈道,只道人马从栈道出,连日正要拜迎,未得禀吉老母,以此迁延,不想元帅兴兵到此,大慰所望也。”韩信曰:“自别贤弟日久,因国事忙,未得具书奉问。今日到太白岭,差人访问贤弟,避水移居,又不知何处,正在思想间,不想得遇贤弟,十分大幸!”即差后军牵马来,一同辛奇上马,将大虫拖在军前。便问:“贤弟移居在何处?就同拜见老母。”奇曰:“元帅今非昔比,为天下元戎,岂可轻动?”信曰:“故旧不遣,何拘势分?请问所寓。”奇曰:“只转过山嘴高崖处,便是寒居。蓬革之地,恐不足以屈麾盖。”韩信遂同十数亲随人,行不一二里,早到奇家。见靠崖有十数家人家,都是草房,奇家在路口,住有草屋十数间。请韩信入草厅坐下,请老母并奇妻出来相见,信具黄金百两奉老母,奇不敢受,韩信曰:“此皆汉王所赐,奉贤弟为养母之资,贤弟可随我建立功名,以图显亲扬名,岂不美哉!”奇拜谢收领。信曰:“此地非老母所宜居,我写随军印信批文,令搬移老母同家眷投南郑相国府,寻数间官房,月给米粮,方好过活。”奇大喜,又深谢厚恩。信曰:“汝母即我母也,贤弟远去,岂可使老母独居山僻,受此寂寥乎?”信吩咐军政司给批文送与老母收执。辛奇拜辞老母,洒泪而别,吩咐妻用心侍奉,随同韩信起行。信曰:“此去大散关二日可到,贤弟即为乡导,同前哨樊哙星夜攻打散关,如不能下,待我到自有方略。”又吩咐第二队夏侯婴:“待樊哙人马打散关,汝可另安一营,歇息军士,不必动,待过关时,汝作先锋趋废丘,与章邯对敌,樊哙却作二队为救援。”二将得令,杀奔散关去讫。

韩信使军士探听汉王人马,亦将次过寒溪,遂乃徐徐启行。到三岔路,却令人找寻斩樵夫之处。军士报说路傍山凹之下,覆土一堆,想埋樵夫处也。信令乡人破木为棺,更换衣衾,乃改葬樵夫于三岔松林内,用石砌成坟墓,立一石碣,上镌刻“大汉元年乙未秋八月七日,破楚大元帅淮阴韩信为义士樵夫立位。”传令有司办祭,韩信亲率诸将,祭于坟所,行三奠礼;周苛跪读祝文曰:

大汉元年岁次乙未八月十三日壬戌,破楚大元帅韩信谨以牲醴致祭于三岔山樵者之灵曰:嗟尔樵者,遭世蹇迍,资身无策,入山采樵,逢予问路,指示要津。楚兵或至,恐道往因,绝计斩汝,实伤我仁!覆土为记,虑防水滨,循途道汉,来志乃申。职专阃外,兵下三秦,道经岔口,改葬汝身。师行匆剧,未获报君,君其有知,鉴义真纯。尚飨!

祭罢,焚帛礼毕,乃传令吩咐乡人立庙,四时享祭,遗迹至今在焉。

不说韩信人马前进,却说大散关章平,自得姚龙、靳武,终日打探栈道,工程可曾完否?去人来回报:“修栈道如今不是樊哙,又改委牙将孙兴管理,人夫渐渐减少了,工程未见次第,东征消息亦未见动静。”姚龙曰:“汉王多是空说,决然来不成!”靳武曰:“褒中近年好收,汉王正在那里快乐,亦无甚远大之志。”章平曰:“观他拜韩信为将,可见不识人,如何成得大事?”正在关上闲说,只见巡哨小卒来报说:“汉兵遍地而来,离关五十里有先锋樊哙下了大营,见今领五万人马,杀到关前。”章平大惊曰:“汉兵从何而来?”姚龙、靳武曰:“恐传报人未的,岂有栈道未完,人马从何处过来?或是樊哙受苦不过,逃来关上投降也不见得,再着人探听看如何,便好发乓。”言未了,又有人来报:“樊哙到关下,攻打甚急。”章平一边差人飞报章邯,说汉兵已过栈道,见今攻订散关甚急,乞传报三奏,早作预备,仍差大将前来救授,庶保无虞;一边与姚龙、靳武商议曰:“樊哙人马打关,我须出战,汝二人可守把四面关口,以防汉兵盗袭。”姚龙、靳武曰:“将军放心,每关一面,可派人马一千防守,昼夜巡视,料亦无事。”章平遂领三千人马,冲下关来,与樊哙对敌。看樊哙人马军器鲜明,队伍严整,有健将辛奇在后押阵。樊哙曰:“章邯等三人,诱秦卒二十万,被项羽坑之,却乃滥受王爵,苟安富贵,天兵到来,不急早开关受死,尚敢拦阻?”章平曰:“汝汉王受霸王封爵,不安分受职,却妄动余孽,徒速死耳!”樊哙大怒,举戟直取章平,平挺枪来迎,二将交战有二十回,章平抵敌不过,败走。辛奇催动后军一齐掩杀上,章平匹马逃走上关去了。樊哙、辛奇收兵回营,章平将关紧团。樊哙预备火炮火箭,并力攻打,关上只是坚闭不出。樊哙无计可破。

人报元帅到来,樊哙、辛奇离营远接韩信到关下,登高处看了一遍,已有暗号,知章平中了计,遂乃吩咐火炮手,架起风火大炮,一连放了十数个。关上惊慌,众军士畏怯,又不肯上关守把,章平发躁,亲自催遣众军士守关;姚龙、靳武暗吩咐带来人夫一百上城,各执器械四边预备。只见韩信策马近前大呼曰:“说与关上守关主将,上关来答话!”章平、姚龙、靳武都到关上,见韩信耀武扬威,举鞭言曰:“汝霸王暴虐天道,背约自立,放弑义帝,天下切齿。今汉王亲统大兵,汝当束手归降,乃敢抗拒天兵,闭关拦阻!汝若开关投降,免汝一死,敢说一言不降,教汝立见流血!”章平便道:“我乃雍王贵族,岂降汝胯下夫耶?”一言未罢,只见姚龙、靳武走上前来,将章平劈头揪住,即时绑缚了,着一百原来人夫,各举兵器防护。姚龙、靳武便叫关上众军士:“汉王有德,天下归心,汝等急来投降,免致诛戮,敢在道一个不字的,大兵见今围住关下。我等把住关口,汝等皆是死数。”众军士见章平被捉,又见关下汉兵大举,只得尽数拜伏在地曰:“吾等情愿归降。”姚龙、靳武大开关,绑缚章平下来。二将非是姚龙、靳武,乃汉将周勃、柴武,假作修栈道夫,暗入散关投降。原来韩信差陆贾以催工为由,却定计暗暗的吩咐樊哙,密使周勃、柴武更名,引心腹军士一百名,假作修栈夫,投降到关上;待韩信大军至,却立石于关前,以为暗号,次后听炮响,即擒捉章平,开关请韩信上关。此便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不十日之间,智下散关,此韩信东征第一功也!

韩信到关上,安抚五千降卒,打扫公厅伺侯汉王车驾到来。却将章平拿到帐下,信曰:“汝乃章邯族姓,冒受楚官,把守险隘,抗拒天兵,本当斩首,量汝特癞狗,不足污吾刀耳!且押付军政司,随军听候发落。”早有人来报,汉王车驾离散关不远。韩信率领大小将佐,离营二十里大路迎接。汉王传旨,着韩元帅大小将官上马随行,早到关上。汉王已知韩信下了散关,心喜不尽,到公厅坐定,韩信同将佐戎服朝见,礼毕,汉王曰:“散关乃三秦隘口,将军不动声色,随到而得,三秦闻知,已破胆矣。”信奏曰:“散关既得,三秦此时尚未见预备,陛下且暂任散关,臣星夜攻打废丘,擒捉章邯,三秦指日纳款,那时差人奉迎车驾也。陛下仍遣人催趱粮储,接济军饷,急修栈道,以便往来。”汉王闻奏大喜。韩信又取出章平来,割去一耳,放回废丘报知章邯,以激其怒。却辞了汉王,传令着夏侯婴作先锋,辛奇为副先锋,望废丘杀来,未知胜败如何?且看下分回解。

第四十六回韩信火攻破章邯

却说雍王章邯在废丘,闻散关一连两起飞报来,说汉兵势众,见今樊哙攻打甚急,早望遣兵协助。章邯闻报大惊曰:“我前日以栈道未完,汉兵恐难入寇,不意今已到散关,事在迫急,可传报与栎阳、高奴二处,早作预备。”随传令着吕马通、孙安点押人马,伺候迎敌。言未罢,有章平带伤来见章邯,哭拜不起。邯曰:“汝如何失了散关?汉兵如何出栈道?韩信如何用计?”章平便将周勃等投降,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一备细说了一遍。章邯摇头道:“范亚父再三说韩信但未遇时,若有人重用,深为后患,霸王不听,今果然矣!”又曰:“汝且退后,等我杀此胯夫,以雪其恨。”左右曰:“大王不可轻敌,韩信诡计甚多,须当斟酌。”邯叹曰:“吾用兵三十余年,经百十余战,量胯夫何足为惧?”当即催动人马起身。

夏侯婴先到废丘,见有敌军,未敢出战,高废丘五十里安营。韩信人马随即也到,约会夏侯婴,附耳曰:“章邯乃秦之名将,不可力敌,当以智取。公明日对敌,当如此如此而行。”夏侯婴等领令去了。

次日,章邯出马,与夏侯婴对敌。邯曰:“汉王受封褒中,能自保疆土足矣,又何从胯夫之见,乃敢背叛入寇以取死耶?”婴曰:“义帝初约,先入咸阳者为王。我汉王兵不血刃,义降子婴,天下响应,正当为关中之主。即被项羽强暴违约,自立力王,左迁诸侯,放弑义帝,大逆不道。今我主亲领大兵东征,汝当延颈受死,反乃妄言入寇耶?”邯大怒,挺枪直取夏侯婴,婴乃举刀交还。战十合,婴佯败,落荒而走,邯挥动人马赶来。婴却转过山脚,勒住马,在高岗上大叫:“章邯再与你决个胜负。”邯曰:“汝乃败将,尚敢言胜负耶?”婴曰:“汝特老革耳!筋力已衰,何足为我敌?”邯益怒,挺枪跃马,径奔夏侯婴,婴举刀复来交战,不十合,却望松林小路而走,至树边见隔林尘土起处,有韩信人马到来,拦住章邯。信便道:“我在此等候多时了!”邯曰:“胯夫在此久等,欲寻死耶?”信怒,举戟直取章邯,章邯举枪交还,未及数合,韩信败走,章邯挥动三军人马往前追赶。随后季良、季恒领本部三千兵亦追赶来,即会见章邯曰:“大王不可深入重地,恐是诱军之计,须当回军。”邯曰:“我正欲汉兵相连而来,尽数剿杀。公可催督人马,尽力攻击。”忽闻一军报说,韩信因大王追赶甚急,连人带马跌下涧去,夏候婴众将在彼救援,尚未救起,大王可催趱三军,急早捉拿,可获全胜。邯着人高处了望,众人回报,远望山前谷中,众军士在彼用绳索搭救,不知是否?邯叹曰:“胯夫合当死于吾手!”遂挥转人马,渡涧穿林,望前杀来。进到山谷中,两旁都是树木,却不见一个军士,楚兵大势行动,又拥住谷中不得回转。天色又渐昏黑,章邯心上犹豫,急传令军马且暂住。那人马前后举动,急难收煞,早有一半入山谷来,才待住脚,只听山顶上,一声炮响,四下里树木都着,冲天火起。邯见火起,知是中计,急勒回马要出谷中,又被人马拥住,后边又是火起,无路可出。季良、季恒急来,便叫道:“前面有条山径小路,斜曲上去,可到凤岭。”邯即同二将,弃了马步行,从小路爬到岭上,气喘不迭,三人权在岭上休息,又听得山下呐喊,四边火势愈大。邯曰:“此处不可久住,恐汉兵追来,三人又无兵器,如何抵敌?不若乘着月色,挨过岭去,寻着楚营安定再作区处。”季良曰:“大王所见亦是,但不知从那条路下去?”季恒手指道:“那山凹边有灯光露出,想是人家。”邯曰:“我等挨下去,寻问他路径也好。”

三人一步步走下岭来,到那里是有一个大镇店,有三百人家,夜深尽都睡了,路口有个山神庙,三人入到庙里歇定。方才合眼,只听得远远有人马过来,季良便从缝里张看时,为头有数十面大旗,后面一队队人马过,听声音时,却是楚人说话。有一个道:“谷口里火起,又不敢进去,不知大王在何处?想是乱军中,定被伤害了!”季良叫醒章邯,便开庙门叫住众军士,掌起火把来,为首有一员大将,乃楚将吕马通也。众人齐叫道:“好了!我大王在庙里。”那吕马通下马,到庙前见了章邯,三人大喜。邯问曰:“汝等如何知我在此?”吕马通曰:“大王追赶汉兵太远,章平再三来说恐韩信多诈,或有诡计,说可引一枝人马救应。臣领本部一千人马,行至中途,忽见前面火起,又遇见回来的军士说,大王中计,已杀入山谷口里去,臣不敢前进,却从西南双岔口寻来,不见踪迹,正在区画处,不想大王却在此庙中,十分大幸!”随令军士做饭。邯三人在庙中用过饭,已天明矣。同吕马通各上马转回旧路,到废丘大路上,早有章平、孙安引人马接应。打听前军,被火烧死多半,止有一二千败残军逃回,亦多带伤。

章邯懊悔不及,吩咐将士:“且将关紧闭,我兵新败,未可出敌,少休息数日,然后出敌。一面会栎阳、高奴二处,调遣兵急来救应。”言未罢,人来报韩信人马围了城,众军卒将大王用的兵器,举在城下,百般毁骂,甚是无礼。章邯闻说,大怒曰:”我为秦将,威镇六国,何人不惧?今位居王爵,镇守三秦,遇一胯夫,反乃闭门受其辱耶?”遂令左右:“快整点人马出城,我要与胯夫决一胜负!”季良众将谏曰:“不可!此乃韩信激大王之怒,意欲智赚出城,中其奸计。且从容待军士休息数日,出战不迟。”章邯怒气不息。又听城下一连炮声不绝,军人又来报,说韩信人马,或坐于地上,或卧于城下,裸身赤体,百般辱骂。章邯听说,同众将上城楼观看,果见汉军在城下辱骂,如入无人之境。邯即与众将附耳曰:“韩信因见昨日得胜,遂自骄惰,此就如项梁之在定陶也。”季良曰:“人言韩信善能用兵,观今日营伍欠整,士卒怠惰,此兵法所忌,若大王以破楚之法,施于今日,甚为允当!”孙安曰:“恐韩信有诈,或故令军士怠惰,使大王无备也。”邯曰:“昨日我因贪战,偶中奸计,非信之能也。观今日营阵队伍,已见韩信之才,夫又何疑焉?”遂向众将吩咐:“今晚预备劫营,季良、季恒领兵三千,出南门冲汉右哨;我领一万兵,出西门劫汉中寨;章平因带伤,不能出敌,把守废丘。”各分派已定。

却说韩信料章邯必乘骄劫营,遂传下将令:着樊哙、柴武领兵三千,阻楚军北路,夏侯婴、周勃领兵三千,阻楚军南路;将大营人马,俱退后三十里下营;韩信守住后哨,却令辛奇、靳歙领精兵五千,埋伏于大营之左;卢绾、灌婴领兵五千,埋伏于大营之右。等章邯人马回动,二路人马杀出,必获全胜。分调已毕,天色已晚。

章邯人马等到二更将尽,大开城门,放下吊桥,金鼓不鸣,各衔枚而出,杀奔汉营来。季良等出北门,吕马通等出南门,章邯等出西门,三路人马蜂拥而来,章邯杀到大营,见是空营,已知中计,急传令着三军快回,言未毕,只听火炮振天,两路汉兵杀出,箭如飞蝗,杀得楚兵七断八截,各自逃生。章邯幸得左右众将帮定逃走,正行之间,早有一箭射来,正中章邯右肩,几乎落马,左右扶住,死战得出。季良出北门,被樊哙、柴武三千人马,忽然突出,夜晚不及交战,楚兵大败,二将败走,樊哙等大杀楚兵,得将令不敢追袭。吕马通、孙安出南门,行至中途,那孙安马上与吕马通曰:“韩信今日令三军辱骂,其中有诈,但今我等劫营,恐难取胜,不如且将人马在此屯住,密差精细军校,急急两路打听,果是汉兵无备,我等前进,必然取胜,若中奸计,如之奈何?我且与公在此等候,若楚兵不胜,却绕出废丘大路,为楚兵救应,彼此俱得保全,以为长策。公意以为何如?”吕马通曰:“倘一时不如所料,雍王问我等抗违军令之罪,那时如何分辩?”孙安曰:“不然,为将之道,运筹决策,须要知彼知此。我料韩信用兵,岂可比定陶之兵耶?我意已决,决不可前进。”于是吕马通、孙安按兵不动,急差军校探听,去不多时,只见数军飞马而来曰:“汉兵有备,楚兵中计,已大败矣!将军快调转人马,大路上救援。”吕马通、孙安闻说,即调转人马,往大路上杀来,正遇汉兵追赶章邯。正在危急之际,却是吕马通、孙安领三千精兵,杀来救应,火把照如白日,放过章邯兵,挥动人马接住汉兵,且战且走。

韩信见有救应,传令汉兵且住,未可追袭。张仓策马近前曰:“章邯势穷力竭,正好擒拿,元帅如何勒兵不追?”信曰:“穷敌莫追,兵家最忌;又况夜晚,地利不便,倘楚兵或有埋伏,反难回转。不可不虑也!”韩信即鸣金收军,令诸将各调本部人马伺候攻城。未知废丘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淹废丘三秦悉定

且说当夜章邯急奔入废丘,因肩上中箭,疼痛不止,令医士敷上药,用白绢缚了,卧病不起;传令三军各用心守把四门,又星夜差人各郡县调兵防护不题。

次日,韩信催动人马,把废丘四门围了,传令诸将,照队伍各安下营寨,预备攻城之具,昼夜攻打。这废丘乃周旧故城也,周围都是高山,山麓之下通白水大江,城池坚固,墙垣宏阔,攻打甚难。叔孙通、张仓等入中军与信计议曰:“废丘一时攻打不下,各郡县渐次调兵防守,倘董翳、司马欣再遣兵来协助,城愈难破矣,请元帅思之。”信曰:“吾在此筹度已定,诸君所见,甚有理,料一二日便见破打废丘之计,且未可与诸公明言也。”叔孙通等退帐。当晚韩信同曹参带数健卒,来到废丘城后高处,密指与曹参曰:“此城下水自西北方而来,环东南而去,其流甚急,汝可带领一千人,各具囊沙,壅住水口,使水不得顺流而下。其水诀倒转冲入废丘,不一时废丘入鱼腹矣。”曹参得令,是夜领一千人陆续暗暗到废丘东南河口边,以囊沙壅住水口。况八月之时,秋水正泛涨,一壅住水口,那水不得顺流,直冲入废丘城来,四边墙垣,俱是山石垒就,遇水一冲便倒,四边水声如万马奔腾,势如山倒。韩信人马连夜传令,暗移住西北高阜处扎营。

章邯正打听韩信移营消息,忽四边水势汹涌而来,无法拦阻。邯大惊,急同季良、季恒、吕马通、孙安一干众将带领家小,从北门水浅处,各弃马冲杀出,径奔桃林大路逃难。韩信引大军追赶,见水势渐近,恐淹没人马,传令且扎住营;一面分付曹参放开河口,流通水道。半日之间,水势俱下,入城安抚百姓毕,奉迎汉王车驾入废丘。邻近郡县,望风归降,王大喜。

却说章邯夜走桃林,汉王入废丘安抚百姓,各郡县归附,雍地悉定。有中秦董翳、司马欣两家得雍王飞报,要起兵救授。不一二日,又有人报,韩信用水攻已破废丘,邯夜走桃林,各郡具已归汉王,早晚来攻打中秦,翟王董翳闻报,与谋士李芝计议曰:“韩信初破废丘,兵势大振,况栎阳人马不多,恐难为敌,须会合塞王,二处同力御汉,再遣人去奏知项王,早发兵救援,庶保守中秦。”言未毕,有人来报:“汉兵卷地而来,所过郡县,望风归附,已到刘家镇,离栎阳止百里远,请大王急出迎敌。”

董翳遣大将耿昌、副将吴伦,领兵一万,出城五十里下寨,以防汉兵;自领兵一万,离城二十里下寨。见尘土起处,汉兵到来,耿昌、吴伦二将领兵出战。遥望汉阵上门旗开处,韩信跃马近前,高叫:“二将早早受降,免汝立见诛戮!”二将大怒,各举兵器,径奔韩信杀来。韩信背后,早有两员大将,各挺兵刃,纵马出阵,旗上大书一个是舞阳侯樊哙,一个是绛侯周勃。二将出马,与耿昌、吴伦对敌。二十来往回合,樊哙卖个破绽,让耿昌一刀砍将入来,被樊哙手起一戟,刺耿昌于马下。吴伦见刺了耿昌,无心恋战,放马逃回。韩信挥动三军,将楚兵大杀一阵,径趋栎阳城,正遇翟王董翳。

韩信出马当先答话,董翳曰:“雍王误中奸计,废丘失守,以此小人得志,遂尔猖獗。若我救兵应援,汝已受擒多日矣。”信喝曰:“汝不过邯一仆吏耳,邯已诛戮,汝何人,乃敢鼓唇舌耶?”翳大怒,纵马挺枪,直取韩信,韩信挥戟来迎。二将战未数合,樊哙、周勃二马急出,兵器夹攻,董翳抵敌不过,望后阵便走。早有汉将辛奇、灌婴领韩信密计,各领精兵三千,绕栎阳东路,在后杀来。董翳见两边人马围住,鼓声振地,匹马杀出,才近城下,后面喊声大振,又围绕上来,重重叠叠,都是汉兵,无计可脱。韩信传令军士大叫:“董翳快降,饶汝一死!”董翳下马搠枪,高声呼曰:“势穷力迫,情愿投降。”众军士进前将董翳拿了,四边人马,各依队伍。

韩信回到中军坐定,军士押董翳到帐下。韩信急出帐,以手扶翳上帐,命左右设坐,董翳拜伏在前曰:“亡国之俘,受擒麾下,得赐收录,已为再生,岂敢与元帅行宾主之礼耶?”信曰:“贤公乃秦名将,受封为王。今不弃归汉,三军免锋镝之伤,百姓领安康之福。得事明君,不失旧爵,同为汉臣,何分彼此?”翳见韩信如此厚德,遂入帐就席而坐。信曰:“贤公既为汉臣,有一言奉告:见今塞王司马欣,建都高奴,闻汉兵临境,定领兵出迎,劳师动众,非兵之善者也;意欲烦贤公修书一封,致之塞王,早来纳款,归降汉王,仍照旧封爵,以共扶王室,岂不美哉?”翳曰:“请元帅大军进城,安抚百姓,某即修书,差谋士李芝,前赴高奴,说塞王归汉。未知尊意以为如何?”信曰:“大兵正要进城。”随传下将令,着后队人马进城住扎,其余尽数进城。董翳策马到城下,方欲叫门,只见城上已竖起降旗,城门大开,两边百姓,俱设香案迎接汉兵。韩信吩咐三军,不许骚扰百姓,四门张挂告示,晓军民人等知悉。即令董翳修书,差李芝前赴高奴去说司马欣归汉。

一日到高奴,离城三十里外,司马欣早安下营寨,以防汉兵。李芝到城下,即传报进城,塞王随即着李芝进见。李芝将翟王书呈上,塞王拆书,书曰:翟王董翳再拜塞王麾下:秦惟无道,诸侯离散,楚兵西来,势不可敌,比时从雍王之命,率乓归降,实出不得已也。方今汉王宽仁大度,天下属心,初约入关,即当为王,后楚背盟,左迁南郑,天命靡常,惟归有德,起乓东征,所向无敌。韩信用兵,仿佛孙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智取散关,水涌废丘,席卷而来,势如破竹。某顺天意,昨已投降,蒙款以宾礼,不失王爵。恐王孤立,终难自保,唇齿之邦,互相寒暖,同用其济,思难为命,差幕宾李芝驰书上闻,惟王鉴纳。不宣。

塞王看罢书,大怒曰:“未曾与胯夫交兵,便束手归汉,岂大丈夫之所为耶?”遂将书扯碎,喝令左右将李芝叉出。芝叹曰:“大王兵不满数万,将佐不过数人,二秦已破,高奴孤立,项王远驻彭城,邻邦为敌国,大王智不及韩信,勇不及樊哙,一败之后,有家难入,有国难投,那时追想翟王之言,则亦晚矣!大王幸思之。”塞王拔剑益怒曰:“汝量我无智勇,我今出阵,务生擒樊哙,立诛胯夫,汝当受我一剑!”芝曰:“大王如与汉兵对敌,莫说擒樊哙,杀韩信,若是冲他一阵,得他一卒,那时大王就将臣杀之,以正欺诳之罪,臣不怨悔也。”塞王便呼左右将李芝监候,即传令点押军马,先差副将刘林、王守道领兵一万为先锋,次后司马欣领兵四万出高奴,投栎阳来不远下寨。

早有跟随李芝军士闻塞王扯碎来书,将李芝监候,星夜回栎阳,将前事备细说了一遍。董翳亦怒,径来中军,说与韩信,信叹曰:“量此无智匹夫,如砧上肉耳!吾当擒之。”言未毕,有探马来报,司马欣高栎阳五十里下寨。只见樊哙听得董翳说道司马欣务生擒樊哙。哙咬牙切齿,急到信前曰:“某情愿与司马欣决个胜负,务要拿来见元帅,以雪此恨。”信曰:“将军如要去,我有密计,必须如此如此,方可取胜。”樊哙得令,当晚来董翳营计议曰:“某想司马欣甚是无礼,将贤公书扯碎,又将李芝监候,若不定计捉来,以塞其口,反被他讪笑。”董翳曰:“将军有何见教?”哙曰:“若要捉司马欣,须要将公的亲人,缚绑了我,同心腹百人,今晚去欣寨投降,彼必收录。明早公可来营索讨,彼必出营答话,我等随后一齐上去,决然捉欣。彼一军无主自乱,而高奴亦可破矣。”翳曰:“吾有长子董式,极其骁勇,公可缚去,假作投降,彼方准信;若其余者,恐彼不信也。”哙大喜,即时点健卒一百名,同柴武杂在乱军卒中,变其寻常服色,径从栎阳僻路来。行五十里,早到欣寨。伏路小校审问来历,传报司马欣。欣曰:“着进来!”哙进营见欣毕,便说:“我等原是楚兵,随翟王镇守栎阳,不想翟王归降了韩信,我等终日思想故土,几时得到楚地,昨日差他长子出城,探听大王消息,我等众人灌得他大醉,捉来投献大王。”司马欣看是董式。大骂曰:“汝父与我同受霸王封爵,却如何背叛归汉?且押去与李芝一处监候,等捉了董翳,一齐解赴彭城,今晚且收在营,明日发落。”众人拜了,出外伺候。

次日早,董翳领人马来,摇旗呐喊,请塞王答话。有先锋刘林、王守道,见是翟王,且不敢拦阻,传报与司马欣。欣全身冠带,一马当先,与董翳相见。翳大骂曰:“汝不知天时,不晓存亡,想项羽杀了子婴,坑了降卒,正是我等仇人。我今背楚归汉,深合天道,我有书晓知汝,汝却扯碎我书,监我谋士,昨夜又捉我长子!前日敢说生擒樊哙,立杀韩信,汝若敢与樊哙对敌一合,我即当下马受缚。”那司马欣听了这话,便大叫曰:“汝便着樊哙来,我与他对敌。”一言未毕,背后一人走上前一把揪住,拖于马下,便叫曰:“我便是舞阳侯樊哙也!”那一百军卒,同柴武各执兵器,高呼曰:“汝等众军卒,若早降汉,俱免其死。”众军卒齐声曰:“情愿降汉。”有先锋刘林、王守道,见不是势头,急率三军来救,有樊哙、柴武同董翳各执兵器来战二将。二将见捉了司马欣无心恋战,只要逃走,却被三将战住不肯放,无路回转,枪法早错乱不定,樊哙便刺下刘林,柴武便捉住王守道,三军倒戈卸甲,情愿归降。众军卒押司马欣等赴中军报功,一边放了董式。

韩信便唤军士,押过司马欣来,信曰:“楚王乃秦之仇人,汉王曾有大恩于秦,汝曾为秦将,当为秦而归汉,此乃顺天者昌也,昨翟王有书传达,乃敢口出狂言,略无忌惮,今被擒来,有何理说?”司马欣低头不语:董翳、樊哙众将劝曰:“塞王误受楚将,非得已,今到麾下,愿元帅宽恕,仍望奏过汉王,照封王爵,料彼倾心事汉,决无二心也。”信着武士放起司马欣来。欣向韩信拜谢毕,与众将相见,韩信差人传报与汉王,说今栎阳、高奴二处悉定,请车驾安抚三秦,复进取关中;一面传将令,三军进高奴城,张挂傍文,晓谕百姓,放了李芝:有探马来报,汉王车驾高废丘,过栎阳,安民三日,前来高奴,与元帅约会,复取咸阳。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韩信用计取咸阳

却说汉王离栎阳至高奴,与韩信约会,王谢曰:“前日萧何推荐将军,寡人用之,果建大功。非将军妙谋神算,何以至此?”信曰:“此非信之能,乃王威武所及,三秦束手而降也。”王曰:“将军已破三秦矣,咸阳指日可得,但不知何日起兵?”信曰:“咸阳不难取,所患章邯虽逃于桃林,离废丘不远,倘乘汉兵过关中,复举兵而西,仍取废丘,据险以阻汉之粮,不亦深为后患乎?”王曰:“如之奈何?”信曰:“王同众将暂住于高奴,臣亲领一旅之师,前赴桃林,诛却章邯,则除后患矣。”王大喜。信次日领兵一万,带樊哙、周勃、柴武、辛奇四将,征伐桃林。

且说章邯箭疮方平复,正欲差人催楚救兵,复取废丘,闻人来报,韩信人马离桃林不远。邯曰:“前日误中胯夫奸计,今不知止,又来追逼,尔众将齐心用力,务要与胯夫决个雌雄!”孙安曰:“以臣愚见,只可深沟高垒,待楚救兵来,此时不可与彼出战,恐复中奸计。”邯曰:“楚王已报去许久,不见救兵到来,倘围困日久,兵穷粮尽,愈难支矣!我兵利在速战,不可怠缓。”遂不听孙安之言,随即分付吕马通、季良、季恒、孙安,点兵五千,随章邯杀出桃林城来。只见韩信兵至桃林,门旗开处,韩信出马,高呼曰:“章邯早降,免汝一死!”邯怒曰:“胯夫敢与我决一死战耶?”韩信方欲迎敌,只见阵后早有樊哙、周勃二将各挺兵器来战章邯,章邯阵后吕马通四将齐出截战,两边鼓角齐呜,喊声振天,战未数十回台,韩信见邯后军渐渐转动,吕马通等各抵敌不住,即挥动汉兵,急令辛奇、柴武二将径往阵后冲杀过去。邯兵势弱,正欲逃走,怎当这支生力军冲杀过去,章邯兵大败,欲奔桃林,已被辛奇、柴武据住后路,韩信又着樊哙、周勃追杀,邯兵两处不能救应,章邯见四边无路,都是汉兵围困,止吕马通等十数人相随,又兼箭疮迸裂,疼痛不止,恐被韩信捉住,有辱威名,遂拔剑自刎:季良、季恒亦死于乱军之中。

吕马通、孙安见章邯已死,急趋降旗下,情愿纳降,韩信鸣金收兵,着吕马通、孙安近前,以言抚之曰:“汝二人可谓知天命矣!使章邯早来归顺,岂有今日?”安曰:”章将军恃勇取败,若听某二人之谏,亦岂有今日耶?”信曰:“桃林城见有多少人马?将佐还有几人?”吕马通曰:“城中人马不上五百,再无将佐,其余皆是百姓。”韩信遂传令进城,信入城安抚百姓毕,次日三军就起身回到高奴,领降将吕马通、孙安朝见汉王。王乃封前职,随军听用,待有功之日,再加封赏,二将拜谢,其余降卒,各分入伍队。大小将佐点视停当,起兵直进咸阳大路来。

却说咸阳守将司马移、吕臣,一向在咸阳驻扎,累次申文飞报与项王,说汉王用韩信为将,下散关,破三秦,指日到咸阳,乞发救兵接应,不见救兵到来。正在惶惧之际,却闻探马来报,汉兵已过扶风,离咸阳不远,司马移与吕臣计议:“救兵未到,我等人马不多,况三秦尚不能为敌,量此咸阳岂能坚守?近日城中百姓,听见汉王到来,个个都有归附之心,如之奈何?”吕臣曰:“再星夜差人讨救兵,料范亚父定有区处。”司马移,吕臣一边照管人马,上城防护不题。

却说韩信兵近咸阳,先差人打听城中消息,数日差人来报:“咸阳司马移、吕臣计议,只等救兵到来,方才出城迎敌,见今将咸阳城紧闭,城上人马防护甚严。”信听说,寻思咸阳城甚坚固,一时攻打,如何得破?须用智取,庶不延缓时日,遂唤吕马通近帐下,信曰:“汝来归汉,未建大功,今差汝带领原降楚兵,就打原用旗号,并所得项王发下各路防守批文,汝带在身边,假作救兵,赚开城门,我却遣兵一拥而入,咸阳垂手而得也,此便是将军降汉一功绩也!”吕马通曰:”元帅将令,敢不从命,但批文印信虽真,月日不同,为之奈何?”信曰:“我随军亦有洗磨写改之人。”就于文箱内检出三秦原行批文,命郦生带水文士李禹,此人极机巧,看了批文一遍,就到一僻静去处,去不多时,将批文呈上与韩信看,日月俱改写停当,各条字眼洗补不差分毫,俨然一新来批文也,信看罢大喜,递与吕马通收执,就点押原降楚兵,并原来旗号,又同孙安等共降兵五千,从泾渭迤北僻路,绕向东南而来,直抵灞陵,径奔咸阳大路。韩信却差樊哙、周勃、靳歙、柴武,领汉兵一万,随吕马通后哨,徐徐而进,待赚开咸阳,乘机一拥而入,城上竖起汉家旗帜。众将得令去讫。韩信请汉王且暂屯军马,打探咸阳消息,如汉兵已进城,待飞马报来,车驾方可前进。

且说吕马通一干众将,带领原降楚兵,密从泾渭僻路绕到咸阳迤东大路而来。到了城下,报入城里,司马移、吕臣闻楚有救兵至,急上城见楚兵旗号,便问楚兵有甚明文?可打上来验看,吕马通策马至城下,将原文书打上城,与司马移、吕臣看了,见是印信文书,随令军士开城,放进楚兵来。吕马通曰:“人马二起,陆续进发,还有后哨快到,”那时楚兵缓缓进城,将近日落,后哨人马已到城下,尘土冲天,军势甚大,司马移看见,便传令且着后哨人马,屯在城外,明日进城。只见头起人马进动,势不容已,后哨人马,乘势一拥便入。那传令军士便道:“后哨人马且住!”那后哨为首数将,将传令军士手起搠翻五七人,众军士呐一声喊,便杀起来,众将径奔城上,将司马移、吕臣拿住,一刀一个杀了,提头晓示众人:“吾乃汉将樊哙、周勃、靳歙、柴武也。奉韩元帅将令,赚开城门,已将司马移、吕臣杀了。汝等若是归附,免致诛戮。”众人齐声曰:“汉王先到咸阳,该作关中之主,不想霸王背约,迁汉王于褒中去,我等终日思想。汉王今日到来,情愿归降。”樊哙大喜,便令竖起汉家赤帜,差人飞马报知汉王,一边安下营寨。

一二日,汉王人马到来,咸阳百姓扶老携幼,出城三十里,箪食壶浆迎接汉王,跪伏在地曰:“自从陛下入褒中去,终日思想,不意今日复来咸阳,我等万民之福也!”汉王安抚毕,进城,两边百姓各家门首设香案迎接。汉王至咸阳旧殿,打扫洁净,升殿坐定,韩信领大小将佐朝见行礼毕,一边传旨张挂榜文,安抚百姓;一边摆设酒筵,赏劳文武将士。宴毕,计议东征,信曰:“咸阳虽破,而关东有魏豹、申阳二王未归附,倘项王率兵而来,会合二王,与汉兵为敌,恐三面受敌。则难与争锋矣。”汉王曰:“如之奈何?”信曰:“必得一奇谋之士,说楚且移兵伐齐,臣却南破平阳魏豹,东破洛阳申阳,关东既定,项王不难敌也。”王便问那个谋士去说二王?只见中大夫陆贾奏曰:“昔日陛下西伐秦,臣于洛阳投见,遂入褒中。今三年未归,臣父母妻子俱在洛阳,存亡未保,臣欲归省父母,就用言说申阳归汉,然后至平阳说魏豹;料二王必有遇焉。”王甚喜,遂取金十斤,赏贾为路费。

当日贾辞汉王,先赴洛阳来。进城即到家中,父母妻子俱在,拜罢父母,与妻子相见,问候起居。父母曰:“多亏申王自从尔随汉王西征,终日差人供给米粮衣服,一家得受温饱,皆王之恩也。尔可朝见,谢王供给之恩。”贾闻说甚喜,遂整衣冠赴朝,前来见申阳,阳闻人报说陆贾回家,阳曰:“陆大夫随汉王西伐,今经三年,凡有谋议大事,无人相语。今幸回家,可着人请来。”言未毕,门官来报,陆贾在府前伺候,阳曰:“快请进:”贾入朝见申阳,申阳笑容满面,以手扶贾曰:“自从大夫从汉王西行,久未归,家中每差人看管,载日望大夫回来,以慰所思。”贾曰:“臣奉命从汉王西伐,不意汉王苦留臣随行,臣见汉王乃长者,既有苦留之意,臣不得已在褒中往居许久。昨破三秦至咸阳,臣告辞来见大王,家下父母妻子,蒙大王供给厚恩,父母妻子得以存活,不然则饥饿冻馁死矣!感大王之恩,虽粉骨碎身,不能报也”申阳又问:”汉王为人何如?”贾曰:“汉王宽仁大度,抚爱将士,今拜韩信为将,未及两月以来,下散关,破三秦,智取咸阳,所到郡县,望风归附,真乃有道之君也!将来汉王决成大事。”申阳曰:“我亦闻汉王有德,久欲归附,但楚之强大,不敢轻犯,倘我归汉,霸王知道,决不干罢,此位恐难保也。”贾曰:“汉王近日兵势亦盛。又兼韩信用兵如神,若兵过洛阳,亦当远迓,免彼攻击也。”阳曰:“然。”陆贾初欲说阳归汉,因见阳相待甚厚,不忍下说词,又见父母妻子得所,遂安心留恋于洛阳,无复归汉矣。

汉王在咸阳等陆贾去二处说申阳,魏豹来降,久未见回音,正忧闷间,有人来报,司徒张子房出蓝田,将至新丰,预先差人报人咸阳来。汉王闻张良将至,甚喜。随差灌婴、曹参出郭迎迓。韩信闻知,亦差薛欧、陈沛二将远迎。汉王传旨置办酒席,与张良接风。王正在殿上等候,有人飞报入内:“张司徒已到朝门之外矣。”汉王下殿门,步行至承德门,远见张良疾趋而来,王笑而言曰:“先生久不相见,使我终日悬想!”以手携张良至殿上。张良拜伏在地曰:“自别陛下以来,虽未日侍左右,而此心无日不在王前也,臣别陛下时,曾告入关中于三件大事:说项王迁都彭城;使六国叛楚;寻一个兴刘灭楚元帅,至咸阳与陛下相会。臣今三事皆已于毕,敬来咸阳相见陛下。”王大喜,扶良曰:“三事皆蒙先生劳神!邦今得出褒中,相会于此者,先生之功也!他日当勒名金石,万代不磨矣!”良朝王毕,又与诸文武将佐相见,有韩信趋前谢曰:“蒙先生举荐之力,汉王不次擢用,大遂所愿,终身不敢忘盛德也。”良曰:“将军累建有功,威名大振,可谓不负所举矣。”只见殿上筵宴已设下,汉王召众臣陪宴,亲与张良把盏,君臣济济一堂,笙簧齐奏,其日甚乐,各散。

次日,汉王与韩信、张良计议:“魏豹、申阳二处未归附,陆贾去久未见回,倘楚兵西来,何以应之?”良曰:“陆贾归洛阳,乃父母之邦。留恋故土,岂肯说申阳归汉,魏豹素有虚名,妄自尊大,陆贾必难下说辞也,二处须臣一行,必随机应变,鼓动其心,务使二王归汉,那时韩将军方好东怔。”信曰:“连日正想得先生妙算,方得二王归附,若陆贾之行,不过托此以为回乡之计也。”王曰:“但先生方来相会,不忍又劳远行也。”良曰:“天下未定,岂容安居自得,饱食终日耶?臣今辞陛下就行,仍写书表与楚,着专意伐齐,使无西来之意。臣到平阳、洛阳二处,料二王不劳陛下张弓矢而下也。”良辞汉王来说申阳、魏豹。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张良说魏豹归汉

张良一面修书表,遣人赍彭城,一面带领应该使用之人,密密投平阳、洛阳二处不题。

却说霸王一日设朝,咸阳累次差人求救,继后又闻咸阳已破,现今汉王建都关中,各郡县望风归附,地方五千余里,皆属汉王,不日东来,深为未便。霸王大怒曰:“量此胯夫,有何见识,取我三秦,袭我咸阳,使刘邦得以大肆猖獗也?就点三军,刻日起行西征,若不灭刘邦,诛韩信,誓不旋师也!”范增曰:“臣昔日曾屡荐韩信,此人若留用,须留任以大将之职,若不用,当杀之,以除后患,陛下不听臣言,使彼归汉,今却动陛下圣怒也。”霸王曰:“章邯老愦,原无才能,司马欣、董翳皆鼠辈,咸阳亦无大将把守,以致中韩信奸计。虽失此数处,皆不足为忧,若我大兵一临,管教刘邦、韩信为齑粉矣!”言未毕,朝门外有人来报:“韩国张良遣人赍齐国书并张良表文上见。”王曰:“召进来!”其人将张良密表并书呈上,王先拆表曰:

韩国司徒臣张良顿首上言西楚霸王皇帝陛下:臣良蒙陛下不杀之恩,遣归本国,得以营葬故主,优游岁月,入山采芝,临溪观水;访蓬莱之仙洞,求真丹于才外,仕途趑趄,无复前进,然虽远处林泉,而此心未尝一日忘陛下盛德也,近闻汉王欲召臣从事,臣力辞以疾,且无心于登涉久矣,岂独一召不往,纵百召亦无往从之理。又有齐梁二国。亦来召臣,臣亦坚志力辞,齐梁已知臣无心于名矣,不复来召。其后有檄书传至韩国,语言狂妄,意有图天下之心。臣蒙陛下圣恩,既知邻国作乱,安敢隐忍而不明言耶?臣料汉王见识,欲得关中,如约即止,无复有东来之意,若齐梁二国,传檄各国,志在不小,深为陛下大患,请即发兵属意齐梁,制服其心,使无复悠肆,则大事定矣。如或汉有他志,乃转兵而西,一鼓可擒也。臣鄙见如此,惟陛下察焉。臣良不胜战栗恐惧之至。

霸王看罢表文,复又拆开齐梁檄书曰:

齐王田荣、梁王陈余书拜诸王麾下:当闻天位以有德而居,至德以大公而尽,无德不足以居天位也,非公不足尽至德也。项籍,刘邦受怀王之约,先入关者王之,天下所共闻也。及刘邦兵不血刃而取关中,必如怀王之约,则刘邦当为秦王矣。籍乃背约,而左迁诸侯,大肆不道,阴弑义帝,既为无德,又非大公,桀纣之流,亡秦之续,非独有国者当本行天讨,以诛此僭乱,凡庶民百姓当告诸天地,人人可得而诛也。今专人敬赍檄文,早赐发兵,会告诸侯,共诛项籍,明正其罪,以让有德,天下万民之幸也。檄书到日,早为施行。不宣。

霸王看罢檄文,以手拍书案大骂曰:“齐梁二国匹夫,敢如此无礼!我先灭齐梁,后伐韩信。”即发付差人回张良去讫,范增曰:“陛下息怒,此是张良恐楚兵西征,故将此书以激圣怒,使陛下无意西行,汉王得以从容行事也,虽然是计,但齐兵势大力强,不可不先伐,以除剥床之患,将计就计,当从张良之议,而汉之为患,实是心腹之疾,尤不可缓,当传旨二魏,严加防守,以阻汉兵。待陛下伐齐梁之后,即旋师西行,伐汉勿误也。”霸王曰:“然!”即发兵伐齐梁,遂不西征,果中张良之计矣。

却说张良离咸阳到平阳,入得城来,看平阳景致,山川秀丽,风土淳厚,古为晋阳,今属西魏,人物繁盛,地理险阻。到魏王大门外,令左右报入内,说韩国张良来见。左右人内报与西魏王,魏豹曰:“张良为何来见?”傍有大夫周叔曰:“张良乃说客也,虽苏秦、张仪皆所不及。此来必是为汉王作说客耳!大王当斟酌之。”豹曰:“如彼下说词,吾有宝剑,正欲诛此狂士。”叔曰:“张良名在六国,天下所知也,虽霸王亦不加诛,大王但当以礼相处,不可轻听其言可也。”魏豹吩咐左右,请张良入内相见。张良入内,与魏豹行礼毕,魏豹曰:“闻公在汉王麾下,今来有何见教?”良曰:“臣因汉王过韩国借臣伐秦,前已辞归韩国。昨闻东征入咸阳,差人累次召臣,臣已无心功名久矣,但念汉王乃长者,昔当受知遇之恩,今特往一见,即回归本国。适过西魏,闻大王乃有德之君,威名重于六国。于路无一人不称颂其德,臣平日仰慕大王,尚欲请见,今既亲到魏国,岂能不求一见以慰渴仰之怀耶?”豹闻良语甚喜,延之客席。饮酒间,豹问良曰:“方今六国纵横,楚汉交兵,以先生识见,何国当兴,何国当亡?必有废兴存亡之数,先生深晓世务,平日定有预见。”良曰:”若论天下之势,汉业当兴,楚终灭亡。观汉王昔神母夜号,已有征瑞,即今席卷三秦,智取咸阳,四方郡县响应,不两月得地方五千余里,天下归心,诸侯仰德,良虽韩国人,闻汉王到咸阳,不远千里而来,以求一见。昨各路诸侯,俱上表归附,如齐燕大国,亦皆纳贡,良夜观天象,知汉王将来为天下主也,据楚今日虽强大,诸候不得已归之,若一旦挫动锐气,六国必相离叛,楚岂能久耶,燕齐二王深知天命,善达时务,所以属意于汉,以图富贵久远,真为有见,齐燕号称大国,尚且如此,况其余诸侯乎,良见人心如此顺应,所以知汉业当兴,不待推论而可知也。”豹闻张良之言,急起身执一杯酒奉良曰:“据先生之言,汉王决得天下。我亦尝思今日虽封为王,但孤立于此,恐难久远。适闻先生之言,感动我平日忧虑之怀,今亦欲属心于汉,不识先生肯荐引之乎?”良曰:“某深慕大王之贤,入其国,即来请见,倘王有心归汉,汉王极大度能客人,良如引进,汉王必患难相保,与大王共享富贵也,大王亦免平日忧虑之怀矣。”周叔在屏后听张良说魏豹,又见魏豹已被张良说倒,急从屏风后转身出来,近豹前曰:“大王不可听张良之言,恐霸王得知,必兴兵与王为敌,大王将何以应之乎?此远有所慕,而近有所遣也:”良大笑不止,叔曰:“公何笑?”良曰:“我笑大夫不知强弱,不晓时务,不能真知霸王为人,所以大笑也!”叔曰:“何为强弱?”良曰:“秦将章邯受封为雍王,镇守西秦,带甲二十余万,较之西魏孰为强弱?韩信一出,水淹废丘,章邯自杀,势如破竹,不必如霸王九战之劳也。以大夫之见,可谓不知强弱矣!”叔曰:“何谓不晓时势?”良曰:“天下有一定之时,有一定之势。方今时尚未定,势亦未定,霸王恃己强暴,未晓天命,虽图天下,而未得其时也;不都关中,而都彭城,虽霸诸侯,而失人心,未得其势也。汉王隆准龙颜,行动时有瑞云现于其上,芒砀斩蛇,神母夜号,天命有归,百代真命,入关之初,兵不血刃,知人任使,人心归附,得天下之时,审天下之势,惟汉为能也,大夫不欲大王归汉,所以不晓时势也。”叔曰:“如何不能知霸王为人?”良曰:“霸王记人小过,忘人大恩,如燕齐无过,封王未久,一旦举兵伐之,使二国再无宁日,观此知二魏亦难自保,不早为之计,大王孤立于此,倘霸王破齐燕而转兵于魏,大王能御之乎,大夫不知霸王为人,于此可见矣!”周叔被张良说得无言可答,魏豹叱之曰:“张先生之言,深合道理。急写降表,预备进贡,同子房入关中降汉,倘霸王闻知来伐,吾即与汉合兵一处,同力破楚,此不易之长策也。”良曰:“如大王之言,诚万世之计,他日富贵永远,幸无忘今日之鄙见。”魏王吩咐降表并进贡,俱收拾停当。次日,周叔同张良赴咸阳来。一日到咸阳,见汉王,张良备道魏王属意于汉,命大夫周叔赍表进贡,同臣来见王,王大喜。周叔呈上表文,表曰:西魏王豹稽首顿首上言:派流支远,而终归巨海;群燕飞鸣,而必栖梁栋,魏处西隅,未沾王化,仰闻汉德,渐至日升。制服三秦,而章邯授首;仁昭百粤,而齐楚畏威;天下归心,诸侯顺附。豹等愿从王命,任为驱使,土地人民,皆属统理,惟王鉴纳。臣豹不胜佩服感戴之至。

王览表甚喜。周叔又将进贡名马白壁,设于王前,王命收讫,仍管待周叔甚厚。叔见汉王君臣相待如宾客,饮食帷帐,皆如汉王,心中益喜,自思汉王真长者,张良之言不诬也。次日叔辞汉王返国,王以手书回答,付周叔,仍赏赐甚优。周叔回见魏王,备道汉王盛德,豹大喜,周叔将汉王手书呈上,豹拆书捧读,书曰:

汉王手书拜付西魏王足下:邦闻王之名久矣,乃周毕公之裔,世为贤王,德被魏上,误为楚属,人知其非,幸蒙不弃,与汉结好,协力赞襄,以成王业,凡有谋猷,相赖辅翼,疆宇宏开,咸归一统。懋著元功,魏基布展,带砺山河,共享富贵。如有艰险,誓相救援。王其鉴之。

豹读完手书,命左右收于书笥。自此魏豹背楚已归汉矣。

却说张良说了魏豹归汉,复辞魏王往说申阳,带领樊哙、灌婴并人马三千。临行时,附耳吩咐:“汝等照依如此如此,不可有误!”二将领命,先往洛阳去讫。

且说申阳自得陆贾回洛阳,终日与贾议论国事。一日,正相议间,忽有人报曰:“有汉张良在门外,“张良此来必为汉王作说客,说大王归汉,若是大王果有心向汉,当从其说;若专意西楚,即将张良捉下,赴项王处献功。范增深恶张良,而必喜大王实心向楚,早晚在项王前称赞大王,此所谓害一人而成大谋也。”申阳曰:“我既受楚封,岂有降汉之理?”贾曰:“大王若专意在楚,臣且回避,王可与张良相见,不待良开口,便着武士捉住,星夜差人押解彭城。”申阳曰:“此计甚妙!”便着门吏唤张良进见。张良寻思:“申阳商议许多时方召我入相见,定是陆贾定计害我。岂知我已有成算矣!”遂徐步入见申阳,只见申阳仗剑坐于殿上,大呼曰:“张良此来,必欲为汉作说客耳!昨楚王有诏旨各国,凡遇张良,即时擒捉,解赴彭城。今不意却来我国,正合诏意!”便呼武士将张良捉了,左右不容张良开口,就绑缚于殿上。张良任他擒拿,更无一言回答,暗自冷笑,申阳就令部将郭縻带领一百军卒,押张良前赴彭城来见霸王。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调陆贾智赚申阳

且说申阳拿了张良,命部将郭縻押解去见霸王,陆贾复进言曰:“郭縻去见霸王,恐不能应答,臣须同行,就打听霸王伐齐梁二国消息,亦与范增通好,以安其心。”申阳预备礼物,并陆贾路费之资,打点停当,分付陆贾早去早回,贾拜辞申阳,从洛阳大路进发。

却说郭縻押张良行未五十里远,忽听一声锣响,大林中闪出一员大将,当头高呼曰:“来者是何处军卒,押解甚人过此,快留下金马,方放尔过去!郭縻曰:“吾乃洛阳大将郭縻也,领洛阳王之命,押囚犯赴彭城见楚王去。汝有耳目,必知楚国之强,我申阳之勇,急早放过去,免尔一死!”其人马上大怒曰:“汝以楚王为强,申阳为勇,自我视之,如婴童耳!”举手中方天戟直取郭縻,郭縻战不数合,被其人一戟刺郭縻于马下。众军卒撇了张良,落荒便走,其人领人马追赶,行不过一二里,正遇陆贾带领数从人自洛阳大路而来,其人见了,认得是陆贾,便叫众军士快绑缚了,众军一齐上将陆贾拿了。此人不是别人,乃汉将樊哙是也。遂同到大林中,众人已将张良释放。

张良在树下坐定,令陆贾近前责之曰:“汝从汉王褒中三年,相待甚厚,今却劝申阳害我,是何背德如此那?”陆贾曰:“我之从汉王,其事与先生同也。先生不忘于韩,犹贾之不忘于魏也。贾无二心,先生岂有二志?先生始终为韩报仇,贾亦始终为魏以尽此心耳。先生何责于贾,而视为背德薄行者耶?”良曰:“汝虽巧说,岂不知汉王为长者,当劝申阳归汉可也,何乃专意事楚,反与汉为敌耶?”贾曰:“某亦两请以为事汉乎?”事楚乎?申王曰:吾受楚封,当专意事楚。某遂计擒先生,以献于楚王,是申王之为楚臣也。”樊哙大叫曰:“陆贾擒先生以献楚,见申阳之忠也。吾今擒陆贾以献汉,亦见我之忠也,又何辩说之有?”遂将陆贾绑缚前驱,径奔西行。

只见原押张良军健一百名,杀死者只十数名,其余俱逃回,报与申阳曰:“郭縻押解离洛阳未及五六十里远,被一伙强人拦拄,索金马之类,郭縻不与,遂与他交战,不上数合,被强人将郭縻刺死,张良抢去。我等逃回,又被强人追赶,未及二三里远,正遇陆大夫,亦被强人捉去,不知存亡。我等径自逃回。”申阳听了这话,大怒:“那里有此等强人?敢如此无礼?”就整点一千人马,出洛阳城往前追赶。到大林中探看,不见一人,问近村居民,尽说早间有些人马,各四散不知所往。申阳犹豫不决,左右曰:“大王只照大路赶,料去不远。”申阳急催人马,方欲大路上赶去,只见有三五个客人各背行李,正从大路来,申阳着人询问,众客人道:“我等从前路来,并不见有军马。”申阳等想:“此正是强人抢夺了陆贾盘费,从小路去了。”乃调转入马往小路追赶,路径盘旋,溪涧曲折,行不上三五里,天色已晚。申阳又惟恐强人害了陆贾性命,又见路径难行,心内正焦躁间,忽听坡边一声炮响,火把齐举,樊哙一马当先,手起一戟刺来,便按住手大喝曰:”我看陆贾之面,饶汝一死。”那申阳仓惶之际,急难措手,苦非张良分付樊哙,申阳已死戟下。申阳勒马便走,夜晚不防土坡边转出数人,将绊马索齐举,把申阳马绊倒,众军卒将申阳捉了,樊哙见夜深,急鸣金收军,扎住营寨,绑缚申阳来见张良。

张良秉烛坐帐上,见众军卒押申阳来,急下帐亲解其缚,扶于坐上,拜伏在地曰:“良奉汉王之命,请大王合兵伐楚,为天下除此强暴:不意大王不从,欲捉张良解楚,此皆张良预先算定这条计策,先调陆贾,后赚大王,方才樊哙无状,欲害大王,多得陆大夫再三替大王哀告,因此不敢下手。良观汉王有德长者,与项王大不同,王当归附,富贵可保,国祚绵远。请大王熟思之!”陆贾从帐后急出劝曰:“大王当从张司徒之言,可属意于汉,以保富贵久远也,况今洛阳城已被灌婴赚入矣。今日樊将军欲袭害大王,臣再三哀告,得以保全,乃有今日。观汉王有如此豪杰,大王不可违也。”申阳曰:“事既到此,势不容已,即请张先生同到洛阳城,安置眷属停当,就同陆贾往见汉王。未知张良先生之意以为何如?”良曰:“就同大王进城亦何害。”随调转人马回洛阳城。

