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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刚峰先生居官公案传(佚名·明)原文在线阅读 - 文案快

《海刚峰先生居官公案传》为公版古典小说(成书于明),本站在整理校勘后提供全文在线阅读。

底本来源:公版古典小说 PDF(本地整理)

目录(共72章)

  1. 序
  2. 第一回断问强奸
  3. 第二回僧徒奸妇
  4. 第三回奸妇失节明节
  5. 第四回奸侄妇杀媳抵命
  6. 第五回奸夫杀客为女有他奸
  7. 第六回决东明乡刘松冤事
  8. 第七回拾坯块助击
  9. 第八回断问诬林奸拐
  10. 第九回断问通奸
  11. 第十回勘饶通夏浴讼
  12. 第十一回谒城隍遇猪跪吼
  13. 第十二回断赝金
  14. 第十三回奸骂求粜不与
  15. 第十四回仇嘱诬盗
  16. 第十五回决咸匿兄产
  17. 第十六回贪色丧命
  18. 第十七回贪色破家
  19. 第十八回许巡检女鸣冤
  20. 第十九回风掀轿顶
  21. 第二十回谢德悔亲
  22. 第二十一回乘闹窃盗
  23. 第二十二回杨继儒释冤
  24. 第二十三回以烟杀人
  25. 第二十四回夫挞妇为有奸
  26. 第二十五回妻妾相妒
  27. 第二十六回姑疑媳与翁有奸
  28. 第二十七回断问冤儿报仇
  29. 第二十八回七月生子为先孕
  30. 第二十九回妒妾成狱
  31. 第三十回击僧除奸
  32. 第三十一回断问奸僧
  33. 第三十二回大士庵僧
  34. 第三十三回一子两继
  35. 第三十四回断问猴精
  36. 第三十五回玉蟾救主
  37. 第三十六回谋举大事
  38. 第三十七回奸夫误杀妇
  39. 第三十八回奸夫盗银
  40. 第三十九回捉圆通伸兰姬之冤
  41. 第四十回谋夫命占妻
  42. 第四十一回开饶春罪除奸党
  43. 第四十二回判明合同文约
  44. 第四十三回通奸私逃谋杀妇
  45. 第四十四回假给弟兄谋命夺财本
  46. 第四十五回通奸谋杀亲夫
  47. 第四十六回匠人谋陈妇之首饰
  48. 第四十七回判烛台以追客布
  49. 第四十八回为友伸冤以除奸淫
  50. 第四十九回奸夫淫妇共谋亲夫之命
  51. 第五十回开江成之罪而诛吴八
  52. 第五十一回周氏为夫伸冤告张二
  53. 第五十二回开许氏罪将猫福抵命
  54. 第五十三回决何进贵开赵寿
  55. 第五十四回判奸友劫财误董贤置狱
  56. 第五十五回判误妻强奸
  57. 第五十六回乌鸦鸣冤
  58. 第五十七回黄莺诉冤报恩
  59. 第五十八回白昼强奸
  60. 第五十九回判给家财分庶子
  61. 第六十回判家业还支应元
  62. 第六十一回缉捕剪缭贼
  63. 第六十二回判赖人代赔贼赃
  64. 第六十三回判奸僧杀妓开释詹际举
  65. 第六十四回判风吹叶
  66. 第六十五回判赖奸误侄妇缢死
  67. 第六十六回判狐疑杀妻
  68. 第六十七回开李仲仁而问江六罪
  69. 第六十八回劫贼分赃不均李矮出首
  70. 第六十九回判鳄豪占妻
  71. 第七十回判江城匿名害人
  72. 第七十一回判谋陷寡妇

序

海刚峰先生,直谏人也。当肃皇帝末年,斋居静摄。惟时方士陶仲文等,导以斋醮引年之术,群臣将顺,莫有言其非者。刚峰先生时为比部郎,无言责之任,乃奋然起曰:“是尚可以缄默为乎?”乃抗疏反复累千言,大指欲反其昔日之误,置其身于尧舜禹汤之上。肃皇帝大为感悟,日取读数过,惜未及施行,不幸宾天。

穆皇帝甫继大宝,即首出先生于狱,擢为大理寺丞。盖承先皇帝之志,知先生为最深也。先生益自感愤,其理冤狱、拔幽滞,诸所称腊肉干者,悉以先生为归,人称为神明。昔人云:“关节不通,有阎罗包老”,先生之风大类是。累功历官至都御史,虽其所行宁便于民,而不便于缙绅。诸言事者,摘其过端上之,穆皇帝素知先生之为人,未尝一加罪焉。

先生历事三朝,其直声,在朝廷;其实惠,在黎庶;其清风,在宇内;其公论,在人心。先生盖钟扶舆之口气,而为熙朝之名臣矣乎!

先生生于濒海之外、前有丘琼山先生以文章著海内,后有海刚峰先生以直声震朝野,后先继美,非圣朝作人弘化,讵能于濒海外得人,亦若斯盛乎?且所称谏者,不贵口而贵改,不贵说而贵绎,先生之于肃皇帝,盖不徒改而绎者。穆皇帝擢召用,俾得见诸实事。驯至今上,犹能大为擢拔,使得二三臣如先生者,布列中外,何患天下之不治平哉?然而决狱惟明,口碑载道,人莫不喜谭之。

时有好事者,以耳目所睹记,即其历官所案,为之传其颠末。余偶过金陵,虚舟生为予道其事若此,欲付诸梓,而乞言于予。余亦建言得罪者,忽有感于中,因喜为之序。

万历丙午岁夏月之吉,晋人羲斋李春芳书于万卷楼中。

第一回断问强奸

海公在淳安,一县称其善于谳狱。一日,谒顾代巡,适有告奸者,狱已三年,和奸强奸未决,属公定脱,盖欲试公之决也。公令隶有力者一人去衣服,诸衣皆去,独里衣,妇以死自持,隶无如之何。公曰:“供作和奸,罢讼。”遂决。盖妇苟守真,衣且不能去,况可犯耶?

告欺奸

告状人陈福生,告为欺奸致命事。乱伦灭法周才,调奸姿婶,婶义不从,殴伤致死。陈福生状投地方,招过银买息,吴亦得银若干,凭德见证。有此不法,人伦大变,广财理贿,死魂莫伸。乞恳亲提,明正典刑。上告。

诉

诉状人周才,诉为乞烛冤枉事。陈氏久病滨危,伊姑时常打骂,病转不痊,自分经死。伊母廖氏并兄叔等验明殡埋,里邻可证。殊仇恶福生,恃刁惯讼,捏陷欺诬,幸送爷台,复审冤烛。乞剪奸豁。上诉。

海公判

审得周才,分属宗盟,礼严毫发。周才少壮血气,两戒未遵,不知欲乃伐性之门,力为生乱之府。叔出行暴,婶媚兴狂,计从则灭叔,计忤则灭婶,欺奸致死,理或然也。据陈福生投词,固为奸死婶,吴招买息亦为奸亡。周之诉且云:“伊姑打骂,自分经亡”,是欲委罪于姑,姑嫁祸于东吴之意。其情愈真,其计愈穷。但陈福生既痛妹死非辜,情宜激切赴告。乃首扬以告词,随息以贿赂,是财为重,妹为轻也。此又不释之疑,令周才有可生之路。意者以里衣死持,而周之暴适当其会耶。天辟灭等周。取供。

第二回僧徒奸妇

淳安县一小家妇,自母家归,避雨一野寺中。寺僧延入,而妇有姿,师徒皆欲氵㸒之。乃妇意在其徒,师怒,杀妇埋园中。次日,母与夫家寻不得,交讼于邑,互谓杀之,公一时不能决而疑。适有门子得罪当谴,公曰:“汝故以得罪逋出,遍践村市。但探出此事,当宥汝罪。”久之,门子入此寺,僧师徒以是美男,皆与狎昵。有小沙弥语泄,而沙弥亦不甚悉。人以白公,公曰:“是矣。”翌日,过寺中焚香,频仰首向天自应曰:“知道了。”独一僧于众中色变,公即令缚之,曰:“上天已语我,杀其家妇者,尔也。”一讯吐实,瘗尸出其园。抵二僧死,而二家疑解。

告打死妻命

告状妇张氏,告为杀命埋冤事。夫存嫁女云玉,配与兽心计生为妻,岂恶不务生理,酗酒宿娼。孤女终身仰望,反嗔苦谏。趁母家归,活活打死。夫杀妻命,纲常坠地,母痛女冤,情惨昏天。上告。

诉

诉状人计生,诉为劈冤事。岳母张氏,素嫉生贫,悔将女云玉嫁生为妻。趁女归家,遂串嫁于他人,反以死罪加与生身,似此冤屈,天日同升。妻失财无,情惨号天。含冤上诉。

海公判

审得云自看母,孤身归家,在路陡然遇雨,望门逃躲,不知身陷寺门。盖彼时只知避雨,而末及择地也。氵㸒僧法长师徒突见。同炽氵㸒心。不料,无节村妇,亦可色动,意在徒之少壮。恶僧忿徒怒妇,登时杀死藏尸。夫师徒见妇骋氵㸒,已各犯戒。而师复妒徒杀妇,手刃尤凶。徒拟充军,师应抵命。庶使僧俗,人伦不紊。

第三回奸妇失节明节

胡州人有郝云衢,以奸杨文升妻田氏,致其自缢。经案,衢罪抵命。案谓:田氏以衢来奸己,即呼小庚儿杀人,韩升隔壁遥闻可证。且妇忍弃芳年,所以明节云云。乃公出巡胡州决。田氏,始为聂完妻,完死未半载,即嫁文升。嫁之四月,即生一子。其本房仅三间,人共七口。因判之。其略曰:妇不出闺,何由呼人小名?韩升未见,何由以闻声定罪?居仅三间,人共七口。奸与缢,皆非其地。怀胎改嫁,既已失节,而杀身明节,恐非其情。则缢或有故,情实可疑。招上得末囗云衢死击狱二十年矣。问杨文升:“汝妇改嫁生子,诸情招何不及?”曰:“始上未之问也。”盖胡人畏刑轻死,不知辨解。

告强奸堕胎

告状人伍约,告为奸杀大冤事。虎侄钱豪氵㸒纵匪夷,贪妻少艾,立心不良,瞰身远出,入室抱奸,嗔妻不从,殴踢堕胎。灭分伤伦,里邻骇证,恳恩究治。上告。

诉

诉状入伍文寿,诉为仇诬大变事。切身与叔争基,致成血恨,辏因婶病堕胎,诬以强奸陷命。切思身既与叔极仇一人,岂强奸孕婶?干证受贿,血胎是祸,冤蔽覆盆,恳恩超豁。上诉。

海公判

审得伍文寿。强奸伍约之妻,乃以侄犯婶,因喊不从,踢堕胎孕,祖灵不肯,故遣某等见之。文寿诉称争基仇陷、贿买黑证,殊不知一人之心可结,众人之口难钳。伍族兄弟叔伯,并无一人冤之者,则强奸堕胎又奚疑焉。合就典刑,以扶人纪。

第四回奸侄妇杀媳抵命

淳安县王福与侄妇通奸,侄稳知,持刀以待,而福反杀侄。杀后始大惧,与二子谋曰:“事已如此,无抵必死。适次子妇在家,必杀之,以两奸闻,则祸脱,而更为娶妇,犹不失妇也。”次子是之,而持刀股栗不前。乃长子以救父,奋杀之。于是,以两首诣邑,称杀奸云。公一见即曰:“双奸则杀必一时,今尸色有鲜陈,必诈也。”参错诘问,对尽支离。刑之,遂得其真。以父及长子、侄妇成狱,旌表次子之妇、为之立庙致祭。

告强奸寡妇

告状人周氏,告为强奸寡妇事。夫丧抚孤,柏舟矢志,不料邻恶兽心吴甲,夜潜入卧室,逞凶强奸,当氏喊邻,罄将首饰掳去。奸心不遂,则行盗心。生死含冤,无路控诉,冒恳天台,乞殄刁风。上告。

诉

诉状入吴甲,诉为平空陷事。吴甲与周氏切近邻右,有患旦夕即救。不料周氏夫翁远出,半夜被盗,妇醒叫喊,甲即率众旧身赶捉,无踪。周氏惧夫谴责不谨,反捏救盗为盗。切思守望相助,胡越尚且有难则救,似此平空黑冤,乞诉断劈奸。上诉。

海公判

审得吴甲与周氏切邻,见妇孀姿,氵㸒心久蓄。一日瞰伊家中无人,半夜本来逼奸恣欲,岂妇不从,见财起心,执财而去是实。盖欲以财为媒,料妇心畏夫翁,必俏地索财,就中可行奸计。况前后东西,俱有邻人,安得吴甲独救?此事不烛而自明矣。合拟满徒,以惩恶行。

第五回奸夫杀客为女有他奸

淳安县以画旗导新秀才适黉宫。张家楼临街,有女窥见一生韶冶,悦之,适一卖婆在旁曰:“此我邻家子。今为小娘执伐,佳偶成矣。”女不言。卖婆又以女意诱生。生唾之,不从。卖婆之子固无赖,因假生夜往。女不能辨,久益缠绵。一日,其家有舍客官人夫妇,因移女,而以女榻寝之。其夜,有人双断舍客首。明发,以闻于公,公以为其家杀之,而橐装无损,杀之何为?问榻曰:“夜寝谁氏?”曰:“是女之榻。”令立逮其女至,作威震之曰:“汝奸夫为谁?”曰:“是某秀才”。又立逮生至。曰:“卖婆语有之,何尝至其家?”又问女:“秀才身有何暗记?”曰:“臂有痣。”视之,无所。公沉思曰:“卖婆有子乎?”曰:“有之。

”逮其子至,视臂有痣。曰:“杀人者,汝也。”即自输服。始假生与女奸,既夜至,扪枕上得头一双,以为女有他奸,故愤拔佩刀并杀之,而不知客夫妇也。即日械系抵命。士由是得洗冤矣。

告人命

告状人何经六,告为磊杀事。土豪沈一森,巨富不仁,势焰炽天,勇力绝伦,阳世阎浮弟。因借银十两,不服磊算,触犯虎怒,喝仆毒打,立时气绝。死者含冤,兄弟分离,手足妻子,割断肝肠,极大冤枉。望光上告。

诉

诉状人沈一森,诉为烛冤豁命事。愤贼何经六,荼毒万姓,害民百端。初十夜,潜入室中,偷盗财物。仆见捉获,是行打死,岂刁飘捏诳台,磊债杀命。切思人命大辟,蹈犯莫逃。况身黑夜杀贼,未尝白昼殴人,乞恩详情超豁。上诉。

海公判

审得沈一森,以万金土豪,所为不轨。盖罄西上竹而书罪无穷,决东海波而流恶不尽者。今因磊债囗利,殴死何仲升,乃反以仲升夤夜入室偷盗,指贼打磊。此小人文过饰非之辞也。但人心不昧,乡有公评。约党里邻俱称:白昼打死,岂行窃之时乎?以斗殴杀人致死者律绞。

第六回决东明乡刘松冤事

淳安县东明乡刘松,往斐子岩贩花,久不归。其父西于店主以得松秤,讼谓店主杀之。公曰:“杀人,则必焚秤埋锤,以灭其囗;留秤,则杀必非也。”半载余,西得松痊于王官营,为大抉出伤眷,尸旁有白髻子,而犹谓杀者,店主也。公曰:“此店主有囗囗家杀也?”问:“谁家有服?”因得之朱守分。先拘其邻人。羁之,囗囗出首,遂得其实。按其家赃物、凶器皆得。守分曰:“死不敢囗。囗三人分财,一人死,不甘耳。”公曰:“一人死,一人偿,足矣。尔欲诬尔所仇乎?”不听。盖以安二人,使勿逃。次日,三在,二果来所,即逮讯之。皆以抵罪,第分首从耳。

告打死妻命

告状人陈仲升,告为号究妻命事。凶恶饶贵,霸截水利,身伦遭殴。妻吴氏情急奔救,遭凶打,破脑重伤,抬回气绝。金白等见证。妻遭横死,叩法检填,负冤上告。

诉诉状入饶贵,诉为冤诬事。身与陈仲升争水,遭殴懵地。当其劝证,并无妇女在旁。次早,架冤称妻被身打死,统集弟侄,破屋财,谎词耸告。痛思田野争水,隔家二里有余,恶妻瞽目,不移门外半步,非杀妻图诈,必病危加凶。乞究根因超拔。上诉。

海公判

审得吴氏,以夫争水,而与人厮殴,奔出号冤,亦妇人女子常情耳。饶贵逞凶之甚,毙此妇于棍石乎:陈佩以婶身死,统族二十余人,蜂拥上饶贵之门,破屋财,此亦妄举也。盖杀人偿命,罪固重于泰山,而财之徒,亦未口藐如鸿毛者。饶贵合以斗殴杀人致死者律绞。陈仲升亦不合乘户卷掳,相应拟,各取供。

第七回拾坯块助击

淳安县西山村王爱礼与胡进保相殴,进保幼男,拾坯块助击,不中爱礼。爱礼反拾以击进保,亦不中,中进保九十三岁母,积十三日死。成讼。坐爱礼抵偿,案定。公见此狱,因断曰:“块击爱礼不死,而安能死进保母?母原不在、闻必误。而老易伤,故积十三日始死也。所当矜疑者,且遂立案,为误伤人命者儆。

告殴伤

告状人胡进保,告为急救二命事。身于旧年,口借王爱礼本银二两,未期过还,收帖存证。岂恶执券,复骗理论,反触丛打,伤颅可验。母见急救,复被拆肱,胡文盛等救证。母命悬丝、乞台亲究。上告。

胡进保催状

告催人胡进保,催为抗提弊杀事。凶豪王爱礼,截打保母重伤,医生验明。七牌严提,弊抗不到。仁台视民瘼犹己伤,凶恶藐官牌同故纸。母遭重伤,血髓时流,昨夜气绝。欲抬归殡,恐违天断。挨延日久,奸计百生。严拘早断,生死含思。哀告。

诉

诉状人王爱礼,诉为冤陷捏骗事。枭恶胡进保,约借赡军银两,越限不还,坐取触恨。哨男胡成,擒身捶石乱打,浑身寸节有伤,幸弟救归,几死。二次恶反诈伤母命,蒙牌七捉,病莫起床。今幸死彀回生。匍匐上诉。

海公判审得王爱礼,为富不仁,剥民肥己,盖流毒一方矣。今因逼债相殴,误伤进保之母。十三日而死者,亦非其心之所然,不过殴之急而失手矣。但七拘不赴,此之挠法之甚者也。尚且展晃错之智囊,弄苏张之舌剑,捏称遭打致病,抵塞前愆。殊不知,胡进保之母只凭伊口所谈而伤,亦经予目所睹。爱礼合拟周殡,以殄刁风。不究。

第八回断问诬林奸拐

淳安县崇义乡阎敬娶后妇,妇携女姚氏来,以为敬子妇。已后妇死,敬通于井得珠妻关氏,而井又因关通于姚,遂与偕逃。敬怨关,欲成讼。先是,敬亦调狎其子妇,关知之。因以钳其口,不敢言。而敬与其党王大库素仇卢天林,因诬讼天林奸拐焉。关氏证其奸状,大库证其拐状,众口丛射。天林不胜拷掠诬服,谓已卖出。得出狱。寻取出,即刎于敬家。敬恃案定,又恐卢天林子以冤父讼,遂再讼于按台,以属公。公知其冤,然无能难之。禁敬与关于二处。故令人作敬馈食遗钱于关,尽得关密语。又讯其主者,得二人共寝食状。猝以诘敬云云。敬莫能对,因吐前事。敬干法,天林冤雪。夫卢天林之钳于群喙,金铁莫能喻其坚,然不能无疑隙。藉公之决,必不令天林冤死。乃竟冤死。阎敬之再讼,持案定也,安知有海公鞠已?岂非天乎?而阴有使之者乎?

告强奸

告状人阎敬,告为剪奸正伦事。儿媳僻园讨菜,凶恶卢天林入抱奸,遂串偕逃。切恶强奸罪重,拐带非法,乞除奸党正法。上告。

诉

诉状人卢天林,诉为电烛虚诬事。身与阎敬,素执仇恨,驾捏伊媳菜园被林所奸,偕同逃走。不思菜园非行奸之所,白昼岂捉奸之时?仇口称诬,难逃洞察,哀哀上诉。

海公判

审得阎敬,乃奸恶人也。既称天林奸媳,胡不捉奸于房帏,而乃捉奸于菜园乎?其情犹涉狐疑矣。若据大库与关氏所证,卢天林奸拐似真,则拟应戍无辞。然关氏之证,不过卖奸买奸之故,乃与阎敬有奸,串其媳与井逃走,恐阎敬与讼伊之罪难逋,故死证天林所奸是实。大库苦证拐真,不过仇恨相隙。殊不知,平白诬捏,陷人一命,情何狠也。关氏氵㸒恶,合依官卖。大库奸党相助,拟之满徒。阎敬虚诬,合拟充军。天林累死一命,阎敬当给埋殡,与其子殡殓。各依律取供。

第九回断问通奸

淳安县在城郭参将侄秀才郭应基,其舅死,因与其妇通,生一子,已二岁。舅弟刘茂,以其情讼于郡。其家巨富,徒党相翼,为说甚辨,谓刘茂谋产而诬贞妇,有关风化。公决之,一见妇,知为氵㸒物。因令众各居一区,从门外拘一小婢,至加拶问:“儿在何处?”曰:“在专诸巷郭秀才家,匿帐中。”及诸奸状悉得,令四卒往捕。其家重扉皆扁卒,即逾垣排闼抱儿出庭见,故令口之地,妇呀然,奔前抱起,曰:“罪自甘,但愿留儿也。”遂抵罪。

告通奸

告状人刘茂,告为兽恶败伦事。伦理风化所关,冠裳礼义所出。痛兄刘森,不幸早丧,氵㸒嫂何氏,守制三载。岂甥兽恶郭应基,势横荒氵㸒,奸嫂何氏,生子二周,秽迹四闻,乡邦耻笑,伦常扫地。生者莫知死者悲泣。冒恳天台,乞殄刁风。上告。

诉

诉状人郭应基,诉为蛊计害民事。切身守法,素不为非。祸因母舅刘森早故。母妗央基代管帐目,仇舅刘茂,思欲谋兄家业,妒基若在,事恐难偕,设机陷阱,架捏母妗与基通奸。既云嘱托买奸,众口安得尽箝?显是诬捏。乞提斧断。哀诉。

海公判

审得何氏因夫早故,止茕茕一妇,家务繁琐,莫能掌理明白,乃托甥郭应基为之代管,亦是为家之计也。但不合与基通奸往来,生得一子,已满二周者,是非以身尽托之矣。伦理何存?应基既称刘茂欲图兄产,妒伊在彼,捏陷伊奸。此难以抵辞也。身既入黉门,何不遵守法律,胡行狗彘!甥妗两相调情,而求野合之欢者,城非为也。学门岂容奸徒?合当黜退前程。何氏失节贪恣,归宗无异。其家室产业,悉附刘茂收管。俟二周之孩长日,家业还侄自己理掌。各取供。

第十回勘饶通夏浴讼

淳安县乡宫通判饶有财,夏浴空室,夜渴索茶,小婢持置墙孔,饮之,遂中毒死。其前妻之子,谓以继母有奸夫在,故毒杀其父。乃讼之于邑。置狱已久,不决,公当时巡行于郡,各县解犯,往郡赴审。其继妻再三称冤。公顿然思之:其妇如此称冤,莫非果负冤平?径造饶室,详审秘探,阅浴处及置茶处。遂严钥其门,概逐饶通判家口于外,亲与一小门子宿其中,仍以茶置墙所。次早起视,果有蜈蚣堕焉。急命拆墙,遍内皆穴蜈蚣,焚烧移两时方绝,臭不可闻。遂开其妇之罪,冤始得解。妇叩谢而归。

告继母谋杀亲夫

告状人饶清,告为奸杀大冤事。痛母蚤亡,清父再娶姚氏,后父广任,兽母不良,暗藏奸夫。清父任满归家,兽母恶声里,父怒、究奸、岂恶置药毒死亲夫。似此冤,闻者寒心,骨肉相残、天伦灭绝,乞天法究。哀告。

诉

诉状人姚氏,诉为冤诬事。逆子饶清,恃尊无伦,污蔑继母,中之丑、痛不可言。身配于财,恰尽乃事,闺门整肃,敢容奸夫?况夫任归家,因夏浴空室,伤暑身亡,殊仇架捏毒死亲夫,不思伊父与身,枕畔恩爱,奚忍置毒谋害?谋毒重冤,氏担不起。幸告台下,乞天分豁。哀哀上诉。

海公判

审得于财之死,非毒药之毒,蜈蚣之毒矣。但无用小婢,置茶胡不持入室而与,何持置墙孔而与之哉?因而中毒死者,亦命已矣。饶清谓继母有他奸夫,怒究之,姚氏将药毒杀。而清之告,亦为父伸冤之故也。但未询其实,陷母置狱,坏母名节,则伊为子之过矣。若非经吾睫亲睹,则姚氏偿伊父命者,将何以辞焉?非几乎屈陷一命,合拟忤逆罪加,姑且免究,的决惩戒。

第十一回谒城隍遇猪跪吼

淳安县东门巷闵元庆有一猪。元旦,海公谒城隍,见猪跪吼。公曰:“异哉。此必鸣冤也。冤则随我来。”猪即自行抵邑堂而不能言。公令人随所往,乃其主家,拘主家至,反复错诘其家事,皆曰:“无之。”曰:“而与人讼乎?”曰:“然。”曰:“孰胜?”曰:“民胜。”曰:“何由胜?”曰:“渠将民奴殴死。”曰:“汝自殴死,诬人也。猪即其奴矣。”猪闻,据地吼鸣,叩首如人状。主惊惧叹服,列事始末,始以坐法。而被诬者,公令释放,人称“神断”。

海公判闵元庆与裴杰讼,特一时之忿耳。因忿受屈,亦不过小挫也。遽杀奴诬裴,而必期其胜,无乃为人忿,而死二命乎?讼虽获胜而奴死。无辜屈裴抵命,应知冤魂必不瞑目于地下矣。猪陈其状,非畜之能灵,亦庆之罪不容逭。盍拟大辟以惩刁诬。取供。

第十二回断赝金

淳安县有一阳明,以金授匠制环,环成持归,尚不知赝也。经月始辨,以还,匠则饰词百端矣。遂以讼于公。公已知奸在匠,至即以系狱,而书一“金”字于其腕,曰:“字损,则重挞。”人皆不知其意。旋已,呼其妇伏阶下。囚群中忽召匠至,怒曰:“‘金’字在乎?”曰:“‘金’字在,尚好,底何敢有损?”曰:“‘金’字若在,尚是良民。”且令去。复问妇曰:“金子在,可持来。”妇曰:“然。”金到以偿民,而始挞匠。妇以声误,遂以金出也。

告盗金不还

告状人阳明,告为窃盗事。惯贼郑翊三,素藐法律,害人百端。前月,明到翊家制环,带金五两,移放桌上。岂恶蓦见,盗心炽然,将金盗走,变觅无踪。身与理谕,吐出均分,恶贼坐执不认,反逞凶暴。乞天拘究追偿。衔恩上告。

诉

诉状人郑翊三,诉为驾捏骗害事。切身守法,素不为非,谨遵律条,秋毫无犯。仇豪阳明,素欲害翊,无一可就。前月来翊家叫代制环,并未见有金子。其今次月复来,即称遗失金子,为翊拾着,威振坐身。不思伊金失堕他处,坐翊所拾,又无赃勘,情实诬谄。恳恩洞察,情伪立分。上诉。

海公判

审得郑翊三,乃奸诈人也,亦刁恶人也。阳明到伊家制环,将金放于桌上,口伊盗走者无疑矣。阳明理谕均分,本合将金吐还,胡不认而逞其暴以制人者何也?盗金坐执不还,反逞凶暴,将以制明之勿取乎?何刁之甚!合依刁恶取律,姑免究之。但恶逞凶饰诈,以控逞凶暴坐不合。

第十三回奸骂求粜不与

淳安县西乡有一妇,八十余,姓曹,其夫姓谢,蚤死,妇嫠处。忽夜被人杀死,经两月莅者莫能察。公拘邻族至,询历皆曰:“不知。”因问妇死前有何举动?曰:“但放谷,而姑侄张珏求粜不与,且詈之耳。”公曰:“是也。”令捕之口无,拘珏母妻至,母曰:“岁荒,珏出祟也。”曰:“持钱几何?谁所与口?”曰:“叔守礼与钱三百文。”拘守礼至,绐之曰:“珏杀人,而汝给钱,又令逃去。其母已谓汝知情也。”守礼已具状,有“疑珏杀人”之语。其家相距二里许,因遣其妻先归,后遣其母继往,中间令人挑妻曰:“母已谓杀人事,汝知也。”妻恚且惧,语渐,因得其“杀人之夜,珏归,身作血腥,鞋污相易而出”诸语。即自远捕珏得之,一见输服,尚有妇金簪一对,并见其凶器等物俱在,狱始成。

告黑夜杀死人命

告状人曹贵,告为杀死人命事。痛姊居孀无子,独自嫠处三十余年,存有赡银二十两。岂恶张珏,系姊亲姑之子,闯知存有赡银,屡行盗窃不遂。前月十八夜,邀众持刃,将氏杀死,家财尽行搬走。似此不法,人命干天,乞提正典。上告。

诉

诉状人张珏,诉为烛电冤诬事。切身买卖佣活,远久在外。祸因年荒,曹氏放谷,身与求粜,合口归家,即往外收帐,并未在家。殊仇曹贵,架言“曹氏是珏杀死”,不思荒年饥岁,奸恶成风,难坐是珏果杀,情实诬谄。乞天严办。上诉。

海公判

审得曹氏,存得赡银二十两,张珏窥见,思盗之心亦有之也。兹今年荒,曹氏放谷,求粜不肯者亦是也。然求粜不与者,细事也。执仇乘机劫杀者,则罪重矣。即云荒岁饥年,贼风并事,劫杀之罪,难坐尔身,则伊所带之金簪、首饰从何而来?合拟大辟,毋得他辞。

第十四回仇嘱诬盗

淳安县有一吴满,与戚巳相仇。满被盗,巳获焉。而公快姚成为满亲家,因盗以诬戚巳。其时,群盗受赇,皆口钳之。探得戚巳财物,一概是吴满财物,戚巳莫能办,成狱六、七年,往案皆实。及海公任淳安尹,将此宗卷阅,心下自觉疑惑未定。时群盗皆死,独戚巳存无可诘,而巳甚称冤,曰:“狱成久矣,非老爷神明,不称冤也。”问:“赃在乎?”曰:“在。”然仅布衣数事置库,取出细阅。次日,两造皆集庭下,指一青布氅诘满曰:“此衣汝自制,亦买者?”满答曰:“自制。”曰:“民家何由布面,复用蓝绢里,而缘亦蓝绢乎?”曰:“大儿子以民年老进轻暖。而缘,乃制衣剩绢,因用之也。”公诰戚巳曰:“汝衣乎?”曰:“非也。衣已易去矣。我氅,青布面、蓝布里,缘亦青布也。”发视面里,果如戚巳言。缘亦青布,岁久成蓝也。公曰:“冤哉!”始知姚成为满之亲家,乃往嘱,典贿诸盗以诬戚已。公即以巳械而械满,并以巳罪罪之。戚巳曰:“民冤得释,但家如洗,满自富也。”复令:以吴满家给戚巳焉。一郡称神。

告窃盗

告状人吴满,告为缉盗安民事。恶贼戚巳素越分,聚群偷窃,远近遭殃,飞空泼祸。杉木系身鸠屯,岂恶于十三夜,罄行搬窃,获赃鸣众,情实不诬。乞剪獗猖,庶宁鸡犬。上告。

诉

诉状人戚巳,诉为赃陷事。土豪吴满,争娶成仇,无由报害,计砍杉木,赃浸门池。次早口称被盗,贿邻池内验赃,捏诬告县。切思杉木惟竖造乃用,池中非脏之所。恳恩洞察,情伪立分。上诉。

海公判

吴满与戚巳,争娶宿仇,累岁秦越,自砍杉木,私浸戚巳池中,计图报复。此操心甚劳,为计最拙也。里邻实指,盖但知戚池有赃,而未知所以然之赃也。戚系无辜,吴合反坐。其干证堕满术中,姑免究。

第十五回决咸匿兄产

淳安县宝坻乡有一杨咸,其兄成构危疾,泣谓咸曰:“我病必不起,有金二千两。子幼,必不能守,汝可有之。俟儿长,给半可也。”后背兄命,尽匿不与侄。成妻诉于邑,海公迟滞未决。适获盗至,其盗见咸即曰:“此人故吾偶,今暴富,皆盗资也。”咸急呼曰:“吾资,出亡兄所寄。非盗者。”公曰:“已知汝匿兄金,第虑汝不服,故令盗言耳。”遂尺产给成子。

