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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异编续集》为公版古典小说(成书于清),本站在整理校勘后提供全文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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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老翁
汉武帝宴于未央,方啖黍,忽闻人语云:“老臣冒死自诉。”不见其形。寻觅良久,梁上见一老翁,长八九寸,面目皱,须发皓白,拄杖偻步,笃老之极。帝问曰:“叟姓字何,居在何处,何所病苦,而来诉朕?”翁缘柱而下,放杖稽首,嘿而不言。因仰头视屋,俯指帝脚,忽然不见。帝骇愕不知何等,乃曰:“东方朔必识之。”于是召方朔以告,朔曰:“其名为藻,水木之精,夏巢幽林,冬潜深河。陛下顷日,频兴造宫室,斩伐其居,故来诉耳。仰头看屋,而复俯指陛下脚者,足也,愿陛下宫室足于此。”帝感之,既而息役。
幸瓠子河,闻水底有弦歌声。前梁上翁及年少数人,绛衣素带,缨佩甚鲜,皆长八九寸,有一人,长尺余,凌波而出,衣不沾濡,或有挟乐器者。帝方食,为之辍膳,命列坐于食案前。帝问曰:“闻水底奏乐,为是君耶?”老翁对曰:“老臣前冒死归诉,幸蒙陛下天地之施,即息斧斤,得全其居,不胜欢喜,故私相庆乐耳。”帝曰:“可得奏乐否?“曰:“故赍乐来,安敢不奏。”其最长人便弦而歌,歌曰:
天地德兮垂至仁,悯幽魄兮停斧斤。
保窟宅兮庇微身,愿天子兮寿万春。
歌声小大,无异于人,清彻绕越梁栋。又二人鸣管抚节,调契声谐,帝欢悦,举觞并劝曰:“不德不足当雅贶。”老翁等并起,拜受爵,各饮数升,不醉。献帝一紫螺壳,中有物状如牛脂。帝曰:“朕暗,无以识此物。”曰:“东方生知之耳。”帝曰:“可更以珍异见贻。”老翁顾命取洞穴之宝。一人受命,下没渊底,倏忽还到,得一大珠,径数寸,明耀绝世。帝甚爱玩。翁等忽然而隐。帝问朔:“紫螺壳中何物?”朔曰:“是蛟龙髓。以傅面,令人好颜色。又女子在孕,产之必易。”会后宫产难者试之,殊有神效。帝以脂涂面,便悦泽。又曰:“何以此珠名洞穴珠?”朔曰:“河底有一穴,深数百丈。中有赤蚌,蚌生珠,故以名焉。”帝既深叹此事,又服朔之奇识。
花蕊夫人
舒大才,云问之逸士也。聪慧能文,尤长于诗。麒德二年春,因驾舟访友,抵中途,天已薄暮,时闻大鱼跳掷于波间,宿鸟飞鸣于岸际,云散月明,花香柳舞,忽兰麝风透,环佩铿锵,大才异之。蛟舟谛视,一美人姿容妍丽,偕二婢嬉游于林下。生乃登岸揖曰:“娘子高居何处,夜行至此?”美人笑曰:“敝居僻陋,离此咫尺。君如不鄙,枉驾一顾。”大才情动于心中,不得已,遂与美人先后而行。不半里许,遥见竹户荆扉,花木掩映,明窗净几,亦甚整洁。美人逊生上坐,命侍姬献茶,继以酒馔,杯盘精致,非世所有。壁间挂四时回文诗四绝,美人自制也。其曰:
花艳吐枝红傍雨,柳细垂绿绦迎风。
霞生远汉东升日,月落闲窗北近松。
其二曰:
凉生高阁虚檐冷,齿嚼冰丝雪藕寒。
香散榴花红灼灼的,露倾荷叶翠团团。
其三曰:
芦覆岸深秋水碧,木凋霜凛晓天苍。
孤眠夜永愁空馆,独立朝长远乡。
其四曰:
天堕雪花冰满户,雨飞风冽冻凝城。
鲜鲜蕊绽梅容瘦,滴滴香倾酒味清。
美人遽曰:“效颦鄙句,愧无好词。君无晒焉。”大才称赞不容口。询以姓名居址。美人曰:“妾姓花,成都人。蕊真,小字也。”大才淫兴勃然,求与之合。美人变色曰:“男女配合,人之大伦。纵俗私通,谓之悖礼。与君萍水相逢,遽起穿窬之意,可乎不可乎?”大才跽而言曰:“律说大法,礼顺人情。之螽斯传声,“之草虫即应。何以人而不如微物乎?”美人始改容曰:“君能赓此四时词,是乃中雀之目,牵幕之丝也。”大才乃援笔而和之。其一曰:
花吐嫩红初着雨,絮飘轻白细惟风。
霞舒锦练光凝岭,月上圆盘影挂松。
其二曰:
凉风扇透朝肌冷,骤雨盆倾夜帐寒。
香栋出飞新燕小,翠池盈贴嫩荷团。
其三曰:
芦岸宿鸠秋寂寂,桂庭飞蝶晚苍苍。
孤灯剪尽挨长夜,独枕愁思梦远乡。
其四曰:天冷夜清霜满野,月寒凤凛雪迷城。
鲜红烛影深闺静,淡白梅香暗阁清。
大才和讫,美人赞曰:“两韵并赓,真难得也。”是夜就寝,极尽幽欢。
天明起视,乃一古词。中塑一美人身,左右列待二婢。案上朱书木牌,题曰:“花蕊夫人。”大才惊讶失色,举身流汗。促舟还家,遂得疑疾。梦中,尝见美人与之同榻,联诗数篇,不及备述。
巫娥志
蜀之眉州,去城一舍许,小市濒江,人烟数百家。有古庙一区,相传为花蕊夫人费氏之祠,颇着灵迹。庙左大姓钟声远者,富而好礼,喜延名师。声远女兄有子曰谢生琏者,亦巨室,来舅家就学。生仪容秀整,风韵清高。群从咸喜之,相与弈棋饮酒谈笑赋诗,惟恐生之或去也。
钟西塾后创一园,特盛。建漪筋堂、水月亭、玩芳亭、醉春馆、翠屏轩于其内。生爱园幽雅,寓息其间,将近期月矣。一日,偶自外回,忽见四女郎,年近初笄,娉婷窈窕,嬉戏于玩芳亭畔,生谓是诸表妹,遽前揖之,至则皆非也。女殊不羞避,笑语自若。生问之曰:“小姐辈误此来耶?”
中一人应曰:“吾姊妹东邻花氏之女也。久闻芳园胜丽,奇卉纷敷,故相携就此一赏玩耳。不料为郎所窥,幸无深讶。”生意其邻居女子相往还,亦不似为怪。
至夜将睡,忽闻窗棂轧轧作声,若有人敲推者。起视,乃曰间所见诸女之一,闯然入户,向生施礼,和颜悦色,近语低声,云:“奴等蒲柳陋资,丹铅弱质。偶得一接于光范,□然忽动其柔情,莫或自持,是不可忍,故冒禁而相就,遂犯礼以私奔,肃抱衾稠,愿荐枕席。”言讫,即邀生人寝,”相与媾欢。生戏问曰:“彼三人何在,安得独来?”女曰:“姑候来宵,分此乐与诸妹耳。”遂口占一诗曰:
翠翘金凤锁尘埃,懒画长蛾对镜台。
谁束白茅求吉士,自题红叶托良媒。
兰缸未灭心先荡,莲步初移意已摧。
携手问郎何处好,绛帷深处玉山颓。
俄而兔魄将低,鸡声渐动,女揽衣起曰:“奴回也。”遂悄悄而去。
翌晚,生麝焚兰,启窗相候。女果共一人至,笑抚生曰:“昨夕之欢,愿推小妹。”乃顾妹云:“汝善事郎君,好好做新人也。”缓步而出。其妹共生同衾并枕,亲呢绸缪,一如姊氏,性复慧黠,亦能吟诗,诗曰:
赤绳缘薄好音乖,姊妹相看共此怀。
偶伴娥辞月殿,忽逢僧孺拜云阶。
春生玉藻垂鸳帐,香喷金莲脱凤鞋。
鱼水交欢从此始,两情愿保百年谐。
吟罢,女迤逦告回。生嘱之再至。女曰:“勿多言,管不教郎独宿也。”
是夕,大姐又送三姨至。生欲俱留之。辞曰:“待君为四度新郎之后,妾姊妹当分侍房帏,周而复始耳。”生即与三妹狎,且索其诗。答曰:“愧无七步之才,又非二姊之敌,安有此能乎?”生固求之,乃吟曰:
兰房悄悄夜迢迢,独对残灯怅寂寥。
潮信有期应自觉,花容无媚为谁销。
愁颦柳叶凝新黛,笑看桃花上软绡。
夙世因缘今日合,天教长伴董娇娆。
须臾,雨散云收,河横斗落,敛袂而起。略整残妆,谓生曰:“今夕,四姨与郎为偶,吾姊妹不可俱出。大姐当送之至耳。”
次夜二鼓,四姨果盛饰偕姊就生。行夫妇之礼,设山海之盟,同诉幽情,亦成近体,曰:
每到春时懒倍添,红窗慵把绣针拈。
奇逢讵料谐鸳偶,吉卜宁期叶凤占。
鬓乱绿鬟云扰扰,手笼红袖玉纤纤。
明珠四颗皆无价,谁似郎君尽得兼。
由是之后,群女分番,每夕,二人侍寝。生以白面书生获此奇遇,浓情媚意,眷恋日深,倚翠偎红,应酬不暇。但愿学鸳鸯之老,不欲听子规之啼矣。
夫何好景难留,佳期易阻。将及月余,父母促生归娶,诸女闻之,皆来就别,会宿书斋。生一一温存,式均其惠。将晓,大姐谓生曰:“奴四人为堂姐妹,皆闺阁处子。昨偶窥园,遂沾多露,荷蒙不鄙,均辱深怜。方访伉俪,忽见仳离,悠悠长恨,此何极也。然使终念旧欢,幸莫遐弃。成亲之后,求便重来,奴姊姝当企踵盱衡,候郎于翠屏轩下耳。”即拔金掩鬓一支致赆。三妹亦以翠钿银镯耳奉上,曰:“归遗细君,少结殷勤之意。”各洒泪而别。
生收拾于书笼中。抵家,而婚期逼矣。宴而完毕,家室宜然。然四女之思,亦未尝置。满月后,妻归宁,生孤枕独宿。忽梦与四女相见,交会如常。三姨起曰:“与郎久别,无以为欢,请作回风之舞。”于是展翠衣,翻罗袖,虽飞燕之轻盈、公孙氏之神捷,未足以拟其奇妙也。舞罢,大姐乃作回风之曲,曰:
有淑人兮邦之媛,佩明月兮纫兰荃。
轻躯兮掌上翻,长袖兮筵前。
初鸿惊兮巧周旋,忽举兮何蹁跹。
云鬟坠兮玉珥,文席委兮珠钿。
羌宛转兮妖且妍,奇莫敌兮妙莫传。
倏低昂兮既罢,蹇良夜兮如年。
二姨因取玉箫付四姨,曰:“妹深善于此,愿勿靳焉。姊倚歌而和,不亦可乎?”妹跃然曰:“有是哉。”逡巡三奏其音,清而和,婉而娇,幽怨而阒寥,似夕露之凄寒蜩,如秋云之乘鲜飙也。姊亦敛黛讴而和焉。歌曰:
紫萧咽兮夜亡哗,宝篆惟袅兮烛垂花。
河欲没兮夜欲阑,聊逍遥兮暂为欢。
脱花钿兮收明,舒衾稠兮归洞房。
齐交颈兮如鸳鸯,银漏短兮兽娱长,
匡悲白日兮上扶桑。
正倾听间,忽角起谯楼,钟鸣其宇,推枕欠伸,乃是南柯一梦。而且具忆其词,因起而录之。
即托以卒业往舅家,诸女幸生再至,眷顾倍加于昔,生与说梦中事。女曰:“此夫妇想念之深,故形诸梦寐,无足怪者。”生女留恋凡半月余,不与舅相见,舅疑之。一夕,潜出窥生所为。见生共诸女玩月,谈笑方浓,遽入呼生,倏然惊散。舅加诘问,终不肯言其详。舅谓妗曰:“园圃宽阔,竹木繁多。宁无花月之妖,或有水石之怪?琏又英俊,岂不为其所惑?急须遣归,恐久则致疾也。”乃令仆送生还抵家。
不半载,以思女之故,果成重疾。神情恍惚,言语支离,伏枕奄奄,久而不愈。声远躬往视之,备以前事告于生父母。生父询问再三,生乃吐实,且出所得诗词,及金掩鬓等物。视之,皆泥捏成者。父知其被祟,乃偕舅访于园中,并无踪迹,因往花蕊庙卜签。过东廊一小室,帏幔敝亏,人迹稀到,揭而观之,题曰“巫山神女之位”,塑四美姬像于其中。东坐者失一掩鬓,右二人臂缺二镯,耳亡双。左一人面脱花钿一枚。其父大惊,取泥塑之物于旧处,皆吻合。即手碎其像,沉之江中而归。自此月余,生疾亦愈,怪魅遂绝。
蔡霞传
唐,洛阳刘贯词,大历中,求丐于苏州。逢蔡霞秀才者,精采俊爽。一相见,意颇殷勤,以兄呼贯词,既而携羊酒来宴。酒阑曰:“兄泛游江湖间,何为乎?”曰:“求丐耳。”霞曰:“有所抵耶,泛行郡国耶?”曰:“蓬行耳。”霞曰:“然则几获而止?”曰:“十万。”霞曰:“蓬行而获十万,乃无翼而思飞者也。设令必得,亦废数年。霞居洛中,左右亦不贫,以他故避地,音问久绝。有所恳祈,兄为回途蓬游之,望不掷日月而得,如何?”曰:“固所愿耳。”霞于是遗钱十万,授书一缄,白曰:“逆旅中遽蒙周念,既元形迹,辄露心诚。霞家长鳞虫,宅渭桥下,合眼叩桥柱,当有应者,必邀入宅。娘奉见时,必请与霞少妹相见。既为兄弟,情不合疏,书中亦令渠出拜。渠虽年幼,性颇慧聪。使渠助为主人百缗之赠,渠当必诺。”贯词遂归。
到渭桥下,一潭泓澄,无计自达。久之,以为龙神,不当我欺,试合眼叩之。忽有一人应,因视之,则失桥及潭矣。有朱门甲第,楼阁参差。有紫衣使拱立于前,而问其意。贯词曰:来自吴郡,郎”君有书问者。”执书以入。顷之,复出,曰:“太夫人奉屈。”遂人厅中。见太夫人者,年四十余,衣服皆紫,容貌可爱。贯词拜之。夫人答拜,且谢曰:“儿子远游,久绝音耗。劳君惠顾,数千里达书。渠少失意上官,其恨未减,一从遁去,三岁寂然。非君特来,愁绪犹积。”言讫命坐。贯词曰:“郎君约为兄弟,小妹子即贯词妹也,亦当相见。”夫人曰:“儿子书中亦言。渠略梳头,即出奉见。”俄有青衣者曰:“小娘子来。”年可十五六,容色绝代,辨慧过人。既拜,坐于母下。遂命具馔,亦甚精洁。方对食,大夫人忽眼赤,直视贯词。女急曰:“哥哥凭来,宜具礼待,况令消患,不可动摇。”因曰:“书中以兄处分,令以百缗奉赠。既难独举,须使轻赍。今奉一器,其价相当,可乎?”贯词曰:“已为兄弟,寄一书札,岂宜受赐?”大夫人曰:“郎君贫游,儿子备说。今副其请,不可推辞。”贯词谢之。因命取镇国碗来。又进食未几,大夫人复瞪视,眼赤,口两角涎下。女急掩其口曰:“哥哥深诚托人,不宜如此。”乃曰:“娘年高,风疾发动,抵对不得。兄宜且出。”女若惧者,遣青衣持碗自随,而授贯词曰:“此宾国碗,其国以镇灾厉。唐人得之,固无所用,得钱十万可货之,其下勿鬻。且缘娘疾,须侍左右,不遂从容。”拜而入。
贯词持碗而行数步,回顾碧潭危桥,宛似初到;视手中碗,乃一黄色铜碗也,其价只三五耳,大以为龙妹之妄也。执鬻于市,有酬七百、八百者,亦有酬五百者。念龙神贵信,不当欺人,日日持行于市。及岁余,西市店,忽有胡客来视之。大喜,问其价。贯词曰:“二百缗。”客曰:“物宜所值,何止二百缗?且非中国之宝,有之何益,百缗可乎?”贯词以初约只尔,不复广求,遂许之。交授。客曰:“此乃宾国镇国碗也。在国大禳人患厄,此碗失来,其国大荒,兵戈乱起,吾闻为龙子所窃,已近四年。其君方以国中半年之赋召赎。君何以致之?”贯词具告实。客曰:“宾守龙,上诉当追寻,次此霞所以避地也。阴冥吏严,不得陈首,借君为由送之耳。殷勤见妹者,非固亲也,虏老龙之馋,或欲相啖,以其妹卫君耳。此碗既出,渠双当来,亦消患之道也。五十日后,渭洛波腾晦日,是霞归之侯也。”曰:“何以五十日然后归?”客曰:“吾携过岭,方敢来复。”贯记之。及期,往视,诚然矣。
李靖
唐,卫国公李靖,微时,尝射猎灵山中。寓食山中,村翁奇其为人,每丰馈焉。岁久益厚。
忽邀群鹿,乃逐之。会暮,欲舍之,不能。俄而阴晦迷路,茫继不知所归,怅怅而行,困闷益甚。极目,有灯火光,因驰赴焉。既至,乃朱门大第,墙遇甚峻。叩门久之,一人出问。靖告迷道,且请寓宿。其人曰:“郎君已出,独大夫人在,宿应不可。”靖曰:“试为咨白。”乃入告。复出,曰:“夫人初欲不许,且以阴黑,客又言迷,不可不作主人。”邀入厅中。有顷,一青衣出,曰:“夫人来。”年可五十余,青裙素襦,神气清雅,宛若士大夫家。靖前,拜之。夫人答拜,曰:“儿子皆不在,不合奉留。今天色阴晦,归路又迷,此若不容,遣将何适?然此乃山野之居,儿子还时,或夜到而喧,勿以为惧。”既而,食颇鲜美,然多鱼。食毕,夫人入宅。二青衣送床席褥,衾被香洁,皆极铺陈。闭户,系之而去。靖独念:“山野之外夜到而闹者何物也?”惧不敢寝,端坐听之。夜将半,闻叩门声甚急,又闻一人应之。曰:“天符报大郎子:当行雨,周此山七百里,五丈须足,无慢滞,无暴厉。”应者受符入呈。闻夫人曰:“儿子二人未归,行雨符到,固辞不可,违时见责。纵使报之,亦已晚矣,童仆无专任之理,当如之何?”一小青衣曰: “适观庭中客,非常人也,盖请乎?”夫人喜,因自叩其门,曰:“郎觉否?请暂出相见。”靖曰:“诺。”遂下阶见之。夫人曰:“此非人宅,乃龙宫也。妾长男赴东海婚礼,小男送妹。适奉天符,次当行雨,计两处云程,合逾万里,报之不及,求代又难,辄欲奉烦顷刻间,如何?”靖曰:“靖,俗人,非乘云者,奈何能行雨?有方可教,即唯命耳。”夫人曰:“苟从吾言,无有不可也。”遂敕黄头,青骢马来。又命取雨器,乃一小瓶子,系于鞍前,戒曰:“郎乘马,无漏御勒,信其行,马跑得嘶鸣,即取瓶中水一滴,滴马鬃上,慎勿多也。”
于是,上马腾腾而行,倏忽渐高,但讶其稳疾,不自知其云上也。风急如箭,雷霆起于步下。于是随所跃,辄滴之。既而电掣云开,下见所憩村。思曰:“吾扰此村多矣。方德其人,计无以报。今久旱,苗稼将悴,而雨在我手,宁复惜之。”顾一滴不足濡,乃连下二十滴。
俄顷,雨毕,骑马复归。夫人者泣于厅,曰:“何相误之甚?本约一滴,何私下二十尺之雨?此一滴,乃地上一尺雨也。此村,夜半平地深二丈,岂复有人?妾已受谴,杖八十矣。但视其背,血痕满焉,儿子亦连坐,奈何?”靖渐怖,不知所对。夫人复曰:“郎君,世间人,不识云雨之变,诚不敢恨,只恐龙师来寻,有所惊恐,宜速去此。然而劳烦,未有以报。山居无物,有二奴奉赠。总取亦可,取一亦可,惟意所择。”于是命二奴出来,一奴从东廊出,仪貌和悦,怡怡然。一奴从西廊出,愤气勃然,掬怒而立。靖曰:“我猎徒以斗猛事,今但取一奴,而取悦者,人以我为怯也。”因曰:“两人皆取,则不敢。夫人既赐,欲取怒者。”夫人微笑曰:“郎之所欲乃尔。”遂揖与别,奴亦随去。出门数步,回望失宅;顾问其奴,亦不见矣。独寻路而归。
及明,望其村,水已极目。大树或露梢而已,不复有人。其后,竟以兵权靖寇难,功盖天下。而终不及于相。岂非取奴之不得乎?世言:“关东出相,关西出将。”岂东西喻耶?所以言奴者,亦下之象。向使二奴皆取,即极将相矣。
蓬莱宫娥
嘉兴府治东石狮巷,有朱姓者,年二十余,训蒙为业,状貌虽陋,而风神自雅。隆庆春,一日,道经南城下,花雨蒙蒙,柳风。展转之间,神情恍惚,渐至海月楼西,竟迷去路。心正惊疑,忽有二女童施礼于前,曰:“奉主母命,邀先生过山。”朱曰:“素昧识荆,得非邀之错耶?”女童曰:“至当自知,幸弗多却。”朱与偕行。但见崇山峻岭,路极崎岖。夹道桃株,鸟音嘈杂。自念生长郡内,不意有此佳境。更进里许,入一洞门,遥望楼殿玲珑,金玉照耀。两度石桥,方抵其处。屏后出一仙娥,霞帔霓裳,降阶而迎。登殿叙礼,引入内室坐定,女童进茶讫。朱才问娥姓字,娥晒曰:“妾乃蓬莱宫中人也。邀君欲了夙世之缘,不烦骇问。”顷间开宴,酒肴罗致。娥与朱促席畅饮,因制《贺新郎》一词,命女童歌以侑觞。其词曰:
“花柳绕春城。运神工,重楼叠宇,顷刻间成。绿水青山多宛转,免教鹤怨猿惊。看来无异旧神京。虑只虑佳期不定。天从人愿,邂逅多情。相引处,佩声声。等闲回首远蓬瀛。呼小玉,旋开锦宴,谩荐兰羹,须信是,琼浆一饮,顷令百感俱生。且休道,尘缘易尽。纵然云收雨散,琵琶峡,依旧凤月交明。念此会,果非轻。
酒阑夜静,娥荐枕席,曲尽鱼水之乐。
逮晨,朱谓娥曰:“仆承款爱,甚欲留连。但家君颇严,不归恐致深罪。愿朝去暮来可也。”娥愀然曰:“灵境难逢,佳期易失。妾因与君夙缘未了,故移洞府于人间,委仙姿于凡客耳。正议久交,何即请去?”朱唯而止。
三日后,朱复恳归。娥乃设宴正殿,铺陈饮馔,比昨愈奇,且丰。劝朱酩叮。将彻时,出一锦轴,展于净几,写诗十绝以赠,各挥涕而别。仍命女童送朱出洞。
忽风雨暴至,云雾晦冥,咫尺莫辨,不觉失足堕于山下。须臾,天开云朗。乃颠扑北城岑寂之处,宛若梦觉。归述其事,父以少年放逸,迷宿花柳中,假此自掩耳,欲责之。朱不得已,出锦轴呈父。父见云章灿烂,信非凡笔,怒始少释。
时求玩者甚众,因录诗于后焉。其一:
三山窈窕许飞琼,伴我来经几万程。
好与清华公子会,不妨玄露谩相倾。
其二:
壶天移傍郡城壕,云自飞扬鹤自巢。
千载偶偕尘世愿,碧桃花下共吹萧。
其三:
海外三山十二楼,弱流环绕不通舟。
此身也解为云雨,迢递鸾驾携李游。
其四:
涧水流杯出凤台,引将刘阮入山来。
春怀何事难拘束,谩被东风吹得开。
其五:海天漠漠彩鸾飘,争奈文萧有意邀。
自分不殊花夜合,含香和露乐深宵。
其六:
莫道仙凡各一方,须知张硕遇兰香。
春风尝恋人间乐,底事无心问海棠。
其七:
百雉斜莲一道开,为君翻作雨云台。
高情仿佛襄王事,宋玉如何不赋来。
其八:
湖柳青青花蒲枝,可怜分手艳阳时。
离宫谩自添离思,瞒得封姨不我知。
其九:
阳台后会已无期,眉上春云不自知。
那更灵官传晓令,含情骑鹄强题诗。
其十:
驱山缩地迥尘衰,从此交情事不关。
他日离愁何处慰,暂将三塔作三山。
后事竟息,轴亦寻失去。不知其为何仙也。
陶尹二君传
唐大中初,有陶太白、尹子虚二老人,相契为友。多游嵩、华二峰,彩松脂茯苓为业。二人因携酿酝,陟芙蓉峰,寻异境,息于大松林下,因倾壶饮。闻松梢有二人抚掌笑声,二公起而问曰:“莫非神仙乎?岂不能下降而饮斯一爵?”笑者曰:“吾二人非山精水魅。仆是秦之役夫,彼即秦宫女子,闻君酒馨,颇思一醉。但形体改易,毛发怪异,恐子悸栗,未能便降。子但安心,徐待,吾当返穴易衣而至。幸无遽舍我去。”二公曰:“敬闻命矣。”遂久伺之。忽松下见一丈夫古服严雅,一女子鬟髻彩衣,俱至。二公拜谒,忻然还坐。顷之,陶君启:“神仙何代人,何以至此?既获拜侍,愿法未悟。”古丈夫曰:“余,秦之役夫也,家本秦人。及稍成童,值始皇帝好神仙术,求不死药。因为徐福所惑,搜童男童女千人,将之海岛。余为童子,乃在其选。但见鲸涛蹙雪,蜃阁排空,石桥之柱欹危,蓬岫之烟沓渺。恐葬鱼腹,犹贪雀生,于危难之中,遂出奇计,因脱斯祸。归而易姓,业懦,不数年,中有遭始皇煨烬典坟,坑杀儒士,缙绅泣血,簪绂悲号。余当此时,复在其数。时于危惧之中,又出奇计,乃脱斯苦。又改姓氏,为版筑。夫又遭秦皇信妖妄,遂筑长城。西起临桃,东之海曲。胧雁悲画,塞云烟空。乡关之思魂飘,沙碛之劳力竭,堕趾伤骨,陷雪触冰。余为役夫,复在其数。遂于辛勤之中,又出奇计,得脱斯难。又改姓氏,而业工乃属。秦皇帝崩,穿凿骊山,大修茔域玉墀金砌,珠树琼枝,绮殿锦官,云楼霞阁。工人匠石,尽闭幽隧,念为工匠,复在数中,又出奇谋,得脱斯苦。凡四设权奇之计,俱脱大祸。知不遇世,遂逃此山,食松脂木实,乃得延龄耳。此毛女者,乃秦之宫人,同为殉者。余乃同与脱骊山之祸,共匿于此。不知于今经几甲子耶””二子曰:“秦于今世继正统者,九代千余年。兴亡之事,不可历数。”二公遂俱稽颡曰: “余二小子,幸遇大仙。多劫因依,使今谐遇。金丹大药,可得闻乎?”古丈夫曰:“余本凡人,但能绝其世虑。因食木实,乃得凌虚。岁久日深,毛发钳绿,不觉生之与死,俗之与仙,鸟兽为邻,同乐,飞腾自在,云气相随,亡形得形,无情无性,不知金丹大药为何物也?”二公曰:“敬闻命矣。”饮将尽,古丈夫折松枝,叩玉壶吟曰:
饵柏身轻叠嶂间,是非无意到尘寰。
冠裳暂备论浮世,一饷云游碧落闲。
毛女继和曰:
谁知古是与今非,闲蹑青霞到翠微。
萧管秦楼应寂寂,彩云空惹薜萝衣。
古丈夫曰:“吾与子邂逅相遇,那无恋恋耶?吾有万岁松脂、千秋柏子少许,汝可各分饵之,亦应出世。”二公捧受拜荷,以酒吞之。二仙曰:“吾当去矣。善自道养,无令漏泄伐性,使神气暴露于窟舍耳。”
二公拜别,但觉超然,莫知其踪去矣。旋见所衣之衣,因风化为花片、蝶翅,而扬空中。陶尹二公今巢居莲花峰上,颜脸微红,毛发尽绿。云台观道士,往往遇之,亦时细话得道之来由尔。柳归舜传
柳归舜传
吴兴柳归舜,隋开皇二十年,自江南抵巴陵。大风吹至君山下,因维舟登岸,寻小径,不觉行四五里。兴酣,逾越溪涧,不由径路。忽道旁有一大石,表里洞彻,圆而砥平。周匝六七亩,其外尽生翠竹。圆大如盎,高百余尺,叶曳白云,森罗映天。清风徐吹,戛为丝竹音。石中央又生一材,高百尺,条干僵阴为五色,翠叶如盘,花径尺余,色深碧蕊深红。异香成烟,着物霏霏。有鹦鹉数千,翱翔其间,相呼姓字,音旨清越。有名武游郎者,有名阿苏儿者,有名武仙郎者,有名自在先生者,有名踏莲露者,有名凤花台者,有名戴蝉儿者,有名多花子者。或有唱歌者曰:“吾此曲,是汉武钧弋夫人常所唱。词曰:‘戴蝉儿,分明传与君王语。建章殿里未得归,朱箔金缸双凤舞。’”名阿苏者曰:“我忆阿娇深宫不泪时唱曰:‘昔请司马郎,为作长门赋。徒使费百金,若王终不顾。’”又有诵司马相如大人赋者曰:“吾初学赋时,为赵昭仪抽七宝钗横鞭,余痛不彻。今日诵得,还是终身一艺。”名武游郎者曰:“余昔见汉武帝,乘郁金揖,泛积翠池。自吹紫玉萧,音韵朗畅,帝意欢适。李夫人歌以随。歌曰:‘顾鄙贱,奉恩私,愿吾君,万岁期。’ ”又名武仙郎者问归舜曰:“君何姓氏行第?”归舜曰:“姓柳,第十二,曰柳十二。”“自何许来?”归舜曰:“吾将至巴陵。遭风泊舟,兴酣至此耳。”武仙郎曰:“柳十二官偶因遭风,得臻异境,此所为因病致妍耳,然下官禽鸟,不能致力生人。为下转达桂家三十娘子。”因遥呼曰:“阿春,此间有客。”
即有紫云数片,自西南飞来,去地丈余,云气渐散。遂见珠楼翠幕,重槛飞槛,周匝石际。一青衣自中出,年始十三四,身衣珠,颜甚姝美。谓归舜曰:“三十娘子使阿春传语郎君,贫居僻远,劳此检校,不知朝来食否?请垂略坐,以具蔬馔。”即有捧水精床出者,归舜再让而坐。阿春因教凤花台鸟:“何不看客。三十娘子以黄郎不在,不敢接对郎君。汝若等闲,似前度受捶。”
有一鹦鹉即飞至曰:“吾乃凤花台也。近有一篇,君能听乎?”归舜曰:“平生所好,实契所愿。”凤花台乃曰:“吾昨过蓬莱玉楼,因有一章诗曰:
露接朝阳生,海波翻水晶。
玉楼瞰寥廓,天地相照明。
此时下栖止,投迹依旧楹。
顾余复何忝,日侍群仙行。”
归舜曰:“丽则丽矣。足下师乃谁人?”凤花台曰:“仆在王母左右一千余岁。杜兰香教我真篆,东方朔授我秘诀,汉武帝求大中大夫,遂在石渠署。见杨雄、王褒等赋颂,始晓箴论。王莽之乱,方得还吴。后为朱然所得,转移陆逊,复见机云制作,方学缀篇什。机云被戮,便至于此。殊不知近日谁为宗匠?”归舜曰:“薛道衡,江总也。”因诵数篇示之。凤花台曰:“近代非不靡丽,殊少骨气。”俄而,阿春捧赤玉盘,珍羞万品,目所不识,甘香裂鼻。饮食讫,忽有二道士自空飞下,顾见归舜,曰:“大难得与鹦鹉相对,君非柳十二乎?君船以风便索君甚急,何不促回?”因投一尺绮,曰:“以此掩眼,即去矣。”归舜从之,忽如身飞,却坠巴陵达舟所,舟人欲发。问之,失归舜已三日矣。
后却至此泊舟寻访,不复再见也。
元藏几
处士元藏几,自言后魏清河孝王之孙也。隋炀帝时,官任奉信郎。大业九年,为过海使判官。无何风浪坏船。黑雾四合,同济者皆不免,而藏几独为破木所载。殆经半月,忽达于洲岛间。洲人问其从来、则瞀然具以事告。洲人曰:“此沧洲,去中国已数万里。”乃出菖蒲花桃花酒饮之,而神气清爽。
其洲方千里,花木常如二月,地上宜五谷,人多不死。出凤凰、孔雀,灵牛、神马之属;更产分蒂瓜,长二尺,其色如椹,二颗二蒂。有碧枣、丹栗,皆大如梨。其洲人多衣缝掖衣,戴远游冠。与之话中国事,则历历如在目前。所居或金阙银台、玉楼紫阁。奏萧韶之乐,饮香露之醑。洲上有久视之山,山下出澄水泉。其泉阔一百步,亦谓之流渠,虽投之金石,终不沉没,故洲人以瓦铁为船肪。更有金池,方十数里,水石泥沙,皆如金色,其中有四足鱼。又有金莲花,洲人研之如泥,以间彩绘,光辉焕烂,与真无异,但不能拒火而已。更有金茎花如蝶,每微风至,则摇荡如飞,妇人竞彩之以为首饰,且有语曰:“不戴金茎花,不得在仙家。”更以强木造船,其上多饰珠玉,以为游戏。强木,不沉木也,方一尺,重八百斤,巨石缒之,终不没。
藏几淹留既久,忽念中国。洲人遂制凌风舸以送焉。激水如箭,不旬即达于东莱。问其国,乃皇唐也;询其年号,即贞元也;访其乡里,棒芜也;追其子孙,疏属也。有隋大业元年至贞元年末,已二百年矣。
有二鸟,大类黄鹏,每翔翥空中,藏几呼之即至,或令衔珠,或令受人语。乃谓之转言鸟,出沧洲也。
藏几工诗、好酒,混俗无拘检,十数年间,遍游江表,人莫之知。而赵归真常与藏几弟子九华道士叶通微相遇,求得其实。归真以藏几之异备奏上,上令谒者赍手诏急征。及至中路,忽然亡去,谒者惶恐即上疏具言其故。上览疏咨嗟曰:“朕不如明皇帝,以降异人。”后有人见藏几泛小舟于海上,至今江表道流,大传其事焉。
唐宪宗
唐宪宗好神仙不死之术。元和五年,内给事张维则自新罗国回,云于海中泊山岛间,忽闻鸡犬鸣吠,似有烟火,遂乘月闲步。约及一二里,则见花木,楼台殿阁,金户银阙,其中有数公子,戴章甫冠,衣紫霞衣,吟啸自若。维则知其异,遂请谒。公子曰:“汝何所从来?”维则具言其故。公子曰:“唐皇帝,乃吾友也。当汝旋去,愿为传语。”俄而,命一青衣捧出金龟印以授维则,乃置之于宝匣。复谓维则曰:“致意皇帝。”维则遂持之还舟中。回顾旧路,悉元踪迹。金龟印长五寸,上负黄金玉印,面方一寸八分,其篆曰“凤芝龙木受命无疆”。
维则至京师,即具以事上进。宪宗曰:“朕前生岂非仙人乎?”及览金龟印,欢异良久,但不能谕其文耳。因缄以紫泥玉锁置于帐内。其后往往见五色光,可长丈余。是月,寝殿前连理树上,生灵芝二株,宛如龙凤。宪宗因叹曰:“凤芝龙木,宁非此兆乎?”
时,又有处土伊祁玄解,缜发童颜,气息香洁,常乘一黄牝马,才三尺高,不啖刍粟,但饮醇酎,不施缰辔,惟以青毡籍其背,常游历青兖间。若与人款曲,话千百年事,皆如目击。帝知其异人,遂令密诏入宫内。馆于九华之室,设紫茭之席,饮龙膏之酒。紫茭席,类茭叶,光软香静,夏凉冬温。龙膏酒,黑如纯漆,饮之令人神爽。此本鸟戈山离国所献也。鸟戈山离国,见班固西京赋。帝每日亲自访问,颇加敬仰。而玄解鲁朴,未尝娴人臣礼。帝因问之曰:“先生春秋高而颜色不老,何也?”玄解曰:“臣家于海上种灵草食之,故得然也。”即于衣间出三等药实,为帝种于殿前。一曰双麟芝,二曰六合葵,三曰万根藤。双鳞芝,色褐,一茎两穗,穗形如麒,头尾悉具,其中有子如琴瑟焉。六合葵,色红而叶类于葵。始生,六茎其上,合为一株,共生十二叶,内出二十四花。花如桃花,而一朵千叶,一叶六影,其成实如相思子。万根藤,一子而生万根。枝叶皆碧,钩连盘曲,荫一亩。其状类芍药,而蕊色殷红,细如丝发,可长五六寸。一朵之内,不啻千茎,亦谓之绛心藤。灵草既成,人乃莫见。而玄解请帝自彩饵之,颇觉神验,由是益加时礼重焉。
遇西域有进美玉者,一圆一方,径各五寸。光彩凝冷,可鉴毛发。时玄解方坐于帝前,熟视之,曰:“此一龙玉也,一虎玉也。”惊而问曰:“何谓龙玉虎玉也?”玄解曰:“圆者龙也,生于水中,为龙所宝。若投之于水,必有霓虹出焉。方者虎也,生于岩谷,为虎所宝。若以虎毛拂之,紫光迸逸,而百兽慑服。”帝异其言,遂令尝之,各如所说。询得玉之由,使人曰:“一自渔者得,一自猎者获。”帝因命取龙虎二玉,以锦囊盛之于内府。
玄解将还东海,亟请于帝,未许之。遇宫中刻木作海上三山,彩绘华丽,间以珠玉。帝元日与玄解观之。帝指蓬莱曰:“若非人仙,朕无由得及是境。”玄解笑曰:“三岛咫尺,谁日难及?臣虽无能,试为陛下一游,以探物象妍丑。”即踊体于空中,渐觉微小,俄而入于金银阙内。左侧连声呼之,竟不复有所见。帝追思叹恨,近成赢疹。因号其山为藏真岛,每诘旦,于岛前焚凤脑香,以崇礼敬。后旬日,青州奏云:“玄解乘黄牝马过海矣。”
灵光夜游录
处士成令言,不求闻达,索爱会乩山水。天历间,卜居鉴湖之滨,诵“千岩竞秀、万壑争流”之句,终日游赏不绝。常乘一叶小舟,不施篙橹,风帆浪息,听其所之。或观鱼水涯,或盟鸥沙际,或洲呷鹭,或柳岸闻莺。沿江三十里,飞者、走者、浮者、跃者,皆熟其状貌,与之相忘,自去自来,不复疑惧。而樵翁渔叟、耕童牧竖遇之,不问老幼,俱得其欢心焉。
初秋之夕,泊舟千秋观下。金风乍起,白露未零。星斗交辉,水天一色。时闻莲歌菱唱,恍惚在渊渚之间。令言独卧舟中,仰天汉如白练,万丈横亘于南北。纤云扫迹,一尘不起。乃叩船舷歌宋之问《明河》之篇,飘飘然,有遗世独立羽化登仙之意。
舟忽自动,其行甚速,风水俱驶,一瞬千里,若有物引之者,令言莫测。须臾,至一处,寒气袭人,清光夺目。如玉田湛湛,琪花瑶草生其中;如银海洋洋,异兽神鱼隐其内。鸟鹊群鸣,白榆乱颠。令言度非人间,披衣而起,见珠官岌然,贝阙高耸。有一仙娥自内而出,披冰绡之衣,曳霜纨之帔,带翠凤步摇之冠,蹑琼纹九章之履。侍女二人,一执金柄障扇,一捧玉环如意。星眸月貌,光彩照人。行至岸侧,顾谓令言曰:“处士来何迟?”令言拱而言曰:“仆晦迹江湖,忘形鱼鸟,素乏诚约,又昧平生,何以有来迟之问?”仙娥笑曰:“卿安得而识我乎?所以奉邀至此者,盖以卿夙负高名,久存硕德,将有诚悃借卿传之于世耳。”乃请令言登岸。
入门行数十步,见一大殿,榜曰“天章之殿”;后有一阁,题曰“灵光之阁”。阁内设云母屏,铺玉华簟,四面皆水晶帘,以珊瑚钧挂之,通明如白昼。梁间悬香球二枚,兰麝之气芬芳满室。请令言对席坐而语之,曰:“卿识此地乎?即世人所谓天河,妾乃织女之神也。此去人间,已八万余里矣。”令言离席而言曰: “下土愚民,甘与草木同腐。今夕何幸,身游天府,足践神宫,获福无量,受恩过望。然未知尊神欲托以何事,授以何言,愿得一闻,以释疑一。”仙娥乃低首敛躬,端肃而致词,曰:“妾乃天帝之孙,灵星之女。夙禀贞性,离群索居。岂意下土无知,愚氓好诞,妄传七夕之期,指作牵女之配,致令清洁之操,受此污辱之名。开其源者,齐谐多诈之书;鼓其波者,楚俗不经之语。附会其说而唱之者,柳宗元乞巧之文;铺张其事而和之者,张文潜七夕之咏。强词巧辩,无以自明;鄙句邪言,何所不至。往往形诸简犊,播于篇什。有曰:‘北斗佳人双泪流,眼穿肠断为牵牛。’又曰:‘莫言天上稀相见,犹胜人间去不回?又曰 ‘未审牵牛意若何,须邀织女弄金梭。’‘时人不用穿针待,那得心情送巧来。’如此类者,不一而足。亵侮神灵,罔知忌讳,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令言问曰:“鹊桥之会,牛渚之游,今听神言,审亦误矣!然如娥月殿之奔,神女高唐之梦,后土灵仇之事,湘灵冥会之诗,果有之乎?抑未然乎?”仙娥怃然曰:“娥者,月宫仙女。后上者,地祗贵神。大禹开峡之功,巫山实佐之。而湘灵者,尧之女,舜之妃也。是皆贤圣之伦,贞烈之辈,乌有如世俗所谓哉;非若上元之降封涉,麻姑之过方平,兰香之嫁张硕,彩鸾之遇文萧,情欲易生,事迹难掩者也。世人咏月有曰:‘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题峡之诗曰:‘一自高唐赋成后,楚乡云雨尽堪疑。’夫日月两曜,混沌之际,开辟之初,既以具矣。岂有羿妻之说,窃药之事,而妄以孤眠独宿侮之乎?云者山川灵气,雨者天地沛泽,奈何因宋玉高唐赋之谬,后之人辄指为房筛之乐,譬之席之欢?慢神渎天,莫此为甚!湘君夫人,贤圣之裔;李群玉者,果何人斯?敢以淫奔之词,混于黄灵之庙!曰:‘不知精爽落何处,疑是行云秋色中。’自述奇遇,引归其身,诞妄矫诬,名检扫地。后土之传,唐人不敢指斥则天之恶,故借名以讽之耳。世俗不识,便谓诚然,至有‘韦郎年少耽闲事,案上休看太白经’之句,夫欲界诸天,皆有配偶,其无偶者,则无欲者也。士君子于名教中自有乐地,何至造述鄙猥,诬谤高明,既以欺其心,又以惑于世,而自处于有过之域哉!幸卿至世,为一白之。无令云霄之上、星汉之间,久受黄口之谗、青蝇之玷也。”令言又问曰:“世俗之多诳、仙真之被诬,今听神言,详其伪矣。然如张蹇之乘槎,君平辨石,将信然钦。抑妄说欤?”仙娥曰:“此事则诚然矣,夫博望侯乃金门直吏,严君平乃王府仙曹,暂谪人间,灵性俱在,故能周游八极,辨识众物,岂常人可及乎?卿非三生有缘,今夕亦乌得而至此?”遂出瑞锦二端以赠之,曰:“卿可归矣。所托之事,幸勿相忘。”
令言拜别,登舟。但觉风露高寒,涛澜汹涌,一饭之顷,却回旧所。则淡雾初生,天星渐落,鸡三鸣而更五点矣。取锦视之,与世间所织不甚相异。姑藏之箧笥,以待博物者辨之。后遇西域贾胡,试出而示焉,抚玩移时,改容而言曰:“此天上至宝,非人间物也。”令言问:“何以知之?”曰:“吾见其文顺而不乱,色纯而不杂。日映之瑞气葱葱而起,以尘覆之,则自飞扬而去。以为帐幄,则蚊蚋不敢入;以为衣服,则雨雪不能濡。隆冬御之,不必挟纩而附火;盛夏披之,不必纳凉而授风矣。其蚕盖扶桑之叶所饲,其丝则天河之水所濯,岂非织女机中之物乎?君何德得此?”令言秘之,不肯与语,遂轻舟短棹,一去不返。后二十年,有人遇之于玉笥峰下,颜貌加泽,双瞳湛然,黄冠,布裘,不中不带,揖而问之,则御风而去,其疾如飞,追之不能及矣。
西明夫人
道士杨稹家于渭桥,以居处繁杂,颇妨肆业,乃诣昭应县,长借石瓮寺文殊院。居旬余,有红裳既夕而至。容色姝丽,姿华动人,稹常悦者,皆所不及。徐步于帘外,歌曰:
凉风暮起骊山空,长生殿锁霜叶红。
朝来试入华清宫,分明忆得开元中。
稹曰:“歌者谁耶,何清苦之若是?”红裳又歌曰:
金殿不胜秋,月斜石楼冷。
谁是相顾人,褰帷吊孤影。
稹拜迎于门,既即席。问稹之姓氏,稹具告。稹祖父母、叔兄弟、中外亲族曾游石瓮寺者,元不熟识。稹异之,曰:“非鬼物乎?”对曰:“吾闻,魂气升于天,形魄归于地,是无质矣,何鬼之有?”曰:“又非狐狸乎?”对曰:“狐狸者,佞人也。一中其媚,祸必能及。其世业功德,实利生民;某虽不淑,焉能苟媚而欲奉祸乎?”稹曰:“可闻姓氏否?”对曰:“某燧人氏之苗裔也。始祖有功烈于人,乃统丙丁镇南方,复以德王。神农陶唐氏,后又王于西汉。因食彩于宋,远祖无忌,以威猛暴耗,人不可亲,遂为白泽氏所执,今樵童牧竖得以知名。汉明帝时,佛法东流。摩竺法,兰二罗汉,奏请某十四代祖,令显扬释教,遂封为长明公。魏武季年灭佛法、诛道士,而长明公幽死。魏文嗣位,佛法重兴,复以长明世子袭之。至开元初,玄宗治骊山,起造华清宫,作朝元阁,立长生殿,以余财因修此寺。群像既立,遂设东幢。帝与妃子,自汤殿宴罢微行佛庙,礼伽境。妃于谓帝曰:‘当于飞之秋,不当令东幢岿然无偶。’帝即命立西幢,遂封某为西明夫人。因赐玻珀膏,润于肌肤;设珊瑚帐,固予形貌。于是巽生及蛾,不复强暴矣。”稹曰:“歌舞丝竹,四者孰妙?”曰:“非不能也,盖承先祖之明德,禀炎上之烈性,故奸声乱色,不置于心。其所能者,大则铄金为五兵、为鼎鼐钟镛,小则花食为百品。为炮燔烹炙。动即煨山岳而烬原野,静则烛幽暗而破昏蒙。然则抚朱弦、吹玉管、骋纤腰、矜皓齿,皆冶容之未事,是不为也。昨闻足下有幽隐之志,籍甚既久,愿一款颜,由斯而来,非敢自献。然宵清月朗,喜觌良人,桑中之讥,亦不能耻。倘运与时会,少承周旋,必无累于盛德。”稹拜而纳之。自是晨去而暮还。惟霾晦不复至。尝遇风雨,有婴儿送红裳诗,其词云:
烟灭石楼空,悠悠永夜中。
虚心怯秋雨,艳质畏飘风。
向壁残花碎,侵阶坠叶红,
还如失群鹤,饮恨在雕笼。
每侵晨请归,稹追而止之。答曰:“公违晨夕之养,就岩壑而居。得非求静,专习文乎?奈何欲使彩过之人,称君违亲而就偶,一被瑕玷,其能洗涤乎?非但损公之盛名,亦当速某之生命耳。”后半年,家童归告稹乳母,母乃潜伏佛榻以观之,果自隙而出入。西幢澄澄一灯耳,遂扑灭之,此后遂绝红裳者。
金凤外传
陈后金凤者,闽主王延钧之后,福清万安乡人也。父侯伦,少年美丰姿,唐景福初事观察使陈岩,以色见劈,居起辄与共,因得出入卧内。其妾陆氏与之私,有娠。未几,岩卒。婿范晖自称留后,陆托于范,生一女。其夕,梦飞凤入怀,因名金凤,冒姓陈。及王审知人闽,攻杀范氏,金凤流落民间,岩族人陈匡胜收养之。梁开平三年,审知封闽王。选良家女充后宫。时金凤年十八,性度窈窕,善歌舞,通音律。审知闻之,召为才人。特蒙宠幸,宫室服御之奉,与鲁国夫人黄氏比。尝筑水晶宫于西湖,旁列台谢,周回十余里,金凤时扈驾,从子城复道中出游,然不及荡。
后唐同光三年,审知卒,子延翰继之。延翰妻崔氏,陋而淫,性复妒。搜诸宫人之美者,辄幽之别室,系以大械。刻木为人手,击其颊,又以铁锥刺其臂。一岁中死者八十四人,时金凤已乞身为尼,深自匿,故得免。次年,延翰为周彦琛所杀,而延钧立。
延钧,审知次子。初娶汉主女清远公主,有美色,早逝。继选金氏、刘氏,皆贤而无宠。后宫数百,无可意者。内侍李仿,极誉金凤姿色超绝。延钧御紫宸门,宣见,大悦,封之为淑妃。长兴三年,延钧称帝。国号闽改元龙启,进封金凤为皇后。追封其假父陈岩为威武军节度使,母陆氏为长乐郡夫人,族人陈匡胜为殿使。
始筑长春宫居之。延钧数于其中,为长夜之宴。每宴辄燃金龙烛数百枝,环左右光明如昼。敕宫女数十人,擎一杯,皆金玉、玛瑙、玻珀、玻璃之属,以次递进,不设几筵。酒酣,张长枕大床,拥金凤与诸宫女裸卧,随意幸之。又遣使,于日南造水晶屏风,周围四丈二尺,延钩与金凤淫狎于内,令宫女隔屏觇之,嬉笑为乐。
三月上已,延钧修楔桑溪,金凤偕后宫杂衣文锦,列坐水次,流觞娱畅。沉香之气,环佩之响,燎烛之光,达于远近。途中,丝竹管弦,更番迭奏,清音入云,观者塞道。端阳日,造彩舫数十于西湖,每舫载宫女二十余。衣短衣,鼓揖争先。延钧御大龙舟以观。金凤作《乐游曲》,使宫女同声歌之。曲曰:
龙舟摇曳东复东,彩莲湖上红更红。波澹澹,水溶溶,奴隔荷花路不通。
又曰:
西湖南湖斗彩舟,青蒲紫寥满中洲,波渺渺,水悠悠,长奉君王万岁游。
游人士女,绔绣夹岸,杂沓如市,夜收宫女入宫,多不知所之者,延钧亦不问。
有小吏归守明,弱冠美皙如玉,延钩嬖之,尝呼为归郎。延钧有风疾,归郎日侍禁中,夤夜与金凤通。又有百工院使李可殷,少与归郎狎,因归郎以通于金凤。可殷聪敏有智巧,归郎令造缕金五彩九龙帐于长春宫,织八龙帐,外以延钧为一龙。既成,进之。极其华靡。延钧欢甚,益昵归郎,日留宿于内不出。国人歌曰:“谁谓九龙帐,惟贮一归郎。”
初,金凤因李仿得进,及为后,仿自矜其功,且微闻九龙帐中事,颇横恣不为忌。金凤不能堪,令可殷谮之延钧。仿闻之,怨金凤负己谋,所以夺之宠,乃盛饰其妹春燕以进。
春燕,婉媚绝代。初入宫,年方十五。顾盼举止,动移上意,遂大见幸,册为贤妃,封仿为皇城使,擅爱专席,延钧从此不复御九龙帐矣。
有言:“真封宅龙,见者延钧。”就其地,造跃龙宫。又为春燕造东华宫,皆以珊瑚为,玻璃为棂瓦,檀为粱栋,真珠为帘幕,范金为柱础,穷工极丽,宫中供匠作者万人。用匮不给,仿举薛文杰充国计使。
文杰巧佞,善聚敛,多察民间阴事,致富人以罪,而籍没其资。被榜棰者,胸背分受,仍铜斗熨之。建州土豪吴光入朝,文杰利其财物,将求其罪治之。光怒,帅众叛奔吴,引吴人攻建州。延钧遣将救之。兵行在道,不肯进,曰:“得文杰乃进。”延钩不得已,送文杰于军中,磔杀之。
金凤讽右省常侍李询等,上言:“文杰导九重淫靡,竭万户膏脂。天怒人怨,祸乱旦夕,皆由李妃与仿为戎首。今文杰就诛,妃、仿不宜在上左右。”延钧意犹豫。明年元夕,御大殿,召前翰林学士承旨韩,弘文馆学士王倜,右补阙崔赵融,吏部郎中夏候淑等,观灯赐宴,命各赋大乐。
感长春宫失宠,赋诗曰:
泪滴珠难尽,容残玉易消。
倘随明月去,莫道梦魂遥。
延钧为之动,因返驾长春宫。
李仿知人心罪己,不自安,私与春燕画全身之策。以太子继鹏与匡胜有隙,乃言春燕之美于继鹏。继鹏入宫问病,遇春燕于前庑,悦之,就所居焉。匡胜闻而白其事,延钧大怒,与次子继韬议杀继鹏。继鹏惧,与李仿图之。适医工陈究从宫中出,言延钧病不起。仿遽令壮士先杀李可殷于家,质明,金凤诉之。延钩强起视朝,诘可殷死状。仿闻惊惶,逼继鹏率皇城卫士入。延钧闻鼓噪声,走匿九龙帐中。卫士刺之,不死,宫人不忍其苦,为绝之,继韬及金凤、归郎皆遇害。
于是继鹏即帝位,改永和二年为通文元年,立春燕为皇后,以李仿判六军诸卫事。继鹏元妃,梁国夫人李氏,同平章事敏之女。继鹏嬖春燕,欲废夫人。内宣徽使参政事叶翘谏曰:“夫人,先帝之甥。聘之以礼,奈何以新爱弃之?”继鹏不听,翘复上书极争。继鹏批其纸尾曰:
春色曾看紫陌头,乱红飞尽不禁秋。
人情自厌芳华歇,一叶随风落御沟。
放翘归老永泰,梁国竟废。
春燕好巫,继鹏惑之。有妖人谭紫霄,以左道见幸,事无大小皆决焉。紫霄言紫微星临后宫,教继鹏别造紫蔽宫,为春燕游幸之所,土木之盛,倍于东华。又筑三清台三层于城中,括民间黄金数千斤,铸玉皇大帝、元始天尊、大上老君像,日焚龙脑薰陆诸香数十斤。紫霄导春燕诸后宫作乐其下,昼夜不辍,谓为继鹏延年永祚,而亵无忌。国人丑之。后紫霄事败被戮,仿亦以异志见杀,春燕之宠浸衰。
继鹏徙居长春宫,夜坐忽忽不乐。俄闻悲泣声渐近,仿佛见金凤衔哀至前,而归郎、李可殷、陈匡胜自宫外领红衣执戈矛者数百人,继鹏大惊,趋而避之。有顷,宫中火起,紫薇、东华、跃龙诸处顿成灰烬。继鹏疑控鹤都将连重遇纵火,将加诛。重遇惧,夜半绕军围长春宫。继鹏挟春燕、率黄门卫士斩关出奔,次梧桐岭。追兵至,执继鹏归,庄缢杀之。春燕度不免,触墙死,时通文四年七月十三日也。葬莲花山侧,号康陵。先是金凤与延钧亦葬是山,号惠陵。开运中,南唐师败,李仁达于古城,乱军发诸陵,剔取宝玉。金凤、春燕容色如生,鲜血流渍,山为之赤。后人名其山为胭脂山云。
金钏记
天历己巳,建康有窦时雍者,家素寒微而骤富。一女名羞花,年已及笄,风流俊雅,尤长于诗。溧水士人章文焕,与窦为中表亲,然亦才貌出类,人以聪俊章郎称之,自幼每过窦家,时雍甚爱重之。尝戏指女曰:“长必以妹配汝。”生女亦各留意。乃私为之诗,曰:
春风连理两枝梅,曾向罗浮梦里来。
分忖东君好调护,莫教移傍别人开。
羞花踵韵答之曰:
庚岭清香一树梅,凌寒不许蝶蜂来。
料应一点春消息,留向孤山处士开。
生女情好甚勤,或与之对酌灯下,或与之吟眺花前,时雍不之禁也。
一日,文焕、羞花会于迎晖轩下,相与弃棋。文焕吟之曰:“纷纷车马渡河津,黑白分明目下真。”羞花续曰:“莫使机关争胜负,两家人是一家人。”生女大笑。又铺紫氍毹于中庭,摊牌较胜。文焕笑曰:“但要合着油瓶盖。”羞花笑曰:“只恐贪花,不满三十耳。”文焕兴浓,求与之合。羞花变色曰:“概为正配,岂效鹑奔?妾虽至愚,决非金夫而不有躬也。兄何忽略如此?”文焕跽而言曰:“人心翻覆,势若波澜。倘他日以兄妹为辞,将如之何?”羞花语塞,遂相交会。既而,柳眉半蹙,玉笋微寒,有体弱不胜之状,两情缱绻,极尽淫乐。文焕低吟曰:鸾凤相交颠倒颠,武林春色会神仙。
轻回杏脸色钗坠,浅蹩蛾眉云鬓偏。
羞花续曰:
衣惹粉花香雪散,帕沾桃浪嫩红鲜。
迎晖轩下情无限,绝胜人间一洞元。
两情欢足。羞花脱臂上金钏一双与生曰:“好赏此钏,是即主盟。”文焕拜而受之。未几,时雍知觉,恐终败露,召生谓曰:“汝宜速回,倩媒求聘也。”文焕拜谢将行,羞花私贻馈赆,且叮咛“早来”,饮泣而别。文焕回见父母,备陈其情,父母悦从,卜日下礼。羞花因念生之故,寻命家人致缄,文焕启视,乃集古绝句十首。其一:
绣户纱窗北里深,灯昏香烬拥寒衾。
故园书动经年别,蒲地月明何处砧。
其二:
嗟君此别意何如,闲看江云思有余。
愁傍翠蛾分八字,酒醒孤枕雁来初。
其三:风带潮声枕章凉,江流曲似九回肠。
朱门深闭烟霞暮,一点残灯伴夜长。
其四:
乱愁依旧锁眉峰,为想年来樵悴容。
离别几宵魂耿耿,碧霄何路得相逢。
其五:
双垂别泪越江边,待月东林月正圆。
云鬓罢梳还对镜,恐惊憔悴入新年。
其六:
欲于何处寄相思,懒对妆台拂画眉。
咫尺烟江几多地,好风偏自送佳期。
其七:
强拂愁眉下小楼,感时伤别思悠悠。
同来不得同归去,几度高吟寄水流。
其八:
百忧如草雨中生,十指宽催玉箸轻。
惆怅溪头从此别,子规枝上月三更。
其九:
寒窗灯尽月斜辉,桃李阴阴柳絮飞。
春色恼人眠不得,高楼独上思依依。
其十:
绿杨红杏蒲城春,不见当时劝酒人。
闻说驾啼却惆怅,带围宽尽小腰身。
文焕得诗,不胜欢悦。随即备札,倩媒求聘,择期人赘。合卺之夕,时雍欲试生才,即席上宣言曰:“门栏撤帐,不必旧词。今要新人,口占为之,毋容思索可也。”文焕作催妆诗二绝云:
红摇花烛二更过,妆就风流体态多。
织女莫教郎待久,速乘鹤驾渡银河。
又:
笙歌鼎沸满华堂,深院佳人尚晏妆。
愿得早乘云驭降,张郎久待杜兰香。
时雍贺客大奇其才,赞之不容口。生女会晤,重整新欢。而佳人才子之情遂矣。好事者皆作诗纪之,褒而成帙,号《金钏集》,行于当世。
宝环记
淳熙中,有阮生名华,美姿容。赋性温茂,犹善丝竹,时以三郎称之。上元夜,因会其同游,击筑飞觞,呼卢博胜,约为长夜之欢。既而相携踏于灯市。时漏尽铜龙,游人散矣,仰观皓月蒲轮,浮光耀彩。华欣然曰:“当此景而归枕席,奈明月笑人。孰若各事所能,共乐清光之下。”众曰:“善。”一友能歌,华吹紫玉萧和之,声人云表。
近居有女玉兰,陈太常子也。灯筵方散,步月于庭。忽闻玉管呜呜,因命侍儿窥之。还曰:“阮三郎会交于彼。”兰颔之数四,凝睬者久之。因低讽一绝曰:
夜色沉沉月满庭。是谁吹彻绕云声?