到得城下,只见城上皆汉赤帜,军士严整,四门紧闭,灌婴立于城头上,大呼曰:“某奉张军师将令,昨晚已进城安抚百姓,着军士把守府门,不许有人出入。”申阳看罢,目瞪口呆,罔知所措。暗想:“张良真神人也!”张良近前,着开门,只见放开西门,张良、樊哙同申阳、陆贾众军士徐徐进城,两旁百姓,安堵如故,鸡犬不惊,申阳叹曰:“汉王善能用人,观此便知军法矣。”随张良、樊哙入内,灌婴曰:“二公未可入内,恐人心或有变,某扎营在此,请大王、军师、樊将军在营相会。”申阳复叹曰:“汉家有如此人物,岂不足以王天下乎?”遂折箭而誓曰:“大丈夫一言既出,岂容再变?况张司徒、樊将军亦非寻常人,汉兵俱把守四门,灌将军扎营在此,洛阳已为汉有矣,又何多疑焉?”言未毕,有人来报,又有枝汉兵到来,以为接应之兵,为首二员大将周勃、柴武,统领精兵三千,见在城下扎营,欲来与军师相见。良曰:“请进来!”二将进城,见张良行礼毕,与申阳、陆贾众将俱相见。良便问:“二位将军缘问劳兵马远来?”二将曰:“军师离咸阳二日,韩元帅放心不下,复差某二人来接应,陆续有十数起探马,接应驰骤,终日有消息传报,某到潼关,已知军师计取洛阳。”一昼夜传报五六百里,此正谓飞报军情也,申阳闻说,惊讶不已,遂请众将入内,设筵宴款待众人。

次日,张良众将同申阳、陆贾赴咸阳来,一路探马飞报,往来下绝。来到咸阳,进了城,只见门禁严肃,军伍齐整。传报入内,汉王升殿,张良、樊哙、灌婴、周勃、柴武见毕,便将调陆贾,赚申阳,详细说了一遍。汉王大喜曰:“若非先生妙计,如何一举两得也?”随召申阳、陆贾进见。左右传出,申阳不多时,朝见汉王,以言抚之曰:“贤王雄镇一国,威名日著,久欲共成王业,不得已使子房计,请过咸阳一会,幸贤王不弃,不远数百里而来,甚慰鄙怀。”申阳曰:“大王盛德日隆,天下仰望,今见诸将威武,谋臣神算,知天命有归;臣等敢不委心效力,以图补报万一也!”陆贾惭色拜伏在地。汉王叹曰:“人各为其主,既到本国,安有复事他人理?今日来见,乃从洛阳王之命耳,吾必不过责也!汝何负愧焉?”贾谢曰:“蒙陛下三年知遇之恩,终日不能忘于怀。但臣归家,父母有命,遂恋恋不能舍,以此失信,臣该万死也!今乃不即加诛,过蒙抚恤,愈彰陛下天地之量,覆育之恩也。”王遂设筵款待申阳,命韩信等诸将相陪,尽醉方散。申阳归公馆甚喜。次日,朝见汉王,王命回洛阳,照旧为洛阳王,陆贾仍留在韩信麾下听用。

却说韩信与众谋士计议:“今二魏已平,连日主公欲思东征,又念太公久在丰沛,不得迎养,但无人密计搬取,诸君有何良策?相与图之!”有大将王陵曰:“陵昔年聚党于南阳,结识二壮士,其人乃嫡亲兄弟,一名周吉,一名周利,极骁勇,人不可及,啸聚二千精兵,与陵为刎颈交,此二壮士最豪气,不愿出仕,惟图山林快乐。曾令军士开荒辟地,无事耕种以为常产,有事则集聚操练,以御强敌。但到处无不取胜,不扰乡村,不害百姓,以此数年之间,人强马壮,邻近郡县,多有来归附者。近闻人马增添有一二万,陵今情愿约二壮士,带领精兵至沛县搬取太公并家眷,就着二壮士防护,送至中途,元帅却差人马接应,管教一路无事,直抵咸阳。若今动军马去搬取时,霸王知觉,决差人邀截,难保无事,以陵之愚见如此,不知元帅以为何如?”信曰:“此论极妙,若将军能干此事,就是出关第一功也。”韩信随奏,王陵备细说搬取太公如此如此。汉王大喜曰:“将军如干此一事,庶免我日夜忧念也!”王陵遂拜辞汉王,带领一二从人,当日启行。未知如何取太公?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王陵迎太公入汉

却说王陵领以王家书,同从人打扮如商人模样,离咸阳赴徐州沛县来不题。

却说霸王正在彭城,遣兵伐齐梁,一连接三五道飞报,说西魏王魏豹,洛阳王申阳,俱领兵降汉,各路郡县聚人马归附,关东一路十分紧急。霸王闻飞报。便与范增计议曰:“韩信自离褒中以来,侵夺朕疆七千余里,深为后患;朕须亲领大兵,务擒韩信,诛灭二魏,亚父以为何如?”增曰:“见今齐梁未下,各诸侯离叛,陛下如西征,则彭城恐难守也!不如差人过沛县,将汉王家属拘系彭城,使各路严加关防,待齐梁既定,然后御汉兵未迟也。”霸王当差部将刘信,带领步卒一千,前往沛具,拘拿汉王一家老小,即从丰泽小路而还。

刘信领旨,前到沛县,传旨分付县令拘唤弓兵胥吏人等,即将汉王住宅围了,尽将太公等一百二十口家眷,尽数擒拿,点检明白,随将一应家财,着县令封锁,差人看守,待奏过霸王,再着区处。信领一千步军,押解太公等家眷赴彭城来,从丰泽小路进发。方行有三十里远,只听树林中一声炮响,走出三员大将,领三千人马,拦住去路,高叫:“快留下太公等家眷,放尔过去:”刘信挺身出马曰:“我奉霸王之命,捉拿太公;汝是何人?敢中途拦住!”三人大怒,各举兵器杀来,刘信举刀交还,战不数十合,早被一将举枪刺刘信于马下,众军士撇了太公家眷,四散都走了。三人急到槛车前,取出太公众家眷,拜伏在地曰:“早是臣等急趋而来,若少迟半日,过了丰泽,决被楚兵拘赴彭城矣!幸得微臣星夜而来,救了大王,望乞恕罪。”太公曰:“多亏三位将军搭救老拙性命,请问三位将军大名?”那为首大将近前曰:“臣姓王名陵,沛县人也。这二位壮士,乃南阳人,一名周吉,一名周利,是嫡亲兄弟,臣奉汉王之命,约二位壮士前来搬取大王,不想从小路来,徂投沛县,天幸正遇大王,但此处不可暂住,就当起身。”众将即催起三军,防护太公,径往咸阳进发。

有刘信败残军兵星夜逃命,走回彭城,来见霸王,备将丰泽见遇盗贼,抢夺刘邦家小一百二十名,并杀死刘信,折损军兵一节事,细细奏告了一遍,霸王闻说大怒曰:“邻封之地,岂有如此贼盗耶?必是汉王差来搬取家小,想此去不远,急唤钟离昧、英布领三千人马,星夜与我赶上抢来!”二将得令,点就人马,急来追赶太公。

且说太公离了沛县,往咸阳进发,人马众多,不能急行,将至河南商城,只见尘土起处,有追兵到来,王陵曰:“我且防护太公先行,二位兄弟挡往追军。”周吉、周利曰:“请兄先行,待我与后军对敌。”周吉等将人马排开,专等后军到来,不多时,钟离昧、英布早到,高叫曰:“逆贼快留下汉王家小,饶汝性命!”同吉等出马当先曰:“我等奉汉王之命,搬取太公,与尔何干?缘何追赶?急早回去,免汝等一死!”英布大怒,举斧来战二将,二将各举枪刀交还,一往一来,战五十余合,不分胜败。钟离昧阵后便鸣金,英布拨马跑回后阵,二将亦收兵退后。英布便问:“公为何鸣金?”昧曰:“远望后面有军马到来,恐汉兵行埋伏,况二将亦皆骁勇,不若且回彭城,奏知霸王,再为区画。倘彼军再加添,反中奸计。”布曰:“既远来追赶,不见下落,如何便回?就有加添人马,又何惧哉!”复鼓噪二将出马。二将曰:“汝乃败将,如何又来出战?”布大怒曰:“我今与你战二百合方休。”二将就与布交战,杀气弥空,征云四起,正战中间,钟离昧却催后军荡起征尘,向前一冲,二将人马,早自纷纷退后。吉措手不及,被布一斧砍于马下。周利见兄被害,无心恋战,勒马便走,钟离昧命军士,一齐放箭,周利急走,后心早中一箭,翻身落马,英布手起一斧,遂将周利杀死。楚兵奋力向前,将周吉二千人马,杀得不留一个。英布收军,天色渐晚,就在山崖边扎营造饭。钟离昧曰:“多亏将军武勇,立诛二将,”布曰:“若非贤公后阵冲杀,二将尚能不败。”昧曰:“前面尘土隐伏,恐夜晚劫寨,须当防之。”布曰:“公之高见,正合我意。”二人一夜未敢安寝。次日天明,整点人马,向前追赶。

王陵行到山坡之下,假将尘土飞扬,使英布、钟离昧相疑,不敢前追。以此太公得以逃走。随后有人打听,说二将被英布杀了,急与太公计议,连夜前进。又行了二日,将近洛阳,只见英布人马兼程而进,复又追上。王陵正在紧急之间,忽见一彪人马,从山后转出,旗上大书汉将周勃、柴武。放过太公家小,二马冲将来,更不答话,就与英布交战,金鼓振天,兵刃大举。王陵随后也杀来,三将战住英布。布因追赶汉兵,未得休息,又见三将骁勇,渐渐力乏。正在危急之际,又有洛阳王申阳领大军从大路上杀来,两路来攻,将英布围在中心,左冲右突,不能得出。钟离昧后军已到,见楚兵受困,遂将后军分为两路,冲杀汉兵,救出英布,且战且走。天色已晚,各鸣金收兵,安下营寨。昧曰:“汉兵渐次加添,申阳又来助战,我兵新败,恐难对敌,不若今晚乘月色,急将三军调回,沿路虚放号火,料彼恐我有计,决不敢追袭,庶我兵得以保全。”英布急分付三军,各衔枚回兵,一夜退尽。

次日汉兵来报,说楚兵一夜已退尽了:王陵曰:“英布势穷,不敢出战,想退回楚矣。”周勃曰:”元帅曾分付,穷寇莫追,且号火不止,其中有诡诈,幸喜将军已保全太公家眷到此,乃莫大之功也。主上昼夜思念,饮食俱废,我等作急保太公家眷,见了主上,免终日挂念也。”众将辞了申阳,径从大路望咸阳进发,一日到潼关,汉兵接连几起迎接,行至临洮,有汉王领文武大小将佐,奉迎太公,见了太公,抱头大哭。王曰:“儿男刘邦因项羽左迁褒中,离间三年,未得奉养,今幸完聚,不胜欣跃。”又与吕后、太子相见,亦各垂泪,众文武进膳,汉王举酒上献毕,奏军中之乐,随路香花迎接。将到咸阳,只见旌旗耀日,金鼓振天,太升逍遥车,两边执龙凤日用扇,香风满道,笙簧节奏。太公喜曰:“谁想刘阿三乃至此乎!”心中甚喜,进得城来,家家户户,焚香迎接。众文武扶太公至殿上,太公曰:“此殿上不可坐,另有僻静别宫,我宜居之。”汉王曰:“前日已打扫玄德宫干净,请太公居之。”拨宦竖数十人服侍。吕后、太子及家眷,请后宫居住,自此汉王威镇关中不题。

且说英布、钟离昧回到彭城,备细将王陵盗取太公,结连山寇,奏知霸王。王忿怒曰:“王陵乃何如人?”增曰:“王陵沛人也,事母至孝。昔年聚兵南阳,极有勇力,后仗剑投汉,汉王用之。结连山寇,即南阳聚党也,南阳二寇,郡县莫能治,今被英布将军诛之,亦除一大害矣。见今王陵母随陵弟王泽居沛,务农奉养,若将陵母拘于彭城,得一言传与王陵,陵即归楚矣。”霸王即差人过沛县,将陵母解至王营,霸王以言抚之曰:“汝子王陵与朕彭城相近,不来降朕,却反投叛贼刘邦,闻汝大贤,当教汝子降朕,朕封为万户侯,子孙世禄,汝当修书,叫汝子急来归楚。”陵母但低头不语,范增奏曰:“且将陵母拘禁,分付看守者用好饮食恩养,待王陵入寇之时,却再计较。”霸王即传旨,将陵母拘禁不题。

却说汉王在咸阳,集大小文武将佐曰:“即今兵势已振,各路诸侯宾服.正好东征伐楚。”韩信奏曰:“兵势虽振,东有殷王之阻,岁垦未利,须待明年,招集豪杰,训练甲士,然后可以伐楚。”王曰:”为今之计奈何?”信曰:“即今且领军征殷王司马卬,以除楚之羽翼,则明年易为力也。”王曰:“然!”于是韩信辞汉王,领兵径奔河内郡来。不知如何与司马卬对敌?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樊哙擒伏司马卬

且说韩信人马,到了河内郡,离城五十里,安下营寨,有殷王预知韩信兵到来,离城三十里下营,各门设人马防守,殷王司马卬有大将孙寅,副将魏亨,谋士都万达,众人闻韩信人马到来,与卬会议,卬曰:“韩信兵势众大,又兼诡计甚多,卿等有何良策?”都万达曰:“以臣愚见,且着三军,严加防守,一边差人报知霸王,遣兵来救援,河内可保无事。若与对敌,恐难取胜。”孙寅曰:“韩信远来,利在速战,岂容坐待救军至而后攻贼耶,一面差人求救于楚,一面出城对敌,倘胜则韩信必走,如不胜则固守,未为晚也。”卬曰:“寅之言是也。”遂遣使修书,求救于楚。

孙寅等领一枝人马,出河内与韩信对敌,信曰:“汝殷王不知天时,不晓人事,各国诸侯望风归降,况汝偏邦小国,乃敢抗拒天兵耶?”寅曰:“汝汉王已得咸阳,苟延性命足矣,尚不知止,复差汝来送死也!”韩信背后樊哙大怒,一马冲出,与孙寅交战,二将兵器齐举,战五十合,不分胜败,魏亨见孙寅战樊哙不下,急举刀出马助战,韩信阵上走出两员大将薛欧、陈沛,各举兵器,截战魏亨,五员大将,战在一处,起一缕征尘,满天杀气,正在战斗中间,司马卬城上望见,急领一枝精兵,开了城门,放下吊桥,突出军前,一声炮响,冲杀汉兵。这边二将勒回马,退下阵来,韩信见司马卬冲来,急着周勃、柴武、卢缩、靳歙领大队人马抵住,信高处大呼曰:“如有一人退后者,即斩首示众!”以此众人扎住营盘不动。司马卬连冲三阵,见信兵不动,急拨转人马进城。韩信却催汉兵追杀,司马卬人马俱进城矣,此日彼此俱未折兵。韩信传令且回营休息人马,预备攻城。

有司马卬遣使臣一儒赴彭城求救,儒到彭城,霸王已起兵征齐梁未回,便到齐梁来见霸王,将表文呈上。表曰:

殷王臣司马卬顿首上言:刘邦失职,入寇关中,三秦败亡,咸阳被虏,郡县承风,二魏离叛,兵围河内,事在急危,盖河内乃关中之要害,西楚之襟喉也;此地失守,河东振动,陛下疆土,汉得其半。言至于此,臣实寒心!伏乞早发救兵,急为经画,齐梁可缓,汉兵为要,庙堂之议,当为预定;燎眉之势,悬望救援,若或少行延缓,陛下贻宵旰之忧,臣等为亡国之虏矣!临表涕泣,不胜惶恳之至。

霸王览表大惊曰:“不意刘邦兵到河内,一旦如此猖獗!”急召范增议曰:“朕今齐梁未下,不便遽离此地;欲差人往救,又恐不得其人。亚父以为如何?”增曰:“必得陛下亲征,方可以御汉兵。但齐梁未下,又不可速往,今且差大将项庄、季布二将,领兵三万,前赴河内防护。待齐梁既定,陛下就统大兵征进,调各路诸侯协防,此为上策。”霸王曰:“然。”遂遣项庄、季布救护不题。

却说韩信围河内日久,司马卬只是坚壁不出。信密与请将计议曰:“司马卬城高池深,一时难破,又不见人马出来对敌,倘救兵或至,里应外合,反中其计。尔等必须如此如此,方可取胜。”诸将听令,各调人马,分头行事,次日,韩信将四门人马,徐徐尽散,令各营预备行李,偃旗息鼓,若有退兵之状。

城上见如此模样,便报知司马卬,说韩信人马,今日金鼓不响,渐次退后,不知何意。卬急到城上观望,果见韩信兵退尽,便召谋士都万达等计议曰:“韩信兵退,必是打听救兵到来,或是霸王亲征,因此人马尽退,不然如何忽然一夜将人马密密便退后而去?”都万达曰:“韩信诡计甚多,虽是人马一时退去,恐是诈退,或诱我兵出城追赶。却埋伏兵马攻劫,不可不严加防护,又须差的当人出城探听,果是真实,方可追赶。”司马卬即差精细数军卒,出城打听,行至十里外,村庄店中,遇见有几个担行灶的军人,因买饭吃,便问道:“尔等如何不攻城,却一时便起身?”那几个军人便道:“昨日有探事的来说,霸王从河北亲统大兵,径自攻打咸阳,汉王惶惧不敢出敌,一连有十数起飞马来取韩元帅,以此一夜将人马退尽,此时行了有六七十里之外。我们因是担着行灶重物,又连日有疾,不得快走,又恐怕韩元帅点名。”其中又有说道:“元帅忙着救咸阳,那里有暇点名。”

那打听的军卒,听了这话,又去各营问人,都是如此说,便回来一一将打听的话,传报与司马卬曰:“此话是实,”便差孙寅、魏亨各领兵一万,接连追赶,又自己统一万五千,续后截杀,留五千人马守城,开了城门,将三起大兵进发。追了五十里,不见动静,又见两边树木丛杂,孙寅传令,且着后军暂住,天色已晚,不可尽力追赶,恐防埋伏。一言未了,只见大林中,一声炮响,闪出两员大将,乃周勃、柴武也,二将跃马前来战孙寅。寅挺枪直取二将,战未十数合,寅力怯,虚掩一枪,望后逃走:二将催动人马,尽力追赶,后军移动,自相践踏,魏亨见前军败动,驻扎不定,往后便退。兵势众大,如山崩江沸一般,收煞不住。司马卬大兵在后,反冲乱阵脚,卬大惊,拨回马便走,不防山坡边转出一员大将来,与卬交战,只一合,生擒于马下。擒卬者,乃舞阳侯樊哙也,四边火把冲天而起,孙寅、魂亨见楚兵大败,夜晚各不相顾,又不知司马卬在何处,汉兵渐次加添,重重叠叠,围绕上来,孙寅、魏亨左冲有突,不能得出,韩信在高阜处传令,着三军大呼曰:“归降者免死!”孙寅、魏亨见势危急,遂各下马降归。数起飞马报来,司马卬被樊哙擒了,都万达已开城投降,请元帅进城,安抚百姓,韩信催三军前进,一面传令,不可剿杀,遂长驱迸城。樊哙绑缚司马卬来见韩信,信下阶亲解其缚,延之上坐,卬拜伏于地而言曰:“亡国之臣,蒙元帅不即加诛,足矣!何劳款曲如此耶?”信曰:“不然,汉王忠厚长者,专以仁义兴师,不行杀伐,如公倾心吐胆,肯降汉王,不失封王也。”司马卬大喜,传檄于诸郡县,未归降者,悉招降之,于是韩信遂平定河内,使人飞报汉王去讫。

且说项庄、季布人马将近河内,知司马卬被虏,韩信见今屯大兵于河内,二将大惊曰:“河内已失,吾二人前去,亦无益矣,不若回兵,奏过霸王,必须亲领大兵与刘邦会战,乃为良策。”季布曰:“公之言是也。”随调转人马,来见霸王。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惧楚罪陈平归汉

却说项庄、季布回见霸王,备言司马卬被虏,河内已失,臣等行至中途,知此消息,遂即旋师而回,恐劳民动众,无益于事。霸王怒曰:“朕差汝救援河内,往来将月余矣,不遇敌而空回,以致河内有失,朕去一藩镇矣,皆汝等之罪也。”陈平在侧曰:“二将虽去,亦不能保河内。且韩信用兵,仿佛孙吴,二将岂足以为之敌哉?陛下不必深罪二将。臣与范亚父同二将亲领一枝人马,复取河内,阻韩信不得东来,陛下伐齐之后,却举兵而西,料汉王决败,而韩信可擒也,不然,关中之地,悉为汉有,不独一河内而已!”霸王益怒曰:“前殷王求救,汝亦在左右,独无一言及此,今河内已失,乃欲劳师远征,以为复取河内,不亦欺狂朕躬耶!”遂将项庄、季布叱退。是日即罢陈平官,令勿侍左右。平退居私第,郁郁不乐,因密令家童,即时收拾行李,暗打发家小回阳武,从小路独身仗剑,投洛阳来。

一日日将西,到黄河边,四顾无人,只见沙滩湾一只小舟,平叫曰:“过往客人远来,欲过河投宿。”小舟中走出两人来,眉目凶恶,年各二十四五岁,平思此二人,必黄河边水贼,若欲回避,反致谋害,不若上舟渡河,自有计较:二人上下观觑陈平一遍,心中甚喜,遂扶平登舟。将近中流,二贼欲舱中取刀杀平,平思彼之所以害我者,利我之财也,我苦惜身之所藏,必被赃害矣,乃告贼曰:“某虽过客,亦知水性,愿羸身与二公驾舟,庶行乃速耳!”遂将一身衣服.所藏之物,尽行脱去,裸身立于舟上,示无怀挟,二贼私相笑语曰:“吾二人以彼身边必有所藏,欲利其有,观裸身而见,则无所藏可知也。”遂无杀平之心,乘顺风瞬息过河,陈平上岸,还得性命,急投店中来,已近夜矣,店中人见陈平裸身而来,大惊曰:“子必河中遇贼也。”平哀告曰:“某乃河南客商,楚地买卖,负货回家,晚行过河,领二家童,皆被杀死,因我苦苦求告,将衣服行李尽行盗去,剩此性命,来投贵店。幸念同乡,留宿一宵。借旧衣遮体,得命回家,决重报厚德。”店中人听陈平言语不俗,又见颜貌甚修美,一时各出衣服数件,与平穿着,就请同席饮酒,共宿一夜。

次日,陈平拜谢店主,偕同伴者,遂投洛阳大路,径往咸阳而来,先访故友魏无知,备道:“项王失政,独恃强暴,不纳忠言。蔽塞贤路,某素知我王宽仁大度,好谋能断,任贤使能,各尽所长,乃真命之主也,愿背楚千里而来,倾心事之,敢借故人吹嘘之力,芦莩之言,少得录用,不敢忘所自也。”魏无知曰:“汉王虚心以求天下之贤,故四方之士,心悦诚服。愿欲立乎其朝。若先生抱经世之才,挟奇谋之术,置之帷幄,必能建策,我汉王见之,不待推荐,必留重用也。”陈平拜谢。一日,魏无知乘汉王无事,因告曰:“楚国陈平,深慕大王盛德,今弃楚仗剑归汉,与臣故旧,素知其能,王若留用,必有裨益。”王曰:“此非昔日鸿门相遇之陈平乎?”无知曰:“正是此人。”王曰:“寡人怀念此人日久,每欲一见不可得,今来投降,实合我心。”即召见曰:“昔年得君维持之力,幸出鸿门,于心终不忘。今喜为同朝之臣,甚慰我心。”相语竟日。汉王甚喜悦,便问:“居楚何官?”平曰:“在楚为都尉。”是日即拜平为都尉,使参乘典军。日侍左右。诸将纷纷相议曰;“一时亡命之徒,裸身而来,未知浅深,遂拜为都尉,又朝夕在王左右,恐有不测之变。”王闻之,益加优厚。

一日,周勃等言于王曰:“陈平虽美如冠玉,其中未必有也,居家尝盗其嫂,令为护军,多受诸将金。以臣等观陈平为人,乃反复乱法之臣也。愿王察之,不可为奸宄所惑!”王闻说,即召魏无知.责之曰:“汝荐陈平可用,今观盗嫂受金,行检贪污,荐举非其人矣,汝亦有罪!”无知曰:“臣所言者,能也,王所闻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已之行,而无益胜败之数,王何暇用之乎?”因召平,亦责之曰:“先生事魏不终,后又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有信行忠直者,固如是乎?”平曰:“臣譬一可用之物,随人用与不用耳。魏王不用臣,臣故去而归楚;楚不能用臣,臣复去而归大王,亦随人所爱而取用也,素闻大王能用人,故不辞千里而来见王,王亦实能用之,臣前日归汉之时,渡河遇贼,裸身而来,若不受金,实无资用。诚能计画有可采者,取用而成绩,则大王所抑者小,而所获者大。苟大王听人言而不用臣计,则所得之金,俱在私翼,臣不敢隐,请封输于官,愿乞骸骨以归故里,大王之恩大矣!”王闻平言,乃深谢陈平,益加厚赐。复又迁拜护军中尉,使督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为异言矣。汉王厚遇陈平不题。

却说韩信差人飞报汉王,已得河内,王甚喜。又见各路诸侯纳款归降,各国奇谋勇敢之士,亦皆顺附。忽又左右来报夏侯婴引常山王张耳投降,王曰:“张耳自幼与陈余为刎颈交,即立为王,各不相协,昨闻陈余杀张耳家属,追耳止存五骑,今来投降,亦孤鸟奔林,射者望的也,”即召相见。夏侯婴引张耳入见汉王,王曰:“久慕贤王盛名,今来相见,实慰渴怀。”张耳泣曰:“臣耳与陈余自幼相交甚善,今为私仇,杀臣家属,终身之恨,不共戴天。恭闻陛下瑞征五星,天人协应,反楚之道,而易之以宽仁,真天下主,民之父母也!愿延颈归降,倘蒙录用,他日得沾尺土,报一家之仇,雪终身之恨,臣虽肝脑涂地,亦无所憾也。”汉王大喜,遂重用张耳,仍以常山王呼之。

汉王又见张耳归降,甲士云集,遂与群臣商议曰:“寡人自出褒中以来,各路诸侯顺应,兵马集聚四十余万,意欲举兵而东驻扎洛阳,与韩信人马会合同伐楚,汝等以为何如?”群臣曰:“大王兵威益振,所向无敌,正当奖率三军,以伐无道,臣亦得东归以见故土也。”张良曰:“大王兵威虽振,而岁星未利,恐东征亦难取胜。以臣愚见,当养威蓄锐,须待明年,乃其时也。”王曰:“寡人东归之心,无日不倦倦于怀,久栖于此,非我志也!”遂不听张良之言,吩咐大小文武将佐,择日起兵、就请太公、吕后同行,群臣闻汉王东征,各人心喜,数日三军整点齐备,来奏汉王曰:“马步军卒,已点四十余万,大小将佐二百余员,请王车驾启行。”于是汉王差人约会韩信,俱至洛阳取齐,大队军兵,径往河南大路进发。未知伐楚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董三老遮道说汉

却说汉王大兵行至河南,有洛阳王申阳率领文武将佐,出郭迎接。汉王一路看洛阳形胜,左据成皋,右阻河池,前向嵩高,后介大河,东联■山,西接潼津,五岳中为中岳,古人谓河南为天地之中,风景华美,山川明秀,不能遍观尽识也,忽前驱来报:“有数十乡老,望尘遮道,欲来见王。”王曰:“召来相见。”其中有一乡老,年极高大,姓董,人称董公三老,昔日曾在大江中救义帝尸,扶葬于邯州,今闻汉王兵到洛阳,领众乡老来见,因进告曰:“臣等众乡老,侯大王日久,欲有一言上谏。”王曰:“汝有何说?”董公向前曰:“顺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故曰名其为贼,敌乃可破,项羽无道,放弑其主,天下之贼也。仁不以勇,义不以力,大王宜率一军,为之素服,以告诸侯而伐之,则四海之内,莫不仰德,此三王之举也,王今师出无名,不过徒争已寸之土耳,虽一战胜楚,天下终不服也。”汉王因抚之曰:“尔乡老之言,诚为有理,寡人即发手书,布告天下,然后合兵东征。”又召董公曰:“尔等亦欲仕进乎?”董公曰:“臣年八十有余,死期将幸,至见大王仁爱及于天下,约法三章,除秦苛政,巨姓莫不引须而来,欲大王为天下主也,臣等不辞远来,扣马而谏,以伸此大义,非为仕禄而来也。”汉王大喜,各赏白米一石,绢一匹,众乡老领受拜谢而去。于是汉王进洛阳城。即为义帝发丧,举哀三日,乃下手书布告天下,书曰:

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弑之。大逆无道!寡人悉发关中兵,收三河土,愿从诸候王击楚之杀义帝者。

各处将手扫分头发行,此时韩信人马俱会合一处。不月余,诸路兵马闻手书到日,不期而合兵者五十六万众。

汉王齐集大小诸将,因与韩信议曰:“今诸侯会兵,俱会于洛阳,甲士五十六万。可以破楚乎?”韩信曰:“行兵之道,先按天时,次察地理,又看岁星之向背,方可行师,盖兵,凶器也:战,危事也。三军之死生,国家之休戚,实系于此,岂可轻举之乎?臣夜观乾象,又推算大王年命,俱尚未利。不若休养士马,训练甲兵,少待明年。臣保必破楚矣,若是今年举兵,臣决不敢奉命。”王曰:“前日举用将军之时,未及两月,将军即劝寡人东征;今关中已得大半,较之前日,兵势又自不同。将军反趑趄难进者,何也?”信曰:“大王虽得关中,未与项王会战,臣观项王势力,正在强盛之际。今与齐梁争横。燕赵作梗,喜各国分夺其势,延至明年,大王乃鼓兵而东,乘其敝而与之敌,臣知其必胜矣:”王曰:“时不可违,机不可失,今项王出征在外,正当离披之时,我乘其懈怠而取之,其必胜矣。将军听见不同,故乃退逊如此,且带领本部人马,镇守西秦,寡人亲统大军,东向伐楚;倘有不利,将军急来救援,亦将军之功也!”张良等近前复苦口极谏,汉王益不听。信曰:“霸王勇冠天下,所向无敌,汉将中恐无其对。大王当审时量势而进,切不可轻敌也!”郦生曰:“元帅与其预为谋画如此,不若随大王一同东征,决成大功。”信曰:“不然!秦地初附,汉兵尽数东行,倘或不利,人心未保,一闻传报,决复叛乱。信领本部人马,镇守三秦,不失根本,此万全之策也。”韩信就将大将印交付与汉王,领本部人马,拜辞径赴成阳驻扎。

汉王遂率领大军东行,所到郡县,莫不归附。将近陈留,张良奏曰:“臣故主被楚所灭,有韩王孙姬信,抚养诸公子家,乞大王传檄,立为王以守陈留,即王之藩镇也。”王曰:“然。”就命张良持节封韩王孙姬信为韩王,诸公子中有贤能如姬康者,封为陈留君,使辅韩王,张良持节拜辞,王曰:“先生到陈留,封韩王毕,可兼程赶来,寡人欲朝夕与先生商议伐楚。”良曰:“大王凡事当斟酌可否,乃须于诸将中立一大将,以约束三军,臣到陈留,料一月余即赴彭城也。”张良赴陈留不题。

汉王过汴河,三军各相争渡,推一军士落水,众人喧哗高呼,略无忌惮,诸将莫能禁止。汉王召陆贾、郦生议曰:“军无纪律,以其无大将统之也,寡人于众诸民中,择其素有重望者,惟魏豹乃魏王嫡孙,时人称为“赛太公”,其人可为大将,寡人欲以元帅印付豹执掌,尔以为如何?”贾曰:“魏豹言过其实,恐非大将才。”郦生曰:“张良亦尝轻豹,豹与诸将亦不相得,恐难服众也。”陈平曰:“豹虽有才而非大器,终不足济大事。”王曰:“魏豹门第素重,五世将种,较之韩信乞食受辱,迥然不同,拜为大将,岂有不服众之理耶?”是日遂拜魏豹为大将,豹欣然领受,点阅三军,调遣诸将人马启行,赴彭城进发。

霸王征齐梁燕赵未回,彭城乃彭越镇守,汉王遣陆贾赉手书往说彭越降汉,书曰:

汉王手书付彭将军足下:项羽放弑义帝,大逆不道,已发书布告天下,兵皆缟素,为义帝发丧。诸侯闻有此举,莫不同声称快,将军负鹰扬之勇,夙有大志,而乃与逆贼为臣,实为将军耻也。将军肯从义举帅,与汉合兵,共伐大逆,成功之后,垂名竹帛,为万代元勋,子孙绵延,世享王爵,大丈夫之所为,自与寻常万万不同也!足下其察之。”

陆贾赉汉王书见彭越,越见书大喜曰:“越闻汉王乃长者。”即开城迎接汉王进城。

汉王安抚彭越毕,召魏豹调拔诸将,预备与楚交战。即入后宫,收其宝货美女,尽日置酒高会,虞子期急救虞姬投北边走,汉王亦不追赶,诸文武将佐心志益懈,不听豹约束。豹性躁无涵容,鞭鞑士卒,凌辱诸将士,人心多不服。

项王见虞子期护送虞姬众家眷到楚营,备说彭越降汉,汉王大兵屯住彭城,将后宫宝货美女尽被虏矣。项王闻说大怒曰:“刘邦乃敢夺我彭城,虏我后宫,誓不与邦并立!”乃命龙且、钟离昧领兵攻齐,亲领精兵三万人,昼夜兼行趋彭城。离城三十里下营,差人下战书与汉王。汉王折书观看,书曰:

西楚霸王书付刘邦曰:朕封尔为汉王,坐守西土,带甲十万,安享天禄,亦当知止;不自揣究,恣肆猖狂,侵扰关内,所降诸侯,皆猥才庸识,不足为捍御,乃尔解戈。朕今与尔会战,尔当延颈以试我剑,使尔片甲不归,鱼游釜中耳!速来出敌,勿自退悔!

汉王观书毕,召魏豹,豹曰:“王当批回,来日会战。”不知楚汉如何交兵,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楚霸王彭城大战

却说魏豹会集诸侯,并各将佐谋士商议,遂分兵五队敌楚,第一起殷王司马卬;第二起洛阳王申阳,第三起常山王张耳,第四起汉王同众将,第五起魏豹自统大兵押后阵。分拨已定,命司马欣、董翳、刘泽守彭城,以为应兵。

次日,魏豹装束停当,出城十里,布下阵势,以为救授,却调动五队人马前进。六军鼓噪,两阵锣鸣,只见那霸王前边,列两面龙凤日月旗,旗开处,霸王当先出马,大呼曰:“刘邦与我决战!”汉阵上司马卬出马,霸王曰:“朕不负尔,尔何背反?”卬曰:“大王放弑义帝,悖逆无道,以此归汉,非反也。”霸王大叱一声,卬马倒退数步,霸王就势一枪刺来,司马卬急欲举刀交还,乌骓走得急,霸王枪尖早到,卬措手不及,早已中枪,落于马下,催动楚兵,掩杀汉兵,霸王正追杀之际,申阳二队已到,就与霸王觑面相见,王曰:”汝亦为何背楚归汉?”阳曰:“汉王有德,天下归附,不独阳一人而已,陛下亦同归降,不失楚王之贵。”

王怒,举枪便刺,申阳初尚退避,后霸王攻击愈紧,阳笑曰:“我劝尔归降,尔反刺我,何不自量如此!”遂挺枪交还。战二十回台,申阳力怯,正要退后,张耳人马已到,二将协力来战霸王。霸王枪法,神出鬼没,二将不能抵敌,那申阳正掩一枪,方欲退走,项王随手向后心正着一枪,早已落马,张耳无心恋战,急退下阵来,楚兵呐喊追杀,正遇汉王诸将,截住楚兵,霸王大呼:“汉王出阵答话!”汉王旌旗昧日,金鼓振天,乘逍遥白骢马,随从许多将佐。楚王一见,切齿大骂曰:“刘邦!想汝不过泗上一亭长,封汝为汉王,心尚不足,妄动兵马,侵朕疆界,汝敢与我决战三合,便束手归汉,如不能战,当受死马下!”汉王曰:“汝乃一村夫,恃汝强暴,何足与吾敌哉!”霸王乃拍马举枪,直取汉王,汉王尚走未出,舞阳侯樊哙,绛侯周勃,并柴武、靳歙、卢绾一干众将,各举兵器具一拥杀来。霸王抵着方天戟,迎着两刃刀,对着龙泉剑,战着火尖枪,征尘蔽日,杀气冲天,只见霸王精神倍加,力敌众将,后有项庄、桓楚、虞子期、季布,各领大兵,从后冲杀过来,汉兵大乱,四溃奔走,驻扎不定。正当穷迫之时,只见大路一彪军从后杀来,拦住楚兵,乃大元帅魏豹也。汉王见豹兵到来,心才少定。

却说魏豹出马,正遇项王,王曰:“汝为何反楚?”豹曰:“大王左迁诸侯,放弑义帝,天下背叛,臣不敢逆天,亦顺命归流。请大王急早退兵,乃为上策,倘或败亡,丧大王一世之威名矣!”霸王大怒,举枪直取魏豹,魏豹铁𫔈交还,战二十回合,项王按下火尖枪,忙举铁鞭在手,看着魏豹交近,分头一鞭打来,魏豹眼明,侧身一躲,左臂上早着了一鞭,魏豹伏在马上,退回本阵,霸王同项庄等四将挥动大军,尽力四边追杀,杀得那汉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渠。是日损汉兵三十余万,睢水为之不流。

不一时又有刘泽领败残人马,自彭城退来,说司马欣、董翳已开城降楚,楚兵进城,将太公、吕后虏去矣,汉王大哭曰:“大兵既失,太公被虏,恨不听子房、韩信之言,乃有今日也!”言未毕,四望皆楚兵,金鼓大作,喊声大举,诸文武将士,亦不知所往。须臾楚兵围绕三匝,如铁桶一般,汉王回视随身士卒,止数百骑,渐近黄昏,叹曰:“吾必死于此矣,虽腾空亦不能出此重围也!”正在危急之际,忽见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自东南而来,黑雾弥空,黄尘四塞,周围楚兵皆掩面站立不住,惊惶迷乱,四散奔走,汉王见马头前隐隐有白光引路,遂策马前进,行二十里,风色渐息,霸王急整点三军,不见汉王,众军士曰:“大风起后,楚兵散失,汉王不知所往。”范增跌足曰:“刘邦定走脱矣!陛下当连夜差人追赶,若不就此时擒住,恐后难遇此机会也。”霸王即差丁公、雍齿领三千人马,务要星夜追来,二将得令,向东南大路追赶。

却说汉王匹马独行,自思若非这一阵大风,决被楚兵所虏矣。正思想间,忽从后面尘土起处,早有追兵到来,当先乃楚将丁公也。丁公追上汉王,王曰:“邦至此亦不能逃矣!但贤者不相厄而相爱也,公如怜我,则当使我远遁,他日得地,决不相忘也;如不念邦之孤弱而就缚之,使遭强暴之楚,为鼎中之肉,邦即束手听将军擒也。”丁公曰:“今日之事,君事也,臣不敢废命。王当策马南行,臣发数矢以为追捕之状,使三军不相疑也。”汉王转身即投东南而去。丁公即拔箭,咬去箭头,发数矢而回。正遇雍齿,齿曰:“足下曾见汉王否?”公曰:“追汉王将近,连射矢不中,被汉王走脱矣!”齿曰:“公既追近,岂可容彼脱去?料今相去未远,务要追及擒来!”齿兼程追赶。

巨说汉王行了一昼夜,人困马乏,力难支持,天又渐晚,后边又见追兵到来,王自思今番必不能逃矣!见路傍一枯井,汉王下马,即跳入井中躲避,雍齿追到,因天晚,径过枯井。汉王已知追兵已过,看枯井时,亦不甚深,遂拔剑掘土登路而上,找寻马在山下岗吃草,汉王急上马又行数里,肚中饥甚,远闻前村犬吠,树林中早露出灯光来,自思此必是村镇,策马近前,见是一大庄院,遂扣门。有一老人拄鸠杖而出,开门迎王入庄。老人见汉王红袍金甲,仪容不同,量必是王侯,即准备酒饭款待,向前动问:“将军何处公子?那路王侯?为甚到此?愿闻其详。”王曰:“吾乃褒中汉王,因与楚兵在彭城交战大败,迷失道路,天晚无处投宿,有扰贵庄。”那老人听罢,伏俯在地曰:“臣素闻大王仁德,天下莫不归仰,今喜光临敝庄,十分荣幸。”老人又吩咐重整酒席,款待甚是殷勤,王曰:“尊丈高姓?”老人曰:“敝村有六七十家,臣家姓戚,一户有五六门,颇有庄地,人就称此村为戚家庄,今居五世矣。”王问老人有子否,老人曰:”无子,止有一女,年方十八岁,昔许负曾相此女有大贵,今幸大王到臣家,愿将小女奉待左右,未知大王尊意如何?”王曰:“避难至此,得款曲留宿,幸也,岂敢望令爱为配哉?”老人即命女出拜汉王,王看戚氏恣容闲雅,风度妖饶,心内甚喜,遂解玉带为定礼。老人收去,复拜谢汉王,又饮数杯,夜深,就与戚氏同寝,次日早起,戚公苦留汉王再住几日,王曰:“汉兵大败,四散无主,文武将士,亦不知所在,我怎忍留恋在此?待我到一大郡驻扎定,差人搬取令爱。”戚公闻说不敢再留,王遂整顿衣冠,投大路往南而行。行未十里,又见尘土起处,有一簇人马到来,汉王急藏入大林中,看那来的人马,未知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汉王收兵入荥阳

话说来的人马乃滕公夏侯婴也,王见夏侯婴,便问:“卿如何得离彭城?”婴曰:“臣因司马欣、董翳降楚,太公、娘娘困住,臣舍死入内,与楚兵对敌,连战数次,力孤不能救,匹马出西门,又见楚兵将二位殿下驮在马上,正欲奔楚,被臣杀退楚兵,收败残人马,救二位殿下从南小路赶来,今行两日矣,不想幸遇大土。且喜二位殿下无恙。”汉王大哭曰:“太公,吕后不知性命如何?要此二子何用!”婴曰:“太子,天下本也。大王虽有天下。使无太子,无以属天下之心。”王然后召二子近前相见,语之曰:“将军万军中舍死救汝兄弟,汝当牢记在心。倘他日得地,不可忘大恩也。”二子转身拜谢。夏侯婴俯伏在地曰:“臣托大王洪福,上天庇佑,非臣之能也。”是日屯兵于汴河之东,君臣方才会食,忽小卒报来,沿河一带,尘土冲天而起,有一支人马到来。王曰:“此必救兵,非楚兵也。”言未毕,只见红旗闪的,剑戟辉映,旗上大书“兴刘灭楚大元帅韩信”,一面旗书“司徒张良”,乃是张良、陈平招集败残汉兵三万,打着韩信旗号一路跟寻而来,到此正遇汉王,二人甚喜:王曰:“二位先生,再三谏劝,今年不可兴兵.寡人不听。今果丧师失家,自负惶愧,又得先生领兵救应。深恨魏豹无谋匹夫,智疏才短,用兵无法,五十六万兵被楚杀死三十余万,悔无及矣!”良曰:“大王不必深悔。但此处不可以安营,倘楚兵追来,何以御敌?不若且急趋荥阳,暂屯人马,仍以韩信为帅,以雪睢水之恨。”王曰:“然!”遂催兵赴荥阳大路来,守荥阳者,韩日休也,闻汉兵至,即出城迎接,汉王同张良等进城,屯住人马,数日内,樊哙、周勃、王陵等一干众将,陆续统到。魏豹惶恐,径赴平阳去讫。

丁公、雍齿领兵回见霸王,奏说刘邦远遁,不能追及。范增曰:“邦虽败,韩信尚未遇敌,昨用兵者,魏豹也,其人言过其实,刘邦不知而误用之,所以致败也。若韩信用兵,陛下不可轻敌。”霸王笑曰:“韩信在楚,已见其才矣,亚父何言之过耶?若有大才,昨同刘邦到彭城,无睢水之败。观此又何远虑?”增退后。左右来报:“司马欣、董翳拘太公、吕后来见。”霸王曰:“封尔两人于中秦要地,汝见章邯失守,不协力往助,却坐观胜负,才汉兵一到,遂乃归降。今见刘邦兵败。复又降楚,反复小人,要汝何用。”命左右斩讫报来。不一时,斩欣、翳二人于辕门外,悬头号令。乃唤太公,吕后到帐下,王怒曰:“汝子刘邦封为汉中王,不安分奉职,乃敢入寇关中,侵我封土,一人叛逆,九族当诛,汝等捉来,难免一死。”范增急出止之曰:“不可!刘邦新败,韩信尚在关中,倘夏兴兵,当以太公、吕后为质,使刘邦系念于此,终难以决胜负也。如若杀之,益结仇恨矣。”霸王以太公、吕后付虞子期收管,复领兵远定齐地。

齐王田横久为楚兵所困,今见霸王新破汉王,军威益振,遂开城归降,于是齐地复属于楚矣。霸王仍都彭城。彭越见汉兵败退,径投大梁,领本部人马与汉王合兵,共据梁地。楚遣龙且领兵伐梁未下。英布因前追太公、吕后丧师,回见霸王,遭其叱辱,回守九江,因此便与楚有隙,且不题。

却说汉王屯兵荥阳,招集人马,军势复大振,一日,与张良等计议曰:“今汉兵虽少振,但三军无大将约束,恐难调用。韩信因前夺彼帅印,一向杳无消息,知寡人新败,亦不遣一兵救援。此时复用,寡人负愧,亦不足以服其心也。先生有何妙策?使韩信见自投来,因就而用之,足以制服其心?”张良曰:“此亦不难,臣往说之,管教韩信,自来投见。但韩信可当一面,信之外,有九江英布,大梁彭越,若得此三人,楚必败矣!”王曰“英布乃楚臣,何以使归我?”良曰:“布虽楚臣,近与楚有隙,每有二心。苟使一能言之士往说之,必归汉矣。”王曰:“谁可为九江使,往说英布?”随何曰:“臣请一往说之。”于是汉王大喜,即令随何领从人往九江而来。

何到九江,随投馆于府对门,整衣冠投见英布。布召谋士费赫计议,赫曰:“此必汉败睢水,无以与楚为敌,今差随何下说同,欲大王归降汉,大王且辞以疾,不可轻见,庶汉知重也。”布遂吩咐门吏传命出,随何自恩:“此必谋士费赫阻英布不相见也。”未说英布,且说费赫,即转身到费赫门首,候费赫到家,通报请见,赫曰:“此是随何因不得见英王,却欲来此于我下说词!”遂下阶迎随何升堂,相见礼毕,赫曰:“大夫此来为何?”随何曰:“汉王因新败,兵屯荥阳,诸将各归乡里,某乃六安人氏,久思父母之邦,欲归来拜扫坟墓。今过九江,慕英王威名,特请一见,王疑我为汉使,辞疾不见,我欲径往六安,恐王之惑终不释也,今见大夫,幸与转达之,且英王坐镇九江,自当折节下士,敬老尊贤,为当代明王,使天下瞻仰,大夫亦不失辅弼之美名;若伏策而来,拒而不见,使四方之士,闻其倨傲如此,孰肯来与共事?故善佐主者,不可坐视而不言也。”说得费赫坐立不定,遂置酒相待,从容言曰:“贤公且暂住一宿,明日与英王相见。”何曰:“某不胜酒力,即辞谢回下处。明日一见英王,即欲回家探父母也。”

次日费赫见英布,备说随何非汉说客,乃回乡探亲,经过九江,慕王威名,欲求进见。布曰:“人慕名而来见,拒之非礼也。”即差人请随何相见。随何暗思:“英布、费赫中吾计也!”同差人来见英布。布下阶以手扶随何升堂,相见毕,让随何则坐,费赫退后。英布曰:“先生事汉日久,必知汉王前日睢水之败,缘何不用韩信,见今荥阳屯兵,欲何为哉?”何曰:“前日汉王发手书布告于天下诸侯,为义帝发丧,兵皆缟素。天下诸侯闻书到,深恶霸王放弑义帝,皆愿助汉伐楚,汉王以此留韩情镇守三秦,以为根本。不想霸王密差人持书,遍告天下诸侯,放弑义帝者,九江王也,其罪尽归大王,以此诸侯深怪大王,而不助汉王;齐梁燕赵其欲起兵与大王争衡。尝谓叔逆之罪,古今大恶,楚且加恶名于大王,王尚恬然而不知,倘或诸侯会兵而来,天下皆以大王为极恶,虽家喻户晓而人不信也,大王何以立身于天地间哉?”布起身向北指而骂曰:“江中放弑义帝,实羽主之也,我不过随其使令耳!今将此恶名反加于我,我一人而何以当万世之讥诮那?”何急止之曰:”大王息怒,恐左右闻之,传入彭城,霸王必加罪谴。”布曰:“某常自思杀降王子婴,掘始皇冢,放弑义帝,此三事皆霸王所使,心每负愧,惟恐天下诸侯他日藉为口实。不意今项王归之于我,我即泻长江之水,罄南山之竹,而人不能知我心迹也,为之奈何!”何曰:“大王欲白心事,此亦无难,但同力助汉合兵代楚,明正其罪,清浊自分矣,若今坐守九江,倘汉王同诸侯合兵而来,共讨前罪,大王见今受楚之封,为楚之臣,虽百口不能辩也,以臣愚见,不若卷甲休兵,属意于汉,使天下诸侯,知楚负弑逆之罪,而不归咎于大王,则大王洗恶名而为讨贼之举矣,岂不为长策哉?况今汉王收诸侯,守荥阳,下蜀汉之粟,坚守而不动;楚人深入敌国,老弱转粮,进不得攻,退不得解,楚不如汉,其势亦已见矣,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往救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不取也。”布前席附耳曰:“我近日与楚有隙,亦欲洗此素恨,深知汉王为长者,实欲有心以从之也,先生少待数日,当计议同先生一往。”言未毕,左右报曰:“楚使赉项王诏书至矣!”布急接诏,诏曰:

君国举兵,臣惟协助,心膂之托也。九江王英布,坐守江淮,贪安自逸,楚兵攻齐,假病不起;睢水会战,坐观胜负;朕劳军旅,久未一言奉慰,失君臣之义,非同游之好。恃尔武勇,敢罹狂逆!往问三罪,尔当知惊!目令起兵伐汉,星夜前来,勿误!故兹诏谕。

英布看罢诏书,沉吟不语。随何直入曰:“九江王已归汉矣,何得发兵助楚耶?”楚使便问:”汝何人?”问曰:“某汉使随何,已约会与大王同力伐楚,共诛暴逆。为义帝发丧,汝尚不自悟耶?”楚使见英布不语,又闻随何之言,知不谐矣,急欲下阶而走。随何曰:“大王观楚诏己有杀大王之意,以绝天下诸侯之口,使杀义帝之罪,尽归大王可知矣,大王何不杀楚之使,以示助汉攻楚之意耶?”布亦大怒,遂拔剑将楚使一剑斩之,遂扯碎诏书,即点兵同随何归汉,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张良智韩信伐楚

且说随何这一篇话,说英布归汉,布即召费赫点押人马,带领家眷,一同赴荥阳大路来,英布同随何来见汉王时,汉王方踞床洗足,召英布入见。布深自懊悔,乃与随何曰:“我被汝骗来归汉,我乃一国王爵,相见之际,略无一毫礼节之意,使我进退两难,不如自杀,以见我之不智也!”随何急止之曰:“汉王宿酒未醒,少间当请见,自有殊礼,大王不可性急。”布乃与张良、陈平等相见,备有居止屋舍,帷幄器用,极其齐备,饮食供给,与汉王无异,布又大喜。少间,诸文武将士同英布入见汉王。汉王礼意谦恭,谈笑豁达,君臣相与,略无嫌疑,布思汉王长者,适间几自误也,自英布归汉后,汉王领兵三万,屯扎成皋。又遣使入大梁会彭越,使绝楚粮道。

却说楚使被英布杀了,有随从人逃回奏霸王,说英布扯碎诏书,杀了使者,领兵已归汉矣,霸王怒曰:“黥面贼,乃如此!”即分付诸将整理点人马,择日启行,誓诛此贼,就擒韩信以为叛逆之戒,范增谏曰:“此一时之小忿耳!请陛下息怒,且暂训练兵马,约会天下诸侯,迎敌韩信,剿除彭越,通楚粮道,此为上策,若退韩信之后,还入三秦,建都咸阳,诸侯拱手,英布等诸将不足虑也。”霸王遂止。

却说汉王召张良曰:“前日先生曾言往说韩信,着自来投见,今英布已降。彭越归附,止韩信未即来见,烦先生一行。”良曰:“臣明日就往,闻萧何在咸阳运粮,臣就同来见大王。”汉王大喜。

次日,张良辞汉王赴咸阳来,一日到咸阳,先来丞相府见萧何,萧何闻张良至,即整衣出迎,相见甚欢,各叙久阔之情,置酒相款,因问韩信在咸阳消息,何曰:“信自洛阳归来,郁郁终日不乐,前日备说汉王不纳忠谏,夺印用豹,不念破三秦,取成阳之功,后闻睢水之败,遂杜门谢客,某屡次上门,亦不相见,必欲汉王亲来,以重其望,似非人臣之礼。先生此来,恐亦难见也,当以何法使信起用?”良附耳与萧何道数句,何曰:“此计甚妙。”于是萧何即出告示,咸阳四门张挂,晓谕军民人等,各挨门顺序,写一家男子几名,妇人几口,开载明白,星夜攒造户口文册,立等投献霸王,一面拣选善书者数百人,立等写册。闹动一城军民尽说汉王因睢水兵败,父母遭擒,要将关内所得郡县,尽数交还,因此差张良同楚使来咸阳相府,攒造各处户口文册。韩信闻此消息,尚犹豫不定,差人城内打听,家家回说张良已来数日,见今拣选写字人,通在丞相府伺候,委的挨门抄写户口,实是降楚,信曰:“且再待一二日看如何,此或是张良见识,赚我起兵伐楚,故来此作声势。”左右曰:“此事恐是实事,见有告示张挂四门,岂有虚说?”言未毕,忽有人求报:“人有在门,言要抄写元帅户口。”信曰:“我是元帅,难同百姓。”差人便说:“造册不分官户,军民皆要抄写上册,只要开载何为官户,何为民户,内自明白。今须通要入册,请元帅作速开写,立等造册,楚使在府急躁,萧丞相甚是懊恼,”信曰:“且着来人去别户抄写,待明日再来,亦不误。”其人哀告。不肯离门,便说苦留下元帅这一条空行,又不知户口多少,似难攒造,只是今日费元帅一时举笔,省我等明日复来,韩信闻这话,便思:“汉王用我一场,费了许多力,方取了关中,今一旦复降于楚,我今不起兵者,只恐汉王不知重,要他着急,必是持节或是亲来取我,那时起身,诸将方心服;不想今要降楚,我须亲见萧何、张良,看他有何说。”随即唤左右备马伺候,往丞相府议事,摆列仪队,前呼后拥,旗旄甲士,左铁右钺,光耀耳目,两边军民人等,看见韩信威仪,尽道元帅正是不肯降楚,与丞相计谋,不要造册,我等复有生路矣。若是降楚,倘霸王到来,我等皆被坑死矣,韩信一路闯人言,方知汉王实是降楚,便先差人报知萧相国。

却说萧何闻韩信自来,遂与张良笑曰:“此人果中吾计矣!”急分付左右,催攒写字人两边俟候造册。只见韩信下马,萧何出迎,叙礼毕,何曰:“前拜元帅数次不遇。”信曰:“主上废置不用,退位闲居,羞见丞相。”何曰:“元帅屡谏不可东征,主上不听,因而不用元帅,而用己见,以致败绩,其过在主上,而不在元帅,元帅何羞之有?”信曰:“适闻汉王遣子房来,欲将信所得关中之地归降霸王,此意思何谓?”何曰:“睢水败绩,主上尚不着紧,但太公、吕后俱被虏去,以此愿将所得关中之地归降,以赎太公、吕后耳。诸将又要与楚对敌、不欲归降,谋士又要主张归降,以为便利,两处备议不定。子房之意,只要将原得郡县,仍还于楚,却归韩国,不失世家之贵,因此带领楚使,催造户口文册,报数归降。某亦主张不定,只得依王命攒造。”信曰:“丞相何见之偏耶,我自离褒中,仗主上盛德,已得关中七八矣:睢水之败,一时之误耳,太公、娘娘料楚留以为质,终有归汉之日,决不敢加害,纵项王暴横,范增必不肯攘太公,恐被天下非议,三秦留陈豨等把守。某愿统本部兵马,务要复睢水之仇,取太公还国。丞相决不可造册,恐惊疑人心,非细故也!”张良从屏风转出,见信施礼毕,便说:“适闻元帅之言,本为确论,但恐项王势重,范增有谋,复有睢水之困。那时反被人耻笑,太公、娘娘俱不得还,我等性命亦不能保,不若今日降楚之为愈也!”信曰:“先生何昔日以某为可用,今乃相轻如此!韩某视楚如拉朽之易耳。”良曰:“元帅亦不可以为轻敌,我看范增用谋如神,龙且勇冠诸将,楚王信而用之,恐元帅不能御也。”信起身言曰:“我若不斩龙且,擒范增,誓必刎此首,以为先生溺器也。”良曰:“今不造册,恐主上怪责,将何以为言?”萧何曰:“某亦何以复命?”信曰:“二公不必执一,某即同二公赴荥阳见汉王,言明二公无事。”茶罢,信起身相属曰:“明日愿同二公星夜偕往,楚使亦当杀之,以彰其罪。”何曰:“不可!两国相争,不斩敌使,虽杀之无益也。”信曰:“然。”萧何即将攒造之人,尽数打发出丞相府,韩信告辞回宅,街市居民,尽道今日我等得生,多亏元帅回阻,丞相不降楚矣,信闻之甚喜。次日整点本部人马,同萧何、张良垦夜赴荥阳来。

却说韩信人马到荥阳,张良先入城见汉王,备说智赚韩信一节:“今已起兵前来伐楚,大王只依臣言,如此如此。

”王大喜,随有左右来报:“萧何、韩信在外伺候来见。”二人入内,王曰:“不听将军之谏,致有睢水之败,今喜远来,甚慰我心。”又安抚萧何曰:“自褒中相别,多得丞相抚治百姓,筹运粮储,军不乏用,皆公之绩也!”何曰:“仰托大王洪福,地方镇静,又喜得关中之地,虽有睢水之败,终可复也。”韩信至前俯伏曰:“臣蒙大王命,镇守三秦,且喜盗贼屏息,各郡县安抚无事,一向臣多病,退居咸阳,未得发兵救援睢水之败。昨因子房到咸阳,欲将关中之地,仍还于楚,臣闻此不胜惊惶,臣仰赖大王威德,得复关中,未及数月,岂可因一败,而遽降于楚,使天下诸侯闻之,共相耻笑。”王曰:“大兵既失,太公被虏,又闻燕齐数大国,皆降于楚,楚势益胜;况将军一人之力,恐难为敌,以此致书项王,项王亦曾对汉使曰:‘韩信遇老革章邯,尚敢出头,若遇我兵,则逃避南山之下,眉目不敢舒也!’随使遣来,要所得关中户口。子房因往咸阳会萧何,星夜攒造册籍,以我之见,似决意降楚,料将军前日下三秦之时,未遇劲敌,若遇前日项王睢水大战,力敌汉将六十余员,将军胆落地矣!”韩信闻王言,面赤大叫曰:“大王长楚之威风,灭信之锐气,信今统本部人马,只一阵要破楚王,片甲不归,生擒献俘于陛下!”王起身曰:“将军既要破楚,有何妙策,愿闻金玉?”韩信近前道数句言语,便要破楚,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用车战韩信胜楚

却说韩信向汉王曰:“臣在咸阳制战车数百辆,预备伐楚,昨已差人转运荥阳来。臣闻兵家尝曰:‘平坦之地,可用车战;山险之地,可用步战;攻击追袭,可用马战,’随地利而作用,各有不同。臣见荥阳城外三十里远,有地一段甚平坦,可用车战。臣所制战车,正当用于今日,管教楚兵大败,项王可立擒也。”王曰:“车何取用?请将军言其略。”信曰:“制车之法,取用常车,接其衡扼,驾以一牛,布为方阵,四面皆然,车上置枪二枝,蔽以车面,后设水器,以防火攻。十卒前行,各置枪盾;十卒后行,各持弓弩,车阵之内,数十步相连,如贼至,令卒上车,每车载四人,皆持弓弩;六车或驾四牛,上以重屋,以施劲弩,贼至,击鼓为号以射之。楚兵不能犯,乃出骑兵以击之,方可大胜也,况一车能当十骑,十乘能败千人,用车所以便军劳,行则可以载粮,止则可以为营卫,或冲厥阵,彼兵必溃,或塞险隘,虏则难逃,平坦之地,故宜用车战,可以制胜也。”汉王闻信言,大喜,即召匠人照依原样,造车三千辆,准备伐楚。

于是韩信出荥阳城外,安设营寨,召诸将密授奇计,各认地方,每日操练军士,教习车战,两月之内,作用皆如法,各处逃散军士,渐次归附,萧何辞汉王,告同咸阳,发老弱未传傅,悉诣荥阳,补其缺伍,汉兵复集五十余万,信入城见汉王曰:“军士已训练齐备,倘有楚使至者,就以战书付项王,以激其怒,使彼自来。”王曰:“昨有楚使,假传陵母之言,欲王陵归楚,王陵知母大贤,又无手字,因此不信。楚使尚未起身。何不以赂买属,使彼将战书捎去投下何如?”信就邀楚使至公馆,置酒相款,因屏去左右,信曰:“我本楚臣,心常在楚,有一问安表文,烦公密切投上楚王,我不久亦于仍归于楚也。”进赠黄金二十两为路费,其人曰:“我虽奉王命,召王陵,其实打听将军消息;若今得将军表文,霸王决喜,他日将军亦不失封爵之贵也。”临行信又分付:“切不可与他人见,但只可与楚王开拆,汝若负我,他日归楚,恐难相见也。”其人欢喜领命,暗藏身边拜谢。回见霸王,密将韩信之言奏知,用将所付表文献上,项王拆书观看,书曰:

汉大将军领东征大元帅事韩信,上书西楚霸王麾下:昔日韩信虽归楚,官授执戟;后共立怀王,百司执事,皆北面尊为义帝,信非楚臣亦明矣。不意大王独霸西秦,恣肆暴横,放弑义帝,天下切齿;信欲仗剑以诛大逆,而报君父之仇也,但力微势小,恐难为敌。乃投告汉王。明正其罪,昭告天下,共伐无道。信兵驻扎咸阳.汉王先入睢水,误入陷阱,兵遭屠戮。今信统率三军,衣皆缟素,试武荥阳,为义帝报仇。悬头两观之门,逼死马陵之道,信之愿也。王其裁之!