告欺死瞒生

告状妇卢氏,告为欺死霸占事。缘夫与叔同爨,叔身外游,夫耕供家。夫病将危,产业、金子尽付恶叔掌管。岂恶欺夫死儿幼,即行分异,家业悉被吞占,族长可证。原既兄托苦乐宜均,何欺死瞒生,将业悉霸,今又逐身外居?号天情惨,粘单上告。

诉

诉状人姚氏,诉为冤诬事。逆子饶清,恃尊无伦,污蔑继母,中之丑、痛不可言。身配于财,恰尽乃事,闺门整肉,肃以承托。及今长成,反捏霸吞伊业,恩将仇陷,情实诬耸。若有欺幼吞占事情,罪甘斩首。上诉。

海公判审得杨成,因子幼,而己病欲危,乃给金二千两,付弟杨咸掌管,亦成为家延之计也。乃咸枭利霸为己业,非欺死瞒幼者乎?既承兄托,当恤寡怜孤,家业均半则可,胡何言兄未置片土,实系己业,与嫂侄无干而逐之外居者,诚何心也?则当以侄犹子比儿,即叔之田产,亦当三分之一,而况系己父所置之业乎?合给还侄如律。取供。

第十六回贪色丧命

绍兴府会稽县东街,有富子姓陶名厥,盛服往市,经楼下,楼上有妇倾浴汤,误溅富子衣服。富子怒目妇,妇含笑巽谢。富于仰见妇色艳丽,乃回嗅,相揖而别。归而慕之,无由得之可谐,思久成疾。母爱子,私问致疾之由,子以实对,母深为子危,假以贸物,见妇人而亲密,乘间以诚告曰:“吾夫妇老年止生一于,倘蒙怜救,誓当厚报。”妇怜之,与曰:“吾夫某日当往外,昏时郎可至。”如期而往。妇匿之楼上,且安置翁姑闭门户,登楼,子已死于妇床矣。盖久疾体弱,又惊喜交集故也。妇惊,呼翁姑见之,翁惧累自缢,姑亦惊悸死。邻人报其夫,执妇赴官。富子母,次早至,拟迎子归,适逢斯祸,奔归告厥父。父曰:“是吾子之罪,非妇之过也,吾当救之。”诣海公曰:“此吾子不才致此,大祸延及妇之翁姑。民颇有赀产,今愿备衣棺,殓葬三尸,家赀付姚庆夫妇。乞贳此狱,以什无辜。”公从其请,判令庆夫妇承富民家,而赡其老。

夫首妻谋杀奸夫赫死翁姑

首告人姚庆,状首为谋奸累死事。氵㸒妾胡氏,龌龊氵㸒贱,恣肆匪彝,闺门有亏,窝藏富于陶厥通奸,囚奸触詈致死,庆父被赫身死,母惧又亡。氵㸒贱恶妇,耻笑乡,累死翁姑二命,情实号然,乞天正法。首告。

陶珠出告救胡氏

告状人陶珠,告为乞恩宥冤活命事。理可以正公偏,不无曲直,罪可以惩恶逆,不无冤枉。姚庆具告台下,谓“妻谋奸,赫死公姑二命”,情由民子陶厥,命笃而死于庆家。庆之父母见尸,俱赫身死,其倩实非于胡氏之罪,乃系民子不良所致。民甘殡殓三尸,家赀均分姚庆夫妇赡老。恳天恩豁释究。上告。

海公判

审得陶厥所死姚庆之家,为色所丧,其躯何借之耶?姚庆父母悸之,双双自尽者,亦非冤也。今据陶珠所告,乃为罪系厥所致。其不忍罪冤胡氏,而告以首明者,亦公心之议也。又致棺殓葬三骸,家赀给庆夫妇赡老。陶珠,诚厚道也哉。既谓“陶厥病笃”,胡氏合无罪矣。

第十七回贪色破家

绍兴府东阳县,有一徽州商人,以赌倾产,僦唐店居焉。屡逋僦税,商亲督之,夫出而妇代对。商人见其美貌,遂心动焉,欲就不能,乃傈媒婆与妇说之,曰:“尔夫浪游,娘子不免饥寒,今徽州唐商人怜娘子,欲贷尔夫数十金,不责券,使贸易他方。唐商人与娘子处赡衣食,尔夫回,仍使复合,不索前银。”妇始不从,媒婆力说之。妇令媒婆回,俟与夫议。夫归,妇怨曰:“尔不事生业,贫受人欺,生不如死。”夫询何故,妇以媒言告,时夫赀竭,正欲鬻妇,揣如商计,则既得厚赀,而妇终复合,许之。以告媒婆,责以五十金。商如之言,数与之。夫留十金与妇,即行。是晚,妇约商会。商所畜骡,食人禾被杀,往讼于县,不克赴约。妇具酒肴,篝灯以待。久不至,隐几假寐。适有叫夜僧过之,见门开,潜入窃其银。复欲氵㸒妇,灭灯,抚妇臂。妇以为商,曰:“候君久,何来暮也?有少酒,欲奉君。”僧辞不饮,挽之就寝。妇抚其头,始知是僧,遂惊呼,僧惧,杀之而去。次日午,未举火,邻人省视,见妇被杀,惧累,告之官。官讯数曰:“妇家谁最密?”众以“媒”对。逮媒至,媒述商事,逮商,拷掠诬服,系狱中,凡十载。夫回,获利已十倍,闻商杀妇,往告公处,曰:“此商为吾妇不惜数十金,岂有初会即杀之理!必冤也!”公再讯商,言:“妇令媒约会,以骡讼在县,实未赴。但畏刑,诬服耳。”公令吏往县,讨旧卷来呈。始知商讼骡之夕,即杀妇夕也。洞烛其诬。复问邻人:“此夕,有何人过市中?”邻曰:“只有叫夜僧。自妇杀后不至,今住仙山中。”公令捕来,一讯即服。衲衣中藏数百两商银,犹有存者,遂伏辟。

邻里具呈

呈状人吴启、谢胜等,呈为究奸杀命事。梁金六娶妻聂氏,金六于本月十五日往外贸易,独聂氏一人在家。昨夜未知甚奸入,将氏杀死。理合具呈告明,为此具呈。

梁金六告赦唐婴

告状人梁金六,告为宥冤究妻死命事。身因贸易往外,妻聂氏被贼杀死。邻甲呈县,将唐婴伏辟。切思唐婴为身妻费金不惜,安有杀害之心?衾枕之情初构,帏帐之恩始投,岂行杀害!身思唐婴,必是畏刑诬服。叩天再行究察,身妻死冤得伸,婴罪诬得胀释,冤民活。激切上告。

海公判

审得唐婴,因见梁金六之妻,贪其恣丽,乃置金与金六贸易,遣之出外,再行匹配,亦贪色多奸之甚也。聂氏俟婴,岂婴为骡讼所羁,未及赴约。聂氏俟久,假几而寐,忘顾其门未拴,乃被孽僧法云入室杀死。邻甲呈县,拟唐婴供辟,此亦人之可疑者。然所疑者,惟知一耳。但知婴置金求合,不知杀妇之夕,乃讼骡之夕也。法云合拟大辟。各无罪。取供。

第十八回许巡检女鸣冤

海公任淳安,宿上官驿,明烛独坐,忽闻窗外有如女人声者吟,曰:“夜月悬金镜,春风扬锦帆。江花如有意,飞点绣衣衫。”又曰:“旭日转洪钧,园林万树新。画屏朝弄色,彩槛外移春。巢雀俱堪托,人家尽不贫。独怜寒谷底,黄叶尚凝尘。”公大诧,曰:“有是哉?女乎,何以至此?”女曰:“妾非人,有沉冤欲诉耳。”公令前,即跪灯下,泣曰:“妾,钦州许巡检女也。五年前,从父赴任至此驿。驿夫魏昭,悦妾貌,毒杀妾父犯妾。妾固不从,罗巾缢死。尸犹痊,园中浅土才覆面耳。惟老爷怜察。”忽不见。明早,公集驿夫庭下,曰:“五年前,有许巡检负重罪逃至此,有能捕获者,厚赏。”魏昭曰:“曾有人杀之矣。”公大怒曰:“杀者,即汝也。”一讯即吐实。发女尸园中,面如生。命具棺殓,移葬之。

海公判

许巡检任上官驿,止带一女,而娇貌可堪。乃驿夫魏昭,知女姿色,氵㸒心炽然,欲偕不能,辄起谋害,置药毒死许巡检。将谓必期其女之偕。岂女之贞,坚固不从,自缢而死。夫二命之死,实出无辜,应知灵魂必不瞑目于地下矣。而其女乃含冤于九泉之间,悲泣而陈其冤,非鬼之能言,亦昭之罪不容逭也。详其情,律实难容;察其行,罪实难逋。合拟大辟,以惩恶行。

第十九回风掀轿顶

台州府仙居县地方,公至县地方,往过赴任,为大风掀去轿顶。公问:“风从何方起?”吏白曰:“东风。”公即令隶拿东风来审。隶默念:长官岂病狂耶?出,与众议。或教隶曰:“试往东行,呼东风,或有应者。不应,伏请未晚。”隶如言,市中无应者。行十余里,至一村家门,有深池,一人徒倚于门。隶再呼东风,其人果应,盖此人号东峰。隶取牌,民愕然,展看,忽为大风吹去,飞入池中。隶归告公,公曰:“必池中有冤。”抑亲至其地,集众涸池水,中有人骨一具。拷其民,民叹服言:“前有孤客借宿,俊利其财,杀之,投入池中。”遂伏法。

海公判

范俊,乃一村之刁恶人也,舞断乡曲,村民遭毒,顽官法,藐宪典,诚乡间之恶虎矣。旧年十月,孤客伊家借宿,身带银百余两。胡见利生心,忍心坏法,欺一孤身客人,谋杀移尸,投入门池。夫何狠心之甚耶!然冤魂终不瞑目,负曲九泉。虽不能如人之言以陈冤,则有灵起风制牌以入池,非冤魂之不容奸恶乎!大辟之罪,范俊安可逃之!

第二十回谢德悔亲

台州府临海县一富民谢德,女聘儒生杨谟。生贫,德遂寒盟。告县,县受赂不为理。生径奔省,往公处告,哀恳于公:“老爷德政,人称神明。谟被抑不获伸,所以奔诉,忍不引手为寒儒雪不平乎?”公沉思,忽变色曰:“尔本巨盗,尚敢赖婚,杖之二十,送狱。”左右大骇,不测其故。公令快手临海邑逮谢德,并媒证言。前获江洋大盗,报有杨谟名,赃物藏谢德家。密谕杨谟无恐,调治杖疮。谢德至,诉曰:“婿自为盗,前已告官离婚。民虽家计粗足,实由勤俭,非窝盗也”公曰:“吾固知若非窝盗者,赃虽虚,岂无聘礼可赔?还之,尔女别嫁可也:”谢德喜,而言纳金。杨谟不伏,曰:“本期雪冤,反遭诬枉。既夺我妻,伏陷我命。”称冤不已。公曰:“尔为盗,罪在不赦,纵得妻,将安用之?”生哀泣曰:“妻不敢望,但愿一见之足矣。”公谓德曰:“汝可备一祭礼,令尔女就奠狱中,庶彼甘心。”女至,公择生破其械,授之衣冠,唤吏具花烛,令生、女即公厅成亲。公好谓谢德曰:“婿本读书人,尔女嫁之亦不忝矣。故恕尔悔婚之罪。”仍以前纳之金,给生为资装。生与女,拜谢而去。

告退亲

告状人杨谟,告为乱法折亲事。身幼议配桂英,媒书可证。胡谢德盛衰易志,向富离贫、前四月引身上门,勒写退书,遣女另嫁。切思夷邦且重匹偶,中国可坏彝伦?姻盟可毁,王法无凭,号天整究。上告。

诉诉状人谢德,诉为超豁女命事。身女许配杨谟,终身仰望。讵伊父死未几,倾家赌嫖,现今田不尽留,瓦无片蓄。婿非肖子,女矢二天,退礼休亲,虑孤女望。上诉。

海公判

谢德之女,既配杨谟为妻,金镞可朽,名不可谕也。德之嫖赌,任属泰山,胡不招赘于家,而箝其放心乎?乃若逼写退书,遣女另嫁,此又坏法乱纪,播中国之丑声,俾夷狄之人笑也。虽然,夫之不幸,妾之不幸,纵使杨谟消乏、亦桂英之数期矣,夫复何恨?若依谢德,是坏萧何。

第二十一回乘闹窃盗

金华府金华县,有一富家汪大婚娶,邻有为盗者,亦随戚友往贺。席散,盗乘闹闯入,伏新婚床下,盗其金银首饰。富家疑昨席散,未见支德。德出,彼被盗也。告于公,逮掠不伏。公沉思,乃书一“金”字于盗掌中,曰:“果尔耶,字当自灭,若非尔盗,字当在。”令之起立一边。公乃令一明白会干事的隶,去拘其妻至仪门。海公问盗曰:“‘金’字在乎?”盗曰:“在。”隶语其妻曰:“尔夫已招矣,说金子还在。”妻惊讶间,公复问盗:“‘金’在否?”盗又答:“‘金’字尚在。”其妻以为夫果服也,归取所盗之物,付隶呈于公。公以示盗,乃伏于法。

告窃盗

告状人汪大,告为殄盗安民事。仇邻支观德,闯身代子完娶,乘闹入室藏躲,于本月十七日二更时分突出,家财皆什物件盗去一空。乞天拘究,追偿财物,除害安民。上告。

诉

诉状人支观德,诉为烛奸远害事。德素守分,毫不非为奸口,被贼搜诬德身。伊家婚娶,德本致贺,实为好意,岂有行盗之心?况且伊家人众业杂,独指德一人,白昼黑天,有何赃证?伏乞仁台作主,臂冤善。上诉。

海公判

支观德不务本,不逐末,行检以启人疑,作保头、作赌局,盗贼之徒,所由决矣。既知相贺之礼,胡何乘机藏避?非伊窃者,谁也?汪大岂是诬讼哉?姑拟不合。原赃给还失主。

第二十二回杨继儒释冤

衢州府西安县杨继儒,父为显宦,偕诸友郊外游,遇群妇女,杨避立路侧。中一少女,见杨少年飘逸,心念得婿如此,则遂平生。因询其姓名于小仆,仆报言,“此里中杨公子也。”女归,思之成疾。市有伢侩老妪,常往来其家,闻女病,登楼视之,觉女为七情所感,因以言挑之。女告以杨公子事。妪曰:“此何难?”归计:女虽见杨公子,特邂逅耳。吾有子年少未娶,黑夜令往,女必不知其故,真伪莫辨。乃以对其子言之。复诓女曰:‘杨公子闻言甚喜,约今夕从后门登楼,请灭灯以待。”至夜,妪携子往,女以为杨也,纳之。自是,每夕必至,荏苒数月。偶有二表妹求学针指,以女同居。女谓妪子曰:“表妹在楼,此夜,但于下相候。”又数月,三女饮醉,女倦先寝,忘赴妪子约。两表妹服男衣扮戏,戏倦乃并枕。妪子候久,蓦地登楼,时残灯尚明,见男女并枕,大怒,以女更与人通奸而弃己也,并杀之而去。女醒来见二妹被杀,惊呼家人曰:“此杨公子杀之也。”告之县,县官逮杨,杨罔知其由。女力证为杨奸己与表妹,不从而杀之。杨受刑随招,随办系狱。不得白。后公至,谳狱,知其是冤。令女与杨对暴烈日中,杨困惫矣,公伪退阴处,令胥隶谓女曰:“杨继儒杀人,亦为女而杀之,今已垂死,情亦可怜,合以一物遮蔽其日,亦见你相处之情。”女见杨疲,心亦怜之,乃脱一裙遮其日。公出谓女曰:“尔言杨继儒强奸,何复遮其身?且继儒本公子,何由竟至闺中?”女不能讳,备述游春见杨,后张老妪引来,因表妹在楼妨碍,故杀之。公令逮张妪来鞠之,具言见杨女思成疾,所杀之情,妪并不知。公令口之,妪即吐实,谓:“女思杨公子成病,妪知其故,以己子来娶,属子往以代之,每夕往来。是夜,见女不下楼相候,乃登楼,见男女并枕,怒以为复通他人,因并之,不知为二表妹也。”遂逮其子伏法,妪亦连坐。杨罪得释,后登科第。

告杀死二命

告状人孟贵,告为凶杀二命事。枭恶杨继儒,倚父势宦,越分非为。女甥巧娘姊妹,于本月内到贵家习学女业,岂恶瞰见,昨夜逾垣入室,强奸身女秦娘不足,又欲行恣二女,姊妹不从,逞凶杀死。乞天拘究正典。上告。

诉

诉状人杨继儒,诉为烛冤豁命事。切儒父严肃家法,身素遵守训约,并未敢横为。殊仇孟贵,平空架陷,捏称女甥被儒强奸不从,逞凶杀死,情实诬陷。白昼暗天,恳乞仁台洞察,真伪立分,豁冤。上诉。

海公判审得张氏,构子姚六,窃奸孟贵之女秦娘,已数月矣。秦娘慕继儒成疾,被伊知之,乃即携子往奸代儒者,母子操心之甚,奸之至者也。何尤多疑,执一暴而杀二命,罪安逃哉?律拟大辟。张氏不合属子前往,祸由伊而得,亦以辟罪并坐,继儒等各无罪。取供。

第二十三回以烟杀人

桐庐县有一旅店,居停商旅。湖广有一商,姓朱名德教,至之投宿,恂恂雅饰,如儒生然。主家婢,时时睨客,商怪而不敢问,婢累咨嗟,临去语曰:“烟来伏地。”客不解。夜半烟来极大,扑人口鼻,目迷喉干,不能声唤。忽忆婢语,乃俯伏于地,口鼻就以衣四塞,稍可呼吸。四鼓时,烟方息,商乃出。而归询,前途居人曰:“此家姓魏,名长二,常以烟杀人谋财,屡矣。婢以此客良善,故漏是言。”客以之告于公,一家皆于法,特宥此婢。

告谋人

告状人朱德教,告为杀命谋财事。身系湖广荆州人,贸易度活,年尽归家。昨遇魏长之店,身向投宿,岂恶欲行谋夺财本,夜半三更,用烟将逼身死,幸婢漏言,得救教命。

乞天剿除敦风。上告。

诉

诉状人魏长二,诉为平空毁陷事。切身开店,佣生住歇客旅,素不为非,公平取接,并无谋毒之行。殊刁朱德教,辄起祸端,平白诬捏,有甚赃证?若身素行谋人夺财,岂无乡邻见证?情实虚诬。哀哀上诉。

海公判

审得魏长二,乃狼心苟行之徒,亦奸党凶恶之徒也。不务本,不务末,诡计害人,情实可恶,然乃以开店为由,罹人于罗网之中者,据此凶恶,殆猛兽中之穷奇,蛰虫中之虺也。既云公平接处,何尤用烟杀人?非谓店舍,实系牢笼。若非伊婢漏言“烟来伏地”,则德教一命,几乎丧矣。此固天网不漏,亦诸恶之贯盈也。盍拟典刑,婢系无辜。

第二十四回夫挞妇为有奸

金华府永康县,有一妇姓秦,嫁夫姓柳名清。一日,妇往母家,乘骡渡水,偶遇一刘进生,亦乘一骡至,结之曰:“骡性烈,至中流跳必堕溺,我驴驯,相易以度,抵岸各乘己者。”妇信之。及岸,进生鞭骡急往,不可追。妇归,其夫柳清以为妇有他奸,挞妇几死,乃赴公处,告求出妇。公无所问,但曰:“启衅者驴也,可牵来。”既至,既命系之廊柱,禁争刍水三日。纵之,而卒随后往视。其骡果归进生家。卒报之公,然公令即逮骡主至,询,遂以杖之。

告奸易骡

告状人柳清,告为调妻劫抢事。切妻秦氏,于母家归,路遇凶恶刘进生,见妻独归,乘骡一只,调戏不从,乘骡逃走。似此凶徒,荆棘蔓途,人民遭害;乞恩严缉剿灭。上告。

诉

诉状人刘进生,诉为捏诬脱骗事。生素守法,秋毫无犯。祸因路归,偶遇秦氏,抢之间,各自而回,并未答有半言。殊清多疑,谓身调戏伊妻,情实虚妾。上诉。

海公判

刘进生,以秦氏一人自母家归,狭路相逢,意必欲图夺彼骡者无疑也。既夺骡真,调戏秦氏者亦真矣。然罪不至劫杀之律。姑拟徒一年,以惩好恶之行。骡合当官。

第二十五回妻妾相妒

南京比部主事陈应兆,正妻葛氏甚妒,陈娶一妾,妻每仇视之。陈偶顾妾而笑,妻问故,陈曰:“美目盼兮。”妻曰:“君悦其目耶?”陈笑而不言。次日,陈坐书室,妻令婢捧一碗至,陈视之,乃眼睛也。陈惊愕,妻曰:“尔悦妾目,故以相献。”乃知其妾已死。陈无奈,只得在家,忍隐数日。侍婢忽有一小过,妻曰:“尔不看样子。”婢惧为所戕,逃出,遇公出部访客,婢称冤于公,公问何故,婢述前事。公即到陈衙,令隶往搜;获得妾尸。公喝将陈妻系之带来,问葛抵命。陈罢官而回。

海公判

陈应兆,顾妾一笑,特一兴趣耳。葛氏以夫顾妾致忿,亦不过偏妒也,遂杀妾而取其睛,何也?无乃为小忿而死一命乎?妾虽被尔杀而死于无辜,应知冤魂九泉之下,必不瞑目矣,乃使婢逃,以白其情。非伊之罪贯盈,天不容奸,盍拟正与!应兆罔居官职,治家不正,其职亦奚留焉?

第二十六回姑疑媳与翁有奸

处州府严水县,有一詹尚贤,父子皆儒生。子肄业外馆。父詹希曾抱孙嬉,孙求翁金簪与戏,翁遂与之。其媳见于手执一金簪,恐子失堕,乃取插髻旁。姑素疑翁与媳有奸,私赠以簪。是夜,乃窃翁衣冠,入媳房调戏,以试真伪。媳本刚烈,大怒,遂咬下其耳。姑负痛归房,媳走诉父母。父曰:“尔翁礼义君子,岂有是事?且何证?”妇曰:“咬得一耳为验。”父曰:“长厚者亦为是哉!”明日具膳,召翁,翁欣然至,耳故无恙。父责女曰:“翁耳故在,岂得诬之?尔罪何如?”女归而愧,自缢。父赵景谟讼之公。又,姑久卧不起。枕畔有血迹,烛之,丧其耳鞫,问得其由,狱无所归,要归于其子。公乃细详律而批曰:“媳本烈妇,事由其姑起,子往外读,非其子之罪也。宜坐之于姑。

告奸媳致死

告状人赵景谟,告为号究女命事。身女珠玉,配与詹尚贤为妻。贤往外读,岂恶希曾以子在外,调奸恣媳,女坚不从,自缢身丧。切思女死无辜,情实惨然。人伦风化,律法不容紊乱。女因伊奸致死,冤含泉壤,乞天正法。上告。

诉

诉状人詹希曾,诉为烛冤事。纲常伦理,毫不容犯。身媳珠女,闺门烈妇。曾素守分,敢伤伦理。孽妻刘氏,多疑多妒,窃身衣冠以试媳奸,岂其贞烈,谓愧自缢,希曾敢坏法而调戏儿媳?乞天洞察真伪。叩诉。

海公判

审得刘氏多疑,素妒珠玉为有翁之通焉,亦不奸妒懦妇矣。乃以无知儿所戏之簪,为夫私赠与媳,即窃衣诈夫之身,而往试奸真伪,此妒心最甚,为计最拙也。然不知珠玉乃忠贞之妇,刚烈之女,谓姑为翁被戏,谓愧自缢,以成其名者,诚闺中之烈妇也。刘氏执妒之甚,致媳而死,罪由尔得,大辟宜坐。珠玉合行奖之。

第二十七回断问冤儿报仇

温州府有一僧齐能,欲往北京礼部请度牒。从杭州过,于一饶福店宿,身负百金,次日欲即往。饶福知其身有百金,乃款待留之。是夜,持刀劈开房门,入而杀之,将尸埋炕床下。妇口生子渐长,常欲杀父,饶福乃讼之于公。儿忽然语曰:“我非尔子,乃是请度牒之僧齐能也。渠杀我,夺金百两,尸尚在炕床下。”令隶往搜得之,饶福遂成狱。其儿依然去为僧。

告子打父告状人饶福,告为忤逆不孝事。家门不幸,生下孽子饶承才,不顾天伦,持刀欲杀福命,似此父子不分,人伦大变,法律难容;乞天究治正法。上告。

诉

诉状人饶承才,诉为冤苦事。切身齐能,因往吏部给度牒,揭金百两,遇福店投宿。岂恶见利生端,持刀劈门,将身杀死,尸埋房床下,负冤九泉,不甘瞑目,投伊妻游氏胎,欲报前冤,故常持刃欲杀。乞天发验,究治正典。上诉。

海公判

审得饶福,以一僧齐能独宿伊店,裹箧系金百两,乃杀之以夺其财,埋尸炕床之下,机最密矣。而齐能负冤不甘,乃即伊家投胎,将欲来取冤者之人,岂真伊子哉?然天之不容奸党也,故使福告承才忤逆,方知齐能冤屈,饶福之奸始露,而承才即僧齐能。非冤冤相报者?盍拟大辟抵命。

第二十八回七月生子为先孕

淳安县刘新女,嫁龚默,七月生子。默父应祥,以为先孕,出妇已三载。女舅父郑子成,与刘新有,遂诬讼于郡,谓女孕出新。刘新、应祥、默皆诸生,廪于痒,俱蒙羞,而刘新益甚,无以自解。然而,海公已心疑之。偶读石室藏书,中载有七月生子事,临决,出以视诸人,于是群疑尽释,女冤得白。语曰:“少所见,多所怪,故君子所不知阙如。而不疑,引经断狱,汉庭重之。《吾学编》亦载宋潜汉学士以七月生,广右廉访陶公,亦然生,皆足征之。顷语未汝修云:七月子多寿,八月子多不寿。妇有怀孕经水不绝者,或又谓有女十二生子者,有十一生子者,皆世所有,安可执一论耶?

告父奸女

告状人郑子成,告为剪奸正伦事。罔法刘新,素纵匪彝,人行畜事,奸女带孕三月,而归龚默之家。默父应祥,疑为他孕,亦已离出。似此天伦灭绝,宪典难逃,无父无子,天理不容。乞究惩恶正风。首告。

诉

诉状人刘新,诉为捏诬刁讼事。郑子成与新素隙仇恨,思欲坏新致死,以女孕虚陷。况女完娶已经三载,孕所当有,若系奸之孕,龚默岂不具词?其情可察。恳台劈冤斧刁。上诉。

海公判

审得刘氏嫁与龚默,已及三载,因生一子,惟怀七月之孕,公应样疑为原有,令默将妇出之。而子成与刘新素有仇隙,思欲坏新于死,其情是实。新与刘氏乃父子之恩爱,天伦所不敢犯,分莫严于父子,则新岂有奸女之情?子成不过协其仇矣,而以无辜者陷于死,诚何心哉?合依诬坐,故拟满徒,以惩刁恶。

第二十九回妒妾成狱

南京聚宝门外,有一王舜卿,父为显宦,致政归。生留都下,与妓玉堂春日久情深,不忍相舍。乃所携之银渐消,还只恋妓。后囊罄,然妓待如故。但鸨日憎,生不得已出院。流落都下,寓一城隍庙中廊下。有卖果者见之曰:“公子乃在此耶?玉堂春为公子誓不接客,命我访公子所在,今幸毋他往。”乃走报玉堂春。妓诳其母,往庙酬香,见生抱泣曰:“君名家公子,一旦至此,妾罪何言!然胡不归?”生曰:“路遥费多,欲归不得!”妓与之金曰:“以此置衣服,再至我家,当徐区画。”生盛服饰仆从复往,鸨大喜,相待有加,设宴。夜阑,生席卷所有而归。鸨知之,挞妓几死,因剪发跣足斥为庖婢。未几,有一浙江客,兰溪人,姓彭名应科,闻妓名求见,知前事,愈贤之,以百金为赎身。逾年,发长,颜色如旧,携归为妾。初,商妇皮氏,以夫出,邻有监生,浼妪与通,及夫娶妓,皮妒之,夜饮,置药酒中,妓疑未饮,夫代饮之,遂死。监生欲娶皮,乃唆皮告官。云:“妓毒杀夫。”妓曰:“酒为皮置。”皮曰:“夫始诒妓为正室,不甘为次,故杀夫,冀改嫁。”妓遂成狱。生归,父怒斥之,遂矢志读书,登甲后,擢御史,案山西。时公已转江浙运使,生以之告公:“可为生根究此?”公诺之托,至浙询之,乃知妓成狱已久。一日,察院录囚犯,解妓往审,值公轿至,妓即扳公轿曰:“老爷神谳,小妇冤于囹圄,乞爷爷救之!”公沉思,曰:“舜卿曾托究此妓下落,今日可救之,以脱其罪,日后可好与舜卿相见。”乃即带归衙审,令隶去逮刘妪、胡监生等至,不伏。乃潜匿一卒于庭下柜中,监生、皮氏与妪俱受刑于柜外。公伪退,吏胥散。抠老年不堪刑,私谓皮曰:“尔杀人累我,我止得监生银五两,布二匹,安能为此挨刑?”二人曰:“老妪娘,再奈烦一刻不招,我罪得脱,当重报老娘。”柜中卒闻此言,大叫曰:“三人已尽招矣!”公出,卒面证,俱伏。公令人伪为妓兄,领回籍,后与舜卿为侧室,妓冤得白,公作文书申详察院,顾大巡见之,大为明谳,抑称之。

告谋死亲夫

告状妇皮氏,告为号究夫命事。孽妾周氏,不甘为小,苦要夫嫁伊身。夫坚不从,岂孽置药毒死。少年冤毙,闻者伤心。夫系无辜遭毒,情惨蔽天。恩爱相残,五伦灭绝。叩天法究,感恩上告。

诉

诉状人周氏,诉为冤诬陷害事。切身嫁彭应科为妾,谨守闺训。皮氏每怀妒嫉,置药欲杀妾命,岂夫误饮遭伤,殊仇反捏架言,欲嫁毒杀。不思酒由尔置,死夫一命不足,又欲害身以死,情实可怜。哀诉天台作主劈冤。上诉。

海公判

审得皮氏,以夫久外不归,乃与胡才成奸,应科娶周氏而归,伊见执妒,置药毒之者实矣。岂周疑不饮,科乃饮之,而中毒死。何尤反陷周之不甘为妾,杀科将以再事他人?恶毒之心,胡甚之耶!然伊虽恶毒不尽,亦无此能陈告,必胡才之奸计也。皮氏大辟抵命,胡才合应拟戍矣。

第三十回击僧除奸

缙云县有一吴国卿,与郭外寺僧善圆相交,从游最久。一日,国卿过寺,值僧他出,径入其所居奥室,见榻前悬一小木鱼,无心敲之。忽榻后板铃响,一少妇出,即士所识中表戚袁兆之妻也,两相骇诧。板即地屏内一片,板巧合缝,可开可关,所谓地窖子也。妇惧缩入,生亦奔归,遇僧于门。僧既惊失口户,而又讶生色异,知事已露,故以好词挽生返,曰:“今日之事,势不两生,惟足下自栽。”生亦嗟讶曰:“自堕火坑。”知贼突不能释,乃思计之;不若假强而与之复返。待其至寺,要我以死,则哄之诵经拜忏,我甘自缢,可以脱身而回。及至寺,僧果要生死,生以是之而与僧言:“我死不惜,弟求诵经拜仟,再求麻绳一条,我甘自缢耳。”僧喜而从之,亦拜诵如法。生持绳以视之,僧乃催其急死,生曰:“尔可再拜诵,我死亦甘。”僧如其言。当其拜伏地下,生用椅以僧颈压之,用麻绳缚住,走告于公。僧遂成狱。后得出其中。有五、六辈,皆先后盗入者,或以求子诱入者。其寺遂焚。

告僧盗妇入寺欲杀见者

告状人吴国卿,告为逆法大奸事。王谟宪典,诛戮奸恶,萧何法律,岂容逆贼。孽僧善圆,为恶百端,恣素匪彝,暗开地窖,窃藏良家妻女。卿往寺请僧,不期袁兆妻,忽然从地而出,孽恶恐身首扬,不容归家,勒口缢死。幸今走脱,急奔台告,乞天剿灭。上告。