呜呜只管翻新调,那顾愁人泪染襟。
遂怏怏而入。华等曲终各散去,明夜复会于此,如是数夕皆然。
一夕,众友不至,华独徘徊星月之下。自觉无聊,乃吹玉萧一曲自娱,未终,忽一双鬟冉冉而至,华戏谓曰:“何氏子冒露而行?”鬟笑曰:“某陈宅侍儿也。因小姐玩月于庭,闻萧心醉,特遣妾逆郎,以图清夜之话。”华思曰:“彼朱门若海,阍寺守之。倘有不虞,何以自解?”因谢之曰: “予萎焉燕侣,敢望凤俦,既辱辱音,倍加雀跃。但云朗隔若天汉,露草畏乎夜行,愿酌斯心,达之幸也。”侍儿去。俄顷复至,出一物,曰:“如郎见疑,请以斯物为质。”华视之,乃镶金约指环也。遂约之于指,无暇疑思,心喜若狂,随之俱往。至三门,月色如昼,见兰独倚小轩,衣绛绡衣,幽姿雅态,风韵翩然。虽惊鸿游龙不足喻也。方欲把臂诉衷,忽闻传呼声,兰即遁去。华狼狈而归。寝不成寐,因吟一词曰:
玉萧一曲无心度,谁知引入桃源路。邂逅曲栏边,匆忙欲并肩。
一时风雨急,忽尔分双翼。回首洛川人,翻疑化作云。
遂日仿惶于陈氏之居,而香阁沉沉,无媒可达。日为赢瘦,寝食皆忘。父母及兄百方问之,皆隐而不露。
有友张远,华之至交也。闻华病,往视之,因就榻究其病源。华沉吟不答,惟时时以目顾其手,呜咽不胜。远因逼视之,惟指约一环而已。远会其意,因曰:“子有所遇乎?倘可致力,弟当力图之。”华终日支吾,而远苦叩不已。华度其可与谋,因长叹曰:“异香空染,贾院墙高,翠羽徒存,洛川云散,更何言哉!”远得其曲折,因曰:“彼重门深锁,握手诚难,幸有此环,容仆试筹之可也。”遂袖之而出。凝目于陈氏之门,以窥其罅。俄顷,一尼自其门出,迹其踪视之,乃避尘庵之尼。远喜曰:“吾计得矣。”遂尾尼至庵,出一白镪于前曰:“有事相烦,倘师能成之,当图重报。”尼叩其详,远曰:“吾友阮郎,钟情于陈太常之女。彼此相慕,会面无期。闻师素游其门,愿得良谋,以图一晤。”尼始有难色,远恳之数四,始曰:“俟有便可乘,当相报也。”遂收其环而别。
次日,尼清晨至陈大常家,见兰著杏黄衫子,云舍半偏,从其母摘玫瑰于庭。见尼至,惊谓曰:“露草未干,梁燕犹宿,师来何若此早?”尼笑曰:“不辞晓露而至,特有所请耳。”其母问之,曰: “敝庵新铸大士宝像,翌日告成。愿夫人同小姐随喜一观,为青莲生色。”其母曰:“女子差长,身当独行。”时兰方抱郁无聊,正思闲适,闻母不许,颜微佛然。尼再四怂慂,夫人因许共往。遂延早膳,兼致闲谈。尼因耳目四集,终难达情,遂推更衣于小轩僻所,兰蹑其后,因与俱行。尼遂微露指环,兰触目心惊,即把玩不已,逡巡泪下,不能自持。因强作笑容,叩其所自。尼曰:“日有一郎,持此祷佛,幽忱积恨,顾影伤心。默诵许时,遂施此环而去。”兰复叩其姓名,遂欷泣下。尼故惊曰:“小姐对此而悲,其亦有说乎?”兰羞怩久之,遂含泪言曰:“此情惟师可言,亦惟师可达。但摇摇不能出口耳。”尼强之,曰:“昔者,闲窥青锁,偶遇檀郎,欲寻巫峡之踪,遂解汉江之佩。脱兹金指,聊作赤绳,蝶梦徒惊,鹊桥未架。适逢故物,因动新愁耳。”尼曰:“小姐既此关情,何不一图觌面?”兰叹曰:“秦台凤去,梦岫云迷。一身静锁重帏,六翮难生弱体。欲图幸会,除役梦魂耳。”尼见凄惨情真,遂告以所来之故。兰喜极不能言,惟笑颔其首而已。因出所题《闺怨》便作回音。其一曰:
日永凭栏寄很多,恹恹香阁竟如何?
愁肠已自如针刺,那得闲情绣绮罗。
其二曰:
清夜凄凄懒上床,挑灯欲自写愁肠。
相思未诉魂先断,一字书成泪万行。
其三曰:
玉漏催残到枕边,孤帏此际转凄然。
不知寂寞嫌更永,却恨更筹有万千。
其四曰:
朝来独向绮窗前,试探何时了此缘。
每日殷勤偷问卜,不知掷破几多钱。
因更出一环,并前环付尼,临别曰:“师计固良,第恐老母俱临,元其隙耳!”尼笑曰:“业已筹之,小姐至庵,但为倦极思睡,某当有计耳。”尼因出别夫人,往复远信。未行数步,远已迎前,遂同至阮所,以诗及环付之。华喜不自持,病立愈矣。遽起栉沐。夜分以肩舆载至尼庵,匿于小轩邃室。次晨,夫人及兰果联翩而至。尼延茶毕,遂同游两廊。卓午,兰困倦不胜,时欲隐几,尼谓夫人曰:“小姐倦极思寝耳。某室清幽颇甚,能暂憩而归乎?”夫人许诺。遂送一小室中,更外为加钥。
兰入其内,果幽雅绝伦。旁设一门,随手可启,兰正注目,忽华自床后冉冉而来。兰惊喜交加,令其蹑足,两情俱洽,遂笑解罗襦。虽戏锦浪之游鳞,醉香丛之迷蝶,亦不足喻也。欢好正浓,而华忽寂然不动,兰惊谛视,已声息杳如。遂惶惧不胜,推之床壁,噘然而起,遽整云鬟。母虽讶其神色异常,第以为疾作耳,遂命舆别尼而归。
舆音未寂,张远及华之兄至,谓尼曰:“事成否?”尼笑曰:“幸不辱命。”远问:“三郎何在?”尼指其室曰:“犹作阳台梦未醒耳。”遂推门共入。唤之数四,近而推之,死矣,各相失色元言。因思其久病之躯,故宜致是。遂归报其父,托言养病于庵而殂,其事遂隐,而人无知者。惟兰中心郁结,感慨难伸。几寤寐之间,无非愁恨,乃续前之四韵。其一曰:
行云一梦断巫阳,懒向台前理旧妆。
憔悴不胜羞对镜,为谁梳洗整容光。
其二曰:
几向花间想旧踪,徘徊花下有谁同?
可怜多少相思泪,染得花枝片片红。
其三曰:
一自风波起楚台,深闺冷落已堪哀。
余烟空自消金鸭,耶得芳心化作灰。
其四曰:
云和独抱不成眠,移向庭前月满天。
别怨一声双泪落,可怜点点湿朱弦。
自此终日恹恹,遂已成娠,其母察其异,因潜叩。兰度不可隐,遂尽露其情,且涕泣而言曰:“女负罪之身,死无足惜。所以厚颜苟存者,为斯娠在耳。倘母生之,为阮氏之未亡妇,足矣。”母乃密白于太常。始犹怒甚,终亦无奈。遂请阮老于密室,以斯情达之,阮亦忻然,因托言曾聘于华者,遂迎之以归。数月而生一子,取名学龙。兰遂蔬缟终身,目不窥户。后龙年十六而登第,官至某州牧,兰因受旌焉。
彩舟记
福州守吴君者,江右人。有女未笄,甚敏慧,玉色浓丽,父母钟爱之,携以自随。秩满还朝,候风于淮安之版闸。邻舟有太原江商者,亦携一子,其名曰情。生十六年矣,雅态可绘,敏辩无双。其读书处,正与女窗相对。女数从隙中窥之,情亦流盼,而无缘致殷勤。偶侍婢有濯锦船舷者,情赠以果饵,问:“小娘子许适谁氏?”婢曰:“未也。”情曰:“读书乎?”曰:“能。”情乃书难字一纸,托云:“偶不识此,为我求教。”女郎得之微晒,一一细注其下。且曰:“岂有秀才而不识字者?”婢还以告。情知其可动,为诗以达之曰:
空复清吟托袅烟,樊姬春思满画船。
相逢何必蓝桥路,休负沧波好月天。
女得诗,愠曰:“与尔暂相萍水,那得以绝句撩人。”欲白父笞其婢。婢再三恳,乃笑曰:“吾为诗骂之。”乃缄小碧笺以酬,曰:
自是芳情不胜春,春光何事恼闺人。
淮流清浸天边月,比以郎心向我亲。
生得诗大喜,即令婢返命,期以今宵启窗虔候。女微晒曰:“我闺筛幼怯,何缘轻出,郎君岂无足者耶?”生解其意。候人定,蹑足蹬其舟,女凭栏待月,见生跃然,携肘入舟,喜极不能言,惟嫌解衣之迟而已。女羞涩娇懔,噤不能畅情。抚弄久之方洽。其婉娈胶密之态,虽吴生妙染,不能模写万一也。既而体慵神荡,各有南柯之适。风便月明,两舟解缆。东西殊途,顷刻百里。江翁晨起,觅其子不得,以为必登圂坠死淮流。返舟求尸,茫如捕影,但临渊号恸而去。
天明,情披衣欲出,已失父舟所在。女惶迫无计,藏之船旁榻下。日则分饷羹食,夜则出就枕席。如此三日,生耽于美色,殊不念父之离邈也。其嫂怪小姑不出,又撰兼两人,伺夜窥觇,见姑与少男子切切私语。白其母,母恚不信,身潜往视,果然。以告吴君,吴君搜其舱,得情榻下。拽其发以出,怒目,砺刃其颈,欲下者数四。情忽仰首求哀,容态动人。吴君停刃叱曰:“尔为何人,何以至此?”生具述姓名,且曰:“家本晋人,阀阅亦不薄。昨者猖狂,实亦贤女所招。罪俱合死,不敢逃命。”吴君熟视,久之,曰:“吾女已为尔所污,义无更适之理。尔肯为吾婿,吾为尔婚。”情拜位幸甚。吴君乃命情潜足挂舵上,呼人求援,若遭溺而幸免者,庶不为舟人所觉。生如戒,吴君令篙者掖之,佯曰:“此吾友人子也。”易其衣冠,抚之如子。抵济州,假巨室华居,召傧相,大讲合婚之仪。舟人悉与宴,了不知其所由。
既自京师返筛,延名士以训之,学业大进。又遣使诣太原,访求其父。父喜,赉珍聘至楚,留宴累月,乃别。
情二十三领乡荐,明年登进士第。与女归拜翁姑,会亲里,携家之官。初为南京礼部主事,后至某郡大守,膺翟之封。有子凡若干人,遐迩传播,以为奇遇云。
晁彩外传
大历中,有晁彩者,小字试莺,女子中之有文而能言者也。与母独居,深娴翰墨,丰姿艳体,映带一时。有尼常出入其家,言彩美丽,为天下冠:不施丹铅,而眉目如画;不佩芳芷,而体恒有香;不簪珠翠,而鬟鬓自冶。尝见其夏月着单衫子,右手攀竹枝,左手持兰花扇,按膝上,注目水中游鱼,低讽竹枝小词,若黄莺学啭,真神仙中人也。性爱看云,其尤爱者,赤黑色也。故其室名曰:“窥云室”,其馆名曰“期云馆”。一日,兰花始发,其母命赋之。彩即应声曰:
隐于谷里,显于澧浔;贵比于白玉,重匹于黄金;既入燕姬之梦,还鸣宋玉之琴。
其敏慧若此。
少与邻生文茂笔札周旋,每自誓言,当为伉俪。及长而散去,犹时时托侍女通殷勤。茂尝春日寄以诗曰:
美人心共石头坚,翘首佳期空黯然。
安得千金遗侍者,一烧鹊脑绣房前。
其二曰:
晓来扶病镜台前,元力梳头任髻偏。
消瘦浑如江上柳,东风日日起不眠。
其三曰:
旭日瞳瞳破晓霾,遥知妆罢下芳阶。
那能飞作梧花凤,一集佳人白玉钗。
其四曰:
孤灯才灭已三更,窗雨无声鸡又鸣。
此夜相思不成梦,空怀一梦到天明。
彩得诗,因遣侍儿以青莲子十枚寄茂,且曰:“吾怜子也”。茂曰:“何以不去心?”侍者曰:“正欲使君知其心苦耳。”茂持啖未竟,坠一子于盆水中。有喜鹊过,恶污其上,茂遂弃之。明早,有并蒂花开于水面,如梅英大。茂因喜曰:“吾事济矣。”取置几头,数日始谢,房亦渐长。剖之各得实五枚,如所来数。茂即书其异,托侍女以报彩。彩持阅大喜,曰:“并蒂之谐此其征矣。”因以朝鲜茧纸作鲤鱼,函两面俱画鳞甲,腹下令可以藏书,遂寄茂以诗,曰:
花笺制叶寄郎边,的的寻鱼为妾传。
并蒂已看灵鹊报,情郎早觅买花船。
荏苒至秋,屡通音问,而欢好无由。偶值其母有姻席之行,彩即遣人报茂。茂喜极,乘月至门,遂酬夙愿焉。晨起整衣,两不忍别。彩因自剪鬓发,持以赠茂,且曰:“好藏青鬓,早缔白头也。”
茂归,藏于枕畔。兰香芳烈,馥馥动人,因以诗寄之,曰:
几上金猊静不焚,匡床愁卧对斜曛。
犀梳金镜人何处,半枕兰香空绿云。
绸缨之后,又复无机可乘。时值抄秋,金风淅栗。彩无聊之极,因遣侍儿以诗寄茂,曰:
珍簟生凉夜漏余,梦中恍惚觉来初。
魂离不得空成病,面见无由浪寄书。
窗外江村钟响绝,枕边梧叶雨声疏。
此时最是思君处,肠断寒猿定不如。
茂答曰:
忽见西风起洞房,卢家何处郁金香。
文君未奔先成渴,颛项初逢已自伤。
怀梦欲寻愁落叶,忘忧将种恐飞霜。
惟应会付青天月,共听床头漏声长。
自此以后,间阔弥深,彩抱郁中怀,遂调素质。母察其异,苦询侍儿,侍儿因微露其情。母叹曰:“才子佳人,自应有此。然古多不偶,吾今当为成之。”因托斧柯,以彩归茂。定情之夕,更鬯幽怀,若比目之逝青波,文禽之逐绿水也。如此经年,并肩倚膝。试期逼迫,茂欲买悼长安。临行,茂因问曰:“吾舍汝而远行,天涯俄顷,得无悲乎?”晁彩惨然动容,曰:“君岂知也。窃闻分手,那御伤心。江上斜阳,正当春日,峡中行雨,已阻朝云,况兰叶之当醉,属文无之将贻。望长亭而跳脱缓,对离觞而腰骤宽。抚鸳枕于连宵,预湔怨泪,望鱼书于他日,宁事兰膏;幸践刀环之期,毋贻机锦之怨。”又口占诗曰:
夫君远别妾心愁,踏翠江边送画舟。
欲待相看迟此别,只愁红日向西流。
彩家畜一白鹤,名素素。一日雨中,忽忆其去,试谓鹤曰:“昔王母青驾、绍兰、紫燕皆能寄书达远,汝独不能乎?”鹤延颈向彩,若受命状。彩即援笔直书二绝,系于其足,竟致其夫。诗曰:
窗前细雨日啾啾,妾在闺中独自愁。
何事玉郎久离别,忘忧总对岂忘忧。
又曰:
春风送雨过窗东,忽忆良人在客中。
安得妾身今似雨,愿随风去与郎同。
彩痛夫远离,解足下青丝白云履一双,寄之曰:“如妾踵君而行也。”履下冥木,出于彩手,极为精巧。至京,遇博物君子,窥见之曰:“此谓白云青舄,王母御之会穆王于赤水之上者也。”故中国传其制,天子赤舄。凡舄色皆象裳。妇人之舄,饰以白云,口缀双珠。
越两月,茂得隽归,试问彩曰:“此履于古有制乎?”对曰:“此西王母御以降赤水者。”茂因益敬重焉。
一日,偶病消渴,生赠以武夷茶一函。彩谢曰:“猥辱来贶,不惟捐疾,勉我良深。第岸本不移,岂能止舟行之惑;日仍有度,宁可解云驶之疑。请讽匪石之言,永结断金之好。睹物心悲,力书不尽。”生以书示所知,都不解其指。一客在旁曰:“茶名‘不迁’,意在勉其一志,故有此答耳。”其博物皆类此。彩与茂赓和甚多,而其最艳者,《子夜歌》十八首,因附于后云。其一曰:
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
觅向无人处,作同心结。
其二曰:
夜夜不成寐,拥被啼终夕。
郎不信侬时,但看枕上迹。
其三曰:
何时得成匹,离恨不复牵。
金针刺菡萏,夜夜得见莲。
其四曰:
相逢逐凉候,黄花忽复香。
颦眉腊月露,愁杀未成霜。
其五曰:
明窗弄玉指,指甲如水晶。
剪之特寄郎,聊当携手行。
其六曰:
寄语闺中娘,颜色不常好。
含笑对棘实,欢娱须是枣。
其七曰:
良会终有时,劝郎莫得怒。
姜蘖喂春蚕,要绵须辛苦。
其八曰:
醉梦幸逢郎,无奈乌哑哑。
中山如有酒,敢借千金价。
其九曰:
信使无虚日,玉寄盈觥。
一年一日雨,底事大多晴。
其十曰:
绣房拟会眼,西窗日离离。
手自施屏障,恐有女伴窥。
其十一曰:
相思百余日,相见苦无期。
寨裳摘莲花,要莲敢恨池。
其十二曰:
金盆盥素手,焚香诵普院。
平生酬所愿,与郎为一身。
其十三曰:花池多芳水,玉杯挹赠郎。
避人藏袖里,湿却素罗裳。
其十四曰:
感郎金针赠,欲报物俱轻。
一双连素缕,与郎聊定情。
其十五曰:
寒风响枯木,通夕不得卧。
早起遣问郎,昨宵何以过。
其十六曰:
得郎日嗣音,令人不可睹。
熊胆磨作墨,书来字字苦。
其十七曰:
轻巾手自制,颜色烂含桃。
先怀侬袖时,然后约郎腰。
其十八曰:
侬赠绿丝衣,郎遗玉钩指。
郎欲系侬心,侬思着郎体。
紫竹小传
大观中,有紫竹者,工词,善于调谑,恒谓天下无其偶。一日,手李后主集,其父玄伯问曰“后主词中,何处最佳?”答曰:“‘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耳。”玄伯默然。尝游于野,有秀才方乔,乐至人也,一与紫竹遇,欲睹其状更不可见,昼夜思之。面貌恍惚,中心拂郁。每入,见卖美人图者,辄取视,冀其有相似者。或狭邪妓馆,无不留意,用计万端,竟无其人,终日悲慕,几成痼疾。有寄情诗曰:
眉如远岫首如螓,但得相思不相亲。
若使画工图软障,何妨百日唤真真。
一日,遇一道士持一锦囊,内有古镜,谓乔曰:“子之用心,诚通神明。吾有此纯阳古镜,藏之久矣,今以奉赠。此镜一触阴之气,留影不散,子之所遇少女,至阴独钟。试使人照之,即得其貌矣。然后令画工图之,所流之影,同此女。一得阳精,影即散去。他物尽然。”又戒乔:“不可照日,一照即飞入日宫,散为阳气矣。”镜背有篆书云“火府百炼纯阳宝镜”。乔试之,果然。遂以白玉盘螭匣盛斯镜,而达意焉。紫竹欣然而受,遂得以诗词往来。长夏,乔读书于种梅馆,怀思紫竹至于忘食。忽紫竹遗以书,其大略云:“欲结赤绳,应须素笺。泣珠成泪,久比鲛人,流火为期,聊同织女。春风鸳帐里,不妨雁语惊寒,暮雨雀屏中,一任鸡声唱晓。”乔答之词,亦多绔丽,柬尾附以《玉楼春》词,曰:
绿阴扑地莺声近,柳絮如绵烟草衬。双鬟玉面碧窗人,一纸银钩春鸟信。佳期远卜清秋夜,梧树梢头明月挂。天公若解此情深,今岁何须三月夏。
自此音问两绝,而想象难真。紫竹因觅银光,继序其悲愁眷恋之意,复缀以《卜算子》词,曰:
绣阁锁重门,携手终非易。墙外凭他花影摇,那得疑郎至。合眼想郎君,别久难相似。昨夜如何绣枕边,梦见分明是。
遂约于望云门暂会。因于墙阴之下,闲履苍苔,鞋底尽湿,而方不至,俄闻人语,遂归绣闺。独倚画屏,不胜怅恨,作《踏莎行》一阕,云:
醉柳迷莺,懒风熨草,约郎暂会闲门道。粉墙阴下待郎来,藓痕印得鞋痕小。尽花日移阴,香失袅,望郎不到心如捣。避人倚屏山,魂断还向墙阴绕。
紫竹既归,方乔始至约处,四顾仿惶,憾惋而去。遂以尺犊故相讥调。紫竹为《菩萨蛮》词,以戏语以解之曰:
约郎共会西厢下,娇羞竟负从前话。不道一腰违,佳期难再期。郎君知我愧,故把书相低,寄语不赴期,见时须打郎。
乔复为词,戏答云:
秋风只拟同衾枕,春归依旧成孤寝。爽约不思量,翻言要打郎。鸳鸯如共耍,玉手何辞打,若再负佳期,还应我打伊。
紫竹遂投誓于书,乔因寄《踏莎行》一阂云:
笔锐金针,墨浓螺黛,盟言写就囊儿袋。玉屏一缕兽炉烟,兰房深处深深拜。芳意无穷,花笺难载,帘前细祝风吹带。两情愿得似堤边,一江绿水年年在。
后因复寻旧约,遂得谐缱绻之私,自此两情相得益深。紫竹常目乔为重宝,尺犊之间,往往呼之。时紫竹有南蕾桃花片重数钱,色如桃花,而明莹如榴肉,市之得百金,因戏以词寄乔曰:与郎眷恋何时了,爱郎不异珍和宝。一宝百金偿,算来何用郎。戏郎郎莫恨,珍宝何须论。若要买郎心,凭他万万金。
乔为之抚掌,但磋跎时景,忽复青阳,其父稍有所闻,遂召乔以紫竹妻之焉,然往来诗词甚多,不能毕录,犹有一诗云:
晨莺不住啼,故唤愁人起。无力晓妆慵,闲弄荷钱水。欲呼女伴来,斗草花荫里。娇极不成狂,更向屏山倚。
又云:
思郎无见期,独坐离情惨。门户约花关,莫教轻风。生怕是黄昏,庭竹和烟。敛翠恨无涯,强把兰缸点。
观此,其风调可想矣。
姚月华小传
姚氏女月华,少失母。忽梦月轮坠于妆台,觉而大悟。自幼聪慧,组织,不习而能,独未尝读书。自此搦管,便有所得,其所为古文,词妙绝当。时随父寓于扬子江。时端午,江上有龙舟之戏,月华出看。近舟有书生杨达,见其素腕褰帘,结五色彩于跳脱,发如漆,玉凤斜簪,巧笑美盼,容色艳冶,达神魂飞荡,然非敢望也。每日怀思,因制曲序其邂逅,名曰《泛龙舟》。一日,月华见达《昭君怨》诗,爱其“匣中纵有菱花镜,羞向单于照旧颜”句,情不能已,遂私命侍儿乞其旧稿,且寄诗一纸,题曰《古怨》,云:
江水悠悠春草绿,对此思君泪相续。羞将离恨向东风,理尽瑶琴不成曲。
杨出于非望,乐不可言,立缀艳诗体,以致其情。自以遂各以尺牍往来。月华每得达书,有密语,皆伏读数过,烧灰入醇醪饮之,谓之“款中散”。
一日,达饮于姚氏,酒酣假寐。月华私命侍儿送合欢竹钿枕、温凉草文席,皆其香阁中物也。达虽心荡,亦无可奈何,遂怅然而归。次日晨,月华以石花遗达,云:“出丹洞玉池,异于他处,色如水晶清明而莹,久服延年。”达以词诵之曰:
青楼仙女隔蓬莱,玉树金窗向晓开。
燕子羽毛非广袖,殷勤也带石花来。
然月华虽工于组织,亦巧于丹青,凡花齐羽毛,世所鲜及。笔札之暇,聊复自娱,人不可得而见也。
一口,正挥毫画芙蓉匹鸟图,忽侍儿持达笺至,上云:“奉送不律糜。”二女侍在侧问曰:“不律糜,何也?”曰:“楚谓之‘聿’,吴谓之‘不律’,燕谓之‘弗’,皆笔名也。汉人有墨,名曰糜。”遂受之,答以所画芙蓉图。达见其约略浓淡,生态逼真,喜不自持,觅银光纸裁书谢之,其大略云:
连枝欲长,忽阻山溪,比翼将翔,遽乖云路。思结章台垂柳,心驰普救啼莺,幸传尺素之丹青,岂任寸心之铭刻。江湖恍在案,波浪倏翻窗。植写断肠,飞挥交颈。茧纸发其枝干,兔管借之羽毛。雌戏苹川,雄依苔石。色与露花同照烂,翼将风叶共低昂。明镜晓开,苦忆文君之面,疏萤夜度,遥思织女之机。所冀吾人,获同斯画。越溪吴水之上,常得双开;汉树秦草之间,永教对舞。
月华读之,称赏不已,以洒海刺二尺赠达曰:“为郎作履,凡履霜雪,则应履而解,乃西蕃物也。”又贴诗曰:
金刀剪紫绒,与郎作轻履。
愿化双仙凫,飞来入闺里。
盖达与月华虽文翰相通,而终未一睹,至是,见诗心醉若狂,乃赂女侍而得一会焉。临别,谓月华曰:“少日即来。”不觉爽约。及至,姚不即见,杨戏书一句,调之曰:“女姚虽美,只如半朵桃花。”姚正怒,索笔对曰:“人信为高,莫费一翻言说。 ”杨愈奇之,遂至往来无间。凡久会,谓之“大会”;暂会,谓之“小会”。又,大会谓之“鹣鹣会”;小会,谓之“白会”。而欢洽正浓,忽其父有江右之迁,已买舟于水畔矣。彼此仓皇,无计可缓,遂快快而别。
月华至舟,双眉云锁,两颊花愁,而饮食恹恹减矣。乃效徐淑体缀成一词,而犹多悲怨,以寄达,曰:
妾生兮不辰,盛年兮逢屯。寒暑兮心结,夙夜兮眉颦。循环兮不息,如彼兮车轮。车轮兮可歇,妾心兮焉伸。杂沓兮无绪,如被兮丝梦。丝棼兮可理,妾心兮焉分。空闺兮岑寂,壮阁兮生尘。萱草兮徒树,兹忧兮岂泯。幸逢兮君子,许结兮殷勤。分香兮剪发,赠玉兮共珍。指天兮结誓,愿为兮一身。所遭兮多舛,玉体兮难亲。损餐兮减寝,带缓兮罗裙。菱鉴兮情启,博炉兮焉熏。整袜兮欲举,塞路兮荆棒。逢人兮欲语,匝兮头。烦冤兮凭胸,何时兮可论。愿君兮见察,妾死兮何。
达读之呜咽不胜,几绝者数四。
后达复至其旧院,惟见双燕斜飞,落英满地而已。遂亦整装于江右踪迹之,而竟无可查焉。尝为友语及之,犹呜呜泣下云。
投桃录
刘尧举,字唐卿,舒州人也。淳熙未,父观官平江许浦,尧举从之行。是年,当秋荐,遂僦舟就试嘉禾。及抵中流,见执揖者一美少艾,年可二八上下,修鬟媚,眉眼含娇,虽荆布淡妆,而过人种种,真若“海棠一枝斜映水”也。唐卿惊讶间,不觉戚戚心动。因默访之,知为舟人子,乃叹曰:“有是哉,明珠出此老蚌耶。”唐卿始碍父在不敢通。
留连将午,情莫能已。驾言舟重行迟,促其父助纤。父去,试以眼拨之,少艾或羞怯而避颜,或严色以相拒。及唐卿他顾,则又睨觑流情,欲言还笑。唐卿见其明中装样,暗地撩人,心眼相关,神魂飞荡,乃以袖中罗帕系胡桃,其中绾同心一结,投掷女前。女执揖自如,若不知者。唐卿慌愧,恐为父觉,频以眼示意,欲令收取,女又不为动。及父收纤登舟,将下舱,而唐卿益躁急无措,女方以鞋尖勾掩裙下,徐徐拾纳袖中。父不觉也。且掩面笑曰:“胆大者亦如此耶!”唐卿方定色,然亦阴德之矣。
越明,复以计使父去,因得通问曰:“以子国色,兼擅巧能,宜获佳偶,但文彩凤,误堕鸡栖中,令人不能无慨。”女曰:“君言差矣!红颜薄命,岂独妾哉。义当咨嗟,敢生尤怨。”唐卿益为叹服。自是,两情虽洽,然终碍父,咫尺隔若天涯,不能近体。
及抵秀州,唐卿引试毕,出院甚早。时舟人市易未还,遂使女移舟他处。因私恳曰。“仆年方壮,秦晋未谐,倘不见鄙,当与子缔百年之好。”女曰:“陋质贫姿,得配君子,固所愿也。第枯藤野蔓,难托乔松,而骥尾风驰,岂容蝇附。妾不敢叨,君请自重。”唐卿抚其肩曰:“嗑!是何足较。两日来,被子乱吾方寸久矣,恨不能一快豪情。今天与其便,而子复拒执如此,望永绝矣。英雄常激而死,何惜此生?即当碎首子前,以报隐帕之德。”言毕,踊跃投身于河。女急牵其衣裾曰:“姑且止,当自有说。”唐卿回顾曰:“子真怜我乎?”遂携抱枕席间,得谐私愿。欢乐之怀,不减天上。女起,自饰其鬓,且为生整衣曰:“辱君俯爱,冒耻仰承。一瞬之情,义坚金石,幸无使剩蕊残葩,空付余香于游水也。”唐卿答曰:“苟得寸进,敢负心盟,必当贮子金屋。”两相笑狎而罢。是夕,唐卿父母梦二黄衣人突报曰:“天门才放榜,郎君已首荐。”忽一人掣去,云:“刘尧举近作欺心事,宜殿一举。”父母惊觉。及揭示,果见黜落。少艾以为失望,快炔泪下。唐卿抚慰,久之方已。
及归谒父母,诘质以梦,唐卿匿不敢言,至次举,复领舒州首荐。唐卿感女夙约,遍令求访,竟莫能得。盖或流泛他所,而唐卿遂及篆。
并蒂莲花记
杨州有张姓者,富冠郡邑。家有一女,小字丽春,年十有七。美姿容,善诗赋。远近缔姻者,其门如市。张翁不之许,尝曰:“相女配夫,古之道也。吾惟得佳婿,贫富有不较焉。”
同里曹姓者,家虽贫篓,一子聪俊,名壁,尤工文词。年十六,未有室。张固垂意于彼。彼以贫富肉量,不敢启齿。张一日开塾于家,令人招生过塾读书。生果负笈而至,丽春于花下窥之,见生仪容清雅,举止端详,窃念曰:“必得此郎,平生愿足矣。”张亦暗喜,寻命生宿于西轩静室,以便肄业。
时值菊节,张拉师出外登高畅饮。生兀坐书斋,不胜岑寂,乃长吟一绝,以遣闷云:
时值重阳令节边,满城风雨寂寥天。
可怜不带登高兴,孤负黄花又一年。
丽春潜听,情不能已,乃于窗外踵韵,继吟之曰:
花月空照两人边,安得团圆共一天。
可惜风流人未会,错教乌兔送青年。
生听其诗,趋出相见。丽春亦不回避,彼此交会,其札甚恭。丽春笑曰:“子知家君馆谷之意乎?东床之选,其在兹矣。子宜郑重,妾亦忍死以待。”正叙话间,侍婢报曰:“家主回矣。”遂各散去。
翌日,丽春命侍儿兰香持彩笺,作词一阕以寄生,词曰:
清朝幔云,翠幕香凝。罗帏梦杳,深闺翡翠衾寒。可是一春惟悴,倦倚栏杆。最怪好花无主,狂蜂浪蝶几翩翻。伤情处,枝头杜宇,血泪成丹,荡荡游丝舞飞絮,奈芳心牵引,更有多般。叹香销玉减,愁锁朱颜。望赤绳系足,定应合浦珠还。洞房内,红摇花烛,鱼水同欢。
生得词,喜不自胜。审知女有相从之意,乃吟诗一律,书以复之,云:
曲栏深处遇娇姿,一日相思十二时。
自是琴中逢卓女,何须画里见崔徽。
绳牵丝幕应留意,腹袒东床定有期。
昨夜嫦娥降消息,广寒已许折高枝。
丽春得诗,衷情悒怏。一夕,生明烛独坐,忽闻叩门声。生启视之,乃丽春也。延入寝室,揖逊而坐。丽春从袖中出花笺一幅,上书诗四绝,笑曰:“妾效唐人,作回文四时词,请君改教。”
其一:
花枝几朵红垂槛,柳树千丝绿绕堤。
鸦鬓两蟠乌袅袅,径苔行步印香泥。
其二:
高梁画栋栖双燕,叶展荷钱小叠青。
腰细褪裙罗带缓,销魂暗泪滴围屏。
其三:
明月晚天清皎皎,凛霜晴露冷悠悠。
情伤暗想闲长夜,泪血垂胸锁恨愁。
其四:
天冷雪花香堕指,日寒霜粉冻凝腮。
悬悬意想空吁气,夜月闲庭一树梅。
生诵毕,深赞其妙,将欲赓咏,丽遽曰:“不必和也。家君新构别墅,已状四景,士夫题咏甚富,但无作回文者。敢请不吝珠玉,光辉蓬荜,是所愿也。”生按题挥笔,亦作回文体四绝云。
其一:
东西岸草迷烟淡,远近汀花逐水流。
虹跨短桥横曲径,石粼粼砌路悠悠。
其二:
墙矮筑轩当绿野,树高连屋近青山。
香清散处残红落,酒兴诗怀遣日闲。
其三:
溪曲绕村流水碧,小桥斜傍竹居清。
啼乌月落霜天晓,岸泊闲舟两叶轻。
其四:
歧路曲盘蛇袅袅,乱山群舞凤层层。
枝封雪蕊梅依屋,独坐闲窗夜伴灯。
丽春诵之,叹曰:“下笔立成,才高七步也。”时漏下二更,生恳欲求合,丽春正色曰:“所谓归妹愆期。迟归有待。君姑俟之,终有结之会耳。”遂各归寝。
张公倩媒,择日下聘,赘生入门。花烛洞房,鸾交凤友,其乐可知矣,已而与生交会,极尽绸缪。丽春谓生曰:“曩夕之会,非逆君情,第以妾非桑间妇,君非弃金夫,终为鹑奔诮耳。今日名正言顺,其乐岂不宏长乎哉!”生曰:“高见也。”自此,两情愈密,欢爱殊深。
咸淳未,海寇犯扬州。官军败绩,城遂陷。贼众大掠,市肆一空。殆至张宅,家人奔窜,生女卧榻,适临大池,仓卒无避,恐致辱身,乃相搂共溺池中而死。逾年,其中忽生并蒂莲花,红香可爱,人争以为异,观者如市。士大夫题咏甚多,录其尤者于:
佳人才子是前缘,不作天仙作水仙。
白骨不埋黄壤土,清魂长浸碧波天。
生前曾结同心带,死后仍开并蒂莲。
千古风流千古恨,恩情不断藕丝牵。
诗词成帙,名之曰《并蒂莲集》,至今传诵不绝。
秋千会记
元大德二年戊戌,孛罗以故相齐国公子,拜宣徽院使,奢都刺为佥判,东平王荣甫为经历。三家联住海子桥西。宣徽生自相门,穷极富贵,第宏丽,莫与为比。然读书能文,敬礼贤士,故时誉翁然称之。私居后有杏园一所,取“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之意。花卉之奇,庭榭之好,冠于诸贵家。每年春,宣徽诸妹诸女,邀院判经历宅眷于园中,设秋千之戏,盛陈饮宴,欢笑竟日。各家亦隔一日设馔,自二月末至清明后方罢,谓之秋千会。
适枢密同金帖木耳不花子拜住过园外,闻笑声,于马上欠身望之,正见秋千竞就,欢哄方浓,潜于柳阴中窥之,睹诸女皆绝色,遂久不去。为阁者所觉,走报宣徽,索之亡矣。拜住归,具白于母。母解意,乃遣媒于宣徽家求亲。宣徽曰:“得非窥墙儿乎?吾正择婿,可遣来一观。若果佳,则当许也。”媒归报同佥,饰拜住以往。宣徽见其美少年,心稍喜,但未知其才学,试之曰:“尔喜观秋千,以此为题,《菩萨蛮》为调,赋南词一阕,能乎?”拜住挥笔,以国字写之,曰:
红绳画板柔荑指,东风燕子双双起。夸俊要争高,更将裙系牢。
牙床和困睡,一任金钗坠,推枕起来迟,纱窗月上时。
宣徽虽爱其敏捷,恐是预构,或假手于人,因盛席待之,席间再命作《满江红》咏莺。拜住拂拭藤,用汉字书,呈宣徽。宣徽喜曰:“得婚矣。”遂面许第三夫人女速哥失里为姻,且召夫人并呼女出,与拜住相见。他女亦于窗隙中窥之,私贺速哥失里曰:“可谓门栏多喜气,女婿近乘龙也。”
择日,遣聘,礼物之多,词翰之雅,宣传都下,以为盛事。拜住莺词附录于此:
嫩日舒晴,韶光艳,碧天新霁。正桃腮半吐,莺声初试。孤枕乍闻弦索俏,曲屏时听笙簧细。爱绵蛮柔舌韵,东风愈娇媚。
幽梦醒,闲愁泥。残香褪,重门闭,巧音芳韵,十分流丽。人柳穿花来又去,欲求好友真无计。望上林,何日得双栖,心迢递。
既而,同佥豪宕,簋不饰,竟以墨败,系御史台狱。得疾囹圄间,以大臣例,蒙疏放回家医治。未逾旬,竟尔弗起,阖室染疾,尽为一空,独拜住在。然冰消瓦解,财散人亡。宣徽将呼拜住回家教而养之,三夫人坚然不肯。盖宣徽内劈虽多,而三夫人独秉权,专宠。见他姬女皆归富贵之门,独己婿家反凋敝如此,决意悔亲。速哥失里谏曰:“结亲即结义,一与订盟,终不可改。儿非不见诸姊妹家荣盛,心亦慕之。但寸丝为定,鬼神难欺,岂可以其贫贱而弃之乎?”父母不听,另议平章阔阔出之子僧家奴。仪文之盛,视昔有加,暨成婚,速哥失里行至中道,潜解脚纱缢于轿中。比至,而死矣。夫人以其爱女舆回,悉倾家奁及夫家聘物殓之,暂寄清安僧寺。
拜住闻变,是夜私往哭之,且叩棺曰:“拜住在此。”忽棺中应曰:“可开柩,我活矣。”周视四隅,漆钉牢固,无由可启。乃谋于僧曰:“劳用力,开棺之罪,我一力承之,不以相累,当共分所有也。”僧素知其厚殓,亦萌利物之意,遂斧其盖。女果活。彼此喜极,乃脱金钏及首饰之半谢僧。计其余,尚值数万缗,因托僧买漆整棺,不令事露。拜住遂挚速哥失里走上都。住一年,人无知者。所携丰厚,兼拜住又教蒙古生数人,复有月俸,家道从容。
不期宣徽出尹开平,下车之始,即求馆客。而上都儒者绝少。或曰:“近有士自大都挚家寓此,亦色目人。设帐民间,诚有学术。府君欲觅西宾,惟此人为称。”亟召之,则拜住也,宣徽意其必流落死矣,而人物整然。怪之,问:“何以至此,且娶谁氏?”拜住实告。宣徽不信,命舁至,则真速哥失里。一家惊动,且喜且悲。然犹恐其鬼假人形,幻惑年少,阴使人诣清安询僧,其言一同。及发殡,空榇而已。归以告,宣徽夫妇愧叹,待之愈厚,收为赘婿,终老其家。
拜住三子,长教化,仕至辽阳等处行中书省左丞,早卒。次子忙古歹、幼子黑厮俱为内怯薛带御器械。忙古歹先死。黑厮官至枢密院使。天兵至燕,顺帝御清宁殿,集三宫后妃皇太子同议避兵。黑厮与丞相失列门哭谏曰:“天下者,世祖之天下也。当以死守。”不听,夜半开建德门而遁。黑厮随入沙漠,不知所终。
张红桥传
张红桥,闽县良家女也。居于红桥之西,因自号日“红桥”。聪敏博学,雅善属文。豪宗右族,争欲聘之,张悉不从。父母问其故,张曰:“欲得才如李青莲者事之耳。”于是操觚之土闻之,咸托五字为媒。张但第其优劣,终无所答。邑人王恭寄以诗曰:
重帘空见月昏黄,络纬啼来也断肠。
几度系书君不答,雁飞应不到衡阳。
永泰王尤所钟念,乃税其邻舍以居。一日,张方睡起,窃见之,遂寄以诗曰:
象牙筠簟碧纱笼,绰约佳人睡正浓。
半抹晓烟笼芍药,一泓秋水浸芙蓉。
神游蓬岛三千界,梦绕巫山十二峰。
谁把棋声惊觉后,起来香汗湿酥胸。
张得之,怒其轻薄,遂深居不出。久之,悒悒而归。最后之友福清林鸿道过其居,留宿东邻,适见张焚香庭前,因托邻妪投之诗曰:
桂殿焚香酒半醒,露华如水点银屏。
含情欲诉心中事,羞见牵牛织女星。
张捧诗为之启齿,援笔而答曰:
梨花寂寂斗婵娟,银汉斜临绣户前。
自爱焚香消永夜,从来无事诉青天。
妪持诗贺鸿曰:“张娘子自束发以来,持诗求通者,无虑数十,曾未挥毫。今得君诗而为此以答,诚所希有。”鸿亦大喜过望。因使妪通殷勤,越月余,始获命。鸿遂舍于其家,以外室处之,定情之夕,鸿作诗曰:
云娥酷似董妖娆,每到春来恨未消。
谁道蓬山天样远,画栏咫尺是红桥。
张诗曰:
芙蓉作帐锦重重,比翼和鸣玉漏中。
共道瑶池春似海,月明飞下一双鸿。
自是唱和推敲,情好日笃。
王闻其事,即盛饰访鸿,求张一见。张愈自匿。鸿谓张曰:“卿独不闻庞公之妻,拜司马德操乎?”张曰:“以吾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不亦可乎?”于是,鸿不能强。乃密赂侍者,潜窥室内,见鸿适与张狎。因作《酥乳》、《云鬓》二诗以戏之。《酥乳》诗曰:
一双明月贴胸前,紫禁葡萄碧玉圆。
夫婿调疏绮窗下,金茎几点露珠悬。
《云鬓》诗曰:
香鬟三尺络芙蓉,翠耸巫山雨后峰。
斜倚玉床春色去,鸦翎蝉翼半蓬松。
张愈恚怒。
知其意,乃挽鸿游三山。越数日,鸿绝逃归,夜至所居,张方倚桥而望。鸿作诗曰:
溶溶春水漾琼瑶,两岸菰蒲长绿苗。
几度踏青归去晚,却从灯火认红桥。
其二曰:
素馨花发暗香飘,一朵斜簪近翠翘。
宝马未归新月上,绿杨影里倚红桥。
其三曰:
玉阶凉露滴芭蕉,独倚屏山望斗勺。
为惜碧波明月色,凤头鞋子步红桥。
张属而和曰:
桂轮斜落粉楼空,漏水丁丁烛影红。
露湿暗香珠翠冷,赤栏桥上待归鸿。
其二曰:桥红千花照碧空,美人遥隔水云东。一声宝马嘶明月,惊起沙汀几点鸿。
其三曰:草香花暖醉春风,郎去西湖水向东。
斜倚石栏频怅望,月明孤影笑飞鸿。
后一年,鸿有金陵之游,乃作《大江东》一阕留别:曰:
钟情太甚,人笑我,到老也无休歇。月露烟云多是恨,况与玉人离别。软语叮咛,柔情婉恋,熔尽肝肠铁。歧亭把酒,水流花谢时节。
应念翠袖笼香,玉壶温酒,夜夜银屏月。蓄喜含嗔多少态,海岳誓盟都设。此去何之,碧云春树,合晚翠千叠。图将羁思,归来细与伊说。
张亦依韵赋别曰:
凤凰山下,玉漏声,恨今宵容易歇。一曲阳关歌未毕,栖乌哑哑催人别。含怨吞声,两行珠泪,渍透千重铁。柔肠几寸,断尽临歧时节。还忆浴罢画眉,梦回携手,踏碎花间月。谩道胸前怀豆,今日总成虚设。桃叶渡头,河冰千里,合冻云叠叠。寒灯旅邸,荧荧与谁闲说。
又明年,鸿寄《摸鱼儿》一阕,绝句七首。其词曰:
记得红桥,少年游冶,多少雨情云绪。金鞍几度归来晚,香靥笑迎朱户。断肠处,半醉微醒,灯暗夜深,语问情几许?情应似吴蚕吐茧,撩乱千万缕。
别离处,淡月乳鸦啼曙。泪痕深,红袖污。深怀遐想何年了,空寄锦囊佳句。春欲去,恨不得长缨系日留春住。相思最苦。莫道不消魂,衷肠铁石,涕泪也如雨。
其诗曰:
女螺江上送兰桡,长忆春纤折柳条。
归梦不知江路远,夜深和月到红桥。
其二曰:
骊歌声断玉人遥,孤馆寒灯伴寂寥。
我有相思千点泪,夜深和雨滴红桥。
其三曰:
残灯暗影别魂消,泪湿鲛人玉线绡。
记得云娥相送处,淡烟斜月过红桥。
其四曰:春衫初试淡红绢,宝凤搔头玉步摇。
长记看灯三五夜,七香车子度红桥。
其五曰:
一襟拥恨怨魂消,闲却鸣鸾白玉萧。
燕子不来春事晚,数株杨柳暗红桥。
其六曰:
伤春雨泪湿鲛绡,别雁离鸿去影遥。
流水落花多少恨,日斜元语立红桥。
其七曰:
绮窗别后玉人遥,浓睡才醒酒未消。
日午卷帘风力软,落花飞絮满红桥。
先是,张自鸿去后,独坐小楼,居常郁郁无聊,及鸿诗词至,遂感念成疾,不数月而卒。无何,鸿归,遽往访之,道中作诗曰:
三千客路动行镳,远别归来兴欲飘。
只恐凤楼人待久,玉鞭催马上红桥。
及至红桥,闻张已卒,失声号绝。仿惶之际,忽见床头玉佩悬一缄。拆之,有《蝶恋花》一阕及七绝句。其词曰:
记得红桥西畔路,郎马来时,系在垂杨树。漠漠梨云和梦度,锦屏翠幕留春住。
其诗曰:
床头络纬泣秋风,一点残灯照药丛。
梦吉梦凶都不定,朝朝望断北来鸿。
其二曰:
井落金瓶信不通,云山渺渺暗丹枫。
轻罗露湿鸳鸯冷,闲听长宵嘹唳鸿。
其三曰:
寂寂香闺枕簟空,满阶秋雨落梧桐。
内家不遣园陵去,音信何缘寄塞鸿。
其四曰:
玉簪双垂满颊红,关山何处寄书筒。
绿窗寂寞无人到,海阔天高怨落鸿。
其五曰:
衾寒翡翠怯秋风,郎在天南妾在东。
相见千回都是梦,楼头长日妒双鸿。
其六曰:
半帘明月影,照见鸳鸯锦帐中。
梦里玉人方下马,恨他天外一声鸿。
其七曰:
一南一北似飘蓬,妾意君心恨不同。
他日归来也无益,夜台应少系书鸿。
鸿得诗词悲感哀怨,殆不胜情,因赋物词曰:
柔肠百结泪悬河,瘗玉埋香无奈何。明月也知留佩,晓来长想画青蛾。仙魂已逐梨云梦,人世空传薤露歌,自是忘情惟上智,此生长抱怨情多。
王亦以诗哭之,曰:
湿云如醉护轻尘,黄蝶东风满四邻。
新绿只疑销晓黛,落红犹记掩歌唇。
舞楼春去空残月,月榭香飘不见人。
欲觅梨云仙梦远,坐临芳沼独伤神。
自后,鸿每再过红桥,辄为之吁悒累日。
翠翠传
翠翠,姓刘氏,淮安民家女也。生而颖悟,能通诗书。父母不夺其志,就令入学。同学有金氏子者,名定,与之同岁,亦聪明俊雅。诸生戏之曰:“同岁者当为夫妇。”二人亦私自许。金生赠翠翠诗曰:
十二栏杆七宝台,春风随处艳阳开。
东园桃树西园柳,何不移来一处栽。
翠翠和之曰:
平生每恨祝英台,怀抱何为不早开。
我愿东君勤用意,早移花树向阳栽。
已而,翠翠年长,不复至学,父母为其议亲,辄悲泣不食。以情问之,初不肯言,久乃曰:“西家金定,妾已许之矣。若不相从,有死而已,誓不登他门也。”父母不得已而听焉,遂卜日结婚。凡币帛之类,羔雁之属,皆女家自备。迎入门,二人相见,喜可知矣。是夕,翠翠于枕畔作《临江仙》一阕赠生曰:
曾向书窗同笔砚,故人今作新人。洞房花烛十分春,汗沾蝴蝶粉,身惹鹰香尘,雨尤云浑未惯,枕边眉黛羞颦,轻怜痛惜莫辞频。顾郎从此始,日近日相亲。
邀生继和,生遂次韵曰:
记得书斋同笔砚,新人不是他人。扁舟来访武陵春。仙居邻紫府,人世隔红尘。海誓山盟心已许,几番浅笑深颦。向人犹自语频频。意中无别意,亲外有谁亲?