霸王看罢信书,勃然大怒曰:“胯夫乃敢戏毁朕躬如此!若不杀此胯夫,誓不回师!”即传旨尽起倾国之师,赴荥阳与韩信对敌。范增闻知,急来谏曰:“此韩信激陛下动怒,彼必伏兵四围,使楚兵入其笼中,而擒之也,陛下勿动圣怒,当徐徐图之可也。”霸王曰:“堪恨胯夫,啜诱楚使,假作降书,意欲使朕知道,如此欺侮,十分可恨!朕意已决,汝等不可执一拦阻!”范增见霸王去意已决,不敢再谏,遂起兵赴荥阳来不题。

却说韩信书已发付楚使,复回城外,调拨本部人马。忽见张良、陆贾带领樊哙众将,赍汉王手诏,并元帅印到营。韩信急接诏开读,诏曰:

尝闻将者,国之司命,将得其人,则国有攸赖;苟非其人,卒至败亡,而安危所系,非寻常也。卿韩信才兼文武,学贯天人,屡建奇功,真国家之柱石,当代之豪杰也。前遣镇守三奏,误用魏豹为帅,乃至丧师睢水。今已夺豹印,罢斥闲居,大将之位,久虚阃外,兹特命卿复掌元帅印,统帅将士伐楚。益竭忠贞,勿负委托!故兹诏谕。

韩信开读诏书毕,与张良等相见,将元帅印收拾讫,张良随辞信复汉王命,次日韩信入城谢恩,回营调遣诸侯,伺候楚兵到来。

却说霸王留范增守彭城,带领雄兵三十万,离荥阳五十里下寨。先使季布、钟离昧先来探听汉兵消息。早有人来报知韩信,信曰:“未可对敌!扎营按兵不动,先设车阵,四边布置停当,候霸王到来,方可出战。汝诸将照我前日分付,不可暂高地方,各听候节次应用,毋得错乱!”众将依令前去。

却说季布、钟离昧探听汉兵不见动静,只得回军来见霸王曰:“汉兵沿城俱列旗帜,各有营寨,不见一卒往来,不知问为?”霸王曰:“此韩信按兵不动,待我兵到,彼却举暗号,那时人马方与我对敌。尔等且照各营扎往,待等对敌之时。随机应变,各来救援。”诸将曰:“谨遵陛下之命。”霸王亲领一枝人马,带领桓楚、于英、项庄、虞子期四将,左右护从,前来与韩信对敌。韩信阵势已预先摆布停当,单等敌军到来。项王一马当先,韩信门旗开处,与项王相见。信曰:“自与大王咸阳相别,今又在此相见,臣甲胄在身,不能行礼。”霸王怒曰:“汝前日以言戏侮朕躬,今日相见,决个胜负!”举枪直取韩信,信不敢对敌,虚掩一枪,往东边而走,霸王曰:“胯夫既来出战,未经对敌,便须要逃走,务要追袭胯夫,立诛此叛贼,以雪前日之恨。”挥动后哨人马,催趱追赶,季布、钟离昧急策马向前言曰:“韩信不战而走,此必诱军之计,陛下当勒兵且回,察其虚实,观其动静,然后追赶,庶不堕彼奸计。”霸王曰:“我自会稽起兵以来,累经数百余战,未尝退后。今日遇胯夫,却乃勒兵自退,使天下诸侯笑我之怯。”不听二将之言,急引人马追赶。霸王追得紧,韩信走得紧,霸王追得慢,韩信走得慢,赶到京索河,信过桥,举枪立于桥头,霸王忿怒,也过桥,诸楚将催人马尾于后。行未二里,桥已折断,水势大作,前面不见韩信,后军又见桥已折断,水势甚急,后军一半未得过河,霸王知是中计,急着前军暂住。一言未了,四面炮声不绝,战车围绕,将楚将困住,箭如飞蝗,众将军士站立不住。霸王传令,乘阵势才立,诸将作急催动人马,攻抢出阵,若立定则难动矣。诸将奋力向前攻打,霸王押后,催督人马,一拥前进,早有人来报,四面战车合拢,围绕如铁壁银山一般,攻打不动,反被汉兵杀伤,死者不可胜数。诸将近前曰:“战车不比人马,尚可冲击,今将四面围绕如铁桶相似,人马不敢近前,如何攻打得出?”霸王听说,无可奈何。正在危急之际,有季布、钟离昧因见霸王追赶韩信,谏止不听,却领本部人马,从京索迤南小溪口僻路,绕到霸王前面,以防奸计,方才到京索河,果见战车围住楚兵,不能得出。有汉将祖德,领一枝人马阻南路,不容季布、钟离昧近汉阵。二将忿怒,举兵器直取祖德,祖德拍马舞刀交战,三匹马战在一处,斗二十回合,被季布一枪,刺死祖德于马下,追杀汉兵,直追至营阵边。见四围俱是战车,密排不得人,季布曰:“若不乘胜追杀入阵,楚兵如何得出来?”挥动楚兵,舍死近前,杀入阵来。里边楚兵,见外边有救兵至,助起军威来呐喊,往外攻杀,只见军门冲开一处,楚兵得空,便一拥往外杀出,接着季布、钟离昧人马,合兵一处,向南且战且走,早被车阵戮伤于英,射中恒楚,霸王一骑马冲出,方才得去。只见正南柴武、郦商,东南傅宽、傅弼,正东李毕、洛甲,西南靳歙、卢绾,正西周勃、周昌,西北薛欧、陈沛,正北纪信、王陵,东北辛奇、曹参,一十六将,围绕上来,霸王同众将协力抵敌,三军混战一处。汉将中一人落马,乃东北阵上大将辛奇也。辛奇正战之间,被霸王一枪刺中,遂死于马下。曹参无心恋战,退回本阵,霸王乘势同众将冲杀出来。韩信大兵自东北复又围绕上来,季布曰:”此处无路回兵,不若远从小溪口,奔回大营,少得宁息,再作区处。”霸王曰:“说得是!”急调转败残人马,跟着季布、钟离昧,从原来旧路奋力杀出。到得小溪口,天色渐晚,四边喊声不绝,奔到大寨时,楚兵尽被汉兵杀散,止留空营。霸王曰:“空营如何把守?倘汉兵复又围绕,恐难抵敌,不若垦夜回彭城,再起人马与汉决战。”言未毕,汉兵又到,霸王急同众将曰:“这胯夫已困楚兵数日,尚不知止,今却又来追赶,不若协力大杀一阵,以雪其恨。”众人并力复要迎敌,未知如何?且青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许负说魏豹反汉

却说霸王诸将复要迎敌汉兵,钟离昧止之曰:“不可!韩信变计百出,楚兵新败,已挫锐气,若复迎敌,先自畏怯,兵法云:‘畏敌者亡。’况汉兵势重,徒丧兵马,恐无益也。”须臾,忽见喊声大作,金鼓震天,汉兵遍地而来,楚兵如何抵敌?早先奔走。霸王犹自立马,横枪截杀汉兵,忽然一箭射来,正中霸王掩心镜,霸王吃了一惊,拨转马急向东便走,随从将士,不上数百骑。背后汉王追赶,连络二百余里,霸王一昼未曾停止,天又落雨,甚是狼狈,忽见大林中,早有一枝兵马到来,为首是一员大将,乃蒲将军也。奉范亚父将令,领兵三万,前来接驾,马上大呼曰:“臣甲胄在身,不能行礼,请陛下先行,臣当汉兵。”蒲将军勒马横刀,当住汉兵,正遇大将李毕、洛甲,各举兵器来敌蒲将军,三匹马战一处。战二十回合,蒲将军奋怒一刀,斩李毕于马下,洛甲便逃走。蒲将军急拈弓取箭,一箭射死洛甲,乘势杀散众兵,后阵见楚救兵至,传报入中军,韩信曰:“穷寇勿追,兵家所忌。我一时见不到处,遂致损折二将,吾之过也?”传令且着汉兵暂住。

却说蒲将军见汉兵退后,不敢追赶,徐徐回转人马至夹河,赶上霸王,屯兵扎营毕,请霸王入中军坐定,蒲将军朝见奏曰:“范亚父因见陛下轻敌韩信,恐有不虞,随差臣领三万人马,从大路急来救应,幸遇陛下,臣仰仗威德,杀汉二将,汉兵已退。亚父临行,再三分付,韩信不比寻常,须当提备,臣以此不敢追赶。”霸王曰:“朕自数年经战,何止几百阵,未见今日败北如此!幸赖亚父遣汝救援,得免此难,不然,几败不可救矣!”季布曰:“请陛下回兵,此处恐汉追兵复至,我兵势弱力孤,粮饷不及,准与为敌也。”霸王起兵,急回彭城,陆续招巢败残人马,折兵二十万,召范增曰:“悔不听亚父之言,果有此败!今复如何?”增曰:“臣闻魏豹回平阳后,终日恐汉王记恨睢水之败,意欲纠合人马,复反汉归楚,陛下可差一舌辩之士,用数句言话,鼓动其心,必反汉矣,豹若反汉,韩信必统兵破魏。陛下可乘虚统大兵袭荥阳,邦无准备,决难支持,陛下可获全胜矣。

”王曰:“此论甚妙。差何人说豹反汉?”有尚书令项伯近前奏曰:“臣与一相士许负相善,此人向在平阳,与魏豹最好,豹即有大小事,即着许负相看,魏豹无不听从。臣写一封书,差人与许负通知,令彼说豹,豹平日背向未定,若许负一言,豹即听从,此计如问?”增曰:“若得许负一言,魏豹决然反汉。”

项伯即时修书,差一的当小校,密藏书在身边,前往平阳,跟寻许负,许负在平阳甚有名,一问便知下处,小校到许负门首,询守门小童:“许公在家否?”童曰:“公在中堂闲坐。”小校曰:“有敌人来下书。”僮传入,公曰:“着进来!”小校持书上见,许负拆书,见书中言语,欲许负用言智赚魏豹反汉归楚,许负沉思霸王势重,又兼项伯平日情分,须当依从。当日往魏豹府前伺候。门吏报知魏豹,豹曰:”吾久欲许公一相,以决其志,不招自来,正合我意。”即召入与许负相见,礼毕,豹曰:“连日正要请先生。近日气色如何?”负暗思:“正中吾计也!”负曰:“大王若未曾用酒,方才好看气色。”豹曰:”自早起独坐,未归寝宫,神思清爽,正好先生一见。”许负请魏豹向明坐定,细看半晌,其间白气侵于天仓,滞气杂于中正,日月欠明。水土失位,满面通无可取。许负寻思:“若是实说,上违霸王之命,下负项伯之情。”遂将实意隐而不说,却对豹曰:“据大王贵相,红黄满面,喜气重重,百日之内,大王马到成功,大业立就,迁移吉地,应当九五,不但王爵之尊而已。”豹听说甚喜,曰:“若如先生之言,某当重报。”许负又曰:“臣望大王之后宫,旺气尤胜,”豹曰:“正欲先生后宫一看。”负曰:“愿往观之。”魏豹复邀许负到后宫,请薄后出中宫。许负一见,便拜伏在地曰:“娘娘贵不可言,他日当母仪天下,臣言不谬也。”豹暗喜:“我既大贵,而夫人安得不母仪天下者乎?”遂重赏许负去讫。

即召大夫周叔计议曰:“前日汉王用我为大将,不想兵败于睢水,被汉王面辱我一场,将帅印夺去,贬我闲往,今却复拜韩信为帅,一阵杀霸王雄兵二十余万,终日对诸将百般骂我,早晚前来害我,岂肯被他陷害?正好乘此时反汉归楚,大乱一场,急趋咸阳建都,与楚汉三分天下,尔以为何如?”叔曰:“不可!汉王宽仁大度,天下归心,又兼韩信用兵如神,虽霸王强勇,且不能及;况大王兵微将寡,势孤力弱,恐难与争锋。不若专意事汉,保守平阳,不失魏地,此亦人臣之极,大王又何他望耶?”豹曰:“天命有在,不拘强弱,许负之相,并无虚语,非尔所知也。”叔曰:“先言人事,次论天理。苟轻信相士妄谈之说,遽而兴兵,亡身丧家,在此一举。大王幸察之!”豹怒曰:“吾欲举兵,汝敢出此不利之言,必与汉有私,欲泄我机耶?”叔曰:“臣事大王日久,今日之言,乃忠言也,大王不听,他日当思臣言也!”豹遂叱退周叔,即整点人马十万,命植长为军师,柏直为大将,冯敬为骑将,项它为步将,把守平阳关,上表复降于楚。

汉王闻知魏豹反汉,笑曰:“匹夫虽反,无能力也!当即遣将调兵,诛此反贼为急,以绝后患。”郦食其曰:“大王人马破楚新回,尚未休息,今复举动,恐甲士疲劳,非恤军之道也,臣平日与豹有旧,愿往以正说之,如彼不从,大王以兵征之未晚也。”王曰:“如先生以言能使魏豹不反,乃万金之力,千城之功也。”郦生遂辞王,径赴平阳见豹,豹曰:“故人远来,欲为汉作说客耶?”郦生曰:“某来此非为汉谋,十年故旧之情,特来陈利害,如可从则从,如不可,任从大王为之,何必疑为说客也?”豹曰:”请先生言之。”郦生口:“心不可两持,事不可反复,两持者多疑而取败,反复者轻举而取辱,大王以前日降汉为是,则今日事楚为非也,若以今日事楚为是,则前日之降汉为非也。颠倒是非,反复不定,必致取败,况今事势,不知者以楚为强;而能审察天下之安危者,必知楚当亡,而汉当兴也。汉宽而楚暴,汉智而楚愚,不待辨而自明矣,今大王归汉,诚为得计,乃复归于危亡之楚,是何颠倒反复之不定耶?以某之鄙见,不若罢兵息争,专属于汉,汉成大业,王可永保富贵也。

”豹曰:“汉王谩骂无礼,吾实耻之,既已动念,复难相见也,大丈夫当自创立,岂可碌碌屈于人下乎,使苏、张复生,此说不易也。”

郦生知豹不可说,遂辞回见汉王,备言魏豹不欲归汉,汉王问:“魏之主将谁也?”食其对曰:“柏直。”王曰:“是人口尚乳臭,安能与吾韩信,骑将谁也?”对曰:“冯敬,乃秦将冯无泽之子也。”王曰:“是人虽贤。亦不能当吾灌婴,步将谁也?”对曰:“项它。”王曰:“不能当吾曹参。吾无患矣。”于是韩信、灌婴、曹参,领十万精兵,由安邑临晋,趋西魏击豹。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知汉兴陵母伏剑

却说韩信临行,见汉王曰:“臣伐魏,霸王闻之,决乘虚来攻荥阳,诸将之中,王陵可属大事,大王当令抵楚兵,其人智勇足备,庶保无事。”王曰:“陵母久拘于楚,恐心志未定,不可用也。”信曰:“陵母最贤,素有遗教,王陵志如金石,坚不可动,大王当急用之,而以陈平为佐,如有缓急,大王当听子房计议,料无忧也。”王甚喜。

韩信领兵至蒲阪,早见魏兵到来,隔河与豹相拒,彼此不得相战,韩信召诸将曰:“魏豹以兵守河,不设桥梁,舟缸一时难以打造,命灌婴督工,起造木罂,最为方便。”婴曰:“不知如何起造?请问其造法。”信曰:“木罂者,缚瓮缶以为筏,瓮缶容受二石,力可胜一人,其瓮间容五寸,下以绳钩联,编枪于其上,形要长而方,前置筏或板头稍,左右置棹,可以渡军械也。”灌婴遵依其法。命军中巧手军士,传令起造,不一二日造完,信遂命灌婴引军一万,陈舟舡百十余只,沿河虚列旗帜,若渡河之状,以为疑兵。却密令曹专引精兵二万从夏阳以木罂渡军,袭安邑,以抄其后,使豹不能接应,两下夹攻。豹可擒也。曹参得令,暗趋夏阳。灌婴列兵于岸,陈舡于河,多张旗帜、魏豹见了,果然疑其有伏兵,昼夜巡视,不防曹参引大兵,用木罂从夏阳渡河袭安邑,将魏豹家属虏去,抄后杀来。魏豹巡哨军士飞报,豹闻知大惊,方欲回兵,曹参袭杀于后,韩信追杀于前,两下夹攻,不能相应,柏直战未数合,见信人马攻杀甚急,不能抵敌,向西逃走。冯敬不能对敌,先自引兵退后。魏豹不能抵当。方欲归临晋逃走,早被曹参、灌婴人马两边围上来,魏豹不能脱,被二将生擒住,绑缚来见韩信,信曰:“主上命汝为元帅,统领大兵四十五万,睢水一阵,丧师三十余万,睢水为之不流;汝即逃回平阳,主上不即加诛,止夺帅印,罢汝闲居,不失王爵之贵,汝当感激,愈加策励,以图后功可也,却乃轻听术士之言,遵尔起民谋反,既被擒拿,本当诛戮,汝为一国王爵,恐主上宽恩,免汝一死,且着军士,囚车监押听候。”一面入平阳安抚百姓,权着周叔管理国事不题。

却说霸王打听韩信征魏豹,知荥阳空虚,急召范增曰:“魏豹已反,韩信果然须兵入西魏征豹,不出亚父高见,肤今乘虚取荥阳,擒刘邦,亚父以为如何?”增曰:“此时正好出师,但陛下相时而动,不可轻敌,恐韩信有遗计,不可不防也。”龙且曰:“亚父何怯之甚也?”增曰:“好谋而成,岂可不深虑也?”于是霸王传旨,整点大军往荥阳,先差骁将李奉先领兵三千,探听消息。

汉王遂与张良、陈平计议提防楚兵,有小卒来报,霸王领着大队人马,杀奔荥阳来,先差骁将李奉先领兵探听。汉王闻说大惊曰:“楚兵势重,如何迎敌?”张良曰:“韩信前曾言楚兵若来,当以王陵为将,陈平辅之。楚可破也!何不召王陵计议?”王即召陵曰:“霸王亲统大兵前来,尔敢领兵与楚迎敌否?”陵曰:“霸王势重,难与力敌,以臣愚见,且偃旗息鼓,深沟高垒,未可出战,待彼志既懈,臣用一计,楚决可走也。”王曰:“计将安在?”陵附耳道数句言语,王大喜曰:“将军果有此胆略,吾无忧矣!”即命王陵为将,陈平为军师,分付三军,各偃旗息鼓,四门严闭,不击刁斗,不设一军,有楚将李奉先前来探听,见是如此,心中疑惑,不敢近城,差人回报霸王曰:“荥阳四门紧闭,不见一个军士,不知何意?”左右曰:“此必汉王闻陛下来到,或搬移邻近郡县,屯住人马,留此空城以待陛下,或是韩信征魏未回,内无强兵,以此不敢出战,虚作此声势以为疑兵,使陛下不敢遽然攻打也。”霸王曰:“人马初到,且安下大营,待明日探看动静,再作处置。”随即安下营寨,人马远来疲乏,各人卸甲休息。

却说王陵选精锐军五千,头裹赤帻,各带鲜明器械,准备鞍马紧束,人各衔枚;又选五百炮手,各带火炮随后。临时听用施行;四门多设柴草,待人马杀到楚营,闻炮响,急点起人来,以防楚兵攻城。又差夏侯婴随后领大兵三万接应。

却说王陵将及黄昏时候,先差精细小卒十数人,装作楚兵,潜在楚营边,探听楚兵消息,有无防备,好作区处,起更时,只见小卒来报:”楚军安营,俱休息定,并无提备。”王陵须兵五千,打赤帜,开了城,蜂拥而来,楚兵正睡熟,王陵暗传令放炮,只五百炮手,四边放起来,五千人马,杀入楚营,如十万甲兵,从天而降,楚兵又无准备,急遽惊起,眼尚朦胧,如何对敌?反自相践踏。王陵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霸王急起披挂上马,四面观望,见一大将挺枪往来,领兵冲杀。霸王大喝一声,举枪直取来将,来将举枪交还,二十回合,其人败走,领五千兵冲杀出营,已将五鼓矣。

霸王问军士:“此是何人?”有小卒曰:“此汉将王陵也。”霸王暗思:“此人枪法,与其他不同,今日不除,后必为患。”急拍马正欲追赶,季布、钟离昧、龙且俱列马头前止之曰:“不可,汉兵得胜,一路俱有准备,城上火起,城下人马如铁桶相似,此必韩信之遗计也。陛下且检点伤残人马,紧急将陵母取来,以剑伏身,监在营中,使人与王陵说知,王陵为人最孝,闻此决来归降,王陵若降,荥阳可破也。”霸王曰:“然。”即差人星夜赴彭城,取陵母赴军前来不题。

却说王陵得胜,领得胜兵计点只伤折一百多人,大杀楚兵,并自相践踏,死者共三万余人,回见汉王,王曰:“将军一夜杀楚兵三万,以霸王之勇尚退三十里,将军之名,威振关中矣!”王陵曰:“知楚兵远来困乏,因此乘其无备,杀此一阵,霸王尚屯于此,不久仍来攻城,不可不急为计处也。”张良、陈平曰:“韩元帅征魏,闻有捷音,料将回兵,不若且严守荥阳,以待韩信兵到,再为区处。”王曰:“善,”遂令三军预备炮石灰罐,四门严守。

一连十数日,楚汉并不交战。只见城下忽有巡哨小卒来报,有楚使至,请王将军相见。王陵闻说,急上城,见楚使曰:“将军之老母,今取在楚营,欲见将军一面,若将军迟去,霸王决坏老母,使将军为不孝之子,万代骂名不朽也。”王陵听说,放声大哭,泪如雨下,急来告汉王曰:“臣母今年七十有余,臣生不能孝养一日,反遭此缧绁之苦,今楚使欲臣往见一面,臣虽赴剑万死,亦当急趋往见也。臣身虽在楚,此心实在大王,决不为楚效力也。”张良曰:“将军误矣!前日将军杀楚兵数万,今只听楚使一言,即趋入虎穴,自蹈死亡,此匹夫之见也,又未审老母果在楚营否,岂可遽然往见?须另差一人,亲见老母,看有甚言语,讨数手字,果然欲将军往见,那时见之未晚也。岂可不察存亡而往见耶?”王陵听说,即哀告汉王。王即差谋士叔孙通,前到楚营,朝见霸王。王曰:“王陵居住沛县,不归降于我,随着刘邦为恶,今已将其母,拘系于此。若早归降,使子母相见完聚,若仍复抗违,即斩其母,使王陵为万代罪人也。”叔孙通曰:“愿请陵母一见。”霸王左右将陵母押过来,与叔孙通相见。只见陵母以剑伏身,蓬首而跪,叔孙通心甚不忍。陵母曰:“公乃何人也?”叔孙通曰:“某乃汉使叔孙通也。

”母曰:“公来何为?”通曰:“老母之子王陵,闻母受苦,即欲降楚来见,惟恐不的,汉王故差某来,求老母手笔数字,方着王陵降楚,以事奉老母。”母曰:“是何言欤!汉王宽仁大度长者,吾子事之,得其主矣!岂可因妾而怀二心?望公情与王陵。善事汉王,早建奇功,为汉代名臣,妾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也。”言罢,遂伏剑自杀。叔孙通急欲救时,陵母头已落地。满营中莫不赞叹。

却说陵母伏剑而死,霸王闻知,大怒曰:“老媪何其太愚如此?当碎其尸以号令三军!”季布等拜伏奏曰:“不可!陵母虽亡,当存其尸,归葬沛县,使王陵身虽在汉,而此心终有思归之念。盖父母坟墓,乃木本水源也。他日或命一能言之士,陈说根本,王陵素有孝名,闻言动心,必降楚也。若今号令军前,愈伤其心,无复有降楚之意。”霸王从其言,即差人收拾陵母尸首,归葬沛具。随召叔孙通曰:“汝可回荣阳说与汉王并王陵,快早归降,倘打破城,死无葬地也。”叔孙通近霸王前道一言,就使楚兵倒戈荥阳解围。不知说甚言?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韩信斩夏悦张仝

话说叔孙通奏霸王曰:“臣虽居汉,每被汉王谩骂,受辱不过,情愿欲归事陛下。昨因说王陵降楚,以此托名为汉使,实欲归降陛下也。王陵为人最孝,臣入城陈说母尸未葬,陵归葬其母,就同归楚也。”霸王曰:“汉王兵有多少?将有几人?久困而不降者,何也?”通曰:“汉兵在城者尚有二十余万,汉将有六七十人,昨新开仓廒,粮食亦足。迁延不出战者,因闻韩信已攻破魏豹,意欲调转人马赴彭城,乘势劫夺太公、吕后还汉,并取代州,破燕齐,使陛下进无所往,退无所归,因此只待韩信大兵到来,欲里应外台,两下夹攻,以图必胜。陛下不可不预为提防也!”霸王曰:“汝入城,几时同王陵出降!”通曰:“但得便即逃出矣。陛下当急差人防守彭城。”遂辞霸王。入荥阳见汉王,备将陵母之言细说一遍。王陵听说,大叫一声,哭倒在地。诸将急救醒,陵曰:“吾与楚誓不共戴天日!”叔孙通将归葬一节,隐而不告,欲王陵死心事汉室也。张良、陈平曰:“叔孙通既以言约项王,项王必以韩信决赴彭城,不日即离荥阳矣。但恐在外等候王陵出降又生他变,当以荥阳狱中有死囚斩首,假传说汉使叔孙通因交通西楚,欲说王陵归降,今被识破,斩首示众。”汉王曰:“此计甚妙。”即查狱中重囚,当即斩首悬于城上,传示城下。

早见人报知霸王,霸王曰:“计又不成,城久不下,倘韩信果然乘机袭取彭城,两难救应,朕进无所往,退无所归,诚如叔孙通之言也。”龙且曰:“既陛下要回兵,须徐徐缓行,不可大急,以防汉兵追袭。”一昼夜,楚兵退尽。城上巡哨军探知来报汉王曰:“楚兵已退尽矣!”王曰:“当遣兵追赶。”张良曰:“不可!退缓必有大将断后,若我兵追赶,反中其计,不若遥为之势可也。”遂遣大将周勃、周昌领一枝人马,离城五十里下寨。

一日,楚兵退回彭城,范增接见,备问荥阳消息,霸王将叔孙通欲降一节说知范增,增曰:“叔孙通乃汉之谋士,从刘邦日久,岂有归降之意?此必因陛下困荥阳甚急,韩信大兵未回,内实空虚,以此奸计使楚兵解围,故假斩叔孙通以惑军心。不意陛下果退兵,实中彼计也!”霸王始悟,大怒曰:“匹夫乃敢戏吾如此!今再起兵复取荥阳如何?”增曰:“若复去,倘韩信回,内外夹攻,又非长策。不若暂且休兵,打听韩信果远去,再取荥阳未晚也。”霸王从其言,暂屯兵,差人打听不题。

却说韩信擒魏豹,兵回荥阳见汉王,王曰:“将军已伐魏,今复何往?”信曰:“代州夏悦、张仝不宾服,且此去取代州,顺路伐赵、破燕、下齐,兵势稍振,即破楚,以成一统之业。”王大喜。遂将魏豹并家眷押见汉王,王见豹妻薄氏、管氏有国色,甚悦之,遂畜后宫;押豹近前,王曰:“尔领兵四十五万,睢水一阵,被汝折兵三十余万,赖上天护佑,得脱虎口。不然,吾君臣岂有今日?吾念汝一国王爵,姑免汝死,复命汝守平阳,汝当感我厚恩,益加策励可也,乃敢遽起异心,希图侥幸。今被擒来,有何理说?”豹曰:“愿乞一死。”有豹母年近八旬,哀告曰:“魏豹无知,误犯逆悖,本当诛戮,以正国法,但妾止生此子,为西魏后裔,望大王留一命以奉祀先王,乃大王盛德也。”汉王闻母言叹曰:“豹为男子,反不如老母之贤也!”遂看豹母之面,饶豹之罪,削其兵马,废为庶人,发荥阳安置。仍遣使传命与周叔,领平阳,暂管郡县。

韩信整点人马征代州,汉王仍以王陵为将。差人传命与相国萧何,奉侍太子守关中,昭布法令,约束军民,立宗庙社稷;事有不及奏决者,辄以便宜施行,侍积有条件,类总上闻。萧何领王命,夙夜孜孜,惟恐不及,总计关中户口,调转漕运,以给军饷,是以汉兵西征,未尝乏绝,萧何之功也。

不说汉王驻兵荥阳,且说韩信人马到代州,离城三十里下寨。夏悦、张仝正议事间,有人来报韩信人马已到代州,离城三十里下寨,悦曰:“韩信以得胜之兵,乘锐而来,气骄意惰,吾兵以逸待劳,正当急出,使彼不能预备,决获全胜。”仝曰:“此论甚妙。”

且说韩信安营毕,召诸将曰:“夏悦、张仝素知用兵,料我远来,决乘其蔽而急攻之,使吾不作预备,易得取胜。尔等当以智取,不恤辛苦,庶夏悦可擒也。”诸将曰:“愿闻将令。”信曰:“曹参引一军如此诱战,灌婴、卢绾各引一军如此截杀,樊哙引一军如此埋伏。”诸将各依令而去。韩信后领精兵五百,绕平山小路抄到白石口驻扎。

却说夏悦领兵一万,径杀奔韩信大寨来,时已过午,排开阵势,搦韩信答话,汉阵上曹参出马,旗上大书“汉大将曹参”。夏悦见汉阵上旗帜欠整,队伍交错。大笑曰:“人言韩信善能用兵,观如此行师,何足惧哉!”便问:“胯夫如何不来受死?遣汝无名小将先来试刀耶?”参大怒,举刀直取夏悦,悦就举刀交还。战未十合,曹参诈败,悦驱兵大进,迤后追赶,参且战且走。约近二十里,正追杀之间,忽喊声大起,左有灌婴,右有卢绾,两路兵杀出,截断归路,曹参却引兵杀回,三路夹攻,夏悦兵大败。日将落山,见四面火炮人把齐起,况又平山小路无人防守,须百十骑,望平山而逃。才行一里远,背后三路兵杀来,正在奔走之间,前面喊声大振,一彪军拦住,为首大将乃舞阳侯樊哙也。悦见了大惊,无处逃命,见山傍微露天光,想有出路,急奔入山谷时,哙兵亦随悦追入谷口。两边俱是夹石,鱼贯而进。悦见难行,遂弃马步走,爬山越岭而逃。忽然山谷中一声炮响,乃是韩信伏兵于此,把夏悦即时擒了,押回大寨,鼓已三更矣。

城中张仝闻夏悦身入重地,不见回军到来,便点起火把,领兵五千杀出城来救应。有代州败残军逃回者,尽说夏将军被汉兵杀入山谷中,不知存亡,我等被三路人马杀得七断八截,只逃得数十回来,将军不必前去,恐伏兵一起,夜深如何防备?张仝听说,急领兵入城,严加防守。

韩信回到大营,升帐坐定,两边掌起灯烛,陈列刀枪剑戟,十分威武。小校押夏悦过来,信曰:“汉王盛德播于海内,汝等如何久不宾服?远劳王师,立擒军前,汝须委心归附,勿再抗违!”悦曰:“吾意本欲图王,今既不成,有死而已,决不归降!”信怒曰:“夜深诛戮,难以号令三军,且牢囚监押,待明日捉了张仝,一并斩首示众。”次日,韩信领兵至城下。张仝只是严加防守,坚闭不出。信将夏悦提至城下,传示城上,急早归降,张仝上城见夏悦绑缚囚于陷车,大哭而言曰:“不忍见公如此被虏,我心如碎!”悦大叫曰:“宁效死固守,不可以我一人,遽尔归降也!”韩信闻说大怒,即将夏悦向车内取出,斩首于城下。张仝见夏悦斩首,大叫一声,自城上一跃而下,遂坠城而死。城中副将王存,谋士单忠计议曰:“内无强兵,外无救应,虽固守无益也。”遂开城归降。韩信引大兵入城,养抚百姓,就令王存守代州,差人向荥阳报捷。计点西魏代州二处新降人马,总汉兵三十万,前来取赵。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背水阵韩信破赵

大汉丁酉二年冬十月,韩信取代州,安抚百姓毕。次日,会汉王,遂分领精兵十万,前来击赵。先屯兵于井陉口外,与张耳等计议曰:“赵有谋士广武君、李左车,多奇计,我兵未可轻进。须差人探听,看赵王作何方计。倘我深入重地,而赵乃阻吾粮道,我兵决受围困,而进退两难之地,为兵家所甚忌也。”张耳曰:“陈余虽善兵,而无通变之才,每以李左车为多诈;料左车虽有奇计,不能用也。”信曰:“不然,成败利钝,不可逆睹,探听的实,方好进兵。”急差数心腹精细小校,假作商贾,入赵城探成安君李左车如何设谋,务得的实回报,各重赏钱钞酒食。小校装作商人,潜入赵城,就在成安君临近住居,先与门吏相通,终日饮酒,遂相熟识,往来情厚。以此成安君凡一切与赵王计议,大小事情,门吏询问亲随从人,得知详细,遂因便告知小校,尽知赵王来历,不敢遽回,先着一二小校回报,仍再加打听,个个与门吏所言一般,已得的实不题。

却说赵王一日与成安君陈余正议事,闻韩信引兵前来,急整点赵兵二十万,屯于井陉,请李左车画计,李左车因说陈余曰:“某闻韩信涉西河,虏魏王,擒夏悦,喋血关内,今又辅以张耳,乘胜远来,其锋不可当。尝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不■,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能方轨,骑不能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从间道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坚营勿与战,被欲前不得前,欲退不得还,吾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麾下。愿君急用臣计,必获全胜。否则必为二子所擒矣!”成安君曰:“此诡谋也。吾尝称为义兵,不用诡谋奇计,又闻兵法云:‘十则围之,倍则战之。’今韩信以疲散之卒,虽号称数十万,其实不过数千,况又千里远来,亦极疲劳。我兵操练日久,藏锋养锐,正当急击,勿夫可也。若避而不与之战,倘他日有遇劲敌,则何以御之?诸侯谓我怯弱,轻我伐我,非长策也!”遂不用左车之计。

且说韩信差来小校,知此消息,至晚急出井陉回报。韩信闻知大喜,遂赏劳小校讫,乃敢引兵入井陉狭道。来至井陉口三十里,正值夜半,传令进发,选轻骑二千人,各持一赤帜,从傍道小路,潜在草山,远望陈余营寨,以观动静。因密诫曰:“今我大兵与赵兵对敌,我诈败,赵军见我败走,如空壁追赶,汝等疾入赵壁,尽拔赵帜,立汉赤帜,坚壁拒守,不必与战,而彼自乱也。”诸将听令去讫。于是韩信早起会张耳、曹参、樊哙诸将曰:“今日即破赵,且不必会食,暂令三军传食少饭,待须臾破赵后会食也。”诸将皆莫敢信,佯应曰:“诺。”信即使万人先行,出背水为阵。赵军望见信军背水,皆大笑。及平旦,信建大将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遂开壁与信大战良久,信与张耳诸将佯弃旗鼓走水上,赵军果空壁出争取汉旗鼓,追赶信耳。信耳兵已入水上,却有曹叁、樊哙、周勃、靳歙等诸将,率领三军,莫不死战,无不以一当十,赵军遂不敢近,急退回大寨。有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在草山遥望,赵军空壁追赶,持汉旗鼓,疾驰入赵壁,尽拔赵旗,立汉赤帜,赵军回大寨,见赵壁皆汉赤帜,知汉兵已破赵矣,遂大乱,四散溃奔。陈余虽杀数人,亦不能禁止,于是汉诸将围绕夹攻,成安君死战不得出,被灌婴一刀斩于马下。大军杀入赵城,擒赵王歇,遂平赵地。是时诸将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将军令我等反背水阵以胜者,何也?”信曰:“此在兵法,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乎?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置之生地,遇敌皆走,宁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信之高沦。

是时信传令其能生得广武君者,购干金。于是众军闻信令,遍访李左车。一日,得获,绑缚解至麾下。信见缚左车至,大喜,重赏军士,急下帐亲释左车之缚,东向而坐,西向师事之。因问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若何而有功?”李左车曰:“亡国之夫,不可以图存;败军之将,不可以语勇。”信曰:“百里奚居虞而虞亡,之秦而秦霸,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但用与不用,听与不听耳。向使成安君听子之计,仆亦遭擒矣;惟不听子之计,是信得以取赵也。”因再三恳求曰:“仆实委心请计,愿子勿辞。”左车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愿效愚忠,为将军言之。且将军虏魏豹,擒夏悦,以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高邑,身死■上,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将军名闻海内,威振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揄衣甘食,倾耳以待命者,将军之所长也。然众劳卒疲,其实难用,举疲敝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相持日久,力不能拔,势屈粮竭,弱燕不服,齐竟自强,又先刘项之权,未有所分,此将军之短也,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也。今将军若以兵击燕,恐难取胜也。”信曰:“以先生之言,必何如而后可?”左车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按兵休用,镇抚赵城,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享士大夫,三军又得饱食,北向于燕,使彼终日恐怖,然后遣一舌辩之士,奉尺幅之书,陈其利害,彰将军之所长,燕一闻之,不敢不听从。燕既听从,使宣言者东告于齐,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不知其为齐计矣。如此则天下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其此之谓乎?”信曰:“谨如先生之言,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也。”即作书差随何为使,前往说燕。韩信屯兵于赵城不动。随何持书,前到燕国。

却说燕王闻韩信破赵,斩成安君于■水,兵势大振,燕中百姓,一日十数惊,燕王亦甚恐怖,召谋士蒯通议计。蒯通曰:“韩信兵势虽大振,而屡经战阵,三军疲劳,定暂屯兵于赵城,且不举动,目下差人下书,欲大王归降。大王且未可遽然轻许,容臣到彼,看事势何如,可说则说,可降则降,臣自有斟酌也。”言未毕,果有左右来报,韩信差随何下书。燕王召随何相见。何持书上,燕王拆书观看,书曰:

汉大将军韩信致书燕王麾下:信闻天命靡常,惟归有德。秦惟无道,灭绝坟典,残虐百姓;继以项氏,益肆暴酷,放弑义帝,恶贯于天,海内震号,神人共愤。汉王倡为义举,兵皆缟素,席卷三秦,立降二魏,虏豹斩悦,破赵诛余,非兵之强也,德之召也。所向风靡,罔不顺服。独燕未附,宁知命之所归乎?方今兵屯赵城,遗书北指,若能倒戈纳款,悯恤民命,不失封王,分茅百世。赵鉴不远,王其思之!

燕王看书毕,因问随何曰:“汉王兵败睢水,寄足荥阳,王业未定,何言天命之可归乎?”何曰:“大王所见误矣!不观大败,不见真命之符;不量时宜,实为井底之智。然吾汉王虽败睢水,而大风解围,白光引路,使非上天默佑,何以脱此难乎?此见圣王有百灵之助也。而荥阳驻兵以当四面,使非睿智神武,何以制天下乎?此见圣王有文武之勇也。汉以韩信善能用兵,子房善能用智,萧何运转粮饷,带甲百万,名将云从,大势已定,不待智者辩论而可知也。然西楚虽强,沐猴非人,独夫招怨,远不过一年,近不过数月,岂能久乎?大王不度时势,不审成败,而谓汉王王业未定,不亦误乎?况今赵已灭矣!唇亡齿寒,剥床以肤,大王独不惕兢之乎?”燕王闻随何之言,深加叹赏,遂召蒯彻附耳曰:“随何之言,深为有理。尔若见信,当斟酌可否,不必多费颊舌也。”蒯彻曰:“臣若到彼,观其动静,自有处决!料不辱君之命也。”燕王款侍随何,即令蒯彻往赵国来。不知如何说信?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行反间范增遭贬

却说蒯彻辞燕王至赵,令人报知韩信。信闻蒯彻至,甚喜,曰:“蒯彻来,燕必下矣!”遂令门吏请人相见。蒯彻见韩信礼节从容,言论温雅,谋士在左,武将列右,营伍严整,甲士精壮,方欲开口,信曰:“大夫此来,欲信罢兵息争,以为说客,盖燕果纳款投降,信自按兵不动,免使生灵涂炭也。若凭大夫数言,使我罢兵息争,而燕犹为楚藩屏,则六国之中,燕为独强,视我为甚怯矣!我将举王于易水之前,试武于燕台之上,虽乐毅复生,荆轲不死,信何惧哉!”言毕即召左右:“请大夫驿中安歇,容吾伐燕破齐后,再与大夫相见也。”众人不容蒯彻说话,即邀入驿中,陈设帏帐,各样器用之物,一色齐备。

蒯彻本欲下说词,倒被软监于此,怏怏不乐。驿门紧闭,不令人往来,打水取米,皆自缺墙中传入。如此数日,忽一日门人来报,广武君李左车来相访,蒯彻正愁闷间,闻左车相访,急开门请入相见。蒯彻见左车大哭曰:“不意公一旦以赵属汉,陈余斩首,赵王被擒,丧位失国,甚可哀也!”左车正色而言曰:“大夫差矣!顺天者昌,逆天者亡。汉王为义帝发丧,天下之义主也,德爱及于百姓,威令行于诸侯,又兼韩信用兵如神,所向无敌,知天命者,即当倒戈而降,乃为明达。苟若囿于一偏之见,而专意于暴楚,乃是助纣为恶,而飞廉、费仲之所为也,不亦得罪于天下乎?我每与赵王陈说利害,不听吾言,遂致丧身失国,此逆天者亡也。且大夫为燕名士,须先观时势,细察兴亡。大夫自以为汉王与项王孰为真命?”彻曰:“汉王芒砀斩蛇,已符真瑞,天下知汉为真命无疑也。”又曰:“大夫以韩信、良、平与楚诸将孰优?”彻曰:“韩信、良、平为优,非楚诸将所能及也。”左车曰:“观大夫此言,则汉当兴,楚当亡可知矣。今何抑有道之汉,而从将亡之楚,知天命者果如是乎?”彻沉思半晌曰:“公言甚有理。我来赵本欲说韩将军罢兵息争,不意反被二公说我也。愿与公同见韩将军,以讲两国之好,吾亦从帐下,将图攀龙附凤也。”左车大喜,即同彻见韩信曰:“大夫蒙元帅不以为敌国之使,而厚礼相侍,深感盛德。愿归告燕王,即开城纳降,彼亦附名麾下,为元帅驱使也。”信大喜。即遣曹参、樊哙领兵一万,同蒯彻先赴燕安营毕,大兵随后即到。

却说燕王不见蒯彻回,正忧疑之间,忽有人来报曰:“蒯彻至矣!”彻入见燕王,备道汉王之贤,又兼韩信善能用兵,楚终灭亡,不若属意于汉,无为苍生苦也。燕王曰:“吾前日降汉之心已决,但欲大夫往观动静耳。今既真知其为可降,当请二将入城相见。”蒯彻遂请曹参、樊哙领人马进城。安营毕,即与燕王相见,燕王命设宴款待二将。传命预备轻骑数百名,次日,同二将来赵见韩信。信曰:“某正欲统大兵由燕下齐,以定北地,乃劳贤王远来!”燕王曰:“久慕将军威德,又况汉王宽仁长者,心欲降附久矣。今蒙传檄,即趋麾下,惟望转达汉王,早赐收录。”信大喜,即命燕王写降表,同汉使飞报荥阳。一面传令起兵伐齐不题。

却说范增、钟离昧奏霸王曰:“韩信虏魏豹,斩夏悦,破赵取燕,所向无敌,而汉王坐守荥阳,以收全功,陛下若不急为进兵,恐滋蔓愈盛,益难除矣!”王曰“连日闻报,正欲起兵,卿等所奏,实合朕意。”即传旨起兵十万,赴荥阳来。

早有汉细作闻此消息,星夜报知汉王。王急召良、平诸谋士计议曰:“项王乘韩信大兵已出,复来攻荥阳,王陵思母患病未愈,英布新回九江,诸将多随韩信出征,城内空虚,为之奈何?”陈平曰:“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钟离昧、龙且、周殷,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捐数万金,行反间以离间其君臣,使各疑其心,则谗言易入,画计虽善,项王亦不听也。且楚兵之趋荥阳,项王本无此心,皆范增、钟离昧之言耳。使无此数人,项王岂能用其勇哉?况项王为人,疑忌信谗,必自诛戮,汉因举兵而攻之,楚必破矣。”王与黄金四万斛,不问出入。陈平多纵反间,言昧等功多,不得裂土为王,欲与汉连和,同力灭楚以分其地。项王果疑昧等,遂不与议事。

及大兵至荥阳,按下营寨。次日,项王领人马,将荥阳四面围困。一连三日,城中不见动静。霸王曰:“三军急备火炮火箭,四门攻打。”城上灰瓶石子,如雨点下来,众军士不能近城。又一连五七日,彼此两家扭拗,霸王甚是焦躁。

却说城中张良等众谋士议曰:“霸王攻城甚急,正好遣使诈降。霸王决遣使来讲和,却用陈平之计,使君臣相疑,则计行矣。”汉王曰:“倘楚不准和,则如之何?”良曰:“项王性躁,而不耐气,刚而无忍,连日攻城不下,心正暴躁,汉使一到,决然依允。”汉王即遣随何为使,先着人上城答话,开了东门,放随何出城去。何到楚营见霸王,具说:“汉王原同陛下会约伐秦,结为兄弟,后封褒中,因见路险,思欲东归,本无图王之志。今幸得关中,此心已足,愿割荥阳以西为汉界,荥阳以东为楚界,收回韩信之兵,各守封疆,以图休养士卒,共保富责。惟陛下察之!”霸王闻随何之言,寻思:“吾虽建都彭城,地方狭小,近又诸侯反叛,汉已得七八矣,不若依他讲和,且得休养安静,日后再作区画。”遂召范增等计议。增曰:“不可!此因攻城急迫,暂来讲和,实非本心。陛下只可多设火炮,增添人马,星夜攻打,城破之后,玉石俱焚。虽有韩信重兵,终于独立难成大事,此为长策。岂可听随何一面之辞,而失此机会乎?”霸王闻增言,犹豫不决。召随何近前曰:“尔且回去,侍朕再作商议。”随何曰:“陛下当自圣裁,左右之言,恐有私弊。且自下韩信大兵将到,又约会各路诸侯,不日俱来接应,内外夹攻,陛下屯兵日久,恐师老粮尽,那时欲退,反致诸侯耻笑,欲与讲和,汉王不肯依命,陛下悔之晚矣!臣虽在汉,旧实楚臣,今日之言,吐露心腹,陛下斧钺在前,岂敢欺诳?惟陛下思之,无被众人惑之也!”霸王闻何言大喜:“尔言亦有理,汝先行,朕即遣使讲和。”随何辞霸王进城,来见汉王,备说范增劝项王攻城,被臣一篇言语,说动项王,早晚有人来讲和,料陈平之计当用于今日也。王即召平问曰:“楚使早晚来讲和,汝用何计以间之?”平附耳曰:“如此如此。”王大喜曰:“此计若行,范增休矣!”于是陈平密令左有各照次安排圈套,伺候楚使。

却说霸王不听范增之言,即召虞子期曰:“汝可到汉王处说知,限三日内着汉王出城,亲与我相见讲话,汝就打听汉营虚实动静如何。”子期依命进城。闻汉王夜饮大醉未起,虞子期暂到馆驿安歇,先差一伶俐小卒,进汉营打听汉王起来未曾。从人依命入汉营,只见张良、陈平等出,即邀请到一暖阁,陈设肴馔细食美酒相款,便问:“亚父近日起居如何?差公来有何说?”其人曰:“我非亚父使也,乃楚使也。”良、平佯惊曰:“我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也。”即着小卒邀出,另到一小馆,备粗食村醪相待,张良、陈平遂转出不见。从人又打听汉王方起,即回见子期,备说详细,子期甚疑之,即整衣来见汉王。王方起未梳洗,又着随何邀子期到一密室款坐,汉王梳洗毕相见。子期入密室少坐,只见室中文卷满案,两边帷帐器皿甚齐备,左右人亦不敢擅入,随何相陪茶罢,起身曰:“待吾看汉王梳洗毕,请相见。”随何出久未回,子期转身,信步到文案边,见许多文书,内有一书,首尾不写名,但云:“项王彭城失守,提兵远来,人心不归,天下离叛,大兵不过二十万,势渐孤弱。大王切不可出降,当急唤韩信回荥阳,老臣与钟离昧等为内应,指日破楚必矣。黄金不敢拜领,破楚之后,愿裂土封于故国,子孙绵延百世,臣之愿也。名不敢具。”子期大惊,暗思:“此必增之书也。近有人言亚父与汉有私,我尚不信,今观此动静,倒是真情。”遂将私书藏于袖中。壁间已有人暗窥,报知良、平。

须臾随何至,邀请子期与汉王相见,王曰:“吾与项王初受怀王约,先入关者归之,我先入关。当王于关中,今既得关中矣,初心已遂,不愿与项王终年苦战,以伤民命,情愿讲和。凡关之西为汉,关之东为楚,两家各分疆土,永罢征战。烦足下见项王,更三拜复此意。”子期曰:“我楚王已依尊命,只欲与大王相见一面,亲自讲和,亦无别意。”王曰:“既有此意,足下且回,容吾商议定,即出城与项王相见。”

虞子期辞汉王回楚寨,细说从人所见,次后入密室一节,又窥得私书,探听明白的实,不敢隐讳,乞陛下详察。霸王听子期之言,将书看罢,大怒曰:“老匹夫乃敢卖朕如此!当细加问,务得实情,决不轻贷。”范增闻知大哭,乃拜伏于地曰:“臣事陛下数年,肝胆倾倒,岂敢有私?此汉行反间之计,使我君臣不和,阴相伤害,陛下不可听也。”项王曰:“虞子期乃心腹之亲,已打听的实,岂有虚说之理?”增见项王持疑不决,知其终不足以成大事,增乃大哭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好自为之!乞念增奉事陛下数年,屡有勤劳,愿将功抵罪,请得骸骨归乡,陛下天地之恩也。”霸王亦思范增建奇绩,事楚日久,不忍加诛,遂令人送增还乡,增叹曰:“我本尽心向楚,而王乃疑我有私,非我之屈,乃楚之不幸也。”一路郁郁不乐。行至彭城,遂发背疽不起,急差人往挂牛山,请增师杨真人着疾,差人具厚币见真人,真人曰:“范增辞我下山,亦曾嘱咐:尔平生好密谋奇计,当择主而事。今却扶假灭真,残害百姓,见机不早,只待如此狼狈,以致重病缠身,还望我垂救?此亦天理关报,非假人为也!我若救尔,是逆天也。”不纳币帛,将差人逐叱下山。差人回见范增,增闻说遂倒于地下,气绝而死。时大汉四年夏四月日,范增亡,年七十一岁,范增已死,送的人回报霸王,王甚伤悼,差人赴彭城,以礼厚葬。

汉王闻增死,大喜曰:“除吾心腹一大患矣!”重赏陈平。仍把守四门,却不题请和一节。

霸王暗思:“范亚父原无私意,此必是张良、陈平设反间,误害忠良,伤吾一股肱也!记增临死之言,可见其心矣!”急召钟离昧抚之曰:“卿当安心,勿生他意。”昧曰:“臣事陛下数年,虽无才能,而一点赤心,金石不易也。亚父忠以事国,岂有他志,昨日虞子期所得私书,乃假设之辞,陛下当详察之,勿为斯人所惑也!”霸王遂立项伯为军师,凡一应大小国务,皆伯管理。因劝霸王攻城。霸王催攒军士四门攻打甚急。不知荥阳如何解救?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出荥阳纪信诳楚

却说霸王攻打荥阳甚急,汉王患之,召群臣计议曰:“霸王攻打荥阳甚急,韩信大兵未回,邻近诸侯,又非项王之对,尔等有何良策?”张良曰:“项王因范增死,心中急躁,如何肯罢休?况近日彭城军粮又到,似有久困之意。此城若久困,或有人献策,将荥河之水绝其上流,冲灌下来,城必破矣,如之奈何?”陈平曰:“臣有一计,大王决可脱此重围,但恐无忠臣,肯为陛下赴难者。”周勃等诸将皆曰:“先生何以发此言耶?我等随大王日久,虽鼎镬在前,白刃临颈,亦何惧哉!”平笑曰:“非为此难也。盖有深意,非诸君所知也。”王曰:“计将安在乎?”附王耳曰:“如此如此。”王曰:“此计甚妙。”就着张良施行,诸将皆退。

张良归驿舍,分付左右,置酒邀请诸将赴席。诸将闻良请,俱到驿舍。良出迎,礼毕,各分宾主坐定,良于中堂悬画一轴,上画着前面车内坐一人,后有甲兵数十骑迫赶甚急,树林边藏一人。众将见了,不解其意,便问良曰:“先生悬此图何意?”良曰:“昔齐景公与晋战时,景公大败,众军尽皆遁走,止景公坐于车中,有田父御车,后追兵甚急,景公无可奈何。田父曰:‘事急矣!大王当藏于林中,将王衣服与臣更换,臣坐王车,王可脱难。’王曰:‘吾虽逃难,汝必遭擒,吾不忍也!’田父曰,‘食人之禄,当死人之事。留臣一人,不过大林增一叶耳;若存大王,实存百姓之主,使天下受福,岂小补哉!’景公依田父之言,遂将衣服更换,逃难而去。独田父坐于景公车中,二百兵追至,见车中田父,以为景公,遂擒获见晋献子。晋献子知非景公,欲杀之,田父曰:‘臣代景公而被杀,诚不足惜,但恐杀臣一人,而后来臣之代君者,惧其见杀而不肯效力也。’献子深义田父之言,乃叹曰:‘臣不避难而君得免死,臣之忠也!若杀之不祥,宜赦其罪,以成其节。’田父遂得免而还。此图乃田父代景公免难,而景公卒成霸业,青史留名,至今不朽。今汉王被困,无人效田父之所为,良因悬此画,为诸君一见也。”诸将闻张良之言,皆奋然起身曰:“父有难,子当代之;君有难,臣当代之。我等愿代王死,而出荥阳之难。”良曰:“诸君虽各有忠心,皆不似主上仪容,惟纪将军与主上相似,可以诳楚。”纪信曰:“此某之至愿也,虽冒汤赴火,亦不敢避。”张良、陈平大喜。

次日,张良引纪信见汉王,密奏纪信欲代大王诈降,汉王曰:“不可!刘邦大业未定,臣下未沾勺水之恩,今着纪将军代我赴难,我却乘便而逃,损人利己,仁者不为,吾不忍也!”信曰:“事已急矣!臣若退避,或城破之日,玉石俱焚,臣那时虽死,亦无益于王矣。今若代王之难,王得出此重围,臣留美名如泰山,今日轻性命如鸿毛耳,王不可以臣为念也。”汉王尚犹豫不决,纪信遂拔剑而言曰:“王若不依臣言,臣即自刎而死,以示无留难也。”王即下阶,抱纪信而哭曰:“将军之心,可谓忠诚贯日,千载不朽也。”因问曰:“将军有父母乎?”信曰:“有母。”王曰:“即邦之母也,吾事之。”又问曰:“将军有妻乎?”信曰:“有妻。”王曰:“即邦之妹也,吾养之。”又问曰:“将军有子女乎?”信曰:“止有一子,尚幼。”王曰:“即邦之子也,吾抚育之。三者皆邦所以为将军终身成全之也,将军无忧焉!”纪信叩头曰:“臣死得其所矣。”

张良、陈平等即写降书,差人出城报项王曰:“汉被围急矣,亦不敢割地以分关中,愿出降与霸王相见,惟望不即加诛为幸也。”左右闻差人之言,即报霸王曰:“汉王差使下降书。”项王拆书观看,书曰:

汉王刘邦顿首上书霸王皇帝陛下:臣邦蒙封守褒中,到被水土不服,思欲东归,以栖故址。不意人心苟从,志向狂荡,遂得关中之地。后值睢水之败,已丧胆矣,望望无归,依身荥阳,苟全性命,非有他图。韩信东征,皆彼自为,招之不来,麾之不去,非邦之罪也。陛下今乃大兵临城,指日可破,威武之下,斧钱难免。从文武群臣之议,情愿面缚出降,惟免一死。王若念怀王之约,昔日之情,悉赦往愆,恩沾再造。惟陛下其怜之!不宣。

霸王看罢书,召汉使曰:“刘邦几时出城投降?”使曰:“今夜即出降。”霸王密传旨曰:“若刘邦出降,比面见之时,即伏刀斧手,将邦碎尸万段,以雪吾恨!”季布、钟离昧领兵伺候。

却说陈平、张良奏汉王曰:“王当服便服,乘快马。”文武将士,各装束停当,命枞公、周苛,领在城人马把守荥阳,命纪信即将汉王华衣更换,坐玉龙车。将近黄昏,先出女子二千人,自东门陆续出城。左右报霸王曰:“汉王出女子数千,行未尽也。”霸王笑曰:“刘邦酒色之徒,贪恋妇女如此之多,何足以成大事?范增虑之过也!”