海公判

审得善圆罪恶弥甚,律所难容矣。且居僧娶妻,尚有罪戾,何况挖地窖谋夺人妻,逆法之甚,不可言也。既舍身出家,当口遵守佛法,何容非为大奸?若妇凡五六辈与尔偕瑟偕琴,尔乐无穷耳。然乐虽无穷,罪恶贯盈,王章所不赦也。谋人妻女,罪固难容,而乃逼国卿自缢者,何由也?其情刁恶,律不容奸。盍依大辟之律,庶不坏于萧何。

第三十一回断问奸僧

公在浙江处州府,过上京,夜偶得梦,见群僧。独后有一僧年少,跪泣,似有所诉。既觉,令隶人于途中伺候,如遇有一群僧,可叫来见我。只说本官喜斋僧,隶如命伺郭外。果有游僧十人。隶前致词,僧相顾错愕,姑与入见公。公曰:“某素愿斋僧,但一时未备。”乃呼群吏各领一名去。僧各就随吏往受斋,惟一少僧不遣。公入具五刑,谓少僧曰:“尔等情状,我已悉知,可速直言,吾贯尔刑。”少僧乃即垂泪泣曰:“固所愿也。今遇大人,小妾伸冤之日。”公曰:“有甚冤,可尽诉来。”少僧曰:“妾非僧,乃广东潮州府人。父,姓刘名昌,为江西南昌县知县。随父往任,遇此九人,一家皆杀害,财物尽劫,惟留妾一人,削发为僧,云游江湖。妾忍耻随之,正图乘间雪不共戴天之仇。”公即令人擒九僧至,行囊千金,以其半人官,以其半与女,令人送之归乡,九僧问典刑。又令女补状以存案。叩谢而去。

告劫杀

告状妇刘桂兰,告为劫杀大冤事。痛父刘昌,带家眷往江西南昌赴任,陡遇恶僧法云寺九人,各执械器,将身一家杀死,财物劫夺一空,独留妾,命削发为僧。切思一家冤毙,冤魂莫伸,欲雪仇恨,奔诉无门。幸今俱至台下,恳天作主冤治平冤,举家衔恩。哀哀上告。

海公判

审得桂兰,随父往任,举家乃被僧法云等所杀,将桂兰去发,以之随事贼党云游,情实可怜矣。刘昌之举家俱死无辜,负曲九泉,必不瞑目于地下耳。顾法云寺至处州来者,亦天之使也。一家含冤于冥途,天岂不为诛戮,纵伊奸党乎?各拟典无辞。其所劫之金,尚剩千两,给半与桂兰,以为终身之计,余者入官。各宜取供。

第三十二回大士庵僧

淳安县去城数里,有新创大士庵,金像犹未成。有一缙云县客人赵,携金过其地,适岁除,旅店不得,乃投庵中。僧善明款之。乃问神像不完之故,僧告以乏金,但得银六两足矣。客乘醉启囊如数与之。僧见金多,密与其徒议曰:“此商岁暮独行,四无人知,杀之而夺其财,非计耶?”其徒曰:“不可。”僧强之徒,曰:“出家人,不可为此逆天事。”遂下山去。僧持刃向客曰:“尔欲全尸乎?分尸乎?”商曰:“吾金尽以奉师,乞全余生。”僧即挥刃向商,商知不免,乃曰:“吾师不见恕,乞烹鸡具酒,与我一醉饱,死亦甘也。”僧许之。商默祷口大士曰:“某施像本为善念,乃获恶报。神如有灵,幸托梦与我妻子,令使寻尸。”鸡酒至食,早就空室中自缢。僧拟埋之。适天明,锁之以俟晚。近庵有一富人,姓陶名兴,无子,每元旦往烧香。是夜,梦神曰:“尔须早往,作一善事。”富人惊起,尚未明,即往。见门外一美妇,装饰华丽,从一婢持灯入寺。富人讶其早,踵其后。烧香毕,问僧曰:“适为谁宅眷?何美丽如此?又何早如此?”僧答以元人。富人曰:“若不见之,此和尚匿之耳。”索至空室中,见有锁,挑闼而入。见商悬梁上,一妇人以肩乘其两足。人至,妇始隐。解其缚,心坎尚温。以汤灌之,复苏,备言始末:昏中,有人以肩乘其足,得不死。乃擒僧,银尚未启。客讼之于公,僧遂成狱。

告杀人谋财

告状人赵,告为夺财欲杀命事。切身因买卖晡回,岁暮,投大士庵借宿。岂恶善明,瞰身带银百余,辄起奸心,持刃欲杀命,哀求容身自缢,幸得陶兴相救,死中灌。似此不法,冤蔽无伸。乞天剿除奸恶,民得安乐。奔告。

诉

诉状人善明,诉为电烛黑冤事。刁恶赵,任意妄为,假称贸易往外,实为乘机偷盗。祸因旧年三十日夜,诈言投宿,岂恶夜半潜地入房,将善明衣服等件,尽行搬出庵门,欲走未及,被身捉获,惧刑自缢。殊仇陶兴,受贿偏证,架言谋杀,情实虚诬。叩天劈奸正法。激切上诉。

海公判

审得善明,以赵孤身一人借宿,见囊资百余,因利举端,持刃以杀者无疑矣,何言盗衣服,惧刑自缢?此难以饰词也。然若非神明灵显,使陶兴相救,则遭恶之手,几乎丧矣。非神明之报应哉!合拟大辟减口。

第三十三回一子两继

严州府寿昌县有江仲,生五子。值年饥,家窘,复生一子,令仆弃之。仆抱出,适市有富翁,姓张名聘,见之以问仆,仆告以不忍之故,无以为计。翁曰:“予无子,肯与我,当谢以金。”仆曰:“令有所归,足矣,敢望金乎?”乃以付翁。后数年,民生计日遂,而五子先后皆丧,民老而孤,追叹曰:“昔幸有子,倘不弃之,犹或可延宗祀。”仆曰:“主人亦悔昔之弃子乎?此子尚在,但恐不可得。”民惊问故,仆曰:“前与张富翁,今已长,读书甚聪慧。”民喜,求以金赎,富翁不允。讼之公,公不能决,乃令两家各娶一妇。此子往来数年,后各生有子,各奉其祀焉。

告取于

告状人江仲,告为霸子绝祀事。切身家贫,因值饥年,子多不能应供,乃将小子与张廷聘继祀。岂知不幸,四子俱亡,身老孤苦无祀,将银与聘求赎,殊恶霸执不还,绝人祀庙,情实惨然。乞天判归。衔恩上告。

诉

诉状人张廷聘,诉为刁奸灭祀事。切身老迈无子,江仲遇荒,令仆江兴将儿抛置于水,幸身窥见,将金求与继后,抚养一十五载。岂恶以今无子,欲取续枝,不与,告耸台下。切思先既弃舍,今又何用赎?伊谓祀典无人,身肯以绝守宗庙?乞天恩断。上诉。

海公判

审得江仲,先年家贫,因遇饥荒,子多不能应供,令仆以小子抛弃于江,乃张廷聘求之,抚养继后,已经十五载,恩义亦重深矣。江仲今既乏嗣,置金求赎,虽则为无后之虑,乃不合先年弃舍,非能生不能养哉!若将子还伊祀典,廷聘岂不绝典乎?然宗庙祭祀,所不可绝者。江仲与廷聘,既虑祀典,各取一妇,任子往来,则仲、聘亦各不为绝后是非两计也。合宜取供。

第三十四回断问猴精

绍兴府新昌县一乡,叫长沙村,有猴精,凡遇牛马辄跃而骑之,啮其领,断筋而死。其后投一野寺,僧宿为之暖足,夜则引僧至人家盗财,或氵㸒人妇女。人或见之,即口噤不能出声。来去任意,如此者数年,远近患之。遍召师巫,咸不能制。及后有一道士,自言能制之,乃燃炭数百斥,投大铁索其中,书符召将。忽神凭观者,骤揆红炉,取铁索以往,至一岩穴。猴居其中。其人即以索锁其项,项灼几断,猴即把其人之手,啮其脉云:“吾死尔亦死。”其人拖归,掷付道士。神去,其人死矣。解送公处,公责其猴,供云:“某年啮马牛若干,本处富翁家,盗财若干,引僧奸盗人家妇女数十。僧见住长福寺。”皆历言其详,公急遣人捕之。僧至,乃同猴画招。公令斩而焚之,以僧置狱。

长沙人民具呈

具呈人陆思、谢爱等,呈为除妖以安人民事。切今长沙地方,数年以来,陡然有一猴精扰乱地方,或盗民家财物,或奸氵㸒人家妻女,远近遭害,师巫莫能制治。本月内,忽一道士宋真,制治已捉,解送台下,乞天处治安民。上呈。

海公判

审得野僧真定,与猴精往来,害人百端,或相与偷盗,或相与迷惑人民妻女,任意妄为,扰乱长沙,已数载矣。人民莫知其所,遭妖毒害,实为可矜。乃今道士宋真,用符已获,亦是诸恶贯盈。野僧之罪不容逭也。合遣人民拆毁野寺,财物入宫,猴精处斩焚化,野僧大辟毋辞。

第三十五回玉蟾救主

温州府泰顺县管下东阳乡,有一富翁,家有佣工数十年,发黄齿落,痴愚尤甚。其翁姓苏,有子名苏应试,每携侪类,登山临水,觅景寻芳,佣工常携壶执杯以随。一日,应试与二客酒酣,分韵联句,曰:“花摇琼海乱,酒载玉山颓。”因下韵不续。思索未就,佣忽续吟曰:“伴玩年来久,骑鸾日下回。”客惊,谓试曰:“闻君家苍头甚愚,今所吟诗岂愚人哉?且骑鸾有仙意,岂神仙乎?”佣曰:“然。”客曰:“尔仙既能诗,盍更见教。”佣复曰:“瑶池王母宴群仙,罗列杯盘庆绮筵。误取一枚仙李子,谪来人世不知年。”客曰:“既为仙,岂无戏术可观?”佣曰:“有。”即取手中杯掷于空,化为双鹤飞远。客曰:“吾闻仙人跨鹤,尔能否?”佣曰:“能。”拍掌,鹤舒翼下,佣即跨之,升空而起。主客拜地求度。佣曰:“我,白玉蟾是也,以赴蟠桃宴,越次食仙李,王母怒之,滴来尘世为佣。今限满归天。诸君非仙材,难上升,但异日有难,连呼我名,我来救君厄也。”遂去。后应试与二客被仇陆友奴诬以杀人狱,公开棺验伤。试谓客曰:“昔日玉蟾云,有难来救我,今其时矣。”乃呼其名者三,俄见棺中死尸复活,起坐于地,公骇怪异,观者如堵。尸言:“我死非由此三人。”乃于稠人中指一人曰:“此人是也。”乃即陆友奴。公拷讯,友奴乃服。三人遂得释,其尸仍倒地。

告打死仆命

告状人陆友奴,告为垒债杀命事。土豪苏应试,家财万贯,行上盖都。痛仆陆福,误借伊银七两,偿不甘磊算,触犯虎威,喝党余廷才、王礼棍石丛打,即时气绝。死者含冤,生者莫为。望光上告。

诉

诉状人苏应试,诉为烛冤豁命事。惯贼害民一乡,大蠹伊仆陆福病笃,岂恶友奴飘捏磊债杀命,诳台诬陷。切恩人命重罪,岂敢轻犯?且系久病自死,又非磊算,合口乞恩详情超豁。上诉。

海公判

审得陆友奴与苏应试,借偿不甘,而致仇恨,不过一时之小忿耳,何尤陆友奴将仆陆福杀死,告谓磊债不甘偿还,应试喝党打死,屈试抵命?情何恨哉:然天理彰彰,岂容奸恶。福死无辜,应不瞑目,乃复生以诉白,稠人中指出尔者,非冤报之显然,亦伊罪之不容逭。盍拟典刑抵命,应试等系无辜。

第三十六回谋举大事

绍兴府诸暨县,去城十里,长洋地方,民俗多信神佛,持斋诵经,男女纷杂,男呼斋公,女呼斋婆,彼此通家往来,作会其中。有一姓朱名如张一妻饶氏美丽,姓傅名仕志者见之,闷闷无策,致思成疾。有游僧化缘见之,说曰:“贫僧观斋公,心中似有不悦。”斋公笑曰:“尔但抄化之徒,何能预人心中事?”僧曰:“贫僧知斋公七情有感,郁而未遂,第言之,必能为斋公效一筹。”仕志不得已,告以所说未遂事。僧为谋曰:“明日轮诸公大会,斯时贫僧当来,来则事必谐。”仕志喜,许以事成,某当重谢。至期,大众毕集,僧伪邂逅,求斋公来会所,遽于斋公前叩首呼“万岁”,于所悦之妇前叩首呼“主母”。众骇问,僧曰:“试请主公照水。”则冠冲天,衣赭袍,腰玉带。令所悦妇照之,严然后服。僧又曰:“诸公俱从龙华会中来,皆是佐命者,请照之。”则冠冕兜鍪,人各异壮。盖此僧能妖术,以惑众耳。众以为奇遇,送礼僧为国师,僧因言于所悦之妇丈夫曰:“主母非若妻,宜献主人,重酬,若别娶可也。”其夫听命,果厚得金,僧亦得金三十两,时同会三百余人,不知其幻,以为真主,遂觊非望。彼此传,纠聚凶徒,谋举大事。斋公不能止。俄有告变者于海公处,海公令巡捕捉拿笞问,具吐前照水中所见事,以妖民。后海公奏闻上,请各分首从拟罪。止僧逃去。

除奸安民呈

呈状人刘福等,呈为举谋大变事。窃闻明宫莅政,先剪奸顽,民食国土,必守训典,以报君恩。本乡奸党傅仕志、朱如张等,妾生枝叶,辄觊非望,纠聚凶徒恶党数百余人,思欲谋举大事,礼拜妖僧为国师,扰乱地方,人民惊恐。理合呈明,乞究剿灭,免生祸患。若不除剿,恐成变害,人民涂炭,百姓遭殃,实为大害。恳恩杜绝奸恶,以安民业,庶邑无流亡,民无沟壑。为此激切具呈。

海公判

审得诸暨县管下长洋地方,多有懦弱之徒,不务本逐末者多矣。而今傅仕志、朱如张等,听信妖惑,遂成百端,纠聚众党数百之余,自称为主为臣,骚扰地方者何也?即今刘福等呈明,尔众党悉被捉拿,罪岂容追?非自罗于罗网之中,而丧却残躯乎?殊不想皇王之恩当报,反思谋举非望,情实可恨。傅仕志、朱如张等十人,不待时斩,余徒各以从者拟死。

第三十七回奸夫误杀妇

严州府分水县,有一人姓苏名策者,少人郡庠,习举子业,家道殷实,父母具庆,止鲜兄弟。父母与其娶郭廷材之女为妻。夫妇如宾,奉侍二亲,曲尽孝养之乐。谁知乐极生悲,父母相继亡故,苏策夫妇,哭之尽哀,以厚礼殡葬,后服满赴试,屡科不第。苏策乃谋其妻曰:“吾自幼习儒业,将欲显祖养亲,荣妻荫子,为天地间之一伟人,斯为可也。奈何苍天不遂吾愿,使二亲不及见吾成立大志以汶,诚乃天地间之一罪人也。今无望矣。展转寻思,曾忆古人有言:若要身带十万贯,除非骑鹤上扬州。意欲弃儒就商,遨游四海,以伸其志,乃其愿矣。岂肯拙守田园,甘老丘林而已哉?不知贤妻意下如何?”郭氏曰:“妄闻古人有云: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所以正妇德也。君既有志为商,妾当听从。但愿君此去,以千金之躯为重,保全父母遗体,休贪路柳墙花,以随其志。倘得获微利之时,当即快整归鞭,此则妾愿毕矣,外此非所慕也。”苏策听闻,妻言有理,心中喜不自胜,遂即收置货物,径往四川成都府经商。郭氏与之饯别而去。后来,郭氏正在妙令之际,欲心人皆所具,虽有云情雨意,亦不甚至显露。苏策一去六载未回,一日忽怀归计,遂收拾财物,先人诸葛武侯庙中祈签,问其吉凶何如。当下祈祝以毕,祈得一签曰:“逢崖切莫宿,逢水切莫浴,斗粟三升米,解去一身屈。”苏策祈得此签,惘然不解其意,只得趱回。

不则一日,舟夫将船湾于大崖之下,苏策忽然想起签中所言“逢崖切莫宿”之句,遂自省悟,即令舟夫移船别住。方移时,大崖忽然崩下,陷了无限之物。苏策心下大喜,方信签中之言有验。一路无碍。至家,郭氏接入堂中,再尽夫妇之礼,略叙久旷之情。时天色已晚,郭氏烧水一盆,谓苏策曰:“贤夫路途劳苦,请去洗澡,方好安歇。”苏策听了妻言,又大省悟,神签有言,“逢水莫浴”,遂乃谓妻言曰:“吾方才到家,身子疲倦,不洗澡罢。贤妻不劳候问。”郭氏见夫言如此,遂即自去洗澡。郭氏正在浴之间,却被一人预匿房中,暗执利枪,从腹中刺了一下,可怜郭氏娇姿秀丽,化作南柯一梦。其人潜躲出外去讫。苏策见郭氏多久不出,执灯人房唤之,方知被人所杀。号哭一场,几遍昏迷。

次日,欲要具状告理,又不知是何人所杀。正在犹豫之间,却有邻舍王成茂知之,慌往海公处首告,谓苏策无故自杀其妻,实乃败坏伦理。海公看了状词,即拘苏策审勘。苏策遂以祈签之事告知。海公自思:苏策才回,决无自杀其妻之理。乃谓苏策曰:“汝去六年不归,汝妻少貌,必有奸夫。想是奸夫起情造意,要谋杀汝,汝因悟神签之言,故得脱免其祸。今详观神签中语云:‘斗粟三升米’,吾想,官斗十升,止得米三升,更有七升是糠无疑矣,莫非这奸夫就是康七否幺?可试思之,果是真否。”苏策曰:“小人对邻,果有一人名康七。”海公即令左右,拘来审问。康七叩首供状曰:“小人因见郭氏美貌,不合故起谋心。本意欲杀其夫,不知误伤其妻。老爷明见万里,小人情愿伏罪。”海公押了供状,断其偿命。

邻甲出首杀妻

首状人王成茂,首为杀妻坏伦事。恶毒苏策,狠心狗行,久流江湖,六载不归,伊妻郭氏,恪口妇道。策偶昨归,郭氏想因言触怒,悖恩忿激杀死。似此坏伦违法,理合首明正法。上告。

海公判

审得康七,以苏策之妻郭氏美丽姿色,立心不良,乘策贸易在外,往奸郭氏者,律固不容赦也。而昨十七夜,苏策外回,伊遂持枪预匿房中,欲谋苏策者,甚非为也。将以谋杀其夫,而妻尔可长得,他财尔可收取,为终身之计乎,心胡狠哉?岂天之不纵奸恶,神明之有灵验。苏策必然遭尔之毒矣,安有郭氏之死乎?非天之所为,而策安能抵伊之奸恶徒哉?律法难容,情理极恶,盍就典刑偿命,以劈奸恶。

第三十八回奸夫盗银

处州府缙云县,有一人姓赵名增,家亦中平,娶妻金氏,生得美貌,聪明乖巧,住居村僻处,屋一间,又无邻舍,家中以织席为生。妻勤纺织,仅可度日。

一日,赵增谓妻金氏曰:“吾想起来,我与汝在家勤谨,止堪度日,所余止有四两之数,吾今留起一两五钱在家,与贤妻聊作食用、纺绩之资,更有二两五钱,吾欲往西京做些小可买卖营生。待去一年半载,若苍天不负男儿之愿,得获寸进之资,随即回归,再图厚利,乃其志也。不知贤妻意下何如?”金氏曰:“妾闻大富由天,小富由勤,贤夫既有志经营,谅苍天必不辜负所愿也,妾意岂敢抗拒?但资财鲜少,贤夫可宜斟酌而行。倘得获其所欲,亦当早寻归计。此则妾所至望矣。”赵增闻妻之言,不觉喜慰于心,遂即将银贩买其货而行。

次年,近村有一姓郑名应光者,年方二八,生得容貌俊秀,聪明乖觉,能诗词歌赋,未娶有室。偶经斯处,窥见其金氏貌类西施,就有眷恋之心,即怀不舍之意。乃人金氏之家,向前施礼,言曰:“小生姓郑名应光,旧年在西京尊嫂丈夫处相会,交契甚厚。昨日回家,承寄有信一封在此,分付自后,尊嫂家或缺用,某当一任包足。候舆回日,自有区处,不劳尊嫂忧心。故今专此拜访。”金氏见郑应光生得俊秀,语言诚实,又闻丈夫托其周济,心便喜悦,笑容可掬。两下各自眉来眼去,咸有不舍之心。情不能思,遂各向搂抱,闭户共枕同衾,宛若仙家玉树,暗麝驱入,不可名状。郑应光乃起,口吟诗一首,以戏之曰:“天缘造就到仙房,暗麝熏人透骨芳。云夹兰台因见雨,露垂瑶室便成霜。临时吃尽消魂片,今夜方口续命汤。兴逸不容古句尽,心魂撩乱魄忙忙。”金氏见应光吟诗一首,心中亦思一首,要以和之,乃谓应光曰:“妾虽不能吟诗,今见叔佳句,令人可爱,妾当和一律,与叔证之。”曰:“贪春仙客步兰房,锦帐齐掀满帐芳。月朗今宵疑不雨,天寒明旦自成霜。踌躇心上鱼惊钓,进步厨前鸟就汤。管取称君方便好,岂能怜我尚忙忙?”二人吟诗已毕,云雨才罢,郑应光细思诗中之言,乃笑谓之曰:“吾谅尊嫂与丈夫未尝经惯,岂真全未识风流者乎?”金氏曰:“妾别夫君一载有余,往日与其欢会之时,自以为儿戏耳。今宵与贤叔接识,方觉股栗。所谓‘平生未识灯花关,倏到花并骨尽寒’者也。望君推心,今后交感之时,忽以见惯等闲者相待。”郑应光笑曰:“自识制度,不待嫂说。”自此之后,金氏住在村僻,无人闲管此事,就如夫妇一般,并无阻碍。

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赵增在西京经营九载,趁得白银一十六两。自思家中妻又少貌,不觉来此九载,若久恋他乡,不顾妻室,不免辜恩负义之识,遂即收拾回程。在路夜住晓行,不则一日到家,已是三更时候。赵增自思,所住房屋止一间,门壁浅薄,恐有小人暗算,不敢将银进家。预将其银藏在舍旁通水阴沟之内。已毕,方才唤妻开门。是时,妻正与郑应光宿歇,极尽欢娱之意,忽口是丈夫唤门之声,即忙起来开门,与丈夫进家,郑应光惊吓,藏在门后,候其开门,潜躲出外。金氏整备酒饭,与丈夫略叙久旷之情。食毕,收拾上床宿歇。金氏乃问曰:“贤夫出外经商,九载不归,家中甚极劳苦,不知亦趁得有银帛否?”赵增曰:“银到趁得有,止是不多。”金氏曰:“在何处?”赵增曰:“我因家中门壁浅薄,恐有小人暗算,未敢带人家。一十六两银,将纳藏在舍旁通水阴沟之内。”金氏闻说,大惊曰:“贤夫,既有许多银归来,可速起取藏在家更稳,不可藏于他处,恐有知得者,那时悔之晚矣。”赵依妻所说,忙跳起来寻取此银。岂知应光只在舍旁窃听,听见赵增夫妇言语,其银乃藏在阴沟之内,已被先盗去了。赵增寻银不见,因与金氏闹曰:“吾半夜独自回来,并无一伴跟随,及藏银之际,又无一人知觉,既有人盗去此银,必是汝因吾出外日久,家中与人通奸,今日必然与之在此歇宿,见我唤门之声,汝即潜放出外,其人窃听得知,因而盗去。汝实难推辞其责矣。”其妻止是再三推说,无有此事,赵增不信,遂以前情具状。

径往海公案前,陈告其事。

海公观罢状词,就将其妻勘问:“汝有奸夫之情?”其妻坚意不肯招认,海公遂发赵增回家。乃出告示,令左右张挂在衙门前,再将金氏枷号,押出衙门外,只说要卖,其银还他丈夫。等候看有人来,与此妇说话者,即便拿来见我,我自有主意。张权领命而出,依其所行,押于门外。将反半日,街市之上传开谣嚷,人皆言金氏被海公枷号,押在衙门前,要官卖。郑应光听见此说,忙来与金氏私语。张权看见,即扭郑应光,入见海公。海公问曰:“你是甚人,敢来到此?”郑应光曰:“小人是这妇人亲眷,因见如此,故来看他,非有他故也。”海公曰:“汝既是他的亲眷,曾娶有内眷否?”郑应光告曰:“小人家贫,未及婚娶。”海公曰:“汝既未婚娶,吾将此金氏嫁与你。”乃问书手,此妇值价多少?书手复曰:“此妇值银三十两。”海公再叫郑应光曰:“据书手说来,值价三十两,我这里官卖,止要汝价银二十两,汝可即备来称完。”应光告曰:“小人家道贫穷,难以措办。”海公曰:“既二十两不出,可备十五两来称。”郑应光又告贫难。海公曰:“谁人叫汝前来看他?若无十五两,实要汝备十二两来称。”郑应光不能辞推,即将盗来原银,熔过十二两,诣台称了。海公将郑应光发放出外,随拘赵增进衙问曰:“你看此银是你的不是?”赵增认了禀曰:“此银不是前银,小人不敢妄认。”海公又发赵增出外,又唤郑应光问曰:“适才叫他丈夫到此,给付与他,他道,妇人甚是美貌,心中不甘,赏要价银一十五两,汝可揭借前来,称完领去,不得有误。”郑应光只得回家。海公唤张权分付曰:“汝可便说,海爷分付其银不拘成色,不必上铺煎销,止要如此拿去称便是。”张权领了言语,直尾其后而去,正值郑应光又将银上铺,张权即以海公前言与说,应光只得将原银三两,凑称完足。然海公又发应光出外,复唤赵增进衙,将应光三两碎银与之认。赵增认了大哭,曰:“此银正是小人原银,不知何处得之?”海公恐赵增妄认,枉了郑应光,乃复以言诒之,曰:“此银乃是我库中取来的,何得假言妄认?”赵增再三告曰:“此银实是经小人眼目,老爷不信,内有分两可辨。”海公复诘其实,即令一一试之,果然分文不差。就拘郑应光审勘,应光叹异伏罪。海公即将其银追完,将应光以通奸窃盗问罪。金氏亦以受刑。复将赵增夫妇判合。放回。

告妻藏奸窃盗银两

告状人赵增,告为败伦匿奸窃盗事。氵㸒妻金氏,纵肆匪彝,以身出外,贸易未归,遂招奸夫在家,任意往来。增昨昏黑归来,带银一十六两,岂奸心狠恶毒,奸妻少貌不足,窃听增言,盗去财本一空。切思此祸,由恶氏所得,乞天究治正法。上告。

海公判

审得金氏,以赵增经营在外已久,少年之妇,欲心难制,见郑应光少年姿丽,遂两下情同鱼水,已历年矣。应光既奸其妻,罪固不逭,何又盗其财本?非奸之徒,孰若是焉?合就通奸究盗之律,杖一百,徒三年。金氏氵㸒纵太甚,实乖闺门之德,合以官卖,故免究之,但所刑难口矣。许令赵增带归,改过自新。如律取供。

第三十九回捉圆通伸兰姬之冤

绍兴府余姚县福安寺,有一和尚,姓曾名圆通。其人甚是骚裂,乃一野僧也。因见相越余寿孔之妻,名兰姬,夫妇久调琴瑟之乐,未叶熊罴之祥,切情恳祷求嗣续。复每遇三元圣诞,建设醮祠。凡朔望之日,掌请圆通,在家理诵经文。圆通每窥见兰姬,貌若西施,鬓似潘皤,香尘步剪影翩翩,露出百般娇体态,红裙影动色飘飘,任是一般香绝质。圆通两眼睁看、无意诵经,须臾,欲心动,展转难禁,意图恣奸一遂自思,无计可成。

至晚转回寺中,密生一奸计。我想兰姬有一使婢名唤月莲者,其事非他,计难成就。次日,乃往外,假扮游僧,以讨斋粮为由,来自彼家,贿托月莲,求兰姬睡鞋一双。月莲幼小,不堪事体,悄然窃出与之。圆通喜不自胜。转回寺中,自以为庆,每日沉吟思奔。

次日,偶或于檀越来寺议设酿事,行童报知。圆通乃思曰:今日计可成矣。不免将睡鞋一只,故丢在寺门之边。事无不谐矣,德化见有睡鞋一只在寺门首,拾取进寺,心甚惊疑,乃与圆通话毕,归家大怒,根究兰姬睡鞋,乃不见,心转疑惑,谓兰姬与圆通有往来,遂将兰姬逐回母家,径自休退。圆通问知计就,潜迹逃回,归俗处于东源太平乡,改姓魏名德,蓄发三年。

值兰姬之父母伍文寿将兰姬改嫁,魏德买求邻居方成应,径往伍文寿家求姻。寿与成应颇有相好,遂许其姻。令择吉日过聘,刻期毕姻。成应回,乃将前情说与魏德得知,魏德即纳彩亲迎,夫妇适谐伉俪,自矜冯孟之配。乃自羡天假良缘意,配耦记红鞋,夫妻连侣并,琴瑟两和谐。

囗忽韶光掣电,时值中秋佳节,月色腾辉,乐声鼎沸,夫妇对饮于亭,两情交畅,欲乐饮沉醉,携妻而笑曰:“昔非月莲之功,安有今日之乐?”伍氏闻言即疑,遂询其故,魏德将前情一一说知,伍氏听罢,不胜抱恨,怒而不敢言。身虽遭德计袭,心实为德茹冤。酒阑已罢,魏德先睡。时至三更,兰姬自缢而亡。次日,伍文寿闻知驰视,正欲赴县具告,适海公出驿相拜,伍文寿乃即拦马头具告。魏德亦捏虚倩抵诉。海公即将二人收监。是夜,焚香祷告穹苍曰:“海瑞受臣子之职,惟欲下民咸乐其土,以副厥职,故心愿也。今据伍文寿状告,兰姬生死不明,予虽颇识治体,但其死情,实难辨真假。欲由己断,犹恐杜屈其人,只得祷告我天,乞明示之,无任仰荷。”祷告已毕,后堂独坐。至三鼓时分,忽然一阵黑风侵入,海公云:“是何怨气?”又一霎之间,有一女子,跪在堂下。海公问曰:“汝是何州人氏?有甚冤屈?”兰姬诉云:“妾乃余姚县伍文寿之女,’原配余寿孔为妻,冤遇魏德,乃系福安寺僧,姓曾名圆通。妾夫妇无嗣,常请圆通设斋礼诵。岂料恶僧圆通窥妄,暗施巧计,抵家假讨斋粮,密哄小婢月莲。盗妄睡鞋一双,诈使吾夫得知,贻辱妾身,将妾逐转母家。圆通即逃山下蓄发,盗姓改名,多方贿谋娶,妾计中牢笼。至今中秋夜,饮酒醉,发出真情,妄始知祸衅之萌,冤根如此。螫缚难伸,良夜自缢。伏乞天台爷断,剿除恶奸,以垂戒后世。则贱妾羞辱,得赖仁台,弗遗臭于万年。魏德除灭,妄冤得伸,九泉之下,虽死犹生。”诉讫,忽然而去。次日,海瑞坐堂,差谢升去禁中,取出伍文寿、魏德二人审问,即将魏德捆打枷号,追究睡鞋事。魏德心惊色变,俯首无对天,且难禁刑究,只得直招。海公将魏德家财没官,判断合皆凌迟。自此,则兰姬之冤恨,得伸矣。

告死生不明

告状人伍文寿,告为号究女命事。痛女兰姬,嫁与魏德为妻,岂恶悖德,不顾思义,将女兰姬,立急勒死,实死于无辜,又未病有半时,生死不明,情最惨伤。乞天惩究,女冤得白,生死感恩。激切上告。

诉

诉状人魏德,诉为架捏害命事。切身娶妻兰姬,陡于昨十五夜,中风身死,文寿亲,收殓明白,并无勒死之情,岂恶捏词,耸告爷台。祸索取妆资不遂,假称生死不明。乞天洞察,真伪两分,超豁。上诉。