二人相得之乐,虽翡翠之在赤霄,鸳鸯之游绿水,未足喻也。
未有一载,张士诚兄弟起兵高邮,尽陷淮东诸郡。翠为其部下将李将军者所掠。至正末,士诚纳款元朝,愿奉正朔,道途始通,行李无阻。生于是辞别内外父母,愿求其妻。星霜屡移,囊橐又竭,然而此心终不少阻。草行露宿,丐乞于人,仅而得达湖州。则李将军方贵重用事,威焰隆赫。生仁立门墙,踌躇窥伺,将进而未能,欲言而不敢。阍者怪而问焉,生曰:“仆,淮安人也。丧乱以来,闻有一妹在于贵府。今不远千里至此,欲求一见,非有他也。”阍者曰:“然则汝何名姓,妹年貌若干?吾得一闻,以审虚实。”生曰:“仆姓刘,名金定。妹名翠翠,识字能文。当失去时,年始十七,以岁月计之,今则二十有四矣。”阍者闻之曰:“府中果有刘氏者,淮安人也。年二十余,识字,善为诗,性又慧巧。本使宠之专房,汝言信不虚,吾将告之于内,汝且以此以待。”遂奔走入告。须臾,令生入见。将军坐于厅上,生再拜而起,具述其由。将军,武人也,信而不疑。即命内竖告于翠翠曰:“汝兄自乡中来此,当出见之。”翠翠承命而出,以兄妹之礼见于厅前。不能措一词,但悲伤硬咽而已。将军曰:“汝既远来,道途疲倦,且于吾门下休息。吾当徐为之所。”即出新衣一袭,令其服之。并以帏帐衾席之属,设于门西小馆,令生处焉,翌日,谓生曰:“汝妹既能识字,汝亦通书否?”生曰:“仆在乡中,以儒为业,以书为本。凡六经群史,诸子百家,涉猎尽矣,又何疑哉?”将军喜曰:“某自少失学,乘乱崛起。今方见用于时,趋附者众,宾客盈门,无人延款;书肩盈案,无人裁答。汝便处吾门下,足充一记室矣。”生,明敏者也。性既温和,才又秀发,处于其门,益自检束。应上接下,咸得其欢,代书回简,曲尽其意。将军大以为得人,待之甚厚。
然而,生之来此,本为求访其妻。自厅前一见之后,不可再得。闺阁深远,内外颇严。欲达一意,终无间可乘。荏苒数月,时及授衣,西风夕起,白露为霜。生独处空斋,终夜不寐,乃成一诗曰:
好花移入玉栏杆,春色无缘得再看。
乐处岂知愁处苦,别时虽易见时难。
何时塞上重归马,此夜庭中独舞鸾。
雾阁云烟深几许,可怜辜负月团圆。
诗成,题于片纸,拆布衣之领而缝之。以百钱纳于小竖,而告之曰:“天道已寒,吾衣甚薄,望持入付于吾妹,令其拆而缝纫之,将以御寒耳。”小竖如言,持入。翠翠解其意,拆衣而诗见。大加伤感,吞声而位,别为一诗,亦缝于衣领之内,付出还生。诗曰:
一自乡关动战锋,旧愁新恨几重重。
肠虽已断情难断,生不相从死亦从。
长使德言藏破镜,终教子建赋游龙。
绿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谁知也到侬。
生得诗,知其以死许之,无复致望。但愈加抑郁,遂感沉疾。翠翠闻之,请于将军,始得一至床前问候,而生病已亟矣。翠翠以臂扶生而起,生引首侧视,凝泪满眶,长吁一声,奄然死于其手。将军怜之,葬于道场山麓。
翠翠送殡而归,是夜得疾,不复饮药,展转衾席,将及一月。一旦,告将军曰:“妾弃家相从,已得八载。流离外郡,举眼无亲。只有一兄,今又死矣。病必不能起,乞埋骨兄侧,使黄泉之下,庶有依托,不至作他乡孤鬼也。”言尽而卒。将军不违其志,竟附葬于生坟左,宛然东西二丘焉。
洪武初,张氏既灭,翠翠家有一旧仆,以商贩为业,道由湖州过道场山下,见华屋数间,槐柳扶疏,翠翠与金生并肩而立于门。遽呼之入,问父母存亡及乡井旧事,因留之宿。明早以一启与之。父母得书,甚喜。其父即货舟访焉。至道场山下,向日相遇留宿之处,则荒烟野草,狐兔之迹交道,前所见华屋,乃东西两坟耳,时日已暮,因宿于坟下。三更后,忽见翠翠与金生拜于前,悲啼宛转。父惊而抚问之,翠翠乃具述其始末曰:“往者乱起,萧墙祸生,衽席不能效窦氏女之死,乃致为沙咤利之驱,忍耻偷生,离乡去国。恨以蕙兰之弱质,配兹狙狯之下材。惟知夺石家买笑之姬,岂暇怜息国不言之妇。叫九阍而无路,度一日如三秋。良人不弃旧恩,特蒙远访。托兄妹之名,而仅获一见;隔夫妇之义,而终遂不通。彼感疾而先殂,妾含冤而继殒。欲求附葬,遂得同归。大略如斯,微言莫尽。”言毕,因抱其父而大哭。父遂惊觉,乃一梦也。明以牲酒奠于墓下,与仆返棹而归。至今往来者,指为金翠墓云。
太曼生传
太曼生者,东海人。风流尔雅,从父宦游四方,年十九。自吉州还闽,僦寓城东,恶其嚣杂妨功,因税居于委巷。屋虽数椽,而主人之园圃近焉。草树扶疏,花柳间植,有濠濮间想。生常散步园中,吟咏自适。一日,偶值双鬟导一女郎,年可十六七,后园彩花,不知生之先在也。生逡巡避之。女见生风神俊爽,且闻其善词章,情亦不能自禁。回眸转盼,百倍撩人。生自是神爽飞越,读书之念顿灰。
越旬余,复于园内遇向者双鬟,因殷勤询之曰:“君家女郎识字乎?”鬟曰:“女郎时手一编,日夕不辍,岂不识字乎?”生曰:“吾有一诗,欲致之,能为一达否?”鬟曰:“郎君善诗,女郎稔知之。某当为作寄诗邮耳。”生遂赋一绝云:
春园花事斗芳菲,万绿丛中见茵衣。
自愧含毫非子建,水边能赋洛川妃。
女得诗,见其词翰双绝,吟不置口。遂次其韵以答之,云:
小园芳草绿菲菲,粉蝶联翩展画衣。
首愧一双莲步阔,隔花人莫笑潘妃。
自此槐黄期迫,生以省试促归,不敢通问。及秋不第,复携书于别业。女时时遣双鬟慰劳之。由此荏苒,遂结同心。定情之后,倍相狎昵。因赠生玉半规,紫罗囊一枚。生赋诗云:
数声残漏满帘霜,青鸟衔笺事渺茫。
剖赠半规苍玉,分将百合紫罗囊。
空传垂手尊前舞,新结愁眉镜里妆。
一枕游仙终是梦,桃花春色误刘郎。
时生已约婚,而女亦受彩。女常居花楼之下,所著有《花楼吟》一卷,其寄生诗甚多。有云:
重门深锁断人行,花影参差月影清。
独坐小楼长倚恨,隔墙空听读书声。
逾年,生当就婚,女亦适人,踪迹遂永绝焉。然诗札往来,岁犹一二。至越数载,生举宾荐,戒行有日,女寄书以通殷勤。生赋《柳梢青》一阕别之:
茸莺声吞,蛾眉黛蹙,总是销魂。银烛光沉,兰闺夜永,月满尊樽。罗衣空湿啼痕。肠断处,秋风暮猿,潞水寒冰,燕山残雪,谁与温存?
后隔数月,女因念生得瘵疾,卧床日久,思一见生。实出无名,生乃托为医以诊脉进。女见生,
挥涕如永诀状。遂不交一言而出。是夕,女一拗而卒。生哭之以诗,曰:
玉殒珠沉思悄然,明中流泪暗相怜。
常图峡蝶花楼下,记刺鸳鸯绣幕前。
只有梦魂能结雨,更无心胆似非烟。
朱颜皓齿归黄土,脉脉空寻再世缘。
不数日,而生亦卒。
乌山幽会记
林生子真,读书乌石山房。往返里巷间,有一姝,素服淡妆,倚门露半面曰:“徐徐行,谁氏郎君耶?”林愕然大惊,且口噤,猝无可语。行道之人复沓至,目招而过之,阳顾侍儿言他事。侍儿心知微指,志其居。归,令复往通殷勤。因访邻妪,知为张壁娘。
张壁娘者,良家女也,于归半岁夫亡。壁娘光丽艳美,妖冶动人。里中少年,闻其新寡,竞委币焉,张皆不受。独窃从户窥林,心悦而好,恐不得当也。
张所居后即山,山上折而数十武,即林读书处。张即期以旦日踏青来会。当是时,载酒游者,趾相错也。张出,适与诸游者会,诸游者薄而观之。林亦混其中,各自引嫌,不交一语而归。林郁郁不自得,乃赋诗云:
秋波频传瞥檀郎,脉脉低回暗断肠。
只为傍人羞不语,缟衣缥缈但闻香。
张所居妆台之上,又有复阁枕山麓,甚秘。先是林遣侍儿至张所,张阴教置之。是夕,张使侍婢引林匿复阁中。夜静,张篝灯至,遂为长夜之欢。平明,林从山麓而出。如是者累月。而张亦时诣林读书山房,谑浪绸缪,无所不至。无何,林移家临汀,就父公署。临别之夕,不复与言,但与张极欢痛饮而已。明日登车径去。久之,张始知林去远,忽忽若有亡。又以林去不为一言,轻负其德,感想懊恨,遂成沉疴。因为诗一章,以寄林云:
黄消鹅子翠消鸦,簟拂层波帐凡华。
裙帛褪来腰束素,钏金松尽臂缠纱。
床前弱态眠新柳,枕上回鬟压落花。
不信登墙人似玉,断肠空盼宋东家。
林得诗,始知张病,惟日饮泣而已,因觅入会城者,附书问起居,且与为约。而张于数日前死矣。使者归言其状,林失声投地,几不自胜。因作悼亡二绝云:
有客何来自越城,闻君去伴董双成。
相期总在瑶池会,不向人间哭一声。
潘岳何须赋悼亡,人间无验返魂香。
更怜三载穷途泪,犹洒秋风一万行。
明年,林自临汀归闽,逡巡过张所居。尘网妆楼,燕鸣故垒,而张已埋玉西郊矣。林自是不复读书旧馆,复赋感旧诗二章曰:
落梅到地夜无声,挂空阶碎月明。
徙倚朱栏人不见,双悬清泪听寒更。
梅花历落奈愁何,梦里朱楼掩泪过。
记得去年今夜月,美人吹入笛声多。
壁娘素善音,而尤善吹萧,往诣林书房,曾倚梅三弄,故林诗及之云。
双鸳冢志林澄字太清,侯官人。年十七。与同时戴贵共学,馆于戴之西轩。一日,购得佳书,期贵分录,澄匝旬犹未卒业,而贵五日已缮写成帖,且点画媚人。澄心异之,征其故。贵曰:“余女弟伯磷,素闲翰墨,为我分其任,故速成耳。”时生未议聘,而女亦未字人,因阴有所属,第不敢白之父母耳。一日,适贵他往,女刺绣帘中,窥生容颜韶秀,相视目成者久之。生归西轩,情不自禁,乃题一诗于团扇之上,云:
目似秋波鬓似云,绣帘深处见红裙。
东风袅袅吹香气,梦里犹闻百和薰。
女有侍儿名寿娘者,颇亦解事。值以他故之西轩,而见生所题之扇,因携以示女。女见诗,知生之属意有在也。乃密赋古风一章,命寿娘以寄生,云:
妾本葑菲姿,青春谁为主。
欲结箕帚缘,严亲犹未许。
怜君正年少,胸中富经史。
相逢荷目成,愁绪千万缕。
咫尺隔重帘,脉脉不得语。
愿君盟勿渝,早谐鸾凤侣。
莫学楚襄王,梦中合云雨。
自后,书札往还,无间晨夕。上元之夜,女至西轩,赴生期约。鸡鸣而别,且订偕老之期。生因赋诗云:
四邻歌吹玉缸红,始信蓝桥有路通。
无赖汝南鸡唱晓,惊回魂梦各西东。
女亦有诗云:
风透纱窗月影寒,鬓云掩乱晚妆残。
胸前罗带无颜色,尽是相思泪染斑。
踪迹由是益密,家人莫之觉也。
中秋之夕,生复会女于绣房。枕席绸缪,极其款曲。漏下四鼓,甫毕余欢,而贵之家奴贵郎阴知其事,因持斧突入,意有所挟。而生急奔出,不谓触斧遽殒。女见生气绝,乃取罗帕自经,双手抱生尸而死。两家父母闻之,无不嗟悼。检其箧,得诗数十首,皆情至之语。不忍读竟焚之。女兄贵素与生深交,议为合葬。因殡于东郊清贵里,题曰:“双鸳家”云。时有文士吴子明为之铭曰:壁碎珠沉,兰摧玉折。生愿同衾,死期共穴。冢号鸳鸯,魂为蝴蝶:华山畿,英台墓,连理枝,合欢树,古有之,今再遇。
时正德三年事也。
娟娟传
木生字元经,少有俊才。成化中,以乡荐入大学,尝登泰山观日出。夜宿秦观峰,梦有老妇携一女子,相见甚欢,如有平生之分。既又遗一诗扇,展诵未终,忽钟鸣惊寤而起。其所梦道路第宅,历历皆能记忆。明年,将入都,道出武清,散步柳阴中。过一溪桥,道旁有遗扇在草中。收视之,上有诗云:
烟中芍药朦胧睡,雨底梨花浅澹妆。
小院黄昏人定后,隔墙遥辨麝兰香。
仿佛是梦中所见者,珍袭藏之。行未几,遥见一女郎从二女侍游树下,迤逦将近,生移避之。时为三月既望,新雨初雾,微风扇暖。女郎徐邀二侍穿别径结伴而去。生仁立转盼,但见带袂飘举,环佩锵然。百步之外,异香袭道,绰约若神仙中人。遂以所佩错刀,削树为白,题一绝句曰:
隔江遥望绿杨斜,联袂女郎歌落花。
风定细声听不见,茜裙红人那人家。
徙倚弥望,乃行前至野店中,问诸村民。或曰:“此去里许,有田将军园林,岂即其家眷属乎?”生明日又往树下,竟日无所遇。惟见溪水中落花流出,复题一绝句,续书于树曰:
异鸟娇花不奈愁,湘帘初卷月沉钩。
人间三月无红叶,却任桃花逐水流。
自后,不复相闻。然前所得遗扇,每遇良辰胜会,未尝不出入怀袖,把玩讽咏,爱如珙壁。
壬午,生谒选天官,隶名营缮。当春,牡丹盛放,生拟闲游。因勒马道旁。值马渴奔水,左右皆前逐马。生下立井畔民家,其家以贵客在门,召一邻翁延入。初经重屋,仅庇风日,再过曲径,越小院,其中楼台栏,金碧辉耀,恍非人世。生稍憩,便欲辞出。翁曰:“内人乃老夫寡妹,年亦逾五旬矣。幸暂留,伺马至,行无伤也。”生起,挥扇逍遥,历览画壁。翁从旁见其扇,进曰:“此扇何从得之?”生曰:“吾数年前过武清,所得道旁遗弃也。”翁借观,遽持入内。顷之,出告生曰:“天下事,萍梗遭逢,固有出于偶然者。适见扇头诗,疑为吾甥女手笔。入示吾妹,果非误也。
”生初入其室庐,皆若梦中所经行者,心已异之;及闻翁言,愈骇异。再引入一曲室,帏帐妍丽,金玉焕然。至一几榻整洁,琴瑟静好,莫能名状。须臾,一老妇出拜。自言:“姓钱氏,老夫田忠义,官至上轻车都尉。往岁扈从西征,为流矢所中,舆疾归武清。小女娟娟,时年十四,随侍汤药。偶遗此扇,不意乃入君子之手。今夫亡三载矣,睹物兴怀,不觉遂生伤感。然当时溪树上有二绝句,不知何人所书?小女因寻扇,再至其地,经览而归,至今吟哦不绝于口。”生请诵之,即其旧题也。老妇因请命娟娟出见。传呼良久,不至。母自入谓女曰:“客即树上题诗人也。”娟娟强起,严服靓妆,与母相携而出。至则玉姿芳润,内美难征,严然秦观峰梦中所见也。生又以梦告母,共相叹异久之。马至,珍重辞谢而去。
明日,邻翁以娟母命来,请以弱女为君子姬侍。生喜出望外,遂以其年四月成礼。娟娟妙解音律,通贯经史,凡诸戏博杂艺,靡不精晓,情好甚笃。未阅月,生以督运南行,乃锁院而去。母先亦暂至武清,遣人间问。娟娟从门隙中附诗于母,寄生曰:
闻郎夜上木兰舟,不数归期只数愁。
半幅御罗题锦字,隔墙裹赠玉搔头。
是夕,生适自潞还,娟出迎。生曰:“方从马上得诗,未有以复。”
即口占赠娟娟曰:
碧窗无主月纤纤,桂影扶疏玉漏严。
秋蒲芙蓉偏献笑,半窗斜映水晶帘。
其冬十月,生以大夫人忧去职。河冰既合,娟适病不能偕。生存亡抱恨,计无所出。邀母与娟同居,约以冰解来迎,相与悲咽而别。明年春,娟病转剧,遣翁子钱郎,即以诗寄生曰:
楚天风雨绕阳台,百种名花次第开。
谁遣一番寒食信,合欢廊下长莓苔。
生遣使往迎,比至则不起匝月矣。辛卯冬,生再入都过母家,见娟娟画像,题诗其上曰:
人生补过□张郎,已恨花残月减光。
枕上游仙何迅速,洞中乌兔太匆忙。
秦娘似比当时瘦,李卫惭多旧日狂。
梅影横斜啼鸟散,绕天黄叶倚绳床。
时人多传诵焉。
杨玉香
林景清,闽县人。成化己亥冬,以乡贡北上,归过金陵。金陵杨玉香者,娼家女也。年十五,色艺绝群,性善读书,不与俗人偶,独居一室。贵游慕之,即千金不肯破颜。姊曰邵三,虽乏风貌,然亦一时之秀。景清与之狎,饮于瑶华之馆,因题诗曰:
门巷深沉隔市喧,湘影里篆浮烟。
人间自有瑶华馆,何必还寻弱水船?
又曰:
珠翠行行间碧簪,罗裙浅淡映春衫。
空传大令歌桃叶,争似花前倚邵三。
明日,玉香偶过其馆,见之,击节叹赏。援笔而续曰:
一曲霓裳奏不成,强来别院听瑶笙。
开觉道春风暖,满壁淋漓白雪声。
题甫毕,适景清外至,投笔而去。景清一见魂销,坚持邵三而问。三曰:“吾妹也,彼且简对不偶,诗书自娱,未易动也。”景清强之,乃与同至其居,穴壁潜窥,玉香方倚床仁立,若有所思。顷之,命侍儿取琵琶作数曲。景清情不自禁,归馆以诗寄之,曰:
倚床何事敛双蛾?一曲琵琶带恨歌。
我是江州旧司马,青衫染得泪痕多。
玉香答之曰:
销尽炉香独掩门,琵琶声断月黄昏。
愁心正恐花相笑,不敢花前拭泪痕。
明日,景清以邵三为介,盛饰访之。途中诗曰:
洞房终日醉流霞,闲却东风一树花。
问得细君心内允,双双携手过邻家。
既至,一见交欢,恨相知之晚也。景清诗曰:
高髻盘云压翠翘,春风并立海棠娇。
银筝象板花前醉,疑是东吴大小乔。
玉香诗曰:前身侬是许飞琼,女伴相携下玉京。
解佩江干赠交甫,画屏凉夜共吹笙。
夜既阑,邵三避酒先归。景清留宿轩中,则玉香真处女也。
景清诗曰:
十五盈盈窈窕娘,背人灯下御红妆。
春风吹入芙蓉帐,一朵花枝压众芳。
玉香诗曰:
行雨行云侍楚王,从前错怪野鸳鸯。
守宫落尽鲜红色,明日低头出洞房。
居数月,景清将归。玉香流涕曰:“妾虽娼家,身常不染。顾以陋质,幸侍清光。今君当归,势不得从。但誓洁身以待,令此轩无他人之迹。君异日幸一过妾也。”景清感其意,与之引臂盟约,期不相负。遂以“一清”名其轩,乃调《鹧鸪天》一阕留别,曰:
八字娇蛾恨不开,阳台今作望夫台。月方好处人相别,潮未平时仆已催。
听嘱咐,莫疑猜,蓬壶有路去还来。移移一树垂丝柳,休傍他人门户栽。
玉香亦以《鹧鸪天》答之,曰:
郎是闽南第一流,胸蟠星斗气横秋。新词宛转歌才毕,又逐征鸿下翠楼。
开锦缆,上兰舟,见郎欢喜别郎忧。妾心正似长江水,昼夜随郎到福州。
景清遂诀别归闽,音信不通者六年。
至乙巳冬,景清复携书北上,舟泊白沙,忽于月中见一女子,甚美,独行沙上,谛视之,乃玉香也。且惊且喜,问所从来。玉香曰:“自君别后,风枝南北,天各一方。鱼水悬情,相思日切。是以买舟南下,期续旧好。不意于此邂逅耳。”景清喜出望外,遂与联臂登舟,细叙畴昔。景清诗曰:
无意寻春恰遇春,一回见面一回新。
枕边细说分移后,夜夜相思入梦频。
玉香诗曰:
雁杳鱼沉各一天,为君终日泪潸然。
孤篷今夜烟波外,重诉琵琶了宿缘。
吟毕,垂泣悲啼,不能自止。天将曙,遂不复见。景清疑惧累日。
及至金陵,首访“一清”轩,门馆寂然,惟邵三缟素出迎,泣谓景清曰:“自君去后,妹闭门谢客,持斋诵经,或有强之,万死自誓。竟以思君之故,遂成沉疾,一月之前死矣。”景清闻之大骇,入临其丧,拊棺号恸。是夜,独宿轩中,吟诗曰:
往事凄凉似梦中,香奁人去玉台空。
伤心最是秦淮月,还对深闺烛影红。
因徘徊不寐。惘惘间,见玉香从帐中出,欷良久,亦吟曰:
天上人间路不通,花钿无主画楼空。
从前为云为雨处,总是襄王晓梦中。
景清不觉失声呼之,遂隐隐而没云。
书仙传
曹文姬,本长安娼女也。生四五岁,好文字戏,每一卷能通大义,人疑其夙习也。及笄,姿艳绝伦,尤工翰墨,自笺素外,至于罗绮窗户,可书之处,必书之,日数千字,人号为“书仙”,笔法为关中第一。当时工部周郎中越,马观察端,一见而称赞不已。家人教以丝竹官商,则曰:“此贱事,吾岂乐为之哉!惟墨池笔家,使吾老于此间足矣。”由是籍籍声名,豪富之上,愿输金委玉求与偶者,不可胜计。女曰:“岂吾偶也。欲偶者,请先投诗,当自裁择。”自是长篇短句,艳词丽语日驰数百,女悉无意。
有岷江任生,客于长安,赋才敏捷,闻之喜曰:“吾得偶矣。”或问之,则曰:“凤梧而鱼跃渊,物有所归耳。”遂投之诗曰:
玉皇殿上掌书仙,一点尘心谪九天。
莫怪浓香熏腻骨,霞衣曾惹御炉烟。
女得诗喜曰:“此真吾夫也。不然何以知吾行事耶?吾愿妻之,幸勿他顾。”家人不能阻,遂以为偶。自此,春朝秋夕,夫妇相携,微吟小酌,以尽一时之景。如是五年。因三月晦日,送春对饮。女题诗曰:
仙家无夏亦无秋,红日清风满翠楼。
况有碧霄归路稳,可能同驾五云游?
吟毕,呜咽泣下曰:“吾本上天司书仙人,以情爱谪居尘寰二纪。”谓任曰:“吾将归,子可偕行乎?天上之乐,胜于人间,幸无疑焉。”俄闻仙乐飘空,异香满室。家人惊异,共窥见朱衣吏持玉板朱书篆文,且曰:“李长吉新撰《玉楼记》就,天帝召汝写碑,可速驾无缓。”家人曰:“李长吉,唐之诗人,迄今仅三百年,焉有此妖也!”女笑曰:“非尔等所知,人世三百年,仙家犹顷刻耳。”女与生易衣拜命,举步腾空。云霞烁烁,鸾鹤缭绕。于时观者万计。以其所居地为书仙里。
瑞卿
欧阳彬,衡山人。世为县吏,至彬,特好学,工于词赋。马氏之有湖南也,彬将希其用,乃携所著诣府。求见之礼,必先通名纸。有掌客吏,众谓樊知客,好贿。阴使人谓彬曰:“足下之来,非徒然也,实欲显族致身。而不以一物为贶,其可乎?”彬耻以贿进,竟不与。既而,樊氏怒,掷名纸于地曰:“岂使人之子乎?欲干谒王侯耶!”彬深恨之,因退而为诗曰:“无钱将乞樊知客,名纸生毛不为通。”因而落魄街市。歌姬酒徒,无所不狎。
有歌人瑞卿者,慕其才,遂延于家。瑞卿能歌,每岁武穆王生辰,必歌于筵上。时湖南自旧管七郡外,又加武陵、岳阳是九州,彬作《九州歌》以授瑞卿,至时使歌之,实欲感动武穆。既而,竟不问。彬叹曰:“天下分裂之际,厮徒负养皆能自奋,我何负而至此耶!”计无所出。思欲窜入邻道,但未有所向。居无何,闻西蜀图纲将发,彬遂谋入蜀,且私谓瑞卿曰:“吾以干谒不遂,居于汝家,未尝有倦色,其可轻弃乎!然土以功名为不朽,不于此时图之,恐贻后悔,今恐他适,庶几有成。勿以为念。”瑞卿曰:“君于妾不可谓之无情,然一旦不以妾自滞,割爱而去,得非功名之将至耶!妾诚异之。家财约婚,虽不丰,愿分为半,以资路途。”彬亦不让,因以瑞卿所赠尽赂纲吏,求为驾船仆夫。纲吏许之。
既至蜀,遂献《独鲤朝天赋》,蜀王大悦,擢居清要,其后官至尚书左丞相,出为夔州节度使。既领夔州,穆王已薨,其子希范继立。因致书于希范,叙畴昔入蜀之由,仍以衡宗族为托。希范得书大惭,彬之亲友悉免其赋役。遂与瑞卿偕老焉。
王翘儿
王翘儿者,故临淄民家女也。自少鬻于娼家,冒其姓为马,假母呼之曰“翘儿”。携之来江南,教之吴,即善吴;教之弹胡琵琶,即善弹胡琵琶。翘儿貌不逾中色,而音吐激越,度曲婉转,往往倾其座人。一时平康里中诸老妓皆从翘儿习新声,竟不能过之也。然翘儿有至,惟雅不喜媚容。大腹贾赍多金赂翘儿,意稍不属,辄不开明,或竟夕虚寝而罢,明日大腹贾恚而收金去。以是假母日窘,而数苔骂翘儿,翘儿愈益厌之。苦会有少年私金与翘儿者,遂以计脱假母,而自徙居海上,更称王翠翘云。海上多文懦贵游,尤好以音律相贾重令。翘儿一启齿,以为绝世无双,争艳惜之,以是翘儿之名满江南。岁所得缠头无算,乃翘儿更以施诸所善贫客,橐中一钱不留也。
久之,倭人寇江南,掠海上,焚其邑。翘儿窜走桐乡,已而转掠桐乡,城陷,翘儿被虏。诸酋执以见其寨主徐海。徐海者,故越人,号明山和尚者是也。海初怪其姿态不类民间妇女,讯之,知为翘儿。试之吴,及弹胡琵琶,以侍酒,绝爱幸之,尊为夫人。斥帐中诸姬罗拜,咸呼之为王夫人。翘儿既已用事,凡海一切计画惟翘儿意指使。乃翘儿亦阳昵之,阴实幸其败事,冀一归国以老也。
会督府遣华老人檄召:海肯来降与之官。海怒而缚华老人将斩之。翘儿谏曰:“今日之势在君,降不降何与来使也。亲解华老人缚而厚与之金劳苦也。”华老人者,海上人也,翘儿故识之。而华老人亦私觑所谓王夫人者,心知为翘儿,不敢泄也。归告督府曰:“贼未可图也。第所爱幸玉夫人者,臣视之有外心,当借以磔贼耳。”督府曰:“善。”乃更遣罗中书诣海说降,而益市金珠宝玉以阴贿翘儿。翘儿日夜在帐中,从容言:“大事必不成,不如降也。江南苦兵久矣,降且得官,终身当共富贵。”海遂许。罗中书约降于督府。督府选日大整兵,佯称逆降,比迫海寨。海信翘儿言,不为提备。督府急麾兵鼓噪而进,斩海首而生致翘儿,尽诸倭人歼焉。捷至,督府供张辕门,以飨诸参佐。令翘儿歌而遍行酒。诸参佐皆起,为督府寿。督府酒酣心动,亦握槊降阶而与翘儿戏。夜深,席大乱,明日,督府颇悔夜来醉中事,而以翘儿功高,不忍杀之,乃以赐所调永顺酋长。翘儿既从永顺酋长,去之钱塘舟中,辄悒悒不自得,叹曰:“明山遇我厚,我以国事诱杀之,杀一酋而更属一酋,何面目生乎?”夜半投江死。
外史氏曰:“余过海上,海上之缗绅先生,多能道翘儿死事,盖得之华老人口云。昔李陵陷虏,欲乘匈奴之间为汉内应,迄无成立,溃其家声,悲夫。翘儿以一贱娼,能审于顺逆。身陷不测,竟灭贼以报国,诚伟烈矣!”
大史公曰:“祸之生由爱姬殖,则海之谓也。而翘之卒死以殉海,其或可附于堕楼之义也乎!”
王幼玉记
王氏名真姬,字仙才,小字幼玉。本京师人,随父流落于衡州。女弟女兄三人,皆为名娼。而其颜色歌舞,角于伦辈之上,群妓亦不敢与之争高下。幼玉又出于弟兄之上。所与往还,皆衣冠士大夫。舍此虽巨商富贾,不能动其意。夏公酉游衡阳,郡侯开宴召之,公酉曰:“闻衡阳有歌妓名王幼玉,妙歌舞,美颜色,孰是也?”郡侯张郎中纪,乃命幼玉出拜。公酉见之,嗟吁曰:“使汝居东西二京,未必在名妓之下。反居于此,其名不得闻于天下。”因命左右取笺为诗,赠幼玉曰:
真宰无私心,万物逞殊形。
嗟尔兰蕙质,远离幽谷青。
清风暗助秀,雨露濡其泠。
一朝居上苑,桃李让芬馨。
由是益有光,但幼玉暇日,常幽艳愁寂,含芳未吐。人或询之,则曰:“此道非吾志也。”
会东都人柳富,字润卿,豪俊之士。幼玉一见曰:“兹我夫也。”富亦有意室之,然富方倦游,凡于风前月下,执手恋恋,两不相舍。既久,其妹窃知之。一日,诟富以语曰:“子若复为向时事,吾不舍子,即讼子于官府。”富从是不复往。一日,遇幼玉江上。幼玉泣曰:“过非我造也,君宜以理推之。异时幸有终身之约,无为今日之恨。”相饮于江上。幼玉云:“吾之骨,异日当附子之先垄。”复谓富曰:“我平生所知离而复合者甚众,虽言爱勤勤,不过取其财帛,未尝以身许之也。我发委地,宝之若玉,他人无敢窥觇,于子无所惜。”乃自解鬟剪一缕以遗富。富感悦深至,去,又羁思不得会,并为恨,因而忧枕。幼玉日夜怀思,遣人侍病。既愈,富为长歌赠之,云:
紫府楼阁高相倚,金碧户牖红晖起。
其间宴息皆仙子,绝世妖姿妙难比。
偶然思念起尘心,几年谪向衡阳市。
娇烧飞下九天来,长在娼家偶然耳。
天姿材色拟绝伦,压倒花衢众罗绮。
绀发浓堆巫峡云,翠眸横剪秋江水。
素水纤长细细圆,春笋脱向青烟里。
缓步莲花窄窄弓,凤头翘起红裙底。
有时笑倚小栏杆,桃花无颜乱红委。
王孙送目以劳魂,东邻一见还羞死。
自此城中豪富儿,呼童控马相追随。
千金买得歌一曲,暮雨朝云镇相续。
皇都年少是柳君,体段风流万事足。
幼玉一见苦留心,殷勤厚遣行人嘱。
青羽飞来洞户前,惟郎苦恨多拘束。
偷身不使父母知,江亭暗共才郎宿。
犹恐恩情未甚坚,解开鬟髻对郎前。
一缕云随金剪断,两心浓密更如绵。
自古美事多磨隔,别时两意空悬悬。
清宵长叹明月下,花时洒泪东风前。
怨入朱弦危更断,泪如珠颗自相连。
危楼独倚无人会,新书写恨托传难。
奈何幼玉家有母,知此端倪蓄嗔怒。
千金器醉属佣人,密约幽欢镇相误。
将刃欲加连理枝,引弓欲弹鹣鹣羽。
仙山只在海中心,风逆波紧无船渡。
桃源去路隔烟霞,咫尺尘埃无觅处。
郎心玉意共殷勤,同指松药情愈固。
愿郎誓死莫改移,人事有时自相遇。
他日得郎归来时,携手同上烟霞路。
富因久游,亲促其归。幼玉潜往别,共饮野店中。玉曰:“子有清才,我有丽艳,才色相得,誓不相舍。我之心,子之意,卜诸神明,结之松筠,久矣,子必异日有潇湘之游,我亦待君之来。”于是,二人共盟焚香,致其灰于酒中,共饮之。是夕,同宿江上。
翌日,富作词别幼玉,名《醉高楼》,词曰:
人间最苦,最苦是分离。伊爱我,我怜伊。青草岸头人独立,画船归去橹声迟。楚天低。回望处,两依依。
后会也知俱有愿,未知何日是佳期。心下事,乱如丝。好天良夜还虚过,辜负我,两心知。愿伊家衷肠在,一双飞。
富唱其曲以佐酒,音调辞意,非惋不能终曲。乃罢酒,相与大恸。富乃登舟。
富至都下,以亲年老,家又多故,不得如约,但对镜洒涕。会有客自衡阳来,出幼玉书,但言幼玉多卧病。富遽开其书疾读,书尾有二句云:“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富大伤感。
一日,残阳沉西,疏帘不卷。富独立庭筛,见有半面出于屏间。富视之,乃幼玉也。玉曰:“吾以思君得疾,今已化去。欲得一见,故有是行。我以平生无恶,不犯幽狱。后日当生衷州西门张遂家,复为女子。彼家卖饼。君子不忘昔日之旧,因有事相过,幸见我焉。我虽不省前世事,然君之情当如是。我有遗物在侍儿处,君求之以为验。千万珍重。”忽不见。富惊愕,但终叹惋。
异日,有过客自衡阳来,言幼玉已死。闻未死前,嘱其侍儿曰:“我不得见郎,死亦不安,郎平日爱我手、发、眉、眼,他皆不可寄附,我今剪头发一缕,手指甲数个,郎来访我时,子可与之。”后数日,幼玉果死也。
长安李姝
李姝者,长安女娼也。家甚贫,年未笄。母以旧于宗室四王宫,为同州节度之妾,才得钱十万。王宠嬖专房,渐长益美,善歌舞,能敬事王意。
一日,惮旨命车载之戚里龙舟刺史张侯别第。张顷于宴席,见其人心动不能忍,私愿得之,虽竭死无惮。既而获焉。以为笼中物,喜骇交拘,罄所蓄伎乐,张筵五六日不息。姝事之曲有礼节,大率如在王宫时。然每至调谑诱呷,辄庄色敛在。饵以奇玩珍异,却而弗顾。
张固狂淫者,必欲力制之。乘其理发檐下,直前拥致之,姝大呼嚼泣,走取其佩刀将自刭。婢媵夺救得止。由是浸不合张意。张耻且怒,被酒挺刃突入室逼之。姝殊自若,谓之曰:“妇人以容德事人,职主中馈。姝不幸幼出贱流,鬻身官邸,委质妾御,不获托久,要于良家,罪实滋大。辛蒙同州怜爱,许侍中屡。同州性严忌,虽亲子弟犹不得见姝之面。偶因微谴,暂托于君侯之侧,所以相待愈于爱子矣。不图君侯乃欲持货利见蛊,而又凭酒仗剑,威胁以死,欺天罔人,暴如此,诚烈谊丈夫所不忍闻。姝宁以颈血污君侯刀,愿速斩姝头送同州,正死不憾!”遂膝行而前,拱手就刀。张羞愧流汗,拽之使起,曰:“我安敢如是!而今而后,何施面目复见同州哉!”自是不复与戏言。姝竟缢死。他日,张昼寝,见披发而立,曰:“为姝报同州,已辩于地下矣!”张大惧,悒闷不食,数日而卒。
铁氏二女铁氏,色目人。父铉为山东布政使。靖难师攻城,百计终不能下。文皇入正大统,擒铉至,杀之。其家属发教坊司为乐妇。二女入司数月,终不受辱。有铉同官至,二女各献以诗。长女诗曰:
教坊脂粉洗铅华,一片寒心对落花。
旧曲听来犹有恨,故园归去已无家。
云鬟半挽临妆镜,两泪空流湿绎纱。
今日相逢白司马,尊前重与诉琵琶。
次女诗曰:
骨肉相残产业荒,一身何忍去归娼?
泪垂玉着辞官舍,步磁金莲入教坊。
揽镜自怜倾国色,向人羞学倚门妆。
春来雨露宽如海,嫁得刘郎胜阮郎。
同官以诗上达文皇,曰:“欲终不屈乎。”乃赦出之。皆适士人,以终老焉。
蜀容妓翁客自蜀挟一奴(妓)归,蓄之别室,率数日一往。偶以病少迹,妓疑之。翁作词自解,妓即韵答以《踏莎行》,云:
说盟说誓,说情说意。动便春愁满纸。多应念得脱空经,是哪个先生教底。不茶不饭,不言不语。
一味供他樵悴。相思已是不曾闲,又那得工夫咒你!
灵犀小传
朱小姬,名葵,字心阳。其先姑苏人。母梦人以犀钗投其怀,感而孕,乃小字犀也。生四岁,父客宛洛间,不返,母又善病。值岁饥展转,乃徙之就李,就李富人王姓者,与其母故中表,稍周贷之。已而,富只又以赀入京。贫益甚。母利人金,卖为俞家姬,故又名俞葵。时姬年十二,玉肤雪理,风骨媚人。喜闭户焚香,鼓琴为哀凤之音,人莫不凄绝者。久之,乃入武林。闽郑翰卿方侨居西湖,夏日偕友人陈伯孺坐长堤绿阴中,见小艇载红妆者,知为葵,招与语,悦之。葵亦慕郑名士,遂与俱归。陈伯孺赠葵诗云:
相逢刚道不魂销,抱得云和曲未调。
莲子有心张静婉,柳枝无力董妖烧。
春风绮阁流苏帐,夜月高楼碧玉萧。
莫忆西陵松柏下,断肠只合在今宵。
居月余,葵缱绻不舍,郑乃出犀簪为赠。葵见之曰:“此吾母梦征也,或者其天乎?”郑乃出重资聘之。葵既嫁,遂屏去艳饰,亲作劳工女红。与郑居吴山之麓。
且半载,值月妓周丽卿者以他事被逮。周恐,匿不出。翰卿与杭守令皆雅交,乃以二绝为之从吏卒得脱。诗云:
不扫蛾眉黯自伤,谁怜多病老徐娘?