楚军士见汉出放女子,各门皆来东门争看,夜晚之时,挨肩擦背,遂忘其军伍行阵,诸将亦各争看,不相提防也。汉王同文武将士领轻骑衔枚出西门,望成皋而去。东门女子步行又慢,及尽,将二鼓矣。只见赤帜排队而出,纪信端坐车中,黄钺左纛,前遮后拥,蜂拥而出,公然不行君臣之礼,亦不见有归降之意。项王怒口:“刘邦定醉死车中矣!见朕不下车投见,尚端坐如木偶耶?”左右执火把望车中照看,见纪信端坐不言,左右曰:“汉王如何不言?”纪信曰:“某非汉王,乃汉臣纪信也。我汉王困久,今已出荥阳,会韩元帅、英布、彭越众诸侯,径趋彭城,拘项王家小,会兵广武,与楚愿决一战,以定胜负。早间下降书乃诈降也。今汉王已出二百里外矣!”左右急报楚王曰:“车中非汉王,乃汉臣纪信也。”备将纪信之言,奏知楚王。楚王大怒,既而复叹曰:“刘邦逃之甚易,纪信代之实难,此真忠臣也哉!朕虽文武将士,收录何止数百人,未有如纪信之忠者。”急唤季布曰:“尔可说纪信降朕,朕实爱其忠也。”季布向前大呼曰:“纪信代刘邦出围,可谓忠臣,霸王怜爱,不忍诛戮,尔当感王大恩,下车投降,仍封以重爵,尔不可负王命也。”纪信大骂曰:“沐猴无知,徒尔妄想!丈夫事主,忠心不二,此头虽断,而浩气冲天,金石不磨也!生为汉臣,死为汉鬼,烈烈之志,岂汝言可感耶?”楚王闻信言,知其不可易也,遂命执火把者,各举火焚车,但见烈焰之中,众军士闻纪信骂不绝口,须臾焰既灭,车与人俱成灰烬矣!却说霸王焚了纪信,杀败汉兵,急差季布、龙且领精兵一万,追赶汉王。不知如何对敌?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汉周苛枞公死节

却说季布、龙且领人马追赶汉王,连赶三日,追赶不上,军士疲乏,暂屯兵于郑村。有前哨人来报:“汉王人成皋,有英布、彭越两路救兵将到,楚兵不敢前进。”季布曰:“汉王既有救兵,不可追赶,不若回荥阳,与霸王会兵,或保彭城,或攻成皋,随霸王定夺。”龙且曰:“将军所见,正合吾意。”即拨转人马回荥阳,来见霸王。具说汉王入成皋,有英布、彭越二处人马救应,因此不敢追赶。霸王曰:“彭城空虚,无人看守,如攻成皋,一时便难取胜,不若且取了荥阳回彭城,再整精兵破成皋,擒刘邦不迟。”遂分付三军,加力攻打荥阳四门,限五日内要攻破。项王催打东门,季布催打南门,龙且催打西门,钟离昧攻打北门,四门金鼓振大,火炮火箭云梯各项,一齐攻打。城内有周苛、枞公昼夜巡视,严督军士防守,灰瓶石子蛮牌周围遮架,攻打五日亦不能下。

却说魏豹因汉王饶死,罢闲在荥阳住居。见霸王攻打城不下,遂乘马带领从人,到城上与周苛、枞公曰:“汉王弃城而走,以荥阳为废地矣!二公坚守而不降,徒自受苦,似无益于国家。倘城一破,二公能与项王为敌乎?”枞公、周苛大怒曰“汝乃反复小人,狗彘不如,乃敢妄为议论,以惑军心!且汉王临行,以荥阳付吾二人,我二人足能坚守。今未经数日,即开门投降,苟图富贵,不恤大义,上负君恩,下负民望,有忠心以报国顾如是乎?我颈可断,此志不可移也!留汝终为后患。”即揪住豹发,一刀斩于城上,枭首以示三军曰:“魏豹欲内应,因而斩之。汝等当用心守城,勿怀二心!”众军士曰:“愿同二位将军死力守拒,决不敢退避。”项王闻知,愈加忿怒,命诸将殿督攻打。只见城内,筑起土城来,以示重垒严固,楚军见之,各有退志。

又过十日,城益不能下。霸王召项伯、钟离昧等计议曰:“荥阳久不能下,尔等有何法?”项伯曰:“攻城之法,惟患军士不肯用力耳。若一人舍死,举火烧毁城楼,众军士一拥而上,城必破矣!若迁延日久,汉王会请侯而来,荥阳终非楚有也。”霸王曰:“今日务要攻破!”遂督率诸将,急催三军上云梯攻城,城上石子灰瓶打下来。众楚军方欲退后,霸王大怒,命诸将各持枪亦攀跻而上,初被打伤数十人,随后楚军一拥齐上城来,这些汉兵拦阻不住,周苛、枞公欲急刀举往下齐砍,早被龙且左执蛮牌,右手举枪,架住宝刀,一跃而前。众军士陆续随后,尽数上城,将枞公捉住。周苛下城,整点人马,与楚交战。季布、钟离昧将东门角楼放火起来,早塌下一角,城即时破矣。楚兵趁势一齐杀进城来,周苛如何抵当得住?奔西门而走,龙且一马随后追赶不题。

且说枞公被众军士捉住,来见霸王,霸王曰:“量汝一匹夫,有何武勇,力敢抗拒天兵?今被擒来,若肯委心归降,即封汝为荥阳太守,仍令管领荥阳郡事。汝心下如伺?”

枞公曰:“城破被擒,势穷力竭,有死而已,岂有归顺之理?请王早赐诛戮,以全臣节!”霸王见枞公忠义慷慨,甚怜之。又令季布从容说曰:“大丈夫建功立业,以成美名,乃为豪杰。岂可甘受其死,而寂寂无闻于世,宁不甚可惜耶?”枞公曰:“生顺死安,惟求此心无愧耳!吾今竭力守城,已尽此心。楚兵势盛,蹴尔城破,非我志衰气馁,乃力不能支也。汝今委曲下说辞,欲我归降,今日虽降,明日又叛矣!惟知有汉,不知有楚,忠心不二,万金不易也。”季布见说枞公不动,回见霸王曰:“枞公心如铁石,延颈不避其死,且云今日虽降,明日又叛,观此言则不欲归降可知矣,陛下何必重留意耶?”霸王曰:“彼既不降,命左右牵出斩之。”枞公临死之时,神色不变,众军士莫不叹惜。

龙且追赶周苛前到大林,只见周苛勒马横刀,单等楚兵到来。龙且迫至,大呼曰:“周苛!尔汉王已逃难不知所往,孤城已破,妻子被擒,尔何抗拒天兵,不早归降,何痴愚之甚耶?”苛曰:“为臣死忠,为子死孝,城破失守,此心已负愧多矣,若复俯首归降,何面目立身大地间哉?”挥刀直取龙且,龙且大怒,举枪拍马交还,战在一处。约斗二十回合,周苛拨马望大林中逃走,不防树枝钩住战袍,急难脱身,龙且马已近前,举枪高叫曰“汝若归降,免汝一死!”周苛犹将手中刀,欲断树枝,急要奔走。楚兵大队人马俱到,围住大林,将周苛捉住。龙且带领回楚营见霸王,王曰:“枞公已降楚矣,汝若归降,仍封汝为万户侯。”苛曰:“枞公、纪信与臣,皆汉廷人物,岂肯依从暴楚而苟延性命耶?”霸王大怒,令左右急设油镬,将周苛烹之。

霸王大怒进城,欲尽将荥阳百姓屠之,项伯止之曰:“不可!陛下所与争锋者,汉也;百姓皆陛下赤子,初无罪焉,若尽屠之,不亦伤天下之心乎?陛下可抚恤以安其心。暂住数日,仍取成皋,以绝刘邦归路,使无所往,邦必降矣。刘邦降,再遣兵救齐,使为羽翼,则楚不孤立而大事定矣。”霸王从其言,暂屯兵于荥阳,整点人马后取成皋不题。

却说汉王屯兵于成皋,召张良、陈平计议曰:“韩信、张耳久住赵地,闻吾前日在荥阳受围,亦不来救应,见今差人取英布、彭越二处人马,又不日到来。昨闻荥阳已被楚兵打破,枞公、周苛死节,早晚霸王决来攻取成皋,如之奈何?”良曰:“取英布、彭越已一月矣,日下将到。大王可差人往彭城,遥为之势。项王闻攻取彭城,在此决不敢久住,此谓击彭城所以解成皋也。”王即日差王陵往沛县葬母,以慰久怀,就与精兵五千攻彭城,从僻路星夜进发。

且说霸王传旨,大兵自荥阳起行,前来成皋,离城二十里安营。次日,霸王亲来城下,调度人马攻城。汉王因见楚兵在荥阳,离此不远,知楚王定来攻取成皋,预先准备韩信所置战车,周围排设严密,专等楚兵到来,霸王到城下,调遣人马,只见成皋西门密排战车,严整队伍,知汉兵有准备,不敢径来攻打,离城十里远,金鼓大作,摇旗呐喊,若有攻击之势,而不敢近城。汉兵亦扎住不动,两边相拒数日,俱未交战。

忽彭城有人来报:“王陵领兵攻打彭城甚急。”又有人报:“彭越断截楚粮道,见今取外黄十七县。”又有探马来报:“英布大兵已过南溪口,离成皋不远。”一时三处报来。霸王召项伯、钟离昧议曰:“成皋既不可遽下,彭城又恐有失,英布救兵又到,楚兵首尾不能相应,诸将有何良策?”项伯等曰:“不若今晚徐徐退去,诛彭越于外黄,抵英布于南溪,拒王陵以守彭城,此救急一时之计也。惟陛下熟思之!”霸王从其言,即分付:“今晚三军渐次退回,朕亲自断后。”不知楚兵如何退去?且待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汉王驰赵壁夺印

却说霸王分付三军:“今夜徐徐退回,朕自断后。”又分付大将曹咎曰:“我兵一退去,汉王恐我复来,决走成皋。

尔可领兵一万乘虚即入成皋驻扎。倘汉王复来夺成皋,尔但坚守勿与战,待我大兵到来,尔那时却出接应,必获全胜矣。”曹咎依命,领兵潜在成皋之西。楚兵一夜退尽。

早有人报汉王曰:“楚兵一夜退尽矣。”汉王召张良、陈平计议曰:“楚兵忽然一夜退去者,何也?”良曰:“此必因王陵在彭城,英布出南溪口,彭越取外黄,数处紧急,楚兵因退去。大王即今当走成皋,会合韩信,仍来荥阳操练人马,整率伺候伐楚。”汉王曰:“先生之言,正合吾意。”良曰:“汉兵如出成皋,不可径行,恐楚兵有埋伏或在临近,倘汉兵正行而或半击之,我兵决败,此亦不可不防也。”汉王乃遣周勃、柴武领兵五千,先阻成皋西路,然后大兵陆续进发。

曹咎闻汉兵行动正欲调兵追赶,有人来报周勃、柴武领兵阻西路,以此人马不敢调动。一昼夜汉兵已走尽。周勃、柴武见楚兵不出,续后又催动三军随行。曹咎打听得汉兵已远去,遂进成皋,安抚百姓,坚守四门不题。

却说汉王统领大兵,星夜前往赵城,离城五十里,先安定营寨毕,遂同十数个轻骑,驰入韩信营。此时方黎明,韩信、张耳因饮夜酒睡熟未起,汉王绕中军驰走一周,回入帐中,床头边见设一小红桌,桌上锦袱盖着元帅印,汉王令人揭起锦袱,将印取过。韩信方起身,忽见是汉王,不胜惊惶,下地俯伏曰:“臣该万死,不知大王入营,有失远迎!”王叹曰:“轻骑数人绕营,驰骤直入中军,将军尚睡未起,印已取过,左右亦无人报知。倘刺客诈称汉使因而入营,取将军之首,如探囊取物耳!将军坐镇一国,敌人新降,疏漏如此,岂足以争衡天下乎?”说得韩信羞愧满面,站立不往。须臾张耳方到,叩头伏罪。汉王亦责之曰:“汝为副将,正当参赞军务,严加谨慎,昼夜关防,勿使敌人窥探虚实,方为节制之兵。若汝营阵欠严,关防不密,纵人驰骤往来,真同儿戏,汝亦不能无罪。若以军法论之,韩信即当废斥,汝当斩首,庶可警众。但念汝等累有勤劳,又兼天下正多事,适在用人之际,姑尔饶恕。若复疏虞,决正军法!”韩信、张耳再三叩头谢罪。汉王遂持印归大营,韩信、张耳随于马后步行,赴营谢罪。

汉王入营召诸将曰:“韩信、张耳兵无节制,我一时驰入夺印,尚尔不知。倘敌人乘间而入,何以御之?似不可复用为将,吾欲易置之而另立他人,诸君以为何如?”张良、陈平密告曰:“不可!汉营诸将,无如信之能者,今日特一事之失耳,岂可因小而弃大哉?昔卫侯有将苟燮,曾赋于民,而食人二鸡子,卫侯遂弃不用。子思曰:‘夫圣人官人犹用木,取其所长,弃其所短,故杞梓连抱,而有数尺之朽,良工不弃也。今君处战国之世,选爪牙之将,而以二卵弃千城之将,使不可闻于邻国也。’卫侯从子思之言,遂用苟燮。今韩信虽有此失,而岂可没其平日之善哉?”上遂召韩信、张耳进见,王曰:“我荥阳、成皋二处受困,尔不遣兵救援者,何也?”信曰:“燕齐之地,变诈不常,兵一转动,恐复作乱。近闻荥阳被围,未见真实,由此不敢起兵。”王曰:“赵既破矣,而齐久不下者何也?”信曰:“兵久用则疲,将久守则懈,国久围则敝,敌久拒则困。臣以数万之众,累战取胜,往来齐魏之间,行数千里,若不休息士马,遽尔驰骋行阵,倘敌人以逸待劳,我兵决败。臣一向暂屯兵于此,少假宽贷,所以三军怠缓。臣近日正议伐齐,不意大王车驾幸临。臣数日后即伐齐,以定六国,大王可屯兵于修武,复取成皋,臣伐齐后即与大王会兵伐楚,以定天下也。”汉王大喜,是日封韩信为大相国,仍掌元帅印。张耳为赵王,备守赵地。汉王从韩信之言,遂屯兵于修武。

一日,郦生从容为王言曰:“昔汤放桀,武王伐纣,皆封其后;秦伐诸侯,遂灭其社稷。今诚能立六国之后,而君臣百姓,必皆戴德慕义,愿为臣妾,大王南面称霸,楚必敛衽而朝矣。”王曰:“甚善。”即令工匠刻六国印,就令郦生行佩以封六国。议定尚未行,张良自外来谒王,王方食,即以郦生所议具告张良,良大惊曰:“谁为大王设此谋也?

请借前箸为大王筹之!昔汤武封桀纣后者,必度能制其死生之命也,今大王能制项王之死命乎?武入王殷,发粟散钱,偃革为器,休马放牛,示不复用,今王能效之乎?且天下游士,离亲戚,弃坟墓,从大王游者,以为能成功名也;今复立六国之后,游士各归事其主,大王谁与取天下乎?且六国无强于楚,若立其后,仍复屈挠而从楚也,大王焉得而臣之?诚用此谋,大事去矣!”汉王啜食吐哺,大骂曰:“竖儒妄为筹策,几乎败我之事!”即令工匠销熔其印。郦生被王叱辱,负愧数日。

张良知其为郦生之谋,因以言抚之曰:“良实为国不避私隙,不意乃郦生之谋。今始知之,良心甚是不安。但论事当观时势之强弱,今汉虽得楚之半,而项王尚在强胜之时,岂可封六国以自立?此先生惟见汉与汤武同,而未见汉之所以异也。”郦食其曰:“谨受公之教矣,岂敢有隙耶?”生一日又与良复议:“楚得荥阳而弃敖仓不守,欲汉复取荥阳,此议如何?”良曰:“此议甚善,先生当急与汉王言之。”郦食其因与张良复又言于汉王曰:“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闻其所藏军需甚多,楚拔荥阳,而不坚守敖仓,乃引兵而东,此天所以资汉也,愿急进兵复取荥阳,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杜太行之道,距飞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制诸侯形胜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王因顾张良而问曰:“此议如何?”良曰:“此议乃确论也。”汉王遂起兵复取荥阳。不知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楚霸王复取外黄

不说汉王复取荥阳,韩信屯兵赵地。且说霸王离成皋,一日到彭城,不意王陵围彭城十余日,密差人探听前路消息,闻霸王已离成皋,王陵乘机即退兵,从北路投荥阳僻路而回,霸王乃安抚宫眷,筵宴群臣。忽人报彭越下梁十七城,屯兵外黄,抢掳居民,郡县望风归降,大梁地方,因而作乱。霸王曰:“朕前日屯兵荥阳,被彭越绝楚粮道,至今痛恨于心。今又侵扰梁地,堪恨外黄守令,不能据守城池,遂尔降越。前荥阳纪信、周苛、枞公抗义守城,宁死不屈,何朕躬所养诸吏,无一人为朕守节者?朕若复取外黄,决尽将一城之人屠之,以雪此恨!”项伯、钟离昧谏曰:“陛下久征在外,有劳圣体,不若且遣龙将军统兵代陛下东行,陛下暂屯兵休息,料彭越一勇之夫,亦不足以成大事。”霸王曰:“不然!英布助汉作乱,韩信下齐甚急,彭越大扰梁地,尤为切近。见今田广屡次求救,朕欲差龙且救齐,以安唇齿。彭越作乱,非朕不足以剿灭此贼。”遂整点三军,次日起行。

却说彭越差人探听霸王人马从那路来,以何人为前驱,务要哨探停当回报。去人数日回说道:“霸王径趋东路而来,临近郡县,已开城复降,止有外黄六郡县,尚闭城相拒。将军急遣兵迎敌,前驱并无先锋,止是霸王亲统大兵杀将来,人马浩大,势不可敌。”彭越闻说,急召栾布等众人相议曰:“项王亲来,其锋不可当,不若北走谷城,复取昌邑,待楚兵去,而复夺梁地,此为上策。如力孤恐不能胜,专属意于汉,合兵拒楚,此为中策。若恃武勇,与楚交战而决雌雄,倘一破而入,孤城恐不能固守,为楚所破,此为下策。”彭越曰:“据汝等所议,不若北走谷城为上策。仍令副将周菹,外黄令仇明守城,虚立旗帜,四门紧闭,使项王不知吾远遁,我得以尽力取昌邑以为根本。不然,则楚兵挠其后,不惟昌邑不可得,而我兵亦恐罢之不足用也。”栾布曰:“将军所见甚高!尤当乘楚兵未至,今夜轻骑就好出城,勿令临近郡县知之,庶为严密。”仇明曰:“将军远去,得以自便。倘孤城失守,外黄之民,决遭屠戮。”侧边立一小童,挺身而出曰:“此事无忧!倘城破之时,吾往说之,管教项王倒戈而息争,全城而免害也。”彭赵大惊曰:“此子乃何人也?”仇明曰:“此某长子仇叔也,今年一十三岁。母生时,梦太庚入胎,年五岁能侍,七岁读书,过目成诵,人呼为奇童。某每有宾客满坐,遍能酬答,或诗或文,随口成章,不差一字。平日极有胆气,观今日要见霸王,足知其莽壮矣。”彭越谓童子曰:“汝见霸王有何说?”童子附耳曰:“如此如此。”越大喜曰:“尔虽年小,足能救一城百姓,将来福德不可限量矣!”越至晚整点三军齐备,各衔枚出北门,径趋谷城,随到开城投降,复取昌邑旁郡二十余城。共得粟二十余万斛,陆续差人押解荥阳、成皋,接济汉食,汉王得以从容聚兵,军需不至缺乏。

彭越离外黄十余日,项王方到,见城上旗帜严整,四门紧闭,并无一人答话。霸王曰:“且着三军安营,看城内有甚消息?”一连三日,不见动静。项伯曰:“此必彭越不在城内,虚设旗帜,阳为声势。可催三军攻打,看他如何?”霸王曰:“然!”遂下令,着三军加力攻打。金鼓大作,火炮震天。城内百姓目见,一齐哀哭来见令尹仇明曰:“霸王大怒,千里火飞,眼见此城,目下打开,我等百姓,皆是死数。望众大人可怜百姓无辜,遭此锋镝之苦,早早开城归降。若得霸王回心,一城生灵,又得再造也。”周菹、仇明众人计议,四门各插降旗,两边俱设香案,遂开了城,令百姓大呼曰:“我外黄原是楚地,岂敢抗拒天兵?情愿请车驾进城。”霸王闻言,即挥动三军进城,与项伯等计议曰:“外黄围困数日,方始投降,朕将男子年十五以上成壮丁者,逐于城东,尽坑之,以雪此恨。”百姓闻之,均放声嚎哭。有舍人仇叔急止之曰:“尔百姓不必号哭,恐惊动项王,反致其怒,待我亲往说之。”

仇叔至楚营请见霸王,巡哨卒报入中军,霸王曰:“着来相见!”只见一幼童,生得眉清目秀,自外从容而来,霸王曰:“汝小儿年未十二三,乃敢不惧军威,而遽来见乎?”童子曰:“臣为陛下之赤子,陛下乃臣之父母,以赤子而见父母,恋恋之怀,犹恐不及;何军威之足畏乎?”霸王大喜曰:“汝小儿不畏军威而来见,欲下说词乎?”童子曰:“臣欲陛下德比成汤,功同舜尧,体天地之心,垂好生之德,四海一家,万邦称庆,岂敢于陛下前摇唇鼓舌为说客耶?”霸王曰:“既汝不下说词,即令大兵扎营,欲将壮丁坑杀于城东,汝来有何话说?”童子曰:“臣闻爱天下者,天下人爱之;恶天下者,天下人恶之;利天下者,天下人利之;害天下者,天下人害之。爱、恶、利、害,皆起于上之人,而下固随之也。昔彭越甲兵一至,强劫百姓,百姓惧其诛戮,不得已而归降,终日翘首仰目,专望大王天兵到来,以解倒悬,如赤子望父母也。今闻陛下欲尽将一城壮丁坑之,前日百姓畏彭越而归降,今日百姓望陛下而解救,陛下又复欲坑之,则百姓将何所归乎?是陛下不爱此百姓矣!不独外黄百姓不蒙陛下之爱,从此大梁以东,尚有许多郡邑,闻陛下坑外黄,则皆闭城坚守,或尽数逃走,天下从此不爱。百姓尽行坑之,谁与陛下守天下乎?”霸王闻童子之言,甚是喜悦,即传旨人马不许毫厘侵扰百姓,尽赦其罪。须臾,周菹、仇明等伏罪朝见,霸王尽赦之。只见一城百姓,欢声满道,深感舍人之德。

霸王在外黄屯人马五日,即起身。彭越所下十七城,复归于楚。霸王悉定梁地,与群臣商议要追赶彭越,钟离昧、季布曰:“彭越乃疮疥之疾,不足为患。见今刘邦复取荥阳,争夺成皋,大司马曹咎恐难固守。陛下当乘势即解成皋之危,克复关东,阻汉兵不得长驱,使韩信遽难救应,陛下可获全胜。若少迟缓,汉王安定根本,恐难图也。”霸王曰:“成皋有曹咎坚守,已分付不可出战,待朕亲往却开城出迎,内外夹攻,汉必走矣。”钟离昧曰:“臣先领一枝人马攻荥阳,陛下亲统大兵救成皋,复取此二处,却远定关东而归彭城,则大事定矣。”霸王曰:“善!”于是差钟离昧领兵一万复取荥阳,自统大兵救成皋不题。

却说汉王军临成皋,先令王陵攻城,曹咎坚守不出。一连三日,并无动静。汉王曰:“此必项王曾分付曹咎坚守成皋,侍他定了梁地却来解围,就与我兵交战。吾闻曹咎乃楚大司马,为人性刚,最不耐事。”急令三军城下百般辱骂,或坐于地下,或赤身而立,又举白纸幡上书曹咎之名,一连毁骂五六日。曹咎闻之,忍耐不住,遂领一万兵开了城门,放下吊桥,冲杀出来。汉军尽弃衣甲,或弃旗鼓,向汜水渡河而走。曹咎忿怒,催动人马,亦渡汜水,方渡一半,只见两岸无数汉兵摇旗呐喊,分头而来,为首四员战将,周勃、周昌、吕马通、灌婴,将楚兵四面围住,杀死一半,截在汜水一半。曹咎左冲右突,不能得出。四将各举兵器来战曹咎,曹咎战未数合,抵当不住,勒马要走,四将围住,如何得脱?到此楚兵已破,前有汉将截住去路,后有汜水,又不能渡,进退两难之地,遂自刎于汜水之上。汉王急鸣金收兵,催人马进城。成皋百姓,见汉王进城,尽皆欢悦。汉王复得成皋,又得楚宝货,遂宴请大小将官。

忽有人报:“英布自陈留会合太守陈同,共领兵三万,与汉取成皋。”汉王大喜曰:“吾欲复取荥阳,正无人守成皋,今得英布来,正合吾意。”随召英布等入见。英布领陈同入见王,行礼毕,王抚谕曰:“前过陈留,得太守取粮,今又同英布而合兵趋成皋,二君之功,他日当比太常矣!吾复取成皋,正无大将把守,二君此来,适合吾意。”王遂命英布、陈同守成皋,领大兵复取荥阳。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郦食其说齐降汉

汉王大兵至荥阳,先差王陵探听城内消息,城中虽有官吏守城,而无兵马。闻汉兵临城,守令吴丹召父老曰:“汉王长者,不可失也,吾等当开门投降,不可使动干戈,徒遭锋镝。”众父老曰:“惟命是从。”于是守令吴丹即率诸父老出城迎接汉兵,汉王统大兵进城,安抚百姓毕,钟离昧兵方到。探听人报汉王曰:“钟离昧领兵一万,离荥阳三十里下寨。”王曰:“钟离昧远来,人马疲乏,正好统兵截杀,不可待彼安定营寨,恐一时难以攻击。”乃差王陵、周勃、灌婴、周昌四将各领三千人马,分头杀出,围住钟离昧。钟离昧扎营未定,见四面汉兵冲杀而来,急出迎敌,左有王陵,右有周勃,前有灌婴,后有周昌,四面夹攻,钟离昧如何抵当得住?弃营逃走,四将领人马追赶。楚兵见无主将,先自乱动,四溃奔走,汉兵尽力追杀,生擒活捉,不计其数,马匹器械,尽皆得之,诸将各相争取,以此钟离昧领败残人马得投大路而去。诸将乃回见汉王,王大喜,重赏四将讫。

霸王亲统大兵趋成皋,闻曹咎自杀,汉已得成皋,命英布、陈同把守。钟离昧攻荥阳,被汉杀败,两处俱失利。霸王遂屯兵广武,以此两家相拒,各未交敌。

韩信屯兵赵地,因见霸王一齐起兵救成皋、荥阳,尚未攻齐。齐王田广闻韩信大兵欲攻杀,甚患之,百姓一日常有十数惊。后传至荥阳,有郦生知此消息,暗思齐王如此惊惶,若往陈利害,彼定然归降,不动声色,而卒能下齐七十余城,吾之功不小也。”遂来见汉王密言曰:“今燕赵已定,惟齐未下,诸田未族最强大,近楚多诈,虽遣数万之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仰仗大王明诏,凭三寸之舌,陈其利害,说齐降汉,使为东藩,不劳张弓矢而能屈人之兵,所谓谋之上者也。”王曰:“先生果能说齐归汉,使此免动干戈,一国苍生之福,百世无穷之利也。乘韩信人马未动,先生正好急趋齐说之。”

于是郦生带领从人辞王赶齐国来。一日到齐,不入馆舍,径投府来,令人传说,有汉使郦食其特见齐王,陈说利害,救一国生灵。门吏奏知齐王,齐王请郦生入内,郦生由中门而行,徐徐进内,旁若无人。齐王怒曰:“汝来吾国,欲下说词,乃敢抗礼入见,欺吾国无尺寸之兵乎!”郦生曰:“汉王带甲百万,威震中外,韩信屯兵赵地,即欲席卷而来。齐民如鱼游釜中,危在旦夕,大王是位亦难保矣!吾之此来,一则救万民之命,一则保大王无虞,实齐国之盟主,上邦之使命,非有求于大王,何屈礼以见之耶?大王如不欲保齐国,即杀吾以正臣礼,如欲为百姓计,安得不从吾所好乎?

”齐王曰:“吾齐国地方数千里,国富兵强,南阻楚淮之势,北镇燕境之雄,西有魏赵,东接海隅,内有文臣致治,外有武将安边,按甲屯兵,坐观胜负,如何危在旦夕?”郦生叹曰:“大王何欺人之甚耶?大王自度与项王勇武何如?项王得关中而不能守,走彭城而不能敌,五国皆叛,关中尽失。今齐以千里之区而欲抗全胜之汉,不亦误乎?”齐王沉吟不语。郦生又曰:“大王不必沉吟,先须观天下之所归,而后知兴亡所决。某不知大王果能识天下之所归乎?”王曰:“不知也。”生曰:“大王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宜乎以我为抗礼也,方今事势,楚若强而实弱,汉似弱而实强。以天下封疆汉得七八矣,楚仅二三分耳,不知修德,尚尔纵横妄为,不自退省。今汉王以缟素为资,为义帝发丧,布恩威于天下,而天下莫不信从,明并日月,德同尧舜,见今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拒飞狐之口,杜太行之道,守白马之津,抚安百姓,虎视天下,吾知天下之所归者,诚在汉不在楚也。大王急早归附,倒戈卸甲,开城纳款,全一城之生灵,为万世之长策。臣之此来,实为齐,非为汉也。大王宜熟思之!”齐王闻生语,起身谢曰:“先生此来,实为寡人,适语言冒渎,幸望恕罪。请问如何归降?”郦生曰:“大王先差人赍降表,臣在此候汉王到来,与大王一同请见。”有田横在侧便道:“韩信见屯兵于赵城,恐一时前来,大王不曾准备,何以御之?”郦生曰:“某此来非私行,乃奉汉王明诏而来,韩信岂敢抗违?”齐王曰:“先生可写书与韩信,约会退兵,庶可准信。”生曰:“臣就写书达知韩信。”郦生即修书一封,差从人同齐使赴赵,止韩信进兵。

却说韩信在赵屯兵日久,正欲计议伐齐,忽有人来报:“郦大夫差人来下书。”韩信令至帐下,其人曰:“郦大夫奉汉王诏,与齐陈说利害,齐王愿罢兵请降,今已具表赴成皋,齐七十余城尽归汉矣。有书在此,上见元帅。”韩信接书拆封,书曰:

汉大夫郦食其顿首,书奉韩元帅麾下:生奉王旨出使于齐,罢兵息争,委心帖附,顺天休命,悉归王化,皆仰仗汉王之圣明,实赖元帅之威德,不动声色,下齐七十余城,免三军汗马之劳,救一国生灵之命。兹遣小启上达,乞罢干戈,旋师成皋,休军养威,举众伐楚,六国景从,恢弘大业。元帅之功,铭之鼎彝,某不敢贪大功为己有也。食其再拜。

韩信看罢书,大喜,对来使曰:“既大夫已下齐矣,我即旋师归成皋,与汉王会兵伐楚。齐王打听汉兵到徐州,随遣兵来协助,共力破楚。”韩写了回书,打发来使回齐国报知郦生。郦生得书,来见齐王,齐王甚喜,乃与郦生终日高歌饮酒,遂不理国事。

韩信自得郦生书,与张耳计议赵兵自成皋会汉王,合兵一处以伐楚。方欲发落三军,只见阶下一人,高叫:“不可!不可!若听郦生之言,误了元帅大事。我有一计,使齐七十城,唾手可得,其功尽归元帅矣。”其人为谁?乃燕士蒯彻,字文通。信曰:“尔何所见而不可旋师?”彻曰:“公带甲数万,将一岁余矣,止下赵五十余城。今郦生乃一儒士耳,掉三寸之舌,凭一篇之言,下齐七十余城,以将军之威德,反一竖儒之不若,旋师何面目以见汉王耶?不若依臣之愚见,乘齐不作准备,整点三军,直抵齐境,干戈一指,齐必瓦解。”信曰:“郦生此来,非是私行,乃奉王命而行,我若复又举兵而东,恐拂王命,且又不利于郦生也。”彻曰:“汉王初命将军取齐,其意已定,今又遣哪生说齐,此必哪生夺将军之功,而以言语鼓动汉王,初非王之本意也,将军若旋师而回,诸将亦叹将军为无能,此后汉王轻将军而重儒士也。纵使破楚,亦无光矣!将军熟思之!“张耳曰:“文通之言,深为有理。将军专阃外之权,何王命之足拘乎?”信听蒯彻之言,即时整点人马,同张耳等不来成皋,迳向东齐而来,不知郦生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烹郦生韩信背约

却说韩信人马离赵,北行过黄河,由大路进发,所过郡县,望风逃避,将近齐境,早有人报入临淄。齐王此日正与郦生饮酒高会,见人来报,大惊,急忙召田横等商议,横曰:“韩信大兵三十万,长驱而来,其势甚盛。若出战,必力彼所破,不若深沟高垒,相拒勿战,急差人求救于楚,待楚兵到,却出齐兵夹攻,信可破也。”齐王曰:“郦生何以处之?”田横曰:“且未可伤郦生,待汉兵到城下,着郦生再与韩信讲解,倘可回兵,亦不失初意;若信不退,那时斩郦生不迟。”齐王曰:“我思郦生既说我降汉,韩信今又起兵前来,显是使我不作预备,却令韩信乘无备而来,甚为可恶。”横曰:“韩信虽来,未见虚实,待到城下,看哪生有何话说。”

齐君臣正议事间,左右来报韩信大兵已到,离城三十里下寨,旗帜严整,金鼓大作,其锋不可当。齐王急召郦生曰:“先生前日有书说韩信回成皋,今如何又来取齐?反复不定,显是通同相谋,智赚寡人,使我无备而取之耶?”郦生曰:“臣来非私行,乃奉汉王明诏而来。今韩信背约,复起攻齐,非惟卖臣,实欺汉也。”齐王曰:“先生既着我降汉,今韩信大兵又临城下,先生虽非欺诈,其迹可疑。烦先生即写书与韩信,如果退兵,先生实力不欺;如兵不迟,即是合同欺我,似难容情。”郦生曰:“写书恐或不的,待臣同齐使往说之,料韩信必还矣。”齐王笑曰:“先生此去,若信依其言,尚可望其复来,若信不依,是纵虎入山矣!岂有复来之理耶?正欲留先生为质耳!”郦生曰:“既王疑臣,即修书往达之,死生存亡之几,实决于此。”于是郦生修书,差从人叮咛分付,再三拜复元帅,虽不以我为重,而王命差我说齐,岂不足为重耶?”

差人出城,径投汉营来。巡哨小校传报入中军,韩信正升帐,差人呈上书,信拆书观看,书曰:

郦食其顿首再拜韩元帅麾下:前蒙手书即旋师成皋,齐王得书甚喜,随写书差人申报汉王。今将军复统兵取齐,似与前书不合,致使齐国君臣以我为欺诈,将欲斩首以雪其恨。某死不足惜,而王命差遣,齐表已行,今又反复变更,使汉使遭诛,而王命不能取信于天下,将军独能安于心乎?某命悬于旦夕,惟将军其垂救焉!食其顿首位血拜。

韩信看罢书,沉吟不语。蒯彻曰:“将军犹豫不决者,将欲从郦生之言乎?”信曰:“郦生奉王命而说齐,我今破齐,齐必杀郦生矣,恐于王命有碍。”彻曰:“王命先遣将军伐齐,而无止将军之诏,将军伐齐,奉王初命也。若既遣将军,而又复差郦生,其失在汉王,不在将军也,将军何惑焉?”信曰:“若齐杀郦生,是吾杀之也,吾心实不忍焉!

”彻曰:“一人之命可舍,平定一国之功,难再遇也!轻重大小之分,昭然可见,又何区区为儿女子之态乎?”信曰:“如之子言,郦生之请,不可听也。”遂发回书与来人,而语之曰:“郦大夫前日下齐之时,须先讨汉王手诏,命我暂屯兵赵境,然后由赵适齐,待齐王已降汉,仍过赵,令我之师回成皋,方为从长之议。尔大夫不使我知,私窃说齐,贪为己功。齐实惧我大兵在赵,不得已而归降,非其本心,今日虽降,不久决然复叛,那时又劳人马远征,往返之费,甚是不便。不若今日一鼓而灭齐,以除后患,虽伤大夫一人之命,而成我平定一国之功,他日论功行赏之日,大夫子孙亦得埒土而封,勿以今日数数怨我也。”差人进城,将韩信之言,细说一遍。郦生大骂曰:“我被胯夫卖了也!”齐王闻知,怒曰:“竖儒既不能取信于人,乃敢私窃过齐,欺侮寡人!”急唤左右设油镬,拿住郦生,以囊裹其首,撞入油镬烹之。

齐王烹了郦生,传入汉营,韩信大怒,亲催三军攻打齐城,十分紧急。齐王惊惶,召田横计议:“即今彭城救兵一时难到,齐指日可破,为之奈何?”田横曰:“与其坐而待虏,孰若今夜开城,决一死战,胜负未可知也。”齐王从其言,随即点就人马。近晚先差数小校到城上,探看汉营灯火,照同白日,刁斗不乱,队伍整齐。小校下城回报,田横曰:“若复畏惧,何以破敌?”即率大兵开了东门,杀出城来。此处正是曹参巡哨,一边飞报入中军,一边整点本部人马,与田横对敌。田横手捻长枪,一马当先,大骂曰:“胯夫偶尔得志,便敢欺人,快出与吾决一死战!”曹参大怒,举刀直取田横,田横举枪交还,两人战在一处,战到二十回合,未分胜败。韩信挥动大队人马冲杀来,田横抵当不住,保护着齐王杀开条路,一拥而出。夜黑之际,韩信分付不必尽力追赶,恐防伏兵,且又旗鼓难辨,以此田横保齐王同大小三军径投高密县来。

却说韩信次日杀入城来,安抚百姓,休养士卒,再商议要追赶齐兵。那齐王到高密,接连马上差三起人,不分昼夜,急往彭城催讨救兵。一日差人到彭城见霸王,备道齐王被韩信围困,十分危急,呈上表文曰:

齐王田广稽首上言:国不可以独治,势不可以孤立;独治则不足以宏化,孤立则不足以御侮。仰惟陛下威德所加,海内顺附,一统之基,可立而侍。岂意刘邦作孽,疆宇振动,韩信弄兵,封埴侵扰,三秦既失,二魏败亡,燕赵新破,五侯瓦解。惟齐乃陛下之孤注,楚国之噤喉,苟复为汉所得,贝陛下孤立而独治,欲图大统宏济,恢复皇猷,非岁月可计也。伏乞早遣大将,统率精兵,拯溺救焚,以解倒悬。若齐封一破,沿路郡县,迎刃而下,彭城亦恐摇动也。万惟陛下速赐乾刚,急为明断,齐国幸甚!百姓幸甚!

项王览表毕,急召龙且、周兰曰:“尔可领精兵三万,前到临淄、高密等处,破汉救齐,星夜兼行,早奏凯歌,勿得迟延!倘有缓急,早差人前来奏知,朕亲领大兵救援。”龙且曰:“陛下放心,臣此去决斩韩信首级,献于御帐下。”霸王大喜,即将所有狐裘赐与龙且,又斟御酒,人各三杯。龙且、周兰谢恩,辞霸王离彭城,前来临淄救齐。毕竟龙且如何与韩信对敌?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韩信囊沙斩龙且

一日,龙且大兵到高密,离城三十里扎营。齐兵正与汉兵相拒,高密城将已攻破,正在危急之时。韩信闻龙且兵到,暂勒兵退五里,召诸将曰:“龙且乃楚之名将。仗武勇而来,可以智取,不可以力敌也。尔诸君当如此如此,则龙且可破也。”众将各听令依次而行。

却说龙且升帐,与周兰计议曰:“吾平生知韩信易与耳,寄食于漂母,无资身之策,受辱于胯下,无兼人之勇,其人不足畏也。”周兰曰:“不然!韩信自下三秦而来,所到之处,无不风靡,虽霸王亦曾被车战败走彭城,其人足智多谋,变诈莫测。将军当仔细防备,不可轻敌。虽乞食受辱,乃信自知有今日,不欲与群小相较,未可以为无能也。”龙且曰:“韩信虽所向得胜,但未遇劲敌耳,若遇智勇兼全之士,信岂能用其谋哉?”即差人下战书。差人到汉营见信,呈上书,曰:

楚大将军龙且书付汉诸将知会:韩信用兵,未逼劲敌,如魏豹不听周叔之谏,以致丧师;陈余不用左车之谋,而斩■水;燕王畏声势而暂降,非心之服;三秦失地利而偶败,非战之罪。吾今受命救齐,与信决战,则非诸国可比。尔等速延颈以待,勿自退悔!

韩信看罢书大怒,要斩来使,诸将劝免,乃痛责三十杖,遂于面上以朱书“来日决战”四字,放回差人。差人到楚营,哭告龙且,说韩信百般辱骂,将某要斩,诸将劝免,痛打三十,面上书四字放回。龙且大怒,就要出战,周兰再三劝住。

过了一宿,次日早起,三军造饭毕,龙且结束威严,耀武扬兵,来到阵前,单搦韩信出马,韩信一马当先,与龙且答话。龙且曰:“汝原是楚臣,背楚降汉,擅作威福,已侵扰关中数大郡矣。尚自不知止,乃敢抗拒天兵,快早下马投降,免汝一死!”信大笑曰:“汝来送死,尚尔不知,乃敢摇唇鼓舌耶?”龙且大怒,举刀直取韩信,信挺枪交还,二马一来一往,兵刀并举,战到二十回合,龙且精神倍加,韩信却诈败,向东南奔走,龙且笑曰:“吾固知信怯也!”遂尽力追袭。周兰拍马随龙且之后,望潍水而来,到河边见潍水尽掣去,信卒过河,周兰大疑之,急向龙且马前阻之曰:”潍水乃长流大河,今却无水,此必阻上流而不行,使我兵过河,放水而下,将军何以御之?”龙且曰:“韩信已大败,逃命不暇,岂有深谋?况河水随旱涝而为多寡,当此十二月隆冬之时,正水涸之际,河内以此无水,何足为异?”又见汉兵前驱大进,忽有人来报韩信只在前面不远,龙且闻说韩信相近,挥动人马,过河尽力追赶。到中流远望见高悬一灯球如斗大,龙且急到灯球边,见立一木牌,上书六大字云:“吊灯球斩龙且。”周兰等众军士俱来周围看牌,龙且曰:“此必韩信因我大兵追赶甚急,欲阻我兵退,故此设牌以惑军心耳。”周兰曰:“夜深之际,岂能一时便有此牌?此必韩信诱引我兵追至此处,想有埋伏,故设此灯球为记,使汉兵望灯球而来。不若将灯球砍倒,汉兵自乱矣。”龙且举刀即将灯球砍倒,只见西边无数汉兵呐一声喊,潍水上流水,滔滔汹涌而来,波翻洪浪,疾如箭发,霎时就到。楚兵正在潍河中流,大水一至,如何阻当?尽将楚兵淹没。龙且闻水声将近,急策马前奔,龙且马乃千里驹,一跃已到北岸。才然得去,当头一声炮响,闪出曹参、夏侯婴,众将围绕上来,龙且围在中间,不能得出。夜晚之时,难辨彼此,虽举兵冲杀,怎当得汉将举刀枪一拥齐上?龙且措手不及,被曹参一刀,斩于潍水北岸,此是韩信因龙且骁勇,又性烈如火,先令柴武为万余囊,满盛黄沙壅住上流潍水,中间悬挂灯球为记,写明六字,使龙且看见,定然发怒,砍倒灯球,灯球一落地,即去沙囊,则大水自上流而下,疾如飞箭,遂将楚兵淹死。岸上埋伏众将围住,龙且不能得脱,以此斩龙且于此处。周兰乘夜黑乱军中逃走,不知去向。

韩信斩了龙且,走了周兰,军声大振。齐王在高密,如坐针毡,急召侄田光并田横来商议曰:“龙且如此骁将,尚被韩信杀了,我兵势孤,岂能保守?不若乘汉兵未曾围城,统率人马入海岛避难,待承平之时,看楚汉两家已决成败,那时再作区处。目令虽欲投降,汉王亦不准信。”君臣一夜商议停当,次早领率人马,开了东门一拥而出。早有人报入中军,韩信急点大兵追赶。行二十里,却有夏侯婴因追周兰不上,人马正回,却撞遇齐兵,拦住去路,就把齐王田广捉住。缚绑了田广,田横不敢恋战,杀开条路,径往海岛避难。夏侯婴将田广解回,正遇韩信大兵,备说捉了田广,走了田横。信曰:“可惜田横走了!”大兵队回高密,安抚百姓毕,行文各郡县,望风归降,齐地悉定。

韩信仍将大兵移于临淄驻扎。韩信见齐王宫殿华丽,心下甚喜。蒯彻在侧已解韩信之意,即近前言曰:“齐地当五岭之东,凭负山海,东有琅琊,西有浊河,海岱之间,为都会之地,四塞之固,东道之雄也。将军今悉平定,军威大振,郡县畏服,可差人上表,请假齐王印以镇,为将军根本之地。机会适逢其时,不可失也!”

正相议间,忽人报汉王差使命至,韩信急迎使命入内,行礼毕,使命曰:“有王手诏在此。”韩信急捧诏开读。不知诏内有何话说,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蒯彻说韩信背汉

却说韩信正与蒯彻计议,欲讨齐王印为假王以镇之,其心欲占齐地以为根本。忽有人报汉遣使命赍诏至,韩信率领大小诸将佐,远迎诏入城,行礼毕,左右开读诏曰:

寡人用将军计,得楚十数大郡,势亦少振。而霸王久稽太公,志尚不悛,使我父子离间,方寸日乱。近又欲会兵成皋,与我鏖战,以决雌雄。但相拒日久,士马益困,遽与争衡,恐难取胜,非假两势之威,何以成万全之策,故差使星驰召将军急来相议,协力破楚,料将军以胜齐之师,而克久困之楚,兼以奇谋妙算,其奏绩可立而待矣。将军宜速来,以慰惓惓。

韩信读罢诏书,款待使命,急欲整齐三军启行。蒯彻曰:“将军正好乘此机会,差人同使命讨齐王印,急立为王,然后兴兵同力伐楚,此正有所挟而取之也。倘过此时,恐难正得。”韩信曰:“正合吾意。”次日,信请使命至中军,备道:“齐民多诈,反复不常,须假齐王印先在此镇抚定,然后兴师伐楚不迟。吾欲使命同我差人往荥阳一行,未审使命之意如何?”使命曰:“就与差人同往。”信大喜,即出金帛厚赠来使,就写表差周叔与使命同行。不一日,来到荥阳,使命同周叔入见汉王,呈上韩信表文。汉王拆表观看曰:

汉大相国臣韩信稽首顿首上言:国无其主,难以化理;民非权合,何以制伏?臣仰仗天威,随到奏捷,斩龙且于潍水,擒田广于成阳,军威虽镇,而人心未定。古尝称齐地多变诈之国,反复不常,恐或为乱;臣愿请齐王印,暂为假王以镇之。待民心宁辑,即统兵随车驾伐楚,则疆宇奠安,海隅宾服,世为汉土,于变时雍矣。臣未敢擅便,赍表上请定夺。不宣。

汉王看罢信表,怒骂曰:“孺子乃敢欺朕如此!吾困于此日久,旦暮望其来助我,反欲自立为王耶?”张良、陈平急近前蹑王足,附耳语之曰:“大王虽得楚数十大郡,见今楚兵屯于广武,目下攻汉,汉方不利,宁能禁之自王乎?不若因而立之,使信自相保爱,卒为大王用也。不然,使信或自变,则复生一大患矣。”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天下,制服诸侯,即为真王,何以假为?”遂召周叔近前,问韩信如何取齐,郦生如何被烹?周叔备将韩信、郦生往来二次书札,并吊灯球斩龙且,擒田广,一一从头说了一遍。汉王跌足长叹曰:“郦生自高阳相见,一向与寡人相处,凡事多赖匡辅,未得补报。一旦被田广烹之,甚可怜惜。”即召纪录官,从公备录郦生功绩,他日论功封赏之时,看郦生有几子,照功封爵。随写手敕,封韩信为东齐王,因遣张良佩齐王印赴临淄来。

一日到齐,与信相见叙礼毕,良曰:“将军欲讨齐王印为假王,王以将军破赵下齐,其功不小,当即为真王,何以假为?因差小子赍申符封将军为齐王,镇抚三齐,制服诸侯。就召将军整饬兵马,急解成皋之困,还兵伐楚,早定天下,将军亦得坐享太平也。”韩信遂接印符,捧读手敕,敕曰:建国亲候,所以连属天下而成其治,三代之制也。相国韩信,屡建奇功,克定疆宇,不世之勋,当铭钟鼎。新破齐地,甚难制服,不有隆爵重权,何以号令群下?即封信为齐王,俾治齐地,以安东土。仍调本部人马,克日期会,戮力伐楚,尔其钦哉!故谕。

韩信读罢手敕,向南谢恩毕,连日设筵款待张良,其余诸将佐,俱行拜贺礼。张良因辞信曰:“汉王屯兵荥阳,日夜思念太公,不得还国,又闻项王要攻打成皋,见今王欲起兵,与楚会战,救取太公,足下可急早起身,不可缓也。”信曰:“待转行各郡县知会,旬日内即启行矣。先生径于王前,善为我辞焉。”就复遣周叔预先谢恩,随后人马陆续进发。韩信便择日升齐王殿,具冕旒,受所属大小百官朝贺。

却说龙且败残军士,有逃回彭城的,急报与霸王,备说韩信斩龙且,追周兰,大破楚兵,虏齐王田广,逼田横不知所往,下齐七十余城,见今屯兵临淄,指日与汉王会兵,要来与楚决战。霸王闻说斩了龙且,大惊,急召钟离昧、项伯曰:“不意韩信果能用兵如此!即今汉王屯大兵于荥阳、成皋之间,两处遽难以为敌。朕欲差一能言之士,说信复归于楚,但无此能言之士,为朕使命耳。”钟离昧、项伯曰:“若陛下此举,乃社稷洪福也。臣一向有此意,不敢进言。况韩信原是楚臣,使复归于楚,极力顺理。今有大夫武涉,智过苏秦,辩如子贡,陛下可差此人,往说韩信,当教信俯首纳降,与陛下解忧也。”霸王急召武涉,备金帛之物,令往临淄说韩信。

武涉当领从人道临淄,令左右报知韩信。信曰:“此人素能唇舌,想此来必下说词。”召进相见。武涉见信行礼毕,将项王所与金帛之礼呈上称贺。信曰:“昔与大夫同力事楚,为一国之臣,今日各事其主,相与敌国,具此礼欲何为哉?”武涉曰:“大王统百万之师,为一国之王,威德所及,远近畏服,非敢言昔日在楚为臣也。今具此礼,乃项王仰大王之名,赎昔日之罪,欲与大王共享无穷之富贵,先具此礼,以通二国之好。”信曰:“极贵莫如为王,吾今既为齐王,人臣之位极矣,又何他求哉?”涉笑曰:“大王若依臣言,齐王之位可保;不然,则今日灭楚,明日则不能保此位矣!”信曰:“汝欲何说?”武涉曰:“霸王差臣来说大王者,欲与大王连和,三分天下,鼎足而立,各守封疆。大王奇谋妙算,尤出二王之右,大王若从某说,富贵可常保矣。未审高见以为何如?”信曰:“大夫之言,虽若有理,以我中心度之,昔在楚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计不从,故背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至此而为齐王。

汉王其亲信于我如此,我苟背而复归于楚,不祥也。虽至死而此心不易!幸烦大夫为我深谢项王。”仍将金帛付武涉,涉见韩信不可以言动也,遂辞信回楚去。

蒯彻知天下大权已归于信,因来说信曰:“臣昔日曾遇一异人,授以相法,请为足下相之。连日相君之面,不过封侯,相君之背,贵不可言。”信曰:“先生何为发此言耶?”彻曰:“昔天下初起之时,最难为力,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之人,赤胆涂地,暴骸中野,不可胜数。楚人乘力席卷五国,遂威振天下,然迫于西山,而不得进者三年矣。汉王距巩洛,阻山河,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此二王智勇俱困之时也,其命皆悬于足下。莫若两利而俱存之,三分天下,鼎足而立,其势莫敢先动。足下据强齐,从燕赵,困民之欲,西向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从而响应矣。盖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足下熟思之!”信曰:“汉王待我甚厚,吾岂可以向利而背义乎?”彻曰:“始张耳、陈余相与为刎颈之交,及争张黡、陈泽之事,张耳遂杀陈余于■水之南,头足异处。今足下文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者,故臣窃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已,亦误矣。野兽已尽,而猎狗烹,愿足下深虑之!且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欲舍是安归乎?”信曰;

“先生休矣!吾方念之!”