海公判

审得魏德,即系福安寺僧圆通也。以余寿孔之妻伍氏兰姬美貌,思奸不能,辄起诡计,哄小婢月莲,盗出伍氏睡鞋一双,寿孔因见鞋而生疑,将伍氏退休者,非落伊之诡计者也?知计就,而逃归蓄发,巧计谋娶,奸诡之甚,谁若似哉!不过一点氵㸒欲之念顷生衅萌,将寿孔夫妻百年姻缘。一旦轻折。伍氏之辱,有奸之冤,从何洗矣?若非天不容奸,酒甜自露真情,则伍氏之究,终不得白,而空徒抱恨于寿孔之疑也。奸恶之徒,祸萌非小,情实可恶,盍拟凌迟之律,庶不坏萧何。

第四十回谋夫命占妻

金华府汤溪县管下上平村,有巨富者,姓陶名熔,逾年六十。妻周氏,生有一子,唤名陶一贯,年二十有五,娶媳孟淑姑,年方二十,娇容美貌。忽一日,陶一贯往县坊买办家,方遇一先生算命,一贯见之,也将八字与之算一张。道:有一百日血光之灾,除是出路,方可躲避免遇。一贯乃思,有一堂兄陶一万,在衢州府江山县经营,不若去那里躲灾避难,二来去彼处经营。遂到家与父母道知其故,陶熔道:“我有玉箱环二对,珍珠百颗,把与你,去哥哥处货卖,价值万余。不知孩儿会博换否?”陶一贯听父如此言,喜不自胜:“买卖岂不会乎?”父子正言之间,忽旁边媳孟淑姑,向前禀曰:“公婆在上,容妾一言,丈夫在家,终日饮酒,若将许多宝贝与他前去,诚恐途路有失,悔不及矣,怎可放心与他自去?妾想,如今太平时节,媳妇愿与丈夫同去,不知公婆意肯从否?”陶熔曰:“吾亦正虑他好酒误事,媳妇若肯同去,最好。今日是个吉日,可便收拾起程。”即将珍珠、玉箱环付与一贯。分付过了,百日之后,便可回来,不可远游在外,使父母挂心。陶一贯应诺,拜辞父母离家。

夫妇行至晚,寻店安息,略具杯酌。正饮之间,却有一个道人走入店来,看见陶一贯夫妇在,乃曰:“贫道来此,化斋一食,不知长者肯舍否?”陶一贯平生敬奉上帝,好舍,一心好道,便邀道人请坐同饮。道人曰:“陶一贯,你夫妇二人何往?”一贯惊曰:“先生,吾与尔素未相识,何以知吾姓名?”道人曰:“贫道久得真人传授,吉凶无所不知,今观汝二人气色,目下必有大灾临身,切宜谨慎可也。”一贯曰:“我等凡人无知,有眼如盲,不知趋吉避凶之方,况兼家有父母在堂,先生既知休咎,望乞怜而救之,久当不忘大恩也。”道人曰:“贫道观汝夫妇,行善已久,岂忍坐视不救乎?今送汝两丸丹药,二人各服一丸,则自然除免灾难矣。但汝身中宝物,牢收随身。汝若有难,可奔山中,来寻雪涧师父。”道罢相别。

一贯在路,不则一日,将近江山县,一贯乃谓孟淑姑曰:“吾在家中,交结得一个朋友,唤做吴成立,今往江山县,要从他门首过,不免去他家拜访他,少住几日,再去何如?前岁,他到我汤溪县来做买卖,我有恩惠与他,今既到此,不免同贤妻往到他家,住歇几时,再往江山县,何不好也?”夫妇直到吴成立门前,先托人报知。吴成立闻知,即整衣出迎一贯夫妇人内,坐下。相见已毕,茶罢,成立问其来情,一贯即以因算命欲要躲灾,承家父将珍珠玉箱环与弟往江山县经商,因从府前经过,敬到尊府拜访。吴成立听罢,细观孟淑姑,生得美丽,心下生计,遂对一贯曰:“贤兄宽心嬉耍,此去江山县,止仅一日,既有珍珠等宝,不必江山去换,我这里十里之外,有一地方广阔,人民富足,专尚宝贝,若将此处去换,必有大利益,何用江山去卖?”便交家中,置酒相待,又唤当值吴四,去接邻人张婆,来家陪待。吴四领诺去了。移时,张婆就来相见,邀请孟淑姑,到后堂与吴成立妻相见。管待已毕,至晚,收拾一间房,与他夫妻安歇。

过了数日,吴成立见财色动心,暗地唤吴四,分付曰:“吾去汤溪县做买卖时,被一贯将本钱尽都赖了,今日来到我家,他身旁有珍珠数颗,玉箱环二对,你今替我报这冤仇。可将此人,引诱至无人处杀死,务要刀上有血,将此珠玉二物,并头上的围巾,前来为证,我即养你一世,决不虚谬矣。”吴四见说,心中大喜。二人商议已定。

次日,吴成立谓一贯曰:“贤兄所带珍珠等宝贝,今日可带往前去博换何如?”一贯曰:“但路迳少惯,可得一引去何如?”吴成立曰:“小弟令吴四同贤兄前往。”一贯乃以为真心,岂知是计,遂与之同往,珍宝随身。二人行到无人烟处,吴四腰间拔出尖刀,言曰:“小人奉吴长者命,说你在汤溪县时,你曾赖了他本钱,今日来到此处,交我杀你,并不管我之事,你休得有怨于我。”遂执刀向前来杀。一贯见了,惊得魂飞天外,连忙跪在地下,苦苦哀告曰:“吴四哥见禀,他在汤溪之时,我多有恩德在他处,今他见我妻子美貌,恩将仇报,图财害命,谋夫占妻,情实冤惨。乞念我家有七旬父母,无人侍养,饶我残生,则阴功莫大矣。”吴四听说,言曰:“只是我承主命,就要宝物回去,且问汝宝物见在何处?”一贯曰:“宝物随身在此,任君将去,乞放微生。”吴四见了宝物,乃又言曰:“吾闻图人财者,不害其命,今已有宝物,更要取你带的头巾为证,又刀上要见血迹,方可回得,不然,吾亦难做人情矣。”一贯曰:“此事容易。”遂将舌头咬破,喷血在刀上,遍有血迹。吴四曰:“我今饶你性命,你可急往别处去躲,不要连累于我。”一贯曰:“吾得性命,即如放龙归海,似虎归山,不受羁縻,自当远去矣,安敢有累于君哉?”遂即拜辞而去。

当日,吴四得宝物,急回去送与吴成立。成立看见吴四回报,大喜,分付置酒,在后厅请嫂嫂孟淑姑叙情。孟淑姑见天色已晚,乃谓吴成立曰:“叔叔令吴四同丈夫前去换了宝珠,何至今不见回?”吴成立曰:“吾家颇亦丰富,贤嫂与吾成其夫妇,则亦快活一世也,何必挂虑丈夫乎?”孟淑姑曰:“妾丈夫见在,叔叔出此牛马之言,心岂不自愧?”吴成立见孟淑姑秀丽动人,向前搂抱求欢,淑姑大怒,将成立推开,言曰:“妾闻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妾夫又无弃妾之言,妾安肯伤风败俗,以污名节乎?今实要辱妾,只叫吾丈夫与妾一语,妾宁死而不受辱也。”吴成立曰:“汝丈夫已被我杀死矣,若不信,吾将宝物来与汝看,以绝念虑。”言罢,即叫吴四将宝物丢在地下,言曰:“娘子,你看这头巾并刀,俱有血迹,你若不顺我时,想也难免其死矣。”淑姑见了宝物,哭倒在地,成立向前抱起,言曰:“嫂嫂不须烦恼,汝丈夫已死,吾与汝成其夫妇,谅亦不玷辱于你,何故执迷太甚乎?”言罢,情不能忍,又要求欢。孟淑姑自思:这贼将妾丈夫谋财害命,又要谋我为妻,我若不从,必遭其毒矣。乃将好言以之曰:“叔叔既要妾为夫妇,妾当从命,奈妾有半年身孕,汝若要妾成谐老夫妇,待妾分娩之后,再作区处,好幺?如即勒妾苟合,则妾实有死而已,不愿与君为偶矣。”成立自思:分娩之外,谅不能逃。遂从其所言。

就唤黄婆分付曰:“汝同这娘子,往深村中神庙里安歇。我有一所空房在彼,汝可将他藏在房中,等他分娩之时,不论男女,将来丢了,待满月时,报我知得。那时成亲,亦未晚也。”当日,黄婆依言,领淑姑去了。

后一贯父母,见儿子媳妇不归,又无音信,心中挂念,乃与妻将家私封记,收拾金银,夫妇二人沿途来寻,在路不题。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孟淑姑在神庙边空屋下,住了数月,忽日生下一儿,黄婆近前言曰:“此儿将去丢在水中罢,不然吴长者得知,说我不听他言,违他之命,责我不便。”淑姑再三哀告曰:“念他父亲痛遭陷害,看此儿亦投三光出世,望乞垂怜,待他满月,或有人无子者,抱去扶养,亦可,若无人要,然后丢也未迟。”黄婆见淑姑情有可矜,心亦怜之,只得听其所言。

不觉又是满月,淑姑写了生年月日,放在孩儿身上,丢在神庙中,候人抱去抚养,留其性命。写书一纸,道:金华府汤溪县人氏,陶应吉,年一岁,十月十五日午时生。写毕,遂与黄婆抱至庙中来。正欲放下儿子而去,却遇陶熔夫妻来到。乃是神庙中,神明灵显,见孟淑姑受苦如此,故令陶熔夫妻到来。淑姑见公婆二人,大哭一场,诉说前情。陶熔二人听了,苦不能忍,乃欲具告,为子伸冤。偶值察院缉拿访察,有衢州府一起劫贼,事不能决,令海公勘审。海公手下张权,前往衢州府,吊卷讨原告,归至此处过,熔即将是事告知公差,乞作方便:“带熔等同往海爷处告理,庶吾子冤伸,媳无被贼所得,生死感恩。不然,吾夫妻年老,媳妇又是女流,恐贼知之,赶至途来,将吾夫妻杀死,媳妇夺去,可不是一家冤恨,空抱怨在九泉之下矣!”公差听说情由可恶,遂带之同往,至海公台下告理。海公再差张权,漏夜前去拿到,不可有停。张权领诺而去,迳抵江山县管下长坪来,走入吴家,即锁了吴成立,星夜回至本衙,回复:“吴成立已拿到了。”海公令左右,将成立重责了七十,收监,未及审勘,发令陶熔等告状在外俟候忽然,有一个抄化近来,乃是一贯,见了陶熔,大哭一遍,父子相认。海公事毕,令张权取出吴成立来审勘,又叫带陶熔进来对状。张权乃禀,陶熔衙门外候审,遇见儿子,子正欲投告。海公令放进来审,一贯跪在地下,即将前情诉告一番。海公大怒:“有此奸恶。”再将成立打了二十。成立受刑不过,一一供招。海公判其家财一半,给赏吴四,追给宝贝还一贯,各无罪赎。吴成立妻,发边远配军,具奏朝廷。文书倒下言:吴成立违法太甚,图财害命,谋夺人妻,情实难容,合行处斩,以戒后恶。次日,海公令左右,将吴成立押赴市曹,斩首示众。

告谋财害命占夺人妻告状人陶熔,告为冤惨事。痛男陶一贯,同妻孟氏,往江山县换珠,身带玉连环、珍珠数百颗,值银三万两。行至长坪,投宿吴成立家。岂恶贪媳孟氏美貌,辄起不良,喝仆吴四,将贯杀死。珠宝尽夺一空。勒媳相从,孟氏不允,禁系深山空屋。似此冤恨,惨切号天,人莫之何?奔告台下,乞天剿除奸恶,庶民得以聊生,男冤得伸,媳冤可白。冒死上告。

海公判

审得吴成立,贪孟淑姑之少艾,所举不良,情实可恶矣。乃令仆吴四,引入深山谋害,益欲一举两利者也。幸天意攸存,不绝善人之命,使一贯珍宝随身,以续其命。不然,岂不作冥途之怨鬼哉!夫成立夺宝矣,胡又杀其一贯,杀一贯甚矣,胡为又占其妻,据此残忍,非惟人道所为,虽蜇蛇猛兽,未有如此之毒者也。其妻李氏,合宜苦谏,何助恶匿非?律拟边远配军。吴四有施恩全义之德,盍将成立家财,给半与之。黄婆行故生之策,不将负屈孤儿,抛丧江滨,不绝一贯后嗣,亦合给一半家财,与之赡老。仍给追原珠物,应还一贯,父子回家,俱系无罪。但吴成立罪恶非轻,律所不容,合就拟决,不待时矣。庶使奸恶不生,萧何之律行耳。

第四十一回开饶春罪除奸党

处州府宣平县,有一人姓王名德兴者,负千金往省贩买绸锻。行及五日,将到杭州,至东平地方,时值天暮,乃投张盛店安歇。是夜,张盛置酒相待。德兴行路辛苦,大饮至醉,自人卧房,解开银包,将店钱称定,以待来日好早行。不防间壁周三、周五兄弟二人窥见,二人就起盗心,要窃德兴之银。两人画下一计,称言:“明日去某处买卖。”

次日,德兴辞谢店主张盛而行,周三兄弟直随其后而走。见德兴于饶春店安下,二人乃假扮作客人,叩饶春之门,叫:“王兄相访。”春即开门,看是何人。周三兄弟拔刀,望饶春当头劈下,饶春奔入后厅,声喊“强人至家”,即令妻子从后门迳走。周三兄弟,将德兴银两尽行劫去,径投入城隐藏,住东门口。德兴心忿不已,暗疑饶春有私通之意,乃具告海公台下。海公即差张权前去,拘饶春到厅听审。须臾,饶春赴台,海公大喝曰:“你这狗才头好胆,与贼相通,谋人财本,该得何罪?”乃令左右,拷打一番。饶春哀告曰:“小人平生守分,不敢为非,自从王德兴人家,小人未曾出门,又未曾有亲戚到家行动,不知是其强盗暗算,蓦见有银,至家劫去。日月三光可证,小人若有私通,不惟该斩,而粉骨碎身,亦当甘受。”海公听罢,令左右将饶春收监,再遣张权,往各处密探消息。张权领旨去了。几月回报:“小人觅地遍访,并无踪迹。”海公沉吟半晌,此事这等难明,乃悄行禁中探访,乃听得饶春在狱中,自嗟吁曰:“其口好善,今陷屈囹圄,苍天何不救吾屈乎?想是吾命该受非灾,惟皇天怜之,保我也!再言海爷清正,谅吾冤日后必白。但口功业绵绵,明伸吾屈。”海公听罢,自思:此事果然冤屈,奈不得其实,无以放出;又唤张权,拘原告王德兴来审:“你一路来,曾转何处住否?”德兴答道:“小人只在东平地方,张盛家歇一晚。”海公听了,发兴出去。

次日,自扮为徽州客人,径往东平张盛家安歇,托买毡套,凡遇酒店,无不投入买酒,已经数月。忽一日,同张盛往景仙桥买套,又转店吃酒,遇着二人,亦在店中饮酒。那二人见张盛来,与他稽手:“动问这位客官,何州人氏?”张盛道:“徽州客官也。”二人遂与张盛笑道:“周三兄弟获利十倍。”张盛诘云:“他拾得天财乎?”那二人道:“他两个去杭州做买卖半月,拾得银若干,就在省中致家。有如此造化。”海公听在心,王德兴事,想必是这两个贼了。遂与张盛回转家来。乃问:“适才二人姓甚,名谁?”张盛答曰:“一个唤作李大,一个唤作姚启。”海公记了名字。次日,叫张权收拾行李转府。复令谢龙,拿数十匹花绫锻子,径往周三家去卖。

时九月重阳,周三、周五兄弟在家饮酒,二人乃叙前事,今以固矣,兄弟欢乐畅饮。谢龙直入其家,周三起身问曰:“客人何处?”谢龙答道:“南京人氏。”周三遂拿五疋问道:“这五疋要多少价?”谢龙道:“五匹锻子,要银十八两。”周三即将三锭银———有十二两重与之,龙收起银讫。周五亦买五匹,给银六锭———十二两与之。谢龙得了数银子,忙入府中报知海公。海公将数锭银子分付库吏藏在匣内,与盐课银同放,唤张权拘德兴来审。德兴至厅跪下,海公将匣内银,与德兴看,德兴只认得数锭,泣云:“小人不瞒老爷说,我的银子,乃系江西锭子,青丝出色,匣中只有这几锭是小人的,望老爷做主,生死不忘。”海公唤张权,将德兴依原收监,速令张权牌拿周三兄弟,又令再往东平拘李大、姚启至。

次日,四人俱赴厅前,跪下听审。海公大怒道:“周三、周五,你这两贼,全不怕法,黑夜劫财,坑陷饶春,是何道理?好好招来,免受刑责。”周三兄弟不肯招认。海公即叫李大、姚启:“你云半月获利之事,今日敢不直诉。”李大、姚启,只得直言其情。周三兄弟,首无诉,从直供招。海公令左右将周三、周五各打四十。唤出王德兴,给周三兄弟家产与之偿银;发出饶春回家务业;又发出李大、姚启归家;周三兄弟典刑。

告通贼劫财

告状人王德兴,告为劫夺财本事。切身贸易营生,带银一千余两,投宿饶春家。岂恶瞰身有银,陡立不良之心,私通强盗,二更时分,持刀人房,财本劫去一空。冤同海岳,乞天拘究追偿。衔恩。上告。

海公判

审得周三、周五,乃螫毒之人也。住居东平,与张盛仅值左邻,素不安分,情实可睹矣。王德兴,因往省贩买绸锻,身系千金,投宿张盛之家,恶贼兄弟窥见,盗心炽然,举谋陷害。侨装客人,跟其后往,瞰德兴寓居饶春之店,是夜,兄弟乃行劫夺。二更时候,挥刀杀入饶春之室,将兴财本,尽行劫去。立心不良,夺人财本,真乃螫虫中之虺也。然饶春置狱,非伊兄弟之害乎?今周三兄弟已获,饶春合无罪矣。二家产业,合给德兴,以偿财本。俱各无罪归家,事口。但二奸罪恶,律所不容。速就大辟,庶荆棘不蔓途耳。

第四十二回判明合同文约

严州府淳安县,离城十五里,瓜蒌村,有一人姓褚名喜者,娶妻已故。弟褚乐娶妻吴氏,生有一男,名唤胜祖,时年三岁。兄弟二人,专靠耕种度日。

其年,因天旱无收。一日,诸乐对兄褚喜曰:“看这田禾无收,如何度日?不如同兄搬去分水县管下地方高阳村,奔我姨夫曾士学处趁熟,将勤补拙,谅亦不至零落,不知哥哥意下何如?”褚喜曰:“吾年纪高大,难以前去,兄弟可同侄等前去走一遭。”褚乐曰:“兄弟往他处去趁熟,人有前后,眼下哥哥年纪高大,家有桑田物业,又将不去,今日可请友人刘社长为明证,立两纸合同,兄弟与哥哥各收一纸,以为后日照证,不亦美乎?”褚喜曰:“兄弟所见极是。”遂请刘社长来家,写合同文约,各收一纸,安排酒宴相待。酒席之间,刘社长对褚喜曰:“我有一女,名唤赛娇,愿与褚二兄为媳妇,就今日议结姻盟。”褚喜见说,欢欣答曰:“既蒙不弃,选个吉日下此定礼。”数日完备,褚喜令弟褚乐:“今可收拾行李,带了妻子等,前去趁熟,不可挨延。”褚乐听兄之言,遂即收拾,带妻子等别喜而行。

来至高阳村,投见了姨夫曾士学。茶罢,士学乃问褚:“姨夫今日车驾光降寒门,未及远迎,望乞恕罪。”褚乐乃备言,告知趁熟之来。其士学大喜,留之在家。不觉,褚乐之妻患脑疽疮症候,医疗不痊,一命倾世,褚乐痛哭。殡葬已毕,恹恹成病,治疗略可,曾士学劝褚乐:“休忆妻子,将息身体,好生看管儿子胜祖便是,不要忆他也。”至后又过半年,褚乐头痛发热,延及六、七日,又归泉世。曾士学令人将褚乐葬于其妻之侧。

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胜祖在曾家一住十五年,长成一十八岁,聪明智慧,读书学礼。一日,正值清明佳节,曾士学夫妻,打点祭物,同胜祖去上坟祭扫,到坟前,将祭物供养,曾士学曰:“婆婆,我有句话对你说,胜祖今已长成了,今是大利之年,我有心交他将父母骨殖还乡,认他伯父,不知你意下何如?”婆婆曰:“丈夫若言及此,亦是阴也。妾岂有不肯之礼?”二人商议已定,交胜祖拜了父母的坟。胜祖问曰:“父亲,此二墓是何人的墓?”士学曰:“孩儿休问。”烧了纸将回,胜祖曰:“父亲,何不通名姓,使孩儿有失其亲。”曾士学曰:“我儿,非是我不通名姓、这是你生身父母,我是你养身父母。你乃是淳安县离城十五里瓜萎村人氏,你伯父褚喜无子,你父亲姓褚名乐。因为年歉,来我家趁熟,时你母亲带着你,一起来到。到你年方三岁,你母因患脑疽疮身死。你父因头痛发热而亡,我夫妻备棺木殡葬了,将孩儿嫡亲儿看养。”士学方才说罢,胜祖向坟前放声大哭曰:“不孝子那知生身父母双亡!”士学曰:“孩儿不须烦恼,选个吉日良辰,将你父母骨殖还乡去,认了伯父褚喜,葬埋了你父母骨殖,休要忘我夫妇养育之恩。

”胜祖曰:“父亲母亲之恩,过如生身父母,孩儿岂敢有忘?若得身荣,当结草衔环报答。”道罢回家,交人选择吉日,将父母骨殖包裹已了,收拾衣服、盘缠、合同文字,做一担儿挑了,前来拜辞。曾士学言曰:“你父亲来时,盘缠并无一文。一头挑着骸骨,一头是此穷家私,孩儿路上小心在意,到地头时,便稍信与我知之。”胜祖曰:“父亲放心。”遂拜别士学夫妇而去。

然,褚喜忽一日自思:我弟褚乐夫妇二人去趁熟,至今十五年,并元音信,不知有无。我今老矣,无入伏侍。乃娶一婆婆王氏,带着前夫之子,大家一同过活。王氏自思:我丈夫褚喜,有个兄弟和侄儿趁熟去了,倘若还乡来时。那里发付我这孩儿?心中好生不乐。当日,褚喜因往人家吃酒,不在家中,下午席散回家。却好胜祖于路问人,来到家中,放下担子,王氏问曰:“你这后生,欲要寻谁?”胜祖曰:“姆娘,孩儿是褚乐之子,于十五年前,父母与孩儿出外趁熟,今日方且到家,望乞姆娘垂怜。”正议论间,褚喜醉回,见了胜祖,遂问之曰:“你是谁人,来此何干?”胜祖云:“伯父,孩儿是褚乐之子褚胜祖。”褚喜问:“你那父母在何处?”胜祖曰:“自从离伯父,到高阳村曾士学家趁熟,过不得三年,父母双亡,止存得孩儿。亲父母已故,多亏曾士学看养。今将父母骨殖,还乡安葬,望伯父见怜,便是生死骨肉也。”当下褚喜酒醉,王氏言:“我家并无人在外趁熟,不知你是何人,敢来诈认我家?”胜祖曰:“我见有合同文字为照,因此来认伯父,岂有胡认之理?”褚喜并不肯看文约,王氏交褚喜打逐胜祖出去,免得在此胡缠。褚喜依了妻言,手拿块砖,将胜祖打破了头,重伤出门,倒在地下。有刘社长听知其故,前来看问褚喜打倒的是谁,褚喜云:“诈称褚乐兄弟之子,来此认我,又骂我,被我打倒,推死在地。”刘社长曰:“我听得人说,因此来看,休问是与不是,待我扶起来问他。”刘社长问道:“你是谁?”胜祖云:“我是褚乐之子胜祖的便是。”社长问道:“你许多年纪?那里去来?”胜祖云:“孩儿在高阳村,曾士学家,抚养长成,如今带父母骨殖回乡安葬,伯父伯母言孩儿诈认,我见将合同文字,又不肯看,把我打倒在地,多得老爷救命,实乃无恩可报。”社长叫胜祖挑了担子,“且同我回去。”即领胜祖回家。放下担子,刘社长道:“婆婆,你的女婿褚胜祖,将父母骨殖回乡。”再后出来与胜祖曰:‘我是你丈人,婆婆是你丈母。叫赛娇女孩儿出来,参拜了你公婆的灵柩。”安排祭物,祭祀化纸已毕,整酒席相待。社长言曰:“明日你去海公处,告理被晚伯母、亲伯父打伤事情。”当日酒散各歇。

次早,胜祖径往海公处陈告。海公随即差人捉褚喜夫妻赴审,又拘刘社长明证。一干人犯,俱至厅前跪下,海公问:“褚喜,这胜祖是你侄儿否?”褚喜夫妇告曰:“此子不知是谁,非我亲侄。既是亲侄,缘何多年不知音信?”海公取两纸合同一看,大怒,将褚喜收监问罪,胜祖慌忙告曰:“老爷,可怜伯父无子年老,乞老爷恕饶。”海公又要将晚伯母收监问罪,胜祖又告曰:“望老爷只问小人之罪。”海公曰:“汝伯父伯母,如此可恶,既不问罪,亦难全恕。”喝令左右,将褚喜打了二十方可。胜祖又告曰:“宁责小的,莫责伯父。望老爷只要明白家事,小的久不忘恩。”海公见胜祖孝义,各发回家。判令王氏所带之子,驱逐出外,不容再入褚喜之家。刘社长选择吉日,令女赛娇与胜祖成亲。一家团圆,夫妻谐老。后胜祖亦登科第。

告谋家业

告状人褚胜祖,告为吞家绝食事。切父逃荒,投居高阳曾士学家,岂遭不幸,父母俱亡。士学将身恩养一十五载,今令祖带父母骸骨还乡。岂伯褚喜,切听晚妻王氏,睥睨局谋,不认胜祖,乱打重伤,幸得刘社长救护。切思一家艰苦置产,伊独霸为己业,狼心狗行,不依文约合同,情实惨然。乞天俯断,永感天台。激切上告。

诉

诉状人褚喜,诉为号天究占事。切弟褚乐,因先年岁歉无收,悉将产业典身,当银二十两,同妻等投居高阳,已经十五载矣。后夫妇双双已死,并无有甚后嗣。岂恶瞰身年老子幼,顿生祸心,欲谋家业,假称是弟嫡儿胜祖,冒告天台,乞天详情杜害。哭诉。

海公判

审得褚喜、褚乐,以耕种度活,因遇荒旱无收,令乐带妻等投奔曾士学家趁熟,盖亦为家延之计也。临行设立合同文字,以留照验,思者备矣。褚乐夫妻不幸俱死,止存三周胜祖,士学恩养,已经十五载。今乃归家相认,褚喜合皆收留。兄伊无子,胜祖又已有业,何听继妻之言,欺死瞒孤,吞祖产业,将以继妻所带之子为后嗣,亲侄胜祖为陌路人也。合就欺死瞒孤之律,胜祖坚石孝义,告言愿代其罪,姑且不究。但王氏所带来之子,不许续褚家之后,盍行逐出,庶免衅萌再生。各回宁家务业。取供。

第四十三回通奸私逃谋杀妇

淳安县,有一姓胡名广者,其家颇好生。有一子胡远大,以屠宰为业。每日辛苦,朝夕无暇。胡广因思:屠杀非终身活计。一日,与儿远大道:“为屠夫之事艰苦,何如为商之乐?”遂将钱本分付与远大,出外经商。远大依父之言,将钱与买物件货等,前往松江贩卖。去到其地,大有所得,遂乃致富。一日,父子又商量道:“住居淳安城外,亦是一马站头,不如起造数间店宇,招接四处往来客商,比作经纪,尤有出息。”胡远大道:“此言极是。”父子遂起店宇于当要处。后来果有进益,其家遂富足丰实。

远大娶妻许氏,颇有姿色,每日事姑婵恭敬,只是嫌他有些风情。远大常出外买卖,或一二个月日归一次,或半年回家一次。城东十里外,有个船稍名叫冯生,每日往来于胡家店,最稔熟,遂与许氏笑语,绝无疑忌。年久月深,两情缱绻,乃成欢娱聚会,如同夫妇。冯生俟候远大出外经营,遂语许氏私约道:“吾与娘子,莫非夙昔有缘,情好非一日。然欢娱有限,思恋无奈。娘子何如收拾所有金银物件,随我奔他处去,得永为夫妇,岂不美哉?”许氏许之。二人指天为誓,乃择十一月二十二日,日子好,以此为约同去。

至其日,许氏将房中所有银两、金等,悉行收拾,以待冯生之来。黄昏时,忽有一和尚,求宿于胡家之店,称是大悲寺僧道隆,因抄化而来,天色已晚,特来投宿一宵。胡广乃是个平日好善之人,便与之歇。时至大寒欲雪,胡广夫妇闭门熟睡。二更时候,冯生来门下扣门,许氏房中暖得有酒,与冯生同饮数杯,少壮行色,语话良久,遂携所有之物,与冯生同去。才出门外,但见天阴雨湿,路滑难行。对此风景,添我愁闷,思忆公姑,泪下如雨,许氏遂不肯行,乃告冯生曰:“妾欲去不得,别约一宵同去,何如?”冯生无计奈何,思之:万一迟留,恐漏泄此事,机会必不再矣。彼自有丈夫在,岂有真恋我哉?见其所有物件,颇足致富,欲谋之而不得,遂拔刀杀死许氏,将银两物件,竟乃夺走。时尚三更,四下皆寂静,并无知者,将尸置于古井中而去。未几,和尚起来出外登厕,误跌下井,井深不能得上。至天明,和尚徒弟行童起来,遍寻和尚不见,遂唤问店主,胡广起来,遍寻至饭时,亦不见许氏。径入房中,看四壁皆空,财物一无所留,胡广思付:许氏定是与和尚走了。上下山中,遍寻无迹,遂问卜筮,先生占云:“寻人宜向东南方,寻取可见。”胡广如其言,寻至屋厕枯井边,但见芦草交加,微带鲜血。忽闻井中人声,胡广遂托东舍林三,将长梯及绳索直下井中。但见下有一和尚,连声叫屈,许氏已被人杀死在井中。林三将长绳缚了和尚,吊上井来,众人乱拳殴打,不由和尚分说,乡邻五保具状,解人海公处问。海公即将和尚根勘。和尚供具,是大悲寺僧,因抄化而来,投宿胡家店,夜半起来登厕,误被跌下井中,见有一死妇人,横死在内,不知是谁人杀死。海公道:“分明是你杀死,欲利彼之财物,尚何抵赖?”令打三十收监。海公暗忖之:既是洛阳和尚,与胡家店相去七百余里,岂仓卒间能与妇人私通期约,必是冤屈。朝夕根究,无明白处。心下偶思一计,唤狱司,就狱中所有大辟该死人,将一个来,密地剃了须发,假作僧人,押赴市曹斩了,号令三日,称是大悲寺僧,为谋杀胡家妇许氏事,今已处决。又密遣人出城外,探知消息,或有议拟此事是非,急来通报。

手下公差诸人,行至城外十里之间,固到一店中买茶,见一婆子,因问:“前日胡家杀了许氏之事,曾结断否?”公差等道:“和尚已偿命了。”婆子闻说:“这和尚屈死,枉了他。”公差等细问因依,婆子道:“是一稍子杀死。此去十里头,有一船稍名冯生,往来于胡广家,最熟,与许氏私通,因谋他财物,遂杀了许氏,弃尸于井,不干和尚事。”众公差即忙回报于海公,海公便差张权数人,捉拿冯生到衙,拷打根问。冯生苦不肯招认,难以决案。海公次日再收复审,冯生死不供招。海公乃笑曰:“杀一人,不过一人偿命,今和尚已偿命矣,安得更要你偿命?但是胡广所告,失了金银四百余贯,是你捡得去,你若将还他,便可清脱汝之罪。”冯生被海公一赚,便肯供认。供具是旧日胡家,曾寄下金银一复,至今收藏家中。海公差人押冯生回家,取金银来到,便叫左右拘唤胡广,前来认取。胡广一见了金银物件,及锦被一条,果是我家的。海公再勘,胡广并无寄典银两之事,又拘唤王婆来证,冯生仍抵赖不肯招认,海公道:“许氏之夫,经商在外,汝以氵㸒心,戏之成奸,因利财物,遂致谋害,见有胡家物色在此证验,尚何得强辩不招?”喝令左右,极法拷打,冯生难禁严刑,只得一一招成,遂问抵命。和尚冤始白矣。