腰肢剩有梅花瘦,刺史看时也断肠。
妾家朱楼垂柳边,闲人湖上逗春烟。
使君打鸭浑闲事,一夜鸳鸯飞上天。
及翰卿携家人苕溪,俞之假父素无赖,窥郑逆旅,乃募恶少数十人,邀诸途,夺姬归。闭之幽室中。葵断发矢曰:“吾宁有死,不受辱。”人卒不敢犯之。
翰卿鸣之当道,檄下二令君杂治之。今曰:“曩君为他人居间,乃有‘打鸭惊鸳鸯’语,不意遂成奇谶。”因捕治诸恶少,之法,而断葵归郑。送断词云:
俞氏,良妇也。丽籍期年,愿得好而偕老。郑卿,才士也。倾赀三斛,将携淑女以于归。何期枭獍之无良,几致凤鸾之失偶。相如涤器临邛,令甚耻之,襄王行云巫峡,梦不虚也。凌宵琰气,幸逢合浦之珠;向日葵心,堪并章台之柳,鸳鸯谐波面之好,行看比翼,鬼蜮潜水中之影,敢复含沙!任将一片云帆携作八闽春色。苏长公原自风流,只借数言为三尺;韩夫子岂长贫贱,用联双璧以百年。
今且十年所,朱氏生三女皆韶秀。徐曲公寄之诗云:
秋叶何须倩作媒,画堂红拂肯怜才。
荥阳公子遗鞭过,湘浦佳人解佩来。
绣户星稠合卺,玉闺春早镜安台。
只缘十斛明珠换,掌上于今有蚌胎。
寥庵高大史曰:“朱小姬义不辱,卒归郑生,身名俱完。即烈丈夫奚让焉!令君翩翩有裴哉,其文之辞也。”
义娼传
杨玉,山松之商人也,性爱小妓。其丹帕积至数十以为帐,号“百喜帐”。
南京有女妓曰张小三者,稚齿雅容,不肯就门户,曰:“能妻我者,当与之谐。”杨以税事入京,闻而恳求之,捐数十金,乃成婚。逾月,欲随之还家,曰:“奴固誓之矣。
今不归君为妾,复何归乎?”杨妻妒,不敢许,约以半载为期。及去,妓守志不渝,父母无如之何。数寄声杨所。杨感其诚,岁四五至,至必留旬月。所赠遗以千万计,往来如家焉。久之,赀日削,既二十年,田产为一空。男女未婚,薪水且不给,而日受妻子怨言,快快悔叹,两目皆为失明。
妓怪其久不来,使使谂焉,盲矣。乃扁舟下江,直造杨氏之庐,登堂拜主母。奉杨首大恸曰:“主君贫困,职我之由,奴当为君婚嫁,君幸无苦,悉出前所赠珠机器具,以为资业。嫁其二女。又出仪物筵设之费,为二子纳室。亲侍汤药者一年,杨郁郁心恚以死,妓又脱簪珥殡之,守其柩不去。妻亦哀悯其志,语之曰:“姊院中衣食自丰,何为困此与我同辛苦?”妓谢曰:“奴非碌碌市门女也,少有不涯之誓。与主君交往廿载,名虽风尘,身固不异杨氏之少房也。且主君为我而死,忍背盟山复沦入苦海为?愿从主母侧,执庖扈之劳,殁且不悔!”闻者莫不叹异之。既免丧,其父母强之不归,讼诸礼曹,移牒逮之甚急。妓不得已,乃泣别其灵而去。后卒不面一男子,老终于旧院云。
玄妙洞天记
人生若梦耳!至楚襄荐枕于高唐,淳于获配于南柯,余始不信,以为寓言。近余之梦,有类于是,乃始信其真有耳。然高唐一夜,南柯片时,未足为异。乃余之所梦,有足纪者。
伊昔夏夜,爱坐萧馆,厌世俗之陈言,揽神仙之往牒。既感于刘晨、阮肇,遂暨乎兰香、智琼。当吾之世,庶几一遇。悠然兴慨,颓尔思卧。甫就枕闲房,辄游神异境。
睹金殿之嵯峨,仰珠宫之璀璨。楼台濒水,则蓬莱仿佛;户牖绕山,则赤水依稀,有璇甍玉柱,榜曰“玄妙洞天”。见一少女,独立于中。舞袖飘于轻飙,回徘徊久之,朗然高咏其词曰:
欢非有父,亲自不来。彼何人也,两心是怀。惟君与妾,双双不散。女既嫁,得国之半。
其声袅袅,如丝如竹,歌已,命侍儿传语曰:“与君有缘,把臂密迩。今时未至,请速退矣。”余心异之,翻然而醒。于是,曙色横于窗棂,栖鸟鸣于林木矣。自是之后,不数夕一梦,其事至奇,不敢轻泄。至所歌之词,聊籍于此,以示好事。失其邂逅之详,自有私志。其《谒金门》词曰:
真堪惜,锦帐夜长虚掷。挑尽银灯情脉脉,绣花无气力。
女伴声停刀尺,蟋蟀争吟四壁。自起卷帘窥夜色,天青星欲滴。
其《临江仙》词曰:
飞尽流萤无兴扑,扇儿闲却秋风。远山夜半又闻钟。解衣斜对影,欲寝恨床空。
其《山花子》词曰:
剖得新橙掷绣筐,酿成美酒覆闲房。寒闺无计会萧郎。
夜色暗随鸿雁后,秋光争绕菊花旁。满城风雨近重阳。
其《玉楼春》词曰:
韶阳欲暮莺声碎,望远凭栏伤妾意。杂花满地绣成茵,人在绣茵深处醉。
妾非飞鸟无双翅,空想郎边芳草媚。愿为柳絮倩东风,吹向郎身撩乱坠。
其《踏莎行》词曰:
香罢宵薰,花孤昼赏。粉墙一丈愁千丈。多情春梦苦抛人,寻郎夜夜离罗幌好句刊心,佳期束想。甫愁春到还愁往。消魂细柳一时垂,断肠芬草连天长。
其《临江仙》词曰:
花影半帘初睡起,绣鞋着罢慵移。窥妆强把绿窗推。隔花双蝶散,犹似梦初回。纤指弹瓯呼女伴,出帘聊共徘徊。闲将罗袖倚朱扉。楼台临水处,日午燕争飞。
其《菩萨蛮》词曰:
兰闺日永花慵绣,纱窗独倚垂罗袖。燕子做巢忙,诗成难寄郎。新篁窥绿水,荷叶青无比。风暖不知吹,游丝日在飞。
其《踏莎行》词曰:
佳约易乖,韶光难驻,柳丝飞尽江村树。朝来为什不钩帘,残花铺满帘前路。春赏未阑,春归何遽,问春归向何方去?有情燕子不同归,呢喃独伴春愁住。
其《孤鸾》词曰:
暇须初揭,正寺日停钟,窗风鸣铁。懒自梳妆,乱挽鬟儿非滑。追想昨宵瞥见,有多少动情谁说。杜在屏风背后,立歪罗袜。听玉人言去苦难泄,任树上黄莺歌道离别。强欲排余恨,反寸肠悲裂。试使恃儿挽住,想未离画桥东折。传道行踪已远,但垂杨烟结。
其《蝶恋花》词曰:
梳罢晓妆屏上倚,欲把金针玉腕娇无比。不卷珠帘窥竹里,翠禽飞下栏杆嘴。步向荷缸闲弄水,荷叶田田似有清香起。照面水中私自喜,美蓉四月先开矣。
其《踏莎行》词曰:
玉臂宽,纱衫缓纽,绣床针线无心久。豹头枕冷射兰轻,
须帘静尘埃厚。
紫燕风头,黄梅雨后,柳条乱拂长江口。但言幂柳如烟,谁知摇曳愁如柳。
其《玉蝴蝶》词曰:
为什夜来添病?强临宝鉴,憔悴娇慵。一任钗斜鬓乱,永日薰风。恼脂消榴红径里,羞玉减粉蝶丛中。思悠悠,垂帘独坐,倚遍薰笼,朦胧,玉人不见,裁罗素绮锦写笺封。约在春归,夏来依旧各西东。粉墙花影来疑是,罗帐雨梦断成空。最难忘,屏边瞥见,野外相逢。
其《眼儿媚》词曰:
石榴花发尚伤春,草色带斜曛,芙蓉面目蕙兰心,病柳叶眉颦。
如年长昼虽难过,入夜更消魂。半窗淡月,三声鸣鼓,一个愁人。
其《踏莎行》词曰:
红叶空传,朱绳未缩,天涯可见人难见。绿窗病起落悔繁,玉萧梦断行云短。
波眼将穿,柳腰似剡,寂寥偏与东风管。水仙愁绝翠闱寒,春云空谷兰香远。
其《玉楼春》词曰:空闺日夜和尘闭,郎马何时门外系?愁中眉让远山长,病里腰添垂柳细。
如烟一种津头树,可喜谁知还可怒。榆钱难买少年回,柳絮能牵幽梦去。
其《念奴娇》词曰:
鸳帏睡起,正飞花,兰径啼莺琼门。对镜梳妆,愁见那怯怯容颜瘦弱。一自仙郎,题诗寄简,屡订西厢约。墙花拂影,独眠何事如昨?
谁怜潘果空投,贾香难与,愁肠安托。带眼轻拴,须看取杨柳腰肢如削。珠履玲珑,罗衫雅淡,件件无心着。何时厮见,得偿今日萧索。
其《踏莎行》词曰:
花径争穿,珠帘屡认,正逢梅雨芹泥润。画梁无处可安巢,玉纤为把花枝衬。
社日才来,端阳已近,寻巢为什偏迟钝。算来一似凤鸾期,跎蛇渐觉无真信。
其《临江仙》词曰:
昨夜惊眠梅雨大,枕前窗上频敲,天明翻觉梦魂遥。起来看女伴,薰袖已香消。
云锁房栊烟锁竹,卷帘水湿鲛绡。菱花低照拂眉梢,玉梳云发润,不喜上兰膏。
丘道人曰:“玄之梦游,必有所为,难于显言,托之华胥耳,何词之多而佳也,一至此哉!不然则关关乍觉,屏合在旁,观宝梦回,玉簪匪妄。人间固有此真梦,则吾不可得而知矣。”
荔枝梦闽越旧产荔枝,品奇绝。至六月成熟,味美可嘉,色红可爱,世珍异之。
元符未,建宁有谭徽之文士也。一日,拉友人同游附郭诸名山。攀梯逐磴,深入幽岑。至一谷,见石床但峭,溪涧迂回。友人曰:“此商山乎?”徽之感怀,遂占一律诗曰:
南入商山松路深,石床溪水昼阴阴。
云中采药旄族节,洞里耕田映绿林。
直上烟霞空举手,回经丘垄自伤心。
武林花木应长在,愿与门人更一寻。
诗成,谓友人曰:“君无言乎?”友人亦占一律曰:
危峰百尺树森森,虽有山光未有阴。
鹤侣正宜芳景引,玉人那为簿书沉。
山含瑞气偏当日,鸟逐轻风不在林。
更有阮郎迷路处,万株红树一溪深。
诗毕,二人携手而归。载歌载笑,亦云乐矣。友人先别,独徽之迤逦而行。至近郊见一园荔枝垂熟,累累然红鲜足爱。徽之彩之食,觉倦,遂少憩树下。
蒙胧中,梦至一室,一美人盛服出迎,曰:“辱大君子垂一盼,已切感佩矣。敢屈少叙。”遂携手人,行夫妇之礼。徽之间其姓,美人吟曰:
妾生原自越闽间,六月南州始荐盘。
肉嫩色苞丹凤髓,皮枯棱涩紫鸡冠。
咽残风味消心渴,嚼破天心溅齿寒。
却忆当年妃于笑,红尘一骑过长安。
吟已而寝,情极委婉。美人又于枕上吟古意二首:
君好桃李姿,妾好松柏老。
桃李摇春风,飘零委芳草。
不如松柏枝,青青长自好。
又:
君好红螺杯,妾好青鸾镜。
螺杯贮香醪,饮之乱人性。
不如镜生光,可以照欹正。
翌日,徽之求去,美人泣曰:“恩情易阻,会晤难期,君何言去之速耶?”徽之曰:“固知情稠而意密,亦恐乐极以悲生,此予之所以欲去也。”美人不得已,为设酒以饯。肴无所治,惟一具盘列席中。见其果,红色,颗颗如珠。徽之亦不暇食,惟沉吟而已。美人为慰解,拭泪复吟曰:
相见更何日,相思洵独悲。
红颜奉中帚,白发满路岐。
别来曾几何,霜露忽凄其。
仰见明月光,众星罗参差。
耀已宵飞,蟋蟀鸣庭帏。
感之不成寐,泪下乃可挥。
西风吹罗幕,念子寒无衣。
岂不盛娇爱,知者当为谁。
愿君成令德,努力爱容辉。
弃捐勿复道,沉忧令人老。
吟罢,送徽之行至门外,涕泣不已。徽之亦为之动情。彼此缱绻,带泪而别,才移数步,亟回首,不觉倾跌而惊醒矣。张目视之,乃惬卧于荔枝树下,心始悟其感妖,甚惊叹之。
浣衣
张泌,江南人,字子澄,仕南唐为内史舍人。初与邻女浣衣相善。经年不复睹,精神凝一,夜必梦之。尝有诗寄云: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栏斜。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情人照落花。
烷衣计无所出,流泪而已。
蔡少霞
蔡少霞者,陈留人也。性情恬和,幼而奉道。早岁明经得第,选蕲州参军。秩满,漂寓江浙间。久之,再授兖州泗水丞。遂于县东二十里,买山筑室,为终焉之计。居处深僻,俯瞰龟蒙,水石云霞,境象殊胜。少霞世累早绝,尤谐夙尚。偶一日,沿溪独行,忽得美荫,因憩焉。神思昏然,不觉成寐。
因为褐衣鹿帻之人梦中召去,随之远游,乃至城郭一所。碧天虚旷,瑞日瞳,人俗洁净,卉木鲜茂。少霞举目移足,惶惑不宁,即被导之令前。经历门堂,深遽莫测。遥见玉人,当轩独立,少霞遽修敬谒。玉人谓曰:“悯子虔心,今宜领事。”少霞靡知所谓。复为帻帧人引至东廊,止于石碑之侧,谓少霞曰:“召君书此,贺遇良因。”少霞素不工书,即极辞让。鹿帻人曰:“但按文而录,胡乃拒违。”俄有二童自北而来,一捧牙箱,内有两幅紫绢文书,一赍笔砚,即付少霞。凝神搦管,顷刻而毕。因览读之,已记于心矣。题“云苍龙溪新宫铭,紫阳真人山玄卿撰”:
良常西麓,源泽东泄。新宫宏宏,崇轩,雕珉盘础,镂檀栋臬。碧瓦鳞差,瑶肪截。阁凝瑞霞,楼横祥霓。驺虞巡徼,昌明捧。珠树规连,玉泉矩曳。灵飙逻集,圣日俯晰。太上游诣,无极便阙。百神守护,诸真班列。仙翁鹄立,道师冰洁。饮玉成浆,馔琼为屑。桂旗不动,兰幄互设。妙乐竞奏,流铃间发。天籁虚徐,风萧泠澈。凤歌谐律,鹤舞会节。三变玄云,九成绛雪。易迁徒语,童初讵说。
方更周视,遂为鹿帻人促之。忽遽而返,醒然遂寤。急命纸笔,登即纪录。自是兖豫好奇之人,多诣少霞,谒访其事。有郑还古者,为立传焉。且少霞乃孝廉一史耳,固知其不妄矣。
范微
合州之成纪县,有富家者,辟一圃,植四时奇花于其内,名曰“百花园”。方圆计里许,州邑之簪缨贵客,罔不游乐其中。
宣德七年春仲时,范生名微者,诗人也,亦闻百花园之名,至而游赏焉。见百花争秀,万卉竞妍,微心悦怿,乃吟诗二律。其一曰:
九十春光似酒浓,裁红剪翠费天工。
清香喷破胭脂国,丽色妆成锦绣丛。
富贵昔归金谷里,繁华又胜洛阳中。
一年一见东风面,回首那堪梦幻同。
其二曰:
春园春色正相宜,少妇同行少妇随。
竹里登楼人不见,花间觅路鸟先知。
樱桃解结垂檐子,杨柳能低入户枝。
山间醉来歌一曲,参差笑杀合州儿。
诗成,酒兴愈狂,豪饮自放,不觉盛醉,曲肱而卧于花棚之下。芳魄随花香以馥郁,游魂逐蝶翅以飘扬。仿佛杳冥中,忽梦五美人嬉嬉然携手而入,色皆殊绝,芳馨袭人。微见而奇之,揖而问其所自来,且历恳其名氏。五美人各自陈。一曰陶氏,二曰李氏,三曰杏氏,四曰唐氏。五曰牡氏。复自言:“见才郎在此,故来相探询耳。”微喜甚,因以亵狎动。五美人不之拒,遂与交会于棚之下。其春心荡漾,逸兴飞,固倍常品上矣。乐极,各为赋诗自表。陶氏吟曰:
仙姿绰约绝纤埃,曾是刘郎去后栽。
一种天工惟我爱,十分春色为谁开。
玉皇殿上红云合,金谷园中绛锦堆。
好看化成三汲浪,蚊龙乘此起风雷。
李氏吟曰:
玉蕊银英贮淡香,不随红紫竞芬芳。
冰霜骨格笼春色,水月精神缟夜光。
魏武台前含粉泪,汉皇宫内作梅妆。
幽人雅性真清素,吟对琼林逸兴长。
杏氏吟曰:
二月东皇醉艳阳,靓妆倚遍午桥庄。
红光照满珊瑚树,紫艳薰成锦绣裳。
几度晚香来野店,一枝春色出邻墙。
书生对此多高兴,题品新诗入锦囊。
唐氏吟曰:
江南二月好韶乐,一种芳菲迥异常。
色艳春风熏醉脸,泪凝晓露湿啼妆。
绝怜西子偏贪睡,却恨东君不与香。
何事当年杜工部,懒吟诗句入奚囊。
牡氏吟曰:
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号作百花王。
竟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
醉态迎风娇欲语,奇姿含露湿啼妆。
闹花浪蕊君休看,足称栽培对锦堂。
五美人吟毕,共为欢跃。彼此牵纽,作携手联行之态。微遂梦觉焉。举目四顾,依然独卧于花棚之下,乃始知其身幻于花境矣。
扶离佳会录
明皇既幸蜀,贵妃缢死于马嵬。十八娘亦归里中,居晋安城东报国院,至德三载,无疾而卒。遂就院旁之隙地瘗焉。万历中有东海生者,闽人也。一日出游东邻,少憩于报国院。
昼长假寐。梦至一所,朱户红楼,丹楹紫阁,极其壮丽。徘徊间,俄见一双鬟侍儿,红裙翠袖,揖生而进曰:“奉十八娘命,敬邀“郎君。”生从之。入未及百步,香气袭人。行止一室,匾曰“扶离别馆”。少顷,见绿纱侍儿导一女郎,衣绛绡衣,颜色殊绝,冉冉而至。生进曰:“偶因休暇,驾言出游,既昧平生,敢逢胜果。”女郎曰:“妾开元皇帝侍儿也。以江彩之荐,得幸于上。今归此中,以与郎君有夙缘,故相屈耳。”因出金钟,贮琼液以酌生。生饮之,如醍醐甘露。酒酣,姬容色转丽,因歌以侑觞。盖《菩萨蛮》也。其词曰:
妾身本是琅琊种,当年曾被君主宠。艳态斗红妆,人称十八娘。绛绢笼玉质,纤手金盘擘。驿路起尘埃,骊山一骑来。
生闻之愈加叹赏,因请问开元遗事。姬曰:“妾忆在宫中时,正月十五夜,上御赏春殿,遣妾撒锦丸于地,令宫人竞拾之,多者受赏。又一日,上幸长生殿,奏新曲未有名,值妾为贵妃称觞,大悦,遂以妾名其乐。此皆妾受宠于上,人所未闻者。”生闻之愈惊骇。
既而侍儿报江家、周家、陈家三姬至。江衣绿,周衣红,陈衣紫,种种妖丽。三姬曰:“闻吾梯今有佳宾,故来相贺。”三姬各奏诗二章,皆集古所成者。江诗曰:
百般红紫斗芳菲,隔水残霞见画衣。
别有玉杯承露冷,红妆飞骑向前归。
野人相赠满筠笼,时似开元天宝中。
火树风来翻绛艳,树头树底觅残红。
周诗曰:
红树枝头日月长,一枝浓艳露凝香。
菱花并作新妆面,玉碗盛来琥珀光。
绿萝阴下到山庄,丹粉经年染石床。
饱食不须愁内热,已分甜雪饮琼浆。
陈诗曰:
何处横钗带小枝,可怜妖冶正当时。
曾缘玉貌君王宠,莫比潘家大谷梨。
可爱深红间浅红,离离朱实绿丛中。
不知多少开元事,香气潜来紫陌风。
三姬吟毕,十八娘亦集古吟曰:遥指红楼是妾家,琼枝日出晒红纱。
摘时正带凌晨露,应服朝来一片霞。
晓漱琼膏冰齿寒,一生长对水晶盘。
香随翠笼擎初到,长得君王带笑看。
吟毕,十八娘因以红绣鞋一双赠生,且嘱之曰:“愿君以此传之人也。”既而,江姬出麝囊一函、周姬出真珠一颗、陈姬出紫琼一枚为赠。
生方与别而遽然已觉。惟见荔枝垂熟,繁星离离。询其旁,果有十八冢家云。因赋诗曰:
骊山一骑红尘起,七日能行数千里。
丹荔飞来色正新,金盘满注华清水。
花外遥闻百步香,寒冰一片剖罗囊。
长生殿上连枝进,太液池头半醉尝。
乐工初制梨园曲,小部音声听不足。
佳名新赐荔枝香,左右欢呼动山谷。
一声鼙鼓震渔阳,西幸鸾舆道路长。
蛾眉宛转含情死,马上君王掩面伤。
炎方仍进青丝笼,垂涕还思当日宠。
丹实犹然贡士方,朱颜久已归荒冢。
妃子妖魂去渺茫,千秋何处识红妆?
梦中细说前朝事,不及王家十八娘。
郑翰卿
郑翰卿寓都中邸第,昼寝梦一黄衣少年邀至庑下,绮席已备,与共饮。少焉,呼一丽人至,靓妆宛转,容色绝代。少年曰:“高贤邂逅,不容寂寂。”遂自起舞蹁跹,歌《春游》之曲,曰:
芳草多情,王孙未归。
迟我良朋,东风吹衣。
次及丽人作迎风之舞,歌《春愁》之曲,曰:
老莺巧妇送春愁,几度留春更不留。
昨日漫天飞柳絮,玉人从此懒登楼。
饮正欢适,少年曰:“文羌校尉来矣。”见一人绿袍危冠,高视阔步,踉跄至前,遂罢席而寤。起视庭中,牡丹一花,映日婉媚;一黄蝶翩翩未去,乃花神与少年耳。绿叶上一螳螂,长二寸,则文羌校尉也。
剑客
有士人为畿尉,常任贼曹。有一贼系械,狱未具。此官独坐厅上,忽告曰:“某非贼,颇非常辈,公若脱我之罪,奉报有日。”此公视状貌不群,词彩挺拔。意已许之,佯为不诺。夜后密呼狱吏放之,仍令狱吏逃窜。既明,狱中失囚,狱吏又走,府司谴罚而已。
后官满数年,客游困甚,羁旅至一县。忽闻县令与所放囚姓名同,往谒之。令通姓字,此宰惊惧,遂出迎拜,即所放者也。因留厅中,与对榻而寝。欢洽旬余,其宰不入宅。忽一日归宅,此客遂如厕。厕与令宅惟隔一墙。客于厕室闻宰妻问曰:“公有何客,经于十日不入?”宰曰:“某得此人大恩,性命昔在他手,乃至今日,未知何报?”妻曰:“公岂不闻‘大恩不报’,何不看时机为?”令不语久之,乃曰:“君言是矣。”
此客闻已,归告奴仆,乘马便走。衣服悉弃于厅中。至夜,已行五六十里,出县界,止宿村店。仆从但怪奔走,不知何故。此人歇定,乃言此贼负心之状,言讫吁嗟,奴仆悉涕泣之次,忽床下一人,持匕首出立。此客大惧。乃曰:“我,义士也。宰使我来取君头。适闻说,方知此宰负心,不然枉杀贤士。吾义不舍此人也。公且勿睡,少顷与君取此宰头,以雪公冤。”此人怕惧愧谢。剑客持剑,出门如飞。二更已至,呼曰:“贼首至。”命火观之,乃令头也。剑客辞诀,不知所之。
虬须叟传
吕用之在维扬日,佐渤海王擅政害人。中和四年秋,有商人刘损挚家乘巨船,自江夏至扬州。用之凡遇公私来,悉令侦觇行止,刘妻裴氏有国色,用之以阴事下刘狱,纳裴氏,刘献金百两免罪。虽脱非横,然亦愤惋。因成诗三首,曰:
宝钗分股合无缘,鱼在深渊日在天。
得意紫鸾休舞镜,断踪青鸟罢衔笺。
金杯倒覆难收水,玉枕倾欹懒续弦。
从此靡芜山下过,只应将泪比黄泉。
又云:
鸾辞旧伴知何止,凤得新梧想称心。
红粉尚存香幕幕,白云将散信沉沉。
已休磨琢投泥玉,懒更经营买笑金。
愿作山头似人石,丈夫衣上泪痕深。
又云:
旧尝游处遍寻看,睹物伤情死一般。
买笑楼前花已谢,画眉窗下月空残。
云归巫峡音容断,路隔星河去住难。
莫道诗成无泪下,泪如泉滴亦须干。
诗成,吟咏不辍。
因一日晚,凭水窗,河街上一虬须老叟,行步迅速,骨貌昂藏,眸光射人,彩色晶莹,如曳冰雪。跳上船来,揖损曰:“子衷心有何不平之事?抱郁塞之气。”损且对之。客曰:“只今使为取贤阃及宝货,回即发,不可更停于此也。”损察其意,必侠士也。再拜而启曰:“长者能报人间不平,何不去蔓去根,岂更容奸党?”叟曰:“吕用之屠割生民,夺君爱室,若令诛殛,固不为难,实衍适已盈,神人共怒。只候冥灵聚录,方食身首支离,不惟及身,须殃连七祖。且为君取其妻室,未敢遽越神明。 ”
乃入吕用之家,化形于斗拱上,叱曰:“吕用之,昔违君亲,时行妖孽,以苛虐为志,以淫乱律身,仍于喘息之间,更慕神仙之事,冥官方录其过,上帝即议行刑。吾今录尔形骸,但如罪叱。所取刘氏之妻,并其宝货,速还前人。倘更悦色贪金,必见头随刀落!”言讫,铿然不所适。用之惊悸,遽起焚香再拜。夜遣干事并赍金及裴氏还刘损。损不待明,促舟子解维。虬须亦无迹矣。
申屠氏
申屠氏,宋时长乐人。美而艳,申屠虔之女也,少名以粪。既长,慕孟光之为人,列名希光。十岁能属文,读书一过辄能成诵。其兄渔钓海上。作诗送之曰:
生计持竿二十年,茫茫此去水连天。
往来酒洒临江庙,昼夜灯明过海船。
雾里鸣螺分港钓,浪中抛缆枕霜眠。
莫辞一悼风波险,平地风波更可怜。
其父常欲奇此女,不妄许人。年二十。侯官有董昌,以秀才异等,为学宫弟子。虔既见之学宫,遂以希光予昌。希光临行作留别诗曰:
女伴门前望,风帆不可留。
岸鸣蕉叶雨。江醉寥花秋。
百岁身为累,孤云世共浮。
泪随流水去,一夜到闽州。
入门,绝不复吟,食贫作苦,宴如也。居久之。当靖康二年,郡中大豪方六一者,虎而冠者也。闻希光美,心悦而好之。乃使人诬昌阴重罪,罪至族。六一复阳为居间得轻,比独昌报杀,妻子幸毋死。因使侍者通殷勤。强委禽焉。希光具知其谋,谬许之。密寄其孤于昌之友人。乃求利匕首,怀之以往。谓六一曰:“妾自分身首异处矣。赖君高谊,生死而骨肉之。妾之余君之身也,敢不奉承君命。但亡人未归浅土,心窃伤之,惟君哀怜,既克葬,乃成礼。”六一大喜,立使人以礼葬之。于是,希光伪为色喜,装入室。六一既至,即以匕首刺之帐中,六一立死,因复杀其侍者二人。至夜中,诈谓六一卒病委笃,以次呼其家人。家人皆愕,卒起不意,先后奔入,希光皆杀之,尽灭其宗。因斩六一头置囊中,驰至董昌葬所,以其头祭之。明旦,悉召山下人告之曰:“吾以此下报董君,吾死不愧魂魄矣。”遂以衣带自缢而终。
碧线传
至正间,有道士真本无、文固虚,不知何许人,客威顺王家下,通剑术,晓兵机。王虽畜之,未始奇也,惟樊口卫君美重之。一日,王游别苑,召二人侍,因从容讽曰:“方今天下太平日久,极盛而丰,朝政废弛,祸在旦夕。大王朝廷懿亲,宜阴为之备。万一风尘有警,即使指麾义旗,纾君父之急,使神州光复,为大元宗英,岂不伟哉!”王曰:“尔病,风狂耶?何出言若是?”二人默然而退曰:“竖子不足谋。不去祸且至。”于是题诗黄鹤楼而遁。诗曰:
芙蓉出匣照寒,上带仇家血影光。
前席早知非圣主,悔将三策说君王。
王知而求之,隐矣。未几乱作,悉如前言,于是陈友谅、明玉珍皆遣人物色之。不可得。高皇帝既平群寇,四海一家,君美兄君彦为西充丞,因往省之。回途覆舟,幸而不死,因踯躅路侧,觅火燎衣,纵步间,忽二道士前揖曰:“卫君一寒如此哉!视之,真、文二故人也。告以困苦之状,曰:“无忧也。”遂邀往其家,则青城山也。高墙华屋,深院曲房,苍头数人,列侍左右。与君美话旧,欢若平生。因询其乱中出处,二人曰:“自辞黄鹤,即入黄牛。久隐青城,忽逢青眼。所惜壮心凋落,一事无成。俯仰乾坤,飘摇萍梗。索居闲处,有愧故人。”乃与痛饮。酒酣气豪,议论蜂起。君美曰:“二公炼质名山,犹未能忘情尘世,将不为修真之累乎!”二人大笑曰:“循行数墨,儒之土苴;熊经鸟伸,仙之糟粕。吾所谓修真,岂在是哉!”因引君美周视其家。锦绮充盈,金玉山积,各有美人掌之。最后,至一山岩中,有髑髅百枚。二人指曰:“此世间不义人也,余得而诛之。”君美为之吐舌。
明日大设宴,君美首席。两美人捧牙盘,盛明珠十、黄金百两为寿。君美不敢却,但唯唯谢。
于是剧饮大醉,本无赋诗曰:
几年兵火接天涯,白骨丛中度岁华。
杜宇有冤能泣血,邓攸元子可传家。
当时自诧辽东豕,今日翻成井底蛙。
一片春光谁是主,野花开满蒺黎沙。
固虚续吟曰:
豪杰消磨叹五陵,发冲乌帽气填膺。
眼前不是无豪杰,身后何须论废兴。
当道有蛇魂已断,渡江无马识难凭。
可怜一片中原地,虎啸龙腾几战争。
其诗大抵类此,则其人可想矣。君美知所吟不能出其右,乃制《喜迁莺》一阕,执杯酬谢于二公,自歌以侑焉。词曰:
乾坤如昨。叹往事凄凉,长才萧索。景物非非,人民俱换,非是旧时城郭。世事恰如棋子,当局方知难着。胜与败,似一场春梦,何须惊愕。寥落,相见处萍水异乡,烂慢清宵酌。说到英雄,自同梦,涩尽剑锋莲愕,看破浮云变态,休问谁强谁弱,堪叹惜,这一番归去,似辽东鹤。
明日求归。二人曰:“唐有红线,今有碧线,当令送君也。”至则一好女子,年可十七八,负竹箱随真、文同送君美。青城道上,顾谓曰:“后会难期,请为起舞。”碧线开箱,取白丸四,大如鸡卵,乃雌雄剑也。二人而伸之,飞跃上下。须叟,天地晦冥,风云惨淡,惟于尘埃中见电光翕,交绕互缠。君美股战,行不成步。回望其居,皆陵欲若星,殊无有路。君美乃气不得出,目不得合,常若刃在其颈,心胆俱落。舞罢,失二人所在,独碧线旁立。君美倒皮囊中酒共饮。伺夜握君美手,东南而逝。将三更许抵家,但见金珠在榻,碧线变去久矣,竟不知其何术也。
猪嘴道人洛阳李,少年豪迈,以财雄一乡。常薄游阡陌间。遇心惬目适,虽买一笑,掷钱百万不靳。宣和间,某太守自南郡解印还洛。家富声乐,列屋一宠姬,最殊秀夭丽。西都人家伎妾,虽百数莫能出其右。尝以暮春游名园,玩赏牡丹,偕侣相携穿花径。
望见,兀兀如痴,寄目不暂瞬。姬亦窥其容状,口虽笑叱而心颇慕之。两人遥相注意,俱不能出言,恨恨而去,明日,又邂逅于别圃,度无由得狎,方寸帻乱,摇摇若风中悬旌,思得暂促膝,成须臾欢,罄百计不就。
时有猪嘴道人者,售异术于尘中,能颠倒四时生物,人莫能识,独厚遇。忽造门求醉。欣然接纳,深思叩以其事,或能副所欲。乃设宴馔延款,且以诚告。客初难之,请至再四,乃笑曰:“姑试为之。”拜曰:“果遂愿,不敢忘报。”明日,招往城外社坛,四顾无人,拈一片瓦,呵祝移时,以付曰:“吾去矣。尔持此于庭壁间,上下划之,当如愿矣。善藏此瓦,每念至则怀以来。”谨受教。划壁未几,然中开,竦身而入,径趋曲室内,斗帐画屏,极为华美,妇卧其中,宿酲未醒,见人惊起,颜微怒曰:“谁家儿郎,强暴至此!辄入房院,谁引汝来?”却立凝笑不敢言。熟视良久,盖真所愿慕者,妇人亦悟而笑。略道曩事,即登榻共卧,相与极欢。既而曰:“太守且至,即宜引避疾回。后会可期也。”遂循故道而出。壁合如初,瓦故在。手携还家,珍秘于椟。过三日,率一游,每见愈款昵。经累月,杳无人知。
会其密友贾生者,讶久不相过,意其有奇遇,潜伺所向,迹至社坛侧。觉而舍去。贾随诘问。不能隐,具有始未告之。贾不信,曰:“果尔?吾岂不可往耶!如不吾同,当发其妖幻,首于官,且白某太守。”甚惧,曰:“今日已暮矣。俟明日,同诣道人谋之。”
拂旦往,道人不悦,曰:“机已泄,恐不能神,当作别计。城西某家有园池之胜,能从吾饮乎?”皆曰:“幸甚。”即具酒肴,偕往小饮。一亭前有大假山,道人酒酣,振衣起,举手指划山石,一峰中分。两人就视,见楼台山水,花木靓丽,渔舟从溪上来,碧桃红杏缤纷。方注目间,道人登舟,其去如飞。贾引袖力挽,石缝遽合,伤其指。道人杳无踪矣。他日,两人复至社坛,用前法施之,已无所效,惘然怨侮而归。后访乳医尝出入大守家者,使密叩,姬云:“梦中恍惚与一男子宴私。今久不复然矣。”
张山人
唐曹王贬衡州时,有张山人技术之士。王常出猎,因得群鹿十余头。围已合,计必擒获。无何失之,不知其处,召山人问之。山人曰:“此是术者所隐。”遂索水,以刀禁之。少顷,于水中见一道士,长才及寸,负囊拄杖,敝敝而行。众人视之,无不见者。山人乃取布针,就水刺道士左足,遂见跛足而行。即告曰:“此人易追,止十余里。”遂命走向北逐之,十余里,果见道士跛足而行,与水中见者状貌同,遂以王命邀之。道士笑而来。山人曰:“不可责怒,但以礼求请之。”道土至,王问:“鹿何在?”曰:“鹿在也。向见诸鹿无故即死,故哀之,所以禁隐,亦不敢放,今在山侧耳。”王遣左右视之,诸鹿隐于小坡而不动。王问其患足之由。曰:“行数里,忽患之。”王召山人与之相视,乃旧识焉。其足寻亦平复。乃是郴州连山观侯生,即从容遣之。
末期有一客过郴州,寄宿此观。缚马于观门,粪污颇甚。观主见而责之。客大怒,垢骂道士而去。未十日,客忽遇张山人。山人谓曰:“君方有大厄,盖有所犯触。”客即说前日与道士争骂之由。山人曰:“此异人也,为君致祸,却速往辞谢之。不然,不可脱也。彼为雷厄君,今夕所至,当截一柏木,长与身齐,致所卧处,以衣裳盖之,身别处一室,以枣木作钉子七枝钉地,依北斗状,仍建辰位,身居第二星下伏当免矣。”客大惊,登时却回,求得柏木来郴州,宿于山馆,如是设法。半夜,忽大风雨雷电,震于前屋。须臾,电光直入人所止。客伏于星下不敢动。电入屋数四,如有搜获之状,不得而止。比明,前视柏木,已为粉矣。客益惧,奔谢观主,哀求生命。久而方解。谓客曰:“人不可轻也。毒蛇之辈,尚能害人,岂合无状相忤乎。今已舍子矣。”客首罪而去,遂求张山人,厚报之也。
陈季卿
陈季卿者,家于江南。辞家十年,举进士不就,羁栖辇下,鬻书判给衣食。尝访僧于青龙寺,遇僧他适,因息于暖阁中以待僧还。有终南山翁亦伺僧归。方拥炉而坐,揖季卿就炉,坐久,谓季卿曰:“日已哺矣,君得无馁乎?”季卿曰:“实饥矣。僧且不在,为之奈何。”翁乃于肘后解一小囊,出药方寸,止前一杯与季卿曰:“粗可疗饥矣。”季卿啜讫,充然畅适,饥寒之苦,洗然而愈。东壁有寰瀛图,季卿乃寻江南路,因长叹曰:“得自滑泛于河,游于洛,泳于淮,济于江,达于家,亦不悔无成而归。 ”翁笑曰:“此不难致。”乃命僧童折阶前一竹叶,作叶舟,置图中渭水之上,曰:“公但注目于此舟,则如公向来所愿耳。然至家慎勿久留。”季卿熟视之,稍觉渭水波浪,一叶渐大,席帆既张,恍然若登舟。始自渭及河,维舟于禅窟兰若,题诗于南楹云:
霜钟鸣时夕风急,乱鸦又望寒林集。
此时辍掉悲且吟,独向莲花一峰立。
明日次潼关,登岸题句于关门东普通院门云:
度关悲失志,万绪乱心机。
下坂马无力,扫门尘满衣。
计谋多不就,心口自相违。
已作羞归计,还胜羞不归。
自陕东凡所经历,一如前愿。旬余至家,妻子兄弟拜迎于门侧。有《江亭晚望诗》题于书斋云:
立向江亭满目愁,十年前事信悠悠。
田园已逐浮云散,乡里半随逝水流。
川上莫逢垂钓叟,浦边难得旧沙鸥。
不缘齿发未迟暮,吟对远山堪白头。
此夕,谓其妻曰:“吾试期近,不可久留,即当进棹。”乃吟一章,别其妻云:
月斜寒露白,此夕去留心。
酒至添愁饮,诗成和泪吟。
离歌栖凤管,别鹤怨瑶琴。
明夜相思处,秋风吹半衾。
将登舟,又留一章别诸兄弟云:
谋身非不早,其奈命来迟。
旧友皆霄汉,此身犹路歧。
北风微雪后,晚景有云时。
惆怅清江上,区区趑试期。
一更后复登叶舟,泛江而逝。兄弟妻子恸哭于家,谓其鬼物矣。一叶漾漾,遵旧途,至于渭滨。乃赁乘复游青龙寺,宛然见山翁拥炉而坐。季卿谢曰:“归则归矣,得非梦乎!”翁笑曰:“后六十日方自知。”时日将晚,僧尚不至。翁去,季卿还主人。后二月,季卿之妻子,赍金帛自江南来谓:“季卿厌世矣,故来访之。”妻曰:“某月某日归。是夕作诗于西斋,并留别二章。”始知非梦。明年春,季卿下第东归,至禅窟及关门兰若,见所题两篇,翰墨尚新。后年季卿成名,遂绝俗,入终南山去。
宗立本
登州黄县宗立本,年长无子。行商抵潍洲,野宿古庙。仆持杖卫,击柝达旦。明日,途遇六七岁儿,遮拜于前,语言儇利可爱。曰:“我昌邑县公王忠彦之子也。父母俱丧,”鞠养于某。某今舍我而去,势必死于虎狼魑魅矣。”立本曰:“肯从我乎?”乃泣拜。命之神授。教之读书,一目辄记。能作一丈阔字,篆隶草不学而成。见古帖墨迹,摹临曲尽其妙。立本遽弃旧业,而携此儿行游,借以自给。
后至济南,逢胡僧曰:“你从何处得此儿?”立本曰:“吾之子也。”僧曰:“是五台山五百小龙之一。失之三岁矣,再欲留之,祸也。”索水喷儿立化朱龙,跃入净瓶。僧顶笠不别而去。
昭潭三姝
元和中,有高昱处士,以钓鱼为业,尝舣舟昭潭。夜仅三更不寐,忽见潭上有三大芙蓉花,红芳颇异。有三美女各踞其上,俱衣白,光洁如雪,容华艳媚,莹若神仙。共语曰:“今夕,阔水波澄,高天月皎,怡情赏目,堪话幽玄。”其一曰:“旁有小舟,莫听我语否?”又一曰:“纵有,非耀缨之士,不足惮也。”相谓曰:“昭潭无底橘州浮,信不虚耳。”又曰:“各请言其所好何道?”其次曰:“吾性习释。”其次曰:“吾习道。”其次曰:‘吾习儒。”各谈本教道义,理极精微。一曰:“吾昨宵得不祥之梦。”二子曰:“何梦也?”曰:“吾梦子夜仓惶,窟宅流徙,遭人斥逐,举族奔波,是不祥也。”二子曰:“游魂偶然,不足信也。”三子曰:“各算来晨得何物食?”久之,曰:“从其所好,僧、道、儒耳。听我适来所论,便成先兆,然未必不为也。”言讫,逡巡而没。
昱听其语,历历记之。及旦,果有一僧来渡,至中流而溺。昱大骇曰:“昨宵之言不谬耳!”旋踵,一道士舣舟将济。昱遽止之。道士曰:“君,妖也。僧偶然耳。吾赴知音所召,虽死无悔,不可失信。”叱舟人而渡。及中流,又溺焉。续有一儒生,挚书囊径渡。星恳曰:“如前,僧道已没矣。”儒正色正言:“死生有命也。今日吾族祥斋,不可亏其吊礼。”将鼓悼,昱挽书生衣袂曰:“臂可断,不可渡!”书生方叫呼于岸侧,忽有物如练,自潭中飞出,绕书生而入。昱与渡人遽前,捉其衣襟,涎流滑,手不可制,昱长叹曰:“命也,”顷刻而没三子。
俄有二客乘叶舟而至,一叟一少,昱遂谒叟,问其姓字。更曰:“余祁阳山唐勾鳖。今适长沙访张法明。”昱久闻其高道,有神术,礼谒甚谨。俄闻岸侧有数人哭声,乃三溺死者亲属也。叟诘之,昱具述其事。叟怒曰:“焉敢如此害人!”遂开箧取丹笔篆字,命同舟弟子曰:“为吾持此符入潭,勒其水怪,火急他徙!”
弟子遂捧符而入,如履平地。循山脚,行数百丈,观大穴明莹,如人间之屋室。见三白猪寐于石榻,有小猪数十,方戏于旁。及待符至,三猪忽惊起,化白衣美女,小者亦俱为童女。捧符而泣曰:“不祥之梦果中矣。”曰:“为某启仙师:住此多时,宁无爱恋?容三日徙归东海。”各以明珠为献。弟子曰:“吾无所用。”不受而返,具以白叟。皇大怒曰:“汝更为我语此畜生,明晨速离此。不然,当使六丁就穴斩之!”弟子又去。三美女号恸曰:“敬依处分。”弟子归。
樊氏女
江浦人樊里长暴戾,为里人所憎,恒冀其败亡。其女为妖物凭借,人皆笑之,樊恨甚,闻陈法官者神术,乃具牒请之。法官至曰:“汝能舍此女,我则为治。”主人曰:“欲女活耳,奈何舍之死?”曰:“非也。能舍彼裸衣一,随我行法,则妖物授首,而女身无害矣。如何?”曰:“惟命。”
乃取炭数百斤,炽之地穴,取大铁索炙而赤之。诵咒毕,女着单,自内出,坐胡床上。道士取火索缠之数重,不知痛。缠已,狂奔十余里,跃入一水塘中。众谓必死,父母亦悲怖。法官曰:“无事也。”三时,乃自水中抱一大黑鱼而出,水随之涌至家。擒鱼而其铁索贯鱼腮,长一丈五尺,重七百余斤。乃拽入火中炙杀之。少选,女苏。问其痛苦,曰:“无苦也。惟见一巨神有胡髯,引我入一处,见一黑男子卧,曰:‘魅汝者,非此物耶?’吾曰:‘是。 ’遂以索穿腮锁之。原不知赤身受辱也。”法官悉辞其家谢物,但受一鞍马而去。女得生,嫁为孙氏妇。
江郎
吴少帝五凤元年四月,会稽余姚县王素有女,年十四。美,父母惜而不嫁。有一少年,姿润玉洁,自称江郎,请婚,父母心爱而许之。后数日,领三四妇人,老者、少者并二少年,持币财以聘,遂成婚。逾年而始孕,再十二月而始生。所生者,状如绵囊,其大如升。家人以刀剖之,白鱼子也。素问之,郎曰:“吾不幸有此,何须问也。”母独使人密候江郎解衣,取之,衣尽有鳞甲之状。素命以巨石镇之。及晓,江郎,求衣,异常诟骂。寻仆地有声,家人视之,见床下有白鱼,长六七尺,未死,而鳞尽脱者。素斲断之,投江中。
女别嫁。
彭城男子
彭城有娶妻而外宿者。妻问其故,夫曰:“汝已出房伴我,我何不外宿?”妻曰:“无之。此必妖也。”是夕,夫仍外宿,俟其似妻者而捉之。似妻者曰:“君向与妖外宿,今我所以伴君,君反疑我耶。”夫仍与之寝。夜半,心悟,乃捉之求火,则渐渐缩小。视之,一鲤鱼也,长二尺。
谢飞
石城山有神庙,灵应非常,祭祷不绝。丹阳道士谢飞偶宿焉,惧而大声曰:“吾是天帝使者!”然终惶惑,不自胜也。才二更,有至庙门呼阿铜者曰:“庙中有人气,是谁?”门有人应云:“彼自言天帝使者。”须臾,又来呼问,铜答如前。乃叹息而去。
飞益惶惧,反大声呼铜问之,答曰:“来者是水边穴中白鼍,我是庙北岩嵌中龟也。”非迨旦而告里人,共往发掘,杀之,遂坏庙绝祀,民始得安堵焉。
岛胡
近世波斯人,舟漂入大海。至一岛中,见衣草叶胡人。问之,乃知亦是失风漂流者。众哀而载之。胡即日献山中磲、玛瑙、玻璃等诸宝,不可胜数,舟人都争取之。满载挂帆,行舟可三四十里,遥见山峰有赤物如蛇,渐至巨大。胡曰:“山神惜宝,来逐我也,为之奈何?”舟人无不战惧。俄见两山从海中出,高数百丈。胡喜曰:“此两山者,大蟹鳌也,其蟹常好与山神斗,神多不胜,我等必无忧矣,”赤物寻至,两山盘斗,良久,见蟹夹蛇头,死于水上,状如连山。舟乃得渡。
历阳丽人
干道间,历阳芮不疑从父扫墓。路遇青衣小鬟持简邀之。顷引至一宅,金碧璀璨,赫然华屋也。内一美丽妇人出迎,分庭抗礼,若素识相欢。坐定,谛观容貌服饰,真神仙也。芮为之心动。少焉,张宴奏乐,丽人捧觥曰:“累劫同修,冥数未合,今夕获奉,从容为寿。”宴罢,登榻。绣衾甲帐,目所未识,遂讲衽席之好。未旦,芮求归。丽人曰:“郎何来之晚,何去之速?陋巷草舍,固不容车马,愿以十日为期。”芮曰:“大人刚严,不得不辞去耳。”丽人乃挥涕送之曰:“来日当于修阁致谒。”至期,未二鼓,丽人先遣仆妾,施床帐,具酒肴,俄拥一香车,丽人下与芮接。从此每夕辄至。商榷古今,咏嘲风月。虽文人才土,无有及者。但戒芮曰:“我非凡品,得侍巾栉,夙昔使然。若泄天机,必受大累。”
芮瘠岁余,父母叩之,不言也。母使人密窥之,而密谓之曰:“我知汝有奇遇,但虑所饮膳者,恐或幻化,食之疾矣。试辍一味示我。”芮即明达丽人。丽人令遗母蒸羊一碟。母尝之,非伪也。
适值屈道人来,自称精于天心法。父备白其故,屈曰:“岛洞列仙,为淫佚之行,吾能治之,况于他乎!”遂索线十丈,以针贯小符于抄,藏诸合中,祝芮曰:“君甘妖惑,有死而已。如未甘死,俟彼去时,将此符黏于衣裙,任其带线而去。彼若正神明,无妨也,聊资一笑之适。”芮如之。明日,屈先生遍访野外,有一巨蟒死焉。尸横百尺,其符在鳞甲可见也。芮始醒焉如醉。
紫珍记
隋,汾阴侯生,天下奇士也。王度常以师礼事之。临终,赠度以宝镜,曰:“持此则百邪远人。”度受而宝之。镜横径八寸,鼻作麒麟蹲伏之象,绕鼻列四方,龟龙凤虎,依方陈布;方外设八卦,封外置十二辰,而具畜焉;辰畜之外,又置二十四字,周绕轮廓,文体似隶,点画无缺,而非字书所有也。侯生云:“二十四气之象形,承日用之,则背文墨画入影,纤毫无失。举而叩之,清音徐引,竟日方绝。”
大业七年五月,度自御史罢归河东,适遇侯生卒,而得此镜。至其年六月,度归长安,至长乐坡,宿于主人程雄家。雄新受寄一婢,颇甚端丽,名曰鹦鹉。度既税驾,将整冠履,引镜自照,鹦鹉遥见,即便叩首流血,云“不敢住”。度疑精魅,引镜逼之。便云“乞命,将变形。”度即掩镜曰:“汝先自叙,然后变形,当舍汝命。”婢再拜,自陈云:“某是华山府君庙前长松下千年老狸,大行变惑,罪合至死,遂为府君捕逐。逃于河渭之间,为下陈思恭义女,蒙养甚厚,嫁与同乡人柴华。华意不惬,逃而东出韩城县,为行人李无傲所执。无傲,粗暴丈夫也,遂将鹦鹉游行数岁。昨随至此,忽尔见留,不意遭逢天镜,隐形无路。”度又谓曰:“汝本老狐,变形为人,岂不害人也。”婢曰:“变形事人,非有害也。但逃匿幻惑,神道所恶,自当至死耳。”度又谓曰:“欲舍汝可乎?”鹦鹉曰:“辱公厚赐,岂敢忘德。然天镜一照,不可逃形。但久为人形,羞复故体,愿缄于匣。许尽醉而终。”度又谓曰:“缄镜于匣,汝不逃乎?”鹦鹉笑曰:“公适有美言,尚许相舍。缄镜而走,岂不终恩?但天镜一临窜迹无路。惟希数刻之命,以尽一生之欢耳。”
度即匣镜致酒,悉召雄家邻里与宴。婢顷大醉,奋衣起舞,而歌曰:
宝镜宝镜,哀哉予命。
自我离形,于今几姓?