数日,蒯彻复来说信曰:“夫听者,事之候也,计者,事之机也,苟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鲜矣。故智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毫厘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减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也祸。夫功者,难成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时乎时乎不再来!”信犹豫不忍背汉,又自以为屡建大功,汉王终不负我,料齐地可保也。蒯彻方说罢,只见麾下一人,高声大叫:“大王莫听蒯彻之言,有失人臣之节。我与蒯彻见汉王去,要见个明白!”吓得蒯彻魂魄不知有无。其人未知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霸王伏弩射汉王

其说其人为谁?乃太中大夫陆贾也。陆贾曰:“盖言事者,先观其势,次观其形,苟势强而形弱,非弱也;形胜而势衰,实衰也。以方今言之,楚若胜矣,形之胜也;汉似弱矣,形之弱也。元帅当强弱胜衰之间而未定也。以今汉王虽暂时不利,而天下之势,已得八九,人心归附,天命默佑。萧何有宰相之才,而忠贞不二;良平有孙吴之智,而机变莫测,兼之以英、彭、樊哙之勇,周勃、王陵、绛、灌诸将之强,福德绵绵,万世不拔之基已定矣。汝乃不观形势,凭一时口舌之巧,必欲元帅背汉,倘元帅一时听从,是画虎下成,反类犬者也,不亦误乎?”蒯彻被陆贾一篇言语,说得如痴似醉,半晌无言可答,因寻思:“我若随韩信一同伐楚,纵有功劳,倘有人将我劝韩信背汉之言,传到汉王耳边,郦生之烹,指日可见矣!”自此遂佯狂于市,自歌自笑,非复昔日之蒯彻。韩信亦知彼微意,遂不计较。即传令大小将佐,择日统大兵赴荥阳,会诸侯伐楚不题。

却说汉王终日思念太公,无计可施,因语良、平曰:“太公家眷久拘彭城,不得还国,此心郁郁不舒,纵有天下,不可一朝居也!二卿有何策,使太公得归,此不世之功也!”良曰:“霸王以太公为质,岂肯放归;必是大鏖战一场,然后心服,那时却使人讲和,庶有还国之日。”正议间,忽有人来报萧何领一枝北番人马,同一番将进关中来助汉伐楚,王曰:“番兵远来,破楚必矣。”急召入内相见。萧何领番将入内,行礼毕,王问曰:“番将从何而来?”何曰:“番将姓娄名烦,北貉燕人也,慕大王之德,由沿边投咸阳而来,情愿同力破楚。臣审究的实,因催督粮储,就领来人见大王。此人善骑射,有万夫不当之勇。”汉王看娄烦身高一丈,面目狰狞,王甚喜,就赐衣一袭,金百两,着令帐下听用。

且说霸王因龙且被韩信杀了,十分忿恨,急点人马径赴荥阳来。早有人报知汉王,备说项王因韩信斩了龙且,急起十万大兵前来,与汉要决胜负。汉王大惊,召群臣计议。萧何曰:“新来番将娄烦,正好与楚对敌,王陵等诸将协力帮助出战。韩信即日将到,两下夹攻,料此阵管教破楚矣。”汉王遂拨王陵等四将帮娄烦出战。

却说霸王人马到荥阳,离城三十里安营,先使人谓汉王曰:“天下匈匈,徒以吾两人相距不宁也。愿与王决雌雄,毋徒疲天下赤子为也!”汉王笑谢来使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霸王闻知大怒,即令丁公、雍齿、恒楚、虞子期诸将,出马与汉挑战,汉遣娄烦出战,众将鼓噪大进,并不答话,各举兵器齐攻娄烦。娄烦举大刀相还,左拨右逼,前拦后冲,战五六十合,娄烦刀法愈紧,气力倍加,众将抵当不住,早退下阵来。楚营中有护驾四将,季布、李蕃、张月、项昂,各挺兵器与娄烦截杀,娄烦并无毫厘惧怯,就举刀与四将对敌。汉营中王陵、周勃等,见娄烦交战许久,恐一时有失,急出马冲杀过来。楚将被众将冲杀,拨回马便走。娄烦按下刀,壶中取箭,连发四矢,李蕾、张月早中箭落马,季布见二将中箭,伏鞍走回本营,项昂见二将落马,欲回马救援,不防面上早中一箭,急用手拔时,却被王陵近前一刀,斩项昂于马下。大杀楚兵四散逃走。

霸王闻之大怒,自披甲持戟来战娄烦,娄烦方欲披开弓放箭,霸王龁目大叱一声,举戟便刺,吓得娄烦马倒走十数步,目不能视,箭不能发矢,遂逃入汉营。霸王急追赶,只见汉兵风靡而走。汉王问左右:“追烦者为谁?”左右曰:“项王也!将入汉营矣!”王大惊,急退入后寨,汉诸将死命抵住。项王勒马大叫:“汉王出马与吾答话!”于是汉王亦披甲出马,来到阵前,左右前后众多汉将防护。项王曰:“自与汝争锋数年之久,未尝自相交战,要决胜负。吾今与汝且敌,以定雌雄,勿得终日相距,以苦三军也。”汉王曰:“吾非好与汝相距也。汝罪恶贯盈,神人共怒,因此同天下诸侯,共伐无道,为民除害也。今略节数汝之罪,使三军静听:汝背怀王之约,左迁我于汉中,罪之一也;汝矫杀卿子冠军,罪之二也;救赵不报而擅劫诸侯入关,罪之三也;烧秦宫室,掘始皇墓,私其财物,罪之四也;杀秦降王子婴,罪之五也;诈坑秦子弟二十万于新安,罪之六也;王诸将善地而徒逐其故主,罪之七也;放逐义帝,自都彭城,夺韩梁地以自王,罪之八也;使人阴弑义帝于江南,罪之九也;为政不平,主约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无道,罪之十也。吾以义兵,从诸侯,诛残贼,使刑余罪人,以击匹夫,吾将乃与尔挑战耶?”霸王怒甚,举戟便刺,汉王脱身便走,众将各举兵器遮护。有钟离昧伏弩二千矢,一声号炮,众弩齐发,一矢正中汉王前心,幸赖有软甲遮护,止伤胸肤,正觉疼痛不能忍,恐惊疑人心,遂以手指足曰:“偶被楚贼中吾足指,幸无伤也。”诸将见汉王被伤,无心应战,各退下阵来。霸王挥动三军,乱杀汉兵,急欲攻入汉营,正在危急之际,只见东南一骑马飞报,说韩信人马已到成皋,彭越又阻楚粮道。诸将闻知,不战自乱,汉王遂传令且着各自收兵回营。张良、陈平诸将入帐看视,汉王虽未内伤,而胸肤已破,遂卧病不起。良曰:“楚势已弱,韩信大兵到成皋,大王当强起以安士卒,就入成皋。与信会约,汉楚之大事,决于此矣!”汉王从其言,急起以劳三军。张良分付诸将:“楚兵被彭越阻绝粮道,三军无粮,决难存住,只一二日便走,汝等随后徐徐进发,赴成皋与韩信会兵破楚。”诸将各得令,准备行装启行。

却说霸王与诸将商议曰:“见今楚军缺粮,韩信人马又到成皋,荥阳一时难破,不若屯兵广武,差人催攒粮运,庶不脱节。”钟离昧曰:“陛下圣见极当,今晚就好起身。陛下须亲统一支人马断后,以防追赶。先差诸将率领大兵前驱,当从山南僻路进发,以防韩信奸计,恐前路有阻,则首尾不相接应。”各分付停当。到晚众将领大兵先行,霸王断后,一夜人马退尽。巡哨小校报入汉营曰:“楚兵一夜退尽矣。”良曰:“不出吾所料也。”遂传令着诸将先启行,汉王卧于军中,徐徐进发。行未一二日,韩信差夏侯婴、周叔,领一万人马来荥阳,请汉王入成皋会兵伐楚,正遇汉王,夏侯婴、周叔急下马到车驾前启奏:“韩信命臣两人请大王车驾幸成皋,会兵伐楚。”汉王甚喜,就令夏侯婴等合兵一处。

不日到成皋,韩信率领大小将佐,出郭远接汉王入城。王升殿受韩信等百官朝拜毕,汉王曰:“元帅远征在外,屡建奇功,多有勤苦。今被项王累次侵扰,已经七十余战,百姓不得安生,将士不得宁辑,今得元帅大兵远来协助,料此会胜楚必矣。但太公不得还国,终日食不下咽,元帅若救太公还国,父子完聚,万世之功也。”信曰:“项王若不大战一场,心终不服,岂肯放太公还国?臣今与大王会兵务与项王决个雌雄,目下管教太公还国,大王放心!”王曰:“寡人专望元帅早奏凯歌,以慰悬悬。”韩信辞王,率领大兵出城外平川旷野之处扎营,操演人马,择日赴广武与楚会战。未知楚汉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广武山楚汉会兵

不说韩信操演人马择日破楚。却说霸王屯兵广武,与项伯、钟离昧等诸将计议曰:“见今汉兵会各处诸侯,总集人马,要与朕决战,但楚军缺食,难以持久,尔等有何良策?”项伯曰:“太公拘禁于此,未曾还国,何不取来,令太公修书一封,下与汉王,令彼退兵,然后放太公回成皋;若仍前与楚相距,定将太公诛戮,使刘邦为万世之罪人也。陛下若依此计,可抵百万雄兵也。”项羽依项伯之言,差人往彭城取太公。不一日,取太公到广武,来见霸王。霸王召太公入帐下,以言抚之曰:“汝子刘邦,终日与我相距,略不以汝为念。吾今取来,命汝修书一封,着汝子罢兵息争,我就放汝同吕氏回成皋,使汝父子夫妻相聚,汝以为如何?”太公曰:“刘邦自幼贪财好色,不顾父母,今乃以富贵为重,遂弃我如陌路人一般,恐书去亦不济事,为之奈何?”霸王曰:“汝且修一封书寄去,看他如何,再作区处。”太公于是修书一封,呈上霸王,霸王看罢书曰:“刘邦见此书,若不退兵,真所谓禽兽衣冠者也!”即差中大夫宋子连赍书赴成皋。

一日到成皋,有人报汉王曰:“楚遣大夫赍太公家书在外。”汉王闻说太公有书到,即召张良、陈平曰:“楚遣中大夫宋子连赍太公家书到来,此是何意?”良曰:“此是霸王欲为退兵之计,故使太公付家书,欲大王退兵。大王见书切不可哀泣,只依如此如此回答,管教旬日内,太公还国,虽在楚亦不至害伤。”汉王依张良之言,遂召宋子连入见。

呈上太公家书,汉王拆书捧读,书曰:

太公付书汉王刘邦:尝谓虞舜大孝,弃天下如敝履;汝以富责为重,视我如路人,自睢水遭虏,今经三年,幸蒙楚王秉好生之德,不即诛戮,拘处公所,日给饮食,得延性命。王后吕氏,思想太子,泪不能干。汝任意纵横天下,略不以为念,真铁石心肠,土木形骸也!即今霸王取我至广武,累次要诛,欲悬头成皋,以彰汝不幸之罪,我再三哀告,特修以家书付汝,汝可思此身从何而来?世间万物以何为重?若解此理,便如大舜视天下如敝履耳,作速罢兵,取我还国,使父子夫妇完聚,岂不美乎?若仍屯兵相距,我之命决难保,汝纵有天下,是舍父命而图富贵,万世唾骂,汝心岂能自安耶?临楮泣书,汝当自省!

汉王宿酒未醒,看罢家书,醉眼朦胧,若不经意,便说:“我与项王同事怀王,结拜为兄弟,我之父即汝之父,我父在楚,就如在我汉营一般,何必较论彼此?若是霸王杀了我父,岂不独天下人骂我,亦骂汝霸王也!前日霸王阴使季布弑了义帝,尚惹天下诸侯至今切齿,今若杀了我父,不惹天下唾骂?昔孟子尝说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所差一间耳。汝回去上覆我太公,且宽心在楚营住些时,就如在我汉营一般。”更不说罢兵息争,只混说了一篇,就着两女子扶入帐后歇息。大夫宋子连欲去,未得讨个回信,欲下去,汉王已入内不出。张良、陈平众人设酒款待宋子连,以言催促回广武去讫。

却说霸王专候宋子连回话,忽左右来报,宋子连回营,霸王宣入,宋子连将汉王所言,从头备说一遍。项伯在侧曰:“观汉王所为,终不足以成大事,大王只准备与他交战,料汉亦不能取胜也。”霸王曰:“刘邦乃酒色之徒,视父母妻子如草莽,岂与彼较是非哉?”宋子连曰;“臣入见汉王时,尚宿酒未醒,看了书通不以太公为念。”霸王曰:“太公且着在楚营伺候,缓急尚有用处。”随召诸将选精兵二十万,各安营寨,预备汉兵到来。

且说韩信操练人马已毕,汉王病伤已平复,召信计议伐楚,信曰:“霸王屯兵广武,持久方懈,正好作速攻击,臣人马操练已精,请大王进发。”王曰:“此行全仗元帅调遣。”于是韩信统领大兵先行,汉王人马陆续前进。一日到广武,离楚营三十里下寨,信吩咐诸将,用心防守合营,远来恐有攻劫。随后汉王亦到,与韩信对面安营。至晚,汉王与张良、萧何、陈平等商议攻守之策,因差人召韩信一同筹画。差人回说韩元帅不在营寨,闻左右传说,今晚领数十轻骑,投东南而去,不知所往。王大惊曰:“楚汉相距,数十万甲兵屯住于此,主将夜晚逃遁,不知所往,莫非惧楚兵之强而远遁乎?或是赚我于此,而欲与霸王连和乎?”王甚疑虑不决。张良等亦相议,不知何谓。王复使小校打听信营动静,小校回报营中更鼓甚明,防备甚严,但不知元帅往何处去。王曰:“汝可近营探看,得消息回报。”王掌灯坐守。将过五鼓,月已沉西,小校急走回报:“元帅回营矣!”王犹豫半晌,差萧何往问之。何带领数从人,徐步前往,只见灌婴巡哨,问:“丞相何往?”何曰:“欲见元帅。”婴曰:“元帅尚秉烛未寝。”即同何到中军,与信相见。信曰:“丞相深夜相访,其必有疑于心乎?”何曰:“元帅今晚远出,至夜深而归,不知何所往也?”信曰:“平川对敌,徒恣野战,项王武勇,恐难取胜,因亲往寻一诛项王之处,明日好分遣诸将,各认方向,临期随机应变,自有妙策。虽君臣父子之间,亦不可先传也。主上同丞相诸公,看信明日破楚,擒项王,便知方略。”萧何听说甚喜。回见汉王,备说前情,汉王大喜。

却说次日韩信召诸将听候军令,樊噌、灌婴作第一起,周勃、周昌作第二起,靳歙、卢绾作第三起,吕马通、杨喜作第四起,张耳、张苍作第五起,娄烦作第六起,夏侯婴、王陵作第七起,曹参、柴武作第八起,英布作第九起,汉王同诸将第十起。各近前密切相议停当,各领精兵五千,照定地方驻札,炮响为号,急出攻战,待项王引入广武,已无出路,这十起人马总会一处,圆山围绕,可擒项王矣。韩信人马调拨已定。

却说霸王带领诸将,蜂拥而来,差季布索汉王答话。汉营中韩信出马,请霸王相见。霸王一马突出于军前,大呼曰:“韩信尔原是楚臣,前日使武涉召尔复归楚,尔何执昧不从?今日尔勿得再施奸诈,与尔对敌,决个胜负!”信曰:“陛下当代帝王,正宜高拱清穆,遣将调兵御外侮可也,岂可亲操戈矛,与臣下较论胜负,自取屈辱耶?”霸王曰:“汝能说,敢与我战十合,便倒戈息争,将天下让与汉王?”信曰:“勇不可自恃,强不可持久。倘陛下而有一挫败于臣手,枉坏一世英雄之名,悔无及矣!愿请良将,与臣决战,陛下且回御营,不失威仪也。”霸王听信言大怒,挺枪直取韩信,韩信虚掩一枪,向东南而走。霸王催动三军大叫:“今日定捉此胯夫,以雪我无穷之恨!”钟离昧、项伯、项庄、周兰、虞子期、桓楚、丁公、雍齿、周殷等,分头随霸王追赶韩信。信引霸王渐渐入广武山,钟离昧急向前曰:“广武山只有此出路,倘紧关之处,用兵阻塞山口,我兵决受困矣!陛下且未可尽力追赶,略少待后军到来,暂且扎营于此,以观事机何如?”言未罢,前军忽报:“韩信不知所往,前面俱是土山,再无别路。”霸王曰:“既前无出路,且暂屯兵于此,待后军扎定阵脚,徐徐退后。”忽见后军来报:“后军人马被汉将樊哙、灌婴截了一半,不得进发。”只听四面八方,金鼓震天,尽是汉兵围合,把住山口。钟离昧曰:“前有大山之阻,后有汉兵围绕,陛下不可在此屯兵,当就此时杀出重围,以救后兵,否则首尾不能相应,楚兵一散,陛下遽难收拾矣!”霸王曰:“山口把住,决有重兵围绕,一时冲杀不出,反被围住,我兵受害矣。不若仍照追赶韩信旧路,杀过山去,必有走路,汝等陆续催趱前来,庶脱此重围也。”项伯曰:“恐山路畸岖,大兵不能前进,又将奈何?”

正相议未定,四面火炮齐举,不知多少汉兵卷地面来。正北上,樊哙、灌婴、周勃、周昌;正西上,靳歙、卢绾、吕马通、杨喜;左哨张耳、张苍;右哨夏侯婴、王陵;中军汉王同诸将一拥凑来,楚兵不战自乱,诸将按捺不住,霸王大怒曰:“吾破秦兵之时,破釜沉舟,未尝败北;今遇汉兵何乃自怯如此?”挥动人马,冲杀出来,正遇九江王英布,拦住去路,霸王大骂:“叛国之贼,有何面目相见!”布曰:“放弑义帝,乃汝所为,致使天下诸侯骂我,我今正诛此悖逆,以明心事!”举斧直取霸王,霸王举枪交还。霸王与英布战五十回合之上,娄烦人马一面冲来,楚军遂乱。季布、恒楚急举兵器出马,高叫:“陛下且少歇,臣杀此贼!”霸王暂收住枪,拨转马回到山阜,看二将出马,英布、娄烦就势与二将对敌。

正斗间,曹参、柴武人马又到,四面汉兵又围绕上来,钟离昧近前请霸王向前杀过山去,虽路径狭窄,却人马觉少些,似无预备。霸王急兜转马,仍照旧路趋广武山。天渐昏黑,近山见韩信在山顶上,扎营高坐,两边笙歌齐奏,作欢饮酒。霸王见之,大怒曰:“胯夫乃敢欺我如此!”急令左右诸将催动人马,分头上山,务捉拿韩信。诸将得令,正欲鼓噪上山,忽见山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军士俱不能上。霸王切齿嗔目,便欲亲自上山,季布谏曰:“不可!此正韩信设此奸计,欲陛下动怒,亲自上山,恐夜黑之际,须防炮石流矢。不若且暂过一宿,侯明日天晓,看那路兵少,撞杀出去。”

霸王勒回马,方待少歇,只见汉兵翻江搅海而来,山边高阜处树木皆被火炮烧着,黑晚火起,照如白日。楚兵大乱,呐一声喊,都走了,被汉兵杀的杀了,擒的擒了,止剩霸王并诸将有百十余骑,围在中间。霸王见汉兵势重,奋勇杀透重围,正遇娄烦,娄烦举枪拦住霸王,霸王举枪交还,战未十合,被霸王一枪刺娄烦死于马下,合拢众将,冲杀出阵。方欲行,又遇柴武、王陵各举兵器,拦住去路。霸王力战二将,杀到山脚下,天色甚黑,闻涧水潺潺,马不能进,忽汉兵复又围绕上来。霸王自思曰:“前有川水之阻,后有汉兵围绕,又是月黑之时,不辨东西,吾必危矣!”

正在急中,只闻后军乱窜,纷纷退避,有二将杀入阵来,火把之下,认是楚将周殷、桓楚,原领五千人马,不曾失散,闻楚王在山南受困,因此领本部人马策应,果见霸王在此被围。霸王乘周桓二将人马,复又冲杀出来。天渐发亮,举头四望,皆是汉兵,杀得楚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渠,犹闻金鼓震天,旗帜沿山,一带连络不绝。霸王与周殷相议曰:“朕自会稽以来,与诸侯交兵,何止三百余阵?未见如韩信用兵利害如此!”周殷曰:“陛下先声已久,韩信因此预备这件阵势,诱楚兵进山,四面围绕,遂中此奸计,陛下与臣等须冒险冲杀出去,庶脱此难。若再俄延一时,恐汉兵复又攻击入来,以逸待劳,我兵疲乏,何以抵当?”霸王曰:“吾冲其前阵,汝收后脚。”

霸王遂奋然突出,汉兵见者,莫不四下逃避,周殷、桓楚随后拼杀。约行五里,只见山凹下,鼓角齐鸣,喊声大震,一彪军出,为首两员大将,乃周勃、周昌也,骤马拦住,大声叫曰:“大王趁此下马投降,免致取辱!”霸王大怒,拍马举枪来迎二将,战不数合,二将败走,不敢追袭,望山北大路冲来。一声鼓响,四下伏兵又起,楚兵渐次又伤大半。走不到五七里,前面战声又起,为首两员大将,靳歙、卢绾,阻住楚兵。霸王复战二将,按下枪,举鞭打二将,二将遮架不迭,卢绾左臂上着一鞭,打落下马,众军士救回,靳歙望阵后逃走。霸王又行五七里,忽见伏弩齐发,楚军五千人俱被伏弩,十损七八。周殷、桓楚舍死随霸王策马急急杀出,霸王鞭法神出鬼没,因此伏弩不得近身,遂出重围。周殷、桓楚身被伤数处,一路接连收拾败残军马并楚将季布、钟离昧等,陆续从大路寻觅而来,正遇霸王,合兵一处,径回楚营。汉兵追袭二十里,韩信大获全胜。

汉王回营,请韩元帅会议。韩信整衣急来见汉王,王起身称射曰:“寡人赖元帅行师,大破楚兵,几获项王,使彼他日闻吾兵至,不战而胆落矣!”信曰:“仰仗天威,大克全胜,但项王未就擒获,须急击勿失,使无复再回彭城可也。”王曰:“元帅当留意,作急攻取,寡人拱听凯还,使三军早得消息,彼此亦自安也。”于是韩信复整三军,来攻楚营。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置太公挟汉退兵

却说霸王同诸将回到楚营中军坐定,查计损折人马三万有零,周殷、桓楚、季布、虞子期俱中伤,帐后调理,诸将暂休息数日出敌。传令毕,不觉过了二日,有细作小校打探汉营消息,回报曰:“韩信整点人马,一二日又来与楚交兵,各处诸侯军马陆续而来,现汉兵共有五十余万,萧何转运粮储,积聚荥阳,自成皋相连五百里,俱是汉兵。”霸王闻说,召钟离昧、项伯等商议曰:“汉兵势重,又兼韩信善能用兵,我兵在此,不可久待,况又绝粮,似难与争锋,尔等有何长策?”钟离昧曰:“太公见在楚营,明日陛下出师,置太公于俎上,使汉王见父子之情,自然伤感,着他退兵,免太公一死;如不退兵,决将太公入烹,汉王见时,必然哀求请免,或有别议,此为长策。若恃勇与战,恐复蹈广武之困。愿陛下裁之!”霸王曰:“烹太公亦不难,但恐人耻笑,”昧曰:“欲为退兵之谋,何惜人耻笑?”相与议定。

次日霸王整率人马,将太公绑缚在马上,杀奔汉营来。早有人来报:“霸王将太公绑缚在马上,不知何谓。”汉王闻之,放声大哭曰:“我生不能以奉养父母,因为争天下,反致我父如此受苦,不若急早降楚,以救我太公还国。”张良、陈平急止之曰:”大天何执一如此耶?此是霸王因见汉兵围困甚急,故将太公来,欲陛下退兵。况今大事已定,岂可遽然归降乎?大王不可心急,须以智胜之。”汉王曰:“闻太公捆缚在马上,不觉此心十分哀痛,纵天下得与不得,亦何要紧?救我太公,实第一件大事!”良、平曰:”霸王到阵前,定将太公置于油镬之上,要逼大王退兵,大王如此如此,管教项王不敢烹太公也。”言未罢,人报项王到阵前,要请大王答话。

韩信闻项王来,预备于平川之上,排下阵势,周围列下战车,两边旗帜严整,静静肃肃,鸦雀不闻,刁斗不鸣,甚是威武。楚兵见了,先自惧怯。霸王遂勒住兵不动。汉王到阵前大呼曰:“霸王兵穷势困,急早归降,庶得裂土,世为楚王,免今目下受戮。”霸王大怒,叱之曰:“刘邦匹夫,乃敢出大言,以辱我耶?”急举枪直取汉王,汉王背后樊哙、灌婴、周勃、王陵四将突出,拦住霸王。霸王力敌四将,正在酣战之际,忽汉阵上一声炮声,中军黄旗荡动,只见四面八方合围上来,把霸王围裹在阵中,四将各向方位。霸王左冲右突,不能得出。众军士随着霸王,亦无走路。霸王定睛看那阵时,四望如连城之状,不分东西,难辨出入,愁云漠漠,惨雾朦朦,寻思:“又中韩信之计!吾闻战而误入其阵者,以外应破之。不然,一时妄动,便遭擒矣!吾营中将士,必有知此阵势者,待外边打入,却乘机杀出,庶脱此阵也。”正思虑间,只见季布、周兰、周殷、钟高昧从阵东门打入,霸王即乘势接应,君臣五人,奋力踊跃,荡开一条血路,冲倒汉兵,一拥而出。韩信亦不敢追赶。

霸王回到楚营,召诸将问曰:“何人知此阵法?”周兰近前奏曰:“韩信此阵,乃太乙阵也。有生门,有死门,有阴阵,有阳阵,虽有向背,而四面合一,若八卦阵,实为八卦也。如走生门而入阳阵,必得活路;若不知妄入,必遭擒获。臣少从龙山李少仙学道,尝闻太乙阵之说,臣以此领诸将,从生门而入,策应陛下,遂出此阵。”霸王闻说大喜。于是钟离昧曰:“陛下且将太公回营,今日不必与汉交兵,容一日却将太公置车前号令,待将兵退后,陛下回彭城招集兵马,休养士卒,再作良图。”霸王遂回营。

却说张良、陈平商议救太公之策,遂于楚降卒中,选一伶俐小校,入帐中以言抚之曰:“我看汝相貌,将来亦有功名,但汝杂于众军卒之中,何日得显?我今差汝干一要紧大事,若成此功,定在封赏之贵。”小校曰:“军师有何吩咐?”良曰:“有书一封,差你做细作,往楚营捎与大司马项伯,因你是楚军;定有相识亲故,你可乘空便将此书密密递与项伯,就说是我捎与他的。他有甚话语,你可来回我的话,须要小心仔细。”小校曰:“此事甚易,军师快写书来,我就往楚营,见项老大王,管教下书得信回话。”良大喜,赏劳小校,将书礼就贴肉藏定。小校仍前楚军打份,前来楚营。有巡哨军士看见小校,原是楚军,问:“你如何得回?”小校曰:“我前日阵前被汉兵活捉去,我暂时归降,我父母妻子皆在彭城,如何降汉?因此逃回。明日烦你众位,引我见项伯将军,报姓名入队伍。”

此日项伯正点看三军毕,巡哨军引小校见项伯曰:“这个军士,前日被汉兵虏去,今日逃回,我等不敢隐藏,引来见老大王,他仍要入队伍,我等不敢擅专,请自尊裁。”项伯召小校近前问曰:“汝在汉营,曾见张良否?”小校曰:“我就一向伏侍张军师,时常说老大王名姓,甚是看顾我。只因我父母妻子在彭城,终日思想,以此逃回。”项伯曰:“张良如何时常说我?”小校见项伯问的紧,回顾左右无人,近前却向身边取出书来,密密递与项伯曰:“我临来时,张军师吩咐,将此书呈上老大王。”项伯接书,拆开观看,书曰:

旧交故友张良书奉大司马项老将军麾下:昔承馆谷之心,后托云水之游,自意富贵无心,功名绝念;岂料志有龃龉,不遂所愿,羁縻于此,不过苟延岁月,非有他望也。但汉王仁厚长者,终成大业,不忍舍去,以此恋恋左右,如鸟依人,人自爱之,安得兀然高坐,不画一筹耶?因昨有霸王欲烹太公,实为退汉兵计耳,汉王驱兵于此,实无所归,汉兵不退,项王必烹太公,太公被害,不可复生,他日汉王与将军有蓝田之约,成秦晋之好,将军何以相见乎?良因托鸿便驰书上渎,倘太公欲烹之时,望一言力阻,得赐救援,太公蒙再造之德,汉王免不孝之名,恩义兼至,仁德无穷矣。如允所请,乞讨回音,以慰汉王惕厉望救之怀。下情无任恳切惓惓之至。

项伯看罢书,便吩咐小校曰:“汝既与张子房捎书,想是他帐下心腹。”小校曰:“不敢欺老大王,我是张军师所使,专为下书而来,非逃回也。若大王有回书,我仍捎去回话。”项伯犒赏小校,亦写数字,密付身边,着左右心腹,押小校出营。

小校径来汉营,见张良,备说入楚营见项伯,即以军师分付的事,俱干停当,径来回话,便将项伯回书呈上。张良拆书观看,书曰:

久睽素好,心切遐思,来示教言,敢不如今。俱罢兵言和,乃益国家耳。太公久稽于此,某实朝夕维持,料供给不至缺乏。然不剖意息兵,太公岂能还国?某虽救援,不过为一时之计。近左右每劝杀太公,若一怒不回,恐难永保,望足下筹之!

良看罢书大喜,重赏小校,仍着军政司纪姓名,令纪功禄报功,待封赏之时,查名重用。

且说霸王亲统大兵,复到汉营,列成阵势,命军士抬油镬,设于军前,将太公置于俎上,命军士传呼曰:“汉兵早退,免烹太公;如不退,烹太公!”汉王急出阵前,亦大声呼曰:“吾与霸王俱北面事怀王,结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如若烹而翁,幸分我一杯羹!”言罢,语笑自若,似无哀戚之意。霸王大怒,即欲烹太公,项伯急向霸王前止之曰:“凡为天下者不顾家,昔大禹圣人也,有父名鲧,而治水无功,被尧帝杀之,大禹仍治水三年,三过家门而不顾。今汉王与陛下争天下,前太公被拘禁三年,汉王略不相顾者,正是以天下为重耳。若今陛下杀太公,既无干胜败之数,反使天下说陛下杀人之父,是为盛德之累也。不若陛下且收兵回营,再为别图,何必挟杀太公,然后为退兵之计?陛下威武震于天下,何乃听此以示怯也。”霸王急令赦太公,遂收兵回营。是日两家俱未经交兵。

汉王到营大哭曰:“太公虽得暂救,一时不能还国,我诚天下罪人也!”汉王召良、平等议救太公还国,良曰:“若使太公还国,必须差人与楚讲和,况楚方缺粮势弱,必从其议。但无此能言之士,往楚为使命耳。”言未毕有一人上帐曰:“臣愿往与楚讲和。”王见其人大喜,就令往楚讲和,救太公还国。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指鸿沟割地讲和

却说欲愿往楚讲和者,乃洛阳侯公也。侯公世家洛阳,遭秦乱不仕,少负豪气。一日有邻家兄弟分家私,不相和睦,争讼数年不决,侯公往与和解,用一篇话说得兄弟二人,各相涕位,遂义让不争,自此乡人甚爱敬之。后汉王东征,过洛阳,同董公三老杖策见汉王,条陈国政,极切时弊,汉王甚喜,遂留帐下听用。今见汉王欲差人往楚讲和,因此上帐,愿为使命。张良、陈平曰:“霸王性暴气刚,人不可轻犯,贤公往说之,倘一言不合,恐致彼怒,太公既不得还国,贤公必遭其害,那时反辱君命矣!公当三思,不可造次。”侯公曰:“若据先生之言,霸王终不可近,太公决不可还,视某为匏瓜,亦无用矣,大王养我辈将何济乎?”王曰:“公既敢去,必济吾事。”遂修书付侯公。侯公辞王,赴楚营来见霸王。

霸王闻侯公来,知是汉王差来讲和,遂命刀斧手列于两边,霸王仗剑坐于帐上,瞋目向外虎视。侯公自外从容而入,大笑不止。霸王大怒曰:“汝为汉使来下说词,乃敢大笑不止者,欲寻死耶?”侯公笑而言曰:“陛下为万乘之君,天下之主,武威震于寰宇,号令布于四方,何人不畏?今见一贫寒之士,貌不及乎中人,才非逮于管、毅,却乃刀斧列于左右,陛下仗剑而坐,示威于外,意欲假此以制敌国,殊不知陛下虽示威,而何人不畏惧?若预备威令,臣反致疑,所以大笑也。”霸王遂掷剑于地,喝退刀斧手,便问:“汝来欲何为耶?”侯公曰:“臣此来欲陛下罢两国之兵,成楚汉之好,休养士卒,保国安民,非为无事而见陛下也。见今有汉王书奉大王。”霸王回嗔作喜,接书展开,书曰:

汉王书奉项王麾下:邦闻天之立君,所以为民也;苟民生未遂,徒以干戈扰壤,使天下日蹈锋镝而不能安其生,何足以为君?何足以为民也?邦与王争衡数年,经七十余战,白骨暴野,积尸如山,有父母之心者,独能忍乎?今遣侯公与王讲和,以鸿沟为界,鸿沟之西属汉,鸿沟之东属楚。各定疆宇,罢兵息争,永保富贵,不失兄弟之情,尚存怀王之约,使百姓安于枕席,吾二人亦得坐享燕乐,而诸将士亦少为宁息,以安妻子,勿徒为苍生苦也。王熟思之,以为进止。

霸王看罢书,自思一向与汉交战,兵疲粮尽,久困于此,终难取胜,不若从其言,还兵彭城,日醉玉楼,不亦乐乎!遂召侯公曰:“本欲与汉王决战,以定雌雄,今观来书,似亦有理。今差人约盦,各立封疆,与汉王俱到阵前,将合同文字,各收一角,永为执照。汝且回去,朕于明日与汉王相见。”

侯公辞项王到汉营,见汉王备说前事,王大喜。随有楚使至,约会照样写合同文字各一纸,待两家相见之时,各传递收照。王曰:“明日吾与霸王相见,仍复前日兄弟之好,不必陈设大兵,亦不可身披甲胄,烦使命再同侯公致意霸王,必须将太公并家眷还国,方见讲和之意,若仍前住在楚营,恐他日复又变更,似非盟好也。”使命曰:“臣就同侯公再启奏霸王,料无留太公之意。”王重赏来使,就遣侯公复同到楚营见霸王。霸王曰:“侯公如何复来?有何话说?”侯公曰:“汉王再三致意,陛下蒙允讲和,深感盛德。但陛下明日交递合同之时,不必身披戎服,不必陈设甲兵;况讲和之际,复前日兄弟之好,又要雍容揖逊,以礼相接,非复前日龙争虎战之秋也。又启奏陛下,太公、吕后久质在楚,今既讲和,须令还国,使汉王父子亲睦,夫妻完聚,此陛下推及仁爱之至。天下诸侯闻知,皆以陛下不杀人之父,正所以广其孝也;不污人之妻,所以昭其洁也;拘久而复与,所以明其义也;三者尽而声名洋溢乎中国矣。”霸王闻侯公之言甚喜,乃曰:“明日讲和之际,就将太公、吕后还家,汝可传与汉王知道。”侯公曰:“臣之命,实悬于陛下一言之下,臣今回营,就将陛下玉音,传知汉王,汉王必以陛下之言,如纶如綍,金石不易也,倘复更变,臣命休矣!惟望陛下怜之!”霸王曰:“大丈夫一言既许,如壁立万仞,岂在失信之意?汝可速回,勿多烦聒!”侯公便辞霸王回营。

钟离昧、季布谏曰:“陛下虽当与汉讲和,且未可将太公还国,汉王反复无信之人,恐有更变,则陛下无复管束矣。”霸王曰:“久羁太公在此,使诸侯闻之,皆以我无破汉之策,惟将太公为质,似太怯矣。况一言已出,岂可复回?”项伯曰:“太公在楚,陛下久禁不杀,足见陛下之仁。今若释放,汉王深感陛下之恩,自无变更之理。”项王曰:“卿言是也!”

次日,霸王命文武将士,各穿常服,列于两边,太公、吕后随于马后。汉王亦无甲兵,惟文武将士,相随而行。二王各对面行礼毕,就将手字合同,两相传递。霸王曰:“自今与王,各分疆界,无相争夺,朕将解组东归矣。”就命左右引太公、吕后交付与汉王收领。汉王见太公、吕后过来,即趋近前迎接过汉营,仍拜谢霸王曰:“太公在大王麾下,久蒙恩养,深感至德,真生死而骨肉者也。”二王各辞回营。

霸王收兵东归。汉王亦欲收兵西行,张良急来谏曰:“大王数年苦战,诸将士在外日久,从大王游者,俱要指望东归,以光故里。今大王一旦与楚王讲和,又复西行,人人皆思父母妻子,必相逃回,大王孤立于此,谁与守天下乎?况今太公、王后俱已还国,兵势大振,四方从风,其成败胜负之机,实在大王。若今两分天下,权各有归,又不知孰为君?孰为臣?使天下诸侯,无所专主,礼乐征伐,不统于一人,岂是帝王混一之治?臣尝闻古人云:‘天无二日,民无二王。’今汉已得天下十有其八矣,不即剿灭,却使项王解而东归,倘养成锐气,兵马复振,大王独能安处西土乎?所谓养虎遗患,终成大害。王当熟计,不可失也!”王曰:“鸿沟之约,已有盟誓,今若变更,不足以取信于天下也。”良曰:“拘小信而失大义,明智者不为也。昔汤武之得天下,若拘君臣之迹,则桀纣不当诛,天下终不可得也。王令以盟誓自拘,倘洪基为项王所得,大王徒苦半生,臣虽劳亦无益!”陈平、陆贾、随何诸谋士皆曰:“子房之言,极为有理。臣等随大王劳苦,奔走数年者,愿大王统一疆宇,为四海之主,使天下诸侯,北面朝王,臣等亦得仰观混一之治,而为盛世之臣也,岂不美哉!”于是汉王从其言,遂与楚背约,复整兵马,要与楚决战。

不说汉王复整兵马与楚背约。却说霸王归到彭城,筵宴群臣,终日与虞姬登楼欢饮,分付诸将各回宅安息,遂宴然以为无事。周兰上疏谏曰:

自古圣帝明王,安不忘危,治不忘乱,虽当无事之时,未尝废驰武备。况今汉王刘邦,新结盟好,心志未定,谋臣诡诈,事多变更。陛下尤当整饬兵马,训练甲士,日修文德,间习武事,精选智谋勇敢之士,修明练连之才,以充将佐之用,卧崭尝胆,恒如会稽起兵之时,战惊惕厉以戒不虞,纵使外海有变,陛下号令一行,则攻无不胜,战无不克,威武可以取乎天下,又何外患之足虑哉?若今苟安于一隅,而略不为备,倘刘邦听谋臣变更之议,复鼓而东,陛下何以御之?臣猥有所见,实本愚忠,惟赐采纳,臣不胜战栗恐惧之至。

霸王览疏,沉吟半晌,召周兰近前曰:“刘邦既定盟约,岂有更变之理?卿虑似太过!”又召钟离昧等曰:“周兰上疏劝朕勿废武事,意恐汉王有变,汝等可照常训练三军,以防汉兵。”钟离昧领旨操练人马。未及半个月,早有荣阳人来传说:汉王屯兵固陵,调取各处兵马,要与楚决战,不遵盟约,前日讲和之意,止为诱取太公、吕后之计,非是真与楚决分天下也。霸王闻之,大怒曰:“刘邦村夫,乃敢欺侮朕躬如此!前日周兰之言,真有所见!”就召诸将,遂欲起兵复与汉决战。季布谏曰:“不可!传来之言,未为实的。陛下只可整点三军,预备出战,不可先动。若陛下先加人马,是我先有背约,其屈在我;必待汉王动兵,是汉王违约背楚,其屈在汉,陛下却声其罪而伐之,则师出有名,战无不胜矣。”霸王从其言,遂整点人马,以备汉兵不题。

却说汉王与良、平诸谋士等计议:“今意欲背约,但前日讲和之后,韩信等各处人马,俱各已发回,今复调取,似又反复轻率,恐诸侯难以准信,为之奈何?”张良曰:“大王且一面差人下书与楚背约,一面差人调取各处人马,待楚兵到,那时各路人马,亦可陆续到来。就前日讲和,实为了取太公、吕后之计;今太公、吕后已还国,岂可纵楚王坐享东土,而不为混一之治乎?大王榜文到日,料诸侯决来,却与楚会兵,只此一阵,可以破楚矣。”汉王从其言,即命陆贾修书,差人往彭城约楚会兵,以决胜负。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会固陵楚汉交兵

却说陆贾修书毕,即欲往楚投下,汉王曰:“不可,项王性暴,见我背约,岂肯优容?汝若往,必遭害矣。”贾曰:“凭臣三寸舌,料见项王一言之间,定叫他起兵前来,臣亦无事。”良、平曰:“非陆大夫不可遣也。”汉王遂遣陆贾为使。

贾辞汉王,一日到彭城,传报汉使入见霸王。霸王曰:“陆大夫来有何讲说?”贾曰:“前日汉王智赚太公还国,诈与陛下讲和,今复更变,仍与陛下固陵会兵,群臣苦谏不听,遣臣为使。臣思陛下威武重于天下,谁人不畏?今得东西为界,于汉足矣!汉王不自知足,又欲变更,与陛下会兵,遣臣为使,臣知陛下天颜咫尺,不敢冒干,不得已而驰书上见。”霸王曰:“朕一向知刘邦背约,不待汝来,亦欲与彼会兵。”陆贾即将书呈上,霸王看书,书曰:

汉王刘邦书上霸王麾下:前太公、吕后在楚,亦承优养,但久羁不令还国,临阵又置于俎上,蓄恨怀怒,非止一日;欲举兵极力征讨,又恐投鼠伤器,盼前顾后,甚为两难,不得已以讲和分界,实乃为太公、吕后归汉计耳。盖人子为亲,无所不至,虽捐躯亦所不恤,况用智乎?所谓利以惑愚,诈以蹈贪,成吞钧之势,济引猎之计,王乃不悟,遂以为然。今太公、吕后俱已还国,无所管辖,大张旗鼓与王会兵固陵,王如不惧,速起兵前来决战,勿违!

霸王看罢书大怒,遂将书扯破,又骂曰:“刘邦反复小人,将太公诱哄还国,却乃负盟背约,欲与我决战。想我自会稽起兵,身经三百余战,所向无敌,天下诸侯,莫不帖首归朕。今刘邦匹夫,暂时得志,便敢欺侮!尔可速回,分付刘邦,洗颈同吾决战,不杀此匹夫,誓不班师!”

陆贾拜辞霸王,回固陵见汉王,备说霸王甚怒,定欲起兵前来,想目下到固陵,王当速催预备韩信、英布、彭越前来,合兵会战。王闻贾言甚忧,召良、平议曰:“战书虽下,霸王决来,韩信又不见到,为之奈何?”良、平曰:“大王兵马颇多,且分拨诸将,预备与楚交兵,再差人催趱韩信诸将作急前来接应,料亦无事。”数日后,有探哨小校飞报,霸王统兵三十万,出徐州长驱而来,一路郡县官吏逃避,人遭兵戈之苦,践踏田禾,民不安生。霸王人马,将次到固陵,在三十里外安下营寨。汉王曰:“霸王人马初到,锋芒正盛,未可交兵。少待数日,看声势如何,那时出战不迟。”陈平曰:“大王所见甚当,且多栽鹿角,立烽人,差人四面巡哨。”一连十余日,不与楚交兵。

霸王曰:“汉王既差人下战书,今到固陵,却又坚壁不出者,何也?”季布、钟离昧曰:“此必汉王钝兵之计,意欲待陛下兵疲,那时方与交战。”周兰曰:“不然,陛下远来,利在速战,汉兵驻扎于此,利在观望,又况韩信兵未到,故此延迟,以挫楚兵锐气。陛下明日当鼓噪与汉交兵,不可任波迁延。”霸王曰:”周兰之言是也。”次日,霸王严整队伍,多张旗帜,金鼓大作,杀奔汉营。汉王急遣王陵、樊哙、灌婴、卢绾四将出马,与楚交战。霸王亲临阵前,要汉王出马答话,四将曰:“汉王遣我四将,立擒大王,置于俎上,以报前日欲烹太公之意。”霸王大怒,举枪直取四将,四将各举兵器交还。战数十余合,四将抵当不住,退下阵来。不等霸王追赶,汉阵上靳歙、周昌、高起、吕马通十余员齐出接霸王交战,楚阵上有钟离昧、季布、桓楚、虞子期,亦各持兵器来协力助攻。两边金鼓震天,直杀到日西,楚营内一声炮响,周兰率领一枝人马拥出,冲杀过汉营来。汉阵上诸将被周兰人马冲杀来,四散奔走。霸王精神倍加,尽力追杀汉兵,汉王驻扎不定,急来同诸将向西逃避。楚兵追至固陵城下,汉兵进城,四门紧闭。霸王分咐:“今番不可放过,务要攻破固陵,擒捉汉王,以雪此无穷之恨!”诸将曰:“陛下从早攻杀一日,况今天晚,且暂回营,屯住人马安歇一夜,明日务要齐心协力攻打,料此孤城,比成皋、荣阳不同,三日决可打开。”霸王曰:“今晚安营,各要醒睡,须防劫寨。”诸将曰:“陛下圣见极明。”诸将安营已定不题。

却说汉王进城,与良、平诸将计议曰:“固陵城小,难以久持,楚兵势重,一时打开,玉石不辨。尔等有何妙策?”张良、陈平曰:“此城孤小,量难坚守,乘今晚楚营未定,况一日苦战,三军困乏,可差人上城四望,看那门军少,先着数健将去杀开大路,再着数大将断后,大王当趋成皋,以避其锋。料楚人夜晚必不敢远追。”汉王曰:“事在危急,不可迟缓。”就传令诸将,同大小三军,预备出城,先令小校看那门的军少。小校看毕,回说:“北门军少,路径又大,可以杀出。”汉王命柴武、周勃、靳歙三将,领精兵开放北门,先冲杀出去,随后汉王同大小将士,接续攻杀。楚营中恒楚巡哨,当此夜之黑时,三军一日困乏,又无准备,人马又不多,如何抵当?及各门知觉,调转救应,汉兵已冲杀出来。钟离昧急奏霸王曰:“夜黑之际,恐防埋伏,不敢四散追赶,不若且安营寨,任他逃走,待天明之时,再作区处。”霸王传令,不可四散追赶。以此汉兵得以尽力远遁。行八十里,天色方明,良、平曰:“三军虽是辛苦,不可停住,当极力前奔。”汉王曰:“楚兵随后复到成皋,仍四面围困,一时救兵不到,又何以御之?”张良曰:“大王到成皋,不消三日,楚兵决退。”汉王曰:“先生有何奇策,使楚兵不战自退?”良曰:“楚兵每战不能久持者,以粮饷不便,又得彭越常绝楚粮道,以此不得取胜。臣见楚兵围困固陵,恐久而必破。前日与楚交兵之时,密令张仓、臧荼领精兵五千,乘乱从小路前绕到楚积粮之处,夜晚劫烧积聚,又绝楚粮食。臣料楚兵到成皋,或后边军粮不能接济,决然回兵。大王可急走,以防追袭。”于是汉王传令着三军,一昼夜行三百里,数日可到成皋。

却说霸王分付诸将,乘汉王败走,当极力追赶,纵使到成皋,亦可攻打破。诸将得令,统领三军,追赶汉兵不题。

却说汉王到成皋,大兵进城。二日,楚兵随后亦到,将成皋围了,催趱三军,攻打甚急。正在将破之时,只见季布、钟离昧急来奏霸王曰:“见今军中缺粮,今早有人飞报柳村所积军粮,尽被汉兵劫烧尽绝,又闻韩信人马将到,陛下若不乘此回兵,倘韩信攻其外,汉王攻其内,楚兵又缺军粮,决难支持。”霸王曰:“朕常忧楚粮不足,今被烧绝,军中乏食,岂能持久?不若传令且回军,仍着桓楚、虞子期断后,以防追袭。”当日大小三军,正忧无粮,闻传令回军,即时人马如风卷云退,不消半日,大军尽数退回。桓楚、虞子期断后,徐徐照次东行,队伍亦不错乱。汉兵在城上巡哨,见楚兵退回,急来报知汉王,汉王曰:“不出子房之见,楚果退矣。此必张仓等烧绝粮道,以此楚后退去。”此时欲命大将追赶,陈平曰:“不可!楚兵退去,必有强将断后,倘我兵追袭,反中其计,受其截杀。况楚兵非战败而回,不过因缺食徐徐退去,三军亦不惊惧,岂可追赶?”汉王曰:“平言是也。”于是楚兵退去,汉兵亦不追赶。霸王大兵回到彭城,追问看守军粮之人,不行用心防守,以致为汉兵所烧,乃将为首者枭首示众。自此重整兵马,预备出敌。

且说汉王驻兵成皋,召良、平计议曰:“韩信、英布、彭越三将,屡召不至,奈何?”张良曰:“韩信虽封为王,而未有分地;彭越屡建大功,亦无封爵之赏;英布背楚投汉以来,未加优礼。况三人见利忘义,贪而自矜,苟隆爵殊恩,裂土封赏,使各有郡邑所辖,彼皆争相用力,自为之战。王命一临,即趋而来,孰有不奉命者哉!”汉王曰:“先生之言,洞见三人肺腑。就烦先生持符檄三道,加封韩信为三齐王,临近一带郡邑,皆属统理,凡一应租税钱粮等项,悉供齐王支用,正所谓分地定制,名植界限。英布加封淮南王,凡淮南所产之物,悉为英布供给之费。彭越封为大梁王,凡梁地所出,皆为彭越收管支用。”檄文已写,就交付与张良佩而行之。张良辞汉王,径往三处分封。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张良会诸侯伐楚

却说张良领汉王符檄,先到齐国,传报与韩信。信即请良入内,相见毕,复还至便殿,与良各叙宾主之礼。良曰:“今非昔比,元帅为一国之主,坐镇七十余城,岂可分宾主而行?”韩信笑曰:“信非先生,何以至此?况先生当宾师之位,信当以师礼事之可也,岂敢以王爵相尚哉?”张良遂将汉王符檄与信开读,信谢恩毕,筵宴款待张良。良曰:“目今霸王势孤力弱,主上已悔鸿沟之约,与楚兵烧绝粮道,项王逃回彭城,命良分地以给元帅。元帅当急早会兵破楚,以定干戈。元帅亦得坐享王封,收万世之功,立子孙之业,图庙廊为开国元勋,岂不美哉?若楚兵未定,元帅亦不得自安,虽居齐地,而悬于二王之间,终无定止。想高明必有灼见。”信曰:“前日广武会兵,楚将破矣,主上乃欲太公还国,遂与楚讲和,两分天下,使信等未有分地,因此郁郁不乐。今闻先生之言,实切心肺。指日就起兵,务要灭楚,以成一统之业,使主上坐中国,抚四夷,登大宝而朝诸侯,乃信之素志,非徒为口说也。”张良起谢曰:“元帅若有此心,乃社稷之福也。元帅正当乘此时急早起兵,与汉王约会伐楚。良亦辞元帅往英布、彭越二处调兵,以助元帅。”信喜曰:“信目今就起兵前赴成皋,料先生回,信操练人马已完备矣。”

张良辞韩信到淮南见英布,布接良入内相见,甚喜。良将汉王符檄开读,加封英布为淮南王,自九江迤南一带,皆属英布收管。布向西行君臣之礼,谢恩毕,款待张良。良曰:“将军裂土为王,人臣之位极矣。但项王未灭,将军之心,终有未安。盖项王实将军仇人,仇人尚在,此位能保其无虞乎?即今韩元帅大兵已赴成皋,将军当急领三军协助,早奏功绩,将军得以同享富贵,真烈丈夫之所为也。”英布大喜,就领命点押人马起身,前赴成皋去讫。

张良同从人赴大梁来见彭越,一日到大梁,彭越与客饮酒,闻张良至,急整衣出迎,请入见礼毕。张良将王檄文并封梁王诏书付彭越,越接书,命左右设香案开读。诏曰:

分茅胙土,所以为建国之典;锡予蕃庶,用以报康侯之功。尔魏相国彭越,屡挠楚后,绝其粮道,不避矢石,为汉立功,久在粱地,未有分土。兹封尔为大梁王,凡五十郡城,皆尔统理,尊以王爵,隆以厚禄,子孙世荫,万年永怀。尔其益励初心,勿违所命!

彭越读罢诏书,叩首谢恩,心下十分欢悦,遂分付设筵宴款待张良。良曰:“将军屡建大功,主上久未酬报,欲差他人赍诏,恐未的确,特差某亲来封拜,就命将军急早整点本部人马,前赴成皋会齐,一同韩元帅破楚,不可迟误,某亦不敢久住,就欲辞回。”彭越再三苦留,少住数日。张良因出城,信步观看大梁风景,锁天之中区,控地之四鄙,冈阜综绕,龙盘虎伏,浊河限其北,清洛贯其内,提封万井,都会四达,为九州之咽喉,实中夏之阃域,六街三市,人烟辐辏。张良游玩不尽,因叹项王不都咸阳,而都彭城,不守大梁而守徐州,不取敖仓之粟而使楚军乏粮,此天下之所以失也!张良住数日,辞彭越回成皋不题。

却说韩信接檄文传报各郡县,即择日起兵赴成皋。有蒯彻一向佯狂在外,通不来见韩信,适闻信将起兵赴成皋,遂急趋到府前,令左右通报与韩信,信即召入相见。信曰:“先生久不相见,因前日不听教言,遂尔见绝。今复来见,必有高论。”彻曰:“某受足下知遇之恩,不忍足下蹈无涯之祸,以此不避愧赧,复来相见,想足下亦不见责。”信曰:“何为无涯之祸?”彻曰:“足下驻兵于此,汉王被楚围困固陵,累次召取,乃抗拒不行救援,因无法驱使,不得已遣张良赍檄文,加封足下为三齐王,就以分地与之,此乃利以陷之,使足下自为战也,非为足下有功之甚,而加以不次之赏,实欲足下破楚以图天下。吾知天下平,岂容足下高拱王位,宴然以享太平之乐乎?必追思足下累次抗挟之仇,又恐足下复起图王之志,决设计以害足下,除心腹之患,而为子孙无疆之谋也。不若今日乘项王困敝之时,足下独占齐境,三分天下,鼎足而立,可以永保无事。若仍前不听臣言,破楚之后,必然遭无辜之祸。足下当熟思之!”信曰:“张良亲来召,面许起兵去破楚矣,若今不往,一则抗违君命,二则食言卖友,三则受恩负德,纵得齐国,天下诸侯非议,他日何面目以见汉王乎?先生之言,虽为明誓,而信之心实不忍背汉也。”彻曰:“足下不听臣言,他日被害之时,尚有后悔也。”韩信拂袖而入,遂令人将蒯彻扶出。蒯彻复佯狂如病,行走市上,因而作歌以叹之。歌曰:

隆准遭困兮公罔救,加以厚封兮乃出师;楚若存兮公势重,羽若亡兮公必夷!李斯东门兮思黄犬,郦生被烹兮念酒卮,临危思安兮悔已晚,遇难始悔兮意已迟。何如据齐土,登高而视卑,成败可立见,渔人收两持,功成一翻手,何乃不自为,舍此万世业,冒彼汤火危?吾言本金石,奈何不三思?佯狂以自废,恐为涅所缁。我歌君且听!不听吾何之?放荡南海上,远害全须眉。

蒯彻行歌于市,左右有闻之者,传报与韩信,信笑曰:“不过前日所常谈也,又何听焉?”遂发号起兵,不日到成皋,朝见汉王,复又谢加封分地之恩,随安营操练人马,仍挂元帅印不题。

却说张良辞彭越起身之时,又再三嘱之曰:“将军可速起兵,一同韩元帅破楚,不可有误也!”彭越慨然应允。良遂回成皋见汉王,备道前事,王曰:“若非先生此行,三将恐难宾服。”良曰:“非臣之力,乃大王威德所及,彼自顺从也。”张良又闻韩信已到十余日,大喜。不旬日内,英布、彭越前后亦陆续俱到,朝见谢恩毕,汉王用好言抚恤,着令随处各安下营寨,总听韩元帅节制。此时各处诸侯,亦依期前来约会,自成皋、荥阳一路相连数百里,皆是汉兵。韩信查点燕王兵十五万,英布兵五万,两魏兵二十万,萧何兵十五万,臧荼兵三万,韩王兵三万,洛阳兵五万,三秦兵六万,汉王原领大兵二十万,韩信原统齐兵十五万,总会兵一百万有余;诸名将如英布、彭越、樊哙、周勃、王陵等八百余员;左右辅弼大臣并各谋士,五十余员。韩信总攒各路诸侯并文武将士及大小三军,造成文册一本,启奏汉王。王见此数目,心下甚喜,遂命萧何、陈平、夏侯婴将敖仓之粟,及三秦所运粮米,给散与三军支用。其中有随营病故阵亡者,给与赏赐棺木埋葬,仍许子孙胜荫受赏。三军蒙其恩泽,莫不欢欣踊跃。

汉王整点大军已毕,召韩信计议曰:“即今人马俱已齐备,元帅有何方略?”韩信曰:“人马虽整,尚未分派,诸将部领,各占方向,臣须照诸将项下,该领多少人马,占定何处方向,作何应敌,一一调遣停当,那时可请主上车驾启行。”王曰:“还是着人下书,诱项王亲来,以逸代劳,可获全胜。”信曰:“项王屡次远来,粮馈不便,以致取败,今闻诸侯大兵在此,岂亲自来?不若主上亲往,离彭城五里外安营,诱项王提兵前来,臣将所操练过人马,布成阵势,使项王此来,无复再往之理。”王闻信言大喜。韩信遂领诸将并大小三军,听候征进。未知如何布阵?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汉王大兵出成皋

却说汉兵一百万,虽各诸侯部领,皆是韩信约束,队伍不乱,旗帜齐整,坐作进退,各有法则。汉王遣张良赍赏赐羊酒犒劳,韩信拜领。张良因便问曰:“元帅人马调度齐备,今日即可兴师,尚不进发,何也?”信曰:“行军须卜吉地,然后可以屯兵。今日差人踏勘阳武一路,前至徐州,未有善地,惟九里山之南有垓下,高岗峻岭,前有掩伏,后有遮蔽,汉王生旺之地,项王败亡之所,此处极好屯兵,差人探看,尚未回复。待有的实,方好进发。”良曰:“某夜观乾象,汉运甚盛,五星倍加明朗,紫微垦与列宿更光耀,正应主上当成大业,鸿基绵远,非近代可比。元师可早建奇功,以安天下,解百姓倒悬之苦,某等亦得攀龙附凤,行云幸际也。”韩信曰:“大兵在此岂可久住?只待差人回话,便请主上启行。”

却说霸王早有细作报入彭城来,说汉王会天下诸侯,总精兵一百万,自荣阳至成皋,相连八百余里,前后屯兵二百处,夜则火光烛天,昼则旌旗蔽日,声势与往日不同;韩信终日调度操演,陈留敖仓各处运粮不绝,闻说指日进发,从阳武大路而来,要在徐州驻兵,与陛下对敌。霸王闻差人言,寻思当日范增曾说汉王志不在小,后日必成大事,劝我鸿门杀之,以除大患,不思今日果成此大患!急召项伯、项庄、季布、钟离昧、周兰等什议:“汉王令起大兵,与朕对敌,奈楚兵止三十万,各处人马俱未到,即欲与战,恐不能取胜。”众将曰:“江东乃陛下起兵之处,人心治化日久,可差人自会稽以东调取精兵数万;舒六等处,见今周殷镇守,一向陛下亲证,周殷累次不来协助,可差人问罪,就着彼待罪统本部人马前来约会以破汉。如临近郡县,急行檄文调取民兵,可得数万。”霸王曰:“周殷久在舒六,闻说与英布甚相得,今英布降汉,惟殷独存,狼子野心,终非池中物也,不若赚来杀之,以除目前之患。”项伯曰:“陛下之言极当。”于是差千户李宁赍檄文二道,取周殷,调民兵,疾去早回!李宁一日到舒六见周殷,即将檄文付殷,殷开读,檄文曰:周殷久守舒六,兵马想已精练。目今汉兵与楚会战,差千户李宁檄取汝星夜前来,会共与汉决战,不可如前征取不至,以蹈防风后来之咎,实取罪戾,非假空言,故檄。

周殷看罢檄文,自思:“霸王势已孤弱,性又暴横,我若复去,必遭诛戮。不若因而起兵,独占舒六,坐观胜负,待汉王破楚之后,约会英布降汉,不失封候之贵。”乃谓李宁曰:“舒六多盗贼,我今在此镇守,一时下可暂离,汝且回去,侍平贼之后,方可动身。”李宁曰:“事有缓急,舒六虽有盗贼,不过一时之患;见今汉楚交兵,事在危急,将军不作速往救,乃以舒六为重耶?”周殷曰:“在汝以彼为重,在我惟知此地为急。霸王不听亚父之言,轻信反间,多生疑忌,置我于此地,我正借为养老计耳,岂可暂离?”