告和尚杀媳

告状人胡广,告为劫杀事。痛男娶妇许氏,内经奉养,恪尔周旋。枭恶野僧道隆,瞰媳姿色,假称借宿,昨夜二更,持刀劈门,将许氏杀死,房内金银物件,劫夺一空,埋尸井中。邻居林三等证。似此不法,谋财害命,情实惨然。叩天追究,偿命正法。禀告。

诉

诉状僧道隆,诉为恳恩豁命事。切身云游抄化,求宿胡家店一宵,岂身命薄,撞遇横祸。伊媳许氏,贫憎并未窥见半面,昨偶到伊家投宿,安有就得私通之由?况且尸身既投置于井,道隆必不尚在井中喊叫。情可洞察。乞天超豁蠓命。

叩诉。

海公判

审得冯生,贪财害命,罪恶诚贯盈矣。许氏背义,与人通奸,已遭谋杀之患,此固不足惜矣。然冯生氵㸒戏人妻室,贪财妾举害命,扬刀诛戮之罪,尔为首矣,奚可逃哉?盍就拟典,候秋季处决。道隆无罪,许令回归本寺。所有金银赃物,合就入官,但给十两与胡广,领以作收殓之用。

第四十四回假给弟兄谋命夺财本

永康县,有一人姓秦名兆者,因往杭州买卖,行到温州府平阳县管下地方耸岭,天色已晚,遂宿于李婆店里。陡遇一杭州卫前所旗役,姓范名衡,在店歇。范衡一见秦兆入店,遂问:“客官何处人氏?要往那里经商?”秦兆答道:“小弟是永康人,要去杭州里做此小买卖。”范衡乃曰:“兄要往杭州买卖,却要我在府前居住,如此,待我同兄一起前行,到舍下居住,即买卖等亦便,可不好也?”秦兆多感若似恩,实无以报答。二人遂买杯酒,订约为兄弟,相邀饮至更深,及尽欢悦,遂共同床,睡了一宵。

次日天渐晓,二人饭罢,整顿行李,辞店主而去。行至地名黑山,并无人家,但见岩崖旁,有古井。范衡因见秦兆所带财物多,心欲谋之,遂与秦兆说:“日色颇热难行,且放担少歇一回。”秦兆依其言。二人放下行李,同坐石上,语话良久,悄无人行。范衡诈称腹疼,着秦兆近前,为之抚摩。秦兆不知他启谋心,只管尽为之抚摩,被范衡乘力一推,秦兆倒跌落于井中去了,范衡尽夺其所有财物而去。秦兆在井中放声叫屈,不能得上。近者皆莫知之,饥饿日余。

次日,有一起油客,亦在黑山歇凉,忽闻井内有人叫“救命”之声,请客皆疑为怪,遂各解篓索相接,投下井去。秦兆见有索下井,甚喜,遂以索系腰,与诸客钓上井来。众客问其缘故,秦兆具言被同行伙伴范衡谋陷情由,具告以连日不曾得食,饥饿困苦。众客听罢,甚哀怜之,竞以饭与之食,秦兆拜谢无限。众客去后,秦兆思量:财物尽为一空,无处投奔。遂径往海公衙陈告。当下府前,范衡仅隔几间便是他的房屋,乃出门买办物件,被秦兆看见,走近前一把扯住,喊叫入海公衙内:“小人才方告的,此贼便是。”海公即将范衡根勘。范衡心虚情亏,不能抵讳,只得一一招认,谋劫财物是实。海公即将原赃追还秦兆,将范衡判断谋财害命,本合处死,秦兆已在,减一等决,配在边远去处充军。

告奸谋劫杀

告状人秦兆,告为奸谋劫杀事。逆贼范衡,瞰身揭银二百余两,半路相遇,陡起奸谋,假称结连兄弟,同兆行至黑山,推身落井,财夺一空。幸遏油客数人,救身出井,庶得复生。似此奸谋,夺财害命,情极不法,乞天拘究追偿。衔恩。上告。

海公判

审得范衡,以秦兆孤身一人,自往贩买,身带本银二百余两,伊见之,便怀不义,诱之同结兄弟,以伴同行,使兆不防。伊之好歹,奸计之巧而且远也。黑山将兆推落井中,财本尽夺利己,猛蛇之毒,孰甚伊焉!即谓秦兆既溺于井,命必尽矣,岂知天理昭彰,使秦兆遇众油客,而得救其生,非天之杜绝奸恶,秦兆可以逃不测之祸者哉?本合依谋财害命律矣,但秦兆未死,姑具大诰减等,处断边远充军,其银合给还兆领归。如律取供。

第四十五回通奸谋杀亲夫

浦江县城西二十里,地名杏村,有一人家,姓蒋名义,家道颇富,以商旅为活。其人最良善。其妻卓氏,年方十九,每日蒋义出外买卖,其舍傍,有一风流年少者,名彭十二,常往来于蒋义家,因与卓氏相通,卓氏心甚爱之。日久月深,而情缱绻,因此,卓氏遂与其夫不和。

一日,蒋义出外,彭十二遂与卓氏私议道:“我今蒙娘子爱惜,情意甚密,深望幸矣。倘或有日家长知道,两下耽误,岂不深可耻哉?欲要取个久远之计,不若装着甚幺计较,候待蒋义归,置之陷阱,庶得两情永谐鸾凤。”卓氏许道:“此事容易。彼若归时,汝故意请他去,用醇酒灌他,饮醉之后,那时任从你发落便了。”商议已定。

越几日,蒋义外回,彭十二遂往其家贺之,因前日同卓氏商议者,乃即行之。便请蒋义饮酒。蒋义见是相熟之人,亦不推辞,随彭十二到彼舍。酒食已齐备,彭十二尽意奉劝,蒋义痛饮大醉。待辞归,彭十二乃跟蒋义之后而行。行至半路,亭子下有井一口。时值天晚,蒋义醉倒不能行,彭十二蓦见四边无人,遂拖蒋义堕入井中而归。

次日,十二密以告卓氏,卓氏甚喜。又越数日,其邻人皆问卓氏:“蒋义这几日何往?”卓氏告以相约同行之人在途等候,邻人信其言。彭十二与卓氏喜不自胜,自谓可以永谐连理,日夕在家欢悦。

蒋义在井中尚未曾死,但不能起来得,此井乃是一枯井,无水。无人到来挑水,任蒋义在井中叫,皆不觉得,又饥饿,实难禁持。但蒋义为人生平忠直,人最良善,其家有一土地极灵,见彭十二与卓氏同欢共乐,蒋义被计,置于井里,乃往井救之,变作一人,在井边坐住等人。看看邻居吴恩者出门来坐戏,又与蒋义为友,其人扬手招恩曰:“井中有一人,在内坐倒。”吴恩往看,果有一个在里,乃细看之,略认得些,但未省到蒋义身上去。吴恩令仆下井,掣之上来,乃是蒋义,饥饿无力,不甚软昏。吴恩见是友人蒋义,遂扶人家中,将热汤接之,方且苏来。吴恩与之抚摩,遂即壮硬,别恩而归,正值卓氏与彭十二在对饮高歌,忽见其蒋义之来,皆惊怖惶惶,疑其是鬼。彭十二即持刀赶逐,不容其归。蒋义无可投奔,遂具状入海公衙陈告。逐一供具,是谓妻与彭十二通奸,反因谋害事情。海公即差人拘卓氏、彭十二一同到厅跪下。海公将二人跟勘,二人无词抵答,一一招认通奸设计谋害事。因海公视供明白,叠成案卷,将卓氏问死,彭十二杖一百,流三千里,永不许还乡。

告通奸谋害

告状人蒋义,告为通奸谋害事。枭恶彭十二,贪妻卓氏,背地通奸,立心不良,设计杀害。假情致酒,用乐插和,灌义大醉,推身堕入枯井。幸得吴恩救出,死中复生。义昨归家,岂恶谓身已死,与妻娱乐畅欢,见身入室,持刀赶逐。似此奸恶,奸妻心尚不足,反行谋害之毒,乞天灭剿,生死衔恩,激切上告。

海公判

审得卓氏与彭十二通奸,氵㸒恶之甚,不可言矣。今据蒋义之词,则其奸毒又何狠哉?用酒灌醉蒋义,推入枯井,二人将欲永效百年。岂知蒋义生平积善,虽遭强暴之陷,而竟得吴恩以救者,非天之助善锄恶,而孰能以此乎?卓氏氵㸒恶而奸毒,谋害亲夫,速就大辟。彭十二奸毒,奸人妻室,谋夫性命,合拟典刑,然蒋义虽遭伊害,未曾被死,合杖一百,流三千里。庶无奸恶之徒害谋口奸,一以往往成风耳。

第四十六回匠人谋陈妇之首饰

淳安县离城三十里,有个地名石桥村,有一陈升策,家颇富足,生有二子,长曰陈贤,次曰陈能。陈贤娶王材之女王氏,陈能娶林华之女林氏为妻。一家勤于稼穑。陈贤之妻王氏,敬事姑嫜,极尽和顺,一家大小,无不欢乐。

忽一日,王家着小厮进贵报知王氏道:“老官人因往庄中回来,偶沾重疾,叫小娘子回来,看待他几日。”王氏听得父亲沾病,心下忧惧,分付进贵厨下酒饭,即与丈夫说:“吾父有疾,着人叫我回来看视,可对公婆说我就要一行。”陈贤道:“目下正值收割时候,工人不暇,且停待数日去未迟。”王氏道:“吾父病卧在床,望我之归,以日为岁,如何等得?”贤乃是实意要阻他,不肯与去。王氏见丈夫阻他行意,闷闷不悦,至夜间思讨:吾父止生我一人,又无别兄弟倚靠,倘有差池,悔之不及。不如莫与他知,悄悄同进贵回去,彼及知时,料亦无妨事。

次日,陈贤径起,得早赶人收稻子。王氏起来,梳妆齐备,分付进贵,开后门而出。王氏前行,进贵后随。其时天色尚早,二人行上数里,来到松林,露气漫漫,对面不相见。进贵道:“日尚未出,露又下得浓,不如入林子里坐着,待等露收而行。”王氏是个抗警女子,乃道:“此处路僻,恐人蓦见不便,可往前面亭子上去歇。”进贵依其说。正行间,忽前头有三个匠人,肩挑着斧锯,三人赶来,要人城中盛家,起手动工的。恰遇见王氏头上,插戴银首饰极多,内有一姓万名兴的最凶狠,与二伙伴私道:“此妇人想是要人城去探亲的,只有一小厮跟行,不如劫夺了所戴首饰来分。”一姓曾名隆者亦道:“此言极是,我前去将那小厮拿住,你二人一个将女子眼目们了,一个夺首饰。”径被曾隆之弟曾盛用手抢入袖中去,王氏紧紧抱住,死不放手,万兴拔刀,将王氏左手砍了一下,王氏跌倒在地,被三人将首饰夺走,去了。进贵近前来看时,王氏不省人事,满身是血,连忙复回陈家报知。正值陈贤赶工人方回,听得此言,大惊道:“不听我言,遭此毒手。”慌忙叫三四人取来到松林。王氏略苏,陈贤便抱中抬回家。下看时,左手被刀伤处,其掌将坠,一边分付家人,请医人救治。乃即具状,同进贵注海公处陈告。

海公看了状子,又无名姓,乃问进贵:“那三人尔可认得否?”进贵道:“面貌认他众人不着,只是每人有一斧锯,似木匠模样。”海公思道:即是木匠,如何这般样早便去人家?莫非今日日子吉利?甚幺人家创造屋室早来起手者?喝令张权:“为我往城中遍查,看有人起手造房子的否。”张权听了分付,往城遍查。行至东街盛家,乃择本日卯时,起手动工造房子。乃入衙覆。海公遂即批张权左手,仰速拿盛裔,到厅听审无违。权即至盛裔家,见了盛裔,将海公所批之手与看,邀盛裔就行,盛裔全不知是甚幺缘故。“我又未曾被人告,久末告他人,是何故也?”心下疑惑,虽不能决,只管同张权往海公衙去,至堂下跪着。海公乃问:“伊家今日起手造房子?”盛裔答:“小人择今日起手造房子。

”海公又问:“有几个木匠在?”盛裔答曰:“有十人。”海公问:“匠人同一起来,两起来?”盛裔答曰:“匠人作两起来。”海公又问:“哪几个在先,哪几个在后?”盛裔曰:“是万兴、曾隆、曾盛这几个木匠先来。”海公曰:“是这三个人先来。尔可知这三个今早所作之事不知?”盛裔答曰:“所作何事?人小不知。”海公曰:“陈贤之妻,归家看父病,行至松林,遇见三个木匠,肩挑斧锯,见了王氏头戴首饰,三人将王氏左手砍了一刀,劫抢首饰而走。止知三人是木匠,未识名姓,我今就着张权,同你去伊家,教张权是那三个,是可即与我拿来。”盛裔允诺。海公又道:“盛裔,事与你无干,但我叫你到我厅前,止是问你一个木匠来历,你不必惊骇。三个木匠要与我火速拿到,不可与之走脱。”盛裔曰:“小人晓得。”盛裔回来,见了木匠俱在,乃进前与万兴、曾隆、曾盛这三人言:“海爷差张牌来叫你三人去建造后堂,可即同张牌前去,不可有违。”万兴、曾隆等三人不知其故,遂同张权进府衙去。见了海公,三人跪下,张权回禀:“万兴、曾隆、曾盛三个木匠俱拿阶下。”海公乃问:“万兴,你三个在盛家,今朝起手造房子,还是早时来,将午来?”万兴答:“早辰来。”海公问:“既是早辰来,还是寅时、卯时,天光未天光?”万兴曰:“卯时来,已天光,但天色早,未曾十分天光。”海公默思之:是此三贼矣。乃曰:“既未十分光,曾见一妇人一小厮否?”三人愕然:“甚幺妇人、小厮,小人们俱未曾见。”海公曰:“那妇人头戴有许多首饰在头上,黑早出松林去,你等今日来盛家得早,岂不见乎?”俱惊讶无答。海公乃令左右,将万兴身内搜检过,看有首饰否。左右即将万兴搜检,果搜出有首饰数件,再将曾隆、曾盛来搜,俱有首饰。海公喝令每人打四十,极法明审,三人抵赖不过,只得一一吐实,供具谋夺之情。海公令司吏叠成卷文,问拟三人大辟,给首饰还陈贤而去。人称神见,此亦海公之一明判者也。何口包公之莅政,可不是古今之同一辙乎哉!

告打抢杀害

告状人陈贤,告为急救事。痛妻王氏,往归母家看父之病,行至松林,陡遇强徒三人,见妻女子之辈,头戴首饰数十两重,身伴惟进贵一人,亦系童儿,奸徒三人,挺抢首饰,身妻死恋不与,恶贼拔刀,将妻左臂一劈,血流遍体,命若悬丝。恳恩严缉追究,生死有赖,人民得籍。哀告。

海公判

审得万兴、曾隆、曾盛三人,因见陈贤之妻王氏所带首饰颇厚,而行劫夺者,情实可恨矣。夫王氏以父重疾而归,遇伊恶贼,便行抢夺强暴、其妇之未概与,而待伊等之抢,王氏不甘,将其首饰死恋不舍,乃遭尔恶之毒,将刀砍伤左臂,虽有进贵在旁,预先已被捆缚,奸恶横暴,为寇之魁耳。抢其财,又伤其命,虺之毒不过此哉!赃证俱真,大辟奚辞。三贼俱各拟典。

第四十七回判烛台以追客布

江西铅山县,有一姓饶名儒者,家亦富足,父母具庆,兄弟饶学。

一日,父母呼儒曰:“吾家虽殷富,每思成立之难。吾今唤汝训诲,汝能遵依吾言,当思祖德之勤劳,怀念父功之刻苦,孜孜汲汲,以成其事。汝切勿守株待兔,以恋娇妻。当收资本,往外经营,则可以盈其资财,于身不弃,于人无愧,可以长守其富矣。不然,非我所知也。吾今令次儿饶学守家,令汝出外经商,口使得获微利,以添用度。不知汝意如何?”饶儒曰:“儿承大人亲诲,当铭刻于心,不敢违背,只不知大人要儿往何处经商?愿赐一言,儿当领命而行也。”父曰:“吾闻杭州极好卖布,汝可将赀本往松江各处收进,前往杭州,不消一年半载,自可回家矣,岂不胜如坐守食用乎?”

饶儒依了父言,遂将银两,径至松江各处,收布五担,前至杭州,住在东门城外姜美胜店里安下。发卖未及二日之间,饶儒自觉不乐,乃令家童,沽酒散闷,贪饮几杯,俱各沉醉。不防姜美胜近邻,有一梁德会者,蓦见饶儒带布入店,即于是夜三更时候,将布五担,尽行偷去。次日天明,饶儒酒醒起来,方知布被贼盗去,遂即叫店主人姜美胜近前告诉,曰:“吾今初到杭州,投汝店内安下,你是有眼主人,吾是无眼孤客,在家靠父,出路靠主。何得昨夜见吾醉饮几杯,行此不良之意,串盗来偷吾布五担?吾意汝为典守之人,决亦难辞其责,今不跟究来还我,吾必与汝兴讼,那时悔无及矣。”姜美胜辩说曰:“吾为店主,以客来为衣食之本,安有串盗偷货之理?”饶儒并不肯听,一直扭到海公台前告理。

海公道:“贼情之事,要见赃证,今既无赃,不准状词。”饶儒再三哀告,海公即将姜美胜当厅勘问,姜美胜仍辩说如前。海公思判不得,即唤左右,将饶儒、姜美胜俱且收监,悄地分付手下吴升,遍行密访,看是何人盗此布,可速回报。吴升领命,遍地密察,已经三日,却无踪影,乃回复海公:“小人遍处密访,皆无踪迹。”海公乃曰:“此事无赃、无证,实难判断,却如之何?只得取出饶儒、姜美胜二人来,发放回家罢。”遂令左右,取出饶儒二人出监发放。二人至厅跪下,海公乃曰:“汝布不知何人盗去,至今三日,不见踪影,如何得明白?况且又无赃证。”遂即将二人每责十板,发放回家。去毕。岂知梁德会盗其布匹,已藏在村僻去处,即将其布首尾记号,临时涂抹,更以自己印记印上,使人难辨。摆布停当,然后挑入城中去卖,一发都卖与方材铺内。梁德会得银入手,并无一人知觉。

后来,海公因将饶儒与姜美胜二人责打发回之后,海公乃自思之:将何以得明此可也?忽然付起一计:不若令吴升前去拘此二人,一路扬去,说今衙内有一烛台,会报祸福,使众人聚集观看,那时,料可以有得明处。遂令吴升,前来拘饶儒与姜美胜说:“布贼已获了,老爷衙底有烛台说出来,今来拘你去审。”街市之内,闻知海公衙内有一烛台,能说祸福,各奔争而来看。海公见人多集,遂喝令左右,将门闭上,把内中看者,扯下三四人跪了,海公乃曰:“吾在此判事,那许你等混杂。何故不遵法度,擅入公厅?实难饶你等罪责。令着汝四人,将内中看者,报其姓名,俱各要罚布一匹。汝四人可即妻拘齐来,庶免你四人之罪。”四人领命而出,顷刻之间,进府交纳。

海公乃令饶儒进前曰:“汝看这里许多布在,汝可认看,有你的布在无。”饶儒即将许多布,从头一匹认过,认至其中,抽出二匹,乃是自己所失之布,遂告曰:“老爷,这二匹是小人的布。”海公曰:“此布首尾印记不同,你怎认得是?”饶儒曰:“此布首尾印记虽被贼换,小人中间还有暗记,尺寸可验。相公不信,可将丈尺量。如若不同,小人甘当认罪。”海公如其言,果然毫末不差。海公遂问四人:“此布是何人的?”四人即出究问,知是方材铺内的。海公便令拘方材追问,方材指是梁德会所卖与的。海公又唤左右,拘梁德会审勘。梁德会拘到厅下,海公喝道:“此贼好大胆,窃偷饶儒之布,卖与方材,是何道理?”梁德会曰:“小人未曾卖布与方材。饶儒布被盗,亦不干小人事。”海公道:“这贼尚得刁嘴。”喝令责打四十。梁德会看见方材在证卖布,姜美胜在说:“平生无徒,非卖盗来的布,却那里来的?”梁德会见事至如此,不能走脱,又受严刑不过,只得一一招认,不合盗布客布五担。止卖去二担,更有三担寄在僻静乡村之内。海公令公牌张权跟去追完。饶儒、姜美胜二人,感谢而去。海公见梁德会平昔惯贼,是一恶人,遂拟问,发边远充军。

告引盗偷走财本

告状人饶儒,告为殄贼迫偿事。切身装载布匹,往省货卖,投居姜美胜店。岂恶人面兽心,见身带得货物布匹,记有五担,是夜串贼搬走一空。切思父娘财本,跋涉江湖,被贼所袭盗去,冤同山海,乞天拘究追偿。衔恩。上告。

诉

诉状人姜美胜,诉为烛冤事。身素守分,毫不非为,祸因昨夜盗入胜室,止挑去饶儒布五担,美胜并悉无知。岂儒坐身串同,逼勒赔偿,情实可矜。切思胜籍伊客为衣食之本,安有串贼偷盗之心?伏乞仁台作主,劈冤干善。上诉。

海公判

审得梁德会,乃盗跖之首耳,罪恶盈甚,府县案盖叠鱼鳞矣。今又窥见饶儒来姜店居,止有布五担,辄起盗心。彼夜即掘挖人室姜美胜店中,盗走饶儒之布五担,价值一百余两。伊尽夺之以利己者,非不狠毒哉?然诸罪贯盈,天网不漏,使惯贼梁德会,自露真赃于方材之铺,必不知恶贼之所盗,即饶儒亦谓姜美胜串同之疑,从何白乎?固白天之所使,实人之不能为也。赃既真实,罪所不逭,盍拟充军毋辞。原赃给还失主。

第四十八回为友伸冤以除奸淫

江山县有一姓王名谟教,为人春风,好交结名士,娶一妻,姓熊名月娇,容貌美丽,但侈于风情。王谟教有一朋友陈英策,乃是个轩昂丈夫,往来其家甚密。熊氏颇以言语调之,陈英策以与王谟教交厚,敬其是嫂,纵有戏谑,不及于乱。

一日,陈英策因遇重阳,来寻王谟教赏节,适王谟教上庄未回,熊氏闻知陈英策来到,即出见之,笑容可掬,便邀入房中安顿坐定,抽身向厨下整备酒食,进来,与陈英策无疑坐在二边相陪。酒至半酣,熊氏道:“叔叔,今日重阳佳景,婶婶在家,亦等候叔叔回来,同饮酒否?”陈英策答道:“贱叔家寒,薄酌虽有,不能够如此丰美。”熊氏有意劝他,才饮了数杯,氵㸒情逸兴,斟了一杯酒,起身持与陈英策道:“叔叔先饮一口,看滋味如何好否?”陈英策大讶道:“贤嫂休得如此,倘家人知之,则朋友伦义绝矣。从今休使这等见识。”言罢,推席而起,走出门首,却遇王谟教回来。见陈英策,就欲留住,陈英策道:“今日不得与故人叙话,贤兄远回劳苦,勿留小弟,再日相会。”径辞而去。王谟教人见熊氏问:“陈故人来我家,如何不留待之?”熊氏怒云:“你结交得好朋友,今知你不在家,故来相约,妾以谓是你故交之友,好意备酒待之,反将语言戏妾,被我叱几句,没意思走去。问口则甚。。王谟教半信半疑,不敢出口。

过数日,陈英策往母舅家回,至街头,恰遇王谟教过来,陈英策近前,邀入茶店中坐定,沽买一壶,叙饮三杯,酒中,陈英策乃道:“兄之尊嫂,是个不良之妇,从今,与兄不能相会于家,恐遭人有嫌疑之诮。”王谟教道:“贤弟如何出此言?便是嫂有不周言语,当看我往日情分,休要见怪。”陈英策道:“贤兄门户,自宜谨密,只此一会,余无所嘱。”饮罢,各散而去。

越日,英策往省贸易,欲见王谟教相辞,不遇而行。比及王谟教知之,英策离家已四日矣,怅怅不悦,亦欲往省中收取帐目,乃邀家人胡一同去。岂知胡一与熊氏通奸,情意甚密,人莫之知。胡一因恋熊氏之故,乃推辞不肯去,被王谟教打责一番,只得收拾行李。临起身,入房中见熊氏,商议其事。熊氏道:“但只要你有计较,谋取他回来,我自有主张。”胡一欢喜领诺,遂同主人离家。行至九江地头,要过黑龙潭,王谟教乃在往日相识稍公张富讨船,至晚泊船,买香纸做了神福。胡一乘机劝主,痛饮至醉,张稍都去歇息。至半夜,王谟教起船小便,胡一扶出船头,乘他宿酒末醒,忽声水响,推落在江中去了。胡一假作惊色,叫道:“主人落水!”比及张稍起来看时,救之不及。江水深不见底,又是夜里,如何救得?只得挨到天明。胡一乃道:“张驾长,主人今已落水,不能得救,没奈何,只得回去报知。”张稍心下顿疑:王某死必不明。将船开了而去。胡一抛走回家见熊氏,密道其事,熊氏大喜。虚设下灵席,日夜与胡一饮酒取乐,邻里颇有知者,隐而不言。

忽日陈英策思乡,岑寂无聊,偶出镇口闲行,正过游来亭,远远望见着王谟教来到。陈英策认得是王谟教,连忙走近前,携住手道:“贤兄因何来此?”王谟教道:“自从别后,一向思慕,今有一事相托,万望勿阻。”说罢,眼泪双垂。陈英策道:“前面亭上少座片时。”遂邀到亭上坐定。乃问:“日前,小弟起身之际,正待见贤兄一辞,不遇,径行。今幸此会,为何怏怏不乐?愿闻其故。”王谟教泣涕俞甚,道:“当日不听贤弟之言,惹下终天之别,一言难尽。”陈英策尚不知其死,乃道:“贤兄烈烈丈夫,如何出此言?”王谟教道:“贤弟,自从那日相别之后,我亦有往省之行。行至镇江,却被家人胡一,利吾之妇,用谋乘醉,推落江心,尸首已葬鱼腹,只灵魂不散,欲诉无由。今遇故人,得以面陈,乞为伸理此冤,义当重报。余无所托。”陈英策听罢,毛发悚然,抱住王谟教道:“贤兄此言是梦中耶,果有此情乎,必不敢负贤兄之托。且问当时落水之间,曾有人知否?”王谟教道:“镇口稍公张富颇知。吾与贤弟幽冥之隔,再难会也,从斯别矣。”道罢,陈英策忽然昏迷,半晌而醒,寻取故人不见,连忙回转店中,收拾行囊,辞别店主人而归。

回至家中访问时,王谟教已死过六十日矣。陈英策备香纸,径至其灵前哭奠,熊氏恨之不出见,惟王谟教妾赵氏,出之接纳,悲诉其冤倩。陈英策抚慰良久而别。回至家中,心下甚是不乐,乃曰:“吾与王兄结交兄弟,有同生死之誓,正谓此不良之妇,因以弟兄间阔。今此氵㸒妇,与仆胡一通奸,谋杀亲夫,何忍得不为故人伸冤,具状以告乎?况之曾以幽灵托我,岂可负故人之托,使之负屈于九泉之下?”展转思量,慰慰不已。遂具状于海公处陈告,谓仆与主母通奸,谋死主人之情。海公即差张权,拿胡一并熊氏到厅前跪下,海公跟勘,胡一争辨,不肯招认,只得发熊氏、胡一二人监狱,究问数日未决。海公思量:通奸之事的有,谋死主人,但末得证见,如何肯认?乃密召陈英策问云:“汝故人既有此托,曾言当日船稍是谁?”陈英策道:“九江镇口张富也。”海公次日又差张权,前到镇口,拘得张富来衙,问其王谟教过江情由。张富答道:“那日夜深落水之时,江水最深,黑夜不能得救,彼及落水,我等俱睡了。落水之后,胡一方叫知,待起救不及矣。”海公听得张富之言,心下自口明白,乃与胡一曰:“汝试以语言证之,胡一若果有亏心。必自招认。”遂取出熊氏、胡一二人,当厅审问。胡一见张富在旁,便有惧色。海公问:“张富,王谟教在你船上,落水是自失耳,还是胡一推落耳?”张富指言:“当夜是胡一推落下水。”胡一心慌。海公喝令严刑拷究,胡一只得吐实,招认谋死情弊,遂成案卷。海公判令熊氏、胡一死罪,给钱赏张富回家。陈英策为友伸冤雪恨,不负故人之阴魂投托,仗义之人矣。王谟教妾赵氏生有一女,年方十二,就嫁与陈英策之子为妻,承王谟教家业。

告通奸谋主

告状人陈英策,告为逆天通奸谋主事。切身契兄王谟教;娶妻熊氏,岂恶仆胡一,贪氏美丽,每行调戏,熊氏氵㸒贱,背夫与奸,计谋害主,乘酒推落江心。奸恶诡计,人莫能测,契兄谟教,陡遭恶手谋死,阴魂不散,冤灵托身,代为雪冤。似此逆天侮法,通奸谋害,情实可惨,恳天除害,杜奸正法。上告。

诉

诉状人胡一,诉为黑冤事。枭恶陈英策,素不安分,为害百端,祸因与身有仇,常欲害身,趁今主之死,捏言家人与主母通奸,谋死主人,情实胡陷。既言有奸之情,邻甲岂无一知,独伊知之?仇挟陷害,情理炽然。乞天详察豁命,如果有奸罪,甘大辟。哀诉。

海公判

审得熊氏,乃一氵㸒毒之妇也。以夫王谟教远游商贾,伊之情意一兴,彼之不得应制,乃与仆胡一通奸,其情实可恶矣。然既奸之,又共谋之,恶胡甚哉!若非阴灵不昧,冤魂投托故人,谟教之冤,焉能伸雪?固知伊等之罪太甚,阴灵必不瞑目于九泉矣。胡一以主酒醉,乘机谋死,律所不逭。熊氏与仆通奸,令仆谋害亲夫,二人俱合拟死,庶使萧何不坏,奸氵㸒杜绝。张富应合给赏回家。陈英策为友而代雪冤,生则有同志之交,终则有不负幽魂之托,谟教终天之恨,皆得英策而伸雪矣。合令英策之子,赘入王谟教之门,以承其家业,续谟教之后。如律取供。

第四十九回奸夫淫妇共谋亲夫之命

临海县离城五里,地名张家村,有一人姓张名才,家业颇殷。娶妻饶氏,丰姿美貌,但是好情之妇,因见其夫朴实敦重,不会调情遣兴,心下甚是不乐。其舍旁有一姓蔡名廷生者,人貌清秀,乃是个风流子弟,与张才平日结契兄弟,尝往来张才之家,无间亲疏,不时与饶氏交接言语,饶氏甚爱慕之。

一日,张才出外,恰遇蔡廷生来其家,饶氏不胜欣喜。延入房中坐定,乃谓蔡廷生云:“丈夫今日往庄所算田租,一时未还。难得叔叔今日到此,略闲暇些,有一句话,要对尊叔说知。且请坐,少停片时,待妾入厨下便来。”蔡廷生遂应诺,安坐等候。少顷,饶氏整备得一席酒,入房中来,与蔡廷生同饮。酒至半酣,饶氏有心向着蔡廷生,乃云:“妾闻叔叔己未娶有婶婶,夜来独睡,岂不寒冷乎?”蔡廷生答曰:“小可命薄,姻缘来迟,衾枕孤眠,是所甘愿矣。”饶氏笑云:“叔叔休瞒我,男子汉久无妻,夜度如年,适言甘愿,乃不得已之倩,非出实意也。”蔡廷生见饶氏言语,皆有意于他,不觉心动,乃云:“贤嫂记念小叔单冷,宁肯念我哉。”饶氏遂答曰:“妾心爱叔已久,尝欲诉妾衷曲于我叔者,爱怜之心倒有,只恐叔无心恋妾矣。”二人戏谑,彼此乘兴,遂成云雨。正是,色胆大如天。两下相投,情意稠密。但是张才不在家,蔡廷生即来饶氏房中歇宿,张才全不知觉。