生虽可乐,死必不伤。
何为眷恋,守此一方。
歌讫,再拜,化为老狸而死。一座惊叹。
大业八年四月一日,太阳亏。度时在台直,昼卧厅阁,觉日渐昏。度引镜,镜亦昏昧。俄而光彩渐出,日亦渐明。每月蚀亦然。
其年八月十五日,友人薛侠者获一铜剑。长四尺,剑连于把。把盘龙凤之状,左文如火焰,右文如水波,光彩灼烁,非常物也。侠持过度曰:“此剑,侠常试之,每月十五日,天地清朗,置之暗室,自然有光,旁照数丈,侠持之有日月矣。明公好奇爱古,愿与君一试。”度喜甚。其夜密闭一室,无复脱隙,与侠同宿。度亦出宝镜,置于座侧。俄而镜上吐光,明照一室,相视如昼,剑横其侧,无复光彩。侠大惊曰:“请内镜于匣。”度从其言。然后剑乃吐光,不过一二尺耳。侠抚剑叹。是后,每至月望,贝灿镜于暗室,光尝照数丈。若月影入室,则无光也。
大业九年正月朔旦,有一胡僧行乞而至。度弟见之,觉其神采不俗,邀入具食。僧谓曰:“檀越家似有绝世宝镜,可得见耶?”曰:“法师何以知之?”僧曰:贫道受明录秘术,颇识宝气。檀越宅上,每日常有碧光连日,绛气属月,此宝镜气也。贫道见之两年矣。今择良日,故欲一观。”出之。僧跪捧欣跃,又谓曰:“此镜有数种灵相,皆当未见、但以金膏涂之,珠粉拭之,举以照日,必影彻墙壁。”又曰:“更作法,应照见腑脏,所恨卒无药耳。但以金烟熏之,玉水洗之,复以金膏珠粉如法拭之,藏之泥中,亦不晦矣。”遂留金烟玉水等法,行之无不获验。而胡僧遂不复见。
其年秋,度出兼芮城令。令厅前有一枣树,围可数丈,不知几百年矣。前后令至,皆祠此树,否则殃祸立及。度以为妖由人兴,淫祀宜绝。县吏皆叩头请。度不得已,为之举祀。然阴念此树,当有精魅所托,人不能除,养成其势。乃密悬此镜于树之间。其夜二鼓许,闻其厅前磊落有声若雷霆者。起视之,则风雨晦冥,缠绕此树,电光晃耀,忽上忽下。至明,有一大蛇,紫鳞赤尾,绿头白角,额上有王字,身被数创,死于树。度收镜,命吏出蛇,焚于县门外。仍掘树,树心有一穴,于地渐大,有巨蛇蟠泊之迹。妖怪遂绝。
其年冬,度以御史兼芮城令,持节河北道,开仓粮赈给陕东。时天下大饥,百姓疾病,蒲陕之间,宿疠尤甚。有河北人张龙驹,为度下小吏。其家良贱数十口,一时遇疾。度悯之,入其家,使龙驹持镜夜照,诸病者皆惊起,云持一月来相照。光阴所及,如水著体,冷彻腑脏,即时热定,至晚并愈。以为无害于镜,而可济于众,令密持此镜,遍巡百姓。其夜,镜于匣中,泠然自鸣,声甚彻远,良久乃止。度心怪之。明早龙驹来,谓度曰:“龙驹昨梦一人,龙头蛇身,朱冠紫服,谓龙驹:‘我,镜精也,名日紫珍,常有德于君家,故来相托,为我谢王公,百姓有罪,天与之疾,奈何使我反天救物。且病,至后月当渐愈,无为我苦。’”度感其灵。至后月,病果渐愈。
大业十年,度弟自六合丞弃官归,又将遍游山水,以为长往之策。
曰:“此行也,未知所之,愿求兄宝镜为佩。”度曰:“吾何惜于汝也。”与之。
得镜,遂行,至大业十三年六月始归长安,以镜还度,曰:“此镜真宝也。辞兄之后,先游嵩山少室,降石梁,坐玉坛,属日暮,遇一嵌岩,有一石堂,可容三五人,栖息止焉。月夜二更后,有两人,一貌胡须皓而瘦,称山公;一面阔,白须眉长,黑而矮,称毛生。谓曰:‘何居斯也?’曰:‘寻幽访奇者。’一人坐与谈久,往往有异义出于言外。疑其精怪,引手取镜。镜光出而二人失声俯伏,矮者化为龟,胡者化为猿。悬镜至晓,二身俱殒。龟身带绿毛、猿身带白毛。“即人箕山,渡颍水,历太和,视玉井,井旁有池水湛然绿色。问樵夫,曰:‘此灵湫耳。村闾每八节祭之,以祈福,若一祭有缺,即池出黑云大雹,浸堤坏阜。’引镜照之,池水沸涌有声如震,池水尽行腾出铺地。有一鱼,长丈余,粗如人臂,首红额白,身作青黄间色,无鳞有涎龙形蛇角,嘴尖,状如鲟鱼,动而有光,在于泥水,困而不能远去。
刃而为炙,甚膏有味,以充数朝口腹。“遂出于宋汴。汴主人张琦有女患魅。
问其故,病已经年,白日即安,夜常呼痛,实不堪闻。停宿开镜照之,女子曰:‘戴冠郎杀。’其病者床下有大雄鸡死矣。乃即家畜七年之鸡也。
“游江南,将渡广陵扬子江。忽暗云覆水,黑风波涌,舟子失容。
携镜照江中,明朗彻底,风云四敛,波涛遂息,须臾之间,达济天堑,跻摄出,芳岭,或攀绝顶,或入深洞。逢其群鸟,环人而噪,数熊当路而蹲。以镜挥之,熊鸟奔骇。是时,涉浙江,遇潮出海,涛声振吼。舟人曰:‘涛既近,未可渡。’
出镜照江,四面江水,豁开五十余步。水渐清彻,鼋鼍散走。举帆翩翩,直入南浦。然后回视所渡之所,波涛汹涌,高数十丈。
“遂游豫章,见道士许藏秘,云是族阳七代孙。有咒登刀履火之术。丰城县仓督李敬慎有三女,魅病,入莫能识。藏秘疗之无效。
因问其故,敬慎曰:‘三女同居堂内阁子,每至日晚,即靓妆服,黄昏后,即归所居阁子。灭灯听之,窃与人言笑。及至晓眠,呼唤不觉。日日渐瘦,不能下食。制之,不令妆梳,即欲自缢投井,无奈之何。’谓敬曰:‘引示阁子之处。’其阁东有窗,恐其门闭固而难启,遂昼断窗根四条,却以物支拄之如旧。至日暮,敬报曰:‘妆梳入阁矣,’至一更,听之言笑自然,拔窗棂,持镜人阁照之。三女叫云:‘杀我婿也!’悬镜至明,有一鼠狼,首尾长一尺三四寸,身无毛齿;有一老鼠,亦无毛齿,其肥大可重五斤;又有守官,大如人手,身披鳞甲,焕烂五色,头上有两角,长可半寸,尾长五寸以上,尾头一寸,色白,并于壁孔前死矣。从此疾愈。
“其后寻真至庐山,婆娑数月。或栖息长林,或露宿草莽。虎豹接尾,豺狼连迹。举镜视之,莫不窜伏。
“庐山处士苏宾,奇识之士也,洞明易道,藏往知来,谓曰:‘天下神物,必不久居人间。今宇宙丧乱,他乡未必可止吾子,此镜尚在,卫之速归可也。’然其言,即时北归,便游河北,夜梦镜谓曰:‘我蒙卿兄厚礼,今当舍人间远去,欲得一别。卿请早归长安也。’梦中许之,即时西首。今既见兄,不负诺矣。”
大业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匣中悲鸣,其声纤远,俄而渐大,若龙咆虎吼,良久乃定。开匣视之,既失镜矣。
虢国夫人
长安有一贫僧,衣甚褴褛,卖一小猿。会人言,可以驰使。虢国夫人闻之,命僧至宅,问其由,僧曰:“本住西域山居,偶群猿过,遗下此少猿,怜悯收养。才半年以来,此小猿识人意,又会人言语,随指顾,无不应人使用,实不异一弟子耳。僧昨至城郭,资用颇乏,无计可施,将小猿鬻之于市。”夫人曰:“今与汝束帛,可留此猿。我当养之。”僧乃感谢,留猿而去。其小猿旦夕在夫人左右,夫人甚爱怜之。后半载杨贵妃遗夫人芝草。夫人唤小猿看玩,小猿对夫人面前倒地,化为一小儿,容貌端妍,年可十四五。夫人甚异,呵而问之。小儿曰:“我本姓袁。僧昔在蜀山中,我偶随父人山采药。居林下三年,我父尝以药苗啖我。忽一日,自不觉变身为猿,我父惧而弃我,所以彼此僧收养,而至于夫人宅。我虽前日口不能言,每至深夜,惟自泣下。今不期却变人身,不测尊意如何?”夫人奇之,遂命衣以锦衣,侍从随后,常秘密其事。又三年,小儿容貌甚美,贵妃曾屡顾之。复恐人见夺,因不令出,安于小室。小儿惟嗜药物,夫人以侍婢尝供饲药食。忽一日,小儿与此待婢,俱化为猿。夫人怪异,令人射杀之。其小儿,乃木人也。
张秀才
东都陶化里有空宅。太和中,张秀才借之肄业。夜深敬枕,乃见道士与僧徒各十五人,从堂中出,形容长短皆相似。排作六行,威仪容止,一二可敬。秀才以为灵仙所集,因阳寝以窥之。良久,别有一物,展转于地。每一物各有二十一眼,内四眼,剡剡如火色,相驰逐而目光眩转,砉砉有声。逡巡间,僧道三十人,或驰或走,或东或西,或南或北。道士一人独立一处,则被一僧击而去之。其二物周流于僧道之间,未尝暂息。如此争相击搏,或分或聚。一人忽叫云:“卓绝矣。”僧道皆默然而息。乃见二物相谓曰:“向者,群僧与道流,妙法绝高,然皆我二物成其教行耳,不然,安能称卓绝哉?”秀才乃知必妖怪也,因以枕而掷之。僧道三十人与二物一时惊走,曰:“不速去,吾辈且为措大所使也。”遂皆不见。明日,搜寻之,壁角中得一败囊,中有长行子三十个,并骰子一双耳。
阮文雄
静江有阮姓名文雄者,家积饶裕,性恢廓,耽嗜山水佳趣。绍定己丑秋,庄舍当租课时,阮生乘机图游赏之乐,乃携一二苍头,棹一叶小航,沿水滨而轻棹发时,则白红蓼,败芰残荷,晴岚耸翠笼云,远树含青挂日,听鸣禽,观跃鲤,凡景属意会,罔不收赏,停衍飘。舟至七里湾,不觉天色已瞑矣。四顾寂无人居,俄而前有楼阁,作岿然状,即命仆移舟近之。舟甫舣定,忽闻楼上哑然有声。生窃视之,乃三美人倚栏颦笑。生一见不能定情,遂于舟中朗声吟曰:
愁倚溪楼望,还因见月明。
月明如有约,偏照别离情。
美人闻之,楼上吟曰:
细草春来绿,闲花雨后红。
思君不能见,惆怅画楼东。
生愈添悒怏,惜不能效冯虚之御风也。已而美人以红绒绳坠于舟中,生乃攀援而上,美人笑曰:“郎君将为梁上君子乎?”生笑曰:“将效昔人之折齿也。”遂谐衾枕欢笑。周且复始,情觉倍浓。一美人曰:“妾辈非山鸡、野骛之能驯,路柳、墙花之可折,盖因时感兴,物既能然,睹景伤情,人奚免此。故宁违三尺法,以恣六欲私,君倘不嫌噬肤之易合,而守金之至坚,毋鄙缓缓之态,得遂源源而来,则妾辈夕死可矣。”一美人曰:“‘窈窕淑女,君子好’,今日之乐是矣。可无诗乎?”金谓诺诺。美人乃先吟曰:
峄阳自古重南金,制作阴阳用意深。
灵籁一天孤鹤唳,寒涛千顷老龙吟。
奏扬淳厚羲农俗,荡涤邪□郑卫音。
慨想子期归去后,无人能识怕牙心。
一美人吟曰:
云和一曲古今留,五十弦中逸思稠。
流水清泠湘浦晚,悲凤萧瑟洞庭秋。
惊闻瑞鹤冲霄舞,静听嘉鱼出涧游。
曾记湘灵佳句在,数峰江上步高秋。
未后一美人吟曰:
龙首去头巧制成,螳螂为样抱轻清。
玉纤忽缀一声响,银汉惊传万籁鸣。
似诉昭君来虏塞,如言都尉忆神京。
征人归息频闻处,暗恨幽愁郁郁生。
未几,夜色将阑,晨光欲散,美人急扶生起曰:“郎君速行,毋令外人觉也。”生仓皇归舟,命仆整顿装束,思为久留计,忽回首一望,楼阁美人,杳无存矣。生大惊异,乃即其处访之,但见一古冢累然,旁有穴隙,为狐兔门户,见内有琴瑟琵琶,取归而货之,得重价。
搴绒志
洪武间,本觉寺有一少年僧,名湛然。房颇僻寂。一夕,方暑,独坐庭中,见一美女,瘦腰长裙,行步便捷,丰姿绰约袭人,而妆亦不多饰。僧欲进问,忽不见矣。明夜登厕,又过其前,湛然急走就之,则又隐矣。自是惶惑殊深,淫情交引,苦思不置。越两日,又徐步于侧,僧急牵其衣,女复佯为惭怯之态,再三恳之,方与入室。及叙坐,僧复逼体近之,渐相调谑,云雨事毕,问其居址姓字,女曰:“妾乃寺邻之家,父母钟爱,嫁妾之晚。今有私于人,故数数潜出。不料经此,又移情于汝,然当缄密其事,则交可久。不然,彼此玷矣。”僧喜,唯唯从命。于是,旦去暮来,无夕不会。僧体枯瘦,气息恹然,渐无生息,虽救治百端,罔效。一老僧谓曰:“察汝病脉,劳瘵兼攻。阴邪甚盛,必有所致。苟不明言,事无济矣。”湛然骇惧,勉述往事。众曰:“是矣。然此祟不除,则汝恙不愈。今若复来,汝伺其往而踪迹之,则治术可施也。”是夕,女至,僧仍与交合。将行,欲起随送。女止之曰:“僧居寂寥,夜与美妇欢处,是亦乐矣,何苦自惑如此。”湛然不能强而罢。翌日告众,众乃忖曰:“明夜彼来,当待之如常,密以一物置其身。吾辈避于房外,俟临别时,击门为约,吾辈协当追尾,必得所止,则祟可破矣。”湛然一一领记。后一夕,湛然觉神思恍惚,方倚床独卧,女果推门复入。僧与私亵,益加款曲。鸡鸣时,女辞去。僧潜以一绒花插女鬓上,又戏击其门者三。众僧闻击声,俱起追察。但见一女冉冉而去。众乃鸣铃诵咒,执锡持兵,相与赶逐,直至方丈后一小室中乃灭。此室传言三代祖定化之处,一年一开奉祭,余时封闭而已。众僧知女隐迹,即踊跃破窗而入,一无所见。但西北佛厨后,烁烁微光,急往烛之,则竖一弊帚耳。竹质润滑,枝束鲜莹,盖已数十年外物也。
众方疑惑,而绒花在柄,因共信之,乃持至堂前,抽折一管,则水流滴地。众僧惊异,明灯细视,管中非水,实精也。湛然见之,悔悟惊惧,不能自制。
招提嘉遇记
邓州人金生,名鹤云,灵风调,乐琴书,为时辈所称许。宋嘉熙间,薄游秀州,馆一富家。其卧室贴近招提寺,夜闻隔墙有歌声,乍远乍近,或高或低。初虽疑之,自后无夜不闻,遂不为意。
一夕,月明风细,人静更深,不觉歌声起自窗外。窥之,则一女子,约年十七八,风鬟露鬓,绰约多姿,料是主家妾媵,夜出私奔,不敢启户。侧耳听其歌曰:音、音、音,你负心,你真负心。孤负我,到如今。记得当时低低唱,浅浅斟,一曲值千金。如今寂寞古墙阴,秋风荒草白云深。断桥流水何处寻?凄凄切切,冷冷清清,教奴怎禁。
女子歌竟,敲户言曰:“闻君倜傥俊才,故冒禁以相亲。今乃闭户不纳,苦效鲁男子行耶?”鹤云闻言,不能自抑。才启户,女子拥至榻前矣。鹤云曰:“如此良夜,更会佳人,奈何烛灭樽前,竟不能为一款曲也?”女子曰:“得抱衾稠,以荐枕席,期在岁月,何必泥于今宵?况醉翁之意不在酒乎。”乃解衣共入帐中,罄尽缱绻之乐。迨隔窗鸡唱,邻寺钟鸣,女子揽衣起,曰:“奴回也。”鹤云嘱之再至,女子曰:“拂多言,管不教郎独宿。”遂悄悄而去。
次夜,鹤云具酒肴以待,女子果迄逦而来,相与并坐酣畅。
女子仍歌昨夕之词。鹤云曰:“对新人,不宜歌旧曲;逢乐地,讵可道优情。”因赓前韵而歌之,曰:
“音、音、音,知有,知伊有心。勾引我,到如今。最堪斯夕灯前耦,花下斟,一笑胜千金。俄然云雨弄春阴,玉山齐倒绛帷深。须知此乐更何寻。来经月白,去会风清,兴益难禁。
女子闻歌起而谢曰:“君之斯咏,可谓转旧为新、翻忧就乐也。”彼此欢情,顿浓于昨。自是无夕不会。
荏苒半载,鲜肴知者。忽一夕,女子至而泣下。鹤云怪问,始则隐忍,既则大恸。鹤云慰之良久,乃收泪言曰:“女,本曹刺史之女。幸得仙术,优游洞天。但凡心未除,遭此谪降。感君夙契,久奉欢娱,诓料数尽今宵。君前程远大,金陵之会,夹山之从,殆有日耳。幸惟善保始终。”云亦不胜凄怆。至四鼓,赠女子以金。别去未几,大雨覆盆,霹雳一声,窗外古墙,悉震倾矣。鹤云神魂飘荡。明日,遂不复留此。
二年后,富家筑墙,于基下掘一石匣,获琴与金,竟莫晓其故。时闻鹤云宰金陵,念其好琴,使人携献。鹤云见琴光彩夺目,知非凡材,欣然受之,置于石床。远而望之,则前女子;就而抚之则依然琴也。方悟女子为琴精,且惊且喜。适有峡州之游,鹤云得重疾,临死,乃命家人以琴送葬。精之言,胥验之矣。
苏还妻
嘉定月浦镇人苏还妻张氏,颇有姿容。一日,乘船送其女甥之嫁。舟泊某港桠树下,一男子蓬首黑面,顾张而笑。问之旁人,不见也。及归,则见向男子至曰:“吾与汝当为夫妇。”时妇有孕;不就。既产乃来,遂与交接。妇昏瞑如寐,有顷而醒。自是无夕不至。夫登榻,则为束缚于地,其所衣不过一,而时时之,仅掩其阴,殆类市井丐乞。白昼径出入其家,家人畏而不敢犯。
夫甚爱其妻,百方祈祷,屡延术士镇治之,数年弗效。后一羽士,召将王灵官至,附箕直入井中,捞得红漆箸一双及斛概一事,碎之灰以饮妇,遂愈。盖二物为祟也。
幼卿吴兴姚察,少时宿于人家。夜闻一人呼曰:“幼卿,视我岂杀人者哉!今人欲药我,我不能药人乎?”即去。察异之,因效其声呼曰:“幼卿,向与而语者何人也?”答曰:“陈二公公,即鼠也。”察曰:“而何人?”答曰:“我,床头面铜盆也。公平生爱惜物命,当不害我,与主家买我归,能福公,使公至吏部尚书者,我也。”
明晨,闻哭,问其故,乃主人早起欲会客,食隔宿饭,未尽半碗,即仆地暴死。察乃知其以药毒鼠,而为鼠所毒也。遂买早铜盆以归,戒人勿得毒鼠。自后,察家日以昌,果仕陈,至吏部尚书。今人呼面盆为幼卿,鼠为陈二公公,由此也。
牛邦本
淮人刘还,以事系泅州狱。有王翁者,亦坐词牒至,周旋拔契出狱,共诣酒家话别。忽有一人,问翁姓名,即下拜。翁不识,其人曰:“家有一女,为邪魅所挠,之不动。昨忽云,只畏泅州王某耳。一路访公行止,特此恳告。勿借万里之远,救女生全,当不靳十全之报。”翁曰:“我实无他伎俩,岂堪治怪?其人请不已,翁曰:“向年自凤阳还泅,乘一驴,复挚一空驴行。见一道人,被而步,惫且喘。吾问之,答云乏钱,吾以空驴借之。道人感荷,以一卷书授我,曰:‘依此而行,可断百怪。然勿受人酬谢也,受则不验。’吾漫置书于笥,亦未省视。尔家怪所畏见者,其即此耶?”乃归,觅书,令其人先还,曰:“具瓮一口,方砖一块,血狗皮一张,炽炭以待。”且戒勿泄。其人喜而去。
次日,翁乃赍符剑以往。入门,怪即言于室曰:“果请王法师来,吾当敛避。”方欲出,而王翁已入,大叱曰:“死老魅何之!”怪躅谓女曰: “何处可逃?”女指瓮曰:“此中可。”怪即跃入。翁以狗皮封之,而令主人以砖覆焉。外加重符,其热如火,乃举置积炭上。初,极口骂翁。瓮热,乃乞哀曰:“法师舍我,我有妻、妹可怜。”瓮问:“尔何妖?”答曰:“丑氏。”翁曰:“何物?”曰:“牛骨也。牛而曰丑者,讳之也。”促令供状,乃曰:“供状人牛天锡,字邦本,系多年牛骨。在城隍庙后苑,某年庚申日,某人踢伤脚趾,以血拭邦本身上,因而变幻成形。不合扰害某家小姐云云。妻红砖儿,妹绣鞋儿,见在某处,得相见,死不复恨。”乃停火作法,召将搜捕,得两女子于屋栋上,别以瓮覆之。齐呼牛骨,相与叙泣。翁问:“二物何以作妖?何为与天锡连亲?”答云:“某等一是赵千户家刺梅花下古砖,以庚丙日,其少女彩花,伤手滴血吾身,因而得气;一是王郎中妻绣鞋,庚申日沾月水,弃于小院,亦得变化。与牛邦本假合妻妹,实非一体。法师能恕我三人,当远迹市城,永不敢更近人世矣。”翁大笑,竟发火炙杀之,哀声震瓮,良久寂然。启其封,有一牛骨长尺许,女鞋、古砖皆焦灼云。
石占娘
黎阳儒生,姓纪名纲,字廷肃。少负大志,稍长嗜学,因葺旧庐为书舍。前则疏渠引泉,清流见底;后则高峰入云,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具备,晓雾将歇,猿鸟和鸣,夕日欲颓,沉鳞竞跃,纪生日读书其间,黄卷青灯,忘倦。
一日,读至夜分,觉微寒,披衣独坐,忽有叩门声。启视之,乃见一女子,体态盈盈,面莹寒玉,笑谓纲曰:“妾,邻家女也。闻君高韵,乃尔唐突,意在请益也。”纲见之大悦,与之携手而入,并肩而坐。女曰:“愿献一诗。”纲曰:“善。”女诵诗曰:
霜冷秋高白帝城,闺中力尽恨难平。
西风庭院叮当响,晓夜楼台断续声。
捣碎乡心愁欲结,惊回客枕梦难成。
惟应不入笙歌耳,空恼玉关无限情。
纲称赞,将犯之。女佯拒之曰:“‘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古人之格言也。妾非草木,岂不知贞洁之可嘉而淫奔之可丑耶!君何易视妾而犯之耶?”纲恳请再三,女翻然改曰:“云情雨意,人所同然,妾非不欲顺从,第一身易丧,美誉难全,此妾所以宁拂君情而不改也。”于是,与纲就寝。女复吟曰:
君住竹棚口,妾家桃花津。
来往不相识,青山应笑人。
已而欢足,纲因问女何里何氏。女曰:“妾姓石,名占娘。家坐午向,树木为记,与君为同里人。君果不弃,明当访之。”纲曰:“汝能歌乎,”女曰:“仅尔供韵。”纲遂以“思君与别来”为题,命女作歌歌之。”女不思,乃口占一歌以答,歌曰:
思君与别来,两见落叶黄。
迢迢隔千里,各在天一方。
欲飞恨无翼,欲涉川无梁。
昔者面胶漆,今胡做参商。
平平长安道,人马自辉光。
不念莫逆好,虚名竟乖张。
南箕岂堪簸,牵牛难服箱。
忧来不可辍,抚膺独仿惶。
谅无金石心,与君永相忘。
已而鸡三唱,女闻之,这遽披衣,谓纲曰:“郎君珍重,明当重来,不待请矣。”纲执意留之,曰:“只此自匿,奚必去耶,”女怒曰:“家有父母,倘事败露,罪将安归。不惟有玷于妾,抑且不利于君。”纲不从,女力奔,纲以被裹而抱之。久之不动,及启视,则一砧杵也。
真如八宝记
开元中,有李氏者,嫁于贺若氏。贺若氏卒,乃舍俗为尼,号曰真如。家于巩县孝义桥,其行高洁,远近宗推之。天宝元年七月七日,真如于精舍户外,盥濯之间,忽有五色云气自东而来。云中引手,不见其形,徐以囊授真如曰:“宝之,慎勿言也。”真如谨守,不敢失坠。
天宝未,禄山作乱,中原鼎沸,衣冠南走,真如展转流寓于楚州安宜县。肃宗元年建子月十人日夜,真如所居忽见二人,衣皂衣,引真如东南而行,可五六十步,值一城,楼观严饰,兵卫整肃,皂衣者指之曰:“化城也。”城有大殿,一人衣紫衣,戴宝冠,号为天帝。复有二十余人,衣冠亦如之,呼为诸天。诸天坐。命真如进。既而,诸天相谓曰:“下界丧乱时久,杀戮过多。腥秽之气,达于诸天,不知何以救之?”一天曰:“莫若以神宝压之。”又一天曰:“当用第三宝。”又一天曰:“今厉气方盛,秽毒凝固,第三宝不足以胜之。须以第二宝,则兵可息、世可清也。”天帝曰:“然。 ”因出宝授真如,曰:“汝往,令刺史崔进达于天子。”复谓真如曰:“前所授汝小囊,有宝五段,人臣可得见之。今者八宝,惟王所宜见,汝慎勿易也。”乃具以宝名及所用之法,授真如。已而,复令皂衣人送之。
翌日,真如诣县,摄令王滔之以状闻州。州得滔之状,会刺史将行,以县状示从事卢恒曰:“安宜县有妖尼之事,怪之什也。”亟往讯之。恒至县,召真如,欲以王法加之。真如曰:“上帝有命,谁敢废坠?且宝非人力所致,又何疑焉?”乃以囊中五宝示恒。其一曰玄黄天符,形如笏,长可八寸余,阔三寸,上圆下方,近圆有孔,黄玉也。色比蒸栗,润若凝脂,避人间兵疫邪疡。其二曰玉鸡,毛文悉备,白玉也。王者以孝理天下,则见。其三曰谷壁,白玉也。径五六寸,其文粟粒自生,无异雕镌之状,王者得之,则五谷丰稔。其四曰玉珍,有两枚,亦白玉也。径六寸,好倍于肉。王者得之,能令外国归服。其玉色光彩溢发,特异于常。卢恒曰:“玉信玉矣,安知宝乎?”真如乃悉出宝盘,向空照之。其光皆射日,仰望,不知光之所极也,恒与县吏同视,咸异之。翌日至,恒白于曰:“宝盖天授,非人事也。”
复验无异。叹骇久之,即白节度使崔圆圆,异之,征真如诣府,欲历观之。真如曰:“不可。”圆固强之,真如不得已,又出八宝。一曰如意宝珠,其形正圆,大如鸡卵,光色莹彻,置之堂中,明如满月。其二曰红,大如巨栗,赤烂若朱樱。视之,可应手而碎;触之,则坚重不可破也。其三曰琅汗珠,其形如环,四分缺一,径可五六寸。其四曰玉印,大如半手,其纹如鹿,着物则鹿形现。其五曰皇后彩桑钩。二枚,长五六寸,其细如箸,屈其未似金又似银,又类熟铜。其六曰雷公石。二枚斧形,长可四寸,阔寸许。无孔,腻如青玉。八宝置之日中,则白气连天;措之阴室,则烛耀如月。其所厌胜之法,真如皆秘,不可得而知也。圆为录表奏之,真如曰:“天命崔,争若何?”圆惧而止。
优乃遣卢恒随真如上献。时史朝义方围宋州,又南陷申州。
淮河道绝,遂取江路而上,抵商山入关。以建巳月十三日达京时,肃宗寝疾方甚。视宝,促召代宗谓曰:“汝自楚王为皇太子,今上天赐宝,获于楚州,天许汝也。宜宝爱之。”代宗再拜受赐,即日改为宝应元年。上既登位,乃升楚州为上州,县为望县。改县名安宜,为宝应焉。刺史及进宝官,皆有超擢。号真如为宝和大师,宠锡有加。自后兵革渐偃,年谷丰登。封域之内,几至小康,宝应之符验也。真如所居之地,河高敞,境物润茂,为六合县尉崔所居。
玉清三宝记
杜陵韦,字景昭。开元中,举进士第,寓游于蜀。蜀多胜地,会春末,与其交数辈,为花酒宴,虽夜不怠。一日,有请者曰:“郡南去十里,有郑氏亭。亭起苑中,真尘外境也。愿偕去。”闻其说,喜甚。遂与俱南出十里,得郑氏亭。当空巍巍,巍然四峙,门用花辟,砌用烟矗。
望之,不暇他视,真所谓尘外境也。使人揖入。既入,见亭上有神仙十数,皆极色也,凝立若仁,半掉云袂,飘飘然。其侍立左右者,亦十数,纹绣杳渺,殆不可识。有一人望而语曰:“韦进士来。”命左右请上亭,斜栏层曲,既上,且拜。群仙喜曰:“君不闻刘阮事乎?今日亦如是。愿奉一醉,将尽春色。君以为何如?”谢曰:“不意今日得为刘阮,幸何甚哉。然则次为何所,女郎又何为者,愿一闻知。”群仙曰:“我玉清之女也,居于此久矣。此乃玉清宫也。向闻君为下第进士,寓游至此,将以一言奉请,又惧君子不顾,且贻其辱,是人假郑氏之亭以命君,果副吾志。虽然,此仙府也。虽云不可滞,世间人君居之,固无损耳。幸不以为疑。”即命酒乐宴亭中,丝竹尽举,飘然泠泠,凌云越冥,不为人间声曲。酒既酣,群仙曰:“吾闻唐天子尚神仙,吾有新乐一曲,曰《紫云》,愿授圣王。君,唐人也。为吾传之,一进可乎?”曰: “一儒也。在长安中,徒为区区于尘土间。望天子门,且不可见之,又非知音者,曷能致是?”群仙曰:“君既不能,吾将以梦传于天子可也。”又曰:“吾有三宝,将以赠君,能使君富敌王侯,君其受之。”乃命左右,取其宝。始出一杯,其色碧而光润洞彻。顾谓曰“碧瑶杯”也,又出一枕,似玉微红,麸枕也。又出一小函,其色紫,亦似玉,而莹彻则过之。曰“紫玉函”也,已而皆授。拜谢别去。行未及一里,回望其亭,茫然无有。
异之,亦竟不知何所也。遂挈其宝还长安。
是年下第,东游广陵。因以其宝,集于广陵市。有胡人见而拜曰:“此天下奇宝也。虽千万年,人无得者。君何德而有?”
以告之。因问曰:“此何宝乎?”曰:“乃玉清三宝也。”遂以数千万为值而易之。
由是建甲第,居广陵中为豪士,竟卒于白衣也。
宝母
唐安史定后,有魏生者,少以勋戚,历任王宫,家财累万。然其交结不轨之徒,由是穷匮,为士旅所摈。因避乱,携妻入岭南数年,方宁后归。舟行虔州界,因暴雨后,登岸肆目。忽于砂碛中,见有地气冲上,直数十丈,从而寻之。石涧中,见石片,大如手掌,状似瓮片,又类玉,半青半赤,甚辨焉。生异之,取置箧中。及抵家,故旧荡尽,无财贿以求叙录,假屋市肆。贾客胡人等多旧相识者,哀之,皆分以财帛。
尝因胡客,自为宝会,胡客法,每年一度,与乡人大会,各阅宝物。宝物多者,戴帽居上坐,其余以次分列。召生观焉。生怀石片与坐,不敢宣言。食讫,诸胡出宝。上坐者,出明珠四,其大,逾径寸余。胡皆起,稽首礼拜。其次以下所出者,或二或三,悉是宝。至生坐,诸胡咸笑,戏曰:“君亦有宝否?”生曰:“有之。”遂出所怀以示之,而自笑。三十余胡皆起,扶生于坐首,礼拜。生犹疑见谑,不胜惭悚。后知诚意,大惊。其老胡亦有泣者。众遂请市此宝。生大言索百万,众皆怒曰:“何轻辱此宝。”加至千万乃已。生潜问胡,胡云:“此国之宝。因乱失之,已经三十余年。我王求之,云‘获者,拜国相,得厚偿’,岂止于数百万哉。”问其所用,则宝母也。王自海岸,设致之。一夕,明珠宝贝等,皆自聚,故名宝母也。生由是倍富于初。
张牧
张牧过点苍山,拾一圆石,径寸,明于水晶。映月视之,则有绿树阴,阴下有一女子,坐绳床,观白兔捣药,兔不停忤,树叶若风动,女子亦时时以手拂鬓髻,或微笑。意其为娥也。一夕,召客看月,出以示之。忽跃入空中,明于月,不知所之。
龙枕石
太仓玉万户苍野,为相国宗人。领兵巡海,泊舟山下。一小寺僧骇曰:“此非泊舟所,得无惧乎?”王疑僧厌客。又其地为港口,可避风。而是夜宴寝,益谓僧言虚也。旋登山顶,见古庙无人。庙后台际,石长二丈有余,阔厚皆尺余,明莹如水晶,照见内趺坐金观音,大奇之。问前僧曰:“此石谁主者?”僧曰:“无主。第石名龙枕,晴时,常见二龙枕卧其上,谓不泊者,恐不可犯耳。”王疑僧吓己,又恃力众,竟运至舟。大喜,少顷,黑云四起,微见风雷。而港口山自攒合,数十舟碎如□压,溺死者数十人。王与众竭蹷奔山,乃得免。愧见前憎。及访山巅,石依旧在焉。
上清童子
唐贞元中,岑文本尝于山亭避暑。忽有叩山亭院门者,云:“上清童子元宝。”文本纳之。仪质爽迈,衣服纤异,冠青圆角,履青圆头,衣服轻细如雾,曰:“仆,生自汉,本于吴。已得不凝滞之道,遂为吴王进入汉帝。汉帝有事,拥遏教化,不得者无不相问。仆尝以方圆行下,皆得通畅,由是自着。文武二帝,迄今至哀帝,皆相眷。王莽作乱,方出外方,所至皆沐人怜爱。自汉成帝时,遂厌人间,乃尸解而去。或秦或楚,不常厥居。闻公好道,故此相谒耳。”文本诘以汉、魏、齐、梁间君王社稷之事,了了如目睹。因言史传间,屈者、虚者亦甚多。文本曰:“冠帔,何制度之异?”对曰:“夫道,在于方圆之中。仆外服圆而心方正,相时之仪也。”又问曰:“衣服皆轻细何?”对曰:“此是上清五铢服。”又问曰:“比闻六铢者,天人衣何五铢之异?
”对曰:“尤细者,则五铢也。”谈论不觉日晚,乃别去。才出门,而忽不见。
文本知是异人,后令人潜送。诣其所止,出山亭门,东行数步,于院墙下,瞥然而没。文本命工掘之三尺,得一古墓。墓中无余物,惟得古钱一枚。文本方悟:上清童子,是青铜;名元宝,钱之文也;外圆心方,钱之状也;青衣,铜衣也;五铢服,亦钱之文也;汉时生于吴,是汉朝铸五铢钱于吴土也。文本得之,而钱帛日盛,后官至中书令。十余年,忽失古钱所在,而文本遂薨。
聚宝竹
温州巨商张愿,世为海贾。往来数十年,未尝失。时绍兴七年,因涉大洋,遭风漂船,不知所届。经五六日,得一山,修竹戛云,弥望极目,乃登岸伐十竿,拟为篙棹之用。方毕事,见白衣翁云:“此非汝所当留,宜急回,不可缓也。”篙师叩首白曰:“某辈已迷失路,将葬鱼腹,仙翁幸教归途。”翁指东南,得还。
十竹已杂用其九。临岸有倭客及昆仑奴,望桅樯拊膺大叫“可惜”者,不绝口。既泊,众凝涕船内,见一竹尚存,争欲求买。曰:“吾不论价,愿索钱二千缗。”众齐声欢答,即就近取钱以偿。愿曰:“此必定至宝也,非五千绢不可。
”昆仑奴尤喜,如其数,辇钱授之,而后立约。约定,愿问之,曰:“此竹既成交易,不可反侮。然我实不识为何宝,而汝曹竞欲售,盍为我言之?”对曰:“此乃宝伽山聚宝竹。每立竿于巨浸中,则诸宝不彩而聚,吾毕世寻求,视鲸波滔天如平地。然但知其名,未尝获睹也,虽累千万价,亦所不惜。尔奚知之。”愿乃嗟叹而去。
龟宝
徐太尉彦若之,赴广南,将渡小海,有随军于海浅濑中,得一小琉璃瓶,大如婴儿之拳。内有一小龟,长可寸许,往来旋转其间,略不停止。瓶口仅如钱,不知所人之由也。因取而藏之。是夕,忽觉舟重,而且欹,有危覆之状,亟起视之,乃有众龟,千万层叠,就船而上。彦大惧,急取瓶投诸海,众龟遂散。既而以告胡人,胡人曰:“此所谓龟宝也,希世之灵物。若得而藏诸家,何虑宝藏之不丰哉。”
波斯人
昔波斯人来闽,相古墓,有宝气,乃谒墓邻以钱数万,墓邻不许。波斯曰:“此墓已无主五百年矣。”墓邻始受钱。波斯发之,见棺中惟存一心,坚如石。锯开有佳山水,青碧如画,旁有一女,靓妆凭栏凝睇,益此女有爱山水癖,朝夕玩望,吞吐清气,故能融结如此。
陆传
吴郡陆,家于长城,世以明经仕。自幼嗜面为食,食愈多而质愈瘦。及长,从本军贡于礼部。既下第,遂为生太学中。后数月,有胡人数辈,携酒食,诣其门。既坐,顾谓曰:“吾,南越人,生长蛮貊。闻唐天子罗天下英俊,且欲以文化动四夷,故我航海梯山来中华,将观太学文物之光。惟吾子峨焉其冠,焉其,庄然其容,肃然其仪,真唐朝儒生也,我故愿与子交欢。”谢曰:“幸得籍,名于太学,然无他才能、何足下见爱深也?”于是,相与欢宴,酪酊而去。信士也,以为群胡不敢欺。
旬余,群胡又至。持金缯为寿,始疑其有他,即固拒之。胡人曰:“吾子居长安中,惶惶然有饥寒色,故持金缯,为子一日仆之费。所以交吾子欢耳,无有他渎,幸勿疑也。”
不得已,受金缯。及胡人去,太学中诸生闻之,偕来谓曰:“彼胡率爱利,不顾其身,争盐菜之微,尚致相贼杀者,宁肯弃金缯为子寿乎?且太学中诸生甚多,何为独厚君耶,是必有故,君宜匿身郊野间,以避之也。”
遂侨居渭上,杜门不出。仅月余,群胡又诣其门,大惊。胡人喜曰;“比君在太学中,我未得尽言。今君退居郊野,果吾心也。”既坐,胡人挈手而言曰:“我之来,非偶然也,盖有求君耳。幸望诺之。且我所祈,于君,固无害;于我,则大惠也。”曰:“谨受教。”胡人曰:“吾子好食面乎?”曰:“有之。”曰:“食面者非君也,乃君腹中一虫耳。今我欲以一粒药进君,君饵之,当吐出虫,则我以厚价从君易之,其可乎?”