李宁知周殷心志已变,不敢再言,辞别过江。一日到会稽,会稽太守吴丹,接檄文开读毕,知霸王调取民兵,约会与汉交战,乃随召左右计议,转行吴下诸侯,调取人马,旬日内共起兵八万,令副将郑亨管领,同千户李宁赴彭城见霸王,具说周殷抗拒,不肯起兵,止到会稽及各郡县,共会兵八万,前来复命。霸王闻说周殷无状,甚怒,就要起兵先杀周殷,以檄韩信,然后破汉。项伯曰:“周殷乃疥癣之疾,何足为虑?汉王乃心腹大患,陛下当急早发兵征进,岂可自缓?”霸王从伯之言,整点三军并临近人马,俱已会齐,共大兵五十万,预备与汉交兵。

却说韩信差人踏看九里山地势,其人写就图本,呈与韩信看,信看毕甚喜,乃请李左车商议曰:“九里山乃天生一战场也,左山陵,右川河,前有照应,后有隐伏,调兵遣将,最好布置,但不知何以赚霸王到此地,先生必有妙策,请即谋之。”左车曰:“霸王虽欲起兵进发,左右谋臣,必有阻之者,彼若深沟高垒,坐守不战,我兵势重,费用不赀,岂能久住?彼却乘其敝而与之战,我兵必败。为今之计须用一人诈降,投入楚营,假作乡导,蛊惑其心,利而诱之,而霸王为人易于信谗,轻于左导,起兵一来,必入陷井。若霸王此来,决不出元帅之计,破楚之功,在此一举。”韩信大喜曰:“诈降之人,非先生不可,先生原赵臣,素有重望,若肯善为一言,彼必听信。霸王倘中计而来,吾战必胜,先生之功不小矣!”左车曰:“某久在帐下,深蒙知遇之德,图报无由,若赐差遣,依命就行。但元帅今当早发大兵,某到彼用数句言语,管教项王投九里山而来,助元帅成破楚之功也。”

左车遂辞韩信,带领原旧赵国数从人,径往彭城来,先到客店安歇。次日早起到司马府见项伯门吏,且说:“某乃旧赵国广武君李左车,投见老大王一面。”门吏入内禀复项伯,伯思李左车乃赵谋士,今来相见,有何说话?遂令左右请相见。李左车与项伯相见行礼毕,伯曰:“闻贤公在齐与韩信为幕客,今何下顾?”左车曰:“赵王不听臣言,遂命陈余与信交兵,被韩信背水阵破赵,斩陈余于■水,臣无处安身,一向在韩信帐下为谋士。岂料韩信因汉王封为齐王,妄自尊大,凡有筹画,皆自决断,在帐下者言不听,计不从,遁去者十常八九。臣闻楚王见今起兵与汉兵交战,愿投麾下,早晚或有何计议,臣虽不才,图效犬马,料韩信之谋,不出臣之机括也。”伯曰:“两国交兵之际,诈谋奇计甚多,恐先生此来,或诈降以探楚之虚实,不敢信也。”左车曰:“大王误矣,臣不过一谋士,又不能披坚执锐,冲锋破敌,惟在左右力大王画计耳,听与不听在大王。楚之虚实,韩信时常有人探听,不待臣而后知。大王若疑臣,是臣误投其主,为不明也;一身飘荡无依,为不智也。不若死大王之前,以绝其望!”遂拔左右所佩剑,欲自刎,项伯急抱住,负罪曰:“是某当此扰攘之时,先生从汉营而来,安得不疑?先生亦不可深怪。但语言粗率,似非待贤之礼,幸望恕罪恕罪。”即请左车入坐,相叙款饮,留宿一夜。

次日,引左车朝见霸王,备说左车投降之意,霸王曰:“朕左右正少一谋士,得左车归降,适合朕心。”随命左车入见,霸王曰:“朕素闻广武君之名,当时尚欲赵国取来,为朕画谋,今日得侍朕前,足有裨益。”左车曰:“臣在赵,赵王不能用臣,遂为韩信谋士;韩信又不用,故一身无主,四海无家,特来投陛下,如婴儿望父母也。陛下如留臣,臣竭尽驽骀,为陛下效死;陛下若疑臣不用,臣将蹈东海而死,亦不欲为天下弃人也!”霸王曰:“汝既实心归我,当朝夕奉侍左右,吾将与子有所谋焉。”自此项王留左车为谋士,又见左车语言出众,容貌动人,霸王甚喜,遂居然不疑矣。

且说汉王屯兵日久,恐粮食不给,谓韩信曰:“此时正好出师,未知元帅以为如何?”信曰:“连日人马调度齐备,目今就请车驾启行。”汉王曰:“大军虽陆续进发,但前驱必须精选两员大将为先锋,庶仰体寡人之意,又不可惊扰居民。今预先晓谕前路郡县,凡有顺心投降者,即便安抚存恤,使仍旧在彼管理地方,秋毫勿得干犯,如此方是良将。不知元帅帐下有此等人否?”信曰:“臣前破赵之时,在彼驻扎人马,因招集四方勇敢之士,臣得两员大将。皆有万夫不当之勇。一向调用,甚得其力,且为人忠直,行事安详,若命为先锋,足能与主上建功。”王即召二将相见。二将到帐下,行礼毕,立于王前,王看二将身材凛凛,相貌堂堂,便问将军乡贯姓名,二将曰:“臣等自幼不务恒产,惟好弓马,因秦乱,埋名于泰山登云岭,闻韩元帅招纳四方壮士,臣愿投于帐下。臣一人性孔名熙,一人姓陈名贺,孔熙失祖原蓼县人,陈贺先祖费县人。后移居东齐,遂家焉。”王大喜,遂封孔熙为蓼侯,封陈贺为费侯,一总领精兵三万,为前路先锋,二将叩头谢恩毕,就领兵先行。随后汉王大兵出成皋,相连数百里,接续不断。但不知此行与楚交兵,胜负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周兰谏霸王出师

大汉五年八月日,汉王大兵出成皋,韩信为大元帅,遂统领诸将进发。一路孔熙、陈贺二先锋,秋毫不犯,所到郡县,望风归服,二将着令照旧管理,地方百里,簟食壶浆,以迎王师,大兵不觉早到九里山,相连数百里,各立营寨。孔熙、陈贺就朝见汉王,且说:“赖大王威德,一路不动声色,郡县望风归降。”王赏劳二将,就令左右安两营,守护大营。命萧何催攒粮储,以给军需。又差两起细作,探听彭城消息,有信急早来报,好作准备。

不说汉王屯兵于此。早有彭城细作,打听汉王屯兵于沛郡,星夜报与霸玉。霸王望西指而大骂曰:“吾不杀此胯夫,誓不班师!”便要吩咐三军,克日就起兵。季布、周兰谏曰:“不可!韩信伪计多端,陛下若动怒,才一起兵,必中奸计。”霸王曰:“朕纵横天下,未尝受一日之辱,若按兵不动,使诸侯闻之,岂不取笑?”急欲传旨起兵。周兰复又谏曰:“汉兵势重,又兼韩信诡计甚多,陛下不可轻敌。以臣愚见,只可深沟高垒,勿与之战,发檄文调各处诸侯前来救应,仍差人过江借会稽各郡县粮米以为军需,与彼相持日久,彼军决定疲乏,供给不便,那时陛下以逸代劳,鼓兵而西,一战可胜,使韩信无以用其谋,张良无以算其策,汉兵四散奔溃,楚兵相袭于后,荣阳、成皋,随手可得也。若陛下不依臣言,空壁而作,寡不可以敌众,倘战有不胜,陛下将何以适从乎?”霸王沉吟不决,遂回宫见虞姬。姬曰:“连日闻汉兵将近,陛下何以御之?”霸王将周兰之言,诉说一遍。姬曰:“周兰之言,极为有理。如陛下从其谋,社稷可保无事,不然恐难取胜,彭城亦不可守。陛下当思之!”霸王曰:“明日当与群臣计议。”

次日,霸王会群臣复议之曰:“周兰劝朕勿与汉战,此议何如?”李左车曰:“陛下如不亲往,汉兵知楚怯也,决进攻彭城。彭城倘不能守,陛下将何往乎?为今之计,陛下统兵急与之战,如胜,则汉必走矣,如不胜,归守彭城以为根本,调“取各处人马救授,亦可接次而来,又兼汉兵久住自疲,我兵乘其敝而攻之,汉兵决败。陛下舍此必胜之策,而欲从群臣守株之计,不亦误乎?”汉王曰:“左车之言,正合吾意!”遂传令起兵,急往沛郡进发。方出城,忽大风骤起,将中军宝纛旗折为两断,三军尽吃一惊。霸王所乘乌骓马,行至玉楼桥下,大嘶数声。周兰、项伯见霸王此行,各相议曰:“大旗被折,龙马长嘶,此非吉兆,何不扣马以止前进?”又着虞子期于后车急奏虞后,劝止进兵。

且说霸王,到十里西关,只见周兰、项伯大小文武众臣,俱在驻节亭,请霸王暂且少憩。众臣时膝近前启奏曰:“陛下方出城,大旗折倒,龙马长嘶,此行兵之所忌也。不若旋师,少待数日,再差人打听汉兵消息,看缓急如何,然后进兵不迟。”霸王曰:“纣以甲子而亡,武王以甲子而兴,何验于彼,而不验于此?大抵风折旌,马长嘶,亦偶然耳!岂可大兵既出,内外皆知,复又回师,反致百姓猜疑。倘汉之细作知之,使传闻于彼,决笑朕之怯也!”随起身挥动人马,方欲前进,左右来报:“虞娘娘差人上书。”项王笑曰:“御妻差人上甚书?有何话说?”拆书观看,乃虞后亲笔车中所就也。其书曰:

文王听后妃之谏而成圣,大禹读涂山之箴而兴夏,自古帝王未有不从谏而成治也。妾本妇人,无远大见,比闻汉将韩信,诡计百出。须当预为防备。周兰等之言,字字有意,实为效忠,陛下不可不听。况今日之行,大风折旗,乌骓长嘶,此上天示警,陛下尤当退省,岂可谓寻常之兆而忽之耶?

霸王观书,方有趑趄之意,忽李左车急趋近前曰:“适有臣家人过沛郡,亲见汉王领一枝兵回成皋,信亦有回兵之意。臣料汉兵太多,军粮不敷,恐陛下大兵一临,决难支持。兵法有云:兵多将累,况无粮乎?陛下若乘彼三军无粮而征之,不战自乱,必克胜矣。”霸王闻左车之言,遂决意西向,无复留恋。又见前部人马已行五十里之外,难于挽回,长驱前进,再无有敢拦阻者。

不日早到沛郡,离城五十里安营毕,差人打听汉王在否?韩信消息如何?去人不多时,回奏汉王大营在城外六十里栖凤坡,终日高歌饮酒,各处人马相连结营,络绎不绝。韩信大营在九里山之东,操练人马,亦无回兵之意。城中四门不闭,随人往来。霸王闻说,急召李左车,连呼数次,不知所往。左右来报,昨晚李左车领从人并带来行装,径自逃走,不知去向。霸王大怒曰:“左车实韩信所使,诈来投降,以观朕之虚实!”召项伯责之曰:“汝不审左车来历,误举于朕前,以为可用,朕一时不察,信其巧言而听用,误吾大事者,皆汝之罪也!”伯曰:“臣听左车素有声名,因见投降,遂举用于王前,误中奸计,实臣之罪。”霸王怒气不息。周兰等劝谏曰:“项司马这是忠心为国,一时未审奸计,轻于举用。今既大兵到此,且理论出战应敌之策,不心追悔前事。”霸王从其言,遂黜免项伯,乃重赏周兰等。当日回帐见虞姬备说:“李左车投降,诱我到此,悔不听御妻之言!”虞姬曰:“妾言不足借,惟望陛下奋力出战,恢复鸿基,奖率诸将,同心协力,早奏凯歌,其他不必较也。”霸王曰:“御妻之言,正合我意。”

次日,升帐召诸将曰:“尔等从吾数百战,未尝败北,今日汉兵势重,不应轻敌,须要倍加用心。钟离昧领兵三万在左哨驻扎,季布领兵三万右哨驻扎,桓楚为前部,虞子期为后应,诸将随朕出战。若彼败,可速追,若彼胜,四面救授,务要仔细提防,各相保守。料一月之间,汉兵粮尽,自然走矣。”诸将拜伏曰:“陛下神算,非臣等所及也。”

不说楚兵安营于沛城之东。且说韩信调度诸军,各有方向,随处各有隐伏,兵多而有纪律,将分而有定守,变化不常,随机运用,十分严厉,专等楚兵到来。只见小校报入中军,左车回汉营,韩信急请相见,备说诈降入楚,尽知霸王虚实。信曰:“若非先生此行,项王不来,吾兵岂可久居?

倘各处救兵再到,急难取胜。今幸项王到此,但不知何以使彼深入重地,以中吾计?先生有方略,愿听金玉,以剖群疑。”李左车曰:“元帅想有妙策,故此下问。臣有一言,不知合否?”韩信遂拱手听左车之言。未知有何议论?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九里山十面埋伏

却说韩信欲引项王深入重地,求计于左车,左车曰:“霸王累次被元帅诱引,以致取败,若复行此计,恐霸王识破,决不追赶。明日出阵当请主上答话,主上以言语激之,而向西急走,霸王性暴,决难容忍,定要追赶。如有左右谏止,臣请中途以身当之,彼想日前诈降之恨,岂肯便罢?臣大笑逃走,霸王愈加忿怒,必然前进。如此可引十数里,可入重地。元帅高见,不知以为何如?”信曰:“此论正合吾意!”随同左车到汉王大寨,见汉王具说前事,汉王曰:“吾左右须预备大将以当之。”信曰:“即着孔熙、陈贺二将为大王羽翼,王引项王可向西会垓而行,臣于彼处已有布置。”汉王大喜。君臣密密计议停当。

却说韩信复到中军,传下将令,着大小三军,听候发落。次日,诸将俱到帐下伺侯。韩信曰:“主上自出褒中来,与项王五年之间,亲经七十余战,劳师动众,万苦千辛。今项王势孤力弱,胜负之决,在此一举。诸君务要竭力报效,各图裂土而封,以成万年之业。进当奋勇,退当固守,麾左则左,麾右则右,听吾指挥,共成王事。”诸将应声而诺曰:“敢不听元帅号令。”于是韩信按《周易》布阵:乾为天,令王陵管之,引副将十六员,大兵四万五千,旗帜六十四面,在西北方埋伏;坎为水,令大将卢绾管之,引副将十六员,大军四万五千,旗帜六十四面,在正北方埋伏;艮为山,令大将曹参管之,照前引军在东北方埋伏;震为雷,令大将英布管之,照前引军在正东方埋伏;巽为风,令大将彭越管之,照前引军在东南方埋伏;离为火,令周勃管之,照前引军在正南方埋伏;坤为地,令张耳管之,照前引军在西南方埋伏;兑为泽,令臧荼管之,照前引军在正西方埋伏。前布八卦,后设五行,左辅右弼,各有方向。夏侯婴领兵十万,随汉王后为应接之兵;子房领兵十万,在左掖为防护使;陈平领兵十万,在右掖为救应;使孔熙、陈贺领兵二万,为羽翼;吕马通、吕况,领兵二万,为日月;靳歙领兵一万二千,副将十二员,为十二方位;柴武领兵二万八千,副将二十八员,为二十八宿;大将任敖领军二万五千,看守汉王大营;刘泽领军三千,在鸡鸣山虚张旗帜,遥为之势;刘交领兵五千,巡哨后军;薄昭、孙可怀、高起、张仓、戚思等,各领兵一千,四边催督人马前进;陈豨、陆贾、傅宽、吴芮等,各领军五千,从小路在徐州左近,待楚兵空壁出城,即乘势入城,捉住霸王宫眷,安抚百姓,勿得擅自抢虏,四门拔楚帜,尽立汉帜;灌婴佯败,引霸王入会垓;待霸王败后,中郎骑将杨喜,与五军都尉杨武,左军司马王翼,右军司马吕胜,在乌江左右埋伏。诸将随韩信摆成阵势,各有方向,俱已完备。

有王陵等近前曰:“元帅一向操练人马,布置军阵,某等俱已明白。但今九里山去沛县一百八十里,此时楚兵五十万,四方安下营寨,元帅欲令某等去九里山埋伏,不知从何路而去?在何处埋伏?不知元帅在何处对敌?主上在何处引战?请问其详,以决群疑。”信曰:“某未来此处,与楚交兵,预先数四差人踏看地方,细访埋伏处所,然后分调诸君,各守方位,如不知去路,何以取胜?九里山在徐州城北,离城九里远。项王被左车诈诱来沛县。心甚懊悔,今与吾战,一败之后,决奔彭城。吾因算定此山,极好埋伏,不待霸王进城,就令诸君布此阵势,将项王围困在内。四边皆是汉兵,使项王进无所往,退无所守,决欲过大江,以求救应。某又遣四大将在乌江埋伏,项王亦难渡江,此处定然擒获成功。诸路人马可往西而行,从固陵北路沿黄河岸边,从归德郡绕虞城县二百里,倒转入彭城九里山。此山旧名九嶷山,相连有四座山,城东北有鸡鸣山,城西有楚王山,城北有圣女山,周回有二百里。项王到彭城,见城上有汉兵旗帜,决不敢近城,却从北走。诸君人马四合而来,岂能出此重围?某已算定方向,然后敢诱楚兵至此,使往回劳苦,再无军需,所以为必胜之说也。”王陵等拜伏在地曰:“元帅神机妙算,古今罕有也!”

韩信发落诸将已毕,只见帐下一人高叫曰:“元帅何视人如土木耶?”信视之,乃舞阳侯樊哙也。信曰:“诸将皆有方向,独将军未有调用,非信轻将军也,但有一大任,欲将军管领,恐一时误事,则百万雄师,如无眼目矣。”哙曰:“元帅有何遣用,某竭力前进,如少误事,决听元帅以军法治之,虽死亦不敢怨恨。”信曰:“诸君大军到九里山,当左者则麾左旗,当右者则麾右旗,当前者则照前而麾之,当后者则照后而麾之,四面八方,转移布置,全看中军大旗调度。目令诸事俱备,惟少此一节,欲劳将军,于九里山高岗之上,领精兵三千,执掌大旗,指挥三军,各投方向,又全仗将军眼明手疾,随机应变,远望项王所向之处,以为动转。”哙曰:“白日可望大旗,若晚间何以为号?”信曰:“晚间执一大灯笼,高竖起山顶上,却看火把不动,而各占方向者,乃汉兵;若奔走而趋前不定者,为楚兵;挥转灯笼,自有照应。将军须用心,不可有误!”樊哙得令,同诸将向固陵密密进发。止汉王大兵,并左右前后四起,随韩信与楚交战,其余尽数东行不题。

却说霸王召季布等计议曰:“昨差人四边探听,汉兵委的势重。汝等分为六起进发,仍着钟离昧、周兰随朕防护,以为救应。肤亲领兵二十余万,其余三十万乃六起大将管领,着虞子期守护中军。”霸王一骑马早出阵前,传与汉王:“急早与吾决战,两家成败,在此一举,不可仍前回避,却教韩信暗施诡计,非大丈夫之所为也!”于是汉王全装甲胄,耀武扬威,来到阵前,要与霸王对敌。未知果与对敌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楚霸王会垓大战

却说项王出阵,只要与汉王决战。汉王亦全装甲胄,出到阵前,与项王答话,左右有孔熙、陈贺簇拥而来。项王大呼曰:“刘邦!前日固陵之败,免汝一死,今整兵而来,定与吾决战;况五年之间,经数十场,不曾一日交兵,亦不知汝武艺如问,今日务要决个胜负。”汉王曰:“用兵决胜,在谋不在勇,吾但与你斗智不斗力;尔到处不过恃血气之勇,终取横亡,岂足为强!”霸王大怒,举枪望汉王刺来,孔熙、陈贺二将齐出,接着霸王对敌。霸王忿怒,与二将交战,两边大兵各退五十步远。霸王战二将,比平日倍加奋力,二将战霸王,各逞雄威,荡起一缕征尘。杀到五十回合,胜负未决,霸王大叱一声,如半空中起一个霹雳一般,惊得二将的马倒退数步,陈贺急用手拉回马时,不防霸王一枪,刺中左胁,翻身落马。孔熙急欲救应,霸王又一枪刺来,急低头闪过时,枪已搠着盔顶,盔已落地,孔熙散发逃走回阵,却得靳歙、柴武二将抵住霸王,以此孔熙不曾被伤。霸王见二将来战,正欲交锋,只见汉王勒马立于高坡上,尚自未退,霸王撇了二将,径奔汉王,早有夏侯婴急引兵保定,向东北逃走。霸王挥动三军,鼓噪前进,尽力追赶。未五里路远,两边渐渐汉兵围绕上来,季布急止之曰:“汉兵虽前行,人马不退,声势益振,恐是诈计。陛下可收兵暂住,以防攻扰。”项王从其言,正欲回首,只见李左车在前大叫曰:“臣在楚,多蒙陛下眷顾之恩,今陛下已入彀中,不若投降,臣即引见汉王,免遭诛戮。”霸王大怒曰:“前日误中匹夫之计,正要碎尸万段,以雪此恨,今又复向我前巧说!”仍又策马追赶,初时李左车在前奔走,霸王在后紧赶;行了十余里,李左车忽然不见,惟见汉兵四面杀来,楚兵不得动,急难收拾,被汉兵生力军杀得四散奔溃。霸王已知深入重地,又闻炮声不绝,须臾韩信大兵四面八方杀来,围住了霸王,有季布、钟离昧等,紧跟定左右,一面协助冲杀,不得脱身。又见靳歙、柴武、孔熙等,仍分兵而出,霸王当此溃乱之际,无心恋战,只得同诸将杀出重围。后边韩信大队人马,蜂拥进发,如山崩海沸。霸王回看自己兵丁,不知截在何处,止有数千败残人马,跟随望前奔走。正在忙中,只见周兰引本部大兵杀入重围之中,接应霸王。霸王得周兰这支人马,遂冲杀而出,汉兵纷纷攘攘,两边退去。

霸王杀至黄昏时候,方到楚营,虞子期接入中军大寨,方喘息少定,与虞姬相见,备说:“汉兵势重,恐难驻扎,不若今夜半之时,仍回彭城,再整兵马,另作区画。”虞子期曰:“适间传闻有汉兵一枝,往彭城抢掳宫眷,未知的否?今陛下欲回彭城,恐为徒行。不若乘大营人马,尚有二万,并各处逃回者,尚有五万,合兵一处,今夜起身,前往荆楚湖襄一带驻扎,重整人马,养威蓄锐,尚可恢复旧业。不知陛下圣意何如?”霸王曰:“许多官员俱在彭城,传来之言,未必实的。我欲径到彭城,取了宫眷,前往山东鲁郡驻兵,相去不远,庶好接济军需。”众将曰:“陛下听见甚当。”遂暗传令,着大小三军快造饭,束装回彭城。三军造饭,饭毕已过夜半矣。大兵望东一条大路回彭城。

一日到萧县,离彭城五十里,早有汉兵陆续南路进发,遥望东山一带隐隐旗帜布列,无数人马,在彼往来。霸王大惊,问左右曰:“此处亦何汉兵之多?想天下诸侯俱会合在此,为之奈何?”钟离昧曰:“前有汉兵之阻,后有韩信追袭甚急,各路诸侯又屯兵在此,想彭城已为汉得矣。不若陛下同臣等领八千子弟径投江东,以图再举,不可恋恋于此,恐难脱身。古人云:‘兵多将累,费用不敷,系念劳心,决遭困惫。’陛下若不急从臣言,悔无及矣!”周兰曰:“钟离昧之言极为有理。陛下亦当俯就。”霸王性躁,大言曰:“朕自起兵以来,所到扑灭,今虽兵多,料汉诸将中,再无朕敌手,何乃弃兵逃遁,使诸侯闻之,不亦耻笑乎!汝等随吾军后,看我力战汉将,若锋芒少挫,即自杀以示其弱。”诸将见霸王性起,再无人敢谏,遂调动人马前进。

将近彭城,早有小校来报,彭城四门尽列汉赤帜,彭城已为汉得矣,四门俱是汉兵拦阻,霸王遂下马,重整戎装,大叱一声,向鸡鸣山杀到九里山。只见山顶上,一声炮响,大旗麾动,四面八方围合上来,西北王陵,正北卢绾,东北曹参,正东英布,东南彭越,正南周勃,西南张耳,正西臧荼,各举兵器敌住霸王。霸王举枪敌众将,金鼓大作,杀气冲天。霸王左冲右突,一上一下,一往一来,就如龙腾于大海,虎跃于前崖,抖擞精神,力敌众将。众将退后,复有薄昭、孙可怀、高起、张仓,戚思五将,截住嘶杀。霸王略无惧怯,战二十回合,枪刺伤孙可怀,马冲倒戚思。正赶杀诸将,复有陈豨、傅宽、柴武、吴芮,自圣女山来,谷口杀出,拦住霸王,各举兵交战。未及十台,诸将败走,一日之间,霸王敌汉名将六十余员,马未倒退,枪未点地,回视楚将曰:“我今与汉交兵果力弱耶?”诸将曰:“陛下乃天神也!古今威武,再无可比。日将哺矣,陛下可暂安营于此,请娘娘少歇。”于是遂命虞子期请娘娘到帐中相见。霸王曰:“御妻今日被汉兵围困,一路甚是惊恐?”虞姬曰:“妾仗陛下天威,又得诸将防护,心有倚赖,忘其恐惧。又闻陛下一日战汉将六十余员,恐圣体劳倦,亦当将息。”霸王曰:“昔救赵之时,九战章邯,数日未得饱食,尚获全胜,今一日之间,何足为劳!”左右闻之,莫不骇然。周兰等复近前奏曰:“陛下今日虽胜诸将,但汉兵势重,四面围困甚紧,今晚须防攻劫,各营更要仔细守把。”霸王曰:“此言正合吾意。”即传令着大小三军,今夜省睡,仍令八千子弟俱在军中左右护防。遂命行厨置酒与虞姬夜饮。

却说韩信见汉将敌项王不过,急召李左车计议曰:“明日不必与霸王对敌,只将九里山大兵四面围困,随处多设战车,遍插旗帜,相持一日,楚军粮尽,人马驻扎不定,自然内乱四散逃走。项王欲出不能,欲守无粮,正所谓内无粮草,外无救援,安得不败?若与对敌,项王英勇,万夫难当,徒自摧折,岂为良策?”左车曰:“项王虽然英勇,所恃者诸将与八千子弟耳。纵使三军虽逃,而诸将与八千子弟,相从日久,决不肯遽散。如有妙计,必得诸将解体,八千子弟离散,项王盖世英雄,一人之力,亦难独守。若今日诸将不去,八千子弟不散,虽然无粮,事急奋力,齐心冲杀,我军不能抵当。项王得出重围,急过江东再整兵马,元帅又须一二年,方得平定。不若此时极力攻取,一战胜楚,大事定矣。”信曰:“先生之言,语语有理,但无人解散楚军,以施此妙计。必须差人请子房来,看他如何。况子房机变最多,与之商议,定有奇策。”遂着陆贾入左哨,请张军师来,有话计议。

陆贾去不多时,只见子房策马而来,遂与韩信、李左车相见,信曰:“近日见项王英勇,诸将不能敌。又见楚将季布、钟离昧等齐心协助,又有八千子弟相守不去,恐一时复出重围,投向江东,急难取胜。夜深请先生求教,幸望不吝珠玑,愿赐一言以开茅塞。”张良曰:“此亦何难!只是使楚将解体,八千子弟分散,一人孤立,岂能持久?十日之间,项王可擒,天下可定矣!”信曰:“韩某亦如此说,但无人施此妙计,敢请先生求教,想先生必有奇策,幸望明示。”张良遂起身向韩信、李左车前,密密道了数句言语,可使诸将心志懈怠,八千子弟自然离散。但不知其言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张子房悲歌散楚

却说韩信求计于张良,张良移席近前,密与韩信、李左车曰:“某少游下邳,曾遇个异人,喜能吹箫,音调悠扬,律吕哀切。因与会饮,终日向异人学箫,传受一月,不觉遂能吹此箫。异人尝说箫乃古乐,其原本自黄帝,截竹为萧,长尺有五寸,按五行,十二干支,八音克协,以和天地,乃中吕之气。后大舜作箫,其形参差,以象凤翼。古之善吹箫者,有秦女弄玉,仙人萧史,皆有重名。此箫一吹,使凤凰来仪,又能致孔雀、白鹤舞于阶下;故箫音足以感慨人心,以动归乡之思,故曰‘乐人闻之则乐,忧人间之则忧’。今当深秋之时,草木零落,金风初动,远乡之人,情思最是悲切,其夜静更阑之际,投鸡鸣山一带吹动此箫,悠悠余韵,耿耿悲声,使字字为之断肠,句句为之解体;管教一吹之后,八千子弟不劳元帅张弓支矢,自然离散。”韩信即拜伏在地曰:“先生有此妙技,虽秦女萧史,不能及也!”良即答礼,相约已定。次日,遂按兵不与楚交战,四边多设战车,增添甲士,严加巡哨。仍令萧相国催管军粮,各路诸侯分头运粮,以接济军储。分付樊哙山顶上呜锣击鼓,以扰乱军心。仍令灌婴时常在楚营左右埋伏,侍霸王或出营冲阵,即令拦阻,催报各营一齐奋力攻战。

却说霸王一连三日亦未出阵。有季布、项伯等入营来见霸王曰:“即日三军无粮,战马无草,军士暗地埋怨,倘有诈变之人,蛊惑其心,必然生乱。事已到此,十分紧急,不若陛下领八千子弟、臣等领各营人马,同心合力,杀出重围,投荆襄或江东,随陛下所往。”霸王曰:“军已无粮,实难支持,不若杀出为是,但恐汉兵势重,不能出耳。”季布曰:“臣观八千子弟,一向随陛下冲锋破敌,最能当先,所到之处,无不取胜,汉兵一见莫不风靡。陛下可领子弟兵,冲杀头阵,臣等各领本部人马,保娘娘断后。若头阵陛下打开,后阵自然以次而退,臣等得出重围矣。”霸王曰:“尔言甚当。”随传令:“着三军明日随我冲杀汉兵,以出重围,俱要奋力当先,勿得退后!”

军士得令,暗地商议:“我等从军日久,衣袄破绽,未得缝补。当此深秋之时,天渐寒冷,连日缺粮,救死不能,如何冲杀汉兵?”众人挨到黄昏之时,将近一更之初,偶闻秋风飒飒,木落有声,客思无聊,已动乡关之念;况四野干戈,绝粮遭困,难当愁苦之怀。只见众军三个成群,五个一起,正在纳闷之际,忽听高山之上,顺风吹下数声萧韵,一曲悲歌,清和哀切,如怨如诉,透入愁怀,感动离情,泪下千行,百计难解。一声高,一声下,一声长,一声短,五音不乱,六律和鸣,如露滴苍梧,如鹤唳九皋,如声送玎冬,如漏滴铜壶,愈伤而愈感,愈闻而愈悲,虽铁石之肝肠,亦为之摧裂,虽冰霜之节操,亦为改移,离散英雄之心,消磨壮烈之气。其歌曰:

九月深秋兮,四野飞霜;天高水涸兮,寒雁悲怆。最苦戌边兮,日夜傍徨;披坚执锐兮,骨立沙岗!离家十年兮,父母生别;妻子何堪兮,独宿孤房。虽有腴田兮,孰与之守?邻家酒熟兮,孰与之尝?白发倚门兮,望穿秋水;稚子忆念兮,泪断肝肠。胡马嘶风兮,尚知恋土;人生客久兮,宁忘故乡?一旦交兵兮,蹈刃而死;骨肉为泥兮,衰草濠梁。魂魄悠悠兮,不知所倚;壮志寥寥兮,付之荒唐。当此永夜兮,追思返省;急早散楚兮,免死殊方。我歌岂诞兮,天遣告汝;汝其知命兮,勿谓渺茫!汉王有德兮,降军不杀;哀告归情兮,放汝翱翔。勿守空营兮,粮道已绝;指日擒羽兮,玉石俱伤。楚之声兮散楚卒,我能吹兮协六律。我非胥兮品丹阳,我非邹兮歌燕室。仙音微兮通九天,秋风起兮楚亡日。楚既亡兮汝焉归,时不待兮如电疾。歌兮,歌兮,三百字,字字句句有深意,劝汝莫作等闲看,入耳关心当熟记!

张良自鸡鸣山,吹至九里山,沿山吹数十遍。又令汉卒学此楚声,随处歌之。况当夜静更阑之时,音韵凄楚,最能悲感。吹得楚营中人人涕泣,个个心酸。初时尚自流泪情切而已,既听之后,越思越想,遂悲切烦恼,各人便道:“此必是天遣神仙下降,救我等性命,故使吹此洞箫,欲我等逃命。我等若忍饥受寒,守此空营,倘汉兵一冲杀来,连日饥饿,如何抵当俱是死数,父母妻子,不得见面,却不是逆上天之意?莫若乘此月明之际,早早逃走。倘汉兵捉住,就见汉王,备说楚营无粮,饥饿难忍,又见汉兵势重,恐难逃生,情愿各散回乡,以见父母,哀告大王,乞赐放生。料汉王仁德必不害我等性命,岂不强似横死刀剑之下?”众人商议已定,各束行李,不由诸将号令,一哄都散,四散奔汉。不一时,八千子弟,各营军士,十散八九。

诸将欲奏霸王,此时方二更时分,霸王与虞姬寝熟,不敢启请。诸将计议:“三军已散,止我等千余人,倘汉王探看楚营空虚,四边攻杀进来,霸王被擒,我等性命亦难自保。不若杂在众人逃走之中,夜晚不辨彼此,得出重围,再与霸王报仇,还有生路。若同霸王一时受死,生既无益于国家,死亦与草木同朽矣,岂非愚之甚耶?”钟离昧曰:“诸君之言甚当。”众将遂弃马,各束行装,亦同众军士逃走。惟项伯自思:“我昔日鸿雁川曾救张良一死,又与汉王结为婚姻,何不往投张良,求见汉王,仍结二姓之好,封拜为侯,不失楚家之后,庶宗祀不绝,岂不美乎!”遂仗剑寻问张良营寨。有周兰、桓楚二将曰:“我等受霸王知遇之恩,虽死不忍舍去。彼众人皆是贪生惧死,假为巧说,猪狗禽兽不如也!岂足挂齿?我等纠聚楚卒,见有八百余人,守定中军,急请主上醒来,舍死冲杀出去,以图再举。若天不佑楚,或霸王遇难,我等一同赴死,生则君臣相聚一处,死则魂魄亦不相离,乃大丈夫之所为也!”二人独立帐外,奖率八百楚卒,守住寨门。

却说楚兵并诸将,当此百万汉兵,如何逃走?因是韩信于张良方吹箫之时,即吩咐灌婴传令说与各营,待楚卒四散之时,任从逃走,不可拦阻。以此众将杂于乱军中,亦得逃走,遂出重围。有周兰、桓楚正欲飞报霸王,霸王已醒,披衣而起,观望四壁,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少也?”周兰、桓楚急到帐下悲泣曰:“楚兵被韩信用计,遍山吹洞箫数阕,吹散楚兵,诸将亦皆亡去。惟臣二人纠聚楚卒,止八百余人,听候陛下。陛下正当乘此横乱之时,同臣等急冲杀出去,尚可脱此重围,不然,汉兵知楚营空虚,协力攻击,兵微将寡,何以御之?”霸王闻说,泪下数行,遂入后营来别虞姬。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霸王帐下别虞姬

却说霸王见楚兵皆散,将士惟有周兰、桓楚二人,势孤力弱,不觉泪下数行,回到帐中长叹曰:“天其亡我乎?”左右亦皆泣下,莫敢仰视。虞姬急起而问曰:“陛下何乃悲泣如此?”霸王曰:“楚兵将士俱已散去,见今汉兵攻围甚急,我欲辞汝冲杀出去,辗转反侧,不忍遽舍。我思与汝相守数年以来,朝夕未尝暂离,虽千军万马之中,亦同汝相随而行。今一旦与汝长别,恋恋之怀,伤感于中,不觉泪下!”虞姬听罢,相向失声,哽咽了半晌,遂告霸王曰:“妾蒙陛下眷爱,镂心刻骨,亦不能忘。今不幸遭此乱离,陛下欲舍妾长往,妾如刀割肝肠,岂容这舍?”遂扯住霸王袍袖,泪珠满面,柔声娇语,相偎相倚,甚难割舍。霸王遂命左右置酒帐中,与姬饮数杯,乃作歌曰: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霸王歌罢,复与姬饮数杯,又歌数阕。虞姬因而和之曰: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霸王与姬唱和会饮,已五鼓矣。周兰、桓楚在帐外促之曰:“天将明矣!陛下可急急起行。”霸王复又泣而别姬曰:“吾将行矣!汝当保重。”姬曰:“大王已出重围,置妾于何地?”霸王曰:“据汝姿色,刘邦见之,决留用,料不至杀伤也,汝何患其无地耶?”姬曰:“妾愿随大王之后,杂于众军中,可出则出,不可出则死于大王马前,阴魂随大王过江,葬于故土,妾之心也。”霸王曰:“万军之中,戈戟在前,军士围绕,骁勇尚不敢进,况汝从来娇媚,又不能驰骑,徒丧却花容,半世青春,诚为可惜!”姬曰:“愿借大王宝剑,妾假装男子,紧随大王之后,务要出去。”霸王遂拔宝剑递与姬,姬接剑在手,泣而告曰:“妾受大王厚恩,无以报大王,愿一死以绝他念!”遂一剑自刎而死。霸王掩面痛哭失声,几于坠马。周兰劝曰:“陛下当以天下为重,何自伤如此?”虞子期见姬死,遂撞死军前。

且说霸王领八百楚兵冲杀头阵,灌婴即领本部人马拦阻。霸王跃马横枪,直取灌婴,战十余合,婴乃败走。霸王不取追赶,只径透重围,奋力冲杀,汉兵不能抵当。灌婴急入中军,汉王同韩信统大兵分头追袭,樊哙在山顶上麾动大旗,招八路人马,四面围绕。有曹参正遇周兰、桓楚断后,急率副将刘贾、王燧、周从、李封截住去路。周兰、桓楚兵止有二十余骑,势已孤立,欲冲敌众将,力不能支,又恐被汉兵所获,仰天长叹曰:“臣力至此,不能支也!”遂引刀自杀。随从二十余人皆被害。

不说周兰、桓楚自杀。却说汉王大兵分头追赶霸王,霸王杀透重围,急奔淮河,到河边,有一小舟,泊近河岸,霸王向军士撑驾渡河,复将北岸军马,陆续渡河,计点止有百余骑。又走数里,遂至阴陵,迷失故道,霸王四望俱是小溪夹路,又见四面尘土大起,金鼓振天。忽见一田父在道傍,霸王问曰:“从何处可往江东去?”田父见霸王甲胄异常,自思:“此必霸王也,都彭城数年,无德以及百姓,专行杀戮,民受其害!今被汉兵追急,迷失故道,欲往江东去,不可指说正路。”田父沉吟未答。霸王复又问曰:“田父勿得恐惧,我是霸王,因汉兵追赶在后,欲渡江往江东去,但不知从何路可往?”田父因欺其不知,即绐之曰:“当从左路而往。”霸王遂往左走,行未一里,陷于泽中,几不能出,幸赖乌骓乃龙驹,一跃而起,遂出泽中。

才然前进,忽见杨喜一枝人马先到,霸王知是杨喜,乃言曰:“吾今人困马乏,又陷大泽中,方才得出,力不能与敌,汝当时曾随我数年,不若与吾同过江东,再整兵马,封汝为万户候,共享富贵,何必追我至此?”杨喜曰:“大王不纳忠谏,不惜贤士,大肆无道,遂至于此。纵使过江,终不足以成大事。臣今事汉,真得其主矣!奉命追至此,念大王故旧,不敢无状,幸即投降,同见汉王,不失封王之贵。”霸王大怒,举枪直取杨喜,杨喜来战霸王,二马相交,兵器并举。战到二十回台,霸王按下枪,举鞭望杨喜打来,杨喜急闪时,左臂上已着一鞭,打落下马,霸王方欲举枪,复往下刺,早有杨武、王翼、吕胜、吕马通一齐俱到,扶杨喜上马,退回后阵。

众将来敌霸王,霸王与从将交战,后面英布、彭越、王陵、周勃,分头围绕上来。霸王不敢恋战,兜转向城而走。回见相随者,止二十八骑,自度必不能得脱重围,又觉身体困乏。天渐昏黑,路小山多,树木丛杂,左右曰:“大王连日驱驰,未得饱食,臣等随大王万死一生,亦未得食,马俱未沾水草,乘此树木丛杂之中,汉兵围绕在外,且因路狭树多,彼未敢遽进,大王可到前村,寻一民舍,暂歇半时,换到天明,方好行走。况如此昏黑,倘或奔前进,误入溪泽中,人马疲乏之甚,决能逃生。”霸王从其言,遂徐徐寻路。遥望林木间,微露灯光,知是人家,霸王与众人及到大林边,不见灯光,只有一古院。众人便道:“院中亦可暂歇,请大王下马。”霸王到大门边,忽听潺潺水声,勒马看时,乃一道涧水,遂策马近前饮水,又令一小卒,将所持宝刀,在溪边大石上磨荡,以备来日冲阵。小卒力弱不能举,霸王下马,自将宝刀在石上往来磨荡,力大将石推在一边,石下泉水涌出,遂是古泉。此处乃兴教院,离乌江七十五里,大林颠石之间,至今有项王饮马泉,卓刀泉,古迹尚存。

霸王同众人进院,两廓寻问,人俱不见,寻到后居,居数老人,围炉而坐。小卒便问:“院中如何不见众人?”老人曰:“看院者原有二十人,近闻楚汉交兵,遂皆逃去。我等是近村人家,各人恐院中遗失家事,遂倩我等年老无用者,在此看守。但不知汝等是何人?夜晚至此,有何事干?”小卒曰:“如今有西楚霸王被汉兵追赶到此,夜晚不能前进,欲投院中暂歇一宵,明日早行。汝等有饭,可进与用。”众老人听说是霸王,急起身出到门外,拜伏在地,请霸王进屋内设座。众老人近前又拜曰:“山野材民,不知礼体,乞大王恕罪。”霸王曰:“尔众老人在此,有米粮否?可做饭与众人用,待过江时,用汝一石,当以百石补之。”内有一老人素读书,近前曰:“大王建都彭城,此处皆楚地,正是大王所管之处,费用些须粮米,岂敢望补?”霸王闻说大喜,众老人遂凑米一石有余,付与众军士生火,担水,做饭,拔野菜,煮熟先进饭与霸王用,然后众军士分用毕,霸王遂寝。

将至半夜,忽见天边一轮红日,浮于江面,见汉王乘五色彩云,翱翔而来,将红日抱于怀中,驾云而起,但见相连云脚之后,有万缕祥光,接续不断。霸王见汉王抱日而起,急撩衣涉水而上,来夺红日,被汉王云中一脚迎面踢来,将霸王踢落江中,径抱红日向西而去。霸王忽然惊觉,却是一梦。霸王叹曰:“天命有在,不可强也!”才言未了,只见小卒进报:“汉兵又杀到林前,请大王可急起前进。”霸王紧束衣甲,扣鞴鞍马,杀出林来。不知如何脱身?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楚霸王自刎乌江

却说霸王闻汉兵杀到林外,紧束衣甲,扣鞴鞍马,杀出林来。天已平明,汉兵分在两边。一将举兵器迎来,乃灌婴也。霸王方与婴交战,随后杨武、吕胜、柴武、靳歙相继而来,霸王不敢恋战,奋怒向前冲杀,三军不能当。诸将随后追袭五十里,前至乌江。霸王勒马四望,只见汉兵重重叠叠,围绕上来;又思昨夜告警,知天命有在,不可逃也,乃谓其从骑曰:“吾自起兵至今,凡八岁矣,身经大兵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一死战,必能三胜之,先与尔等冲杀重围,斩将刈旗,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二十八骑为四队,与汉兵相向。汉兵鼓噪大进,复围数重,霸王又谓其从骑曰:“吾为尔先杀彼一将,今尔四面驰骑,期约至山东之下为三处,不可违也。”诸军曰:“愿从大王之命。”于是霸王大呼,疾驰而下,汉兵尽披靡,遂斩汉一大将,是时杨喜前日被鞭打,未重伤,已得平复,怀恨于心,一马跃出,拦住霸王,霸王龁目大叱之,杨喜人马俱惊辟,退后数里。霸王遂与其骑,约会东山下,分为三处,霸王杂于其中。汉兵不知所在,又分兵三起围绕之。霸王举枪往来驰骤于三处,以身为羽翼,复斩汉将李佑,都尉王恒,杀汉兵数百人。及查楚卒,止亡其二骑。吕胜、杨武,望见霸王杀汉兵,忿怒曰:“项羽至此,犹杀吾汉兵,何乃如此之勇耶?”二将遂举兵器,冲杀而来,与霸王交战,未及十合,二将败走。一日之间,凡经九战,杀汉大将九人,杀兵一千余人,乃谓其骑曰:“吾之与汉战果何如?”众骑皆伏曰:“大王真天神也!”

霸王一日九战,遂冲出重围,到大江北岸,地名乌江。霸王欲渡江,乌江亭长舣船近岸相待,乃谓霸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大王素有重名,可聚众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无失!况今臣独有此船在此,若汉兵至,臣驾船抵中流,彼决不能过,任王行也。”王叹曰:“天之亡我,我何渡焉?且籍以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使江东父老,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亭长亟为之言曰:“胜败乃兵家之常。昔汉王唯水与大王交兵,被大王一阵杀汉兵三十余万,睢水为之不流,此时汉王独身逃难,落于井中,几不能免,遂忍而至此。大王今日之败,犹夫汉也,何必区区以八千子弟而言?是何所见之小耶?故曰图大者不矜细行。王可急渡,汉兵将至矣!”霸王曰:“汝言虽善,吾心独甚愧。若汉兵至,惟付之一死耳!”亭长叹惜不已。霸王见亭长舣船相待,久而不去,知为长者,乃谓曰:“吾知公为长者,吾有此马骑坐,数年以来,所向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今恐为汉王所得,又不忍杀之,公可牵去渡江,见此马即如见我也,此亦不相忘之意。”遂命小卒牵马渡江。那马咆哮跳跃,回顾霸王,恋恋不欲上船,霸王见马留连不舍,遂涕泣不能言。众军士揽辔牵马上船,亭长方欲撑船渡江,那马长嘶数声,望大江波心一跃,不知所往。众人大惊,亭长亦痴呆半晌,面如土色,遂放舟而去。

霸王见马投江而死,叹惜不已。复与众军士步行,持短兵与汉接战,又杀汉兵数百人,霸王身被十余枪。忽于众汉将中见大将吕马通曰:“尔非吾故人乎?”马通近前侧视,不敢正面,恐被短兵所伤,乃言曰:“臣实大王故人,不知我王有何相嘱?”王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赏,万户侯。吾与尔旧有恩德。”遂拔剑,刎而死。随后杨喜、杨武、王翳,吕胜等俱到,皆以项王首级献功。项王以始皇十五年己巳生,乃于汉五年十二月乌江自刎而死,年三十一岁。

却说汉将吕马通等五将,持项王头见汉王。汉王起身看项王头,面目如生,汉王泣曰:“吾与王曾拜兄弟,后图取天下,遂与王有隙。然王虽虏太公、吕后,恩养三年,凛未敢犯,此古烈丈夫之所为也,吾实不能及焉!不意王今死矣,吾甚惜之!”左右闻汉王言,皆泣下。项王已死,楚地已定。遂封吕马通为中水侯,封王翳为杜衍侯,封杨喜为赤泉侯,封杨武为吴防侯,封吕胜为涅阳侯。乌江立庙,命有司四时享祭。

却说项伯离楚营投奔张良,张良因见大兵扰攘,未敢启奏汉王,今既灭楚,事已平定,引项伯来见汉王曰:“项伯前日楚歌散兵之时,即来投臣左哨,臣念伯故旧,又兼前日鸿雁川有功,遂留住营中,不敢擅专,引来投见大王,乞赐收录。”王曰:“项公累有大功,又是至亲,我正欲寻访,不意不弃,自来相见,深合我心。”遂封伯为射阳侯,赐姓刘氏。伯喜谢恩。

楚灭,天下大定,独山东鲁国未下。汉王曰:“鲁小国也,何足挂齿?且置之度外!”遂欲起兵会议河南建都,张良入见王曰:“大王未可班师。鲁国虽小,隐伏后患。王若置而不论,他日复起干戈,大王悔之晚矣!”汉王大惊曰:“量鲁国,何乃如此利害?”张良近王前,遂道出数句言语来,便知鲁国虽小,不可轻视。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汉王改韩信封楚

汉王问张良:“鲁国乃小国也,如何隐伏后患?”良曰:“鲁国乃礼义之邦,昔怀王封项王为鲁公,鲁乃项王原封根本之地,大王苦置而不论,鲁乃倡率义兵,为项王报仇,鼓兵过江,纠合东吴豪杰,借以为势,下荆楚,占湖襄,大王岂能一时得乎?况项王起兵会稽之时,甚得东吴之心,鲁若一举兵,必为响应,安得不为后患?”汉王即悟曰:“若非先生之言,几忽略此事!”遂起兵径趋山东,果见鲁城紧闭、遍竖旌旗。汉兵到城下,四面围困,攻打数日,不见动静。尚闻城内有弦歌之声。汉王急躁,欲多设火炮火箭,极力攻打,张良谏曰:“不可!鲁乃周公之后,礼义之邦,孔子生于尼山,为万世帝王之师,天下瞻仰。今大王兵临城下,尚闻弦歌之声,为主守节,岂可以势力强之耶?大王但以项王之头,号令城下,示以大义,彼自顺附。”汉王从其言,急取项王头,号令城下。只见城上父老,尽皆哀泣。汉王令人谕之曰:“项王放弑义帝,大肆暴虐,汉王倡天下诸侯兵,为义帝发丧,衣皆缟素,为天下除此残逆。今楚已灭矣,鲁何为不降?是逆天不知大义,有愧圣人之教。”父老闻晓谕之言,遂同诸儒开城迎汉王大兵进城。汉王安抚百姓毕,即将项王尸首以鲁公号葬于谷城东十五里,亦命有司立庙享祭。楚地悉平。

韩信引大小诸侯文武将士,与王贺喜。次日,即传旨,令众诸侯,各调本部人马还国去讫,其余大小文武将士,尽赴洛阳,论功行赏。汉王因思韩信所居齐地六十余城,国大权重,恐为后患,惟楚于偏一隅,为荆蛮之地,一时起数万甲兵,亦难凑办,较之齐地弱强,相去甚远,遂乃召韩信抚之曰:“吾自得将军以来,累建大功,此心终不能忘,但恐将军功高权重,为小人所忌嫉,则不能安其位矣,似非我所以待将军始终之意。将军可封还将印,就镇楚地,以安人心,保全君臣之义,为万世子孙之业,不亦美乎!”韩信闻汉王之言,莫知所措,遂将元帅印,交还汉王,其大小将士各退回本营,总听汉王分处。信复奏王曰:“齐国蒙大王封锡日久,今一旦改封,恐非所宜。”汉王叹曰:“将军误矣!昔楚汉交兵,人心未定,齐地乃反复之国。姑令将军镇守。

今天下大定,四海一新,无地不可,况将军淮阴人,封将军为楚王,即以父母之邦,为将军食采之地,最为相宜,将军勿得视为轻重也。”

韩信复将齐王印交还与汉王,仍领楚王印,赴楚之国。差人寻访漂母,并辱己恶少年。旬日,漂母、恶少年至,拜伏于殿下,莫敢仰视。信令左右赐漂母以千金。母拜谢而去。召恶少年,授以中尉。少年曰:“向者愚陋粗鄙,不知大贵,误犯麾下。今蒙不即加诛,已领洪度,何敢遽受封赏?”信曰:“吾岂小丈夫之所为哉!怀私忿以为报复,徇德怨以为喜怒耶?汝其领受,勿致多辞!”少年遂谢恩而出。信因谓左右曰:“此壮士也!方辱吾时,吾若杀之,何乃有今日?吾遂忍而至此,是少年助我以建功也。吾之所以封少年,岂徒然哉!”左右曰:“大王赐漂母金,封恶少年官,非人所能及也。”

大汉六年正月,赵王张耳、楚王韩信等,率文武将相请尊汉王为皇帝。汉王曰:“吾闻帝,贤者有也,空言虚语,非所守也。吾不敢当帝位。”群臣皆曰:“大王起自微细,诛暴逆,平定四海,有功者辄裂地封为王侯;今大王不即尊号,何以示信于天下?臣等虽以死守,心愿大王加尊号也。”汉王三让,不得已,曰:“诸君必以为便,幸相与有益国家者为也。”于是卜正月甲午,汉王即皇帝位于汜水之阳。文武群臣朝贺呼噪毕,遂设宴功臣,以诏天下。诏曰:

朕惟周宗不祀,秦僭大统,六国兼并,四海纷扰,二世益衰,天命乃绝。朕本沛民,赖上天眷佑,祖宗灵庇,资尔文武之力,克秦灭楚,平定天下。群臣议欲尊朕为皇帝,为生民主,乃于楚汉六年正月甲午日,告祭天地,即皇帝位于汜水之阳,定天下,号曰大汉,改楚汉六年,为大汉六年。是日,恭诣太庙,追尊四代考妣为太上皇帝。立社稷于洛阳,封吕氏为皇后。长子刘盈为东宫皇太子。凡秦楚苛刻之刑,悉为赦除。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夏五月,帝置酒洛阳南宫,宴赏群臣。酒行数巡,帝曰:“列侯诸将,毋得隐讳,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嫉贤妒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帝曰:“公知其一,不知其二。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继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克,吾不如韩信;此三人,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所以得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言讫,群臣拜伏曰:“诚如陛下所言!”遂复各饮数巡,君臣宣畅一堂,甚相欢悦。

韩信乘帝喜,因奏曰:“臣昔日背楚入褒中,路经栈道,有樵夫指路,臣恐楚兵追及,遂杀之,臣得以立功报陛下也。后至孤云、雨脚山,有义士辛奇,随臣伐楚,屡有大功,值广武大战阵亡,至今未有封赏。敢奏陛下,乞将樵夫立祠,命有司享祭;赠辛奇官,以及子孙。此陛下泽及枯骨,汤武之大德也。”帝曰:“非卿今日奏知,朕岂知樵夫指路之义,辛奇阵亡之功。几失此二忠良也!”次日,帝传命,急为樵夫建祠致祭,当日赠辛奇为建忠侯,子孙世荫。张良奏帝:请立韩王后孙姬为韩王,都翟阳,立韩宗庙。王陵奏帝:为母立祠,汉王曰:“陵母大贤,知朕终有天下。”即立祠,月给香烛,命有司致祭。至今陵母祠遗迹尚在。徒衡山王吴芮为长沙王,都临湘。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燕王臧荼,俱如故。大封同姓刘贾等为王。又封萧何等二十余人俱为侯。其余有争功不决,往往坐沙上偶语,帝登高见之,甚疑之,乃问张良,良曰:“陛下用诸将,以取天下,今所封者皆亲爱,所诛者皆仇怨,因恐惧不自安,欲相聚谋反耳。”帝曰:“为之奈何?”良曰:“陛下平日所甚憎恶,为群臣所共知者为谁?”帝曰:“雍齿乃我所甚恶者。”良曰:“即封雍齿为侯,则众心定矣。”帝从其言,即封齿为什方侯。群臣皆喜曰:“雍齿且侯,吾属其无患矣!”于是群臣悉定。

张良又奏曰:“群臣志向已定,惟田横逃于海岛。恐为后患,陛下当除之。”帝曰:“以先生之言,当用何策以处横?”良向帝言不过数句,使田横自然归附。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齐田横义士死节

却说张良奏帝曰:“田横齐之义士,远遁海岛,静观强弱,其志不小。陛下若遣兵征进,洪涛万倾,势若滔天,一时遽难取胜。以臣愚见,差人赍明诏,陈说利害,赦其罪而召之,仍谓复齐之后,以全田氏。彼闻复齐之后,必慕德而来,横可致也。不然,徒费甲兵,横岂可力致哉?”帝即从其言,于是差上大夫陆贾赍诏,前住海岛召田横。

陆贾一日到海岛,四望风景,只见罗山亘其东,潍水阻其西,神山距其南,渤海枕其北,洪涛巨浪,一望无涯。寻问郡人,有老父曰:“田横居海岛,在即墨县东北一百里,四面环海,去岸二十五里。如大夫见田横,须驾大船沿海顺风而入,方可见横。若此处寻访,岂可得见?”陆贾听老父之言,即同从人前到即墨,分付收拾大舡,多差水手,乘顺风,一时就到海岛。田横闻汉使至,先着人拒住寨门,陆贾乃谕之曰:“汉王平定西楚,天下归一,独汝主未附,特差天使赍诏晓谕,作速出寨相见,勿得抗拒!”田横闻贾之言,即出相见,开读诏书。诏曰:

夷齐耻食周粟,而武王卒有天下;介子推不欲事晋,而晋卒霸一国。尔田横虽居海岛,终为汉士;独能超出人间,而与夷齐介子推齐名乎?否则可速来,大则为王,小则为候,永保田氏,不失宗祀,不亦愈于退处海涯,与鱼鳖为友乎?如执迷不反,举兵而东,身为俘馘,绝灭田宗,其愚甚矣!幸其速来,勿误!