忽日,饶氏与蔡廷生,两个戏谑作趣,却被张才之仆窥见,心下颇知其事,欲将此事告知主人,又恐主人见怒,若不说知,又恐久后必主成祸,心中甚是不平。忽日,张才往庄交租,与佃人算帐,不得回家,宿歇庄上。因残秋天气,良夜生寒,夜寐不着,乃谓仆云:“今夜秋色,令人悲伤,寝寐不安,未知家下亦如是否?”仆答云:“主人因风追感,良夜生寒,有帐寐之想,寝寐不宁;主母在家,夜夜娱乐,兰帐生辉,夜夜暖矣。”张才怪疑,便问:“尔何如出此言语?”其仆不肯与说。及其恳切,乃直言主母与蔡某往来交密之情。张才闻知,心下不胜懊恼,恨不得到天晓。转回家中,见饶氏面带春色,愈疑其事。是夜,诘问蔡廷生来往情由,饶氏欲遮掩,乃正言之:“尔不在家时,我便闭上内外门户,那曾有人来我家?而将此言诬我?”张才云:“不要性急,日后自有端的。”饶氏忧惧不语。

次日,张才又往庄所去了。蔡廷生来见,饶氏不乐,因问其故,饶氏遂以丈夫知觉情由告知。蔡廷生云:“既如此,不须忧虑,从今我不来你家,便息此事矣。”饶氏曰:“我道尔是个有为的丈夫,故从于汝,原来是个没智量之人,我今既与你情密,虽图终身之计心则安,缘何就说开交之事?”蔡廷生云:“然则如之奈何?”饶氏云:“必虽谋杀吾夫,可图久远。”蔡沉吟半晌,没有机会处。忽计上心来,乃云:“娘子的有实愿,我谋取之计有了。”饶氏问:“何计?”蔡云:“尔夫庄上之路,有一险处,名日巅坳,离伊庄十里之路,伊夫回,要从此过,不若我往是处等候,待他回来,推落坑底去,必触死矣。久远可图。”饶氏云:“叔有此计,若完事后,其外我自调度。”蔡廷生宿了一夜而去。

次日径至巅坳等候,恰遇张才独自而归,蔡廷生乃近前与张才曰:“尊兄回来。”又道:“你看此坑下有一蛇。”张才遂将身侧视,被蔡廷生乘力一推,张才立脚不定,跌落坑底,可怜一命,遭奸恶之手而死。当下蔡廷生谋取张才之后,跑走回家,来见饶氏,道知其事。饶氏悦云:“想今生,我与你有缘矣。”自是,蔡廷生无忌出入其家,不顾人知。若亲戚问及张才多时不见之故,饶氏掩讳,只告以出外未回。然其家仆知主人没下落,甚是忧疑,又见饶氏与蔡廷生如夫妇一般,心下不忿。欲告首于官跟究,恐怕无一见证,头恼,只得委曲隐藏。饶氏知之,遂将其仆赶逐出外。去后,其仆心愈疑之。

忽日夜,张才乃托梦于仆,谓他被蔡廷生谋死于巅坳,今又奸我之妻,今来托梦于你,代我伸冤,我自阴魂作证。其仆进郎,得了是梦。次日,即具状于海公处陈告。海公审问云:“既你主人被蔡廷生谋死,有人知觉否?有谁见证乎?”进郎即以托梦之故,直说于海公,又饶氏与蔡廷生如夫妇一般,嫌疑不顾,直说一遍。海公审问明白,即差公牌谢龙,速拿饶氏并蔡廷生,到司审问。谢龙径至彼家时,饶氏与蔡廷生正在围炉饮酒,谢龙近前一把拿住,即拘至厅前跪下。海公问及于蔡廷生,廷生争辩答云:“张才当日往庄收租,一向未见归家,其饶氏门户紧密,往来有数,那有通奸之情?张才往庄未见下落是真,只不是我谋死,进郎所告,不过是不忿主母逐赶他出外,故捏是情来告。”海公云:“既不曾与饶氏有奸,如何同饶氏围炉饮酒?尚敢争辩。”喝令严刑拷打。蔡廷生惊慌,不能遮掩抵饰,只得逐一供招与饶氏通奸谋害张才情由,海公叠成文卷。遂问饶氏与蔡廷生二人抵死。放进郎回归,葬殡主人,续主家业田宅。

告为主伸冤

告状人张进郎,告为逆天奸谋事。痛主张才,与蔡廷生结契弟兄,待如同胞。岂恶廷生,悖德忘义,私奸主母饶氏,窥主往庄交租,乘后追赶谋害,推主堕死巅坳坑底,复与饶氏成其夫妇,谋取家业。似此不法,逆天大变,情实惨然。乞天究勘抵命,剿灭奸恶,生死衔恩。哀告。

诉

诉状人蔡廷生,诉为冤诬事。切身贸易在外,于昨方归,张才因往庄而被劫,生实不知,身以友义往其家问顾。岂恶张进郎,素妒生往伊家,挟有仇恨,见身昨回,捏言通奸谋杀诬陷重罪,冤枉迷天,恳台恩豁超拔。上诉。

海公判审得蔡廷生,乃一游手好行之徒,专擅风情之喇棍也。则以张才之妻饶氏氵㸒乱,伊奸之为己妻,反生衅端者,恶之甚,不可言也。初假以弟兄相呼,而后终以仇敌相拒,奸恶狠毒,巧机谋害,谁能测哉?张才遭伊毒手而丧其命,丧命而着其妻,着妻而损其家业,即斯三者,皆无故而受荼矣。九泉之下,岂肯瞑目于地者乎?乃托仆进郎,代尔伸雪,魂魄自作证见。应知天理彰然,冤魂显赫者也。饶氏与蔡廷生,不合通奸,谋死张才,应合拟死,张进郎,既能为主伸冤,许令承业续后。

第五十回开江成之罪而诛吴八

临海县离城二十里,地名江源口,亦一大乡境也。有一姓丘名显者,家道殷富,以经商为业,娶妻连氏,貌丽而贤,善持家法,夫妇和顺。

一日,丘显欲整行货,出商于外,连氏劝云:“万事付之于天,富贵有时,何必奔波劳苦,离家远出?况我独自支持,无人看顾,不若勿行,另取善计可也。”丘显依其言,遂不思远出,只在本地生放营活。

时对门有吴八者,最刁,贪氵㸒好色。因见丘显之妻连氏美貌,日夜慕之,欲与相会,再不能勾。

一日,丘显往庄,侵早出门,被吴八看见。食后,吴八整齐装扮,径入丘显舍里。立于帘外,叫声:“丘兄,在家否?”彼时,连氏方起来,乃听得帘外有人叫声,问道:“是谁叫?丘兄早已上庄去了。”吴八不顾进退,直入帘里,来见连氏,云:“小弟有件事,特来相托,未知即回幺?”连氏以吴八往日邻居,不疑,乃云:“彼有事未决,想必日晚方回矣。”吴八见连氏云鬓半偏,启露丹唇,不觉欲心火动,用手扯住连氏云:“尊嫂,且同坐,小可有事告禀。待丘兄回时,烦仗转达知。”连氏见吴八有起不良之意,劈面叱之,云:“你为人堂堂六尺之躯,不分内外,白口入人家,调戏人之妻小,真畜类不如也!”遂进内宅去。吴八被其叱,羞脸难藏而出,致恨于心。回家自思:倘或丘显回来,彼妻必以其事说与,岂不深致仇恨哉?莫若杀之,以泄此忿。即持利刀,复来丘显家。正遇连氏倚栏,而有所思之意,不提防吴八复来。吴八向前怒道:“认得吴某否?”连氏转头,见是吴八,大骂云:“奸贼,缘何还不去?”吴八抽出利刀,将连氏咽喉一刺,连氏闷地而倒,鲜血倾流。吴八悄视,四下无人,乃脱连氏之衣,放于尸傍。次后,将头上簪拿下而回,并无人知觉。

时连氏有一表弟,姓江,名成,撑船度活。是日,天晚泊岸,湾船于江口,径上岸,探望连氏。行人其家,叫无人应。待至房中,转过栏杆边,寂无人声。江成见其家中,无一人影,随复登舟。

是夜,丘显归来,唤其妻不应,及进厨下,点起灯照时,房门又未曾落锁。丘显疑虑,持灯行过栏杆边,方见杀死在地,血流满阶。丘显抱起看时,咽喉下伤着一刀,大哭道:“是谁谋杀吾妻?”

次日,邻居闻知,都来看,果是被人所杀,不知如何。邻人道:“门外有一路血迹,可随此脚迹而去跟究之,可知贼人所在矣。”丘显依其言,即集邻里数十人,径寻血而去,其血迹直至江成船中而止。丘显上船,扯住江成骂道:“我与你素无冤仇,何得杀死吾妻?”江成惊恐愕对,不知所为何来。被丘显绑缚到家下,打了一番,解送海公处陈告。海公审问,邻里于证皆言,血迹委的在其船中而没。海公跟勘江成情由,江成哭云:“曾与丘显是亲戚。抵暮,临其家,无人即回。不知杀死连氏在家,‘履上沾得血迹,不知杀死之由也。”海公自忖道:既是江成杀死,其船必有利刃、簪物等件。今江成之船,无是等物,此必有不明之处。今将江成监于狱中。心下生一计,乃密嘱手下张权,往江源口左近地方访问,假称:“丘显之妻连氏,被江成所杀,今被丘显将江成拿到海衙,已问偿命了,”但未曾有实证。当时,江成所杀连氏之际,曾有利刃、簪物等件,今被所捉,弃丢在街。有人拾得者,将来海衙,以证江成死罪,官给重赏。”张权领命而去。过一月间,并无消息。

一日,吴八又见舍傍一妇有貌,心甚图之。其妇之夫贫穷。吴八乃往之调戏彼妇,遂与成奸。吴八切心爱恋,乃买酒与其妇同饮。饮至醉后,乃谓妇云:“看尔有心顾我,当以一场大富赐尔。”妇笑云:“自君来我之家,未曾用半文钱,有甚大富?尔自取之,莫哄妾矣。”吴八云:“是真,我非哄也。”妇问其故,吴八云:“即目丘显之妻,被江成所杀,有利刃、簪物,江成将弃丢了,在江口亭子上那山树下,今江成问了死罪,但要此物件去作证。海公已有榜文张挂,究问有人检得簪物者,官给重赏。我知其下落,尔可令丈夫去彼处取,至海公那里讨赏。”其妇心中不胜之喜,即对丈夫说知。其村民直至其所,取之,果有簪物利刃。即忙持往海公处讨赏。海公问之:“从何得来?”其王安乃是一村夫,将以是事直告于海公,谓:“在江口亭子上那里一树下得之。”海公问:“谁教尔在此筑觅?”村民不能隐,直告以是妻说与知之。海公又令张权密嘱云:“尔先往王安之家,窥看其妻在家作甚工绩,看有甚人往来?或有奸夫,可即拿来。”张权去了。海公乃对王安曰:“尔且在廊下俟候,等我问事完了,给钱赏尔回去。”张权领旨,往其家看。恰遇吴八正与其妇作乐饮酒。吴八乃对妇曰:“想尔夫将必回矣。”妇云:“夫归若得重赏,合当与尔共分。蒙君指教,皆赖君之恩也。”吴八笑云:“不待分我,留在尔家置酒。剩者,当歇钱也。”其妇大笑。不提防张权在外听见,直撞进房中,将吴八并其妇捉了,解入衙来见海公,禀知妇人酒间与吴八所言之事。海公跟勘其妇:“何知所杀连氏之刀、簪物等件所在?”妇惊惧,直告以是吴八所教。海公审问吴八:“尔怎知之?莫非是你所杀,将此物件埋于其所?”吴八答云:“小人因往亭子乘凉,上此山行,要在此树下过,见其树下,一勺之土新而且高,我将手剜开,其下见有是物。怎管我事?是我所杀死?”不肯招。海公怒云:“这贼,分明是你杀死,尚敢争辨。既不是你杀死,如何与王安之妻通奸,教王安取来计赏?”喝令严刑拷打,吴八慌忙,不能抵辞,只得供认,因与连氏调戏,被其叱辱,忿恨杀死,及与王安之妻通奸情弊。海公叠成案卷,问吴八典刑,王安之妻官卖,于是江成之冤释矣。若似者,海公之明镜,奚啻包公哉!江成感恩生死不已。海公之明见,释冤真神断焉矣。

告为妻伸冤告状人丘显,告为号究妻命事。兽亲江成,瞰身往庄,乘机入室,调戏身妻,连氏不允,忿恨杀死,履下血迹可证。似此凶恶,侮法违制,白昼入室,无故杀身妻,冤同渊海,乞天斧劈刁恶。衔恩。上告。

诉

诉状人江成,诉为烛冤事。切身与连氏姑表兄妹,昨因省归,船泊江口,身往其家访望,并未见有人在。冤遇天暮,身即便回。岂料连氏被人杀死,血流满地,脚履血上,误带血迹。丘显指身所杀,众口哓然,不容身诉,情实冤枉,恳天施恩,超害蚁命,生死衔恩,公侯万载。望光大诉。

海公判

审得吴八,不务本逐末,专一调戏人妻小,实乃刁奸恶毒之徒。以丘显往外,遂往调戏其妻连氏,亦违法之甚。胡为调奸不从,趁伊氵㸒恶之忿,杀死其妇之命,桓之恶有若是焉?夫连氏之被杀,丘显岂疑谓尔“但知寻血踪迹”。所言“江成之谋,为真奸恶,行凶甚毒”,机虽未露,何为又奸王安妻?饮酒戏谑,自露所杀真赃,非连氏之阴灵不昧,尔罪贯盈难通,天使奸恶自露,言于王安而作证,盍拟以大辟。王安之妻应氏,氵㸒贼太甚,不合与吴八而通奸,律拟官卖。江成的系无罪,归家务业,干证各无问罪。如律取供。

第五十一回周氏为夫伸冤告张二

永康县在城有一人姓盛名显达,家业富足,其人良善忠厚。乃交一友姓张名二,为人狠毒,吝财谲诈,独奉承显达,欲图骗其财物。

一日,显达令人请张到家,置酒待之。饮至半酣,显达席中与张二云:“吾与贤弟交契多年,尝以知己事商议。今有一事,欲与贤契商议,以决可否。”张二云:“小弟家贫,多得贤兄恩惠周济,若有甚事可代得力处,小弟虽水火之中,亦不避矣!何有不可,愿闻其故。”显达云:“非为别事,我想人生在世,不可虚度光阴。意欲收些货物,前往苏州走一遭,又恐程途修阻,待我问卦吉凶,若允前往,当邀贤弟相陪。”张二闻其言,心下暗喜,不良之意已在。乃欢喜笑云:“贤兄要往苏州买卖,特问术土之可否,见得极是。只恐尊嫂不允兄行矣。”盛显达答曰:“若许我行,嫂亦无阻矣。”张二云:“衙前初来有一先生,姓曹,号东溪,此人推占极验,虽与之占,吉凶可决。然今天晚,待明日与兄同去。”酒罢各散。张二欣喜归家,自言:“造化来到了。”

次日黎明而起,先到衙前见曹先生,与之云:“少刻,我同一友来占卦,你只管以好许他,我自当重谢你。”言罢而去。少顷,二人果来衙前见曹先生。显达便以出往之事告知,求先生一卦,问其吉凶。曹东溪应命祷嘱占得一囗卦,本身弱被他人制,倒是一离别卦也。曹东溪待说明之,见张二以目斜视,遂乃云:“此卦中平,君去之无妨。只要途中提防谨慎些。我且写下占词,牢记在心,谨防便是。”其词云:“此去前程不相宜,却寻荆棘作止栖。同途之辈非好伴,若不提防恐差池。”写毕,显达受了卦,将钱酬曹先生,与张二回至家下议之。显达云:“吾欲往外,今占此卦,不当为好,使吾心忧疑,迟惑未决也。”张二答云:“曹先生许兄仍行无妨,何用疑虑乎?”显达乃曰:“贤弟,万事由天,莫管他甚幺休咎。倘或有不测之处,只要提防就是。”张云:“如此,方是为一男子汉。今此不立志,轰轰烈烈,更待何时也。”二人遂买货物,装载下船定了,遂欲起身。比及显达之妻周氏知其事,欲坚阻之,而显达之货已发离本地矣。临起身时,周氏以子年幼,又以劝之莫去。显达云:“吾意已决,不必多言,倘得货物脱手,不消半载之间,吾便回矣。只要你谨慎门户,看顾幼子,余无所嘱。”言罢,登程而别。周氏掩住双眸,心中悲切惆怅,只得闭住外户门,转入内宅。

张二哄得显达装货同行,心下喜之不胜。便生计较,要害显达。乃谓显达曰:“今日天色渐晚,与兄前村沽买一壶,回来船中做个神福,以好明日早开船。”显达依其言,与之同往前村店里买酒。张二到店中又云:“此店有上好烧酒,不若同兄在此饮了几杯再去。”显达以其故友,随其所为,遂在店与之饮。张二有心连灌显达几杯,不觉醉了,二人遂依然回转船中。张二道:如此正好下手。黄昏时候,船艄各已息歇,四下无人,用手一推,显达跌落在水去了。然后,乃叫艄公:“快起。吾兄跌落水中,快来为我救起。”艄公起来时,昏黑不见,跌落已多时了,不能救得。张二假作悲伤。艄公谓:“是酒醉自跌落水,不疑张二谋杀。”次日,依然开船去了。

张二得到苏州,转卖其货,遇偶倍利而还。将银两作三份而分,自留起二份,止将一份送至盛显达家,来见周氏。周氏见张二回来,乃问:“叔叔既转,盛兄如何不回?”张二云:“盛兄在后回,先令我带银归着,他收完帐目便回。”张二就辞欲去,周氏留之,备酒相待而去。

过了几日,张二要掩饰其事,心生一计,慌忙来至其家,道:“尊嫂,差了。盛兄已回,来至半路,被水溺死。”周氏惊云:“盛兄溺死?谁对尔说知?”张二答云:“有一客人,与之同回,彼客上岸起早,盛兄在船,夜遭贼水至,船沉水底,因此溺死。是这客人说知。”周氏曰:“既然如此,客人今在何处?可叫来问他详细。”张二答云:“此客过住的,昨日敬来说是事,今日去了。”周氏心下自晓:吾夫,死必不明!必是此贼谋死!故来假言粉饰。可将言语探之,必知端的。乃谓张二云:“吾夫去时,我不忍与之分别,我将一玉绦环与之记别。我夫今既死矣,玉绦环必无矣。然他之死不足惜,惟吾之玉绦环可惜矣,今再无得有。”张二见周氏言“死不足借”,所惜者是玉绦环,以谓周氏不恋丈夫之意,不识跟究者,乃曰:“玉绦环?前日我回,盛兄曾付与我,既是尊嫂的,即当奉还。”遂持玉绦环还周氏。周氏看见玉绦环,便知丈夫之死,的是张二谋杀无疑矣。乃具状于海公处陈告,谓张二谋财害命;海公审问明白,令公差即拘张二到厅听审。公差拘得张二厅前跪下,海公乃问:“尔何得谋死显达,而夺其财本?”张二死不肯招。海公怒云:“尔既不曾谋死显达,何如玉绦环在你身上?分明是你谋死,何得争辩?”喝令极刑拷勘。张二挽手无对,只得供出谋杀之情。海公遂问张二抵命,追家财给还周氏。于是,显达之冤得审矣。

告为夫伸冤告状妇周氏,告为夺财谋杀夫命事。痛夫盛显达,揭本二百余两,与恶贼张二往苏买卖,岂恶张二,悖义忘德,谋杀身夫,尸首丢落江滨,财本罄夺一空,见有玉绦环可证。乞怜人命关天,冤魂莫奈。夫遭横死,人财两空,负冤上告。

诉

诉状人张二,诉为冤诬事。切身与盛显达构本买卖,冤遇命薄。显达乱宿妓娟,将本尽行消乏。身即先回,岂知显达嗜饮,被水溺死。伊妻周氏,驾捏耸告爷台,谓身谋财害命。不思伊夫嗜酒,倾废财本,水溺而亡。况所归各有先后,怎言是身谋死?情实诬陷。乞究根因,超拔。上诉。

海公判

审得张二,以财动心,所谋盛显达,情实可矜矣。夫人命至重,动关天地,瞑瞑之中,冤魂安肯闭目?今托物鸣冤,使奸恶自露原赃,非天理彰焉已。张二以僻地掩人之不见,劫其物而杀其命,一概血证,即拟上刑。周氏合着亲人,寻显达尸首归葬,勿致抛散江滨。张二家财,亦合给令周氏收归。取供。

第五十二回开许氏罪将猫福抵命

仁和县离城十里,地名葛家村,有一葛怀亮,家道极富,不幸早死。其妻许氏贤慧,处家有法,但未生有子,只有二仆,一姓曾,一姓猫。曾仆敦厚,勤于事业;猫福刁诈,每偷盗稻谷。一日,被许氏撞着,偷米一桶,许氏怒之,遂被逐出。猫福疑是曾兴报主母得知,故被其撞着,逐遣出外,深恨于曾,每思以仇报之。

一日,许氏令曾兴往庄取苗租,曾兴听主母之遣,乃至庄,来取苗租。已经三日,曾兴方回,时带有百余两银而归。许氏将银放在床上,令曾兴在房间对过,然后收起。许氏遂往亲戚家饮酒去了。

猫福知得许氏不在家,抵暮入其家,欲盗之物,直入其房去,却撞着曾兴在房里对整银两。猫福怒恨起来,指道:“你谮主母逐我出外,你今把持家业,是何道理?”拔出刀来,将曾兴当头劈下,昏倒在地,血喷流出。猫福将其银尽夺走回,并无人知觉。比及许氏饮酒而归,唤曾兴不见,及进房中,乃见被人杀死在地。许氏大惊,哭云:“妾身何不幸也!命何若似薄乎:丈夫早丧,只得此得力之仆一人,今又被人杀死,惹出其祸。怎生伸理?”后邻人知之,果出首于海公,谓:“许氏有奸夫,曾兴妒奸,故被奸夫所杀。”许氏哭诉,不知杀死情由。海公跟勘,再拘邻里问之,其中有几个与许氏亲戚者言:“曾兴之死,未知是谁所杀。然许氏素无污行。”海公迟疑,不能决得,只得将许氏收监。

海公转入私衙,惟思此桩事,没得一明白处。所首告者谓“许氏妒奸杀死”,所证者谓“许氏无污行”。正在思想之间,忽然,一猫跳上桌来,海公忽然付到:莫非姓猫者矣?

次日升堂,取出许氏审问,云:“尔家有姓猫人否?”许氏答曰:“妾家只有一仆姓猫名福,已逐出外年多了。别无姓猫者。”海公自思:是了。即差公牌,拘得猫福到衙勘问,猫福不肯招认。海公令公差:“再往其家搜取,有甚物件,将来我看。”公差至其家,只搜得一个箧,箧内尚有银一百余两,公牌即将来持见海公。海公乃令许氏认之,许氏将箧接过手,遂哭云:“这箧正是妾的。当初曾兴往庄,取得租银回来,妾将此箧与之,当盛此箧。缘何上有血迹在?”海公审得明白,乃问猫福云:“杀死人者,是你。怎得在我跟前抵赖!即非尔所谋杀,此箧从何得来?箧上现有血迹可证。”喝令:“夹起来!”猫福不能隐,只得吐实,供出杀死情由,海公遂问之处死,释放许氏。于是,曾兴之冤得伸。许氏不为此而毙狱矣。

邻甲出首首告人葛成、张大邦等,首为妒仆奸杀事。葛怀亮之妻许氏,以亮早丧,内外无碍,藏奸往来,有仆曾兴,见氏污行,紧密门户,触氏之怒,于昨十三日将仆杀死。似此奸氵㸒,理合首明。乞天究治正罪,杜灭奸恶。为此首告。

诉

诉状妇许氏,诉为烛冤豁命事。切夫早故,妾身失天,妇道闺门,素无污行。冤遇曾兴取祖归家,带银一百余两,未知甚贼窥见,苗至葛门,将仆杀死,银夺一空。邻甲不询来历,首谓妾“妒仆奸杀”,况身是日,邻家饮酒,所杀之后方归,实不知其由。恳乞爷台作主,洞察真伪。哀哀上诉。

海公判

审得曾兴所死,实遭猫福之毒手。葛成等所首谓:许氏奸夫所杀。然但知其兴之被人杀死,未询其杀死之由。猫福以昏黑入其主母之家劫财,而又杀兴之命,谓房间为僻地,将以掩人之不见也。岂知暗室亏心,神目为电哉!夫曾兴死于无辜,九泉之下,阴魂必不瞑目者。令托物鸣冤,使人首出原赃血证,盍拟大辟。许氏无罪,原赃应给收归。葛成、张大邦等各不究。

第五十三回决何进贵开赵寿

淳安县管下地方南村,有一姓徐名高者,其家富足,一子名昌贤,父子二人,忠厚诚实。徐高是一春风之人,自幼与何进贵相交。进贵家贫,惟作中保以度活,思欲买卖,又无钱本,难以措手。若独以作保觅些小微利趁口,怎能够发达?心下思付,必须要寻一生活方可。不若明日往徐兄处,借些本钱,寻一买卖做。待后起胜些利息还他,彼又得其所益,岂不是两相美乎?

次日,迳往徐高之家,特作相望之意。徐高出,见何进贵,便请入后厅,坐定,徐高遂分付家下,整备酒席相待。何进贵笑云:“小弟这几日俗事,未及问候,与老兄多时未曾相会矣。”徐高云:“我正大思慕贤弟,幸得贤弟到来。”二人遂对席而饮。饮至其中,进贵乃曰:“弟有一话,久要见贤兄商议,但不敢开口,特恐贤兄不允。”徐高答云:“我与贤弟,自幼相知,有甚话,但说无妨。”何进贵云:“小弟因家贫无措,意欲做一买卖,以延终身之望。怎奈缺少银两做本,故来见兄商议,借些本钱。不知肯作成否?”徐高云:“贤弟有此志,乃是好事,本当作成才是。怎奈目下小儿娶亲,要银使用,一时未有银,此则不能应命。”进贵知其不肯,再不开言,即告酒多,辞之而去。至家忿恨不已,致隙于心,每思害之无由。

一日,徐高父子因往庄而归,行得半路之际,徐高先回,其子昌贤从后,独自缓步而归。行至地名石曹,止一独家村,有一赵寿在此居住。恰遇何进贵来,昌贤见是父亲往日结交契友,近前,与之施礼,曰:“尊叔何往?”何进贵见是徐高之子,遂心下旧恨触起,奸恶炽然,袖中拔出尖刀,将昌贤左劈一刀,跌倒在地,再将其身遍体搜寻,内有银拾两,尽行劫去。

其后,徐高至晚见子不回,急往寻之。至石曹,见昌贤被人杀倒在地,徐高不胜痛恨。心下止谓是赵寿所杀,遂集邻往石曹验视。皆说:“是昌贤行至此,赵寿见其身带有银,故此谋杀。况此乃是独家村,是他杀死无疑矣。”徐高即捉其夫妇,解送海公处,具告谋杀夺财。

海公审勘,邻证皆说“是赵寿谋死”。赵寿被众人所证,不到分说。惟称屈不已。海公见其不胜呼“屈”,亦疑枉之。只不得一明白处开得他,迟疑不决,只得将来收监。海公入衙自思:是事如何决之?赵寿若既杀昌贤,必不将尸尚留在门之途,当以远弃其尸才是。心下自付,无得烦恼。

次日,出堂坐定,即令取出这一干人犯审问,又不得其明白处。正在审问之际,忽见廊下有了人,面怀奸色,自作吟哦。海公见之,察其人,必是奸恶之徒,喝令将府门闭了,将赵寿枷在阶下,口封了门锁,令左右不许人出入。迳转后堂坐,默然所思,却有昏沉之意。其子在衙,要讨荷花戏耍,张权摘之进入。海公遂问曰:“你将此荷花来作甚幺?”张权答云:“公子讨此荷花,今来进贵人。”海公忽然思到,遂又出堂,令左右将那进衙看审之人俱拿下。各不知情由。海公叫各人都要报名,前头跪的,所报皆不是。问及进贵来,海公曰:“尔名唤甚的?”进贵答曰:“小人名唤何进贵。”海公心下愈明,遂放俱各出去,独留进贵在此俟候,众各出衙去了。海公乃分付手下的,看刑具俟候,遂问之曰:“何进贵,杀死昌贤是尔,以累他人偿命,怎得如此多奸:”何进贵乃曰:“老爷怎幺如此审状?徐高所告‘赵寿杀死的’,确无疑了。何今没头序,说小人谋杀?人命之事,岂是小可?”只管强口争辨,不肯招认。海公见其面色变异,双眸然,知之杀者实矣,况且言话刁尖,乃怒之曰:“既不是你杀死,如何进我衙来,买嘱禁子狱卒,要摆布死赵寿?分明是你,怎得在我跟前放刁!”喝令严刑着实拷勘。何进贵入衙门,本是买嘱禁子,打点赵寿死,以免后话,见海公言之,谓其真知,又且受刑不过,只得招认,不合谋死昌贤,搜其银两而走。及拘徐高问之,始知因当时借银不允致仇。海公审得明白,遂问何进贵死罪,释放赵寿。赵寿叩头称谢而去。于是,昌贤之冤得伸雪,赵寿之枉得白。海公者,察言观色,能知何进贵之奸,遂决其狱,不亦神乎?