曰:“若诚有之,又安有不可耶?”已而,胡人出一粒药,其色光紫,命饵之。有顷,遂吐出一虫,长二寸许,色青,状如蛙。胡人曰:“此名消面虫,实天下之奇宝也。”曰:“何以识之?”胡人曰:“吾每旦,见宝气亘天在大学中,故我辈得以谒君。然自一月余,清旦望之,见其气移于渭水上,果君迁居焉。此虫禀天地中和之气而结,故好食面。盖以麦自秋始种,至来年夏季成实,受天地四时之全气,故嗜其味焉。君宜以面食之,可见矣。”即以面斗余致其前,虫乃食之,立尽。又问曰:“此虫所用也?”胡人曰:“夫天下之奇宝,但禀中和之气,此虫乃中和之粹也。执其本而取其未,其远乎哉。”既而以筒盛虫,又以金函扃之,命置于寝室,谓曰:“明日当即来。”及明旦,胡人以十两重辇金玉绢帛,约数万,献于。共持金函而去。
自此大富,致园屋,为治生具,日食粱肉,衣鲜衣,游于长安中,号豪士。仅岁余,群胡又来,谓曰:“吾子能与我偕游海中乎?我欲探海中之奇宝,以耀天下,而吾子岂非好奇之士耶?”既以甚富,素用闲逸自遂,即与群胡俱至海上。胡人结宇而居,于是置油膏于银鼎中,构火其下,投虫于鼎中,炼之七日不绝燎。忽有一童,分发,衣青襦,自海水中出,捧白盘。盘中有径寸珠甚多,来献胡人。胡人大声叱之,其童色惧,捧盘而去。仅食顷,又有一玉女,貌极冶,衣露绡之衣,佩玉珠,翩翩自海中而出,捧紫玉盘,中有大珠数十,来献胡人。胡人骂之,玉女捧盘而去。俄有一仙人,戴碧瑶冠,衣紫霞衣,捧绛帕籍盘,中有一珠,径二寸许,奇光泛彩,照数十步,仙人以献胡人,胡人笑而受之,喜谓曰:“至宝来矣。”即命绝燎,自鼎中收虫,置金函中。其虫虽炼之且久,而跳跃如初。胡人吞其珠,谓曰:“子随我入海中,慎无惧。”
即执胡人佩带,从而入焉。其海水皆豁开十步,鳞甲之族皆辟易回避去,游龙宫,入鲛室,珍珠怪宝任意所择。才一夕,而获甚多。胡人谓曰:“此可以致亿万之富矣。”已而,又以珍具数品遗于。
售于南越,得金千镒,由是益富。后竟不仕,老于闽越中。
魏沂
越魏沂居近天台。一日,过赤城,仰瀑布,因而彩草实,备药饵,遂深入焉。迨晚,至一林下,见一老叟,红中素服,曳杖而行,有自得意。沂进揖曰:“山深路迷,晚无所之,敢问老丈,此处有旅店乎?”叟曰:“山中安得旅店,老夫敝室甚迩,愿赐光临何如?”沂闻之,欣然从行。穿林涉涧,入一茅屋,藤床石凳,甚整洁焉。茶毕,出豆饭,共沂食之。沂见壁上有轴,轴上有诗。诗云:
养就丹砂寿算绵,鸡群独出势昂然。
数声唳月归三岛,几度乘风上九天。
长夜听琴来蕙帐,清晨觅食在芝田。
自从华表归来后,沧海桑田几变迁。
沂读未毕,叟笑曰:“此老夫之自赞也。”沂不喻,止宿其屋。翌日辞归,叟携手送至旧路而别,曰:“君行宜珍重,勿轻回顾。”沂乃缓行,数步而窃回视之,见叟忽然化为白鹤,腾空而去。始忆诗赞为鹤焉。
陶必行陶必行,江湖之逸士也。一日,放舟洞庭,泊于群山之下。是夜月色皎洁,必行豁然吟一绝曰:
一湖烟水绿于罗,藻凉风起白波。
是处扁舟归去晚,满篷豪兴月明多。
吟间,闻岸上笑语声。视之,乃二女子,容色绝美,衣裳甚腴,相与吟诗于沙诸。一锦衣者吟曰:
采采珍禽世罕俦,天生匹偶得风流。
丹心不改常同旧,翠羽相辉每共游。
齐瓦对眠金殿晚,点沙双蹲玉田秋。
此生莫遣轻离别,交颈成双到白头。
一素衣者吟曰:
同盟三五共优游,镇日清闲得自由。
片雪晴飞红蓼晚,玉衣寒映碧波秋。
相亲相近来还去,无束无拘没又浮。
岁暮江湖谁是侣,忘机长伴钓鱼舟。
必行登岸趋之,二女亦不骇走,乃徐言曰:“先生遨游江湖,曾识妾二人否?”必行曰:“不识。”锦衣者曰:“妾杨氏,此素衣妹欧氏也。”必行曰:“然则何以夜行?”女曰:“妾辈生长于斯。就此玩月博笑耳。”必行挑曰:“予舟中无人,肯过访否?”女欣然从之。乃携手登舟,酌于篷下,极其戏滤。已而就寝,两情甚浓。必行喜而吟曰:“倚翠偎红情最奇,巫山黯黯雨云迷。”二女同声和曰:“风流好似偷香蝶,才过东来又向西。”
天将曙,二女急起,跃舟涉波而去。必行但见一鸳鸯,一白鸥也。
陈元善
苏州娄门陈元善,情度潇洒,尤好奉道,常学请仙召将诸术,自称洞真。往来嘉定诸大家,尝寓谈氏。谈氏有一鸡,畜十八年矣。一日,元善与主人语,鸡自庭中飞至其前,舒翅伸颈,遂死于地。
夜睡书房中,有女子款门笑而入,自称“主人之女,慕君旷达,故来相就。”元善视之,姿色妍丽。问其年,曰“十八矣”。遂留与狎。自是晨往暮来。尝自言属鸡。陈元善所至,女辄随之。每来,元善遂觉昏沉如梦,去则洒然。如是岁余。元善亦疑之,以语谈氏。主人惊曰:“吾家安有此女,是必祟也。且彼云年十八而属鸡,以今岁计之,生肖不合。独吾家所畜鸡,其年十八,得无是乎?”乃用法水符咒以辟之,女来如故。密藏符于怀袖,女辄怒曰:“尔乃疑我!”手反复扑之,俟符坠地,则夺去。或教以《周易》置裹肚中。女至,扑之再三,终不堕,乃去。
一夕与数友同宿。数友相戒无睡,以觇其来。忽闻元善梦中有声,视之,见有物凭床,如交合者。讯元善,则遗精矣。众乃大噪逐之。见帐顶一黑团,作鸡声飞去。元善乃结坛,召术士遣之。女来谢曰:“无逐我,我数日将往无锡托生矣。汝送我不可至井亭,惧为井神所收。当送我于野地耳。”如其言,以符水祭物送城外数里荒僻处,自是遂绝。
令史妻
唐开元中,户部令史妻有色,得魅疾。家有骏马,恒倍刍秣,而瘦劣愈甚。令史疑之。邻舍胡人,术士也。曰:“马行百里犹倦,况夜夜行千里余乎。”令史益疑。隐身密察,见妻起靓妆,令婢鞍马,临阶御之。婢骑扫帚随后,乘空而去。始大骇,谓胡曰:“信魅疾矣,奈何?”胡令再伺之。
一夕,令史在堂前幕中,妻还,问婢:“何以有生人气?”婢即以扫帚烛火,遍燃堂庑,令史狼狈入堂大瓮中。须臾复往。婢已烧扫帚,无可骑,仓卒间遂骑大瓮而行。令史在瓮中,惧不敢动。须臾至一处,是山顶林间。供帐幕,宴席甚盛,群饮者七八辈,各有匹偶。宴饮洽昵,良久方散。
妻既上马,婢将骑瓮,惊云:“瓮中有人!”妻醉,婢亦醉,推令史出瓮。令史不敢言,妻婢亦不知令史也,仍骑瓮而去。
及明,四顾无人,但余烟烬而已。乃寻径路,崎岖约数千里,行乞数月而归。妻惊问之,令史以他事远出答之,言不泄而阴谋之胡人。胡曰:“魅已成。伺其再去,可遽缚取,火焚之。”如其言,则闻空中乞命不已。顷之,有苍鹤堕火中焚死。妻疾愈。
京师女
京师有民家女,为阴鬼所侵,夕昏朝爽,恒若酗宴。父母延医巫治之,经年不除。乃召朝天宫道士建醮。其女出礼神,道士问:“姐姐见此物作何形?”女曰:“戴赤冠,衣白衣,而腰有赤带,足着褐皮靴。每来,作叩齿声。旦去如飞。问其家所在,但笑而不答。”女退,道士相与论究。俄而群鸡出于庭中,一白而雄者,腰毛赤色,昂昂独立,约重七八斤,盖其女之过关鸡也。道士想像其形,指之而笑曰:“夜与处女为欢者,非汝也耶?”鸡正立凝视,若嗔其言。众告主人曰:“必此物耳。”主人亦悟曰:“此鸡已十二年矣。因其每日上屋、不食,至暮乃下,又不入埘,心窃怪焉。今其然乎。”遂呼童烹之以祭。其夕,女见此怪浴血而至,曰:“我已为汝父害,永不复欢好矣。”连泪言别,女为惨然。明起,神爽复旧。
刘潜女
陇右刘潜家富,惟一女美,家养一鹦鹉,能言,此女每日与之言话,后得佛经一卷,鹦鹉念之,或有差误,女必正之。每念此经,女必焚香。忽一日,鹦鹉谓女曰:“开我笼,尔自居之,我当飞去。”女曰:“何谓也?”鹦鹉曰:“人不识尔,我固识尔。尔本与我同偶。尔既托化刘家,今须却还本族,元怪我言。”女惊白于父母。父母遂放鹦鹉飞去,日夜监守其女。后三日,女无故而死。父母惊哭不已。忽见一白鹦鹉,从尸中飞出而去。
蚍蜉王传
有徐玄之者,自浙东迁于吴,于立义里居。其宅素有凶怪,玄之利其花木珍异,乃营之。
月余,夜读书,见武士数百骑,升自床之西南隅,于花坛上置缯缴,纵兵大猎,飞禽走兽,不可胜计。猎讫,有旌旗豹纛,并导骑数百,又自外入至西北隅。有带剑操斧,手执槌镬者,凡数百。挈幄幕帘榻、盘碟鼎筐者,又数百。负器盛陆海之珍味者,又数百。道路往返,奔走探侦者,又数百。玄之熟视转分明。至中军,有错彩信旗,拥帻帧紫衣者,侍从数千。至案之右,有大铁冠执钺前宣言曰:“殿下将欲观渔于紫石潭。其先锋后军及甲士执戈朝勿从。”于是赤帻者下马,与左右数百,升玄之石砚之上,北设红拂庐帐,俄尔。盘榻、幄幕、歌宴、客席毕备。宾旅数十辈,绯紫红绿。执签竽萧管者又数十辈,更歌迭舞,俳优之目,不可尽记。酒数巡上,客有酒容。赤帻顾其左右曰:“索渔具。”复有扯纲网笼罩之类凡数百,齐入砚中。未顷,获小鱼数百千头。赤帻谓诸客曰:“予请为渭滨之业以乐宾。”乃持钧于砚中之南滩,众乐徒歌《春波引》,曲未终,获鲂鲤鳜百余。遽命操促膳,凡数十味,皆馨香不可言。金石丝竹,訇铿齐奏。酒至,赤帻者持杯顾玄之,而谓众宾曰:“吾不习周公礼,不读孔氏书,而贵居王位。今此儒发鬓焦秃,饥色可掬,虽孜孜屹屹,而又奚为。肯折节为吾下卿,亦得陪今日之宴。”玄之忽乃以书卷蒙之,执烛以,一无所见。
玄之舍卷而寝。方寐间,见披坚执锐者数千骑,自西牖下,分行布伍,号令而至。玄之惊呼仆夫,数骑已至床前。乃宣言曰:“蚍蜉王子猎于羊林之泽,钓于紫石之潭,玄之庸奴,遽自迫胁,士卒溃乱,宫车震惊。既无高共临危之心,须有晋文还国之伐。付大将军龚()灯追过。”宣讫,以白练系玄之颈,甲士数千罗曳而去,其行迅疾。倏忽加入一城门,观者架扃叠足,凡五六里。又行数里,见子城,入城,有宫阙甚丽。玄之至阶下,有赤衣冠者唱言:“追徐玄之至!”蚍蜉王大怒曰:“服儒服,读儒书,不修前言往行,而敢肆勇凌上。付三事已下议。”乃释缚,引入会议堂。见紫衣冠者十人,玄之遍拜,皆目踞受。所陈设之类,尤炳焕于人间。是时王于以惊恐入心,厥疾弥甚。三事已下议请置肉刑。议状未下,太史令马知玄进状论曰:“伏以王子自不遵轨法,游佚失度,视险如砥,自贻震惊。徐玄之性气不回,博识非浅,况修天爵,难以妖诬。今大王不能度己,反恣胸臆,信彼多士,欲害哲人。窃见云物频兴,怪屡作;市言讹,众情惊疑。昔者秦射巨鱼而衰,殷格猛兽而灭。今大王欲害非类,是蹑殷秦,但恐季世之端自此而起。”王览疏大怒,斩太史马知玄于国门,以令妖言者。是时大雨暴至。草泽臣慰飞上疏曰:“臣闻纵盘游、恣渔猎者位必亡;罪贤臣、戮忠谠者国必丧。伏以王子猎患于绝境,铸祸于幽泉。信任幻徒,荧惑儒士。丧履之戚,所谓自贻。今大王不究湛游之非,反听诡随之议。况知玄是一国之元老,实大朝之世臣。是宜彩其谋,匡此颠仆。全身或止于一谏,犯上未伤于一言;肝胆方期于毕呈,身首俄惊于异处。臣窃见兵书云:‘无云而雨者天泣。 ’今直臣就戮,而天为泣焉。伏恐比干不恨死于当时,知玄恨死于今日。大王又不贷玄之峻法,欲正名于肉刑,是抉眼而观越兵,又在今日。昔者虞以官之奇言为谬,卒并于晋公;吴以伍子胥见为非,果灭于勾践。非敢自周秦悉数,累黩聪明;窃愿以尘埃之卑,少益嵩岳。”王得疏,即拜飞为谏议大夫,追赠太史马知玄为安国大将军,以其子为太史令,赙布帛五百段,米粟各三百。某徐玄之待后进止。于是诣官门进表曰:“伏奉恩制云:‘马知玄有殷王于比干之忠贞,有魏中尉辛毗之谏诤。而我亟以用己,昧于知人。焚栋梁于将立大厦之晨,碎舟揖于方济巨川之日。由我不德,致彼非辜。是宜褒赠其亡,赏延于后者。’宸翰忽临,载惊载惧,叩头断号,回心止泣。伏以臣先父臣知玄,学究天人,艺穷历数,因通玄鉴,得居圣朝。当大王彩刍荛之晨,是臣父展嘉谟之日。逆耳之言难听,惊心之说易诛。今蒙恩泽旁临,照此非罪。鸿恩沾洒,犹惊已散之精魂;好爵弥缝,难续不全之腰领。今臣岂可因亡父之诛戮,冒国家之崇荣。报平王既非本心,效怕禹亦非素志。况今天图将变,历数堪忧。伏乞斥臣遐方,免逢丧乱。”王览疏不悦,乃退寝于候雨殿。既寤,宴百执事于凌云台,曰:“朕有嘉梦,能晓之使我心洗然而亮者,赐爵一级。”群臣有司,皆顿首敬听。王曰:“吾梦上帝云:‘助尔金,开尔国,展尔疆土,洎南自北,赤玉洎石,以答尔德。’卿等以为如何?”群臣皆拜舞称贺曰:“启邻国之庆也。”飞曰:“大不祥,何庆之有!”王曰:“何谓其然?”熨飞曰:“大王逼胁生人,滞留幽穴,锡兹咎梦,由天怒焉。夫助金者,锄也;开国者,辟也;展疆土者,分裂也;赤玉泊石,与火俱焚也。得非玄之锄吾土,攻吾国,纵火南北,以答系颈之辱乎?”王于是赦玄之之罪,戮方术之徒,自坏其宫以禳厥梦。又以安车送玄之归。才及榻,玄之梦觉,汗流浃洽。
既明,乃召家童,于西牖掘地五尺余,得蚁穴如三石缶。因纵火焚之,靡有于遗。自此宅不复凶矣。
木师古
贞元初,游士木师古,行金陵村落,投古精舍,僧乃送一陋室。师古怒责僧。僧曰:“诚非敢慢也,实因客厅向有妖怪,三十年内,伤三十人矣。是以不敢。”师古不允。僧不得已,令启户洒扫,内之。师古亦自惶惑。遂取箧中便手刀一口,置于床头。寝至二更,忽觉增寒,漂沸风冷,如有扇焉。师古乃抽刀一挥,状如中物,堕声床左。寝至四更,前扇又至,师古亦挥刀如故。僧及侧近天明叩户,师古乃朗言告之。僧徒视床左,则二死蝙蝠也。翅长一尺八寸,珠眼圆大,爪银色。按《神异秘经法》云:“百岁蝙幅,于人口上,服人精气,以求长生。至三百岁,能化人形,飞游诸天。”今据师古能制,神力犹浅,尚且杀人。毙之不亦宜乎。
科斗郎君
隋炀帝征辽,十二军尽没,总管(来护)坐法受戮。炀帝欲尽诛其家,子君绰忧惧,与秀才罗巡、罗逖、李万进结为奔友,共亡命。至海州,夜黑迷路,路旁有灯火,因与共趋之。叩门,有一苍头迎拜曰:“此是科斗郎君,姓威,即当府秀才也。”遂启门秉烛,引客入。床塌茵褥甚备,主人辞彩朗然,文辩纷错。自通姓名威污蠖,曰:“污蠖忝以本州乡试,得与足下同声。清宵良会,殊是欣愿。”即命酒洽坐,渐至酣畅,谈谑交至,众所不能及。君绰颇不能平,欲挫之无计,因举觞曰:“请起一令,以座中姓名双声者罚。”乃曰“威污蠖”,众皆柑手大笑,以为得言。污蠖改令曰:“以座中人姓为歌声,自二字至三字。”令曰“罗李、罗来李”。罗巡曰:“君声足比云龙,何玉名之自贬耶?”污蠖曰:“仆久为主司所屈,既后于群士,何异尺蠖于污池乎。”巡曰: “君何氏族?”污蠖曰:“我本出于齐威王,亦犹桓丁之类耳。”既蜗儿举方丈盘至,水陆珍羞,无有不备。君绰等及仆□元不饱饫。夜阑彻烛,连榻而寝。
迟明叙别,恨怅俱不自胜。君绰等行数里,犹念污蠖,复来昨所,了无人居。惟污池边有大,长数尺。又有鳃螺,皆大异常。方知污蠖及二竖,皆此物也。各呕吐不已,出青泥及污水数升。
石宪
长庆二年夏,太原石宪尝商于代北,往雁门关,中途暑盛,但大木下。忽见一僧,蜂目褐衲,谓宪曰:“我庐于五台山之南,有穷林积水,出尘俗甚远,实群憎清暑之地。可偕我游乎?”宪遂与西去。数里,果有穷林积水,群僧在水中。宪怪而问之,僧曰:“此玄阴池。我徒浴于中,以荡炎燠。”引宪环池行。宪独怪群僧在水中,服饰森然,其状貌又无一异者。日暮,僧曰:“可听吾徒之梵音也。”于是宪立池上,群僧即于水中合声而噪。少顷,僧挈手曰:“可与我偕浴于池,慎无畏也。”宪随僧入池,忽觉一身尽冷,噤而战。由是惊悟,因亟趋于大木下。衣湿寒栗,抵宿村舍。
明日,往寻之,果有玄阴池,穷林积水,其蛙甚多。宪曰:“此能易形以惑人,岂非怪乎。”乃尽杀之而去。
蝎魔
西安有蝎魔寺,塑大蝎于栋间。相传国初有女子,素不慧。病死复生,遂明敏,以文史知名。时有布政适丧偶,娶之。后布政方视事,使阍人入谒夫人。夫人不应,但见老蝎大如车轮,卧于榻。阍出以白,布政怒叱之。阍请曰:“他日相公下堂,愿无发声,必可见也。”如其言,果见老蝎伏榻上,展转间,又成好女子矣。是夕人定,乃出拜灯下曰:“妾本蝎魔。所以夤缘见公者,非敢为幻惑,欲有求耳。公不终拒,乃也输情。”许之。乃曰:“我昔为魔,得罪冥道,赖观音大士救拔免死。因假女尸为人,获侍左右。觊公建一像宇,以报大士之德耳。今丑迹已彰,幸公哀怜。”布政颔之,女子遂隐。他日命司建寺,至今存焉。
王双
宋文帝元嘉初,盂州王双,忽不欲见明。常取水沃地,覆以菰,荐席眠焉。恒称:“有女着青裙白,来就寝。”荐下常历历有声。发之,有青色白缨(颈)蚯蚓,长二尺许。
朱诞给使
淮南朱诞,字永长,吴孙皓时,为建安太守。有给使疑妻为人所奸者,隐身穿壁窥之,见妻遥瞻树上笑语。给使仰视树上,有青衣少年人。给使射之,化为鸣蝉,其大如箕,翔然飞去。给使怪其故。
后又见二儿于陌上相语曰:“何以久不见兄?”答曰:“为人所射,病耳。赖朱府君梁上膏以敷之,然后得愈。”给使乃白诞曰:“人盗君膏药,颇知之否?”诞曰:“吾膏久致梁上,人安盗之。”给使请诞视之。视之封如故。给使曰:“试开之。”则膏已去过半,掊刮趾迹存焉。诞奇而问之,给使具告。自是树间之人亦绝迹矣。
瘦腰郎君
天宝中,桃源女子足甚小,因呼名吴寸趾。夜恒梦与书生合。问其姓氏,曰:“仆瘦腰郎君也。”始而梦,久之若非梦矣。一日昼寝,书生忽入帐,既合而去,出户渐小,化蜂飞入花丛中。女取而养之。自后恒引蜜蜂至,甚众。后女家竟以作蜜,富甲里中。
山庄夜怪录
大中年,有宁菌秀才,假大僚庄于南山下。栋宇半坏,墙垣又缺。因夜风清月朗,吟咏庭际。俄闻叩门声,称“桃林班特处士相访”。菌启门,睹处士形质瑰玮,言词廓落,曰:“某田野之士,力耕之徒。向畎亩而辛勤,与农夫而齐类。巢居侧近。睹风月皎洁,闻君吟讽,故来奉谒。”菌曰:“某山居甚僻,农具为邻;蓬荜既深,轮蹄罕至。幸此见访,颇慰羁怀。愿闻处士之业如何。”特曰:“某年少时,兄弟竟生头角。每读《春秋》,至颖考叔挟辕以走,恨不得佐助其间。读《史记》至田单破燕之计,恨不得奋击其间。读《东汉》至光武新野之战,恨不得腾跃其间。此三事快意,俱不能逢,但恨恨耳。今则老倒,又无嗣子,空怀舐犊之悲耳。又慕徐孺子吊郭林宗言曰:‘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其人加玉,即不敢当;生刍一束,堪令讽咏。”
俄闻人叩门曰:“南山班寅将军奉谒。”菌遂延入。气貌严耸,旨趣刚猛。及二班相见,亦甚慰意。寅曰:“老兄知得姓之根本否?”特曰:“昔吴太伯逃荆蛮,断发文身,因兹遂有班姓。”寅曰:“老兄大妄,殊不知根本。且班氏出自斗谷于菟,有文班之象,因以命姓。远祖姑婕妤好辞章,大有称于汉,皆有传于史。其后英杰间生,蝉联不绝。后汉有班超,立功万里外,封定远侯。某为虎贲中郎将,官在武班。因有过窜于山林,昼伏夜游,露迹隐形,但偷生耳。适闻松吹月高,墙外闲步,闻君吟咏,因来追谒。况遇当家,尤增慰悦。”寅因睹棋局在床,谓特曰:“愿接老兄一局。”特遂欣然为之。良久未有胜负。菌玩之,教特一两着。寅曰:“主人莫是高手否?”菌曰:“若管中窥豹,时见一斑两斑。”寅笑曰:“大有微机,真一发两豹。”遂倾菌壶请饮。及罢局,而饮数巡。寅请备脯修以送酒,菌出鹿脯,寅啮决,须臾而尽。特即不如。茵诘曰:“何故不食?”特曰:“无上齿,不能咀嚼故也。”
数巡后,二班使酒作剧,言语纷。特曰:“弟倚爪牙之士,而苦相凌耶!”寅曰:“老凭轼之士,苦相低何也!”特曰:“弟夸猛毅之躯,若值人如卞庄子,子当为粉矣。”寅曰:“兄夸壮勇之力,若值人如庖丁,当碎头皮耳。”菌前有削脯刀,长尺余。菌怒而言曰:“吾有尺刀在是,二客不得喧竞,但旦饮酒,勿喧也。”二客怀悚久之。特举曹植诗曰:“‘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位’,此一联甚不恶。”寅曰:“鄙诗云:‘鹊鸠树上鸣,意在麻子地。’ ”俱大笑。菌曰:“无多言,各请赋诗一章。”菌曰:
晓读云水静,夜吟山月高。
焉能履虎尾,岂用学牛刀。
寅继之曰:
但得居林啸,焉能当路蹲。
渡河何所适,终是怯刘琨。
特曰:
无非怜宁戚,终是怯庖丁。
若遇龚为守,蹄向北溟。
菌览之曰:“大是奇才。”寅见菌称特奇才,大怒,拂衣而起曰:“宁生何党此辈。自古只有班马之才,岂有班牛之才。且我生三日,便欲噬人。此人况偷我姓氏。但未能共语者,盖恶伤其类耳。”遂曰:“终不能摇尾于君门下。”乃长揖而去。特亦怒曰:“古人重者白眉,君今白额,岂复有人延誉耶!何相怒如斯。”特遂告辞。
及明,视其门外,惟虎迹牛踪而已。宁生方悟。寻之数百步,人家废庄内,有一老瘦牛卧,而犹带酒气。虎即入山。菌后更不居此而归京。
陈丰
成化年,长乐士人陈丰,独坐山斋。梁上忽坠二鼠相斗。
俄化两老翁,长可五六寸,对坐剧谈,声如小儿。合复为鼠,分复为老翁,回此者四三遍。既而由两而四,由四而八,由八而十六,合坐共饮。中有两女子歌舞劝酬。其歌词曰:
天地小如喉,红轮自吞吐。
多少世间人,都被红轮误。
又歌曰:去去去,此中不是侬住处。
侬住三十三天天外天,玉皇为侬养男女。
酒既阑,乃合为一大鼠,向士人供揖而去。
淮南猎者
张景伯之为和州也,州有猎者,常逐兽山中。忽有群象来,围猎者,令不得去。一大象独前,鼻绞猎夫,置之于背。猎夫刀仗坠地,象皆衔送还之。驮猎夫入深山。经五六十里,有大盘石,石际无他物,尽象之皮骨血肉存焉。猎夫私念曰:“得无于此啖我乎。”象仍驮过之,至五十步外,有大松树。象以背依树,猎夫因得登木焉。弓坠于地,象又鼻取仰送之,猎夫深怪其故。象亦驰去。俄而一青兽,自树南细草中出,毳衣,爪牙可畏,其大如室,电目雷音,来止盘石,若有所待。有顷,一小象自北而来,遥见之,俯伏膝行,既至,恐栗战惧。兽手取之,投于空中,随即接取,如是再三。猎夫叹曰:“向来将予于山,欲予毙此兽也。畜类尚求救于人,予曷可不救。”于是引毒箭射兽,中左腋。兽即释象,来取猎夫。又迎射贯心,兽始踣焉,展转而死。小象驰还。既而有象二百余头,来至树下跪伏。大象复驮猎夫出山,诸象围绕喧号,将猎夫至一所,奋鼻破阜,出所藏之牙,凡三百余茎,猎夫尽取之,象乃跪谢而去。
嵩山老僧
嵩山一僧,修持不出。忽一儿求为弟子,僧诵经不顾。自旦至暮。僧伶而问之,其意什真,其辞甚恳,僧为之祝发。精进勤劬,聪明颖慧,演法悟道,僧一不如。
后数年,秋日凄凉,木凋溪清。忽慨然四望,朗吟曰:
我本生深山,何更入他门。
争如访旧伴,朝夕休劳神。
吟讫,长啸。有群鹿过,即脱衣化鹿,跳跃而去。
冀州刺史子
唐冀州刺史令子之京。未出境,见贵家女,容美丽,心悦而问之。老婢怒曰:“我幽州卢长史家娘子,因丧夫在此。君非州县,何由得问。”子曰:“吾父现任冀州,欲求婚好。”女甚惊,佛然其阴动□缱绻情者,笔不能述也。子留恋不已,终成野合。遂与同归。刺史爱子心胜,亦不究其不之京矣。其妇仆从甚盛,且兼应答如流,刺史亦不之疑矣。
夫妻欢乐仅逾月,忽妇马相踢。刺史使婢等往视,妇遂禁婢等不之出。及晓,房中不见奴婢,枥中又不见马。家人疑之,白刺史。刺史至房前,呼子不应。令人坏门入之,止有一大白狼冲人走去,其子被食略尽矣。
巴西侯传
开元中,吴郡卢溪尉张罢秩,调选不补,竟归成都,行次巴西,日暮。方促马前,忽一人道左山径中出,拜而请曰:“吾君闻客暮无所止,将欲奉邀,命某以请。愿随某去。”因问曰:“尔君为谁,得非太守见召乎?”曰:“非也,乃巴西候耳。”
挺即随之入山。行数里,望见朱门甚高,人物甚多,甲士环卫,虽侯伯家不如也。及至,使者止于门曰:“愿先以白吾君,客当伺焉。”入久之而出,乃引曰:“客且人矣。”
既入,见一人立于堂上,衣褐革之裘,貌及(甚)异。绮罗珠翠,拥侍左右。趋而拜。既拜,乃揖升,谓曰:“吾乃巴西侯也,居此数十年矣。适知君暮无所止,故辄奉邀。幸少留以尽欢。”
拜谢。命开宴致酒。其所玩用,皆华丽珍具。又令左右邀六雄将军、白额侯、沧浪君、五豹将军、巨鹿侯、玄丘校尉,且传命曰:“今日贵客来,愿得尽欢,故命奉请。”使者难(诺)而去。久之乃至。有六人皆黑衣,然其状,曰六雄将军。巴西侯起而拜,六雄将军亦拜。又一人锦衣白冠,貌甚狰狞,曰白额侯也。巴西侯起而拜,白额侯亦拜。又一人衣苍,其质魁岸,日沧浪君也。巴西侯起而拜,沧浪君亦拜。又一人斑衣,似白额侯而稍小,曰五豹将军也。巴西侯又拜,五豹将军亦拜。又一人衣褐,首有三角,曰巨鹿侯也。巴西侯揖之。又一人亦异状,类沧浪君,曰玄丘校尉也。巴西侯揖之。然后延坐。巴西候南向坐,北向,六雄、白额、沧浪处于东,五豹、巨鹿、玄丘处于西。既坐,饮酒、命乐,美人歌者舞者十数,丝竹既发,穷极其妙。白额侯酒酣,顾谓曰:“吾今尚未夜食,君能为吾致一饱耶?”曰:“未卜君侯所以食者,愿教之。”白额侯曰:“君之躯,可以饱吾腹,亦何贵他味乎。”惧,悚然而退。巴西侯曰:“无此理。奈何宴席之上,有忤贵客耶?”白额侯笑曰:“吾之言乃戏耳,安有是哉。”久之,有报洞玄先生谒事。其人黑衣,头长而身甚广。拜,巴西侯揖之,与坐。且问曰:“何为而来乎?”对曰:“某善卜者也。知君将有什忧,故辄奉白。”巴西侯曰:“所忧者何也?”曰:“席上人将有图君。君不除之,将必为害。愿君详之。”巴西侯怒曰:“吾欢宴方洽,何处有怪。”命杀之。其人曰:“用吾言,皆得安。不用吾言,则吾死君亦死,将若之何。虽有后悔,其可追乎。”巴西侯遂杀之,致于堂下。时夜将半,众尽醉,而卧于榻。
亦假寐焉。天将晓,忽悸而寤,见己身卧于大石龛中,其中设绣帷服玩,珠玑犀象。有一巨猿,人状,醉卧于地,盖所谓巴西侯也。有巨熊,卧于前者,盖所谓六雄将军也。一虎,顶白,卧于前,所谓白额侯也。又一狼,所谓沧浪君也。一文豹,所谓五豹将军也。一巨鹿,一狐,皆卧于前,盖所谓巨鹿侯、玄丘校尉也。有一龟,死于龛前,形状甚异,即洞玄先生也。
始大惊,驰出山,告里中。里人相集,得百数。遂执弓挟矢入山,至其所。猿忽惊而起,且曰:“不听洞玄先生言,今日果如是矣。”遂围其龛,尽杀之。其所陈器玩,莫非珍丽。乃具事以告太守。先是,人有持金贝缯帛过此山者,则必不知所失,且有年矣。自后始绝其患。
连少连
饶州安仁连仲举之子连少连,与母贫居,未室。寄馆于里中富家读书。一夕,灯月交辉。有紫衣老媪,丰颐皤腹,前宣言曰:“予媒婆也。东里萧家小娘子,色艳赀厚,因慕秀才成疾,父母怜之,使我道意。”生曰:“俟归白母行之。”媪曰:“事在迅速,岂宜少缓。且汝终岁勤苦,何如一夕豪富,无论汝母荣生,即汝父亦必阴为乐死,何禀命之有。此舜之所不告娶也。姑待明日,设或此姻不谐,将若之何!
”生许之。
少顷,则两鬟率众,茵帐金玉锦绣,不可胜计。已而音乐渐近,翠幢宝盖,画扇围列。女子乃下花舆,席地步入,真国色也。生私念曰:“姑与之结好,则室中之物,皆吾有矣。”老媪即知之,咄曰:“秀才何遽起薄念!”生讳谢之。礼成,就寝,但觉女两肩有牛吻气。生疑,迟曰:“此地多盗。”急起收金玉锦帛等于箧中藏之。忽一羊头人自外持梃入,喝曰:“秀才无礼!”风起烛灭,一切奔散。起视之,月色依然,小童熟睡,吹灯发箧,并己之衣衾书策亦失之矣。
明日,走告主翁。主翁偶曰:“吾将祭祖。有大牛一,大羊一,储于祠后。”生往观之,则牛若自惭,羊若含笑者然。
韩生
唐贞元中,大理评事韩生,家西河郡。畜一黑犬,一良马。忽马无故而倦,乃责圉人。圉人不之解也,窃卧于厩舍,终夜于隙中窥之。忽见黑犬至厩,且曝且跃,化一大黑人,驾马而行矣。至门垣,则鞭马跃过。逮其归,仍嗥跃化犬。圉人恐,不敢言也。
一夕,雨后犬出,马迹可寻,圉人乃循马迹,则直南十余里,一古墓中,马迹绝矣。围人乃潜墓侧俟之,果见黑人来。系马入墓,与数辈欢语。褐衣人曰:“韩氏名籍安在?”黑人曰:“吾收在捣练石下,无以为忧。”褐衣曰:“无泄。”黑人曰:“谨受教。”褐衣曰:“彼稚童有名乎?”曰:“未也,彼未有乳名耳。”
圉人密以白韩生,缚犬而启石,则信有姓名存焉。只韩生之于,生阅月矣,未之载也。韩生怒,乃杀食之。而搜古墓,复得数犬,毛状皆异。
天元邓将军
法师赵善蹈,来之宗室也,适奉化董松妻王氏,为祟所凭。始,见少妇狎之,未几而化一男子矣。王氏遂心倾爱之,常梦登宝车,入朱门,华屋佳苑,名花节物,长如春景。松常睡榻,睡醒,则见已身睡榻下矣。举家苦之,以告赵。赵以法印印其胸,乃醒曰:“我与少年饮,忽赤衣使者来,少年避,我随归耳。”自是只三夕不至。
赵乃设坛圆光。圆光者,黏纸于壁,纸上生烟,烟中生光,其光甚圆;光中生像,其像人形人言,昭然可见,朗然可听者也。忽见光中据胡床坐者曰:“吾天元考召邓将军也。汝等所启,特一兽耳,何足告我。大凡畜产,死不可埋,日辰相符,合为怪矣。”董始悟曰:“曾埋黑犬,三年矣。”即发视之,皮毛依然如故。将军又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杀之无益,徒令秽气触人,反受其损。不若复其本形,然后杀之。”赵乃复设法,请于上帝,其犬即醒。乃奉帝命斩之。时淳熙八年暮冬也。
蓬瀛真人
黄岩祝氏子未娶。尝邀紫姑,暇则焚香致请,有蓬瀛真人下降。妄请留宿,真人不拒。自是每夕必来,已半年矣。其母第见子形之减、神之耗也。叩之不已,始得其情。乃曰:“此必怪也。焉有仙而始终皂衣,不能一更者乎,既与人处而反令人受损者乎,已经半载,而不能一白昼相接者乎?子盍欲诣其居以观其应子否也。”子以告真人,真人许之。携手同行,穿荆棘,半里许,乃其宅也。虽不华敞,而短垣周匝,护以曲栏。命童置饮。曰:“暮夜无品,只得豆羹浊醴耳。”及陈器具,不甚丰备也。观其役使,仅小童八九而已。
祝归以白母。母使遍索无踪。或曰:“吾闻物久则妖。君畜牝猪已过十年,其豚现在八九。况皂其本色也。”母然之,议鬻诸屠肆。是夕,真人与子诀曰:“相从有几,冥缘遂绝,劝子自爱,无以我思。”言之涕泣而去。
大士诛邪记
洪武间,盐官会骸山中有一老道,缁服苍颜,幅中绳履,居常恂恂,诙谐则秀发如泻。虽不事生业,而日常醉歌于市间。歌毕长舞,或跳木,或缘枝,宛转盘旋,惊鱼飞燕,莫能过也。又且知书善咏,尝与登游文士相赓歌焉。山居熟识者,虽以道人呼之,而心什疑议,然卒莫能根究其实也。一日大醉,索酒肆中笔砚,题《风》、《花》、《雪》、《月》四词于石壁,阅者称赏。后见墨迹渐深,磨涅不能去,人又怪之。词并录于后。其一:
风袅袅,风袅袅,冬岭泣孤松,春郊摇弱草。收云月色明,卷雾天光早。清秋暗送桂香来,极夏频将炎气扫。风袅袅,野花乱落令人老。
春二:
花艳艳,花艳艳,妖娆巧似妆,锁碎浑如剪。露凝色更鲜,风送香尝远。一技独茂逞冰肌,万朵争妍含醉脸,花艳艳,上林富贵真堪羡。
其三:
雪飘飘,雪飘飘,翠玉封梅萼,青盐压竹梢。洒空翻絮浪,积槛耸银桥。千山浑骇铺铅粉,万木依稀拥素袍。雪飘飘,长途游子恨迢遥。
其四:
月娟娟,月娼娟,乍缺钧横野,方圆镜挂天。斜移花影乱,低映水纹连。诗人举盏搜佳句,美女推窗迟月眠。月娼娟,清光千古照无边:
离山里许,有大姓仇氏者,夫妻四十无嗣。乃刻慈悲大士像供礼于家,朝夕香花,欲求如愿。每年于二月十九则斋戒虔诚,躬往天竺而祷。如是者三,越岁果妊,得育一女孩。及周,名为夜珠,取掌上珠意也。时年十九,父母已六十余矣。端慧多能,工容兼妙。夫妻望之甚重,必得佳婿,倚托残年,故荏苒以待也。讵料为老魅所知,不求媒的,自荐于其门。父母大怒,逐之使出。老魅从容不动曰:“吾丈误矣。盖闻选择东床,不过为老计耳。仆能孝养吾丈于百岁前,礼祭吾丈于百岁后,是亦足以任所重矣,酬所托矣。此不为佳,何为佳乎?”大姓复叱曰:“不思人凤薰莸,甚非偶类,而乃冒渐妄语,狎侮伤人,非病狂则爽心者,奚足与较。”复呼壮力持杖逐之。老魅行且言曰:“今则去矣。后虽追悔,何门求见我哉。”大姓复指詈曰:“视汝罪骨已枯,棺冢待之方急,人形鬼质,求汝奚为。行将见汝为犬鸦所饱,则有之矣。”老魅掀髯长笑而退。
越两日,夜珠方倚窗绣鞋,忽见巨蝶一双飞至,红翅黄身,黑须紫足,如流霞飞火,旋绕夜珠左右而不舍,似若眷恋其香者。夜珠喜异,轻以袖罗扑之。扑不能得,笑呼女奴徐相追逐,直至后园牡丹花侧,二蝶渐大如鹰,扶掖夜珠,从空逾垣飞去。女奴骇报大姓,大姓惊走号呼,莫可挽救,时夜珠虽心知堕术,而此身则无主也。履荆榛,践险阴,方至山窟中。一洞甚小,仅可容头。洞边老魅拱立,伸把珠手。不觉轰然有声,洞忽开裂,而身已进内。回视其门,则抱合不可启矣。洞中宽敞如堂。人面猴形者二十余,皆承应老魅所役。旁有一房精洁,颇类僧室,几窗间且置笔砚书史,竹床石凳,摆列两行。又有美妇闺鬟八九人,或坐或立。床前特设一席,无烹炙味,香花酒果而已。老魅因谓众曰:“试与新人成礼。”遂牵珠衣。夜珠且恐且怒,却之甚严。老魅喝猴形者四五辈,揪按并坐。老魅喜,频自行酒,顷之大醉。一妇一鬟,扶伴中床而寝。夜珠虽蹲踞凳下,苦不成寐。明起,老魅见珠悲泣,拊肩慰之曰:“家园咫尺,胜会方新,何乃不趁少年,徒为自苦。若欲执迷,则石烂河枯,此中不可复出。不知从事之为得也。”夜珠闻言,触壁欲尽。老魅私使众美劝之。珠遂不食水米,欲自饿死。奈处及旬,一毫无恙。因见老魅秋收田间稻花,贮之石柜,日则炊花合余,则玉粒满釜。又能以水盛瓮,用米一撮,仍将纸封其口,藏于松灰间,不开。二三日开封取吸,湛然香醪也。或天雨不出,则剪纸为戏,有蝶者、凤者、犬者、燕者、狐狸者、猿猱蛇鼠者,嘱之使去往某家取某物来,则时刻即至。用后复使还之。其桃梅榛栗等果,日轮猴形者二人供办。然皆带叶连枝,非货殖市中物也。数者皆怪异,又不知何法。一日老魅他出,众美亦叹息谓珠曰:“吾辈岂山妖野偶乎?但今生不幸,为彼术致此中,撇父母,弃糟糠:虽朝暮优思,竟成无益。所以忍耻偷生,譬作羊豕牛马以自解耳。事势如斯尔,吾力且何奈?不若稍宽一二,待命于天。苟彼罪恶有终,或可披云再世。”言毕,各各泪下如雨。忽传老魅至,俱掩拭而散。
是夜珠遭摄之后,大姓思望虽殷,无所用力。但日夕于慈悲大士前,哭祝而已。一日,会骸岭上、忽幡竿直竖,竿未挂一物莫识。好事者船梯而至其所,但见中一洞甚大,妇女十余人,倚卧不一,如醉迷之状。其老猴数十,皆身首异处,膏血交流。竿上之物,则一骷髅高缀耳。好事者惊异,急报其令长官,令长官即差兵捕收勘,方知皆良家妇女,为妖所误。出示召领间,而大姓喜跃奔探,女果在内。及视幡竿,方识天竺大士殿前物也,年月犹存。一旦徙至于此,非神力讵可能乎。因悟大姓感神之诚,同还者皆来拜谢。于是协资建庙山顶,奉像其中,香火不绝。其石壁书词又且拂灭如洗,人遂得知道人即老魅云。
申屠澄传
申屠澄者,贞元九年,自布衣调补濮州什尉,之官,至真符县东十里许,遇风雪大寒,马不能进。路旁茅舍中为烟火甚温煦,澄往就之。有老父、妪及处女,环火而坐。其女年方十四五,虽蓬发垢衣,而雪肤花脸,举止妍媚。父妪见澄来,遽起曰:“客冲雪寒甚,请前就火。”澄坐良久,天色已晚,风雪不止。澄曰:“西去县尚远,乞宿于此。”父妪曰:“苟不以蓬室为陋,敢不承命乎。”澄遂解鞍,施衾帱焉。其女见客,更修容靓饰,自帷箔间复出,而闲丽之态,尤倍昔时。
有顷,妪自外挚酒壶至,于火前暖饮。谓澄曰:“以君冒寒,且进一杯,以御凝冽。”因揖让曰:“始自主人。”翁即巡行,澄当婪尾。澄因曰:“座上尚欠小娘子。”父妪皆笑曰:“田舍所育,岂可备宾主。”女子即回眸斜睨曰:“酒岂足贵,谓人不宜预饮也。”母即牵裙,令坐于侧。澄始欲探其所能,乃举令以观其意。澄执盏曰:“请征书语,意属目前事。”澄曰:“厌厌夜饮,不醉无归。”女低鬟微笑曰:“天色如此,归亦何往哉。”俄然巡至女,女复今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澄愕然叹曰:“小娘子明慧若此。某幸未婚,敢请自媒如何?”父曰:“某虽寒贱,亦尝娇保之。颇有过客以金帛为问,某先不忍别,未许。不期贵客又欲援拾,岂敢惜,即以为托。”澄遂修子婿之礼,祛囊以遗之。妪悉无所取,曰:“但不弃寒贱,焉事资货。”明日又谓澄曰:“此孤远无邻,又复湫隘,不足以久留。女既事君,便可行矣。”又一日,咨嗟而出,澄乃以所乘马载之而行。
既至官,俸禄甚薄。妻竭力以成其家,交结宾客,旬日之内,大获名誉。而夫妻情义益侠,其于厚亲族,抚甥侄,泊童仆厮养,无不欢心。后秩满将归,已生一男一女,亦甚明慧。澄尤加敬爱焉。尝作赠内诗一篇,曰:
一官惭梅福,三年愧孟光。
此情何所喻,川土有鸳鸯。
其妻终日吟讽,似默有和者,然未尝出口。每谓澄曰:“为妇之道,不可不知书,倘更作诗,反似妪妾耳。”
澄罢官,罄室归秦。过利州,至嘉陵江畔,临泉借草憩息。其妻忽怅然谓澄曰:“前者见赠一篇,寻即有和。初不拟奉示。今遇此景物,不能终默之。”乃吟曰:
琴瑟情虽重,山林志自深。
常忧时节变,孤负百年心。
吟罢,潸然良久,若有慕焉。澄曰:“诗则丽矣,然山林非弱质所思。倘忆贤尊,今则至矣,何用悲泣乎?人生姻缘业相之事,皆由前定。”后二十余日方至,至则草舍依然,但不复有人矣。澄与其妻即止其舍。妻思慕之深,尽日涕位。于壁角故衣之下,见一虎皮,尘埃积满。其妻见之,忽大笑曰:“不知此物尚在也。”乃披之,即变为虎,咆哮拿攫、突门而去。澄惊走避之,携其二子寻路归,望林大哭数日,竟不知所之。
王知古
唐咸通中,卢龙节度使检校尚书左仆射张直方,抗表请修入觐之礼,优诏允焉。先是张氏世莅燕土,燕民亦世服其恩。礼燕台之嘉宾,抚易水之壮士,地沃兵庶,朝廷每姑息之。自直方之嗣事也,出绔纨之中,据方岳之上,未尝以民间休戚为意。而酗酒于室,淫兽于原,巨赏狎于皮冠,厚宠袭于绿帻。暮年而三军大怨,直方稍不自安。左右有为其计者,乃尽室西上至京。懿宗授之左武卫大将军。而直方飞苍走黄,莫亲徼道之职。往往设置罘于通道,则犬彘无遗。臧获有不如意者,立杀之。或曰:“辇毂之下,不可专戮。”其母曰:“尚有尊于我子者耶?”其槽轶可知也。于是谏官列状上,请收付廷尉。天子不忍置于法,乃降为燕王府司马,俾分务洛师焉。
直方至东都,既不自新,而慢游愈极。洛阳四旁,翥者攫者,见皆识之,必群噪长嗥而去。
有王知古者,东诸侯之贡士也。虽博涉儒术,而数奇不中春官选。乃退处于山川之上,以击鞠飞觞为事,遨游于南邻北里间。至是有介绍于直方者。直方延之,睹其利喙赡辞,不觉前席。自是日相狎。壬辰岁冬十一月,知古尝晨兴,则僦舍无烟,愁云塞望,悄然弗怡,乃徒步造直方第。至则直方急趋,将出猎也。谓知古曰:“能相从乎?”而知古以祁寒有难色。直方顾小童曰:“取短皂袍来,请知古衣之。”知古乃上加麻衣焉。遂联辔而出长夏门,则微霰初零,由闭塞而密雪如注。乃渡伊水而东南,践万安山之阴麓。而鞲戈之获甚伙。倾羽觞,烧兔肩,殊不觉有严寒意。及霰开雪霁,日将夕焉,忽有封狐突起于知古马首。乘酒驰之,数里不能及,又与猎徒相失。须臾,鹊噪烟瞑,莫知所之。隐隐闻洛城暮钟,但仿惶于樵径古陌之上。
俄而山川暗然,若一鼓将半。长望间,有烛火甚明。乃依积雪光而赴之,复若十余里。至则乔木交柯,而朱门中开,皓壁横亘,真北阙之甲第也。知古及门下马,将徙倚以待旦。无何,小驷顿辔,阍者觉之,隔阖而问阿谁,知古曰:“成周贡士太原王知古也。今日有友人将归于崆峒旧隐者,仆饯之伊水滨,不胜离觞。既掺袂,马逸,复不能止,失道至此耳。迟明将去,幸毋见让。”阍者曰:“此乃剑南副使崔中丞之庄也。主父近承天书赴阙,郎君复随计吏西征,此惟闺闱中人耳,岂可少淹乎。某不敢去留,请闻于内。”知古虽怵惕不宁,自度中宵矣,去将安适,乃拱立以俟。少顷,有秉密烛自内至者,振管辟扉,引保母出。知古前拜,仍述厥由。母曰:“夫人传语,主与小子皆不在家,于礼无延客之道。然僻居与山薮接畛,豺狼所嗥,若固相拒,是见溺而不援也。请舍外厅,翌日可去。”知古辞谢,从保母而入。过重门恻厅所,栾栌宏敞,帷幕鲜华,张银灯,设绮席,命知古坐焉。酒三行,复陈方丈之馔,豹胎鲂腴,穷水陆之珍。保母亦时来相勉。食毕,保母复问知古世嗣官秩,及内外姻党,知古具言之。乃曰:“秀才轩裳令胄,金玉奇标,既富春秋,又洁操履,斯实淑媛之贤夫也。小君以钟爱稚女,将及笄年,常托媒妁为求佳对久矣。今夕何夕,获遘良人。潘杨之睦可遵,鸾凤之兆斯在,未知雅抱何如耳。”知古敛容曰:“仆文愧金声,才非玉润,岂室家为望,惟泥涂是忧。不谓宠及迷津,庆逢子夜,聆清音于鲁馆,逼佳气于秦台。二客游神,方兹莫计;三星委照,惟恐不扬。倘获托彼强宗,眷以佳偶,则平生所志,毕在斯乎。”保母喜,谑浪而入白。复出致小君之命曰:“儿幼移天崔门,实秉懿范:奉蘩之敬,如琴瑟之和。惟以稚女是怀,思配君子。既辱高义,乃协夙心。上京飞书,路且不遥,百两成礼,事亦非僭。欣慰孔多,倾瞩而已。”知古磐折而答曰:“某虫沙微类,分及湮沦,而钟鼎高门,忽蒙彩拾。有如白水,以奉清尘,鹤企凫趋,惟待休旨。”知古复拜。保母戏曰:“他日锦雉之衣欲解,青鸾之匣全开,貌如月华,室若云遽,此际颇相念否?”知古谢曰:“以凡近仙,自地登汉,不有所举,孰能自媒。谨当铭彼襟灵,志之绅带,期于没齿,佩以周旋。”复拜。时则燎况当庭,良夜将艾。保母请知古脱服以休。既解麻衣而皂袍见。保母曰:“岂有缝掖之士,而服短役之衣耶?”知古谢曰:“此乃假之契与所最熟者,固非己有。”又问所从,答曰: “乃卢龙张直方仆射所借耳。”保母忽惊叫仆地,色如死灰。既起,不顾而走入宅。遥闻大呼曰:“夫人差事!宿客乃直方之徒也。”复闻夫人者叱曰:“火急逐出,无启寇!”于是婢子小竖辈群出,秉猛烛,曳白棒而登阶。知古,走于庭中,四顾逊谢,詈言狎至,仅得出门。才出已横关阖扉,犹闻喧哗不已。知古愕立道左,自叹久之。将隐颓垣,乃得马于其下,遂驰去。
遥望大火若燎原,遂乃纵辔赴之。至则输租车方饭牛附火耳。询其所,则伊水东,草店之南也。复枕辔假寐。食顷而震方洞然,心思稍安。乃扬鞭于大道。比及都门,已有直方骑数辈来迹矣。趋至其第,既见直方,而知古愤懑不能言。直方慰之。坐定,知古乃述宵中怪事。直方起而抚髀曰:“山魑木魅,亦知人间有张直方耶?”且止知古。复益其徒数十人,皆射皮饮胄者,飨以酒豚肩,与知古复南出。既至万安之北,知古前导。残雪中马迹宛然,直诣柏林下。至则碑板废于荒坎,樵苏残于密林,中列大冢十余,皆狐兔之窟穴,其下成蹊。于是直方命四周张罗,彀弓以待,内则束蕴荷锸,且掘且熏。少顷,群狐突出,焦头烂额者,挂者,应弦饮羽者,凡获狐大小百余头,以其尸归之水。
何让之