田横读罢诏书,随款待陆贾,因相议降汉,左右曰:“不可!汉帝外宽而内实严,量大而心实刻,大王遁居海岛,久未宾服,今遣使诏而来,率然往见,倘帝一怒,大王欲从而不可,欲归而不能,那时悔之晚矣!不若严加防备,多设营寨,沿海一带,预备火箭火炮,以抵汉兵。吾辈齐心协力,与大王把守营寨,料汉帝虽有雄兵百万,临此洪涛巨浪,岂敢犯乎?大王得以优游自得,坐观强弱,岂不快哉!”田横曰:“不然!吾与诸公相处于此,未有恩德相及,倘汉帝召我不去,必举兵而来,乃劳诸公亲冒矢石,或一时不胜,使诸公遭罹兵革,吾实不忍也。”遂领二客,同陆贾乘船至洛阳。相离三十里,因自思曰:“汉帝昔杀齐王,吾因而逃居海岛;今汉已有天下,差人召我至此,我若俯首归降,受其封赏,大丈夫不能报主之仇,而北面屈膝以事他人,有何面目立身于天地间耶?”乃自杀而死。

二客同陆贾收横之尸来见帝,帝深加叹惜,以王礼葬于洛阳城东,召二客封为都尉。于是二客出庙相谓曰:“横之自杀,一则不欲事汉,一则恐五百义士,被汉围扰,遂乃自杀,真乃大丈夫所为也!吾二人岂可苟图富贵而不死其难乎?”遂乃穿横冢旁,自刎而死。次日帝闻知,大惊曰:“田横自杀固难,二客穿冢同死,则尤难也。田横得人心如此,恐海岛五百人,平日受横恩义,知横自杀,必将作乱。”急差人入海岛,召众人投降。五百人闻田横自杀而死,遂皆相向痛哭曰:“大王为我等赴汉而死,我等独求生于此乎?”遂皆自杀而死。汉王使见众人仗义死节如此,急归见汉王,具奏前事,帝益惊曰:“天下何多如此尚义之士?古今之所难也!”遂差人收五百人尸埋瘗于海岛。后人慕田横之义,遂名其处为田横岛,至今有田横庙,有司四时享有祭。帝曰:“田横久居海岛,吾甚患之,今皆自杀,除吾心腹之疾矣!但季布、钟离昧一向不知潜在何处?昔朕睢水之败,彼二人甚窘辱我,可传布中外,有能访获者予千金,仍令各国务要严加寻访,如有匿而不出首者其罪同。”

却说季布初藏于咸阳周长家,周长因闻帝购布甚急,乃谓布曰:“汉求将军甚急,倘知藏匿吾家,非惟负累吾族,亦且无益于将军。今特请将军从长计议。”布曰:“贤公无忧,我自有掩饰之计。”遂将自己头发,尽行削去,钳首为奴,自卖于鲁国朱家。朱家见布虽钳首为奴,而举步动静,与寻常不同。心知其为季布也。忽一日闻汉购求布甚急,因唤布问曰:“汝乃楚将季布也。今帝颁诏购汝甚急,汝乃藏匿吾家,恐累吾族,欲将汝投献于洛阳,汝以为何如?”布曰:“某实楚将季布也,因埋名钳首为奴,自买于公家,公待我甚厚;今汉既购求我急,公可执我见帝,汝得千金之赏,乃我所以报公也。”朱家叹曰:“我岂陷人于死而贪千金之赏耶?纵得大富,心实不忍也。吾有一友人夏侯婴,见在洛阳,与我自幼交厚,吾为子往见此人,救汝性命如何?”布谢曰:“若明公肯拔救我如此,所谓生死而肉骨者也。”

朱家备行李,一日到洛阳见滕公,滕公知故人远来,甚喜,施礼毕,置酒相待。朱家因说曰:“季布何罪?而帝乃求之急耶?”婴曰:“昔尝数窘辱帝,以此求之急也。”朱家曰:“臣各为其主用力耳。今帝始得天下,而以私怨求一人,何示人不广也?且以季布之贤,汉求之急,不北走胡,必南走越耳,此弃壮士以资敌国也。公可言于帝,赦布以广求贤之路,则天下之士,莫不延颈愿为帝臣矣。”于是滕公入朝见帝,奏已:“季布无罪,陛下何求之急耶?”帝曰:“数窘辱于我,安得无罪?”婴曰:“季布各为其主,此时惟知有楚而不左右陛下,此正季布之忠。使汉臣皆如布,陛下又何患天下之不大治耶?愿陛下赦一人而用之,则天下之尽如布者,皆欲立于王之朝矣。且万乘之尊,四海之广,何乃不容一季布耶?”帝曰:“如卿之言,季布无罪,钟离昧亦无罪也。”遂颁赦一款,俱赦楚臣季布、钟离昧等罪,许即投见,仍照旧还职,勿得故违,自取诛戮。

滕公回见朱家,具说赦二人罪,仍照旧还职,许即投见,勿得疑惧,朱家大喜拜谢,遂回鲁国,见季布备说前事,布甚喜,拜谢,预备行装赴洛阳,投见汉帝,帝曰:“汝四海无家,一身髡首,何远遁不早见我乎?”布曰:“国破君亡,恨不能与霸王同死乌江,何面颜以见陛下?”帝曰:“汝当时间窘我太甚?”布曰:“臣报效于楚,惟恐窘陛下不甚。”帝欢曰:“季布可谓忠矣!”遂授以郎中,布叩首曰:“亡国之臣,凳首垢面,不堪任事,伏望陛下赐以不死足矣,官不敢受。”帝曰:“辞官而不受者,汝之不忘楚德;怜忠而予爵者,朕之所以厚于下而与其进也,汝既安居吾土,何得不受吾官乎?”布遂受官,拜谢而出。

左右进言曰:“季布既来投见,独钟离昧尚不知所往。”帝曰:“钟离昧为楚名将,勇冠三军,才智不出范增之下,若留之,终为后患,当急为我捕之。”左右传布晓谕洛阳内外,急寻访钟离昧。忽见一人布袍草履,游于洛阳城下,见左右大笑曰:“量一钟离昧何足为虑?吾有一大事,欲见帝言之,但无人引进。”左右见其人异常,又闻语言不同,即入内具奏帝前,帝召相见,未知其人是准,见帝有何话说;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娄敬议迁都咸阳

却说其人欲见帝,陈说大事,此人为谁,乃齐人姓娄名敬,自陇西过洛阳。因见汉帝购求钟离昧甚急,遂大笑语左右曰:“量一钟离昧不过亡国之臣,何足以起大事?吾今欲有一言,为汉家立万世之业,衍子孙不拔之基,使天下如磐石之安,但无人引进。”左右因以告帝,帝命召见,左右语敬曰:“汝布袍草履,恐非见君之礼。”敬曰:“市井草莽,自有常服,吾衣布袍草履,正为常服,不可易也。”于是入内见帝,帝曰:“汝欲见朕,有事商议,不知何事可言?

”敬曰:“昔霸王不从范增之言,舍关中而都彭城,后韩生极谏,遂遭烹,项王以此夫天下,今陛下建都洛阳,固非彭城可比;然陛下之意,必欲与周室比隆也!”帝曰:“然。”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不同。周自始于后稷,积德累仁数百年,至武王伐纣有天下。及成王即位,以洛邑为天地之中,四方诸侯纳贡奉职,道里相均。有德则易以兴,无德则易以亡,故周盛时诸侯四夷,莫不宾服;及其衰也,天下莫朝,周不能制,非谓德薄,乃形势弱也。今陛下起自丰沛,卷蜀汉而定三秦,与项羽战荣阳、成皋之间,大小七十余阵,使天下之人,肝脑涂地,伤痍未起,而欲比隆周室,臣窃以为误矣!夫秦地,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立具也。夫与人斗,不扼其吭而柑其背,未能以全其胜也,陛下若舍此而必欲都洛阳,倘他日或势弱,不能以制天下,使诸侯阻关中之险,则秦政、项籍之强,可立见矣。此天下大事,臣为陛下言之,所谓万世之业,子孙不拔之基也。”

帝乃间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世建都洛阳,数百年不衰;始皇都咸阳,不二世即亡,洛旧东有成皋,西有殷渑,背河面洛,其固亦足恃也。”帝又问张良,良曰:“洛阳虽有此固,四面受敌,非用武之国,关中左殽右函,陇蜀沃野千里,阻三面而固守,独一面以制诸侯,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娄敬之言是也。”于是帝从敬之言,择日车驾迁都咸阳,号娄敬为奉春君,赐姓刘氏。颁诏天下,以正月建寅为岁首云,自此遂建都咸阳,天下无事。群臣上表称贺,表曰:

陛下以神圣戮定四方,以威德制服万国,华夷混一,礼乐同文,垂山河带砺之盟,庆龙虎风云之会,建昭昌运,衍大宗小宗之蕃;巩立皇图,成一世万世之统,前临沙苑,浮旺气以帝从;后枕浒岗,锁烟云而出秀。蓝山右绕,华岳东环,依终南以为城,乃天造巍然之险;顺泾渭而为守,实地设自然之雄。奠安天府,坐享金汤,臣薄得以共沐王猷,同瞻夏纪,允升蓬莱之境,随登凤翥之台。臣等不胜庆贺欣跃之至。

汉王览表甚喜,大设筵宴,搞赏群臣毕。各散。

帝独坐匣殿,因思钟离昧久不来见,恐包藏祸机,终为后患。次日,召众臣问曰:“钟离昧久不来见,汝等独无一个知之者。”季布出班奏曰:“臣当时与钟离昧逃避之时,曾问彼;欲往何处避难,波亦下隐,就说韩信与彼;日交甚厚,欲投信处藏避,但不知此时还在否?”帝闻布言,愈加忧疑,召陈平问曰:“韩信隐藏钟离昧,必有深意,欲差人寻访的实,捉来以除后患。但不知必用何计可得获?”平曰:“此事不可太急,亦不可缓。急则转移于他处,恐难得获;缓则养虎成患,终必生乱。陛下须差一心腹之人,假托别事,暗行体访,如果在信处,用言调拨,令彼自杀,庶为善处。”帝即差随何分付:“前往郴州修造义帝陵寝,顺路过西楚见韩信,打听钟离昧消息。如果在彼,汝可如此如此调拨,使韩信杀钟离昧,以除后患,乃汝之功也。”

随何领帝命,即往楚国来。一日,到楚见韩信,备说前赴郴州,修造义帝陵寝,因想大王旧日恩德,特来一见。信甚喜,设酒相待,信问朝中大小事务,随何一一告知。因看左右无人,何近前附耳曰:“前有人告大王隐藏钟离昧在府,汉帝乃叱之曰:‘楚王受一国之封,岂有容叛臣之理?’帝虽不信,但左右俱有谮言,又闻季布说,钟离昧曾约会大王处隐藏,今满朝人知尽之,惟萧丞相再三回护,帝尚在犹豫之间耳,某受足下知遇之恩,不敢隐讳,特此为足下言之,足下当急为之处,庶塞人言也。不然,恐此事一漏泄,足下徒重友道,而难免负国之名,开国之功,遂成画饼。足下其熟思之!”韩情被随何一篇话,说得半晌无言。深自懊悔,徐言曰:“据大夫之言,必是如何,方可以决帝之疑,塞众人之口?”随何曰:“惟杀钟高昧,献上咸阳,则自然无事矣。”信曰:“钟离昧乃我数十年故旧,何忍杀之?”何曰:“足下若重友道而轻国法,祸不旋踵矣!”信曰:“大夫之言是也,容吾思之!”

于是韩信复与随何饮数杯,相别而出。韩信急到后花园小阁中,见钟离昧,具道前事,昧曰:“将军将何以处我?”信曰:“惟遵国法,将子首级献上咸阳,庶我无祸矣。”昧曰:“我若存,汉王尚不敢害将军;我若亡,汉王必随手杀将军矣!”信沉吟不决,遂有不杀昧之意。随何住数日,见无动静,即密差人驰书回报帝,遂辞信赴邯州而去。

且说帝早朝毕,正与众臣议事,忽左右来报,有一人告讥密事见帝:帝召相见·其人近前即奏曰:“韩信自封楚之后,夺民田以葬父母,陈兵马以扰郡县,隐藏楚亡将钟离昧,不行出首,久怀异志,实欲谋叛。臣体访的实,星夜飞报陛下。请陛下急早图之!”帝闻奏,召陈平等曰:“韩信侍功妄作,此时本欲据齐,以图大事,后因改封于楚,心实怨谤,今观隐钟离昧,不行投首,愈见有谋叛之意。”众臣闻帝言,各奋然要领兵往击之,陈平因进言曰:“不可!韩信非他将可比,所居之地,正当淮蔡之冲,带甲数十万,倘一生变,其势不可当,岂特项王之强而已哉?汝诸将一时不平之气,欲与韩信争衡,吾知不战则已,战必取败。”帝曰:“如先生之言,当可以处之?”平曰:“以臣愚见,韩情当以智擒,不可以力取。”帝曰:“其智安在?”平曰:“臣有一计,不动干戈,使韩信束手就擒,陛下自然销将来之患。”不知其计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汉高帝伪游云梦

却说帝问计于平,平曰:“韩信变诈百出,人不可测。以臣愚见,惟陛下伪游云梦,可以擒信耳。盖古者天子四时巡狩,随东西南北,各有所适,以观民风,陛下命驾出游云梦,会诸侯于东楚西界,传制有出巡而不至者,命将统兵代之。韩信闻陛下驾幸东楚,必出郊侯驾,待渴见之时,即便令武士擒之。此特一人之力耳,不尤胜于诸将劳师动众,然后以决胜负耶?”帝闻平言甚喜,乃降诏告东路诸侯:“朕于庚于六年冬十二月,驾幸云梦,会诸侯,以省方观民,欲采四方风俗著为令典,以示天下。如有不至者,命将统兵征之。”帝同文武群臣,出离咸阳,至陈蔡,英布、彭越等自东路迎接汉帝不题。

有韩信闻帝诏旨,与左右计议曰:“前日随何传说汉帝知我隐藏钟离昧,有人谗言害我,欲杀钟高昧以塞人口,我念钟离昧乃故旧,不忍加害。不意帝出游云梦,倘知我隐藏钟离昧,决疑我有他意。不若还依随何之言,杀昧以见帝,庶解帝疑,而塞人言也。”于是到后花园见钟离昧,备说:“汉帝出游云梦,恐知汝在我处,决疑我与汝交通,不惟无益于汝,亦无益于我。今欲杀子以献于帝前,以释我罪,此出于不得已也,汝亦不可怨恨。”昧曰:“将军不可自误!今日杀吾,不日即随手杀将军:前日之言,非给将军也。”信曰:“宁帝负我,我决杀汝,以表我无叛心也。”昧乃大骂曰:“胯夫何乃无情如此!全不念我昔日之义!恨我不见汝死之日耳!”遂引刀自刎而死。

却说钟离昧自杀,韩信遂将昧首,前来云梦见帝,帝曰:“钟高昧隐藏许久;见我出游云梦,事机已露,然后来见,非汝本心杀昧也。”喝令武士将韩信缚了。韩信大叫称屈,帝口:“汝如何称屈?”信曰:“臣乃陛下开国功臣,无罪而缚之,这不是冤屈?”帝曰:“汝葬父母而侵夺民田,使百姓敢怒而不敢言,怨声载道,非所以藩屏王家,其罪一也;无事陈兵出入,以示威武,使四方见之者莫不寒心,其罪二也;钟离昧为楚臣,尔无故隐藏在家,意图为心腹爪牙,其罪三也。有此三罪,反状已露,以此缚汝,汝复何说?”信曰:“葬父母,陈兵出入,隐藏钟离昧,三事皆有分解。臣昔布衣时最贫窘,父母死无葬地,偷殡于他人地上。今受封王爵,正欲荣显父母,遂起造坟墓。相邻民地,修筑墙垣,未免少为侵占,臣初不知,非敢有意侵夺之也。陈兵出入,非敢无事扰民,盖为陛下初得天下,楚之余孽尚在,若不示其威武,则人心不知畏惧,恐复生乱。臣时常领兵出巡,正欲与陛下除残贼,以安地方耳。钟离昧与臣旧交甚厚,臣在楚时,项王屡欲杀臣,深得昧救兔,臣不敢背德,以此隐留在家,正欲面见陛下,开陈其贤,欲期留用。今闻陛下听信谗谤,遂不得已杀之,投见陛下,臣无他意,何为有罪?”帝曰:“汝昔日伐齐,不顾郦生说降之功,必欲矫诏得齐,而求假王,汝意已有擅专之僭;后我被楚兵围困成皋,屡次求救,汝坐观胜负,略无救援之意;既改封于楚,终日怏怏不乐,汝心反复不定,终必作乱,今我出巡云梦,知汝必来相见,就擒之,汝有何说?”信闻帝言,长叹曰:“诚如人言,‘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帝闻信言,尚犹豫不决,遂收楚王印。仍缚于车后。

帝车驾行至云梦,离三十里,天色已晚,帝下车,乘白龙马,按辔行到一大林。方入林,忽龙马咆哮,想林中必有刺客,即令樊哙带百人入林探看。哙入林搜看,见一壮士,年近三十,挽弓带箭,藏于林中,哙即捉住见帝。帝曰:“汝何人?在此隐藏?”其人曰:“臣乃准阴一少年,蒙楚王韩信厚恩,昨闻陛下不知因何罪缚信,以此藏于林中,等信过,欲劫夺之耳。”帝曰:汝非劫信,实欲射我。幸赖龙马示警,未遭汝害,若我误入林中,必遭毒手矣!”令左右击死,左右军举金瓜将壮士打死。韩信在车后,闻少年藏林中被害,甚悼惜。

于是帝车驾宿翟阳。次日启行,过洛阳,抵关中。群臣朝见毕,大夫田肯上言曰:“陛下得韩信冶关中,以成不世之业,其功甚伟。乃听人言,伪游三梦,械系信以归,臣见之不敢讳。且关中乃秦形胜之国,带山河之险,悬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地势便利,向下而临请侯,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齐地东有琅琊、即墨之饶,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浊河之限,北有渤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万,悬隔千里之外,齐得十二焉。此二国皆信之功,今陛下坐享秦土,他日皆封亲子弟以为齐王,却乃听人言而欲诛信,臣以为陛下甚寡恩也!”帝曰:“大夫之言,诚为有理,但信久怀异志,恐终为乱,朕心不能无疑。”田肯曰:“陛下如疑信,但使住居咸阳,不假兵权,则自然无他虑矣。”帝从其言,即差人押韩信入内,当时释放,复面谕曰:“将军自背楚归汉,朕筑坛拜将,付以重任,朕待将军不薄,后封齐改楚,受封王爵,报功之典,可谓甚厚。不意将军乃蓄养楚臣,意在他图。今系缚于此,本欲重处,念开国元勋,姑免其罪,仍封为淮阴侯,随朝听候,如果洗涤旧行,赤心报国,尚照王爵封赏,决不负将军破楚之功!”韩信遂谢恩而出,悒郁不乐,称病不朝,责羞与蜂侯等同列也!

自此帝在咸阳无事,命叔孙通典礼,萧何定律,立宗庙社稷,册刘盈为太子,帝五日一朝太公,如家人父子之礼。太公左右家人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今帝虽为人子,乃天下之王,太公以一家论之,则为父子;以国家论之,则为君臣;岂可以人主而拜臣下耶?”太公始悟失礼,遂于一日帝朝见时,太公拥帚立于门侧。帝见之大惊,急扶太公曰:“大人何乃行此礼耶?”太公曰:“帝,人主也,岂可以我一人,而乱天下之法?”于是帝命群臣,议尊大公为大上皇,颁诏晓告天下,诏曰:

人之至亲,莫亲于父子,故父有天下,传归于子,子有天下,尊归于父,此人道之极也。前日天下大乱,兵革并给,万民苦殃,朕亲披坚执锐,自率士卒,犯危难,平秦乱,立诸侯,偃兵息民,天下大安,此皆太公之教训也。诸候将军群臣大夫,已立朕为皇帝,而太公未有号,今上尊太公曰太上皇。

群臣皆称贺。帝设筵宴燕会群臣。

忽有大使来报:马邑县宰差人飞报消息,言说韩王姬信因匈奴攻急,遂带本部人马同谋反,侵占太原、白土、曼丘,臣王黄等议立故赵将赵利为王,聚兵三十万,抢虏郡县,民不安生,乞请陛下发兵剿除,帝闻奏,急召陈平等会议,有要调临近兵马会同截杀,又有要遣将径往太原征讨,众人纷纷相议未定。帝曰:“汝等所见,未足以制服群凶,朕须亲统大兵到彼,调取各路人马攻击,庶得直捣北地,使贼虏无复猖撅矣。”未知御驾亲征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汉高帝兵困白登

却说帝欲亲征韩王,预先差十千户前往太原白登等处,探听虚实,帝随后领精兵三十万,大将樊哈、曹参、靳歙、卢绾等二十员,命萧何守关中。却说韩王姬信居晋阳,冒顿居代谷,两处俱知帝差人探听消息,却将精壮人马,井牛羊头畜,俱存匿于山后,止将老弱士卒,赢瘦牛羊,显露营外。十千户见了,急回奏帝。时已住兵于赵城,即欲起兵前来。陈平等谏曰:“匈奴包藏诡谲,又兼姬信相与乌合,恐有变诈,仍须差的当人打听的实,方可进兵。”帝曰:“冒顿、姬信之强,较之项羽六国为何如乎?”曰:“冒顿亦皆劲敌,不可轻易。”帝又差刘敬探看,敬去数日,回奏帝曰:“两国相敌,正宜矜夸,乃见其所长。今冒顿屯兵之处,皆是赢瘦老弱之兵,惟见其所短,而未见其所长,此必是强而示之以弱也,故将奇兵劲卒隐藏于他处,而使老弱者显露于外,欲陛下见而不以为强,倘不知而误犯其境,必遭围困。陛下当遣将哨探,果得的实,陛下然后进兵下迟。”帝叱之曰:“汝以舌口得官,今乃妄言强弱,阻吾军情,使人心摇动,汝必受韩王私嘱,故此惑吾耳!”遂命左右将刘敬械系于赵城,急传旨着三军拔寨起兵。

一日到平城,先着樊哈探看,果见冒顿人马欠整,兵势甚弱,屯兵于城北小松山,大约不过数万,回奏,帝笑曰:“刘敬与北番相通,恐朕大兵亲临,遂回说有奇乓埋伏山后,欲朕按兵不动,彼却夜遁远去。看此偎鄙,真拉朽之易,吾何畏彼哉!”即挥动三军,急趋进城,到中军坐定,点押三军已毕,将黄昏时候,只听城外四边冲天炮响,不知多少人马,盖地而来,帝急差人上城探看,回报周城一带,前无番兵,与昔日楚兵大不相似,有百万之势,远望数十里,俱人把相连不绝,帝闻报大惊曰:“悔不听刘敬之言,果中此奸计!”召陈平曰:“孤城被围,番兵势重,为之奈何?”平曰:“番兵喜争而乐斗,临阵之时,勇敢向前,我兵决然不可以力冲出,只可以奇兵惑之,庶出此重围,不然恐难敌也。”帝曰:“计安在?”平近前附耳曰:“臣闻冒顿平日最宠爱阏氏,凡事悉听阏氏主张,寸步不相高,冒顿不敢纳别室,臣今带一人,姓李名周,其人汲善画工,连夜着此人画一美人图·五色装怖,极其艳美;密令一二人付千金,私行买求番营左右,余外再备金珠,并此图转与阔氏,冒顿若攻城紧急,就将此美人投献,乞夫人转道,阏氏若见此美人图,恐冒顿纳用夺宠,定劝冒顿退兵,待冒顿人马一退,陛下统大兵而出,则可以脱此围矣。”帝曰:“此计甚妙。”

于是陈平即使画工,连夜画成美人图,遣的当一二人,身藏金珠,先密密出城,买求左右引入阏氏营,次后却将金珠美人图献上。阏氏曰:“金珠我可收用,这美人图要何用?”差人曰:“汉朝皇帝因见冒顿大王围困甚急,愿将此美人献上,先将此图与娘娘转达,日后以为照应。”阏氏看罢图,自思:“若汉家进此等美人来,冒顿定宠爱他,却将我置于何处?不若着冒顿退乓,放汉天子回去,他定舍不得美人投献,却免此后患。”遂对差人曰:“你拜上汉天子,不必进美人来!吾明日就着大王退兵,不可教他勾惹大王。”差人曰:“若娘娘肯劝大王退兵,汉天子年年与娘娘进贡,亦不肯将美人进来,着娘娘生气。”于是阏氏至夜,谓冒顿曰:“汉天子今围七日矣,许多人马在内,不见动静,此是天佑神助,非同小可;又有天下诸侯拱手归服,不可围困他。倘各处兵马来救应,岂不惹起事来?你与我不得长久快活?”冒顿曰:“你也说得是,我明日就放他。”

次日韩王姬信闻冒顿有放帝之意,急过东营来会话,便说:“大王已将汉帝围在城中,闻说今日要放他,却是放虎归山,终必有患。我又闻说汉帝差人献美人图引诱大王,却密使夫人向大王方便,大王今日只可问他:要有美人,方许释放;若无美人,仍旧围城捉他,他决是无美人,不过假说以欺哄大王也。”冒顿从姬信之言,即差人城下答话,便说:“你汉家说有美人,如在城上献出美人之面来,我大王便放汉天子出城;若是妄说,今日便着实用力攻打,决不放你。”城上人闻说,奏知汉帝,帝即召陈平曰:“冒顿要美人亲看,方许放出城,此事如何?”平笑曰:“臣已算定冒顿决要美人看,臣前日已作木偶人,装扮五色,穿好衣服,挨到近晚,恍惚于灯下献出城上,使他见之,决放陛下出城矣。”帝王大喜,即着人回说:“美人今晚俱到城上,任大王看模样拣取。”冒顿闻说甚喜,等到将晚,冒顿亲到城下观望城上,只见灯光之下列美女二十余人,俱花容月貌,如天仙也,冒顿见之神魂荡漾,即分付开放大路,放汉帝出城,即时帝同大小众将,并人马尽数冲围而出,星夜前走;又令樊哙、曹参、周勃、王陵四将,领三万人马断后,以防冒顿追兵。

冒顿待汉兵退之后,急上城取美女,灯光之下,近前观看,却是二十个木隅人,掩于城垛之傍,冒顿看了大怒,即遣大将王圹等追赶,才然前进来到三十里远,却被樊哙等四将,分头冲出,王圹防有兵,被哈举戟大喝一声,遂将圹刺于马下,番兵大败奔溃。众将不敢恋战,随拨转人马,回太原大路,赶上汉帝,一同趋赵城。

帝到城中,取出刘敬,即时释放,慰谕之曰:“朕一时不听汝之言,误入白登,围困七日,几致败事。幸赖陈平设计,逃归出城。朕初被十人所误,故有此行。”遂将十人拘来杀之,重赏刘敬,加封为建信侯。

次日,起兵南行,帝过曲逆县见城垣壮丽,六街三市,人烟凑集,乡村镇店,相连不绝,因语左右曰:“壮哉,此曲逆县也!吾行天下,惟见洛阳与是耳。”乃告陈平曰:“朕得卿,屡出奇计,皆成大功。今白登又赖卿之谋,得出重围,就以地封卿为侯。”平曰:“非臣之能,乃陛下洪福,随到自有暗助。”是日敕封陈平为曲逆侯,平叩谢恩。

帝大兵远至长安,见萧何治未央宫甚壮丽,乃怒曰:“天下方汹汹,劳苦数岁,成败未可知,正当节用以示民俭可也;何乃制度过侈.以伤民财耶?”何曰:“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示威,且无令后世复有所加益也。”帝曰:“今宫室既成,朕岂敢以独享?”即令左右迎请太上皇至未央前殿,大排筵宴。太上皇车驾幸临,见其金碧辉映,殿阁崇高,洞府瑶他,亦不过是;又见水陆大备,笙笛节奏,锦衣花帽,列于阶前;王公宰相,奔走堂下,心中欢悦,帝乃奉玉厄起,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儿之力;今邦之业,孰与仲多?”太上皇大笑曰:“尚不如也!”帝亦大笑,群臣皆呼万岁,亦皆大笑。筵宴毕,帝同群臣送大上皇回宫。

次日,帝墓然想起韩信,因问左右曰:“近日韩信称病不朝,朕思其平日之功,欲召一见。”随令左右召韩信入朝相见。未知相见之时,有何话说?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张良从赤松子游

却说帝思韩信,欲召相见,信闻,即入朝见帝,帝曰:“卿久不相见,朕甚思之,召欲一见耳。”信曰:“昔臣破楚之时,每十余日,未得饱食,因积久成病,今无事闲居,旧病又举发,臣亦仰思天颜,恨不能常常相见。”帝曰:“卿有疾当迎医调治,不可迟缓。”信曰:“臣平日居家无事,便生疾病;苟多事之时,则无疾矣。”帝曰:“卿乃有用之才,故能干济事变,不可弃置耳。”又与从容论诸将何人可以御敌?何人可以将兵?何人可以将兵之多,问人可以将兵之少,信一一陈说,皆中肯綮,帝甚喜。又问曰:“如我能将兵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兵十万耳!”帝曰:“我与将军何如?”信曰:“臣多多益香耳。”帝大笑:“多多益善,何乃为我擒也?”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能将帅,此臣所以为陛下擒也。且陛下乃天授,非人力所能及也。”帝闻信言,益喜,而心实疑忌,恐终为乱也,仍令私宅养病,而卒不大用。信辞帝回家,闷闷不语。

不说韩信闲居,却说张良自韩王姬信谋叛之后,每托病闲居,终日辟谷。有人相见者,便说:“人生天地问,如白驹过隙,百年一瞬息耳!吾欲退处深山,修仙学道,为长生之计,一切功名,如浮云往来,漠然无动于中。但今蒙帝眷顾,未忍舍去,其实此心终不欲夸金紫,恋繁华,居高堂,列鼎食,而贪人间之富贵也!又况一身多病,血气日衰,若不急早修养,恐他日精气既耗,神下完体,虽欲藏修,亦无及矣!”左右亦将此言时常奏帝,帝以此每见良称疾不朝,心不甚疑。一日,帝因探之曰:”朕自先生之教,累建大功,欲以大国封之,以报先生也。”良曰:“臣始从陛下入关,言听计从,多偶中,殆亦大授,非臣之能也。今封臣为留侯,此布衣之极,于臣足矣。顾受封之后,已领陛下洪恩,即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导引不食,为长生计耳,如金紫辉映,玉食满前,人所深愿而不可得;但臣弱体多病,实不堪此荥贵,非敢负圣恩也。”帝见良辞意恳切,遂准养疾,仍令一月一入朝,就居咸阳僻静之处。

良自称病之后,杜门谢客,修真养性,一月止随群臣朝参一次;退朝之后,凡百不动于心。一日,良闲居,有子张辟疆进言曰:“阿翁今为帝师,累建大功,位至三公,正当玉食万钟,安享富贵,与国咸休,为万代元勋,亦非过分。何乃杜门谢客,居此寂寥之地,甘受清若,其意何谓?”良曰:”是非尔所知也!世之贪富贵者,乐功名之既成,喜荣华之眩目,享崇坐高,一呼百诺,妻妥满前,笙簧盈耳,遂谓平生之志,此为极矣。岂知位极人臣,天下所忌,处高未有不危,处满未有不溢,君疑其权重,天恶其太盈,投间抵隙者,得以用其心,起谤生谗者,得以乘其弊;一旦天颜动怒,众口交攻,无计可挽,无地可逃,身既就戮,妻子为奴,富贵荣华,转眼皆空矣,岂如我今日,静观云水,笑傲江湖,醉裹乾坤,壶中日月,独居一室,万虑沉消;虽处寂寥之滨,而胸中快乐,虽甘黎藿之食,而物外逍遥,宠辱不惊,无关利害,闲来养老氏之玄虚,静时观万物之自得,足以保身惜命,以乐天年,使尔等安居常业,永为良臣,不亦愈于春花之富贵乎?”辟疆拜伏曰:“今日始悟阿翁辟谷之意,乃明哲保身之说也。”

后张良每闲出游,往谷城之东,忽见黄石一片,乃悟曰:“昔圮上老人曾说:‘他日谷城遇黄石一片,即我也。’今日果见黄石,则前日之言应矣。”因俯伏向石而拜,遂建祠以祀之。

不说张良导引辟谷,修真养性。却说单于因帝以美人计哄诱出围,遂纠合大势人马,侵扰边庭,抢掳郡县,屡有飞报奏帝,帝甚患之。刘敬进言曰:“陛下初定天下,士卒疲于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顿杀父代立,妻群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诚能以适长公主妻之,彼必慕以为阏氏,他日生子,必为太子,冒顿在,固为子婿,冒顿死,则外孙为单于,岂闻外孙与外祖抗礼者哉?”帝曰:“堂堂中国,奄有四海,况兵甲尚强,国势不弱,再无他策以御外敌,乃以我公主而为腥臊犬羊之配,是何道理?使诸侯闻之,不亦耻笑寡人乎?”敬曰:“白登之围,陛下所亲见,况数年以来,与楚七十余战,百姓杀伤者,不知几百万,陛下今为天下之主,当以民命为重,何苦终日兴师动众,以疲天下,则百姓何所望乎?今日请和,虽屈一时,实为天下百姓,且陛下不欲以亲公主妻之,急令人秘密取庶人之女,藏于宫中,假为公主,臣即为使,赍诏奉公主前与讲和,使彼罢兵休争,陛下无北顾之忧,岂不为长远乎?”帝从其言,即令刘赍诏奉假公主前往太原与冒顿讲和。

一日,刘敬到太原,先差人与冒顿答话,备说汉帝以公主为妻,结为婚姻,盟约为亲,誓不相侵,冒顿闻说甚喜,即出城迎接诏书,请刘敬入城,先将公主安歇于公馆,冒顿与敬相见,开读诏曰:

五帝相禅而道隆,三王德盛而服远;中外虽殊,咸归正统。兹者冒顿兵入太原,侵扰土士,跋扈罔恭,似非革命。昔者白登之围,误中诡计,今已明章纪过,振赫王师,张皇北伐,欲雪前愤,群臣屡叩阙上言,劝朕讲和,复前日美人之盟,结胡越一家之好,仍封尔为单于王,以长公主配尔为后,永结丝箩,百世不逾。诏书到日.勿违朕命。故兹诏示。

冒顿读诏书,望南叩首拜伏。即差人领胡乐番姬,导引公主入内,置酒款待。自此冒顿遂与汉和亲,皆敬之力也。

却说刘敬和亲毕,回朝见帝,帝大喜,重赏刘敬。敬因言:“秦中新残破,地饶民少,况又北近胡虏,东有六国强族,一旦有变,陛下亦未得高枕而卧也。愿迁徙齐、楚、燕,赵、韩、魏之后,及豪杰名家,开垦肥田,住居关中,无事以备羌胡,有事可以东证,此强本之术,长久之策。”帝曰:“善!”于是徙六国之后,并诸豪杰十万余口。

是时关中无事,帝每辍朝,宠幸戚姬,又见所生赵王如意,年已渐长,资性聪敏;见太子盈柔弱,欲废之,要立赵王如意为太子。遂与诸大臣商议,群臣皆谏诤,数日不决,时有上大夫周昌执笏上殿,大叫曰:“不可不可!陛下此举,乃取乱之道也!”众人大惊。不知周昌如何谏帝?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陈豨监赵代谋叛

却说帝欲废太子。群臣力诤不能决。周昌执笏上殿,面折廷诤曰:“臣口不能言,然臣已预知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实决不奉诏:“帝遂大笑,知昌为忠,乃从其言而罢。帝入宫,备将群臣之言,告知戚姬,姬曰:“陛下如肯怜爱如意,不在一时,后日徐徐图之。”帝曰:“爱卿之方是也。”

却说赵代郡守差人飞报,大势番兵抢掳代州,人民逃窜,郡县不能御,若不急为剿捕,恐赵之地亦下能保。一日之间有三五来报。帝急出朝召群臣计议,陈平曰:“当此之时,英、彭各建都梁楚,一时不可遽到。韩信致仕,又无兵权,亦不可用,惟相国豨足智多谋,武勇出众,可堪为将,其余不足以御番军也。”帝即召陈豨抚之曰:“朕久于兵马,倦于远行。今番兵侵扰代州,声颇大,特差汝统十万精兵,就将韩信所制兵器,付汝管领征进,代朕一行。汝当用心!征讨成功之后,就封汝为代王。” 豨曰:“臣奉陛下诏命,敢不策励前进?但兵马尚少,恐不足以御番兵:”帝曰:“付汝符印,所到之处,如兵马短少,可行文移调取,亦足为用也。”

豨领帝命,即辞帝领兵十万,赴代州征番。因过韩信私宅,豨想:“我平日受韩信恩德,又蒙指教兵法,至今不能忘,我就一见,以求良策。”随将兵驻扎城外,遂领数十从人,来见韩信。各施礼毕。豨曰:“臣奉帝命,领兵前往代州征番。仰公之盛德,敬来一见,欲求良策,以为破番之计。”信就留豨小饮数杯,以手相挈,避退左右。因长叹曰:”今君征番成功之后,与我破楚孰为大小?”豨曰:“破番之功,一小国耳;破楚之功,乃万世之功也。岂敢论大小哉?”信曰:“我以如此大功,一旦废置不用;君若破番奏凯,朝为王公,暮则匹夫,就如我今日样子也!”豨曰:“必如尊公,有何指示?”信曰:“君所居,天下兵精之处也,况君又为主上亲信之幸臣也,人言君叛,主上决不信;若有传报叠至,主上必怒,而就往征之,我却为君从中起两势夹攻,天下可图也。乘此可为之时,不可自夫!”豨曰:“谨奉尊公之教。”二人相别议定而去。

陈豨至城外领兵启行,一日大兵到赵代,陈豨分付安营,且未可轻动,待我探看番兵虚实,然后方好进兵。诸将各扎住营寨。陈豨差人扮作番人去缉访,差人去数日,回复陈豨说道:“番兵有四个大营。每营有五万人,番王在代州城外,另立一老营,约有三万人马;沿四营之外,又有骑兵百万巡哨,遍山满谷,通是番兵,声势甚大。如今番王手下,有一大将名叫哈廷赤,使一柄大斧,有万夫不当之勇。无帅若先制服于此人,番兵自然远遁矣。”陈豨闻差人之言,甚喜,重赏差人。随令部将刘武、李德、陈产、楚招等众将近前曰:“番兵势重,不可力敌,当以智取,尔诸将当如此如此,方得取胜。”诸将得令,各领兵而去。

次日陈豨领乓出阵,搦番兵交战。番王一马当先,与陈豨答话。王曰:“尔汉主与冒顿讲和,又将公主与他为妻,尔汉王怕他,我的人马又多,偏不得汉主一些儿便宜!我今统兵来要与汉王对敌,你是无名小将,我不与你我战。”陈豨大怒曰:“我汉主是天朝皇帝,如何与你番奴相见。”陈豨就举刀直取番王,番王背后恼犯了一员大将,举斧径出阵前,与陈豨交战。二马相交,兵器并举,一往一来,一冲一撞,呀至二十回合,陈豨虚掩一枪,往南落荒而走,番将不舍,拍马随后追赶。走了十里远,只见前面一座高山,山下一道大溪,陈豨策马过溪,番王人马亦追赶过溪。初时溪水尚浅,番兵过后,不觉溪水汹涌,溪下浪势泛涨,阻其归路。番将急欲勒兵退时,前面高山,后边深溪,遂将人马夹在中间。陈豨在高阜处放起一炮响,山谷两边。闪出两枝精兵来,鼓噪近前,箭如飞蝗,无处藏躲。番将策马,欲上前来战陈豨,被山上一擂木打来,正中番将马腿,巴番将撞下马来,因从上而下,番将遂死于乱石之下,此番将正是哈廷赤也。

番王随后领番兵策应,来到溪边,见水势甚大,远望番兵在山下,被汉兵追杀,不得过溪救应,只在溪边叫苦,才然末了,番卒来报:“汉兵窥大王领兵来策应,随有两枝人马,将老营打坏,把粮车尽数烧毁。四营人马,见老营火起,正要来救。汉兵一冲,首尾不能相顾,杀得七断八续,各自四散,不知去向。”番王听说,不敢回营,径领本部人马,复投北番大路而去。

陈豨见番王退去,知番营已中计,遂■士,仍将溪口用石填住。不一时,水势仍旧细流,汉兵遂过溪。诸将同到大营,各报功次,大获全胜,此是陈豨用计破番兵四十万。

次日进城,大设筵会,款待诸将,酒至半酣,陈豨执盏告诸将曰:“番兵大败远去,虽我之用智,实赖诸君赞助之力,所以成此大功。但汉帝可以同患难,不可以共太平,就如韩信五年血战,十大奇功,如今废置不用,尚每欲寻事谋害;我等些个功勋,岂敢望封候建节?以我愚见,不如驻兵于此,阻其要害,聚草屯粮,招集豪杰。各相戮力,以图天下。况汉主春秋渐高,厌于兵马,纵诸将统兵而来,料非韩元帅之匹。吾亦不惧。倘王业既成,诸君封王爵,共享富贵,未审诸君以为何如?”诸将皆曰:“愿从将军之谋!”是年七月.陈豨传檄约会王黄等诸将,各起兵策应,豨遂自立代王,劫掠赵代,郡县逃窜,所过皆被残坏。

有西魏王,知陈豨谋叛,具表飞报入长安。帝览表大惊,即召萧何、陈平等问曰:“ 陈豨朕待之不薄,如何谋叛?”萧何曰:“陈豨素有谋略,兼武艺精熟,目下诸将,皆不足以御之,惟英布、彭越,方是对手。当作急发诏,令二将领兵讨豨,豨可擒也。”帝即草诏,差人催二处人马讨豨,一面差人往关东诸路,遣兵防守。

却说韩信闻陈豨反,又闻帝草诏取英、彭二国人马讨豨,随密写书二封,差心腹左右星夜赍书,预先通报与淮南、大梁二国,着二国不可遣兵救应,英、彭二处见韩信书中备说:“我有大功,见今废置不用,二公若应诏讨豨,早擒豨,暮即杀二公矣,盖汉主可以同忧患,不可以处太平,当忧患之时,则思重用;当太平之后,则思杀害。且豨之反,亦因见我废置不用,今虽成功,还无济也,故以赵代二处谋叛。

二公若破豨之后,决生事谋害,岂能安居淮南、大梁而享富贵乎?信恐二公不悟。误投陷井,所以星夜差人吐心露布,幸二公详察,不可如我今日之悔!”英、彭二处得书,遂托病不至。

差人回奏汉帝,甚患之,即召萧、陈以曰:“英、彭二王托病不来,奈何?”平曰:“陈豨谋叛,其说有三:豨平日最惧韩信,今知信已罢闲,其余诸将非豨之对,豨遂自恃才能,再无他虑,所以谋反,一也;又以陛下久于兵马,不欲亲自征讨,乘此厌怠,遂放心肆,所以谋反,二也;赵代乃精兵之处,易于发动,所以谋反,三也。今陛下不恤远征,且暂命萧何与臣同娘娘守关中,亲统大兵,以周勃、王陵为先锋,以樊哙、灌婴为左右翼,以曹参、夏侯婴为救应,使天威下临,群凶慑胆,方能取胜,且使天下诸候畏服。不然,徒废兵马,岂能以致胜乎?”帝曰:“此论实善耳!”

于是点四十万大兵,命周勃、王陵为先锋,领精兵十万,先发行,帝入内,吕后迎接人宫,设御宴为帝寿,帝曰:“今陈稀谋反,侵占赵代,自称为王。发诏取英、彭二王,托病不来。在朝诸侯,非豨之对,朕欲领兵亲怔,又患韩信废置于此,久怀异志,恐倡兵中起,与陈稀为应,其势可优。烦御妻权国,早晚有缓急,当与萧何计谋,如画策定计,有陈平可与谋也,朕此去,料陈稀无能为也!”后曰:”陛下不必忧虑。韩信当日有兵权,似难制服,今闲居独处,一匹夫耳!何足为患?”倘陛下有命,管教片时着韩信就擒,审有反状,杀之亦下难也。陛下又何患焉?”帝甚喜,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汉高帝邯郸驻马

却说帝与吕后,一夜商议停当,次日,召萧何上殿谕之曰:“朕今统兵前往赵代讨陈豨,关中无人管理,卿乃开国元勋,当朝故老,特命卿与娘娘权国,凡有筹画,仍与陈平计议,凡一应大小国事,卿须明心裁处。无负委托!”萧何叩首曰:“臣敢不竭尽驽力,以图补报?惟乞陛下早奏凯旋,以慰臣民之望!”于是帝驾启行,大小文武群臣送汉帝出城。自此吕后与萧丞相权国。

帝一日大兵至邯郸,入城下营,帝坐中军,诸将列左右,临近郡县,俱来朝见,帝问曰:“陈豨见今屯兵何处?有多少人马,为将佐者几人?”郡具奏曰:“陈豨屯兵曲阳,本部人马并各处纠合散军,共五十余万,为将注言有刘武等二十余人,各郡县皆望天兵下临,以救民水人,臣等闻陛下车驾亲证.急来朝见,如大旱之望云霓也。”帝大喜,顾谓群臣曰:“此邯郸乃中州总路,陈豨不据邯郸而阻漳河,却乃屯兵曲阳,可见识见浅近,又兼纠合疲散之卒,终无能力电。诸将且据兵在此,急令周昌遍于郎郸临近郡县,挑选数人,以为乡道。”

周昌去数日,选取四壮士十见帝:帝方在帐中饮酒,忽见昌领四壮士来,帝醉而嫚骂曰:“汝辈敢为我前驱作乡导耶?”四壮士曰:“陛下天兵远来,其势虽锐,而未谙地利,不可轻进;必须臣等深入重地,探其虚实,陛下知彼深浅,然后干戈一指,必克全胜。”帝又骂曰:“汝等虽善为唇舌,恐非真见。”壮上曰:“陛下天威咫尺,岂敢欺诳?”帝即与四人俱授千年之职,又重加赏赐,四人欣跃而出。左右曰:“四壮土未见寸功,陛下一旦惧授重职,又重加赏者。何也?”帝曰:“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倘四人果如其言,与朕探知虚买,即为军功。况朕前日羽檄征天下兵,未有至者,今计惟邯郸中兵耳,吾何惜四千户而下以慰赵子弟耶?赏一人而众人劝,吾之用兵,非尔等所知也。”左右拜伏曰:“陛下听见乃天授,诚非臣等所知也。”于是四壮士各装为代民,前到曲阳探听陈豨虚实。四人去数日,回至邯郸,见帝曰:“陈豨稀所用将佐,皆商贾之人,极贪金帛。陛下肯捐数百斤金,买求左右,使各不用命,则豨必就擒矣。”

帝大喜,乃重赏四千户去讫。召群臣问曰:“谁人与朕诈入陈稀豨营,贿买诸将佐,就打听消息,使彼内应?豨不等战而自乱矣。”帐下一人出班曰:“臣愿往!”帝视之,乃中大夫随何也,帝曰:“卿若去,朕无忧矣。”随何领金百斤,带数从人,先具书一封,诈言帝招安纳降,径到豨营,传说帝遣大夫随何下书招抚纳降;豨曰:“随何乃说客,此书必是诈也。”即命左右请何入。问与豨相见行君臣礼,豨曰:”大夫与豨,一殿侍臣,为何问行此大礼?” 何曰:“足下统兵百万。震镇二国。与帝争雄,以图天下,岂敢抗礼以试利刃耶?”豨笑曰:“大夫言过矣:豨今据兵于此,实出不得已耳,盖因汉主猜疑忌刻,忘人大功,难与共享富贵,所以有此举也,但不知大夫此行,有何见谕?”何曰:“臣奉帝命招抚,足下欲罢兵息争,就封足下为代王,不知足下之意,以为何如?”豨看书毕,知帝乃诈,计若纳降,必受擒矣。因扬言曰:“汉主既统大兵前来,未与豨交战,如何便差大夫下书招抚,恐非实意!”何曰:“主上初来,实欲与足下交战,以决胜负。今因左右计议,以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国为上,破国次之;今差何与足下招抚者,正欲全军全国以安民命,非有他也。足下若不纳降,臣即辞回见帝,亦不敢强。”豨曰:“豨与韩信功劳大小如何?,韩信实无反状,尚伪游云梦被擒;我归降,帝必疑我尤有过于韩信,豨实下敢奉命,幸以此言回复汉王。”随何故意与豨俄延半日,从人俱已将金买嘱将佐,诸将佐得金甚喜,随何徐徐与豨相别回营,见帝,具将前事奏知帝。

次日亲领兵出阵,与豨答话,豨见帝,马上欠身而言曰:“陛下春秋渐高,何苦亲身以冒矢石耶?”帝曰:“朕未尝负汝,汝何谋叛?”豨曰:“陛下诛戮功臣,残忍少恩,踵亡秦之法,效项羽所为,臣何为不反?”帝大怒,回顾诸将曰:“何人杀此逆贼?”樊哙、周勃二马径出到阵前,与豨交战,战三十回,令王陵、周昌二将并力来攻,陈豨大败,领人马望南逃走,指望刘武等救应。刘武等被随何以金买嘱,俱无心救应,各拔寨四散奔走,帝见豨兵错乱,急令大势人马掩杀追赶,将三十里远,只见前面旗帜整齐,队伍下乱,却是另立一大寨,四门俱列战车,周围设下鹿角,中军一声炮响,四门俱开,人马蜂拥而来。陈豨却回马当先,反冲杀汉兵,汉兵大势已行动,急难收煞,被陈豨大杀一阵,帝后哨人马已到,急扎住营寨,分头遣兵救应,豨兵方退后,此时天色已晚,两家俱各收兵,帝传令今日人马虽疲倦,不可安寝,须防劫寨。诸将得令,各自预备。

却说陈豨回到营坐定,召刘武等责之曰:“汝等未与交战,便四散奔走,幸赖我预设下这老营,以防追兵,若无此营,我兵决大败矣,汝等若再退弓,决以军法从事。”诸将惶恐无地,各退帐后安歇。一夜无事。

次日帝升帐,诸将列于左右,王陵进言曰:“陈豨用兵皆模仿韩信,观昨日预设营阵,预有调度,据今与之交战,恐难取胜,况又粮草不敷,以臣愚见,且退兵据住邯郸,再调各路人马。尽力与彼决一胜负,料天威所临,非豨所能及也。”帝曰:“恐我兵一退,豨兵追袭,反致取败。”陵曰:“今日且按兵不动,待晓徐徐退去,却着两枝精兵埋伏于左右,彼若追赶,两路人马冲出,彼必大败,料豨善于用兵,我兵若退,彼决不敢追赶。”帝曰:“善!”于是延到将晚时,帝分付三军,各饱皈后准备行李,衔枚启行。着樊哙、王陵、周勃、灌婴四将,分为二枝,埋伏庄左右,其余人马,尽数随帝回邯郸。

有人飞报与陈稀,陈稀召诸将曰:“此帝屯兵于此,不便于战阵,又且粮草或不敷,想退兵于邯郸,调各路人马。与吾决战。”诸将曰:“臣等正好追杀。”豨曰:“帝久于战阵,深有谋略,左右必有埋伏,汝若追赶,必遭冲击,不可追赶。”即差人探听,左右果有重兵埋伏,诸将皆服。帝人马徐徐回邯郸,樊咕等四将见无追兵,亦各退回,自此两家各相拒下战。

却说帝初大兵出长安之时,韩信称病,不随帝出证,后打听稀屯兵曲阳,乃默思陈豨当拒邯郸,阻漳河为上策,岂可屯兵曲阳?帝据住邯郸,豨必败矣,阴使心腹人写书与豨,令遣将领精兵抄小路径攻长安,我却从中起事,使帝首尾不能相应,必获全胜。书去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吕后未央斩韩信

却说心腹人出城,有信家仆谢公著,设酒送行,两人饮酒,不觉沉醉。公着相辞,至晚回,信怒曰:“一日不见汝,不知干甚事?”公著带酒触言曰:“我又不会与外国通情,缘何干甚事?”信闻言大惊,便着左右扶公着人房内安歇。自思:“此人既知此事,不可留也,当杀之!”信入寝室,有夫人苏氏问信曰:“谢公著缘何来晚,致使尊公动怒?’信曰:“公著言太无状,吾欲杀之。”苏氏曰:“公著带酒口出妄言,岂可计较?待酒醒时间明,处置亦未迟,何必夜晚杀之,反致左右惊疑?”信曰:“夫人之言是也。”于是信就寝。却说谢公著五更酒醒,其妻曰:“汝晚归来,元帅甚怪你,你口出狂言,甚是无状。”公著口:“我说甚言语?”妻曰:“你说‘我又不会交通外国,缘何甚事’,元帅惊讶入内,晚间计议要杀你,你可急早逃走出去,庶免一死。

”公著闻妻言,惊惶不已,便起来穿了衣服,预备行李,躲避在夹道傍,等候刚开宅门,侧身而出。此时信尚未起。公著走城边,欲出门,自思:“元帅家仆甚多,若知我逃走,决差人四下跟寻,如何得脱此性命?不若将此机密事往萧何丞相告变,虽是害了他,我却得保往性命。”公著遂转过身径到相府告变。萧何连日正接得高帝手敕,分付用心防备韩信,如遇便当计较杀之,以除后患,萧何领手敕奏知吕后,正无计可施。闻谢公著告变,急着进府,唤至前问之曰:“汝告变须要的实,不可轻易,若不实,汝亦难免其罪。”公著曰:“此事岂是小事?某亦不敢轻言。前日陈豨征番之时,实无反意,皆是韩侯劝陈豨反,以此陈豨一到赵代遂反,亦曾有书相通:昨日韩信又密写一书,着家仆传与陈豨,教遣将调兵,从小路来取长安,韩侯却从中起,以为内叵。此事一毫不敢虚假,我因醉后露出话来,韩侯要杀我,被我逃走,径作告变,如不实,甘当重罪!”萧何闻公著之言,即引来见后,备说前事。后大惊曰:“韩信已实反矣!丞相作何计议?”何曰:“此事且按下不必题,就将公著暗藏于臣家,明日可密差人,往牢中拣一重犯,与陈豨模样相似者斩首,假着人捷报,只说主上已得胜,杀了陈豨,将首级传入长安,号令关中。群臣闻此,决来贺喜,韩信必然出朝,因而擒之,随娘娘处置。”后曰:“此计甚妙。”即暗差人,牢中取一重犯来斩首,用匣盛了,一面着人来报捷,就传谕中外。

众群臣闻帝有捷音,皆入萧相国府会议,明日入朝称贺,丞相曰:“诸君须会齐,就约韩信一同人贺。韩信官原与诸君同,然不过暂时废置,闻帝回朝,仍有加封之意,况韩信开国之功,帝常思念,岂终碌碌与众人伍耶?”众人闻何之言,亦来与信相约,就将萧何之言告知韩信,信闻众人言,亦自思萧何必知端的,想帝回朝,必有加封之意,遂与众人约齐,明日入贺。众人辞出。

韩信入内庭见苏夫人,备说帝有思念之意,明日须同众人人朝称贺,夫人曰:“前日帝远行讨陈豨,公托病不同行,一向又未得见吕后,今闻捷音至,却去称贺,吕后疑怪,恐至陷害。公当斟酌!”信曰:“若今不去朝见,帝早晚回朝如何相见?况萧丞相在左右,定然维持,料亦无事。”夫人曰:“连日见公气色不甚好,恐入朝或不利,公宜仔细!”信曰:“吕后一妇人耳!萧何大识见,我已约定人,岂可失信?”