告谋子命

告状人徐高,告为劫杀男命事。枭恶赵寿,瞰男昌贤往庄独回,至伊石曹,乘其孤身,将男杀死,身带银两,悉行夺去。邻甲周兴等视验可证。切思无辜,遭毒所杀,冤同海岳。似此奸恶,民遭毒害,不得聊生,乞天拘究正罪。上告。

诉

诉状人赵寿,诉为平空冤捏事。切身守分,素不为非。冤遇昌贤被贼所谋,移尸于寿门首,寿并一不知。岂徐高以子遭贼杀死,跟究无踪,诬告身杀,不容分诉。切思伊子虽遭谋杀,实与寿无干。人命重情,诬陷之罪难当。恳乞仁台作主,超豁蚁命,严究根因,辨分皂白。哀哀上诉。

海公判

审得何进贵与徐高借银不肯者,不过小忿矣。何进贵胡为持之为仇隙,石曹地方,遇徐高之子昌贤,杀之,以劫其财。凶恶之行,谁可测焉!夫天理恢恢,毫无所漏。况昌贤遭死非命,负屈九泉,必不瞑目者耳。亦知伊之罪不追,故自托物鸣冤,使伊买嘱狱卒,以露其迹。今既口实,合拟上刑。赵寿无罪,许令归家。

第五十四回判奸友劫财误董贤置狱

杭州府仁和县,有一姓董名宏大者,是一侍郎;一姓孟名应梁者,亦是一侍郎。两人自幼交好,在任之时,内子俱各有孕,因指腹为亲,曰:“两生男,则结为兄弟;两生女,则结为姊妹;若一生男,一生女,则结为婚烟。”后董宏大得一男,名贤;孟应梁得一女,名淑姑。董侍郎遂央媒去议亲,将金钗二股为聘,孟侍郎慨然受之,回金簪一对。但董侍郎为官清廉,家无余钱。一日,休官归家而死。殡葬之资亦无,孟侍郎助其资用,与之殡葬。后,孟侍郎官亦罢休,家富巨万。

董贤虽会读书,一贫如洗。十六岁,以案首补廪,托人往孟侍郎家求完亲。孟侍郎嫌其家贫,思欲与之退亲,故留难曰:“彼乃侍郎之公子,吾女亦千金之小姐,须当要备六礼行亲迎,方可成婚。今空言完亲,岂为婚配之礼?岂不闻: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可叫之必须要备聘礼来,方可成婚。如若不能备礼,不如早退亲。我多退些礼银与他,别娶也罢。”媒者归,回董贤之言:“孟侍郎所言留难,亲事要有聘礼,方许成亲。不然,则求早退婚。”董贤曰:“我家贫穷,那讨聘礼?他女许嫁我矣,终不然嫁得别人。”

又延过三年,其孟淑姑,见父留难,不肯与之完亲,乃谏其父曰:“君子以信处人,以义服人。严父当时与董侍郎同僚,最相厚孚,指腹为婚。今董侍郎死,家道潇条,大人见嫌,欲求退婚,何也?吾闻君子,不以趋富嫌贫为尚,必当不负义爽信则可。”孟侍郎辄曰:“彼有百金之聘礼,仍汝去矣。不然,难为非礼之婚也。”孟淑姑知父实欲退婚,乃背窃父之银两,乃己之镯、钿、钗等,可有百余两,密令小婢春容往董贤家,约曰:“小姐命我拜上公子。我家老爷嫌公子家贫,欲与公于退亲。小姐仗信义,不肯从,每日与父母争辩。今老爷云:‘公子若有聘礼百两,便与成亲。’小姐已收镯、头钗、钿等物,已有百两以上,约汝明日夜间,后花园来接。切莫失约,我等专候。”董贤闻言,不胜欢喜。

次日,有一相知契友丘孔教,往董贤家来邀董贤去嬉,看见董贤双眉舒展,笑容可鞠,乃曰:“贤弟今日喜笑欣然,莫非有甚好事?可带小弟一分,也不妨。”董贤乃曰:“不瞒贤兄说,我因家贫,孟侍郎要与我退亲。不肯退亲,要我聘礼百两,方许我亲事。今蒙小姐盛情,令春容来约我,今夜在后花园相会,赠我百金聘礼,以完亲事,故以为喜也。”丘孔教闻所说,就起奸心,遂生计曰:“贤弟有是好事,我备一壶与汝作贺。”饮至晚,加毒酒中,将董贤醉倒。丘孔教抽身,径往孟侍郎花园去。见其门半开半掩。至花亭,果见春容在,持口包袱。丘孔教曰:“银事可与我去。”春容曰:“待我认着。”遂扯在月中认,曰:“汝非董公子也。”丘孔教曰:“正是我。汝约我来。”春容带包袱回见淑姑,曰:“小姐,来接银者,似非董公子模样。”淑姑曰:“此事只他知,所来必是他矣。岂有别人乎?你可与之。”丘孔教见春容认他不是董公子,带包袱回去,心下恨之,遂腰间取出尖刀,持在手上,以待春容再来,杀之,夺其银。及春容复至花亭,再又详认,果不是董贤,心下惊疑,乃曰:“汝不是董公子,到此做甚?汝是贼也:”丘孔教已早持刀在等,见春容说他是贼,银两不肯与之,遂将春容一刀剌死,夺其银两,急走回来。董贤酒尚未醒,丘孔教亦佯睡其傍。

顷刻,董贤方醒,乃谓丘孔教曰:“吾今要往孟家花园去接取那银回来,以作聘礼,好完亲事。”丘孔教曰:“此时夜净无人,贤弟有此佳会,可急往之。”董贤忙至孟家花园,四顾寂然。及至花亭,见春容在地,曰:“莫非睡去乎?”推之不醒,皮肉冰冷,呼之不应,身傍无一余物,止见其血流在地。再视之,腮下有一刀痕,吃了一惊,逃回家去。

次日,孟侍郎唤春容不见,寻至花园,花亭之上,见春容被人杀死在地,不知何故。一家惊异。淑姑心下自思曰:春容是我叫她在花园约等董公子接银,与之作聘礼,莫非是他杀死?不然,无别人到来。心下迟疑,亦不出口。孟侍郎跟究无踪,乃思之曰:前日,董贤求完亲,我欲与之退婚,他坚不肯退。今春容被人杀死,不若乘此,令家人往县去告,谓其”谋财杀命”,此婚便可退矣。遂令家人,往县告之。

梁知县即拘两犯审问,孟侍郎只称:“春容与之有约,偷银与他,囗囗以忍心害理,杀死春容。乞父母惩究,庶死魂有赖。”董贤曰:“前日,因与汝求完亲,汝嫌我家贫,欲我与你退婚,我坚不肯。故你施下计策,令春容到我家来哄道:小姐有意于我,收拾金银首饰一百余两,令我夜间在花园来接,我痴心误信她。乃至后园,见春容已被人杀死在地矣,并无银两,必此婢有罪犯,汝将来杀死她,故令她来哄我,思欲图赖我耳。若我果得她银,人心合天理。何忍又杀她?”梁知县曰:“既如此,乡老大人,要令爱小姐到来,方可审得。”孟侍郎曰:“全凭父母断问。”随即令人拘到孟淑姑来,梁知县问曰:“孟淑姑,尔父所告,尔夫董贤谋死春容,道你知其来历。一是汝父,一是汝夫,汝是干证,好从实说来。”淑姑曰:“妾父与董侍郎同僚,指腹为亲,受金钗二股为聘,回他金簪一双。后董侍郎家道潇条,妾父要与退亲,妾不肯从,乃收拾金银首饰百余两,私令春容去约董贤,是夜到后花园来接。夜间果来,春容回报,我着令交银与他是实。但,次日早晨,见春容被杀在花园,不知是他不是?”梁知县曰:“此淑姑已说得明白矣。既金银交付与尔,则春容之死,非尔而何?合该抵命。”董贤曰:“孟淑姑所说前事极真,我死无怨。但说我杀死春容,得她银两,死亦不服。”孟侍郎曰:“父母,一赃真,百赃实。”董贤曰:“此,想是前生冤业,今生填她命,百口亦难辩矣。”遂自诬服。梁知县乃判问其典刑,已成狱三年。

后海公因查勘盐课至杭州来,宿于馆驿。夜至三鼓,梦见一人啼哭来诉,身穿一件行衣,头戴一顶五云巾,称道:他是仁和县人董宏大,曾任北京礼部侍郎,子董贤,仁和县学廪生。他曾与之聘孟侍郎之女淑姑,今因家贫,孟应梁要退亲,小姐不肯,私令春容约董贤至花园,私赠金一百,却被丘孔教将春容杀死,夺去银两,陷吾子问死,现监仁和县狱。今遇明公,特来告投,乞为雪冤,不绝老夫之祀典矣。言罢而去。海公醒来,乃是一梦。

次日,径往仁和县去。时梁知县尚未升堂,出迎之,入堂坐定。海公曰:“贤知县三年前,闻有一杀死侍妾,劫其银两者,何如发落了?”梁知县曰:“已问典矣,尚在狱里。

”海公曰:“枉他否?”梁知县曰:“赃、证俱明,不枉。”海公曰:“然,则将斯宗卷看之。”知县遂令吏揭来与看。海公将卷展视毕,乃曰:“何如此便拟董贤抵命?岂不枉了?”遂令来审过,乃叫狱中取出董贤来问,董贤所诉,如梦中之诉同。海公曰:“可拘孟应梁到审,再令张权往拘丘孔教。”两犯俱赴厅前。海公曰:“孟侍郎,你何如嫌董贤家贫,逼勒退亲?祸由尔始。”又唤丘孔教曰:“尔这畜生,狼心狗行,累人至死,该得何罪?”丘孔教曰:“生员未曾累有甚人,何如有罪?”海公曰:“尔怎得将酒毒倒董贤,杀死春容,夺其银去,累董明问死?”丘孔教争辨曰:“春容所约,约董贤?约我?”海公曰:“这畜生尚敢说约,董贤以你心腹相待,将所约之事与你说知,你便生计用毒,杀死春容,夺走其银,尚来争辨。”喝令极刑拷打。丘孔教见海公所博他言语皆真,又受刑不过,遂招曰:“不合因财动心,将董贤用酒灌醉,杀死春容,劫走银两,其金钗等物尚在,未动。”海公审其明白,遂拟孔教抵命。将孟侍郎斥骂一会,问不应之罪。释放董贤,仍判董贤与淑姑夫妇和合。一府之人,谓其神断,皆言:海公之明见,如包公无异哉!董贤、淑姑二人,拜谢而去。

海公判审得丘孔教,贪黩害义,残忍丧心,毒酒误董贤口,筵中暗藏机阱,持刃以杀春容,花亭上,骤起虎狼。利归己,害归人,敢效郦寄卖友;杀一死,坑一生,犹甚蒯通误人。金镯宝钗,昔日真赃俱在;钺斧,今秋大辟何辞!孟应梁,枉则冠裳,不顾名义,厌贫求富,思退亲而背盟,掩实捏虚,几陷婿于死地。侍儿因而丧命,嫡女默地悲心。本应按律施刑,惜尔官休年老,姑从未口薄示不应。董贤,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孟淑姑,既怀旧念之志,永为好今。昔结同心,曾盟山而誓海,仍断合,俾夫倡而妇随。

第五十五回判误妻强奸

临海县在城有一姓宋名尚德者,其人性气多奸,痴疑过虑。其妻余贞妹,乃是一刚毅之妇,性最真烈。宋尚德每虑妻贞妹,恐其不正,与人通奸,心下尝以是为念,不务生活。其妻曰:“吾观尔是一男子汉,昂昂丈夫,怎不寻一活计?终日在家中坐食,岂不坐食山崩乎?吾恐诚非计也。”宋尚德曰:“非我不图生活,但虑你也。”贞妹曰:“虑我则甚?只管去寻一生活便是。”尚德曰:“虑你则甚?你是一个妇人,家中又无三口、五口,只我夫妻两个,倘若我去后,只你独自在家,倘或有甚后生之人,见我不在家,将来调戏你,况你又是妇人家,水性杨花,有甚变异,可不玷辱我也?因此虑在,故我不求生活。”贞妹听夫之言,乃正言以语之,曰:“我谓你因甚不求生活,却为我虑矣,恐有玷辱于尔者。妾虽独自在家,开户紧闭便是。况我惟要正大,有谁敢欺我耶?君若不决其疑,妾且誓之:贞妹不存刚烈,伤风败俗,有辱丈夫,四体不得周全。”尚德曰:“你之志,吾今已知。倘有一等之人,见你这般刚烈,持刀来强奸你,不由你不肯。”贞妹曰:“吾见其持刀者至,亦不受辱,任从他杀。”尚德曰:“倘人来得多,则何如?”妻曰:“吾便先自刎,以洁身明志,此为上策。断然不受其辱耳。”尚德曰:“若是,则吾可去矣。我今往杭州贩些杂货,到衢州府去,你可门户紧密,各宜谨慎。”夫妻两个话别而行。贞妹见夫出,往买卖,不胜喜矣。朝夕勤谨绩纺,不觉月月易过,夫去已四月耳。

尚德在外,每疑虑不决,只疑贞妹在家,必有往来者,终日不悦。时尚德有一知己者,名唤马春,在杭州卖布,亦与之共店,见尚德整日不悦,乃问其故,尚德曰:“贤弟,非为别的,吾今出来,家中无人看管,吾妻又且年少,倘有甚污名,我颜何存?她虽常在我面前夸她贞烈,妇人之家,心性无定,有何准信?因之,故不悦之。”马春曰:“贤兄不必多疑,尊嫂既有志于贞烈,必以节自持,贤兄不必疑虑也。况我观之,尊嫂果是刚烈的。”尚德见马春如此劝他,遂又生疑虑,言:要与马春有往来?越是不悦。遂收拾回来,不入其家,只宿于友秦化家。秦化问其何故,尚德乃以其妻之事,言与秦化知之。“他言他何等贞烈,我看之,与马春似有往来之意,故我不回家去。意欲令汝前去与我试之。”秦化曰:“我一人不好去,更要一人方可。”尚德曰:“汝可邀张光邦同去便是。”秦化遂邀张光邦同去。其门紧闭不开,秦化曰:“既是不开门,可哄之。谓:‘尚德兄有信回来’,他必然开矣。”贞妹听得说是丈夫有信回,忙来开门,秦化与张光邦见开了门,二人汹涌突入。贞妹曰:“我夫有信,乞还视之。”秦化曰:“你的丈夫信,要往房间去,方与你看。”贞妹斥曰:“我夫有信,你将来还我便是,有许多话,敢在我面前野说?”张光邦极是个轻薄棍徒,不与再言,便往抱之。贞妹不胜忿怒,闪开光邦,走人房间,光邦、秦化二人,遂赶入房内去。秦化背后将贞妹两手挟住,张光邦乃解脱其下身衣裙,秦化见其辱之太甚,遂放手远站,贞妹两手得脱,即挥起刀来,杀死张光邦。秦化见张光邦杀死了,吃惊,急走出外。贞妹是个妇人,无胆略,恐杀人有祸,又性暴怒,不忍其耻,遂自将刀,自刎而死。

秦化忙奔回见宋尚德,即以所事告知。彼时,尚德方悔是错。又恐妻家父母及张光邦父母得知此情,必有话说,心下生计,与秦化商议先去呈明。二人商议已定,遂往县官处呈明,呈为“强奸杀命”,谓:张光邦强奸他妻,他妻贞烈发怒,挥刀杀死。妇人无胆,自刎身亡。吴县尹即拘来问,先审下干证,曰:“你何以知见?”秦化曰:“我因往他家拜访宋尚德,因呼不应,只见房门大开,我往视之,见光邦死在地下,余氏刎死房门内,下体无衣,因而知之。”吴知县曰:“亦皆成奸否?”秦化曰:“张光邦被其所杀,谅未成奸。”吴知县谓宋尚德曰:“你妻既未辱,光邦已死,法无追殡。”尚德曰:“然,虽一命偿一命,彼罪该死,吾妻为他误死,乞法外断给殡银。”吴知县云:“此亦去得。”遂断光邦家出一棺木,贴尚德收殓余氏,光邦父母自己收拾,各泼放无罪。已经一年之久。

一日,海公往杭州而归,从临海县经过,夜宿于三府馆。至二鼓时分,忽见一妇,披发前来,悲泣不止,诉曰:“妾嫁与宋尚德为妻,妾身姓余名贞妹,素存刚烈。岂恶夫尚德,痴心多疑,令友秦化、张光邦调戏妾身,妾忿怨将光邦杀死,误妾自刎。不义之夫,乞为伸冤诛戮。”言罢不见。海公记在心里。

次日,即令公牌去拘各犯宋尚德、秦化二人到审,再往临安县吊卷宋尚德。宋尚德、秦化俱赴厅前,海公问曰:“宋尚德,你这奴才好大胆!你何得狐性多疑,以烈妇为氵㸒妇,令秦化、张光邦往之强奸,误烈妇自刎?”尚德曰:“没有此情。是光邦自往之,故我妻杀死,误我妻自刎。吴大爷判问明白了。”海公曰:“分明是你叫他二人去,尚敢争辨?秦化共往相助,光邦行强,冤魂自来告诉,已明白矣。敢得多嘴。”喝令用严刑笞掠,尚德只得招出。海公遂拟尚德死罪,问秦化满徒三年,再行旌奖余氏。

海公判

审得宋尚德,狐疑成性,狗辈痴心,见妻平日坚刚,自许贞节,命友秦化,相纠光邦,往之调戏,用试真心。秦化牵制其手足,薄恶光邦剥落其衣裳。秦化先出避嫌,余氏持刀歼恶,先杀光邦,再则自身,坚刚自持,皎皎英风若在。贞烈苦守,巍巍气象犹存。名堪万古,合行旌励。秦化谬承主使,三年之徒宜加。宋尚德误妻枉死,合正大辟之诛,用作多疑之戒。光邦之死自取,律无应究之条。

第五十六回乌鸦鸣冤

海公一日在苏州府堂,正在问理词讼,只见有七个乌鸦,立在衙前,大叫数声,望西飞去。海公知有冤枉,默忖一时,即唤两名皂隶,发下牌票,分付去拿乌七来见。

两人领了牌票,满街去拿,那里有个乌七?过一夜,明日,两人又往四乡去拿。又缉访了一日,看看到晚又无,他处借歇。只见一人,忙忙赶路,皂隶问曰:“尔要往何处去?”那人曰:“我要去请乌七,与我杀猪。”皂隶听得便问,曰:“那乌七是甚幺人?”那人曰:“他是我乡中屠户,往日贫穷,今日不知得甚横财,陡然发迹起来。”皂隶得知于心,即声曰:“我是府中差人,要去他家催粮,正是路生,你可引我前去。”那人引路,不一时间,即到乌七家中。其人大叫一声,乌七连忙出来,两个差人,即取出牌票,与乌七看了。乌七曰:“我平日不拖欠钱银,海爷叫我为着甚事?”皂隶曰:“尔只同我去便是。”乌七一面整饭,皂隶吃了,连夜同皂隶入到苏州府中。皂隶带见海公,公即令摆下刑具,大喝曰:“奸贼好大胆,前年人命之事,可详细报上来,免我六问三推。”乌七初不承认,后被刑不过,只得供曰:“不合前年十月初九日,有一孤客,内店借宿,见他带银百两,彼时将酒灌醉,用石沉于后门塘内。今蒙爷爷鞠明,不敢隐瞒,所供是实。”乌七供罢,海公即命上了长伽,使令差人,向乌七后门塘内捞起尸首,具棺停住,出告示,令客人之家收尸。过了数日,却有一客人,从苏州经过,闻其此事,乃去一看,却是父亲,三年前在苏州行医,不知去向。便入衙,见海公。公问其姓名、籍贯,乃江西建昌人,姓王名文质,子名王真孙。海公审得是实,即以乌七所存家私,尽行官卖,给与王真孙,奔父丧归葬,乌七秋后处决。苏州一府,无不服其神明。

海公判

夫以人来投宿,是出外靠主,乌七乃敢恣行凶逆,见财起谋,用酒醉倒,劫其银而沉其尸。盖杀人抵命,律有明征。今乌七罪状既明,冤魂寻归有自,着落里地。将乌七家产尽行出卖,其价银一并给付王真孙奔丧回葬。乌七秋后处决。立案存证。

第五十七回黄莺诉冤报恩

徽州府婺源县,有一人姓童名施恩,为人朴实善良。一日,带银二百余两,往南京买卖。行至芜湖地方,路遇轿夫名张招前来叫曰:“客官抬轿去?”童施恩曰:“我有行李在此,正欲顾轿。但我是个客人,要个老实的当者方好。”张招曰:“客官不必忧虑,我等乃是老实之人,我自为客官担带,你只管坐轿便是。”施恩忖他是久惯轿夫,想亦停当,遂乘轿前行。未及五里,见一猎者,手执数个黄莺来,施恩问曰:“这几个黄莺肯卖否?”猎者曰:“正是要卖的。”童施恩遂问买之,旋即放生。不想银包开时,被张超、张才二人看见,见其中有一、二十两之多,兄弟遂生心曰:“银包里尚有得那多银,这皮箱内不知几多了。”兄弟便起奸心,抬至一深林,四边寂寥,杳无人迹,张才遂腰间取出一斧,从童施恩背后劈着,一斧中其头脑,施恩跌倒在地,血流涌出,即时气绝。张招二人,把其身尸埋在林里,将皮箱并银包尽行取去。踪迹甚密,人莫知者。

次日清早,海公坐堂,忽见数只黄莺,在檐前哀鸣不止,又飞集庭中,又飞入堂前,叫声悲哀凄惨,似有鸣冤之意。海公见其若是,心下却有戚然之意。乃谓手下曰:“看这数只黄莺,声声悲惨,莫非有大冤枉?”其叫声愈惨。海公曰:“若果有冤,我命手下随你去。”即差张权跟随鸟去,待有下落回报。其数只黄莺,飞有十里之地,即停宿路傍,以待张权。乃走上三十里,见一深林,数黄莺即飞入林中,一新土堆上,大声悲鸣,张权惊得胆落魂丧。张权既见土堆,随走回报,具说一番。其数只黄莺亦复集庭前,点头哀噪。海公曰:“此是冤魂,不必疑了。”即叫手下人等,跟我同至土堆,相验实迹。立即起行。”海公去到深林,开土堆,只见一尸埋不多久,正翻掘时,见有一斧在傍,盖张招兄弟埋童施恩时慌慌忙忙,忘记堕落一斧在此也。海公令取斧,其柄上有记号,云“张才置”。海公随即回衙。彼夜三更时候,见一人颜色憔悴,披发行泣。因前跪曰:“大老爷做主。”海公曰:“你是何人?有何冤苦?”其人曰:“小人冤家,正是柄上记号的名字张招、张才兄弟也。”言罢放声大哭,起身而去。

次日,海公出堂坐定,随分付手下,将深林附近人家,乱拿数个人来。差人领命,忙忙前去。到深林左近地方,有一村,人烟只有几十余家,俱是抬轿营生。差人即乱拿三、五个到官跪倒,海公问曰:“你等作何生活?”皆应曰:“扛轿为生。”海公曰:“你既以扛轿度活,何得假此为由,害人性命,谋取财物?”皆应曰:“不敢。”海公曰:“你现五日内,谋死一个客人,埋在深林里,还不肯认耶?既不是你们谋死,你等可各将姓名一一报来。”众因通报名姓,果有张招、张才之名,海公随即差人去拘张招、张才。顷刻拘到。张招兄弟心胆惊慌;面无血容,初间诘问,尚不肯服,海公大怒,命取刑具,吓得张招、张才心亦慌乱,无辞抵应,只得将前日童施恩买黄莺放生,银两出现,小人因之起心,将他谋死,一一情由,从头招认。只见勘问之时,数只黄莺突飞入堂前,号鸣哀惨,仍飞集张招头上,及其招认之后方去。乃知此数只黄莺,即前日施恩所放生者也。张招、张才既审谋财害命,所供是实。

海公判

童施恩慈心,既捐金以全鸟,张招、张才,奸心凶狠,反利物而害人。深林之鬼莫伸,冥途多恨;堂檐之鸟如诉,冤债稍酬。倘此数鸟不逢童施恩,难脱一时微厄;抑童施恩不得此黄莺,何雪百恨深冤?蠢鸟无知,尚明报本,生人有觉,何忍行侥?怨未雪,而鸣庭悲伤,鸟情何切;仇已报,而飞集方息,鸟义何深!非人为鸟死,鸟为人伸矣!张招、张才不合谋死童施恩,劫其财物,律所不逭,各拟上刑,永无兹赦。

第五十八回白昼强奸

徽州府婺源县,有一姓曾名会、一姓吴名高二人,乃是棍徒,整日街坊须索酒食,窥窃人家妻小,龌龊光棍。

一日,见一小士行过,年尚十一、二岁,眉目秀丽,丰姿俊雅。曾会见之,乃曰:“此小士真美貌也,待之长大,当与之结契。”吴高谓之曰:“你说这小士生得好,他的母亲更生得美貌,绝色无比。”曾会曰:“你晓得他家?可同我一看何如?”吴高遂同之去。直人其堂,果见那妇女在堂,直赛比娥,妙绝天仙。骤见二生面人来,即斥之曰:“你甚幺人?无故敢入人堂?”曾会曰:“敬问娘子,求一杯茶吃。”妇人曰:“你这光棍,我家又不是茶坊酒肆,敢在这里来乞茶吃!”转入后堂,不采之。曾会、吴高二人见其美貌,看不忍舍,又赶入后堂去。妇人喊曰:“有白撞贼在此,众人可来拿!”曾、吴二人起心,不顾法律,即去强抱曰:“我贼不偷别物,只要偷你妇人。”高声叫骂,其夫李永诲在外,闻家中喊嚷,争人家来,却见曾会、吴高二棍在家,便持杖击之,二棍不走,与李永诲厮打出大门外,反称“永诲之妻脱他银去,不与他奸。”李永诲与之争辨不过,后只得具状于县官处告理,谓曾会、吴高强奸他妻。曾会亦捏情来讦告,谓吴高与李永诲之妻通,脱骗他银。县官准了两张状子,即拘两下到审。曾会、吴高二个是做光棍的,口嘴不差,一口诬捏出来。吴高道:“老爷,永诲之妻,与小人通奸是实,不敢瞒着老爷了。然他虽与我有奸,得我银二十余两,又替他借得曾会银六两,他今见曾会往伊家来,便偏向曾会,故我与他相打。今他脱银过手,反装情捏词。况强奸他妻,只一人足矣,岂有两人同强奸者?老爷可详情时。’蔡知县是一胡涂之官,被曾会、吴高二人虚设言语答应,他遂以为真,依其言语发落,言:“若是强奸,必不敢扯入门外打,又不敢在街上骂,即邻甲也不肯。此是李永诲纵妻通奸,这二光棍争锋相打是的矣。”各发打二十,收监。又差人去拿永诲之妻,将来官卖。

后,永诲之妻无奈,出叫邻佑曰:“妾身从来无丑事,今被二光棍捏我通奸,县官要将官卖,你众人也为我去呈明。”邻有识事钱化教之曰:“蔡知县昏暗不明,你欲明白此事,可往海都堂那里去告。他是个公直正大之官,善审冤枉之事,除是他,你这事便得明白。你可急去投之。”永诲之妻依其言,即往海公处具告。言:“曾会、吴高二光棍,白昼入家,调戏妾身,妾喊骂不从,夫往本县告他。他反捏情谓我脱他银,与我通奸。今大爷要将妾官卖,有屈无伸,敬来投光,望爷爷作主。”海公准其状,即差皂隶王英,去婺源县蔡知县处讨人。再,又问永诲之妻姓名与其年纪,及房中所用之物,一一说来,海公写在单上。

顷刻,王英拘了各犯,俱到堂前跪下,海公乃问曾会曰:“你何得调戏人家妻小?”曾会曰:“非是小人调戏他妻,他妻与吴高通奸,脱我银六两,我往他家取,他欲不还,故说强奸他妻。然他家是土娟,何如言人调戏矣?”海公曰:“你既说与吴高通奸,脱你银六两,非是强奸,乃是通奸,必知其妇之姓名,房中床被器物若何。”曾会曰:“他虽与我们有奸,未问其姓名,但其房中所用之物,不过是青铜镜添镜匣等件。所睡之床,是一张洒金凉床。”海公又问吴高曰:“曾会说,你与这妇通奸在先,你必知其姓名矣。”吴高答曰:“术院妓称名土娟,只呼小娘子,因此不知名。曾与我说,他父名周日新,母姓饶氏,但不知他真假何如。其床被器物,曾会所说皆是矣。”海公曰:“我今亲押你二人同去勘李永诲夫妇房中,便知是通奸强奸。”去到房,则藤床、锦被、白铜镜、描金镜匣,永诲之妻向说不差,曾会、吴高所说皆妾矣。海公仍带曾、吴等入衙,曰:“你说通奸,必知他里内事,如何李永诲内中物全说不来?此强奸是的矣。”吴高曰:“通奸不是,即李永诲亦得曾会银六两许他去。待我等去,岂他妻不从。”海公曰:“你将银买了李永诲,如何同曾会去。若非强奸,何用白昼入人内室?你两个男人,抱着一女,非强奸如此。况所言之事,无一相同,尚敢争辨!”发打三十,加刑拷掠。二人不能隐忍,只得供招出来。海公遂问曾、吴二人典刑,蔡知县罚俸二个月。

告强奸剥县招

告状妇周氏,告为强奸事。律法典制,氵㸒污必戮。台教口口范尤严,陡有棍恶曾会、吴高赌刁顽,穷凶极逆,窥夫出外,白昼人室,劫制妾身,要行强奸。妾身不从喊骂,幸夫撞入,彼反行凶,推夫乱打,邻甲同知。夫状告县,岂恶讦告捏情,谓妾与之通奸,脱骗伊银,县审将妾官卖。切思白日行强妻、辱夫伤,冤屈尚不能伸,反遭官卖之辱,以成通奸之律,白日黑天,冤屈无伸,投台作主,严究根因殄恶。上告。

海公判

审得曾会、吴高,无籍棍徒,不羁浪子,违礼悖义,有乖法律之条,恋色贪花,实为禽兽之行。强奸贞义之妇女,殴打人妻之文夫,反将秽节污人,借口通奸脱骗。既云久交情稔,应识李妇行藏;至问以姓名,则指东驾西,而百不得一、二,更质以什物,则系风捕影,而实不偶二、三,便见非腹里之旧人,故不晓房中之常用。行强,不容宽贷;斩首,用戒刁氵㸒。知县蔡不得其情,欲官卖守贞之妇,轻用其,反刑加告实之夫。理民反以冤民,空食朝廷廪禄;听讼不能断讼,那堪父母官衔?二尺之法不明,五斗之奉应罚。

第五十九回判给家财分庶子

苏州府吴县,有一乡官知县郑文忠,家富巨万,娶妻蒋氏,生长子,名唤应策,一妾黄氏,生次子,名唤应秋。其应策,悭吝爱财,贪心无厌,不许父生幼子,分彼家业,常有意害其弟。文忠逆知其意。

忽一日病疾,自思不愈,乃召应策嘱之,曰:“汝是嫡子,又年长,能理家事,今契书、帐目、家资、产业,我已立定分关尽付与汝。黄氏所生应秋,未知他成人否,倘或年长,汝可代他娶妇,分一所房屋,数十亩田与之,令勿饥寒,足矣。黄氏若愿嫁,则嫁之,若肯守制,亦从其意。汝切勿苦虐之。想我此病,终不愈矣,汝可勿负吾之言语。”应策见父将家私尽付与他,关书开写明白,未曾与弟均分,心中欢喜,乃无害弟之意。黄氏见文忠病笃,将关书付与应策,乃抱幼子泣曰:“老爷年已七十余,小妾年方二十有三,此呱儿仅三周,今老父将家私尽付与大郎官,此儿长大,日后何以资身?”文忠曰:“我正为尔年小,我死之后,未知你守制何如。欲以言语嘱付汝,又恐汝改嫁,则误我幼儿事。”黄氏乃答曰:“小妾侍奉老爷,得此子了,所不守制者何?若以此为虑。妾发誓之:所不守节终身者,粉身碎骨,不得善终。”文忠曰:“既如此,我已准备在此矣。我有一轴记颜,交付与汝,切宜谨密藏之。日后,大儿应策倘无家资分与应秋,可待廉明官府,将此画轴去告之,不必作状,自能使幼儿成大富矣。”越月,文忠病故。

不觉日月如流,应秋长成,求分家财,应策羁住,全然不与,且曰:“我父年上七十余,尚能生子?汝非我父血脉,故分关开写明白,不分家资与汝。安得与我争也!”黄氏闻说,不胜忿怒,又记夫主在日,曾有遗嘱与我,若大子不分家资与我子,可将往廉明官处告。今有海都堂在我苏州坐,极是清廉,不免彼处告之。遂将夫遗记颜一轴,赴府口告,曰:“妾幼嫁与故知县郑文忠为妾,生男应秋,哺三周而夫故,遗嘱谓:‘嫡子应策不以家财均分,只将此一轴记颜,在廉明官处告理,自能使我儿大富。’今闻老爷清廉,故来投告,伏乞作主。”海公将画轴展开一看,其中只画一郑知县像,端坐椅上,以一手指地。海公详察其故不来,乃退堂,转入私衙,不能想得。复又将此画轴挂起再视,曰:“他以一手指地,莫非地下有黄金?是谓欲我看地下之人?此皆非也。何以代他分得家财,使斯儿得成大富?”再三视之曰:“莫非即此画轴中藏有甚留记?”乃拆起视之,其轴内果藏有一纸书,在上言:“老夫嫡子应策,贪财忍心。又妾生幼子应秋,今仅三周,诚恐应策不肯均分家财,有害其弟之心,故写分关,将家业并新房屋二所,尽与应策。惟留右边房屋一所与应秋,其屋中栋左间:埋银五百两,作二十锭;右间埋银五千两,作六埕;中堂后间埋银一千两,都与应秋,准作田园。后有廉明官看此画,猜出此书,命应秋奉银一百两酬谢。”海公看了画轴,猜出此情,即令差人,去拘黄氏并应策等到官听审。公差随即拘到厅前。

海公乃问曰:“应策,黄氏所生之子应秋,与你是甚幺?”应策答曰:“是小弟弟郎。”“既是你兄弟,家私合分与之,怎的家财尔霸住不与?”应策答曰:“他虽是与我弟兄,我父七十岁,何能生得他?故父将分关契书,交付与我掌管,不分与他。我今何如?又,今何如又背父,行将家财分与之?”海公曰:“依你这等说,你父不肯分与应秋了,非你霸也?”应策曰:“是。”海公曰:“你父若肯将家财均分,何如?”应策曰:“我父在日,若肯与之,则当分之。”海公曰:“也罢,你父已死多年矣,不必言他在日肯分与不肯。且依我说,将三分之一分之,何如?他亦是你父所生之子,与你兄弟,可念手足情分也罢。”应策曰:“这是我父在日分与我的,未曾叫说分与他。莫说一分,半分亦无:”海公曰:“尔实在不肯?”应策曰:“他无分,安得叫我将来分与他,必不然也。”海公曰:“尔既实不肯也罢,倘有契书遗嘱,是你父分与的者,尔尚不肯?”应策曰:“若果有,是我父所分与的,我必不与争,仍与他去。”海公曰:“亦不容尔争。”乃叫黄氏云:“我今为汝断此家业,若是不经我目,亲勘过与你,伊母子终不能得其尽有,必须要我亲自到你家,面交与你。”黄氏曰:“全望老爷施恩,为小妾作主。”海公曰:“无妨。

遂往其家,中堂坐定,乃叫应策:“尔旧房子是那一所?”应策曰:“旧房子右边,那一座便是。”海公遂往旧房子,坐在堂上,又叫应策曰:“你父将此所旧房屋分与应秋了。”应策曰:“没有。俱未曾有此说。”海公曰:“不要多口。你父曾有遗嘱分关在,正恐伊是个贪财忍心的,故将遗嘱一纸与之,执照分业已定了。”应策见有遗嘱,遂不能争,乃曰:“凭老爷公断。”海公曰:“此屋中所有之物,尽与应秋。其外田园,照旧与你。”应策曰:“此屋止些小物件,情愿都与弟去。”海公曰:“汝父遗嘱之所言,此屋左间埋银五百两,作二十锭,可掘来,与应秋。”黄氏、应秋二人共去掘开,果得银二十锭,有五百两重。应秋始信,是父遗嘱所言。不然,何以知之?海公又曰:“右边亦有五千两,与应秋的。更,中堂后厅,有黄金一千两,可悉取来。”应秋、黄氏二人,得了这多家私,不胜欢喜,向前叩头,曰:“妾母子得老爷明见,为妾作主,老爷万代公侯。”于是,应策见海公正直,不敢争分,遂成弥满,抑感海公之德也。