唐神龙中,庐江何让之赴洛。遇上已日,将涉老君庙,瞰洛中游春冠盖。庙之东北二百余步,有大丘三四,时亦号后汉诸陵。故张孟阳《七哀》诗云:“恭文遥相望,原陵郁。”原陵即光武陵。一陵上独有枯柏三四枝,其下盘石,可容数十人坐。见一翁,姿貌有异常辈,眉鬓皓然。着中、襦裤、帻乌纱,抱膝南望,吟曰:
野田荆棘春,闺阁绮罗新。
出没头上日,生死眼前人。
欲知我家在何处,北邙松柏正为邻。
俄有一贵戚,金翠车舆,如花之婢数十,连袂笑乐而出徽安门,抵榆林店。又睇中桥之南北,垂杨拂于天津,繁花明于上苑,紫禁绮陌,轧乱香尘。让之方叹栖迟,独行踽踽,已讶前吟翁非人。翁忽又吟曰:“洛阳女儿多,无奈孤翁老去何。”让之遽欲前执,翁倏然跃入丘中,让之从焉。初入丘,曛黑不辨。其逐翁已复本形矣,遂见一狐跳出,尾有火焰如流星。让之却出玄堂之外。门东有一筵已空。让之见一几案,上有殊盏笔砚之类。有一帖文书,纸尽惨灰色,文字则不可晓解。略题云:“应天狐超异科策八道。”后文甚繁,难以详载。让之获此书帖,喜而怀之,遂跃出丘穴。
后数日,水北同德寺僧志静来访让之,说云:“前者所获丘中文书,非郎君所用,留之不祥。其人近捷上界之科,可以祸福中国。郎君必能却归此物,它亦酬谢不薄。其人谓志静曰:‘吾以备三百缣,欲赎购此书。’如何?”让之许诺。志静明日,挈三百缣送让之。让之领讫,遂给志静,言其书已为往还所借,更一两日,当征之,便可归本。让之复为朋友所说,云:“此僧亦是妖魅,奈何欲还之。所纳绢,但讳之可也。”后志静来,让之悉讳云:“殊元此事,兼不曾有此文书。”志静无言而退。
经月余。让之先有弟在东吴,别已逾年,一旦,其弟至焉,与让之话家私中外,甚有道理。夜则兄弟联床。经五六日,忽问让之:“某闻此地多狐作怪,诚有之乎?”让之遂话其事,而夸云:“吾一月前,曾获野狐之书文一帖,今见存焉。”其弟固不信:“宁有是事!”让之至迟旦,揭箧,取此文书帖示弟,弟捧而惊叹,即掷于让之前,化为一狐矣,俄见一少年,若新官之状,跨白马,南驰疾去。适有西域胡僧贺云:“善哉,常在天帝左右矣。”少年叹让之相绐。让之嗟异。
未几,遂有敕捕,内库被人盗贡绢三百匹,寻踪及此。俄有吏掩至,直挚让之囊检焉,果获其缣,已费数十匹。执让之赴法。让之不能雪,卒毙枯木。
王秋英传
韩梦云,福清诸生也。嘉靖甲子,授经于邑之蓝田。道过石湖山,见遗骸焉,哀而掩之。其夜宿于蓝田书舍,忽闻异香满室。顷之,一童子入门投刺曰:“娘子奉谒。”梦云愕然,则丽人已立灯下,敛而拜曰:“妾藁里之累也,委身草莽,二百年于兹矣,君子厚德,惠及骼。静言感念,衔结焉忘。偶作小图,用伸寸报。”遂取袖中彩蟑一轴以遗之,题其标曰“万鸟啼春”。梦云馨折拜受,因询其家世。丽人曰:“妾楚人也,姓王氏,名秋英,淡容其别号也。父曰德育,元至正间,以兵曹郎参军入闽。妾从父之任,见执强寇,至石湖山,不忍受污,投崖而死,曩者车骑临况,蹑踵相从。此亦夙世姻缘,非偶尔也。”因与梦云共谈,言如悬河。梦云曰:“卿能诗乎?”曰:“惟先生命。”于是启齿微吟曰:
咄咄复咄咄,二百年来滞闽越。
口头往事付空华,泪逐西风寒刺骨。
当时恨不早见几,扁舟一叶陇襄归。
海上风烟蓦地起,一家骨肉随流水。
渺渺残魂寄碧岑,花开花落古犹今。
相逢此日无他物,赠尔平生一片心。
梦云击赏久之。遂申伉俪之私。
枕上作《满江红》一阕曰:偶度银河,霎时间云收雨歇。在做了丛莽溪头,一场轰烈。江山风雨百年心,家国存亡千里月。愧今宵勾引蔓藤,又添凄切。
烟花耻,应难雪。云雨债,何时灭。只为尘缘把白瑜玷缺。高唐梦里情如海,望帝山中泪成血。羞睹着嫦娥长自在,琼瑶阙。
晓起,谓梦云曰:“妾以感遇之故,失身于君,惟君始之终之,君之惠也。不者曲且在君,妾何敢言。”遂飘然而去。
自是数日一至,则究校经籍,扬榷古今,意洒如也。
是岁之冬,梦云归自蓝田,独坐于其家之小楼。秋英遣向者之童子遗以诗曰:
朔风振撼似潇湘,满树归鸦噪夕阳。
不见王孙停驷马,惟闻牧竖唤牛羊。
荒山野水悲长夜,懒鬓疏容怯冻霜。
漠漠阴云愁黯黯,几时相对一炉香。
梦云乃以除夕设主于楼,荐以酒馔。其夜,秋英盛妆饰而至,与梦云宴饮。酒酣,凭云肩作《临江山》一阕曰:灯火满城鸣竹爆,家家收拾残年。春阳初转动朱弦。金炉香几缕,袅袅长转烟。
人事天时又一岁,迎春送腊开筵。多情杯酒更烹鲜。殷勤斟玉,相对泪潸然。
明年寒食,梦云复携鸡黍,过秋英坟上。少顷秋英至,设席借草,讴唱相和。梦云以巨觥酌秋英曰:“今日之乐,千古一时,可无片词以纪盛事?”于是秋英乃作《潇湘逢故人慢》一阕曰:
春光将暮。见嫩柳拖烟,娇花带雾。顷刻间风雨。把堂上深恩,闺中遗事,钻火留糖,都付却落花飞絮。又何心挈提壶,斗草踏青载路。子规啼,蝴蝶舞。遍南北山头,纸灰绿醑。奠一丘黄土。嗟海角飘零,湘阴凄楚,无主泉扃,也能得有情鸡黍。画角声,吹落梅花,又带离愁归去。
因谓梦云曰:“妾怀君之子,今将免身矣。当产君家,食以生人乳少许,乃可育于人间也。”
遂与梦云并辔同归。梦云妻子皆安之。客有问及淡容前身者,以诗答之曰:
地老天荒一化人,寒烟衰草度芳晨。
冥冥渺渺无生死,岂有前身与后身。
其二曰:
茕茕瘦魄濯寒流,偶为尘缘世外游。
莫道此生原不灭,生生灭灭一浮沤。
后月余,产一丈夫子,时乙丑年四月十八日也。梦云妻闻之大喜,遍觅人乳以食之。于是里人求观者如堵矣。秋英乃谓梦云曰:“神奇之事,愚者骇焉。儿育于君,恐招物议。妾当归楚,寄儿于楚人。后十八年,图与相见未晚也。”乃作留别诗曰:
两年欢会梦魂中,聚散人间似转蓬。
岁月无情催去燕,关河有信寄来鸿。
剑沉延浦光终合,瑟鼓湘灵调自工。
他日扁舟寻旧约,夕阳疏影楚云东。
遂将儿擘瓦升屋而去。
忽一日,遗梦云以诗曰:
处处青山叫子规,家家乳燕铸芹泥。
独怜知己千山外,遥望白云双眼迷。
是后每岁巧夕,一过小楼。
尝作《满江红》一阕曰:
蓐暑谁收,秋声报,梧桐一叶。又听得蛩泣阶除,雁啼沙碛。清光玉字本无尘,无奈妒云遮素魄。意难忘,倏忽驭飙轮,寻旧约。
柳风疏,欢情拆。芙露冷,离愁结。这滴滴丁丁,不堪苦咽。梦魂河汉隔年期,骨肉关山千里别。两关情极目楚山云,龙江月。
迫至万历壬午,遗书梦云,招之入梦曰:“儿寄湘阴黄朱桥,今弱冠矣,君得无意乎?妾请为向导。暇间赋得《长相思》二篇,请教。其词曰:
长相思,相思长。独鹤高飞九回翔。楚天嘹唳惊胡霜,侧身东望泪沾裳。思君间阻天一方,欲往从之河无梁,临流欲溯川无航。江东渭北恨参商,安得共此明月光。长相思,相思长。
其二曰:
长相思,相思长。寒虫卿卿九回肠。中夜为君起彷徨,期君不至倚胡床。衰草淡烟漫陇襄,愿言载道历盘塘,扁舟一叶过武昌。身随鸿雁度衡阳,无令戚戚滞湖湘。长相思,相思长。
是年梦云不果行,明年乃行。自洪塘买舟,秋英已先至矣。与之同寝处,他人莫见也。及至湘阴,果有黄朱桥者,湘阴豪宗也。有三子,日鹤算、鹤龄、鹤鸣。鹤算得之神女,叩门授儿忽不见,以白布裹儿也,而题以血书曰:
血书尺帛裹呱儿抱送君家好护持。
乙丑之年辛已月,甲申日主丑初时。
闽生楚长人非幻,阳气阴胎事亦奇。
莫道螟岭难似我,恩深还有报恩期。
末书“十八年后,闽有韩梦云来,此其子也。”及梦云至,相视愕然。梦云具道其详,朱桥大骇。鹤算持父哭,几不自胜。是时鹤算已婚易氏女,不能从父之闽,梦云遂留之二十日而别。秋英乃从梦云入闽。闽士大夫及当道诸公,往来玉融,卜事求诗者,踵相接也。
万历癸已年,秋英谓梦云曰:“妾以冥数,得侍巾栉,不自韬敛,籍籍人间。今者宾客如云,答之则事涉漏泄,不答咎且归君。然亦尘缘已尽,吾将从此逝矣。”梦云及妻子闻之,惊愕挽留,秋英亦挥涕而别。于是合家皆号恸,为之举丧。今遂寂然。
游会稽山记天顺年间,有邹生者,名师孟,字宗鲁,庆元县人。年二十一,丰姿貌美,善会吟咏,博学才高。素闻杭州有山水之胜,西湖之景,遂乃令仆携琴囊书剑,以往观之。凡遇胜迹名山,琳宫梵宇,无不登临游之。又闻会稽山以为天下第一奇观,遂策马往游。爱其秀丽,下马步行,进不知止。顷间,斜阳归岭,飞鸟争巢,天色将哺,退不及还。正交杂左右,乃一巨室也。俄有一青衣童子自内而出。邹生近前而揖曰:“失路至此,欲假一宿,未知尊意如何。”青衣人报,出复命曰:“主母已允,请先生入内相见。”生随之而进。只见叠谢重楼,麝兰馥郁。引至中堂,但见一少年美人,盛妆危坐,其颜色如花。见生降榻祗迎。生女相见礼毕,分宾主而坐。青衣遂捧茶至。茶毕,美人启唇致问,邹生实告乡贯姓名。美人即呼侍妾设酒以待。但见肴醴馨香,迥异尘俗。旁立二美姬,身衣锦绣,手执檀香拍板,歌《天仙子》词一阕以侑酒。词曰:
金屋银屏畴昔景,唱彻鸡入眠未醒,故宫花落夜如年,尘掩镜,笙歌静。往日繁华都是梦。天上晓星先破瞑,明灭孤灯随只影。翠眉云鬓麝兰尘,空叹省,成悲哽。无数落红堆满径。
歌讫,美人遽止之曰:“勿歌此曲,徒增伤感。”生起坐致问曰:“仙娃高姓,阀阅何郡,郎君何人?”美人颦蹩曰:“妾本姓花,名唤丽春,临安府人也。侨居于此二百余年。先夫赵,表字咸淳,与妾为夫妇,十年而卒。妾今寡居。誓若有人能咏四季宫词者,以称妾意,不论其门户高下,即与成婚。杳无其人。不知先生能之乎?”生曰:“但恐鄙陋,有污清听。”遂濡笔而吟四绝云。
其一曰:
花开禁院日初晴,深锁长门白昼清。
侧倚银屏春睡醒,绿杨枝上一声驾。
其二:
锁窗倦倚鬓云斜,粉汗凝香湿绛纱。
宫禁日长人不到,笑将金剪剪榴花。
其三:
桂吐清香满凤楼,细腰消瘦不禁愁。
朱门深闭金环冷,独步瑶阶看女牛。
其四:金炉添炭烛摇红,碎剪琼瑶乱舞风。
紫禁孤眠长夜冷,自将锦被傍薰笼。
下笔立成四景宫词,不加点缀。美人曰:“咏出宫词,若身处其地者,真佳作也。妾今芳年无主,形影相吊。幸遇君子,才华出众。妾不违誓,愿托终身。君亦不可异心,妾身更无外慕。从兹偕老,永效于飞。”生起致谢。
已而夜静酒阑,彼此忘怀,笑语欢谑,挨肩携手,淫情各炽,遂入室解衣就寝,云情雨意,两相欢合,口送丁香,极尽绸缪。美人就枕上吟诗一律。诗曰:
幽闭深宫几度秋,妆台尘锁不胜愁。
故园冷落凌波袜,尘世经添海屋筹。
阴伉俪偕阳伉俪,新风流是旧风流。
追思向日繁华地,尽付湘江水上沤。
自是生与美人情好日密。每旦,令生居于宅内,不容出外,将及一年矣。忽一日美人对生语曰:“灯前对酌,尽此之欢。”然泪下如雨。生曰:“深蒙不弃,俯赐玉成。虽六礼之未行,谅一言而已定。仙娥何故发悲?”美人曰:“本欲与君共期偕老,不料上天降罚,祸起萧墙。今夕尽此一欢,明朝永别。君宜速避,不然祸且及君。”生固问之,美人终不肯言,但悲咽流涕而已。生以温言抚慰,复相欢狎。美人长叹,吟诗一律。诗曰:
倚玉偎香甫一年,团圆却又不团圆。
怎消此夜将离恨,难续前生未了缘。
艳质罄成兰蕙土,风流尽化绮罗烟。
谁知大数明朝尽,人定如何可胜天。
迫次日黎明,美人急促生行。生再三留意,不胜悲怆。行未数里,忽然玄云蔽空,若失白昼。生急避林中,少顷,雷雨交作,霹霹一声,火光遍天。已而云散雨收。生复往其处视之,则华屋美人,不知所在。只见旁边有一古墓,被雷所震,枯骨交加,骷髅震碎,中流鲜血。生大恐惧。急寻归路,回至寓所。询问诸人,乡人言曰:“此处闻有花丽春者,乃宋度宗之嫔妃。其墓亦在此山之侧。”生因忆其言:所谓姓赵名,即度宗之讳名;而咸淳乃其纪年。又况宋之陵寝,俱在此山。而自宋咸淳年间,至我朝天顺年间,实二百余年。其怪即此无疑矣。急治装具,回至庆元县,备以前事白之于人,众皆惊异。生感其异情,不复再娶。后修炼出家,游云梦各省。将家业尽废,遂入天台山,再不复返,不知所终矣。
赵合
进士赵合,貌温气直,行义甚高。太和初,游五原,路经沙碛,观物悲叹,遂饮酒,与仆使并醉。因寝于沙碛,中宵半醒,月色皎然,闻沙中有女人悲吟曰:
云鬟消尽转蓬稀,埋骨穷荒无所依。
牧马不嘶沙月白,孤魂空逐雁南飞。
合遂起而访焉,果有一女子,年犹未笄,容色绝代。语合曰:“某姓李氏,居于奉天,有姊嫁洛源镇帅,因往省焉。道遭党羌所掳,至此挝杀,劫其首饰而去。后为路人所悲,掩于沙内。今经三载。知君颇有义心,倘能为归骨于奉天城南小李村,即某家榆耳。当有奉报。”合许之,请示其掩骼处。女子感泣,告之。合遂收其骨,包于橐中。
伺旦,俄有紫衣丈人跃骑而至,揖合曰:“知子仁而义,信而廉。女子咨祈,尚有感激。我李文悦尚书也。元和十三年,曾守五原。为犬戎三十万围逼,城池之四隅,兵各厚数十里。连弩洒雨,飞梯排云,穿壁决壕,昼夜攻击。城中负户而汲者,矢如毛。当其时,捍御之兵才二千。激励其居人,妇女、老幼,负土而立者,不知寒馁。犬戎于城北,建独脚楼,高数十丈。城中巨细,咸得窥之。某遂设奇定计,其楼立毁。羌酋愕然,以为神功。又语城中人曰:‘慎勿拆屋烧。吾且为汝取薪,积于城下,许人钧上。’及太阴稍晦,即闻城之四隅,多有人物行动声,云以夜攻城。城中慑栗,不敢暂安。某曰不然,潜以铁索下烛而照之,乃空驱牛羊行胁其城。兵士稍安。又西北隅被攻,摧十余丈。将遇昏晦,群胡大喜,纵酒狂歌,云候明晨而入。某以马弩五,张而拟之,遂下皮墙障之。一夕并工暗筑,不使有声。涤之以水。时严寒,来日冰坚,城之莹如银,不可攻击。又羌酋建大将之旗,乃赞普所赐,立之于五花营内。某夜穿壁而夺之如飞。众羌号泣,誓请还前掳掠之人,而赎其旗。纳其老幼妇女百余人,待其尽归,然后掷旗而还之。时径救兵二万人,临其境,股栗不进。如此相持三十七日,羌酋乃遥拜曰。‘此城内有神将,吾今不敢欺。’遂卷甲而去。不信宿达宥州,一昼夜而攻破其城。老小三万人,尽遭掳去。以此厉害,则余之功及斯城不细。但当时赏罚无章,不得仗节出此城,空加一貂蝉耳。余闻延陵韦大夫旧筑一堤,将防水潦。后三十年,尚有百姓及廉问周公愿其功,而奏立德政碑然。若余当时守壁不坚,城中之人,尽为羌胡之贱隶,岂存今日子孙乎?知子有心,请白其百姓,讽其州尊与立德政碑足矣。”言讫,长揖而去。合既受教,就五原以语百姓及刺吏,俱以为妖,不听。惆怅而返。至沙中,又逢昔日神人,谢曰:“君为言,五原无知之俗,刺史不明。此城当有大灾,方与祈求幽府。吾言于五原之事不谐,此意亦息。其祸不三旬而及矣。”言讫而没。果如期灾生,五原城馑死万人,老幼相食。
合挈女骸骨至奉天,访得小李村而葬之。及明日,道侧遇昔日女子曰:“感君之义。吾之大父,乃贞元中得道之士,有《演参同契》、《续混元经》,子能穷之,龙虎之丹,不日而成矣。”合受之,女子已没。合遂舍家,究其玄微。居于少室。烧之一年,能使瓦砾为金宝;二年,能起毙者;三年,饵之度世。今时有人遇之于嵩岭耳。
虞秀才
陆次孙家阊门下塘。有琴川吴氏,僦其旁室居焉。其女美而知书,解词曲,雅好楼居,倚栏吟眺,甚适也。既而徙上塘。过期不偶,忧思成疾死。
死后五年,次孙延昆山虞秀才廷皋教子,馆于此楼。一旦,戏谓虞曰:“此吴家小娘子所居,余香犹在也。今君孤眠长夜,得无怜而至乎。”虞年少子,闻之恍然。
迫夜入房,则此女在灯下。遂神迷心荡,相与绸缪。自此无夕不至。后虽白昼,尝见其在旁。久而瘵擦日甚。其父亦授徒他处,亟来叩之,不言。固问,始吐实,云:“陆次孙害我。”父惊惋,具舟遣归,女已在舟中矣。归而坐卧相随,妻虽同床,弗能间。未几竟死。
褚必明
镇江褚必明,医人也。少业举之,弗偶,乃弃儒业医。明歧黄之精蕴,察药饵之君臣。远近迎接者,络绎于道,一时称国手云。
正统乙已,因视疾往远村,归抵中途,天色已瞑。俄大雨如注,雷与电交作。必明什怖,不能前进。俄见路旁一丛林,蓊郁可依,疾趋避之。至则昂然一居所,且灯烛有光。必明见之,大喜过望。遂叩其门。忽见一丫鬟秉烛而出,问曰:“客何来?”必明曰:“夜深迷路,且值暴雨,欲假宿耳。”丫鬟喏喏,引至中堂,入报。少顷,一女盛妆出迎。花容压西子,月貌赛嫦娥,丰彩动人,异香满室,年可十八九。接必明叙礼毕,坐分宾主。言词举止,悉中矩度。茶罢,女起问曰:“官人尊姓,阀阅何居?”必明揖曰:“仆本郡鄙人,以医为业。因远视疾,迷路至此,暂借贵宅一止宿,未审容否?”女即首肯之。既而泣下曰:“妾早丧严君,鸳帏失偶,即今春秋十八矣。每因时而感叹,恒睹物以伤情。《诗》云:‘阜螽,腰腰草虫。’微物遇时,常能感兴,矧人为万物之灵,反独守闺房而空老耶?妾之慨叹者殆此耳。”必明闻言大悟。乃徐言曰:“日月逝矣,岁不我与。青春易失,良晤难期。且男女居室,人之大伦。故《诗》咏《关睢》,《易》首《咸》、《恒》。河间女子非不足称,而西厢佳人尤企仰止耳。娘子年芳美貌,何患无配。倘不弃鲰生,敢效鱼目之混珠也。”女笑而谢曰:“诚良缘,事出天定,非人耳。”即携生手共至寝榻。见壁中挂《彩莲曲》一幅,曲乃女所自制者。生朗诵之。曲曰:
彩莲朝下湖西曲,短袂轻绡斗妆束。小红艇子驾双挠,荡破摇摇镜光绿。荷叶荷花锦云,鸳鸯两两护波纹。荷钱却喜似依钿,藕丝还爱似侬裙。湖头昨夜西风雨,沙嘴新添三尺水。翠倒红翻相向愁,波心半露青莲子。彩莲复彩莲,回船正迎浪。不恶归去迟,只嫌明月上。明月团圆湖水秋,清光满面照人羞。郎家只隔湖南宅,咫尺横波日夜流。湖南复湖南,彼岸石头岩。欲上无由上,掩面空自惭。
阅诵既毕,深赞其妙。遂解衣就寝,极其欢美,彼此缱绻之私情,固有不待言者。久之,女复请曰:“与君一夕夫妻,犹胜百年姻眷。君他日过此,毋忘旧情可也。”生心疑其言。已而闻鸡鸣声,女辞起,生复就睡。梦中不觉,一张目,但见天色爽明,日光映体。亟起视之,乃袒卧于一荒冢间焉。
赤丁子
牟颖,洛阳人。少年时,因醉误出郊野,夜半方醒,息于路旁。见一发露骸骨,颖甚伤之,达曙,躬自掩埋。其夕,梦一少年,衣白练衣,仗一剑,拜颖曰:“我强寇耳。平生恣意杀害,作不平事。因与同辈争,遂为所害,埋于路旁。久经风雨,所以发露。蒙君藏我,故来谢君,我生为凶勇人,死亦为凶勇鬼。若能容我栖托,但君每夜微奠祭我,我常应君指使。我既得托于君,不至饥渴,得令君所求徇意也。”颖梦中许之。及觉,乃试设祭飨之,暗以祈祷。夜又梦鬼曰:“我已托君矣。君每欲使我,即呼‘赤丁子一声,轻言其事,我必应声而至也。”颖遂每潜令窃盗,盗人之财物,无不应声随意,致富有金宝。
一日,颖见邻家妇有美色,爱之。乃呼赤丁子令窃焉。邻妇至夜半,忽自逾垣而至。颖惊起款曲,问其所由来。妇曰:“我本无心。忽被一人擒我至此,恍如梦觉。不知何怪也。何计却得还家?”悲泣不已。颖甚怜之。潜留数日。而其夫家人求访极切,至于告官。颖知之,乃与妇人诈谋,令妇人出别墅,却自归,言不知被何妖精取去,今却得回。
妇人至家后,每三夜或五夜,依前被一人取至颖家,不至晓即却送归。经一年,家人皆不觉。妇人深怪颖有此术。后因至切,问于颖曰:“若不白我,我必自发此事。”颖遂具述其实。邻妇遂告于家人,共图此患。家人乃密请一道流,作禁法以伺之。赤丁子方夜至其门,见符篆甚多,却反白于颖曰:“彼以正法拒我,但力微。再与君力争,当恶取此妇,此来必须不放回也。”言讫复去。须臾,邻家飘风骤起,一宅俱黑色,但是符篆禁法之物,一时如扫。复失妇人。
至曙,其夫遂告官,同来颖宅擒捉。颖乃携此妇人逃,不知所之。
赵庆云
天水赵君锡,富而好礼者也。侧室有一女,名庆云,年及笄,未许字。聪明美貌,出于天然。父母钟爱之。于后园中构屋数椽,匾曰“百花轩”,女居其内。尝题诗于白壁曰:千红万紫竞芬芳,正值清明景艳阳。
春意不容轻漏泄,任它蜂蝶往来忙。
时深秋之节,草木黄落,景物萧条。庆云不胜凄怆。因散步后园,用以自适。过太湖石畔,俄见隔壁一少年,聪明卓荦,休夸宋玉之才;俊雅风流,不下潘安之貌。问其年,可十六七而已。往来窃视,幽情潇然。女虽不以介怀,然而春心飘荡,深有不能以自拘禁者。自此庆云日往园中,则少年日在窥。彼此目成既久,一日庆云以白罗香帕掷与少年,少年以水晶扇坠复之。吟曰:“花下遇乔才,令人倍怆怀。”女曰:“鹊桥今夜驾,专待粉郎来。”是夜女独俟于门侧,侍妾悉屏去。甫漏尽,少年果至,相与携手而入,解衣就寝,极其欢娱,虽世所称鱼水相投,胶漆孔固,莫是过也。
一夕,女与少年酌于花下,金风乍起,秋思爽然。少年乃歌《秋风》词一阕。词曰:
秋风萧萧兮雁南归,草木黄落兮夕露沾衣。明月皎皎兮照我帷,蟋蟀在壁兮吟声悲。嗟予山中之人兮猿穴与居,怅独处此兮情莫能娱。怀佳人兮路修阻而莫随,涉川无梁兮登山无车。岁冉冉其逾迈兮曷云能来,念昔者之欢会兮今焉别离。爱而一见兮使我踌躇。
女亦口占一律以答云:
小衾孤枕兴萧然,蟋蟀微吟近枕边。千里有缘谁约信,几秋多病只高眠。残云淡月梧桐影,孤雁西风蜡炬烟。人道少年行处乐,我今惆怅酒尊前。
吟毕尽欢。
自是旦去暮来,倏经半载。而庆云日见其眉锁春愁,脸消粉黛,神思恍惚,肌肤疲弱,病觉深矣。父母怪问其故,女终不答。忽云“郎君至矣”,遂昏沉半晌。君锡知其为鬼祟所惑,乃潜于卧处窥之,直更余,见一少年自外而入,抚女曰:“慎勿以此情,泄于汝父母。万一不谨,不惟贻累于我,抑且取罪于汝。汝之症将久而自愈也。”女唯唯而已。临别,少年曰:“会晤难先期,居诸不再得。”女应声曰:“今日百花亭,明朝何地客。”少年泣别而去。君锡乃尾之,至后园桑下而没。
翌日,令人伐木发其地,得一伏尸,俨然若生者状。君锡怒斩其首,而焚其骸骨,夷其故址。少年遂不复见,而女病亦寻愈矣。
郑婉娥传洪武初,吴江沉韶,年弱冠,美姿容。尝遨游襄汉间,次于九江。偶秋雨新雾,水天一色。韶偕陈、梁二生,同访琵琶亭。吟白司马芦花枫叶之篇,想京城女银瓶铁骑之韵,引睇四望,徘徊久之。于时月明风细,人静夜深。方取酒共酌,闻月下仿佛有歌声,乍远乍近,或高或低。三人相顾错愕。梁生戏曰:“得非商妇解事乎?”韶曰:“尔时乐天尚须千呼万唤,今日岂得容易呈身哉。”陈生曰:“老大蛾眉,琵琶哀怨,纵使尊前轻拢慢捻,适足以增天涯沦落之感,岂能醉而成欢耶?”韶曰:“且静听之。”良久而寂。酒罢回船,竟莫知其何故。
独韶迭宕,好事多情,翌日往究其实。踌躇之间,了无所见。兴阑体倦,方欲言还,忽奇香馥郁,缥缈而来。韶异之,延仁以俟。茶顷,一丽人宫妆艳饰,貌类天仙。二小姬前导,一持黄金吊炉,一抱紫罗绣褥,冉冉登阶。意必贵家宅眷,临赏于此。隐壁后避之。小姬铺褥庭心,丽人席地而坐。顾姬曰:“何得有生人气,元乃昨夕狂客在是乎?”韶惧其使人搜索,趋出拜见,且谢唐突,丽人曰:“朝代不同,又无名分,何唐突之有?但诸郎夜来谈笑,以长安娼女、浮梁商妇见目,无亦太过乎?”韶仓卒莫知所对。丽人呼使同茵,辞让再四,固命之,乃就席。因问姓氏,丽人曰:“欲陈本末,惧骇君听。然吾非祸于人者,幸勿见讶。妾伪汉陈主捷妤郑婉娥也,年二十而死,殡于近亭,二侍女,一名钿蝉,一名金雁,亦当时之殉葬者。”韶素有胆气,兼重风情,不以为怪也。丽人曰:“妾沉郁独居,无以适意,每于此吟弄,聊遣幽怀。诅意昨宵为诸郎所据,败兴浩歌而返。今幸对此良宵,复遇佳客,足以偿矣。”使钿蝉归取酒肴,饮于亭上,自歌其词曰:“郎忆之乎,即昨日所讴之《念奴娇》也。”词曰:
离离禾黍。叹江山似旧,英雄尘土。石马铜驼荆棘里,阅遍几番寒暑。剑戟灰飞,旌旗乌散,底处寻楼艘。暗呜叱咤,只今犹说西楚。樵淬玉帐虞兮,灯前掩面,泪交飞红雨。凤辇羊车行不返,九曲愁肠慢苦。梅瓣凝妆,杨花翻曲,回首成终古。翠螺青黛,绎慵画眉娬。
歌竟,劝韶尽饮数杯。后韶豪态逸发,议论风生。与丽人谈元末群雄起灭事,历历如目睹,且询陈王行事之详。丽人凄然泣数行下。泣已收泪曰:“且谈风月,不必深言,徒令人怀抱作恶耳。”因口占一诗曰:
风槛龙舟事已空,银屏金屋梦魂中。
黄芦晚日空残垒,碧草寒烟锁故宫。
隧道鱼灯油欲尽,妆台鸾镜匣长封。
凭君莫话兴亡事,泪湿胭脂损旧容。
诵而索和。韶即依韵赓以酬之曰:
结绮临春万户空,几番挥泪夕阳中。
唐环不见新留袜,汉燕犹余旧守宫。
别苑秋深黄叶坠,寝园春尽碧苔封。
自惭不是牛僧孺,也向云阶拜玉容。
丽人曰:“可谓知音。”于是促席畅饮,共宿于庭,相与媾欢,一如人世。少焉,天上啼鸟,城头鼓歇。两人扶携而起曰:“今夕当归舍中,谋为久计。不宜风眠露宿,贻俗子辈嗤笑。”韶颔之。
亟返逆旅,则陈、梁二生紧候开舟。乃绐曰:“昨得家书,促回甚急,必有他故,不得同行矣。”二生信之,执手而别。韶是晚再去,金雁已先在矣。遂导过亭北竹阴中,半里余,见朱门素壁,灯烛交辉。才及重堂,丽人迎笑。出紫玉杯饮韶曰:“此吾主所御,今以劝郎,意亦不薄矣。”宿留月余,不啻胶漆。一夕,丽人语韶曰:“妾死时伪汉方盛,主宠复深,故玉匣珠襦,殡送极一时之富贵,幽宫神道,坟茔备一品之威仪。是致五体依然,三魂不昧。向者庐君爱女南极夫人偶此嬉游,授妾以太阴炼形之术。为之既久,不异生人。夜出昼藏,逍遥自在。君宜就市求青羊乳半杯,勤勤滴妾目中,乳尽眼开,白日可起。”韶如言求乳,以滴其两。屈指三旬,然能步。或同携素手,游衍隧中,或并倚香肩,笑歌亭上。韶迷恋情深,乡闾念浅,春来秋去,四载于兹。虽比目并游之鳞,戢翼双栖之羽,未足以喻其绸缪婉恋也。
是年冬初,丽人无故忽耳。”韶闻言,凄惶感怆,欲自缢于隧间。丽人不可,曰:“郎阴寿未终,妾阴质未化,倘沉溺世缘,致君非命,冥司必加重谴。彼此牵缠,何时是了。兼之定数,举莫能逃。纵曰舍生,亦为徒死。”韶乃止。金雁、钿蝉辈亦依依不忍舍。咸设饮食,与韶送程。既晓,丽人奉赤金条脱一双,明珠步摇一对,付生曰:“表诚寓意,睹物思人。再会无期。愿郎珍重。”亲送至大门之外,掩袂障面而还。韶犹悲不自己,残泪盈眶。顾盼之间,失其所在。乃重寻原店,收拾归家。
数月,梁生至自襄阳。陈生客死房县。方咎韶负约,韶密以告,弗信也。出条脱步摇示之,乃惊曰:“此非尘上间物,奇宝也,诚子之遇仙矣。”知此事者,惟梁生一人。故生有《琵琶佳遇》诗,并附于此。诗云:
忆昔少年日,加冠礼初成。
春衣紫罗带,白马红繁缨。
吴中自昔称繁华,回环十里皆荷花。
窥红问绿谢游冶,与余共泛星河槎。
星槎留连盆浦边,空亭醉访琵琶弦。
银击节不堪问,锦袜生尘殊可怜。
庐山月下犹未去,婢停玉貌湖边遇。
追随钿雁双娇娆,直入金屏最深处。
春风东来绽牡丹,洞房香雾椒兰。
合情惯作云雨梦,鸳枕生愁清夜阑。
前朝佳丽夸环燕,图出千人万人羡。
太真颜色赵肌肤,绣帐悬灯几回见。
情缘忽断两分飞,归来如梦还如痴。
缥囊留得万金赠,凄凉忍看徒伤悲。
徒伤悲,难再得。当初若悟有分离,
此生何用逢倾国。韶从此不复再娶,投礼道士周玄初为师,授五雷斩勘之法。往来两浙间,驱邪治病,祷雨祈晴,多有应验。后失所在,近有人于终南及嵩山诸处见之,疑其得道云。
马仲叔
辽东马仲叔、王志都,相知至厚。仲叔先亡。忽现形谓志都曰:“吾不幸先亡,心恒相念。念卿无妇。当为卿得妇。”遂与之期。至日,大风昼昏。向暮,果有妇人在寝室中。志都问其由,曰:“我河南人,父为清河太守。临当见嫁,不知何得至此。”志都告之故。遂成夫妇。往诣其家,大喜,以为天相与也。志都后为南郡太守。
三赵失舟
淳熙十二年,赵宗室叔侄三人,自临安调选。共买小舟经吴兴,过溪中一滩,午风大作,天色晦瞑,舟即沦覆,水浅不死。适一笼漂至,则叔之诰敕袍靴之属也。叔甚喜。继又漂至一笼,则二侄文书在焉。日已暮,投宿村舍。清晨徒步而行,见田父荷锄治地。以昨事告之,父曰:“何不问赵法师也。”三赵行访,则法师亦宗室素相善者。法师曰:“彼小小川渎,何能坏舟,是必有异。吾术制神鬼,立可知矣。”少顷,神鬼盈门。询昨为祟者,即此田父也。法师责之,索舟中之物,答曰:“一一皆分属鬼家矣。”法师怒曰:“汝既溺舟,又取所赍,安得逃罪!”对曰:“某忝为当界土地,前此奉城隍司牒,命覆此舟。舟中物皆据牒交领,惟三人诰命书制,非籍中所载,旋送还之矣。牒存可验。 ”法师取而视之,果然。
张生
张余庆年十四。其老仆王某有女,年十三而美。嬉戏相得,曰:“吾他日为官,则以尔为次夫人。”至女年十六,有孕未产,王某夫妇,俱不知其为余庆好也,令之自缢。女哀哭乞命,而余庆竟不之白。迨死焚尸,但日夜饮泣而已。
嗣后,余庆常见此女,红裳绿衣,于静中现形。及余庆将娶,见女贺曰:“大舍成亲乎?吾当以一白羊相赠。”及成婚三四旬,余庆于枕下抚一人臂,以为妻也。问妻,而妻不知。乃于密室独处,时见其来,然不及乱。后病,则盛妆而至,登榻求合,不能拒也。乃祖延一道者,教以修炼。道者对榻,闻其梦中作咿嗄声,揭被视之,则遗精矣。道者再三问故,以告。道者愠曰:“君误我事。我术每三月必调摄见效,而谁知君有此哉。”乃向空祝曰:“若张生阳寿合终,小娘子今夕再至。若不当夭,则舍之何如?”是夕余庆复见此女力求欢合,余庆坐以挥之,三夕不就枕。又十五日而亡,年仅二十九。
来仪高邮张同知,里中有王氏女,以夫贫不能娶而死,女亦自缢。张嘉其节,为言于有司,欲表其阍,未之竟也。张有仆名来仪者,年弱冠。使之运小舟,旋风大作,舟几覆者数。忽见空中一宫妆女子下,有二仆青衣小帽,号曰“先锋”,一名张宝,一名王友宣。言曰:“我天仙织女也,爱汝俊少,愿为夫妇。”来仪不从,欲执而鞭之,不允,乃去。明日又至,如是再三。张疑拟曰:“来仪得非因里中王氏故感怪耶?”言已,此女即传言:“我非织女,实王氏女也。感汝厚意,故来就汝,汝何用固辞。”张乃为文祭女子:“汝弃生全节,方得乡誉。奈复自污,甘人唾骂,汝必不为。或他鬼假托汝名,汝亦不可不诉诸天曹治之,以清汝迹。”祭毕,女不复至。
鬼国母
建康巨商杨二郎,本以牙侩起家,数贩南海,往来十余年,累资千万。淳熙中遇盗,同舟尽死,杨坠水得免。逢木抱之,沉浮两日,漂至一岛。登岸信脚所之,入一洞中。男女多裸形,杂沓聚观。一最尊者称鬼国母,令引前问曰:“汝愿住此否?”杨无计逃生,应曰“愿住”。母即命鬟治室,合为夫妇。饮食起居,与世间不异。或旬日,或半日,常有驶卒持书至曰:“真仙邀迎国母,请赴琼室。”母往,其众悉从,杨独处洞中。他日杨亦请行,母曰:“汝凡人,不可。”杨累恳,母许之。飘然履虚,如蹑烟云。至一馆宇,优乐盘肴,极为丰洁。母正位而坐,引杨伏于桌帏,戒之屏息勿动。移时,庭中焚楮,哭声齐发。审听之,即杨之家人声也。乃从桌下出,家人皆以为鬼。惟妻泣曰:“汝没于海中二年余,我为汝发丧行服,招魂卜葬。今夕除灵,故设水陆做道场。何由在此,人耶鬼耶?”杨曰:“我原不曾死。”具道所遇曲折,妻方信之。鬼母在外招呼,继以怒骂,然终不能相近。少顷寂焉。杨乃调药数岁,顶项始复本形。
僧智圆
郑余庆知梁州时,有龙兴寺僧智圆,善持禁鬼术,制邪理病如神,候门者日数十人。后老稍倦,郑颇礼之。因求往城东隙地,起草舍而居,有沙弥二人服役。
数年,有布衣妇人,甚端丽,至阶作礼,泣曰:“妾不幸夫亡子幼,老母病危,求神师特救。”僧曰:“贫僧老倦,请母就此。”妇人再三泣请,且言“母病亟,不可扶举”,许之。妇言:“从此向北二十余里,至一村,村侧近有鲁家庄,但访韦十娘是也。”僧诘朝如言访之,不得乃还。明日妇人复至,僧责曰:“昨我远赴约,不意差谬如此。”妇人曰:“只去师所二三里耳。”僧怒曰:“老僧衰暮,决不往矣。”妇人乃大声曰:“既作慈悲,何难此耶?今须去!”因上阶牵僧臂。僧亦疑其非人也,以刀刺之,即一沙弥死矣。僧遽瘗之。
是日,有人备报沙弥之死于其家人。家人即诣僧,僧犹绐焉。家人遂诉官。郑公大骇。僧曰:“此宿债也,有死而已。但求假七日,得归持念,为将来资粮。”郑公许之。僧沐浴设坛,急印契缚考其魅。凡三夕,妇人见于坛上,言:“我类所求食处,辄为师所破。沙弥且在,若设誓,必相还也。”智圆设誓,妇人喜曰:“沙弥在城南古丘中。”僧言于官。吏如言寻之,沙弥果在,神已痴矣。发棺中尸,乃一苕帚也。僧自是绝其术。
唐俭
唐俭过洛城,渴甚。见路旁一室,有妇人向明缝袜,因乞浆焉。妇转别室取浆,俭视其室,无厨灶也。问之“何不置火?”妇曰:“贫无以炊,侧近求食耳。”言未已,即缝袜如故,观其意绪,甚忙也。又问之,曰:“妾夫薛良,贫贩者也。妾谨事舅姑十余年矣。明早吾夫将来,故忙耳。”俭微挑之,坚拒不答。俭愧谢之,致饼两轴而行。
明晨,因遗失要书,复反,则途遇货师薛良之枢也。俭骇异,随至墓所,即昨之路旁耳。及启穴葬良,见良妻棺上有饼两轴,新袜一双。即问其死之年,葬之地,信舅姑之侧也,十余年矣。
俭遂东去,舟次扬州。州有二墓,一太湖令韦漳之子,葬已十年;一江都尉裴冀之爱妾,葬期年。适值两发其棺,则韦之一履在妾棺中,妾之一履在韦棺中。韦父大叹,妾夫唾骂。俭讯之,因知其未死前之通奸者。俭思念曰:“贫贩之妻,死犹有事舅姑之心。逾宠之妾,既死而好心不已,况于生乎!信士君子不可厚于此辈,而薄薄妻也。”
钮婆
郸州司法关某,有佣妇人,姓钮,年长,谓之“钮婆”。并有一孙名万儿,关氏子名封六,年俱五六岁。关氏亦优视万儿焉,每封六制一新衣,即将故者与万儿,钮婆忽怒曰:“皆是小儿,何贵何贱!而彼衣皆新,我儿独旧,甚不平也。”关妻曰:“此吾子。尔孙仆隶耳。吾念年齿相类,故以衣之,奈何不知公理。”钮婆笑曰:“二子何异乎?”关妻曰:“仆隶那与好人同。”钮婆曰:“审不同?吾请试之。”遂引封六及其孙,悉内于裙下,着地按之,封六即与万儿无别。乃曰:“此即同矣。”关妻大惧,与司法同请,仍以二子致裙下按之,复还封六本形。关氏始另居钮婆,阳厚待之,阴欲害之。令妻以酒醉之,司法伏户下,以攫击之,中脑有声,而窥视其形,乃数尺栗木也。关氏夫妻大喜,命斧砍而焚之,钮婆又自室中出矣。曰:“郎君何戏之酷耶?”言笑如前,殊不介意。郸州之人知之。关不得已,将白于观察便。已见有一白于观察使者,即己之身形面貌也。惧而归家中,已有一己之身形面貌者先归矣。妻子莫能辨,又哀求钮婆,始两关身复合为一。自此钮婆在关氏十数年,无敢患之者。
刘氏子妻
刘氏子者,少任侠,有胆气。常客游楚中,交游多恶少,邻人王氏有女,刘求聘之,王氏不许。
后数年,仍游楚中,与旧交昼猎夜饮。一日,于郊外十余里,见墓棺暴露。夜归饮酒,雷雨忽作。是日王氏女暴卒于家,雷雨失尸,莫知之也。众见雷雨才息,群戏曰:“此时能至坏冢者,当设一筵以赏其事。”刘曰:“我能之。”乃取一砖,写列众名,持去墓所,夜半方至。见有物蹲踞棺上,刘视之,乃即王氏女之死尸也,刘舍砖于棺上,负尸而归。众方欢饮,闻刘有负重之声,门开,直人灯前,则置尸于地,尸亦卓立。一座惊倒。刘曰:“此我妻也。”遂拥尸同寝。至四更,忽觉口鼻微微有气,已渐苏矣。问所以,乃知即是日暴疾亡者女,亦不知尸踞棺上何由也。刘遂与之洗面耀手,整钗髻。闻邻相骇:王氏女暴卒未殓,因雷失尸。乃始告王氏,成婚焉。
大历士人
唐大历中,有士人独行,到凤凰台,望见一男子与一妇人相和而歌,声彻云际。妇人歌曰:
深闺闲锁难成梦,那得同衾共绣床。
一自与郎江上别,霜天更自觉宵长。
男子和曰:
纤阿敛照窗风起,渐觉霜寒逼玉床。
幽恨从来无早暮,不知宵漏向人长。
又歌曰:
愁听黄莺唤友声,空闺曙色梦初惊。
窗间总有花笺纸,难寄妾心字字明。
和曰:
遥知把笔怯禽声,密语书来屡自惊。
若道花笺传不尽,幽情含处已分明。
又歌曰:
寂静璇闺度岁年,并头莲叶又如钱。
愁人独处那堪此,安得君来独枕眠。
和曰:
愁多四月日如年,金错囊无买醉钱。
满地落花愁不寐,非关明月夜迟眠。
又歌曰:
卧病匡床香屡添,夜深犹有一丝烟。
怀君无计能成梦,更恨砧声到枕边。
和曰:
寒灯未灭夜愁添,轻帐垂罗薄似烟。
忘却闺中病无寐,空教魂梦到君边。
歌罢,其人迫而视之,乃二兽焉。一类猪而体特高,蔚有文采;一类龙而小,遍体纯黄色。其人惊而走。行者问之,因语其故。共往观之,寂然无所见。
王守一
唐贞观初,洛城有一布衣,自称终南山人,姓王名守一。常负一大壶卖药,其药神效,人皆德之。然人求其药,而或不之与;人不求药,而或强与之。
有柳信者,其子弱冠。忽于眉头生一肉块,疗之不能。守一焚香,备酒脯,若祭祝者。乃于壶中探一丸药,嚼敷肉块。复请具樽,须臾,肉块破,有一小蛇堕地,长半尺,五彩烂然,渐长及丈。守一将酒尽饮,叱一声,其蛇腾起,云雾昏暗。守一即乘蛇而去,不知所在。
臂龙
大江金山寺,有行者,素佻达。尝昼寝,同袍戏之,画一龙于其臂,状颇逼真。行觉曰:“吾寝而臂出龙,岂非天授乎。当黥之以成其异。”乃以针刺而加墨焉。
积数月,墨色渐紫,又数月,其纹隆起,约高一黍米。每风雨之夕,此龙蜿蜒如动,一臂为之摇摇不安。行病之。他日澡于江,江水为之开豁数丈。此臂腾掉,如非己有者。
行益以为神。时没水中,见鼋鼍鱼鳖,历历在目。一旦,自念曰:“金山盘踞江心,其下疑有根着。盍探之。”乃下投,穷至江底,见山根,大仅数抱,若一柱擎其山焉。因运臂撼之,山为摇不止,屋字皆动。僧怖,以为地震,焚香祝三宝。食顷而定。行既登山,而窃笑之。旬日,乃为同袍说其实。同袍惊以白长老。长老曰:“此妖人也。”潜诣镇江告官,请杀之。官谓诬妄,不为理,僧惧其为己累也,醉行而缢之。行既亡,龙亦顿逝,无灵焉。
张茂先
张茂先博学强记。尝为建安从事,游于洞宫,途遇一人问曰:“君读书几何?”对曰:“往古之书,茂先尽读之矣。”其人笑而不应。张见其人议论超然,心服欢交,随之入大石中,则见别是天地,宫室嵯峨。一别室,陈书满架。其人曰:“此历代史也。”又一室,则曰“万国志也”。室室不同,书名不一,皆世所未有者。如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祷机》、《春秋》,亦皆在焉。惟一室宇高封密,二犬守之。其人指二犬曰:“此龙也。内藏玉京、紫蔽、金真、七玻、丹书、紫字诸秘籍耳。”张心乐之,愿赁住数日。其人笑曰:“君痴矣。此岂可赁地耶?”即命童送出。张讯地名,童曰:“福地也。”
张出,回首视之,但见杂草藤萝苔薛,周围绕石而已,抚石徘徊,不忍速舍。良久,下拜而去。随着《博物志》,多琅中所得。帝使削去,惜哉。
王布女
永贞年,(东市)百姓王布知书,藏镪千万。生女年十四,艳丽聪明,非凡人比。而两鼻孔垂寸许息肉,如皂荚子,根如麻线,触之痛入心髓。布为之求医,不治。偶有乞食梵僧求治,布许之。僧以白色药吹鼻,摘息肉而珍藏之,鼻仍无恙,略出黄水而已。僧不受谢,行疾如飞。
少顷,一美少年叩门曰:“有胡憎来否?”布白之。少年不悦曰:“我因马小,竟后此僧矣。”布问之,曰:“上帝失乐神二人,藏于君家女鼻中。我奉帝命来取,不意僧先取之。吾当获谴矣。”布方作礼,举首而失。
海贾
大观中,广南有海贾,舟落一所。舟中有一老于海者曰:“此海外怪洋也。我曾至此,百怪出没,几丧其命。今已矣夫!”至暮,天水皆黄浊。忽一山峙水,山巅崩,巨声振厉,激水高丈余。黑云亘山横起,云中两朱塔,隐隐有光。老者趋移舟曰:“是龙怪也。”令众持弓矢满引,鸣钲鼓,齐噪而行。一巨人长丈余,出水面,持金刚杵来。众齐声诵观音,投经文,乃没。老者曰:“此不宜夜泊,盍入怪港。”指示篙师,水迅急,转盼即到,磴泊港心。风止月明。老者命抟饭数百枚,或问其故,老者不应。忽大舟然来,掷饭与之,且唾且骂。彼人争夺而食。少顷舟益多,或出或没。掷饭如前,约四更始散。老者曰:“是皆覆舟鬼也,月中无影。常视舟行求食者。”将晓,张帆前进,忽觉水气腥秽,大蟒千百出没波间。将舟浮至高岸,隆然如山,多荆棘。少壮数人登之以问途。行四五里,见长城横亘,不知所极,高百尺。到一门,两巨人坐门下,各持众髻,挂于大木杪。入门,携火盆出,取一人炙焦黑,分食之。旋携盆入。众乘其入也。悉断发,沿水疾走。老者亦不之识也。适幸风便,犹数月到家。
卢生
李弘农令之女,卢生聘之矣。及吉日,女巫谓夫人曰:“佳婿卢郎,信长髯者乎?”夫人曰“然”。女巫曰:“是非夫人之子婿也。夫人之婿,形中而白,且无须也。”夫人惊曰:“吾女今夕得适人乎?”巫曰“得”。夫人曰“既得适人,又何云非卢郎也?”巫曰:“我亦不识也。”举家怒巫而逐之。
及卢亲迎,见女,忽惊而奔。众宾追之不返。李弘农素负气,不胜其愤,且恃女容可人,尽邀客人,呼女出拜。指之曰:“此女岂惊人者耶?今不觌面,人且以为兽形也。”众皆愤叹。弘农曰:“此女已奉见矣,如有能聘者,愿应今夕佳期。”郑任为卢之滨,在焉。遂起拜,成礼。家众视其貌,即巫之所言也。
后郑任逢卢,问其故。卢曰:“两眼赤且大,如盏。牙长数寸,出口两角。宁不惊而奔乎。”郑、卢素相善,乃出妻以示之,卢大惭而退。
李君
江陵副使李君,未第时,于华阴店中见白衣人,与之围炉饮啜,随与同行。至昭应,白衣人曰:“凡事预定,不可多求。君欲知后事,当留一笔。”乃书三封,题缄云:“甚急则开之。”遂谢别而去:后连求第,不得,且无资粮。乃开书一封,则曰:“青龙寺门前坐。”遂往,已晚矣。坐良久,不敢归。适寺僧将闭门,见李君,延入。熟视久之,曰:“得非松滋李长官之子乎?”李君曰:“然。”憎曰:“长君,我故旧也。曾有钱二千贯,寄在我处。今还付郎君,幸之幸矣。”明日李君载而行,遂为富室。后又不第,进退两难。再开书一封,则曰:“西市辔行头坐。”即往坐楼饮。适楼下有议将钱买科甲者。问之,曰:“曾有愿出钱一千贯买及第者,约之不至。所以主试郎君在此。”李君即自买之,及第,官至殿中江陵副使。后患心痛危急,开第三封书,则曰:“可处置家享矣。”由是遂卒。
李行修
故谏议大夫李行修,娶江西廉使王仲舒女。贞懿贤淑,行修敬之如宾。王久有幼妹,尝挈以自随。行修亦深所鞠爱,如己之同气。
元和中,有名公与淮南节度李公论亲,诸族人在洛下。时行修罢宜州从事,寓居东洛。李家吉期有日,固请行修为傧。是夜礼竟,行修昏然而寐,梦己之再娶,其妇即王氏之幼妹。行修惊觉,甚恶之,遽命驾而归。入门,见王氏晨兴,拥膝而泣。行修寻究其由,家人皆曰:“老奴于厨中自说,五更作梦,梦阿郎再娶王家小娘子。”行修以符己之梦,尤恶其事,乃强喻王氏曰:“此老奴梦,安足信。”元何,王氏果以疾终。
王公悲恸且极。遂有书疏,意托行修续亲。行修伤悼未忘,固阻王公之请。有秘书卫随者,即故江陵尹伯玉之子,有知人之鉴,言事屡中,忽谓行修曰:“侍御何怀亡夫人之深乎?如侍御要见夫人,奚不问稠桑王老。”