次日,韩信同群臣入朝称贺毕,后曰:“群臣且出,着萧丞相留淮阴侯入便殿后,有密事计议。”萧何急下殿,留韩信入内。信方放步入宫,只见两边走出四五十武士,将信捉住,就绑缚于长乐殿下。韩信曰:“臣得何罪,娘娘缚臣?”后曰:“帝拜你为大将,后因有功封汝为齐王,改封楚王,闻汝谋反,出游云梦,虽擒来,亦念汝有功,不曾加诛,又封汝为淮阴侯,帝未尝负汝。汝何结连陈豨谋反?又差人往彼交通,着陈豨寇长安,汝却为内应,如此设谋,天地鬼神所不容也!”信曰:“有何指实?”后曰:“汝家仆谢公著告变在此。”信曰:“此公著诈言,娘娘亦当详察。”后曰:“帝破豨,营中已搜出汝亲笔密书,陈豨已招认,汝尚敢口强!”信闻后言,低头再不复辩,后将信绑缚未央宫钟室,武士斩之。信临死乃曰:“吾悔不用蒯彻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按史:大汉十一年九月十一日,斩韩信于未央宫长乐殿钟室之下,尽夷其三族。是日大地昏暗,日月晦明,愁云黑雾,一昼夜不散,长安满城人尽皆嗟叹:虽往来客商,无不悲沧,人言萧何前日三荐登坛,何等重爱,今谢公著告变,亦当在吕后前陈说开国之功,可留他子孙,方是忠厚;反立谋擒信,及夷族之时,卒无一言劝止,何其不仁甚耶!

吕后斩韩信毕,命萧何写表并韩情首级,申奏帝知。后差陆贾赍表并信首级,飞马驰报。一日,陆贾到邯郸见帝,帝拆其表观看,表曰:大汉十一车九月,皇后吕雉上言:伏以刑以绳下,用彰邦国之典;法以敕众,懋昭王者之威。仰惟皇帝陛下,神武布于万方,威德加于四海,乃有淮阴侯韩信,既食汉禄,不守臣宪,辄生异志,顿改初心,交结陈豨,大肆谋反,家奴告变,实有显迹。密从萧何之请,明揭国法之公,斩首未央,夷其三族。传报邯郸,晓谕北伐,使陈豨以之丧胆,好宄为之消魂,天兵下临,指日奏凯,臣妾不胜欣忭之至!

帝览表甚喜,既而追思韩信十大功劳,心甚伤感,因谓左右诸将曰:“韩信始归朕之时,萧何屡次荐举,朕拜为大将,其后累建大功,诸将不能及,乃天下奇才,虽古之名将,亦未为过也。朕解衣赐食,待之甚厚,岂可与陈豨交通,谋为不轨?亦心术太不良耳!后既杀之,朕甚悼惜,自此再无如信之能。”帝不觉泪下数行,左右亦皆泣涕,遂将信首级,传布远近,人人莫不嗟叹。却说陈豨正遣兵从小路会韩信攻取长安,兵未发行,忽闻人言:“韩信事已败露,被吕后斩于未央宫,命陆贾赍表奏帝,就将首级传至邯郸,见今悬于辕门之外,晓示三军。”陈豨听罢,大叫一声,气倒在地,左右急近前扶救,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陆贾智调蒯文通

陈豨因闻韩信死,哭倒于地:左右诸将救起,陈豨曰:“我数年来,多得韩信之教,虽力异姓,实同骨肉。岂意今日为我遭此诛戮,一闻其死,不觉十分伤恸,又且我事不能济矣!为之奈何?”诸将曰:“韩侯虽死,大王岂可自懈?我等愿同大王杀上邯郸,与汉王决个胜负!”陈豨曰:“且不必进兵,吾料一二日汉兵决来。不若只在此,预备交战。”言未罢,有细作来报:“汉王统各处调来人马,杀奔曲阳来,离此不上百里。我等径飞马来报,大王可作速准备。”陈豨分付诸将:“不可如前一败,便先逃走。”诸将曰:“我等随大王一同出阵,不必各分营寨,恐难救应。”豨曰:“汝等只分左右为羽翼,待我与彼交战,汝却两路冲击,彼兵自乱,可以取胜。”诸将得令,各分两路伺候不题。

却说帝屯兵日久,又各路人马俱到,知陈豨见杀韩信,逆谋已露,决然无心固守,乘此机会,统兵径赴曲阳。一日大兵抵曲阳,高城三十里下寨,帝传令:“着樊哙、王陵二将,今夜各领精兵一万,各衔枚暗投曲阳北路左右埋伏,待豨败走,汝却出此奇兵,可以擒豨,又命周勃、周昌二将,在营后待豨左右有救兵,可出此兵以御之。随我诸将,光着灌婴与豨对敌,正在酣战之际,尔诸将拼力协攻,彼败走,尽力追赶,决获全胜。”诸将得令,各分付预备。

次日,灌婴领兵出马,与陈豨答话。陈豨一马当先,大叫曰:“汉兵前日已大败,尚不纳降,乃敢复来送死?”灌婴大骂:“逆贼自不知死,尚敢逞强?”举刀迎面来劈:陈豨举枪交还。二将斗到二十回合,只见陈豨左右诸将急领兵冲杀来。这汉阵上周勃、周昌不待彼兵到来,亦各出精兵,奔前截杀,陈豨又斗婴不下,正躁急之际,汉兵又一齐拼力来协助杀来,陈豨如何抵敌得过?往北逃走。豨诸将见陈豨败走,无心恋战,亦各四散奔溃。帝率诸将合兵一处,尽力追杀。豨兵已知势弱,各倒旗投降。刘武等诸将,俱被周勃、周昌等追杀,遂死乱军之中。

陈豨正逃走中间,忽听一声炮响,樊啥、王陵二枝生力人马突出,陈稀被汉兵追赶,正急元处躲避,一时措手不及,被樊哙一戟,刺于马下:大势汉兵俱到,见刺了陈豨,帝大喜,遂将首级传去,悬于赵代二处,彼处知豨死,皆望风归服。帝传命:“如有投降者,免诛戮。”乃招抚各郡县,赵代悉平。

帝车驾赴洛阳,吕后远来迎接,帝相见甚喜,备间韩信临死有话说?后曰:“信言悔不用蒯彻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帝问左右:“蒯彻乃何处人?”陈平曰:“蒯彻乃齐人,极有机变。韩信行兵时,寸步不相离。闻此人曾劝韩信以齐反,信不听此人,遂佯狂于市。其人当以智取,若陛下以怯拘之,恐难力致,则必假为疯狂而正矣。”帝即问左右:“谁人往齐国调蒯彻去?”言未毕,陆贾出班奏曰:“臣愿往。”帝即命贾引十数从人,往齐国调蒯彻。

一日到齐,有郡守李显接贾于驿中安歇,贾问:“蒯彻今在何处?”显曰:“此人每自歌自笑,游荡于街市中,人皆以为疯魔,某尝以礼相请,彼终不就,此等人主上问须用他?在着大夫远来,恐徒劳神也!”贾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蒯彻之疯狂,乃其诈也,汝可着一能言之土,与之饮酒,彼必歌笑狂饮;着其人如此如此诱引·待他痛哭之时,我却有言语调他,他自然不敢疯狂,管教他随我见帝。”

李显即选两个能言之士,与了钱钞,分付他如此如此,诱引蒯彻,待他哭时,向十字街请陆大夫相见。其人领命,即到市上见蒯彻散发狂笑,游行于市,且为之歌曰:

六国兼并兮,为秦所吞,内无豪杰兮,罔遗后昆,秦始自失兮。灭绝于楚,楚罔修政兮,属之汉君,乌江逼项兮,伊谁之力?十大谋奇兮,岂能独存?乃不自悟兮,尚思国爵,一朝遭烹兮,祸福无门。佯狂沉醉兮,且自昏昏。

歌罢向南而去。李显的差人尾之于后,近前乃挽彻手,亦大笑不止曰:“我今与子亦病狂矣:愿请入酒店中市沽三杯。”彻喜,亦随二人入酒馆,二人曰:“我今数日后海外邀游,不居人间,与世相违,不欲恋功名,贪官贵也。”彻见二人语言不凡,乃曰:“我之病狂,其意有在;汝之病狂,果何意那?”二人曰:“我之病狂,非子所知也。且与子饮酒,不必多言,恐为人所闻,则非病也。”彻见二人言甚蹊跷,遂改容而正言曰:“二公决非等闲人,愿求大名。”二人曰:“我二人原系赵国人,闻韩侯之贤,前随楚地,日侍左右,言听计从,遂为心腹。不意韩侯无故为家仆所诬,被吕后斩于未央,夷其三族,临死之际,言不绝口,只说悔不听蒯彻之言:我等见韩候屈死,恨不同为之死,遂弃功名,逃走于此,闻子狂歌于市,知其为蒯先生也,因与三杯,以叙衷曲。吾思韩侯十大功勋,为当代元臣,一旦被家仆所诬,死于阴人之手,子孙诛灭,一脉无留。岂意韩侯遭如此之苦!我二人想其仪容,念其恩意,想往日威振三齐,何等英雄,今翻为画饼,岂不痛哉:岂不哀哉!”二人言罢,泪如雨下,感动砌彻心事,不觉捶胸跌脚,放声大哭曰:“韩侯问不早悟耶?何不旱悟耶?乃至见杀,使我一身无主,我何以为生耶?”

正哭之间,忽见一人自外抢入,劈面揪住,便道:“你终日装狂,今日却漏出本相来也!,蒯彻吓得面如土色,便问:”你是何人?”那人曰:“我是中大夫陆贾也。奉汉帝命,特来拿你”言未毕,只见郡守李显,率领从人将彻缚住,就带到公厅:陆贾亲解其缚,以礼相接曰:“蒯先生不必如此佯狂,快整起衣冠,赴洛阳见帝去。方今四海一家,万姓皆子,与其依信而空死,孰若旧帝而报忠,智者必能识时.贤者则能择主,汉帝乃当代真命,以张良世世相韩,尚封侯为汉臣,况其他乎?先生当自思之!”蒯彻曰:“某佯狂许久,今被公倒说了我也。”遂整饬衣冠,预备行装,随陆贾赴洛阳见帝。

一日到洛阳,帝方与群臣议事,忽见陆贾引蒯彻来见,拜伏在地,帝曰:“此是问人?”贾曰:“乃齐人蒯彻也!”帝曰:“昔日汝曾教韩信反耶?”彻曰:“然:是臣教情反也。秦夫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捷足者完得焉,跖之犬吠尧,尧非不仁,犬故吠非其主:当是之时,臣惟知有韩信,而不知有陛下也。若信果听臣言,岂有今日?信今既死,臣亦不独生,陛上如欲烹臣,臣即就死,亦不敢避。”帝笑谓左右曰:“彻之言亦信之忠臣也,波各为其主耳。朕今即释汝之罪,授汝以官,汝以为例如?”彻曰:“官非臣所愿也,惟愿陛下念信平定天下之功,乞将信首,付臣葬于淮阴,仍乞封为楚王,放臣与信守坟墓,以终余年。此万代帝王之德,陛下可以衍亿世之洪基于无穷也。”帝曰:“贤哉蒯彻也!”即日将信首级付蒯彻,仍传命有司造信坟,仍封为楚王,蒯彻不授官,任其闲散快活。

却说帝仍同长安,萧何奉文武群臣接见,帝大设筵宴犒赏军士。忽有左右来报:“朝门外有告机密事,伺候投见。”帝曰:“陈豨事方定,又有告变者投见。传命着进来!”其人入内见帝,道出这个人来,未知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栗布洛阳哭彭越

却说来报机密者。乃梁太仆也。太仆因彭越醉后辱骂,归家忿恨曰:“我本与越同为汉臣,彼因侥幸成功,帝封为梁王。今倚势王爵,累次辱我,况我又无家小,不若长安告变,使他王爵不能自保。”当夜收拾行装,径赴长安告变:帝问曰:“汝是何处人,告甚机变?”太仆曰:“臣虽事梁,实为汉臣,昨因见梁王招集军马,指日欲以梁地谋反。其反状一也;前日陛下征陈豨,征兵协助,彼又托病不来,其反状二也;昨闻韩信死,哭之甚痛,就欲整率三军,早晚发行,其反状三也。臣为汉臣,见彼谋反,臣特来告变。”帝闻太仆之言,急召平等商议。平曰:“彭越见帝诛了韩信。所以谋反。今可差一的当人。奉命宣召。如来则无反志,但废置可也:如不来则谋反必矣。然后遣兵征讨,则师出有名也。”帝复命陆贾前赴大梁召越。

贾领帝命至梁见越。越与贾相见。问曰:“大夫此来为何?”贾曰:“梁太仆告帝,王有异志,语言错乱,前后不对,主上疑彼与王有隙,故托此告变,即监候,欲召王与彼面对,且就与一见,以叙君臣之好。”越曰:“此人一向政事俱废,我因辱骂,彼遂逃走,赴长安告变,既主上召我,我即奉命到长安与彼面对,凡事须要指实,岂可凭一面之辞,便陷人于不义耶?”贾曰:“王之所见甚高。”当日彭越置筵宴款待陆贾。

次日,预备人马启行,有大夫扈辄谏曰:“大王不可去,去则有祸:前日擒韩信便是这样子,汉帝可以同患难,不可同富贵,大王若去,则必有韩信之难,王切不可去!”越曰:“韩信有罪,我无罪;我若不去,则太仆之言,似为着实,主上以我为真反矣!”扈辄曰:“功高者必忌,位极者必疑,王之功高矣,王之位极矣,主上正在疑忌之间,王虽无反状,而此去必寻事陷害,性命难保也!”越闻辄言,沉吟不语。贾曰:“扈大夫之言,不过目前之计耳,今日王若不去,帝必统大兵亲来征讨,王比陈豨如何?陈豨足智多谋,雄兵五十万,又占在赵代二国,尚不能取胜,况梁地素畏帝威,帝若一临其地,郡县归眼,王岂能独立耶?”说得那彭越闭口不言,遂决意与贾启行,梁国父老人等,送越出城。才然前行,只见扈辄悬门而谏,越见之,即令人解辄下城,越曰:“大夫何又如此苦谏?”辄曰:“臣今有倒悬之苦,王见而救之;王此去必有倒悬之危,谁与王救之,臣今不欲大王如韩侯悔蒯彻之言也:”越谢曰:“大夫之言,虽力确论,但我此心只欲见帝,故大夫之言虽善,其如我之不听何?”遂与贾径自长行。扈辄号泣而回。

却说越一日见帝,帝出巡洛阳,闻越至,召入内相见。帝怒曰:“昔破陈豨之时征汝,汝何不至?”越曰:“臣实有病,非敢抗违。”帝曰:“今太仆告汝谋反,汝有何说?”越曰:此人不能理事,累被臣之辱,因是怀恨,故以诈言诬害:陛下明见万里,当审其诈,勿为小人所欺也。”帝命御史台勘问,尚未报,忽有一人于朝问外要见帝,左右不敢隐,奏知帝,帝传命着其人进内。帝曰:“汝何人也?”其人曰:“臣乃梁大夫扈辄也。”帝曰:“汝来何说?”辄曰:“陛下受困荥阳,若非梁王绝楚粮道,主上岂有今日,梁王累有大功,今陛下听一时无稽之言,遂杀有功之臣,恐天下人人自危也!”帝意少回:扈辄尚立于帝前不退:帝曰:“本欲杀越,但因尔之言有理,姑废彭越为西川青衣县庶人,就在彼安置。”乃封辄为大夫·辄曰:“梁王受贬,臣若受官,犬豕不如也!愿放归田里,于臣之志足矣,官不敢望也。”帝遂置之下论。

却说梁王越当日出部,即备行装赴西眉而来,一日潼关遇吕后,越见后,哭之曰:“臣本无罪,帝乃贬臣于蜀,愿娘娘解之。”后曰:“且随我引汝见帝,以解前罪。”越叩首谢曰:“此娘娘再造之恩也。”

后至洛阳,见帝行礼毕,因奏曰:“彭越乃壮士。今既调来,即当除之,以绝后患。岂可使之入蜀,所谓放虎入山,后必伤人:臣妾于途中相遇,与之俱来,暗令人告越谋反,陛下当杀之,庶无后患。今优柔不决,他日作害,则悔今日也!”帝曰:“后之言是也。”

于是吕后密令人告彭越反,帝令入拘彭越送张仓勘问:仓曰:“昔帝取汝起兵征陈豨,汝听韩信之言,称病不来,帝已有杀汝之心矣。昨幸贬汝入蜀,此是帝莫大之恩。汝心不死,复随娘娘来见帝,帝复生情疑,知汝终是作乱,不如杀之,以除后患。所谓祸福无门,唯人自招,此非帝与娘娘寡恩,实汝自取之也!汝今如虎人槛,决无逃生之理。不若招承,以决一死,兔致苦刑,终难解脱。”越长叹曰:“公之言极中我病,但恨不听好人之言,致有今日!公既已开断明白,我亦不敢费辞,只得屈招,任主上处我。”张仓即将越口辞成案,申奏汉帝,帝与后计议,越罪当诛,就照韩信例,斩首示众,后曰:“天下诸侯,因见陛下仁慈,所以玩法者甚多,今将彭越醢为肉酱,以赐诸侯,使天下震恐,庶后人不敢谋反也。”帝曰:“然。”于是将越斩首示众,仍酿为肉酱,以示诸侯。

却说斩了彭越,遂夷三族,仍枭首于洛阳东门,忽见一人,麻衣布帽,腰系着麻绳,分开人丛,踏折长竿,抱定彭越头,放声大哭曰:“冤哉!屈哉!”左右有守卫者,即将其人捉往来见帝,帝问曰:“汝何人也?”其人曰:“臣乃栾布,大梁昌邑人,为梁大夫。不忍梁王屈死,故来哭之。”帝曰:“梁王谋反,何谓屈死?”栾曰:“昔陛下受困荥阳,楚兵四十万,攻城甚急,韩信在河北不至,当时危若坠旒,使梁王助楚,则汉必亡矣,臣下书说梁王阻楚粮道,以挠其势,后又助粮数十万石,汉乃灭楚垓下。五年之间,梁王受尽辛苦,今天下已定,指望与陛下共享富贵,传之子孙无穷,岂料陛下听信谗言,既斩首而复醢其身,又夷其三族,其刑太惨,比暴秦尤甚!前日萧何所定律令,于今安在?汉廷诸侯,再无一人敢谏者!臣怀不平之心,愿来效死,臣恐此后功臣人人自危,谁与陛下守太平之业?”言罢,放声大哭不止,左右文武闻之,无不下泪。帝半晌不语,遂命释放,即日传令封栾布为都尉,布叩首力辞曰:“臣不愿为官,惟愿收拾梁王头骨,还葬大梁。陛下之洪恩,微臣之至愿也。”帝许之,栾布遂将彭越头包裹,出洛阳而去。

且帝酿酱彭越为肉酱,传布天下诸候。一日使臣将肉酱到南淮,传与英布。布正在望江楼临江宴诸侯,方酒酣,见帝赐肉酱,起身拜领,谢恩毕,便问使臣:“此肉酱何肉也?”使臣诈言鹿肉,布遂开罂尝之,不觉心动,胸中溃乱,探身于江边;遂哇而出之;英布心大疑,即追问使臣:“何肉也:汝当实说?”使臣见英布有怒容,不敢隐讳,即以实告。布大怒,将使臣一剑斩之,便起兵作反。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淮南王英布反汉

却说英布杀了使命,就点起精兵二十万,屯于城外,仍招集四方军士。一日孪布麻衣扶杖来见英布,备说:“彭越屈死,想当日与大王同力建功,今成画饼。使汉王无韩侯、彭王与大王,安得灭楚有天下?今无故将韩侯、彭王诛夷,止有大王一人,王不极力起兵与梁王报仇,则大王亦有梁王之祸矣!”英布曰:“吾已杀使命,现今屯兵城外,早晚发行。幸得大夫来赞助,吾成功必矣。”费赫曰:“举兵当先得地利,不可轻动。大王若传檄燕赵,据守山东,先立根本,次决胜负,以为胜策,若恃一时之忿,径与交战,汉有良、平之智,绛、灌之勇,带甲百万,控连四海,决致取败。”英布怒曰:“汝何妄为议论,阻我军情,方今汉王春秋已高,韩、彭已死,我何畏哉?”遂叱退费赫,于是举兵东取吴,西取上蔡,与楚王刘交并刘贾战于吴楚之间,布兵强盛,一战遂虏刘交,斩刘贾,声势大振。

报入关中,帝大惊,召诸将问计,诸将曰:“英布竖子,何能为乎?天威下临,必克全胜。”汝阴侯滕公曰:“臣有一门客,乃楚令尹薛公也,足智多谋,闻英布反,深笑其不能为也,想彼必有筹画。”帝乃急召薛公问之,薛公对曰:“使英布出于上计,山东非汉之有也;出于中计,胜败之数,未可知也;出于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帝曰:“何谓上计?”对曰:“东取吴,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山东非汉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魂,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口,胜败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吴,西取上蔡,归重于越,身归长沙,陛下安枕而卧,汉无事矣!”帝曰:“汝料英布出何计?”对曰:“布决出下计。”帝曰:“何以知之?”曰:“英布乃骊山之徒,无深谋远虑,一日高居王位,皆为身计,不顾其后,故知决出下计也。”帝大喜,即封薛公为千户,遂传命大小三军,整率人马,随帝东征。留萧何守关中。

大汉十二年冬十月,帝大兵驻蕲西,正遇英布人马渡淮,两军相遇,各立营寨,帝升中军坐定,有探听小校回奏:“英布东取吴地,有吴郡大守吕璋,畏布威势,即开城纳降,布从江夏渡淮取蔡,今兵抵蕲西,正与陛下大兵相遇,见今扎营于五十里瓮山之下。”帝闻奏,笑曰:“不出薛公之所料也!”遂命王陵先领一枝人马哨探,续差灌婴、周勃接应。

却说英布闻汉兵到来,亲领一枝兵,转过瓮山迤西,正遇王陵,领兵相对。陵曰:“汝乃骊山徒夫,一旦位至王爵,不思安享富贵,乃欲谋叛,自来寻死?”英布怒骂曰:”汝等乃沛县酒徒,得我等赞助之力,今成大事,前年杀韩信,今年杀彭越,我三人同功一体之人,他二人既被害,早晚必寻到我,我如何不反?乘此时,汝快与我一同起义,免致后日之悔。”王陵更不回话,举刀直取英布。英布举斧劈面交还,二将战有二十回合。王陵刀法惭怯,灌婴、周勃二将人马已到,就势出马冲杀来,英布阵上,栾布领过诸将,也都杀来。两边混战。汉兵大势人马。拔寨都到来接连交战,布兵抵当不住,望山后四散奔走。帝乘白龙驹,随大势人马,一概追赶,不防栾布侧身在山凹边。见帝过,挽弓搭箭,想诛彭越之恨,尽力一箭,正中帝右肩,翻身落马。诸将知汉帝被流矢所伤,传知远近,诸将无心恋战,各扎往人马安营,扶帝入中军,用医敷药调治,幸未大伤。

帝次日扶病升帐,召诸将曰:”英布知我中箭,决不作预备,汝等可乖机一战决取胜矣。”陈平曰:“今日人马,且未可出战,待数日后且不出,英布决疑帝中伤,定亲来搦战,那时却乘机冲杀,着他不作提备,方可取胜。”帝令曹参领兵三万,去长沙绝布粮道;令灌婴领兵二万,前往陆安捉拿英布老小;令纪通领精兵二万,劫于大寨;令周勃等把住淮江渡口,各处调派停当。

英布果见帝数日不出,大喜曰:“此必汉王被箭射伤大重,不能出战,吾正好乘饥攻取,必获大胜。”栾布曰:“恐有别计,须当仔细。”英布分二枝人马杀上汉营来搦战,汉阵上不见人马,一连二日,英布曰:“果帝伤重,无人主张.今晚可劫营,决无准备。”孪布曰:“陈平等多诡计,恐中间有诈。”言未毕,后哨人来报,大营被汉将纪通劫了,现今周勃等把住江口,灌婴往陆安暗取大王老小,曹参断了粮道,现今军中已缺粮。英布听说大惊,急收回人马望山后安营,人马方动,只见汉营中二枝人马冲出,为首大将樊哙大叫曰:“英布急早投降,奏过主上,免汝一死。”英布大怒,急勒回马,与哙大战。交马五十合,见汉兵陆续增添越多,布不敢久战,望东南逃走,帝传令大势人马追赶至大江,布引百十骑渡江,汉兵遂屯兵于江北,暗使人探听英布投何处去。

却说英布过江,径至吴国,投吴芮处安身:吴芮正出城外采猎未回。吴芮侄吴臣,曾受英布之辱,每怀忿恨,见布止领百十骑人马来投,自思:“布平日恃勇独霸淮南,恣意妄为。今谋反,被汉王一阵杀败,却来投奔安身:我若容了他,即是通同叛臣,不若乘叔采猎未回,暗地杀之,投见汉帝,此莫大之功也。”于是迎接英布入府,行礼毕,分付左右置酒款待。布问:“令叔何往?”臣曰:“阿叔无事,即往南山败猎,或三五日方归。今日不知降临,早晚必回城矣。”布曰:“前日兵出吴地,幸赖令叔,率众归降,一路过江,并无阻滞,遂取上蔡,直抵蕲西。不料被汉兵劫营,遂尔失利,今日复过江到此,且暂住数日,待令叔回,再纠聚人马,与汉决战,如得成功,富贵与令叔共之。”吴臣只是佯为答应,饮酒至晚,英布大醉,即投公馆宿歇,将二鼓之后,吴臣同四十十武士,各执利刃,从公馆后门暗地越墙而过,径到英布寝歇处。只闻英布鼾睡如雷,吴臣看得较近,用力一剑,将布斩首落地,耳房中有十数从人知觉,便叫道:“大王房中如何有人?”急起身抢出,破四十个武士拦住,遂尽行杀死。

次日天明,吴臣将英布首级过江来见汉帝,帝闻英布被吴臣杀死,甚喜,急召入,令吴臣将英布头捧上验看。陈平谏曰:“不可:英布乃世之骁将,今被暴杀,魂魄未散,恐有恶气,冲犯龙体。”帝曰:“朕自起兵丰沛,十数年来,经百十余战,大小首级,不知见几千万个,岂惧英布首级耶?”遂捧上观看,帝乃大骂曰:“黑面贼:不安守臣节,却要谋反,今被斩首,汝再敢纵横吴楚之间耶?”言未毕,只见布头睁圆怪眼,须发直竖,一阵恶气,将帝冲倒,未知性命如问?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四皓羽翼定太子

汉帝被恶气冲倒,左右急扶帝入寝室,诸将到帐下问安,帝卧病不起,命医调治,数日方愈,帝重赏吴臣,遂封为忠毅候:仍行手敕,晓谕吴芮,用心把守江夏一带。以刘仲之子刘濞就封为吴王,镇守江东。

十一月,帝过鲁,闻阙里乃生孔子之处,有孔子之庭并孔林,帝即率文武群臣以太牢之礼祀之,并封其子孙,遍游泰岳胜境,复询问孔颜遗址,祀孔庙毕,还过丰沛,置酒沛营,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笑乐,又招致沛中幼童得二百人,教之歌舞,竟日作欢饮酒,酒至半酣,帝起,击筑自为歌曰: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令歌儿皆和习之,帝乃自起歌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父老曰:“游子悲故乡,想吾幼时,终日与乡人同处,眷恋不相舍,后起兵丰沛,遍游海内,乃经百余战,遂有天下。至今不觉老矣!尔等亦皆皤白。追思往日,情甚伤感。吾今虽极贵,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丰沛。”遂以沛县为帝汤沐邑,悉免租税。父兄诸母敌人日与欢乐,帝恐太劳扰,欲启行,父兄又固请留帝,帝曰:“吾人马众多,沛具乃小邑,恐供给不敷,无久为民苦也。”帝不得已,又往三日,大兵起身,一日过洛阳,直抵关中,吕后、太子、戚姬、如意,并文武群臣迎接车驾入内,大排筵宴,犒赏诸将,自此天下无事。

帝宠爱戚姬益甚:吕后每怀嫉怨,因寻事喧怪咸姬,姬不能自安,一日帝有疾,入姬宫,见帝一向多疾,因奏曰:“陛下春秋渐高,若圣意不早以定议,吾母子恐他日无葬地矣!”帝曰:“此事亦甚易,待朕徐徐图之。”姬命左右置酒,与帝欢洽,帝大醉,枕姬膝上,遂熟寝。吕后密令探看,知帝在姬宫饮酒,后乘兴即过西宫,有守宫门近侍报姬曰:“吕娘娘至矣!”姬因帝枕膝熟睡,不敢惊扰,坐床未起,后忽至,大骂曰:“贱婢每见我,恣肆无状,今入尔宫,尚高坐不起,是何道理?”姬曰:“妾见后,岂敢不远迎?因帝熟睡,不敢惊寝,以此失礼。”后曰:“贱婢每见我,便以帝为辞;他日万岁后,定着汝为谶粉!”遂大怒骂詈而去,戚姬半晌无言,惟咂咽堕泪,不意泪点滴于帝面上,帝觉来。酒醒,见威姬堕泪,帝惊问曰:“爱卿缘何垂泪?”姬曰:“适间陛下枕妾膝睡熟,不料吕后自外来,臣妥恐惊陛下寝,不敢动身,后怪不起,嗔怪而去,欲侍陛下万岁后,致臣妾力齑粉:妾因此啼泣,误以泪珠污陛下龙颜,妾该万死。”遂跪伏在地,娇容愁貌。万种风姿。帝急以手揽衣抚之曰:“汝放心!管教汝无事,明日出朝,与群臣会议,定易太子,汝必为皇后,如意为太子,吕后岂能害汝耶?”戚姬叩首拜谢。

帝商议已定,次日出朝文武群臣朝参毕,帝遂手敕,着令群臣再议更易太子,务台公论,勿执已见。帝遂命群臣,赴丞相府商议。

吕后知觉,因召吕泽人内议曰:“帝宠戚姬,不念旧德,累次诏群臣,要易太子,此事如何?”吕泽曰:“臣识见浅小,不足以谋大事,娘娘若要筹策,须差人密问张子房,看他有甚识见。”后曰:“张子房导引辟谷,一向不出,岂可为我筹画?”吕泽曰:“臣与子房之子张辟疆交好,央他转与子房通达,料子房一言之间,便可主意。”后即命吕泽同辟疆往问张良:初不欲言,吕泽曰:“泽奉后命,来问公画计,今公不言,臣何以复后?今泽但有死而已,必不能出公之门也。”良曰:“此事非敢不言,但不可以口舌争也。”泽曰:“出公之口,入泽之耳,何不可言之有?”良乃附耳谓泽曰:“帝平白所重者有四人,一向征聘,其人坚志不欲来,隐于商山之南,此山离长安三百里,山势最险,多出芝草,间来采芝而食,凿泉而饮,飘然与世相忘,帝深慕其人,而不能力致,每欲除之,又恐天下人非议,亦且阻塞贤路,遂任彼自乐。今娘娘差人卑礼厚币,辞意恳切,务求此四人,以羽翼太子,帝一见之,则自然不敢言废立矣。若得此四人来,胜百员强将,抵十万精兵,不动声色,而太子有磐石之固矣。”泽曰:“愿求四公姓名。”良曰:“此四人一人姓唐,名宣明,居东园,遂号东园公;一人姓绮,名里季,邯郸人,初隐商南,后与东园为友;一人姓崔,名黄,字少通.齐人,隐居夏黄,遂号夏黄公;一人姓周,名术,字元道,河内人,号角里先生,尔就将此四人奏知娘娘,急早恳求,若得他下山,太子之福也。”

吕泽闻张良之言,拜谢,急来奏知娘娘,吕后随差内使李恭等四人预备西蜀锦四十疋,黄金四千两,名马四匹,前赴商山,求见四皓,四皓方由山中采芝而归,见使命各备厚礼,跪于山坡之下,俯伏而言曰:“方今皇太子仁孝诚敬,著闻于天下,素仰四公之名,特差某等卑礼厚币,乞请四公下山,辅教太子,以成太平之治,他日嗣登宝位,富贵与公共之,愿公勿辞焉。”四皓初有难色,见使命哀求恳切。拜伏在地不起。遂将礼物收下,留使命在山中暂歇一宿。次日,四皓收拾行囊,同使命下山,来见太子。吕后即传命,排设筵席,款待四人。四皓自此朝夕与太子相伴不题。

却说帝升殿召群臣曰:“朕前日命卿等会议,更易太子,连日未见回奏。”叔孙通、周昌等谏曰:“昔晋献公以骊姬之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秦以不旱定扶苏,令赵高得以诈立胡亥,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陛下必欲废嫡而立少,臣愿先伏诛,颈血污地也。”帝遂拂袖而入,群臣皆散。

帝正欲幸长信宫,过便殿,适见太子自文德殿而来,四老人随太子后行,帝怪问曰:“此四人,自何而来?”四人近前各言其姓名,帝乃惊曰:“吾久以卑礼敦请,四公皆逃避不欲来,今公何从吾儿游乎?”四人曰:“陛下轻士嫚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惧而亡匿之:闻太子仁孝恭敬,礼贤下士,天下莫不延颈愿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愿委身以事太子。”帝曰:“烦四公幸调护太子。”四人各为寿,望帝拜伏,衣冠甚整,器度奇伟,真当世之神仙也。帝相望而去。

帝至长信宫,戚姬接见,帝备道叔孙通、周昌等力谏不欲更易,又且太子有四皓为之辅佐,羽翼已成,难动摇矣,戚姬不觉泪下,帝谕之曰:“吾封如意都善地,料根本已固,定无事矣。”姬拜谢,不知帝封如意何处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汉帝封赵王如意

帝因戚姬涕泣,遂抚谕之曰:“我前日征陈豨,驻兵邯郸,我见此地风俗淳厚,人民庶富,前有燕台之阻,后有漳河之险,地方千里,人多豪杰,若此地建都,亦不在长安之下:我明日出朝,就封如意为赵王,建都邯郸,使彼终身快乐,且又离关中甚远,乃重耳远害之道也。”姬曰:“封如意力赵王,深感陛下洪恩,但如意幼小,须得一人辅之,庶可以保守疆土。”帝曰:“待明日于群臣之中,拣选一奇谋之士以辅之,料万安无事。”姬拜谢,置酒与帝欢饮。

次日,帝升殿,与文武群臣会议:“太子既不可易,但如意年渐长成,不可久留宫中,朕欲封如意为赵王,建都邯郸,卿等以为何如?”群臣曰:“若封如意为赵王,甚合公论。”帝曰:“封如意为赵王,须得一老成大臣辅之,庶得朝夕教导,卿等以为何人足当此任?”萧何曰:“唯御史大夫周昌,其人公正明爽,足可辅之。”帝曰:”正合吾意。”于是召周昌,欲同如意赴赵建都,昌曰:“陛下既命臣辅佐,敢不从命?但须依臣三事,仍望陛下写手敕以戒之,庶保无事。”帝曰:“那三事?”昌曰:“第一不可复入朝,恐地方无人保守,又防人谋害,第二退守本国,谦以自御,听臣谏劝。第三不可时常与戚娘娘通问音信,恐被人识破,则母子不能自保,若依此三事,臣方可辅之。”帝曰:“此三事亦甚易。”随写手敕付赵王收照。遂命车驾送如意出城。如意临行来别戚姬,姬曰:“吾与尔今日别离,又不知‘何日相见?”母子抱头放声大哭,左右无不坠泪,是日如意出城,帝送至郊外,洒泪而别,周昌亦同赵王赴邯郸不题。

却说帝正欲进城,只见一人手执词状,向帝驾前声言:“萧丞相将上林中空地召民耕种,以公家之物而要买人心,实怀不忠,乞陛下察之。”帝闻奏大怒曰:“萧何受贾人财物,却将吾上林空地,与民佃种,甚非臣道。”急令廷尉械系之。萧何被系亦不分辩,遂下狱。数日,有王卫尉叩阙上言曰:”萧丞相有何罪,陛下乃械系下狱耶?”帝曰:“受贾人财物,以吾苑地求租于民。吾故系之。”王卫尉曰:“有便于民而请之,真宰相事也,且陛下此数载来,陈豨、英布反,以关中托丞相镇守,当是之时,若关中以西少为推动,则国家非陛下有也。丞相不于此时为利,今却乃利贾人之金乎?陛下忌小过而忘大德,臣故不避死而叩阙上言之,幸陛下察焉!”帝沉思半晌回答曰:“此寡人之过也。”是日,使内侍持节赦丞相萧何出狱。何入内向帝谢恩,帝曰:“丞相为民请苑。真宰相之事也。吾不知而加罪,吾不过为桀纣主;丞相下狱,亦不分辩,则为贤宰相也:寡人之系公,正欲百姓闻吾之过也!”何曰:“陛下圣明,臣罪当系狱,又何分辩之有?”帝叹曰:“贤哉,何之为相也。”遂将妄告者杀之。

张良闻何下狱,遂叹曰:“韩、彭、英布被诛,萧何下狱,吾虽导引辟谷,尚处关中,况易太子之计,乃我所为,倘帝知之,吾罪亦难免矣!”遂寻访四皓,计议欲往终南求仙,以避其难,各人约会相同。次日,张良同四皓见帝曰:“方今天下一统,四海宴然,太子仁孝素闻,礼贤下士,足可以继万年之统,臣四皓年各八十,不能起居;臣良衰病日侵,亦不堪任用。欲辞陛下,臣等前往终南山访道,一切功名富贵,漠漠然无关于心,远观云水,了身达命,得延数年,皆陛下之所赐也。”帝曰:“朕得先生以来,屡建奇功,未有酬报,前封为留侯,先生又未领受,今乃辞寡人而去,不识继此可复得见乎?”良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帝又谓四皓曰:”卿等辅教太子,正望久相调护。今相从未久,又欲远遁山林,复埋名韬迹,是何心哉?”四皓曰:“君子满朝,善人当道,臣等衰朽之人,亦何益于国家?惟望陛下,放归田里,得休息余年,臣等没齿感恩当何如耶!”帝见众人辞意恳切,去念已决,遂赠金帛之物,亲步行出殿门之外,以目遥送,只见四皓、张良飘然而去,帝叹息不已。却说汉帝因见张良归山,一日追思开国功臣:“其间有与朕起首布衣者;有背楚归朕,建立大功者;有续后随朕征进,屡有奇谋妙算,足成伟绩者;虽曾犯罪,或遭诛戮,然兴刘灭楚之功,实不可混,朕欲建立一阁,将功臣名姓容貌,图画于上,以示后世子孙,使不忘其初,亦见我大汉人才之盛也。”即命工匠建立功臣阁,图画容貌,阁成,遂引太子观看,一一指说功臣出处来历。看到纪信,太子便说:“陛下若无此人,安得有今日?”又看夏侯婴,太子便说:“臣若无此人,亦岂得今日为陛下子耶?”帝曰:“吾儿可谓不忘其本矣!”是日,即召纪信子纪通,夏侯婴,重加赏赍。二人领受,谢恩出内。人人赞叹,尽说太子仁德。帝闻之甚喜。

忽有一人大叫曰:“陛下与殿下念纪信、夏侯婴之功,独不念臣父有莫大之功,而不复念,是陛下独忘之矣。”汉帝看其人,未知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长乐宫高帝拒医

其人为谁?乃项伯之子项东也。东曰:“陛下昔日屯兵霸上,与楚相拒,楚王欲起兵劫寨,臣父以子房故旧,遂忘同姓,亲冒矢石,直抵汉营,报知陛下,相与结好。续后回楚,复又与陛下解释,以此霸王息兵,次日鸿门设宴,臣父又与项庄舞剑,极力与陛下维持,陛下得以无事。其后成皋,霸王置太公于俎上,又得臣父以言力阻,太公得以保全。臣父之功,不在纪信、夏侯婴之下。陛下今日与殿下论功,一言不及臣父,因此臣随侍从,遂冒死敢为陛下言之。”汉帝闻东之言,愕然自失曰:“寡人久欲结昔日之盟,复二姓之好,但连因各处征讨,未有暇时,今闻汝言,使我自愧。”是日,使传命以少华公主与项东结亲,令叔孙通议礼,择日成婚,永结盟好。项东自此与公主合亲,住居隆庆府,封东为昭信侯不题。

却说帝因征英布为流矢所伤,旧病复作:又屡幸戚姬,遂成重疾,吕后与宫嫔议曰:“帝今有重疾,又终日尚在西宫,倘有不虞,何以定后事?”宫嫔曰:“此事当召绛、灌诸臣同殿下往西宫,劝帝回长乐宫养病,此是正理。若娘娘谏劝,恐帝终不听。”后曰:“汝等所见甚有理。”即召审食其、吕泽,传命召绦、灌诸大臣同殿下赴西官,请汉帝回宫。诸大臣曰:“娘娘听见甚有理。”众人即同殿下前到西宫,候于福顺门之久,传与官嫔。宫嫔报知汉帝,帝曰:“此必吕后见我有病,以此着太子同群臣,欲请我回宫。”威姬曰:“陛下若回宫,舍我在此.终被吕后所害,臣妾再不得见天颜矣!”言毕泪如雨下,拜伏于御榻之前。帝曰:“待诸臣进内,我自有话说。”遂传旨着太子诸臣进内。

太子与群臣入内,见帝面容黄瘦,四体沉重,叩首于御榻前哀告曰:“陛下春秋已高,又兼有疾,久在于此,虽朝夕欢乐,似非养圣之所,臣等愚见,欲奉迎陛下回正宫静养,以保万年,则太子之大孝,臣等之至愿,兼尽之矣。”帝曰:“我之得疾,盖因久于兵马,此怀终日郁郁,所以困而成疾。今居于此,自觉心志舒畅,或可以保安,岂可复迁改他处?倘愈加溃乱,非汝等所以慰我也。”有樊哙续到,拜伏于地曰:“陛下起自布衣,遍历天下,诛秦灭项,何其壮也!今乃顾恋戚姬,遂忘初志,想娘娘与陛下同其患难,共成大业,不得与陛下相处正室,失天地配合之宜,臣等甚为陛下不取也。今殿下与群臣冒罪哀请,陛下若复执一不回正宫,又失父子之情,君臣之义,陛下何以示法万世乎?”帝见群臣哀请之至,不得已,遂起,扶病过长乐宫养病。戚姬送帝回正宫,拜见吕后毕,仍回西宫不题。

且说吕后与群臣计议,欲请名医看疾,陈平曰:“此去长安二百余里,栎阳北山下,有一医人,极知脉理,善疗诸病。娘娘可差人以礼请来看视,或能治之也。”后即具礼差人,前赴栎阳请医,一日医人至长安,入内先见吕后,吕后备将帝所得病症一一告知,医人曰:“此病虽沉重,然帝元气素壮健,若以良药,渐渐调理,敢保万安。”后喜曰:“汝若能以治之,必重加封赏,富贵不轻也。”后遂引医入内见帝,医奏曰:“陛下之疾,亦不难治,料加以良药,旬日即愈也。”于是帝嫚骂曰:“何乃引此山野匹夫,妄为可否耶?我起自布衣,提三尺剑,遂取天下,岂非天乎?我命在天,虽扁鹊神医,亦何益哉!”帝坚意不使医治病。帝赐金五十斤,仍发回栎阳。

汉帝自此饮食少进,病益沉重。吕后朝夕侍于左右,因问:“陛下万一万岁后,萧相国死后,谁可以代之?”帝曰:“曹参可。”又问其次,帝曰:“王陵可,陵少戆,陈平可以佐之,陈平智有余,然难以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帝曰:“此后亦非我所知也。”太子亦入内问疾,帝曰:“吾老矣,此疾不可起,汝仁厚有余,足可以保天下,但赵王如意,母于之命,皆赖汝保全,父之所爱者,子亦爱之,然后为孝,汝当识之!”太子曰:“君父之恩,手足之情,二者皆不可失。陛下善保龙体,他念不足虑也。”帝嘱之后,病势愈重,遂不复言。乃于大汉十二年,夏四月甲辰,帝崩于长乐宫,原高帝生于秦昭王五十一年,崩于是年,寿六十三岁。帝崩四日后,吕后秘不发丧,召吕泽、审食其计议,立意要谋害功臣,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吕太后谋诛功臣

汉帝崩四日,后秘不发丧,召吕泽、审食其议曰:“方今在朝功臣,强梁跋扈,各怀异志,若知帝崩,决然作乱,岂肯委身以事少帝?我欲假传帝病甚重,召大小诸臣人内分付遗嘱,不拘在内在外,通要入内,却埋伏下武士,因而杀之。以除后患。此计如何?”审食其曰:“娘娘须草诏传布中外,着令大小群臣入内,仍要委一心腹大将,率领武士、方好下手,若防备不严,倘群臣作变,反惹起祸来。非同小可。”后曰:“左右人将惟郦商可托心腹,汝可召来计议。”吕泽即往召郦商,商急来见后,后将前事密与郦商说知,商曰:“此事甚非长策,娘娘若草招传布中外,倘群臣各生疑忌,其起异志,则天下危矣!况陈平、灌婴,前领精兵十万把守荥阳;舞阳候樊哙,太尉周勃,领精兵二十万前定燕代;其余诸将,散处四外,各据精乓,势已固立,若知帝崩,又闻娘娘赚入内谋害,彼各连兵还向,以攻关中,诸大小群臣在内者。知外有兵变,若复协力内叛,娘娘虽有百万雄兵。亦难支持。只一变乱,岂是等闲,娘娘须当裁处,不可轻举!”后曰:“如尔所言,真是有理,为今之计,将复如何?”商曰:“以臣愚见,急颁诏中外·传说帝崩,大赦天下,召樊哙、周勃、王陵等防护关中,上不失先帝万年之业,下可以保少帝安太平,娘娘开创之功,勒铭彝鼎,子子孙孙,传颂不朽也。”后曰:“既是如说,即令叔孙通草遗诏,传布中外。”诏曰:

朕起自布衣,还定关中,艰苦三十余年,大业始定。方欲安享隆平,以臻至治,不意寝疾不起,遂尔遐逝,幸赖尔大小文武臣庶,共赞皇猷,克成鸿谟。仍冀辅佐太子,嗣登天位,保守海宇。统绩万年,天下元元,奠安汉土。如有弄兵潢池,不遵王化者,即命一二大将,统兵征讨,竭力剿除,毋负朕命。发丧之礼,勿大费侈,恐伤民财.非朕初意。

故兹诏示,咸使闻知。

诏布中外,大小群臣悉来举哀。丁未发丧,丙寅葬帝于长安故城,已已立太子盈为皇帝,颁诏天下。诏曰:

朕乃帝长子,册立已久。帝崩,群臣遵帝遗诏,立朕嗣皇帝位。朕自谅德薄,恐不足以胜天下之重,但帝命简在,不敢固逊,乃于大汉十二年,夏四月己巳,入登大宝,昭布中外,惟赖尔大小文武诸侯,匡朕不及,以保鸿业,期统续于万年,衍子孙于不拔:故兹昭示,咸使闻知。

惠帝颁诏毕,叔孙通率群臣上表朝贺,又议尊汉帝为高帝,以明汉祖,为创业之主也。惠帝曰:“尔等欲尊帝为高帝,此亦子孙尊祖之孝,但不知于礼亦有合乎?”群臣曰:“先帝起自微细.拨乱反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业最高,上尊号为高皇帝,深合三王之礼,允协天下之情。”惠帝曰:“尔臣既议停当,急上尊号,以示中外。”于是群臣议尊人帝为高皇帝,令郡同诸候。各立高庙,以岁时祭享:又思高帝尝悲歌于沛县,即于沛县原发迹之地立高帝庙,就令原教习歌儿二百人,每祭祀之时,即歌舞,以为享神之礼。如有名缺,辄令有司补之。

惠帝即位后,各处诸侯俱来朝贺,惟燕王卢绾闻高帝崩,即率众结连匈奴谋叛,惠帝乃遵高帝遗诏,即召樊哙、周勃,统领精兵二十万伐卢绾,樊哙、周勃领帝命,拣选精兵二十万,前赴燕代,一日兵到漳河,先差小校探听卢绾消息。差去小校数日回复曰:“卢绾大势人马,屯住燕北,两路人马,共五十刀,接连三百里不绝。”樊哙闻说,与周勃计议曰:“卢绾兵马既多,不可力敌,须当智取:公可领精兵五万,由漳河东北走太原,以挠其后;吾领兵前赴燕南与卢绾对敌,彼惟专意于前,不防其后,公乃急攻其后,使彼两势不能相应。绾可擒也。”勃曰:“匈奴现今屯兵燕北,倘闻吾兵攻击,或来接应,不惟无益于我,亦恐无益干将军矣。”哙曰:“不然!我兵往攻燕南,与绾对敌。匈奴决向前救应,与绾合兵,与我相敌·岂有顾后之理,公乃举兵挠乱其后,彼必惊溃而走,疑我从天而降矣。一阵决可取胜。”周勃从其计,即领精兵五万,由漳河东北而去。樊哙亦催动三军,径趋燕南大路而来。离卢绾营五十里下寨。

卢绾知樊哙领兵到来,急报知匈奴,着急领兵来燕南救应:樊哙扎营三日。不与交战。卢绾与匈奴商议曰:”樊哙乃汉之名将,今渐年老,来此三日,不敢出战,想见我兵势重,有怯敌之意。我明日与彼交战,汝可出兵以冲击之,彼必败走,可尽力追赶,决然取胜,若樊哙一败,汉将再无出力者:倘关中挠动,我与汝举兵而西,长安可得也。”卢绾计议停当。

却说樊哙分付骑将张荣、李鼎、马和、党奉四将,各领兵四万左右埋伏,曰:“待我诈败,汝可并力截杀,彼必溃乱。”四将得令,引兵左右埋伏,樊哙却一马突出阵前,与卢绾答话曰:“汉帝与汝起兵三十余年,爱汝如子,封汝为燕王,可谓极贵,汝尚不知足,乃结连匈奴造反。今天兵到来,及早受死,免使三军涂炭!”卢绾曰:“汉帝诛戮功臣,吕后尤甚,因此起兵,以图天下,汝若见机与我合兵一处,免遭未央之苦。”樊哙大怒,举戟直取绾,绾举刀交还,两家战在一处,金鼓震天,尘笼四野。战到三十回合,樊哙诈败,勒回马落荒而走。匈奴人马亦冲杀过来,卢绾并力与匈奴追赶,才然前进,两边一声炮响,左右突出两枝人马来,为首四员大将,截住燕代人马,奋力冲杀,樊哙复调转人马并力夹攻,卢绾大败,向后奔走。樊哙挥动三军,连夜追杀。又有燕北人来报,汉兵不知多少,自太原冲杀前来,已将老营辎重尽数烧毁,相离止五十余里,卢绾大惊,急趋燕城,又有樊哙紧追在后,不得脱身。追及天明,汉将周勃人马已到,将卢绾、匈奴围住,箭如飞蝗。匈奴急下马投降,卢绾见势不可支,遂引刀自杀。众军士将匈奴绑缚至军前听候。

樊哙呜金收军,同周勃迸城安抚百姓,犒赏军士,周勃称贺曰:“果不出将军之所料也!”樊哙曰:“匈奴虽擒,惟单于一支,未可诛灭,可监押赴长安见帝,与群臣计议,正好乘此与单于相和:况帝初即应,首擒此巨寇,亦足以壮国威也。”勃曰:“将军所见甚当。”于是引本部兵二十万,并降兵十五万·奏凯而回。一日到长安,见惠帝,备说卢绾自杀,匈奴归降,燕代悉平。帝甚喜,重赏二将,即令匈奴解去其缚,候次日朝见。比有叔孙通奏曰:“臣有一言面奏,欲使外国明日朝见之时,仰瞻上国君臣之礼,陛下当升大殿,令武士陈列仪仗,以彰威武。”帝曰:“此奏甚台朕意。”随密传旨,着文武大小群臣。各具锦绣服色,次日早朝。未知如问盛张朝仪?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零一回汉惠帝坐享太平

却说叔孙通因匈奴朝见,奏知惠帝,要盛张朝仪,严整武士,又密传旨,着文武群臣各具锦绣服色侍班,使外邦见我中国威仪。惠帝准奏,人日樊哙引领匈奴大小酋长百余人朝见,匈奴并众酋长见汉朝威仪,十分钦服,拜伏曰:”于今始仰中国之盛,我外夷远处沙漠,生长边方,从来未尝见此朝仪也。”惠帝传旨着光禄设宴款待匈奴,帝遂朝散归宫。

自此天下无事·万国咸宁。以吕后为皇太后,吕泽等恃太后在上,专擅权柄,出入宫庭。诸吕皆封列侯,诸大臣莫敢谏。

丞相萧何老疾举发,帝知何有疾,亲往视疾。萧何急令家人净扫厅堂,排设香案,迎惠帝入寝室,何将朝服冠冕置于身边,望帝叩首。帝曰:“丞相得何疾?”何曰:“臣老疾日侵,饮食少进,死期不远,乃蒙陛下军马下临,臣粉骨碎身,何以报德。”帝曰:“丞相善加调理,命医看视,料亦安保无事。”何曰:“臣随先帝昼夜经营方略,调度军需,费尽心力,五脏皆伤,以此致疾,岂能遽安?”帝不觉泪下,何亦涕泣,帝曰:“丞相百岁后谁可代公,以辅佐朕躬?”何曰:”知臣者莫如君。”帝曰:“曹参何如?”何曰:“陛下言及曹参,真得其人矣!参乃先帝旧臣,素忠诚,可任大事,臣死之后,急当以参为相,前日先帝亦曾论及,陛下当任用也。”帝曰:“丞相再有何见谕?”何曰:“先帝立法甚善,王陵、周勃等诸旧臣。守而不失,则天下自然无事,此外非臣敢多言也。”帝遂回朝进宫,何过数日薨逝。帝闻之。甚伤悼,遣使致祭营葬,急差人取曹参代何为相。

却说曹叁闻得萧何薨逝,告家人急备行装:“吾将人相矣!”数日后,果有使命召参为相,初曹参与何交最善,后何相.势位悬殊,遂与参有隙;及何推举贤能,首以曹叁为言,曹参亦知萧何不以私隙废公举,对家人三何必荐己为相也。曹参遂入朝见帝,帝抚之曰:“萧丞相首荐卿可代己任,先帝临崩。亦曾念及,卿当尽心王事,无负委用。”参曰:“臣敢不竭尽驾骀,以图报称?”及曹参为相,凡事无所变更,惟遵何约束,择郡吏皆讷于文辞、老成持重者选用,凡深刻浮薄、专务声名者,一切皆斥逐之。见人有细过,专掩匿覆,盖终日惟安静无事,府中惟一二吏伺候,再无迎送叁谒之烦。帝差人体访,见参府中无事,因召问曰:“卿为丞相,当天下大任,何乃终日静坐,不见所治何事?”曹参奏曰:“陛下自察圣明神武,孰与高帝?”帝曰:“朕安敢望先帝耶?”参曰:“陛下观臣之才能,孰与萧何?”帝曰:“君才似不如也。”参曰:“陛下之圣明既不如高帝,臣才又不及萧何,高帝所定之法令,陛下当遵守,萧何所为之善政,臣等当奉行。君臣同心,遵而不失,使海内清宁,四方无事,民安其业,天下太平,陛下高拱清穆,臣等各安其位,各尽其职,不亦可乎!又何纷更以多事哉?”帝曰:“善!”于是曹参居相位三年,一遵何约法,民俗渐淳,士多忠厚,百姓相安于闾巷之前。民相歌曰:“萧何为法,斠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不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

曹参持政既久,每告子弟曰:“吾从高帝起自丰沛,与秦楚交乓四十余年。身经百十余战,万死一生,不意今日位极人臣,坐享太平,子孙世世承荫。于分足矣:此应不可久贪,当推让贤能,庶保永终。”乃上言备陈年老多疾、不堪任使.乞放归故山,以终天年,初帝不允所请,参再三辞意哀恳,躬候阙下,瞻望不退,帝知参意已决,遂允所请,仍以宣平侯加封宣平公,食邑十万户。子孙俱世荫,驰驿回藉。

帝乃遵高帝遗诏,以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周勃为太尉,樊哙等训练兵马,朱虚候刘章制服诸吕,宰相以治内,大将以治外,蛮夷顺附,自此天下无事,讴歌载道,无复昔日伤夷愁叹之声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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