后二三年,王公屡讽行修,托以小女,行修坚不纳。及行修除东台御史,是岁,汴人李介逐其帅,诏征徐泅兵讨之。行修缓辔出关,程次稠桑驿,已闻敕使数人先至,遂取稠桑店宿。至是日造曛瞑,往逆旅间,有老人自东而过,店之南北,争牵衣请驻。行修讯其由,店人曰:“王老善录命书,为乡里所敬。”行修忽悟卫秘书之言,密令召之。遂说所怀之事。老人曰:“十一郎欲见亡夫人,今夜可也。”乃引行修,使去左右,屣屦,由一径入土山中。又涉一坡,近数仞,坡侧,隐隐若见丛林。老人止于路隅,谓行修曰:“十一郎但于林下呼‘妙子’,必有人应。应即答云:‘传语九娘子,今夜暂将妙子,同看亡妻。’”行修如王老教,呼于林间,果有人应。仍以老人语传人。有顷,一女子出,行年十五,便云:“九娘子遣随十一郎去。”其女子言讫,便折竹一枝跨焉。行修观之,迅疾如马。须臾,与行修折一竹枝,亦令行修跨,与女子并驰。依依如抵西南。行约数十里,忽到一处,城阙壮丽,前经一大宫,宫有门。乃云:“但循西廊直北,从南第二院,则贤夫人所居。内有所睹,必趋而过,慎勿怪。”行修心记之。循西廊,见朱里堤幕下灯明,其内有横眸寸余数百。行修一如女子之言,趋至北廊。及院,果见行修十数年前亡者一青衣出焉,迎行修前拜,乃赍一榻云:“十一郎请坐,娘子续出。”行修比苦肺疾,王氏尝与行修备治疾皂英子汤。自王氏之亡也,此汤少得。至是,青衣持汤,令行修啜焉,即宛似王氏手煎之味。饮未竟,夫人遽出,涕位相见。行修方欲伸离恨之久,王氏固止之曰:“今与君幽显异途,深不愿如此,贻某之患。苟不忘平生,但得纳小妹鞠养,即于某之道尽矣。所要相见,奉托如此。”言讫,已闻门外女子叫:“李十一郎速出!”声什切。行修仓卒而出,其女子且怒且责:“措大不别头脑,宜速返!”依前跨竹枝同行。有顷,却至旧所。老人枕块而寐,闻行修至,遽起云:“岂不如意乎?”行修答曰“然”。老人曰:
“须谢九娘子遣人相送。”行修亦如其教。
行修困惫甚。因问老人曰:“此等何哉?”老人曰:“此原上有灵应九子母祠耳。”老人行,引行修却至逆旅。壁荧荧,枥马啖刍如故,仆夫等昏惫熟寐。老人因辞而去。行修心帻然一呕,所饮皂英子汤出焉。
时王公亡,移镇江西矣。从是,行修续王氏之婚,后官至谏议大夫。
卢求
杨嗣复,李翱之妹婿也。卢求者,翱之子婿也。嗣复主试时,卢求不第。翱典合肥郡,识一道士,奇之。令备奏章,问卢功名焉。道士乃饮酒数斗,稍寝,整衣北拜。对案手疏二缄,授翱曰:“有主试,方开小缄。见榜,方开大缄。不可错乱。”及定主试,仍杨嗣复也。小缄云:“裴头黄尾,三求六李。”翱亦未知卢求之果得功名否也。及张榜,状元即裴求也。卢求次之。榜未者黄驾也。翱始开大缄,缄中并无他说,但抄录所张之榜耳。翱益奇敬之。
后翱领襄阳,道士复来曰:“公之政美,当有善报。盍出子女示之。”既视翱子,乃曰:“不及公矣。”又曰:“三女皆贵人母也,外孙必皆宰辅。”后果卢求子卢携,郑亚子郑畋,杜审权子杜让能,皆官将相。
秀师言记
唐建中未,崔晤、李仁钧,表兄弟也,同候调京师。荐福寺一僧名神秀,晓阴阳术,崔李共问己之祸福焉。僧不应,而私厚礼李曰:“君今选江南县,甚称意。又六年,摄本府纠曹,合监刑小僧。乞将小僧骸骨,葬于瓦棺寺后松林中,则僧愿也。”言讫堕泪。又曰:“崔之福,已尽此矣。崔之孤子,君实扶之。崔之孤女,君之继室也。秘之秘之。”
崔诘朝问李,李曰:“无他说也,但云李当作崔之婿耳。”崔妄其言不信。
后果僧坐泄宫中密事,付李笞死。李捐俸,赁瓦棺寺地,筑浮图以葬之。未几。一军伶前白曰:“一女子求婚于君。云君之表侄女也。”召而问之,乃:知即崔晤之女也。晤已死五六年矣。晤子女因不能糊口,乃随叔晔来至李之任所,而晔又不知所之矣。李怜而纳之,曰:“僧之言信也。”
尉迟敬德
隋未,太原一书生,家邻官库,因穴入之。内有金甲人持戈曰:“此钱数万贯,尉迟公之有也。得尉迟帖来,任汝所取。”书生乃遍访之,适裸身锻铁处得尉迟敬德焉。尉迟方蓬首锻炼,书生乃伺其歇也,拜之曰:“生贫困,乞借君钱五百贯可乎?”尉迟曰:“吾打铁人耳,何故侮我。”生曰:“若能哀悯,但赐一帖足矣。尉迟大笑,即书付之。书生以帖至库,金甲人即令书生系之于梁上,而以五百贯与之。
后敬德立殊功,请归乡里,敕赐钱一库。阅其簿,则失五百贯矣。主库者乃于梁上得帖,即尉迟之手笔也。尉迟大惊,召书生问其故而礼之。出库钱,聚故旧而分之。
车公唐贞元中,万年县捕贼官李公,以脍食客。脍未至,适一客遽然来曰:“我能识定数。”李公曰:“今日食脍,抑谁不得食者?”客微笑曰:“惟足下不得食耳。”李公不信。适京兆尹来召,李公趋赴,且曰:“庖人必留脍以待我。”及李公归,御脍将食,适屋毁堕,盘碎脍泥,竟不得食。
崔洁
太府乡进士陈彤,能知定数。崔洁谓其妄,不信也。同寓长安。一日,陈谓崔曰:“我当与汝食于裴公亭。”崔笑之,不应也。至午,同过天门街,逢卖者。崔爱其鲜也,买之,乃谋食所。左右曰:“裴公亭近,可食也。”崔始惊悟,谓陈曰:“解是者谁也?”陈曰:“第一部乐人,衣紫者也。”乃备砧刀待之。适衣紫者三四人来,熟视曰:“甚鲜也。”其一人拊刀砧曰:“有脍不能解乎?我解之,但祈分而已。”崔谓陈曰:“彼得食乎?”陈曰:“不得食也。止有三千里外九品官,得食半碗汁耳。”既解,忽人来呼紫衣曰:“驾幸龙首池,唤第一部乐人。”紫衣急应呼而去。崔、陈食毕,适延县尉李耿来谒。崔索食之,止半碗汁矣。李果捧食之而去。
张太京师有王四老,镪贯巨万。张太者,其故人之子也。贫无糊口,丐于王门,王遽叱之。王妻曰:“叱者谁也?”王老曰:“故人子也。”妻曰:“既故人子,不周之,而叱之何哉?”遂呼太礼食,教之话言,助之十金。曰:“以是贸易,慎毋妄费。”太亦能警省,王老亦颇爱之,遣侄随太贩木荆南。奈江行甚迟,二子谋先陆进。一夕,月下见水面有缸盛物,自远浮来,其行如飞。二子揽之,缸流不止,止得缸爿一片。明夕,舍于田翁。田翁曰:“得非张太乎?”太曰:“子何以知我也?”翁曰:“昨夕得一缸金银,内有一银牌曰:‘张太应得五百金。’故拱候久矣。”随以五百金还张太。复出五十金赠之,太不受。翁乃作饼五十,每饼藏银一两送之。二子途中渴甚,乞浆,一田妇欣然与之。二子衔感,以五十饼酬之。妇随以一付儿,以四十九示夫。夫曰:“盍同一鸡,携送汝父,告借银息肩可乎?”妇之父,即得缸之田翁也。翁笑曰:“饼中五十金不受,反来告贷耶?”妇惊,将儿手中饼开之,则又无银者。翁究其故,乃知妻作饼时,偶有一饼失置银者。翁乃叹曰:“数也,命也,不可强也。”予女十金而遣之。
刘长史女
吉州刘长史,与司丘掾高广相善。俱秩满,同归。刘无子者也。生三女,皆殊色,甚爱之,而长女年十五,忽以病死,尸载舟中。广之子,年二十,貌扬质慧。两船相去百余步。一夕,子披书未睡,适一婢来借火,曰:“我长史船中也。”子甚爱之,通焉。婢曰:“我家小娘子,比奴更艳。奴当为郎致之。”明夕又来,曰:“事谐矣,郎可少待。”子喜,立候船外。是时风清月朗。女子自后船来,子遥望见之,不自禁也,纵步相搂,倍常款爱。嗣此月余,来无虚夕。忽谓子曰:“有言欲启,得无相猜乎?”子固请说之。乃曰:“我长史亡女也。今肖更生,为汝之妻。汝当白我家尊开棺,使我得面承霜露,可耳。”子以告父广。广即达长史。长史不信,子更苦求之。长史怒。长史夫妻同梦女有言,乃信之。开棺视之,面如生。乃帷岸置棺,守焉。达旦,能饮。数日,依然如旧。遂择吉于此地成婚。后生数子。因以“礼会村”名其地焉。
丽春
丽春者,唐韦讽祖母之美婢也。祖母妒之,乘夫他出,生埋丽春于园中。至韦讽时,已九十年矣。讽好园事,锄地,见发,掘之,乃丽春也。眉目渐开。已而前来拜讽曰:“丽春初蒙冤死,即被二黑人引至一王府。春亦不敢自诉,而阴府已经知悉。减主母十一年禄以与春,乃付判官处分。适判官去职,此事遂寝,九十年矣。盖阴司亦以下人故,不急也。昨天官来搜幽司,积滞者皆决遣。春是以得生。”讽问曰:“天官何状?”曰:“绛衣赤冠,如今道士一也。”又问曰:“汝尸何得不毁?”曰:“冥事未结,尸不毁也。盖地界主以药敷之耳。”讽遂以为室。相道幽冥事,劝讽修德。曰:“天报之以福,信也。”劝讽修炼。曰:“入仙之路,福之福也。”嗣后数年,忽失讽、春所在。
秋英
临海乐安章泛,年二十,死经日而苏。乃曰:“吾之外兄,即天曹主也,吾是以得免,不惟免吾身,并一女子名秋英者,吾亦乞免之矣,其女即与我同归。日暮路宿共枕,约以夫妇。当访问之,彼云‘吴县乌门,临渎徐家,门前有倒枣树者。,”至其所问秋英。主人亦心知矣,阳为不知者,而递示以婢数人。泛曰:“皆非也。”乃出秋英示之,遂成婚,生子日“天赐”。
郄惠连
大历中,山阳人郄惠连,始居泗上。以其父尝为河朔官,遂从居清河。父没,惠连以哀瘠闻。廉使命吏临吊,赠粟帛。既免丧,表授漳南尉。
岁余,一夕独处于堂,忽见一人,绣衣佩刀,趋至前,谓惠连曰:“上帝有命,拜公为司命主者,以册立阎波罗王。”即以锦纹箱贮书,进于惠连曰:“此上帝命也。”轴用琼钿,襟以纹锦。又象笏、紫缓、金鱼、玉带以赐。惠连且喜且惧,心什惶惑,不暇顾问,遂受之。立于前轩,有相者趋入,赞曰:“驱殿吏卒且至。”已而有数百人,绣衣红额,左右佩兵器,趋入,罗为数行,再拜。一人前曰:“某幸得为使之吏,敢以谢。”词竟又拜。拜讫,分立于前。相者又曰:“五岳卫兵主将。”复有百余人趋入。罗为五行,衣如五方色,皆再拜。相者又曰:“礼器乐悬吏、鼓吹吏、车舆乘马吏、符印簿书吏、帑藏厨膳吏。”近数百辈,皆趋而至。有顷,相者曰:“诸岳卫兵,及礼器乐悬车舆乘马等,请使躬自阅之。”惠连曰:“诸岳卫安在?”对曰:“自有所自耳。 ”惠连即命驾。于是控一白马至,具以金玉。其导引控御从辈,皆向者绣衣也。数骑夹道前驱,引惠连东北而去,传呼甚严。可行数里,兵至万余,或骑或步,尽介金执戈,列于路。枪槊旗旆,文绣交焕。俄见朱门外,有数十人,皆衣绿执笏,曲躬而拜者,曰“此属吏也”。其门内,悉张帷几榻,若王者居。惠连既升阶,据几而坐,俄绿衣者十辈,各赍簿书,请惠连判署。已而相者引惠连于东庑下一院,其前庭有车舆乘马甚多,又有乐器鼓萧,及符印管钥,尽致于榻上,以黄纹帕蔽之。其榻绕四墉。又有玉册,用紫金填字,似篆籀书,盘曲若龙凤之势。主吏白曰:“此阎波罗王之册也。”有一人具簪冕来谒,惠连与抗礼。即坐,谓惠连曰:“上帝以邺郡内黄县南兰若海悟惮师有德,立心画一,册为阎波罗王,礼甚重。以执事有至行,故拜执事为司命主者,统册立使。某幸列宾掾,故得侍左右。”惠连问曰:“阎波罗王居何?”府掾曰:“地府之尊者也。冠岳读,总幽冥之务;非有奇特之行者,不在是选。”惠连思曰:“吾行册礼于幽冥,岂非身已死乎?”又念及妻子,怏怏有不平之色。府掾已察其旨,谓惠连曰:“执事有忧色,得非以妻子为念乎?”惠连曰:“然。”府掾曰:“册命之礼用明日。执事可暂归治其家。然执事官至崇,幸不以幽显为恨。”言讫遂起。惠连即命驾出行,而昏然若醉者,即据案假寐。
及寤,已在县。时天才晓。惊叹且久,自度上帝命,固不可免。即具白妻子,为遗命,又白于县令。令曹某不信。惠连遂汤沐,具绅冕,卧于榻。是夕,县吏数辈,皆闻空中有声若风雨,自北来,直入惠连之室。食顷,惠连卒,又闻其声北向而去。叹骇。因遣使往邺郡内黄县南问,果是兰若院禅师海悟者近卒矣。
苍壁
苍壁性聪慧,唐李林甫之爱仆也。暴死而苏。以告林甫曰:“我初见门首,仪仗拥一贵人,如君上者。方窥视之,即被后人擒去,至一奇山一大楼下。望见殿上珠帘、碧玉案,道袍白玉冠。殿下仗卫千人。即门首贵人也。一朱衣人奏一文簿,备载安禄山颠未。贵人曰:‘唐君之祚绝,而唐君之寿未绝,何也?’朱衣对曰:‘唐君奢侈,所以绝祚。独不好杀,所以寿不绝也。’贵人曰:‘继安禄山者,不一伪主,无令多叙,以伤帝心,今李林甫、杨国忠等,宜早追之,毋残民也。’朱衣曰‘诺’。少顷,又一朱衣奏一文簿,乃大唐第六朝天子复位,及佐命大臣全具者。贵人曰:‘但可惜秦世民耳。’乃召苍壁曰:‘当语林甫,速归我紫府。应知人间之苦也。’言讫,遣人送我,我由是复醒,初不知身之死,但觉身之归也。”林甫由是恣酒色,不视事。
卢氏
上谷侯生妻韩氏,梦黄衣数辈,召至官署。轩宇华壮,人物极众。随引至一院。院主青衣,危冠方履,状甚峻峙。
左右数百。韩氏再拜。有一妇人,年二十许,身长丰丽,衣碧襦绛袖,以金玉钗为首饰,门外而来,自称卢氏,谓韩氏曰:“妾与子仇敌,且久,子知之乎? ”韩氏曰:“妾一女子,未尝出深闺,安得有仇敌耶?”卢氏怒曰:“我前身,尝为子诬告,使吾野死,非仇敌乎?今我诉帝,且欲雪冤,汝之死,不朝夕矣。”韩氏惧而辩,而卢氏喋喋不已。青衣谓卢氏曰:“汝之冤固如是,然韩氏未当死,不可为也。”遂令吏出案牍。吏曰:“韩氏余寿一年。”青衣曰:“可疾遣归。”行未数里,忽若惊,而是梦醒矣。恶之,不敢言。自是神色沮丧,若抱疾者。侯生讯之,以告。后韩氏又梦卢氏曰:“子将死矣。”韩氏惊寤,疾甚遂卒。侯生窃叹异,未尝告人。后旅游襄汉,复娶萧氏。萧氏尝衣绛袖碧襦,以金玉钗为首饰,身长丰丽,与韩氏先梦同。生因以韩氏之梦告焉。萧氏不乐曰:“妾外族卢氏。妾孩提时,为伯舅见念,命为己女,故以卢为小字。则君亡室之梦信矣。”
绿翘
唐咸通戊子,西京咸宜观有女道士,名鱼玄机,字幼微者,色丽能文,尤善吟咏,人多私焉。绿翘者,即其女童也。亦聪慧有色,而性贞节,人咸敬之。
玄机适邻院。有访玄机者,即玄机之私昵也。闻玄机出,即策马而回。绿翘亦未之面也。玄机归,疑绿翘与之通也。迨更余,扃户,裸而笞之数百。将死,请杯水酹地曰:“今必死矣。无天则无可诉,若有,谁能禁我。”言讫命绝。机瘗之于后庭,自谓无人知者。不意人之多踪迹绿翘也。机应之曰:“逃矣。”而人疑益甚。客宴于机室,见瘗地苍蝇集,视之则血痕存焉,且腥也。客私语仆,仆归语兄。仆兄,府卒也,而素不悦机者。闻之,即至观。观门有数人聚语绿翘事者,仆兄引之,同发绿翘之尸,则貌犹如生也。报官伏罪。而朝士犹多袒机者。机狱中诗云:“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独府尊上表求决,言什真恳。是秋,竟枭首示众。
王士真
唐贞元中,有李生者,家河朔间。少有膂力,恃气好侠,不拘细行,常与轻薄少年游。年二十余,方折节读书,为诗歌,人颇称之。屡为河朔官,后至深州录事参军。生美丰仪,善谈笑,曲晓吏事,廉谨明干。至于击鞠饮酒,皆号为能,雅为太守所知。
时王武俊帅成德军,恃功负众,不顾法度,支郡守畏之侧目。尝遣其子士真巡属郡,至深州。太守大具牛酒,所居备声乐,宴士真。太守畏武俊,而奉士真之礼甚谨。又虑有以酒忤士真者,以故僚吏宾客一不敢召。士真大喜,以为他郡莫能及。饮酒至夜,士真乃曰:“幸使君见待之厚,欲尽欢于今夕。岂无嘉宾,愿得召之。”太守曰:“偏郡无名人,不敢奉宴席。惟录事参军李某,足以侍谈笑。”士真曰:“但命之。”于是召李生入,趋拜。士真目之,色甚怒。既而命坐,貌益恭,士真愈不悦,瞪顾攘腕,无向时之欢矣。太守惧,莫知所谓。顾视生,腼然而汗,不能持杯。一坐皆愕。有顷,士真叱左右,缚李某系狱。左右即牵李袂疾去,械狱中。已而士真欢饮如初。迨晓宴罢,太守且惊且惧,乃潜使于狱中讯李生曰:“君貌甚恭,且未尝言,固非忤于王君。君宁自知耶?”李生悲泣久之,乃曰:“常闻释氏有现世之报,吾知之矣。某少贫,无以自资,由是好与侠士游,往往掠夺里人财物。常驰马弯弓,往还大行道,日百余里。一日遇一少年,鞭一骏驴,负二巨囊,吾利其资,顾左右皆岩崖万仞,而曰渐曛黑,遂力排之,堕于崖下。即疾驱其驴至逆旅,解其囊,得缯百余段。自此家稍赡。因折弓矢,闭门读书,遂仕而致此。及今凡二十七年矣。昨夕君侯命与王公之宴,既入而视王公之貌,乃吾曩时所杀少年也。一拜之后,中心惭惕。自知死不朝夕,今则延颈待刃,又何言哉。为我谢君侯,幸知我深,敢以身后为托。”有顷,士真醉悟,急召左右,往取李某首。左右即于狱中斩其首以进。土真熟视而笑。既而又与太守大饮于郡斋,酒醉。大守因欢而讯其故,士真笑曰:“李生亦无罪。但吾一见之,遂忿然激吾心,已有戮之之意。今既杀之,吾亦不知其所以然也。吾无复言。”及宴罢,太守密讯其年,则二十有七矣。盖李生杀少年之岁,而士真生于王氏也。太守叹异久之。因以家财厚葬焉。
军使女
唐西川节度使严武,少时仗气任侠。尝于京师与军使邻居。军使女美,窥见之,赂左右诱而窃之以逃。军使告官,且以上闻。诏遣万年县捕贼官乘递追逐武舟。自巩县闻,惧不免,饮女酒,解琵琶弦以缢之,沉于河。明日,诏使至,搜之不得。此武少时事也。
及病甚,有道士从峨嵋山来谒。武素不信巫祝之类,门者拒之。道士曰:“吾望君府,鬼祟气横,所以远来。”门者纳之。未至阶,自为呵叱,论辩久之。谓武曰:“君有宿怨。君知之乎?”武曰:“无之。”道士曰:“阶前冤女,年十六七,颈系一弦者谁乎?”武叩首曰:“有之。奈何?”道士曰:“彼云欲面,盍自求解。”乃洒扫堂中,令武斋戒,正笏立槛内,一童独侍槛外。道士坐于堂外行法。另洒扫东阁,垂帘以俟女至。良久,阁中有声。道士曰:“娘子可出。”其女被发颈弦,褰帘而出。及堂门,约发拜武。武惊惭掩面。女曰:“妾虽失行,元负于公,公何太忍!纵欲逃罪,何必忍杀?含冤已久,诉帝得伸。”武悔谢求免,道士亦为之请。女曰:“事经上帝,已三十年矣。期在明晚,言无益也。”遂转身还阁。未至帘而失其形矣。道士谢去,武乃处置家事,明晚遂卒。
唐绍
唐给事中唐绍,能记忆前生事。独善视里中李邈,虽事亲不之若也。人皆异之。邈亦不知其故。
及开元初,骊山讲武之昨日,召家人曰:“李邈者,前生被我杀之犬也。我前生为灞陵王氏妇。姑严。而吾年十七,于冬至夜,奉姑命主馔,惫甚。姑又命我缝罗裙,倦灯忙针,周章不暇。适犬自外冲扉,击灯油仆。叱之,犬走突扉,扉阖,犬不得出,伏于床下。举火,则见裙之尽油也,惧甚。乃以剪刀刺犬于床下,折剪一股。以一股又刺之,犬毙。又二年而我卒,遂生于此。明日之死,盖缘报也,执刀者其李邈乎?
及明日讲武,唐绍摄札部尚书。玄宗授桴击鼓,而郭元振遽令绍奏毕。帝怒,将斩元振。众请元振有功,乃斩绍。李邈行戮。初刀折,亦易刀焉。绍妻子因是骇愕。
满少卿
满生少卿者,失其名,世为淮南望族。生独弛不羁,浪游四方。至郑圃,依豪家。久之,觉主人倦客。闻知们出镇长安,往投谒,则已罢去。归次中牟,适故人为主簿,之,不能足,又转而西抵凤翔。穷冬雪寒,饥卧寓舍。邻望焦大郎见而恻然,饭之,旬日不厌。生感幸过望,往拜之。大郎曰:“吾非有余,哀君逆旅披褐,故量相济。非有他意也。”生又拜:“幸异时或有进,不敢忘报。”自是日诣其家,亲昵无间。杯酒流宕,辄通其室女。既而事露,惭愧无所容。大郎叱责之曰:“吾与汝本不相知,过为拯拔,何所为不义若此,岂士君子行哉!业已尔,虽侮何及!吾女亦不为无过。若能遂为婚,吾亦不复言。”生叩头谢罪,愿从命。既成婚,夫妇相得,欢甚。
居二年,中进士第。甫唱名即归。绿袍槐简,跪于外舅前,邻里争持羊酒往贺,歆艳夸诧。生连夕宴饮。然后调官,将戒行,谓妻曰:“我得美官,便来取汝,并迎丈人俱东。”焦氏本市并人,谓生富贵可俯拾,便不事生理,且厚赆厥婿,赀产半空。
生至京,得东海尉。会宗人有在京者,与相遇,喜其成名,拉之还乡。生甚不欲,托辞以拒。宗人骂曰:“书生登科名,可不归展坟墓乎?”命仆负其囊装先赴舟,生不得已而行。到家逾月,其叔父曰:“汝父母俱亡。壮而未娶,宜思嗣续计。吾为汝求宋都朱从简大夫次女,今事谐矣。汝需次尚岁余,先须毕姻,徐为赴官计。”叔性严毅,历显官,且为族长,生素敬畏,不敢违抗,但唯唯而已。心殊窘惧。数日,忽幡然改曰:“彼焦氏非以礼合。况门户寒微,岂真吾偶哉!异时来通消息,以礼遣之足矣!”遂娶于朱。朱女美好,而奁具颇厚,生亦甚适。凡焦氏女所遗香囊中帕,悉焚弃之。常虑其来,而杳不闻问。如是几二十年,累官鸿肿少卿,出知齐州。视印三月,偶携家人子散步后堂。有两青衣自别院右舍出,逢生辄趋避。生追视之,一妇人着冠帔褰帷出,乃焦氏也。生惶惧失措。“焦泫然泣曰:“一别二十年,向来婉娈之情,略不相念,汝真忍人也!”生不暇叩其所从来,具以实告。焦氏曰:“吾知之久矣。吾父已死,兄弟不肖,乡里无所依,千里相投,前一日方至此。为阍者所拒,恳祈再三,仅得托足。今一身孤单,茫无栖泊。汝既有佳偶,吾得备侧室,竟此余生,以奉事君子及尊夫人足矣。前事不复较也。”语毕长恸。生软语慰藉之,且畏彰闻于外,乃以语朱氏。朱素贤淑,欣然迎归。待之如妹。越两旬,生微醉,诣其室寝。明日,门不启。家人趋起视之,则反扃其户,寂若无人,破壁而入,生死牖下。口鼻流血。焦与青衣皆不见,是夕,朱氏梦焦曰:“满生受我家厚恩,而负心若此。自其去后,吾抱恨而死。我父相继沦没。年移岁迁,方获报怨。此已幽府申诉逮证矣。”朱未及问而寤,但护丧柩南还耳。
妖柳传
熙宁间,福人陶彖,以令至秀州,携子希侃游学。希侃美丰姿,尚诙谚。涉山水而怕情,侣花酒以适意。长吟独咏,慕景兴怀,慨然有超天下志,而功名事不足挂齿也。
一日,道经会稽,泊舟山下。时微风栖林,淡月漾水。希侃不能成寐。起未数步,而山钟野笛,又飘然交送于耳。正欲假律一赋独得,香气已忽忽入息矣。疑盼间,一婢婷参前。陶生惊谓曰:“梦耶,祟耶?”妖曰:“羡君高怀,特伴幽独。”生问其居址远近,妖答曰:“门崖壁石,顾在咫尺。青山我主人,茭葑我邻比也。”生曰:“独居荒寂,得无至此一遣乎?”妖曰:“非也。送月迎风,何居之独!啼驾语燕,何荒之寂!日飘摇于烟水之乡,无所郁也,又何假于一遣乎?”陶因微笑,牵妖袖,井坐月中,引身私之,妖亦不拒。因问生曰:“操帆徒涉,碌碌何之?使得久留,当坚永约。”生曰:“此衷愿耳。奈家尊赴宦,且属意鄙身,固难舍也。”妖恍然欷曰:“君犹未知乎?青苗梗法,荆棘当途,正殆者有投林之想矣,君乃欲为风中之树耶?”生曰:“拙哉子言,将使我埋光丘壑乎?”妖曰:“徙木南门者,孰与种梅孤山之为逸!看花长安者,何如摘菊篱下之为高!孰谓丘壑非贤者事哉? ”生曰:“是固然。但君子疾泯泯耳。”妖笑曰:“王庭三槐,窦家五桂,不可谓不芬馥也。今未几而雨露凄凉,调残相继。甚者将军之大树,斧斤及之矣,何赫赫足云!”生曰:“苟能遗芳,是亦可也,何必较身后之遇。”妖曰:“不然也,顾所处何如耳。茹芝四老子,采薇二饿夫,自身已后,其来不知几许时矣。而商山、首阳之秀号,至今与霜松雪竹同清,未闻荣前而悴后者,何?”生又曰:“圣于清者不足论矣。若中人已上而身无一遇,如虚生何!”妖曰:“此又不可强也。试以吾辈言之:有步步生莲花者,有妆飞梅萼者,宠爱何其殷也!有蒸梨见逐者,有啖枣求去者,疏斥何其什也!谓是其色弗若欤?非然也。夫妇女且尔,而况丈夫乎!故天苟遇我,则庙栋堂梁,天不我遇,则涂樗泥栎。遇不遇,命也。君谓由人乎哉!
不然,渭之钓叟,傅之筑佣,苟非商周拔茅而物色,则一竿一版,朽烂滨岩之下。老死无闻矣。故曰遇又不可强也。
”生勃然曰:“信如子言,甘与庸庸者伍,何以自别欤?”妖曰:“岂有异哉!杏园一宴,桃李春官,虽与臣草莽、友蓬蒿者不若,及其南柯梦后,衰草荒棒,寒烟暮雨,同一丘耳,孰分梧棘乎?”生曰:“世之急功名者何限,而子独以忤众者愿我,何也?”妖曰:“妾非愿君,欲悟君。正以此辈为可鄙也。垂涎富贵者,不啻望梅止渴;妄想功名者,孰无松梦之思。攘攘营营,争枝匝树,虽忙逐槐尘而不惜,祸甘桃实而莫知,彼将谓可根深蒂固也。岂知桑榆之景易穷,草头之露易涸,华茂未几,枯槁随至。方将宴笑堂中,而长夜之室,人已为我筑矣。悲思此景,愿将何属乎?”生曰:“人孰无死也。必欲高洁以逃之,不几于固耶?”妖曰:“死固难免,但当值此死耳。苟徒朝求井上之李,暮拔园中之葵,劳苦迎合,驱驰世途。忧愤迭兴,惊疑靡一,遑遑然无俄顷之舒眉袒腹。人而至此,纵庙柏成龙,雷阳感竹,终无益也。而况未必得此者乎!若夫托赤松以遨游,隐橘中以行乐,餐菊英,纫兰佩,逍遥于坞之北,溪之南,与木石通情,猿鹤同梦,虽片月浮云,不足以喻其闲,飞花流水,莫能以状其适,天地至乐,斯人久享历焉。诚所谓时可当日,而日可犹年者,亦将与恒人论岁月乎!以此评死,果孰值而孰负耶?”生喜曰:“不期一话,足开心胸。子殆非山家者流欤?而何其典达也。”妖复低容促膝曰:“章台旧裔日微,汉禁隋堤,风光非昔,霸陵之门户,问者疏而随者少也。行行种种,无非攀愁送恨之情、故特侨寓以避此耳。”生叹曰:“然,才容兼妙,无怪乎不屑事人也。”妖又太息曰:“张君一别,腰紧眉粗,眠卧含情,春秋虚度。连理之乐,殆不可复望于今矣!”生曰:“然则有兄弟否?”妖曰:“紫荆伐后,萁豆相煎者多也,念本连枝者谁欤?”生曰:“既尔孤独,曷求一友乎?”妖曰:“金兰契绝,势利成风,负荆人遥,青松落色。当今之世,而欲所求乎友,非卖则挤矣!”生曰:“若然,则人可绝乎?吾恐不如是之什也。”妖曰:“殆有什焉。朝廷鲜胜任之良干,郡县乏敷惠之甘棠。赵家乔木,为庸材辈寒而蠹也数矣。又且放王吕之牛羊株连善类。颠仆之祸,行将切于本根,一木岂能支哉!”生曰:“子诚熟识世故者。然今兹之处,乐耶,忧耶?”妖曰:“方其凄风寒雨,杏褪桃残,山路萧条,愁云十里,苔荒藓败,情魂销,不可谓无忧也。及其芳洲晴暖,一簇翠烟,画舫玉,酒旗摇映;又或送夕阳,挂新月,暮蝉数咽,野鸟一鸣,万缕春光,心怡意适,殆不知造物之有尽也。夫谁曰不乐乎?”生笑曰:“乐则乐矣,第少一知心也奈何?”妖亦笑曰:“安排青眼,窥人多矣,无如郎君。是以不辞李下私嫌,竟赴桑间密约,且为君道也。”生挽其手曰:“咀嚼卿言,不觉俗心顿破,但不能置此身耳。”妖曰:“是不难。
即当潜名涧壑,俯结松萝,寄迹云霞,永联丝木。襟披杨柳之风,步缓梧桐之月。山樵泉饮,快一尘于无惊;鹤伴鸥宾,洗垦淄于不染。上踪萃野之孤犁,春田清;下续桐江之一线,秋水寒潭。拄杖穿花,一无留念;携壶借草,百不关情。惟梦绕乎松杉,据弄床头之笛;且心飞于兰桂,移弹石上之琴。诚可谓神仙中人,不特与竹林而较胜;风尘外物,直将与桃源而争芳者也。何必喘慕紫蔽之台阁,肩挨黄棘之门墙,缰锁情怀,桎梏手足,以自取辱哉!”生见其言词流发,博洽多闻,艳冶括目,袅娜醉心,意必仙种也,感慕益切。”复取舟中行褥,铺松阴之下,欲求再会。交接间,极尽情事。起与生别,鸡三唱矣。生因请其姓,妖答曰:
不必牵衣问阿娇,幽情久已属长条。
禹王山上无人处,几度临风夜舞腰。
生溺于欲,竟不详其意而散。
明日,象欲发泊,生意逗延不进。夜果复来。生乃匿之舟中,欲与之任。妊怫然不许曰:“妾奉蒲姿于君者,实欲与君开绿野之堂,结白莲之社,彩武安之药,种邵平之瓜,冷淡岩云湖水中也。顾可自蹈危机,为人振落剪拂,甚哉,妾所不愿也。”生情不能舍,哀哀恳乞,约以送至家尊,即当与俱此山。请之再四,乃从。及抵秀年余,希侃忽遘异疾,不可救疗。会元净法师过秀,令彖亟诣告之。师乃除地为坛,设观音像,取杨柳洒水咒之,结跏趺坐,引妖问曰:“汝居何地,而来至此?”妖答曰:“会稽之东,汴山之阳,是我之宅,石木苍苍。”师曰:“噫!儿盖柳也。吾尝闻是儿返性矣,不道其复为幻也。”妖乃冁然笑曰:“陶君有缘,儿将教以不死之术,非祟也。”师不能窘,为宣《楞严秘密神咒》,令痛自悔恨,毋为物邪所转。于是号泣请去。复谓陶生曰:“久与子游,何忍遽舍,愿觞为别。”即相对引满,作诗泣曰:
仲冬二七是良时,江上多缘与子期。
今日临歧一杯酒,共君千里还相思。
遂去不复见。生疾亦寻愈。方知其妖柳也。故所论议,皆花木之事。然凿凿造理者也。因悟其言,改名希靖,不求仕进,归家享年寿云。
薛藩
薛,河东人。幼时于窗棂内窥见一女子,素服珠履,独步中庭,叹曰:“良人负笈游学,艰于会面。对此风景,能无怅惋!”因吟曰:
夜深独宿使人愁,不见檀郎暗泪流。
明月将舒三五候,向来别恨更悠悠。
又袖中出一画兰卷子,对之微笑,复泪下吟曰:
独自开箱觅素纨,聊将彩笔写芳兰。
与郎图作湘江卷,藏取斋中当卧观。
其音甚细而亮,闻有人声,遂隐于水仙花中。
忽一男子从丛兰中出,曰:“娘子久离,必应相念。阻于跬步,不啻万里。”亦歌诗曰:
相期逾半载,要约不我践。
居无乡县隔,邈若山川限。
神交惟梦中,中夜得相见。
延我入兰帏,羽帐光璀璨。
珊然皆宝袜,转态皆婉娈。
欢娱非一状,共协平生愿。
奈何庭中鸟,迎旦当窗唤。
缱绻犹未毕,使我梦魂散。
于物愿无乌,于时愿无旦。
与子如一身,此外岂足羡。
又歌曰:
忆昔初邂逅,玄虫鸣树间。
崔卺饮好,又将还。
隐几夜不寐,朱火青烟。
没绩素,借以开我颜。
展转复反侧,伤彼《关睢》篇。
沉吟下阶步,四五月方残。
嗟哉牛女星,遥遥隔河端。
鸳机不成匹,服箱良独难。
虚名如有益,敢惜同心肝。
歌已,仍入丛兰中。
苦心强记,惊讶久之。自此文藻异常,盖花神启之也。一时传诵,谓二花为“夫妇花”。
邓晋阳西有童子寺,在郊牧之外。贞元中,有邓者,寓居于寺。是岁秋,与朋友数辈会宿。既阖扉,忽一手自牖间入,其手色黄而瘦甚。众视之,俱栗然。独无所惧,反开其牖。闻有吟啸之声,不之怪,讯之曰:“汝为谁?”对曰:“吾隐居山谷有年矣。今夕纵风月之游,闻先生在此,故来奉谒。亦不当列先生之席,愿得坐牖下,听先生与客谈足矣。”
许之。既坐,与诸客谈笑极欢,久之告去,将行,谓曰:“明夕当再来,愿先生未见摈。”既去,与诸客议曰:“此必鬼也。不穷其迹,且将为患矣。”于是缉丝为缗数百寻,候其再来。系之。明夕果来,又手出牖间。
即以缗系其臂,牢不可解。闻牖外问:“何罪而见缚,其议安在?”遂引络而去。
至明日,与诸客俱穷其迹。至寺北百余步,有蒲桃一株,甚蕃茂,而缗系其枝。有叶类人手,果牖间所见者。遂命掘其根而焚之。鲜血淋漓,呻吟之声宛然。
狄明善
仁和狄明善,之海盐,舟至瞰澉六七里,天色已瞑,野无人居。遥见前村灯明,疾趋赴,则一酒肆也。明善径入肆门,惟见一女,甚美。问曰:“郎君为饮而来耶?”明善然之。女遂引明善至肆后小轩,匾日“天香毓秀”。女又问曰:“郎君何姓?”明善曰:“仆姓狄名明善,杭之仁和人也。敢问芳卿尊姓?”女曰:“姓桂,名淑芳。严君早逝,族属凋零,故侨居于此,以货酒为生耳。”遂设席,与狄对酌。明善半醉,乃咏桂一律以挑之:
玉宇无尘风露凉,连云老翠吐新黄。
种分蟾窟根因异,名自燕山秀出常。
缀树妆成金粟子,逼人清喷咏沉香。
今宵欲把高枝折,吩咐娥自主张。
女闻而笑曰:“君之诗,其御沟之红叶乎。”乃相与就寝,极其缱绻。越明日,辞去。女泣曰:“君此去难期。倘因事至此处,不吝一见,妾之愿也。”明善亦欷而别,明年秋复往,访之,第见丰草乔林,杳无酒肆,惟一老桂,夹道而花耳。
周少夫
曹昊字太虚,武林人也。因慕渊明,别字元亮。性爱种菊。至秋,无种不备。一日早起,见黄大菊当心生一红子,渐大,三日若樱桃焉。人皆不识。有邻女周少夫者,年十六,姿甚淑令,月下同女伴来看,竟摘食之。食已,忽乘风飞天。昊惊报其家。父母姊妹,向天号哭,初不反顾。自首及足,渐没于青天之中。已而有老父至,向菊拊掌叹息曰:“我无缘哉,何至之迟也!”昊方问故,忽变一老孤驰去。数日后,诸菊尽死。此地方百里三年无菊。吴始悟仙家所谓“菊实”者,即此物是也。
僧智通
临湍寺僧智通,常持《法华经》,入禅晏坐,居寒林寂境,非人迹所至处。经年,忽夜有人环其院呼智通,至晓声方息。历三夜,声侵户,智通不耐,因应曰:“呼我何事,可入来言也。”有物长六尺余,皂衣青面,张目巨吻。见僧初亦合手。智通熟视良久,谓曰:“尔寒乎?就此向火。”物乃就坐。智通但念经。至五更,物为火所醉,因闭目开口,据炉而鼾。智通观之,乃以香匙举灰火,置其口中。物大呼,起,至门,若蹷声。
其寺背山。智通及明视蹷处,得木皮一片。登山寻之,数里,见大青桐树,其下凹根,若新缺。僧以木皮附之,合无缝隙。其半,有薪者创成一蹬,深六七寸余,盖魁之口,灰火满其中,光犹荧荧,智通焚之,其怪遂泯。
翻经台记润州单于忠访友于江州,寓南门外。时季夏望,乘酒兴步月数里,至一台边。台上有五女子色富丽,与清瘦四女子交嗤。皆曰:“人来也,吾等当去。”一富丽者曰:“异乡人也,无避焉。”忠意必豪门姬妾,远视不敢登。清瘦者麾忠上,各为礼,将欲告以相嗤之意。忽又一人来,貌骨坚刚,谓忠曰:“君何来?”忠恐其疑,乃曰:“乘兴月游,非有心冒突也。”斯人笑曰:“人生何处不相逢,奚嫌之有。”邀相席地而坐,推忠居首,斯人次之,女子各以为序。忠问富丽者姓,女曰:“吾姊妹五人,何氏。”问清瘦者,女曰:“吾姊妹四人,符氏。”及斯人,乃曰:“吾姓石名平。适闻诸女相嗤,予特来分解耳。敢问何也?”忠亦曰:“未知诸美人出何名门,因何事相竟耶?”清瘦者曰:“予等共适一门一人,姓谢。彼五人恭逢盛时,予四人身当厄运。彼以荣华诮我凄凉。殊不知物各有时,泰极者必否,否极者必泰,此造化一定之理。彼但知其盛,不知衰渐至,尔其将来之我也。但见我衰,不知我盛可待,我其既往之尔也。蠢尔丫鬟,不识乘除之数,妄为非诮,是以不平耳。不意一时见笑于君子。”富丽者默然。内一女子,拂绿绡,移玉履,舞而歌曰:妾生长兮水中央,薰风吹兮涟漪香。
粉脸娇兮羞楚娃,纤腰脆兮愧王嫱。
珠玑狼藉兮雨露,文章灿烂兮鸳鸯。
弓鞋兮潘妃夸金,判溪兮越女堕妆。
清风来兮翠桁,明月上兮雕梁。
歌悠扬兮惊娥,舞婆娑兮响。
笑彼兮剥霜暴日,委颜兮灰死草黄。
齐无盐兮形质,买臣妻兮行藏。
我歌兮丹凤鸣,我舞兮碧鸾翔。
广寒兮灿灿辉彩,兰树兮拍拍春阳。
继而清瘦中一女,整素鬟,拖碧袖,亦舞而歌曰:
秋日来兮风气凉,天地廓兮罗空囊。
群菲卸兮趁东流,惟孤芳兮开秋江。
递清芬兮轻漾,弄媚影兮斜飞阳。
临湘流兮倚台妆,承玉露兮沐容光。
清操兮仿佛臞仙,娇姿兮出类花王。
适我兮得意盛时,正尔兮失所悲伤。
竖枯桔兮御残蓼,依破盖兮摇寒塘。
富贵兮浑如春梦,矜诩兮倏尔彷徨。
天道兮消息自然,物理兮盛衰靡常。
叹么么兮罔识化机,得融和兮顿肆轻狂。
余韵未绝,车声轧轧。皆惊曰:“家有人来,各宜散去。”忠虑其家人见以致祸,不顾而走。至寓所礁已三更矣。爱其词新,记而录之。明日再往,孤台悄然,题曰“翻经台”。忠思《一统志》言,谢灵运作翻经台于江州是也。台边有小池,荷花五柄,池北溪畔,芙蓉四株。忠始悟富丽女子五人姓何者,荷也;清瘦女子四人姓符者,芙蓉也。荷及时向荣,芙蓉失时未茂,花神各相讥笑耳。比至一颓亭中,见有石桌镌围棋局,乃知石平者,枰也。觅上人问之,台池果谢灵运所创。昨夜乘车而过者,灵运之流裔谢大郎云。
海月楼记
嘉兴朱士元,年二十余,丰神飘逸,游兴颇浓。一日,道经南城下。仲夏夕也,郁蒸恍忽,至海月楼西,竟迷去路。心正惊疑,忽有一女童施札于前曰:“奉主母命,邀先生过山避暑。”朱曰:“素不相识,得非邀之错耶?”女童曰:“至当自知,幸无见却。”朱与偕行,但见夹路清阴,仰视前林,树生绛果可羡。朱自念:“生长郡内,不知有此佳境。
”更进半里,入一洞门,遥望数台,度一石桥,方抵其处。屏后出一女子,上下绿衣,脂唇粉面,降阶而迎。引入中室坐定,女童进茶毕。朱问女姓氏,女笑曰:“妾遂良之裔。邀君欲了宿缘也。”顷间设宴,酒肴罗列。女童捧一水晶盘,盛绛果,状如杨梅,其色略淡,鲜圆可爱。二人畅饮,以绛果奉朱。即命女童歌《贺新郎》词以侑觞。词曰:
花柳却炎蒸。运神工,重楼叠宇,顷刻间成。绿水青山多宛转,免教燕骇莺惊。看来无异到神京。虑只虑佳期不定。天从人愿,邂逅多情。相引处,佩环声。等闲回首远蓬瀛。呼小玉敬陈绎果,漫荐兰羹。须信是琼浆一饮,顿令百感俱生。且休道尘缘易尽,纵然云收雨散,琵琶峡依旧风月交明,此会果非轻。
酒阑就枕,曲尽鱼水之欢。逮晨,朱谓女曰:“生承款爱,甚欲留连。但吾父甚严,欲即归以免深罪,与卿再图后会耳。”女曰:“灵境难逢,佳期易失。妾因夙缘未了,故委身耳。正拟久聚,何即去乎?”朱复恳辞。女仍设席,复出绛果。将行时,出一轴展于几,写诗三绝以赠,乃挥泪而别。诗曰:
壶天移傍郡城壕,云自飞扬鹤自巢。
千载偶偕尘世愿,绛桃花下共吹萧。
又云:
涧水沿流出凤台,引将刘阮入山来。
郎怀何事难拘束,漫被东风吹得开。
三云:
阳台后会已无期,眉上云横不自知。
那更灵官传晓令,含情骑鹄强题诗。
朱携诗轴出洞,忽狂风大作,飞沙眯目,不觉失足堕于山下,乃颠仆城隅,宛若梦觉。归而其父嗔朱夜宿于外,欲责,朱乃出轴诗呈父。父不之信,令人踪迹其地,惟有一石桥,过桥丰林,左有楮树一株,绛果累累,他无所有。女乃楮树之精。其频频奉绛果,盖即所结之实,世所谓“椿桃”云。
苏昌远
中和中,有士人苏昌远,居阊州属邑。有小庄,去官道十里。
吴中水乡,率多荷芰。忽一日,见一女郎,素衣红脸,容质艳丽,阅其色,恍若神仙中人。自是与之相狎,以庄为幽会之所。苏生惑之既甚,尝以玉环赠之,结系殷勤。或一日,见槛前白莲花开敷殊异,俯而玩之,见花房中有物,细视,乃所赠玉环也。因折之,其妖遂绝。
焦氏
冯汉字天章,为吴学生,居阎门石牌巷。一小斋庭前,惟植花木,潇洒可爱。夏月薄晚,浴罢,坐斋中榻上。忽睹一女子,绿衣翠裳,映窗而立。汉叱问之,女子敛拜曰:“儿焦氏也。”言毕,忽然入户。熟视之,肌体纤妍,举止轻逸,真绝色也,汉惊,疑其非人,起挽衣将执之。女忙迫,绝衣而去。汉执得一裙角,以置所卧席下。明视之,乃蕉叶耳。先是汉尝读书邻僧庵中,移一本植于庭。其叶所断裂处,取所藏者合之,不差尺寸。遂伐之,断其根,有血。后问僧,云:“蕉尝为怪,惑死数僧矣。”
野庙花神记
河阳,巨邑也。去城数里,旧有真君庙在,南向,塑真君像坐堂之中,卫以众将,状貌凛凛,类公署然。堂之阶下两旁,好事者为种辛夷、丽春、玉蕊、含笑四名花。庙既伟杰,花复典丽,观者窃心赏矣。
一日,儒士姚姓讳天麟者,河阳人也,因访友远出,及归,未入郭而天色已昏黑矣。退无所及,进无所之,仓皇引望,遥见一古林,奔赴之。见林内有屋数椽,意必民居也,忙步谒其门。及至,有一苍头,仁立于门外。天麟揖而叩之曰:“此非旅馆乎?”苍头笑曰:“误矣。堂堂巨室,岂旅馆乃尔也!”天麟曰:“然则何居?”苍头曰:“河阳真君之宅。”天麟遂求苍头引见真君。苍头不拒,引天麟入重门。至阶下,乃见一叟襆头绯衣,端坐堂上。天麟顿首曰:“仆河阳布衣,姓姚名天麟。迷路至此,伏乞相容。”真君起揖天麟,谓曰:“文士勿过为礼。”天麟起,真君曳之上堂,延坐以宾次。复命苍头进以酒,列以果,与天麟对酌。酒数行,真君沾沾喜,顾谓天麟曰:“家有四姬,长于歌舞,尤善吟咏。欲出以侑觞,恐见诮于大方文士也。”天麟避席谢曰:“重辱雅贶,敢谓诮乎。”真君召之。少顷,四姬出见,容色倍常态,纤纤若仙侣谪降者。真君首命赋诗,四姬请题,真君曰:“各以若名为题可也。”其一姬名辛夷,自吟曰:
桃杏飘残春已终,芳容新吐玉栏中。
笔施紫粉非人力,苞拆红霞似画工。
露染清香疑蘸水,风吹舞势欲书空。
何当折向文房里,一扫千军阵略雄。
其二姬名丽春,自吟曰:
一种根株数种花,雨余红白静交加。
精神未数赵飞燕,颜色宛如张丽华。
倦倚春风耽宿酒,湿涵晓露点灵砂。
东君自是豪门客,吟对芳丛兴觉赊。
其三姬名玉蕊,自吟曰:
琼花柳絮与山矾,名品先贤辨别难。
数朵妆成冰片皎,千枚划出雪华寒。
唐昌觅种分归植,仙女寻香折取看。
回首东君浑不管,狂风满地玉阑珊。
其四姬名含笑,自吟曰:
天与胭脂点绛唇,东风满面笑津津。
芳心自是欢情足,醉脸常含喜气新。
倾国有情偏恼客,向阳无语似撩人。
红尘多少愁眉者,好入花林结近邻。
吟毕,真君命之歌。歌罢,命之舞。其歌丽曲似凤啭乔林,舞纤腰即柳眠紫禁,天麟尽欢酩酊,少憩几席间,忽觉天已明矣。视之,不见真君四姬所在,独一泥像俨然,庙中堂题曰“当境土地河阳真君庙”。两旁四种花,则辛夷、丽春、玉蕊、含笑也。天麟惊叹而返。
菊异
和州之含山别墅,四望寥廓,草木蕃盛,春花秋鸟,自度岁华,人亦罕到之者。洪熙问,有士人戴君恩者,适他所路迷,偶过其地。叠叠朱门,重重绮阁,烟云缥缈,望之若画图然。君恩为惊讶,谓不当有此华屋也。仁立久之,忽见门内出二美人,一衣黄,一衣素,笑迎于君恩前曰:“郎君才人也。请垂一顾,可乎?”君恩悦其人,从之。于是美人前导,君恩后随,历重门,登崇阶,乃至中堂。叙礼延坐,罗以佳果,饮以醇醪,情意颇浓。而君恩时半酣,乃散步于中堂四壁,见壁间挂黄白菊二幡,花蕊清丽,笔端秋色盈盈。君恩大悦,即顾谓美人曰:“壁间画菊甚工,不可不赠以句,当各吟短律何如?”于是黄衣美人先吟黄菊曰:
芳丛烨烨殿秋光,娇倚西风学道妆。
一自义熙人彩后,冷烟疏雨几重阳。
君恩吟曰:
平生霜露最能禁,彭泽陶潜旧赏音。
蝴蝶不知秋已暮,尚穿篱落恋残丛。
白衣美人吟白菊曰:
嫩寒篱落数株开,露粉吹香入酒杯。
却笑陶家狂老子,良花错认白衣来。
君恩吟曰:
冷香庭院晓霜浓,粉蝶飞来不见踪。
寂寞有谁知晚节,秋风江上玉芙蓉。
三人吟毕,抚掌大笑,彼此俱忘情矣。君恩乃从容言曰:“娘子独守孤帏,宁无睹物伤情之感乎?”美人笑曰:“万物之中,惟人最灵。睹物伤情之感,宁能免乎?既见君子,我心则降。永谐琴瑟,奚复疑哉?”是夕,二美人与君恩共荐枕席,情爱尤加,美人戏曰:“红叶传情,非卫玉而求告。 ”君恩答曰:“素琴感兴,非逾墙而相从。”
翌日,君恩辞归,美人泣曰:“恩情未足,衾枕未温,安忍弃妾而远去乎?”君恩曰:“固不忍舍,其如家人之属目悬切耳。去而复来,庶几两全而无害矣。”于是黄衣美人出金掩鬓以赠别,白衣美人出银凤钗二股以赠别,佥曰:“好赏二物,聊见此衷。愿郎睹物思人,不忘妾于旦暮可也。”黄衣美人泣吟曰:
山自青青水自流,临歧话别不胜愁。
含阳门外千条柳,难系檀郎欲去舟。
白衣美人亦位吟曰:
为道郎君赴远行,匆匆不尽别离情。
眼前落叶红如许,总是愁人泪染成。
君恩欷,不及成韵慰答,三人各含泪而别。君恩归第,时切眷注,或成梦寐,或形咏叹,私心喜不自禁矣。
迨明年,复有故他往,道经别墅。君恩谓可再见美人,访之,则不知所在。君恩惊以为神,急取掩鬓、凤钗视之,皆菊之黄白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