海公判

审得应策,与应秋本同气异母弟也。父以七十,产此幼孩,而义母以一弱妾,使当时临终,而即以家业平分,焉得壮子能容一稚弟弱妾乎?关书独与长子,而画中之豫图,实乃公诒燕之良谋也。今金银屋舍既明,兄弟务宜笃相好,毋相尤,庶存没有光,可慰先人于地下矣。存案示儆,各不准拟。

第六十回判家业还支应元

安庆府桐城县,有一姓支名康者,其人家富巨万,屡好积善,一生忠直,但是无子,止生一女,名唤贞玉,嫁与邓景成,支康素爱惜之。时支康年已七十七,自思无子,年已高迈,不能作事,朝夕忧怀;若是无子,吾后绝矣,空图有此家业,必为他人得矣。因之益行阴德。忽一日,一妾名唤莺姑,即有怀孕,支康知之,乃祷祝天曰:“支康年上七十七,未有儿子,吾屡行阴德,思欲得一儿,以传后代。幸今小妾莺姑有孕,乞天怜念周庇,得产一儿,庶吾祀典不绝。天其鉴之。”不觉莺姑身怀已满,产下却是一儿,支康不胜之喜。过了一年,支康忽然有疾,求医不痊,乃知他病不好,思道:吾子仅止一周,尚是呱儿,吾病又笃,若死之后,家赀谁人厮看?岂不被他人占之?不如生一较计,写下一遗嘱,中间包藏几个字眼在内,将家业令吾婿景成看管,哄之用心,庶家业不坏,吾幼子有靠。遂写下遗嘱,令景成至床前与之曰:“景成吾儿,我有一件事,托付与你。自古道,有男靠男,无男靠女。你是半子,我今虽生有应,见他是呱儿未晓,吾恐此多家赀,被他人所占,意欲将这家业,尽付与汝收管,何如?”景成曰:“岳父不必挂虑,吾蒙恩德宏厚,一凡之事,小婿自当看管,不必岳父嘱付。待应元舅日后长大,小婿依然交还他管。”支康曰:“我今现有遗嘱在此,交与你执照。”且为之读曰:“老夫七十有七,生子应元,续接家产田园尽付与女婿,外人不得争执。”景成听读讫,不知其意,止知言外人不得与争,遂以为喜,岂识外人以指他言?就将遗嘱藏起,自去管业。过了几日,支康乃死矣。景成好心殡葬于他。

其后,景成得了这多家业,将及二十余年,应元已长大,能谙世事,因自思曰:“我父基业,因为我年幼不能管理,悉付景成看管,今已二十余年矣。我今年长,可以掌理,不若托人去说,问他取回,自己收管。遂托亲戚吴隆去与姐夫说,要取原业。邓景成见吴隆来说,应元要与之取家业,心下遂怒起来,乃曰:“那家业是我岳父付与我的,关书契簿将与我了,今何得又问我取?且岳丈说,外人不得与我争,他不是我岳父生的,安得敢来争取!”事久不决,因告之官,经过几次衙门官府,皆不能判给还应元,俱依嘱付之言,断以邓景成,支应元抱恨不已,心不肯休。

时有一相知者,名蔡正,教之曰:“尔此事已历府县数次,俱不能为你判给明白,今有海都堂,见在苏州府坐,善断异状,极是清廉。不如径往苏州府海公处告下,方能判给还你,不然,则不能也!”支应元依其言,遂往苏州府海公处投告,谓其强霸家业,陷他无倚。海公见其状词,遂面审应元一番。应元口称父丧子幼,权付代管,岂知立执不还。审其口词明白,遂令公牌往桐城县提人去。后郭承领命直至桐城县县堂投下公文,知县遂即拘邓景成与郭承同住苏州赴审。不几日,邓景成已到苏州,投入客店安下,然后人海公府阶下跪着,应元亦至阶下候审。海公问曰:“邓景成,你缘何久占应元家业、田园,立执不还?”邓景成答曰:“小人不曾占他甚幺家业,我的家业,是小人外父与小人的,与应元不相干。”海公曰:“应元是支康之嫡血亲儿,尚且无干,你是他女婿,有何相干?”邓景成曰:“小人外父明说了,他不得与我争执,现有遗嘱在证,请老爷观看。”遂将遗嘱致上。海公看讫,笑谓之曰:“你错了,亦是你不晓得读,分明是说‘老夫今年七十七,生子应元,续接家私,田园尽付与’,婿非指,言应元是他亲子,将家业悉付与他也。”景成曰:“他说外人不得争执。”海公曰:“尚不知解外人者,指谁也?应元是他嫡子,岂是外人?你为女婿,方是外人,分明说你为外人也。此句当连上读下,不是家产‘尽付与女婿’,乃是‘女婿外人,不得争执’。此你外父恐汝生心,故将遗嘱瞒你,免汝生心,况他子幼,不能掌理,权付伊管,你即以为真与你也。合当要把还应元去,不得再争。况你白白里亦得二十年家业管,似亦足矣。”邓景成见海公解得有理,方始明白,无词抵答。即将原付文契一一交还应元收管,允服供招。于是,应元此讼始息,景成之心始休。复还,仍复相亲。非海公之神断若此,则支康虽藏心机,终徒然也。

告霸占家业

告状人支应元,告为强霸家业事。切父支康,八十生子,痛念年老子幼,俱生后患,姑将家业、田园,权付婿邓景成暂管。应元今已长成,求还收管。岂恶占为己物,霸执不还。府县经历,断给归成。切思以子承父,古今通例。有男归女,律典何存?亲男反致立锥无地,半子怎得连倾万阡?乞天斧断,庶免不均。激切上告。

海公判

审得支康,七十有七而生应元,旷古亦罕。一周之后,支康遂丧,则茕茕弱妾,呱呱婴儿,将谁何靠?惜乎!支康深机远虑,为子深谋,设使留其家赀,则虽有后而无后,故行藏其暗机,则终无业而有业。然临终之际,呜咽叮咛遗嘱之言,意有为在,虽然面付半子,其意实在亲男。应元既是嫡血,便当继承先业,邓景成乃系半子之分,恶得执占不还?支家旧物,速宜完璧。存案示惩,各不拟。

第六十一回缉捕剪缭贼

池州府青阳县,有一姜老钱,乃是剪缭者,会作把戏,结交者皆是一党之徒,一姓高名昆木,一姓骆名得来。三人共帮,每跟姜老钱剪缭。姜老钱以作把戏为由,聚集人看,待其闹嚷人众,高、骆二人混杂人群,遂行剪缭。

一日,往南京来作生意,却在应天府前,姜老钱将把戏做起;聚人来看,时老钱有几样巧本事,引得人动,遂各奔看,甚是人多。高昆木、骆得来二人,见人多丛杂,便往其中将一客袖中一包银,用刀破袖子,银即坠下地上,得来便捡藏起。客人只顾看把戏,不觉其银被人剪去,待其把戏做完人散,客人方知,寻袖中之银,不见了,只见袖口一大穿。客人悲哀,遍寻无迹,不知其银是何人剪去。时有一卖笔者在旁,与客人相挨,共起站立看把戏。客人寻取银不见,无踪可寻,遂口其卖笔者取,谓之是他与我相挨,共一处立,必是他剪无疑,问他取,卖笔者曰:“其中丛杂,几多人在,岂知是甚人剪去?口问得我取,终不然,我会剪缭?”客人曰:“是你在我身旁立,非你则谁?”遂扭之要住县去,却遇海公出来相拜,卖笔者遂住投之。海公问曰:“你二人因甚事拦街具告?”卖笔者叫曰:“冤枉。”海公遂令带着,待回衙审。

海公后相拜转府,即令巡捕带那拦街具告的两人来审。卖笔者与客人跪在阶下,海公问曰:“你二人称冤,所告甚事?”客人曰:“小人浙江严州府人,往来南京贩。今日出来,袖中藏有银包一个,内银二十两。因在应天府前看术士做把戏,被此卖笔者剪去,小人问他取,不肯吐出还我,欲扭之往县告投,幸遇老爷案临,伏乞追偿。”海公问卖笔者:“你既剪他银,合当还他,如何奸刁不吐?”卖笔者答曰:“小人上元县民,姓周叫应生,卖笔度活,素不敢非为。看术者把戏,非止小人一个,其中甚多,岂知谢思教被人剪缭,口问我取?乞老爷斧断。”海公曰:“谢思教,尔既称是周应生剪你银去,曾见形迹否?”谢客曰:“形迹虽未见,是他与小人相挨,非他更何?”海公曰:“既未见形迹,亦难言你银是他剪去。周应生,你去务生,不管尔事。”思教曰:“小人银被他剪去,合当追还,怎得就放他去?”海公曰:“尔的银不是他剪,可且出去,你待明日再来,我自有主张。”二人遂出。

海公即差门子游春与手下萧成二人:“去寻那做把戏的那里做,尔二人可随往其中去看,身上各带些小银,倘或跟究得贼出来,重赏你二人。我想其中必有奸矣。尔等可速往之。”游春、萧成,领命出府去寻把戏看。行至三山街口遇姜老钱正在彼处做把戏,二人遂入群去看。不久之间,高昆木、骆得来见游春、萧成身上似有银在,便来下手。不知游春、萧成是来跟究剪缭的,眼虽看把戏,心惟顾在袖里之银。高昆木用手一托,将萧成袖口剜破一孔,萧成知其来剪,便番身一捞。将高昆木拿住。骆得来说:“既是他来剪你的银,你银被他剪过手否?”萧成曰:“银时未曾托去,只是剜破我手袖,我便知得,将他拿住了。”骆得来曰:“若银不曾被他剪去,放他去也罢。”萧成怒曰:“他是贼,来剪我银,放他去罢,你来说得人情,要你来讲?”姜老钱见昆木被拿,骆得采被叱,亦收拾把戏不做,往前来曰:“若只剜破手袖,叫他赔个不是之礼何如?”萧成曰:“不肯,我只扯去见老爷,便不要他赔我。”遂扭高昆木而行。老钱等见萧成扯住昆木,要见海爷,不肯放手,遂赶去抢。萧成见其后头赶来甚疾,遂即呼地方之人范第郎曰:“我奉海爷差遣,命我往捕剪缭贼,我二人在三山街口遇做把戏,我等在看,此贼来剪我银,被我拿住,后头那两贼囗囗,囗囗囗,不肯扭至此来,那贼想是同伴的人,后头赶来,莫非要囗囗贼去?尔可代我拿住,共解见海爷。”言罢,二人果至,要抢昆木回去,被范第郎邀几人亦拿住,共解人都堂府见海公。萧成禀回:“剪缭贼已拿到了。”海公问曰:“在那里拿来?”萧成答曰:“小人行至三山街,此贼在彼做把戏,我等在看,被那高昆木来剪手中之银,小人知觉,将他拿住,扭来见老爷。那做把戏的二人赶来,要抢昆木回去,幸得地方范第郎拿住绑了,共解入府来。”海公见萧成所禀明白,便囗打二十再问曰:“你这三个狗骨头,是那里人,如何不务生,囗此剪缭贼?前日剪去客人谢思教的银二十两,可一一招来。”姜老钱见海公往日是个神断的,心下惊骇不已,直招出来,乃曰:“小人三人本是一起剪缭的,假将把戏为由,乃是池州府青阳人氏,乞望老爷赦。”海公再问:“谢客那二十两银还在否?”老钱曰:“尚在身上。”海公即拟三人问徒,将银给还谢恩教领归。

海公判

审得姜老钱、高昆木、骆得来三人,不务农业,游手好闲,白日攘夺,情尤可恶。其视穿壁窬墙,瞰人于暮夜者,此尤甚焉。况银在萧成身而公然思欲剪去,利其银而不畏其人,银虽未遂贼手,衣已剪破明征,若不痛加惩治,则剪剥不已,必至剪径,明火执枪,兹其驯至重苔四十,加号一月,各拟徒年半,以儆将来。

第六十二回判赖人代赔贼赃

苏州府常熟县,有一人姓曾名虎儿,一生撒泼,无徒光棍。舍旁有一吴友郎,妻许氏颇有姿色,虎儿见之,遂往其家,要许氏与他成奸。许氏不肯,乃喊叫起来。看着友郎与弟得郎从外而回,闻家中喧嚷,入至家去,见虎儿在里调戏他妻,遂骂曰:“人家各有内外,尔何不识廉耻,入人家调戏我妻,是何理也?”兄弟乃欲打之,赶其出,曾虎儿见其兄弟欲打他,惊惧跑出,不胜忿怒,怀记在心。

一日,去盗王长者牛三头,王长者告于林知县处,知县问其徒罪。虎儿心下思起旧恨,遂往吴友郎之家去搅闹,诬言与他妻通奸,他盗来银两物件,悉皆友郎得去,他今问徒,要与许氏取银去赔赃。不然,要叫吴友郎将许氏嫁银来还。友郎与之争辨不过,亦无银与他,遂被其在县扳扯,言他作贼所盗来物件,尽是友郎之妻许氏得去。“许氏与我通奸,我今犯法问徒,往他家取银赔赃,岂知许氏背义不还。望乞老爷追给还小人,以偿赃赎。”林知县次日令手下去拘友郎、许氏二人到衙,问曰:“许氏,你与曾虎儿通奸,他称所盗之银什物,悉是尔家藏,今要问你取偿赃赎,你怎幺说?”许氏唯是叫屈,被虎儿骂曰:“你这贱妇,我因为你,方且作贼,所有偷来物件皆在你家,我今遭难,问你讨些银与我秤纳罪赎,尔就负义不认,我方告你。尚在此叫屈?”知县见虎儿所言,以为是真,欲问许氏官卖,暂且收监。

友郎无可投处,朝夕悲泣,不得妻子出来,又无银与虎儿,甚是懊恼。其邻有一老者教之曰:“虎儿今扳你夫妇,本县焉得明白?除非清廉官府,方开得你夫妇。现今海爷在我苏州府坐,可往告之,尔屈便伸矣。”友郎依其言,遂具状往告。海公审其缘故,友郎一一诉上。海公即令萧成往县监,取许氏来衙,再拘虎儿。萧成即刻将各犯拘到厅前跪下。海公问曰:“曾虎儿,你作贼犯罪,怎得诬人,害人置狱,牵枝带叶,图赖人罪?好好招来,免受刑宪。”虎儿答曰:“小人正因与许氏通奸,方去做贼,所盗来之赃物在他家。林大爷将我拟徒,追我原赃,我问他讨银出来赎赃,他背义不认,故我扳他,怎是小人诬害?”海公曰:“你这贼,分明图赖,尚敢巧语花言,千方百计害人夫妇分离。不言他奸猾多般,但察其言词多诈,应知是害人者也。”喝令拷打笞掠,逡巡起来。虎儿见海公所博他言,句句应心,不能粉饰,又吃刑不过,遂招出来:因先年调戏许氏不从,被友郎兄弟欲打斥骂之恨,故欲害他,以雪其恨。海公遂拟满徒,再笞四十,将友郎夫妻发回宁家。

告陷妻官卖

告状人吴友郎,告为骗财灭命事。惯贼曾虎儿,为害百端。前月盗王大富牛,已被告县问徒追赃。岂恶无倚,平空架捏,谓身妻与伊通奸,所盗赃物,俱悉身妻所得。诬捏陷害,假情瞒县,误拟身妻官卖,现系县监。似此凶恶,牵扯技叶,平白诬捏,骗财灭命,冤惨迷天,夫妇遭害,屈受非刑,乞击冤城。哀告。

海公判

审得曾虎儿之恶,流毒一方,虽止穿壁窬墙之鼠盗,其恶实过乎行劫。况友郎素未有犯,公然思欲害之,平地风波,折人夫妇,窃盗之恶轻贷,诬捏之情难容。既盗大富之牛,罪宜自偿,奚容扳西扯东?合宜取律重惩。姑照原拟,问满徒三年。友郎夫妇应无罪犯,许令归家。存案示儆。

第六十三回判奸僧杀妓开释詹际举

苏州府有一妓,姓马名爱玉,貌甚妖美,飘逸温雅,常与富宦子弟交接,或游郊外,或游寺院,但与一黄公子最密。

一日,黄光父公子黄裕祖请詹际举,请爱玉劝酒,詹际举乃是一俊秀之士,少年子弟,爱玉一见,心甚爱之,但碍黄公子。詹际举心亦动情,止以裕祖相知可人,故不敢启齿。两下情兴,虽有相顾,不能便效衾枕之愿。詹际举遂口占一律以挑之:“白酒入花前不穷,恋游朝夕似飘蓬。溪边杨柳浮波缘,郭外江天落照红。情怜草色三山远,心有灵犀一点通。试问临皋千里客,可舞佳句托飞鸿?”际举吟罢,爱玉当席亦回一首,乃曰:“凉宵清夜但论文,金鸭香消手自焚。更喜同心堪作社,相看口璧不离群。空庭兔魄无尘染,幽室鸳帏有麝熏。岁岁只求惟聚首,乐昌终是属徐君。”两下吟罢,眉眼交接。黄裕祖知其有意,乃即与际举曰:“詹兄,今夕小弟送兄与爱玉一夜,何如?吾观尊兄与爱玉情似可投,不免就此今夕完其宿愿也。”詹际举曰:“岂敢,尊兄甚可,焉敢高攀?”裕祖曰:“不妨,虽是小弟旧故,我与尊兄则一可就此会矣。”际举曰:“如此,乃吾兄之德耳。”饮至晚方散,裕祖一起,同往爱玉家去。爱玉止整一桌盒,邀际举与黄裕祖在月下饮,饮至更深,三人畅兴,共赋一诗曰:“暑退凉生月正空,早秋一叶动离衷。常怀好事从天降,那得音书蓦地通。千里相思徒夜梦,百年姻眷托云鸿。何时重整秦淮社,携手花前到处同。”吟罢,裕祖辞别要回,言曰:“小弟告辞,明宵相会。”际举、爱玉送之出门,二人亦转入房去寝。

次日,裕祖又备酒到禅关寺,亲自往爱玉家,邀际举等往禅关寺饮酒。时禅关寺僧正明,乃是野人,见爱玉美貌,心下欲火炽燃,思欲就之不能。至晚,各散酒而归。正明遂乔妆往爱玉家去,要与之歇。爱玉乃是个精丽之妇,正明虽粉饰乔妆亦认得,着一见之,遂不肯接。正明再三求之,亦不接他。正明不胜愤恨,思欲害之,无由。遂往街叫夜。

一日,爱玉生日,际举请饮酒,是日,畅饮更阑方散,爱玉要回,际举命仆送之。行不二三家,正遇僧正明来,正明见是爱玉,人送他回,遂将石头远远打来。际举的仆乃是个小厮,见石头来得多,飞跑走倒转。爱玉走之不及,被正明赶着,一刀杀死。其仆走回报知际举,际举走来看时,爱玉已被杀死矣。际举甚是懊恼。

次日,爱玉家忘八知之,谓爱玉是际举谋杀,遂具状往县陈告。柳知县审其口词明白,即令公差去拘詹际举,公差即刻拘到厅前听审。柳知县曰:“詹际举,你何如杀死马爱玉,自罗王法,其罪怎逭?”詹际举答曰:“小人与他无冤仇,杀他则甚?没有此情。望老爷开豁。”其忘八者曰:“老爷,此际举甚是刁恶,焉肯就认?是日在伊家饮酒,怎说不是他谋死?况尸首与伊止隔三五家,此可足征。”知县要问际举抵命,迟疑未决。忽然,一阵风吹下一张纸,内有数字言“此事正明,何用迟疑?”柳知县见了“正明”二字,益言际举谋杀是真,遂问抵命。

过了一月之余。一日,海公往禅关寺请同年而回,是夜二鼓尽,见一妇妖娆体态,缓步前来,称他是妓家,姓马名爱玉,特来诉冤的。海公问曰:“你有甚冤枉,可从头诉来。”爱玉答曰:“小妾有状,请老爷观看。”将状递上,遂去。海公次日升堂,将其状看,曰:“恶僧正明,黑夜杀人,坑陷际举屈受非刑。海公明镜,冤魂诉明。”海公看毕,遂差萧成去拿正明,再往柳知县处吊卷,取詹际举等一并到审。萧成领命,即刻将各犯拿到厅下。海公问曰:“正明好胆,这野秃,怎得杀死妓妇,连累詹际举抵命?该得何罪?”正明答曰:“小和尚素守五戒,未行甚恶。杀死妓妇,小和尚不知。”海公曰:”爱玉在际举家饮酒,夜回被你杀死,怎得争辩不招?爱玉冤魂来告的,是际举扳扯你不成?尚有状在。”遂掷下状与看。正明见其状中之白,大惊,心虽惧,亦不招认。海公发打四十,夹起来,正明只得从实招出。海公拟抵命、释放詹际举。于是苏州府人无不畏矣。

海公判审得正明,出家五戒,首重色欲,盖以僧非俗比,而俗不可混于僧也。今正明不守佛规,妄燃欲火,乔妆以往妓家,爱玉知其不纳,遂怀杀害之愤,假言喊夜为因,暗行杀害掩人,正明绝欲而纵欲,爱玉无辜而丧九泉,阴灵不昧,冤魂亲显诉情。詹际举应合无罪,许令归家务业。野僧正明,纵欲杀死爱玉,重罪莫宥,合拟上刑。

第六十四回判风吹叶

常州府无锡县,有一姓丘名木者,乃是游手无徒光棍,专一窥窃人家妇女,穿壁窬墙。

一日,在城外西路去会贼伴来,要盗曾善家财。行至一草坪,却遇蔡垣之妻祝氏母家而归,略有姿艳,丘木见其独自行来,心下遂起奸心,乃曰:“嫂从何来?”其祝氏愕对,又问曰:“嫂从母家回乎?”祝氏心下自思:此人素与面生,何如叫吾嫂?抑亦知我在母家归来,想必是光棍油花之徒,乃不答而行,遂入小径,以避嫌疑。丘木见其从小径行路,即便追赶入小径去,叫曰:“嫂莫行,待我来引路。”祝氏心慌,躲避无由,被其追到,遂将祝氏抱住,曰:“今日要求嫂一乐,乞怜之。”视氏斥之曰:“你这光棍,不知廉耻,我与你素不相识,敢在我妇人面前油嘴欺我乎?”愤力一展而走。丘木见其坚烈,身有首饰,腰间拔出尖刀,从后刺去,祝氏被着一刀,昏倒在地,丘木将其首饰尽行剥下,尸首埋于林内。

过了一月,蔡垣见祝氏不回,乃往岳母家去寻。行至半途,见祝氏独自在前途,蔡垣便叫曰:“你回矣。”祝氏不应,走入小径林中去。蔡垣不知是冤魂,只疑祝氏同甚奸夫去,赶入林内,见其在一大树下坐,待至树下,不见。心下疑怪,只见树下一推土新,露出一些蓝裙,待掘开,见是祝氏,颈上被伤一刀。蔡垣不胜悲号,不知是甚人杀死,无一踪迹,只得具状,往海公处陈告。海公问:“其有对头否?”蔡垣曰:“不知甚贼杀死,只在城西僻径寻着,因此投告老爷,乞为作主,缉访追究。”海公自思:此妇被人谋死是实,怎奈没对头?遂发蔡垣且回,待缉访出时,你来俟候。再差吴升密行挨查,遍访捕缉,不能访得。

海公心甚懊恼,乃在后堂将此状看,翻来复去,不得一个头脑。忽然,一阵风,吹下一叶在桌上。海公见有叶在桌,心下解猜,豁然思道:莫非姓丘名木也。遂差皂隶密问,看有丘木者没有?皂隶即去查问,果有一丘木,乃系捉风捕影,穿壁窬墙之徒。皂隶回报海公:“丘木查着了,乃是惯贼。”海公即令拿来。隶者少顷,拿丘木到府跪下。海公问曰:“丘木,你这贼,怎得谋死祝氏,剥其首饰?钻挖凿壁,罪尚不免,焉敢谋劫,该得何罪?好好招来,免受刑具。”丘木答曰:“小人不敢玩法,并未杀有甚人。”海公曰:“祝氏母家回来,你欲强奸不从,愤怒杀死,焉得争辨不认?”喝令极刑重苔,丘木吃刑不过,只得从实招出。海公审勘明白,遂拟死罪,令蔡垣殡殓祝氏归葬。

告究妻命

告状人蔡垣,告为乞究妻命事。痛妻祝氏,自母家归,岂知中途陡遇猖獗,剥夺首饰,将妻杀死,尸首尚弃城西山僻。号妻无辜遭杀,不得真名填偿,乞究追偿,迫切上告。

海公判

审得丘木,乃惯贼凶徒。以祝氏母家独自而归,中途相遇,便生不良,况僻地掩人之不见,劫其物而杀其命乎!且人命至重,动关天地,冤魂冥冥之中安肯闭目者?今托物而鸣冤。赃证既明,合拟上刑,原赃并冤尸,蔡垣应当收归。

第六十五回判赖奸误侄妇缢死

宁国府宣城县,有民吕恭敬,娶妻阿姑,性妒多疑。有侄吕克忠,娶妻施淑姬,性和知耻。叔侄同居共爨,每事阿姑持调,家业惧系掌管,淑姬惟理厨下。每日清早,要在阿姑手上讨锁匙,至晚交还阿姑收管,永不改易。

一日,克忠往庄交苗,阿姑邻家饮酒,只恭敬与侄妇淑姬在家,至暮阿姑未归,淑姬厨下收拾完成,遂将锁匙送入婶妈房中去,而恭敬亦已出外,殊不知也。及后阿姑归,乃问锁匙,施氏对说:“已在你房内矣。”阿姑曰:“谁拿人我房?”施淑姬曰:“我等婶妈不回,厨下已收拾完成了,便先送入房去。”阿姑便生疑心:往日锁匙要我讨方交还我,今日如何我不在家便送人我房,必与我丈夫有奸,故致此早。”遂问恭敬:“你今干甚事来,可对我说。”恭敬曰:“我未干甚事。”阿姑曰:“你今奸侄妇,何故瞒我?”恭敬曰:“胡说,你今日酒醉,发酒疯耳。”阿姑曰:“我倒不发酒疯,你发色疯。你今瞒我,日后自要死也。”恭敬心无此事,便骂曰:“这泼皮贱妇,说出没忖度话,讨个证做来我便罢,若悬空虚捏我,即活活打死你这个贱妇。”阿姑曰:“你干出这无耻事,将打来吓得我,便讨个证做与你。今日我不在家,如何侄妇便将锁匙送入我房来,不是你与他有奸,故致锁匙在我房中。”恭敬曰:“他见你至暮不回,厨下无事了,故便送入我房,我亦在外,不知他几时送来。

怎以此事证得?你不要说此无耻之话,恐惹外人取笑。”阿姑见夫言软,愈疑是真,便放声大骂,与夫搅闹。恭敬发起怒性,扯倒乱打,阿姑又骂及淑姬身上去。淑姬听得婶妈与叔翁吵闹,不知何故,潜起听之,乃是骂己与叔翁有奸,欲辨之,彼二人方暴怒,又恐激其撕打,只得入房去,却自思曰:我开门,婶妈己听见矣,又不辨而退,彼必以我真有奸,故不敢辨。欲再去与之说明。他平素是多疑妒忌的人,反触其怒,终身被他臭口辱骂。且是我自错,不合送锁匙在他房去,此疑难洗清白,玷污我的名节,不如死以明其志矣。遂自缢死。

次早饭后,施淑姑未起,阿姑将其房门推开,视之则缢死于梁上。恭敬计无所措。阿姑曰:“你说无奸,何怕羞耻自缢?”恭敬难以与辨,只遣人去庄赶侄,及克思回问妻死之故,叔婶答以夜间无故彼自缢死。克忠见其言语变易,乃不听信,遂赴县具告。姚知县即令拘阿姑与恭敬来审,止称其病苦难禁而缢死。克忠疑其是阿姑争口,故致其自缢,乃曰:“老爷,小人妻子所死,实有不明,望老爷追究。”姚知县再三穷究,不得明白,遂令将阿姑逡起,阿姑吃惊,便说出来:“我与侄妇本是同居共爨,家事都是我管,侄媳妇惟理厨下,每日清早,要问我讨锁匙,至晚交还付我收。昨日,我在邻家饮酒,至晚归来,锁匙已放在我房内,我疑男人扯侄媳妇有奸,故不待我回,先将锁匙放在我房。两人自相角口撕打,夜间淑姬缢死,不知何故。”克忠曰:“此可信矣。但老爷参详,有无奸情,则生死明白。”姚知县曰:“若无奸情,彼不缢死,此欺奸侄妇该死的矣。”喝令承招。恭敬哭诉曰:“望老爷再行洞察,两不污名,使狱无冤狱,死无污行可也。”姚知县曰:“尔何不认得,分明欺奸侄妇,不然,则彼因何自缢?”发下打三十,逼勒成招,成狱数载,已历几番审录,不能得白。

一日,海公在宁国府过夜,宿东察院,至四更时候,得一梦,梦见一人,手持一张状,称他是冤状。海公接过来看,状中只写四句,乃曰:“宁国宣城吕恭敬,娶妻阿姑多妒忌,淑姬缢死欲明节,姚公屈断问典刑”。海公惊醒,却是一梦。心下暗想,莫非宣城县狱,有赖奸屈拟死罪者?

次日开门,各官入参。海公乃曰:“姚知县,我近闻你判有一吕恭敬奸情的状,枉问其罪?”姚公答曰:“是。”海公曰:“尔可令吏取此卷来我看。”姚知县连忙令吏书取吕恭敬这宗卷来,递下与海公看。海公令拘各犯到审。吕恭敬等,俱赴台下。海公问曰:“恭敬,你怎该乱伦奸侄妇?”恭敬答曰:“人生一世,死者何惜,但受污名,是为不甘。”海公曰:“你经审录多遍矣,更有何冤?”恭敬曰:“小人与侄妇无奸,可剖心以示天日,今卒陷于此不明以死,使我受亏行恶名,侄媳妇污名损节之声,我侄疑叔疑妻之心不释,一狱而三冤,恶得无冤?”海公问曰:“阿姑,你钥匙在房,证出夫奸,是明白矣,且问你当日饮酒回家,是甚时分?施淑姬厨下收拾完备否?”阿姑曰:“厨下收拾完成,锁门齐备了。我归之时已一更矣。”海公曰:“此无奸矣。你一更方回,厨下作事已完,收拾锁门停当,淑姬待候多时,你不回来,遂将钥匙送入你房,以免俟候。再问你归时,淑姬已睡否?自己房门已拴闭否?”阿姑曰:“我归时,淑姬房门已闭,睡多时了。”海公曰:“既是房门紧闭而先唾,则施氏别嫌疑可知。何再有奸乎?然其后自缢者,必是知阿姑与恭敬搅闹,他自思之,以己自错,不合送锁匙入阿姑房去,启其疑端,辨不能明、污名难洗,此妇必是畏事知耻的,故忿激自缢,欲以明志,非是有奸,惭愧而死也。”海公从头研审明白,谓阿姑不合陷夫于不赦之罪,诬侄妇以难明之辱,致克忠有不释之疑,皆泼妇之无良,以致无辜之缢死、合以威逼拟绞。恭敬发放无罪。克忠曰:“老爷神见,使吾叔冤枉释明,吾妻名节可白,生死感激矣!”叔侄叩头,拜谢而去。于是,此冤辨明,一郡称仰。

海公判审得犯妇阿姑,嫉妒多疑,狗辈痴心,空捏淑姬,无辜死于非命,妾证夫罪,陷囹圄者历年。狗彘忍心,似武牝之毒手,陷夫于不赦之罪;长舌煽佞,如虺之狼心,诬侄妇以难明之辱,十恶之律不恕,五刑之条应加,不诛无以儆恶,拟绞惟以正刑。恭敬无罪,应合省发。

第六十六回判狐疑杀妻

常州府无锡县,有一姓蒋名应世者,娶妻丘兰妹。其蒋应世为人平素多心,狐疑妒忌,往往每怀丘氏与人有奸,尝试其妻曰:“吾昨日听见人说道,你有往来的人。”丘氏答曰:“谁对你说?”应世曰:“旁人说来。”丘氏遂骂云:“莫信他人吐血,我有往来,你岂不见?”

一日,应世出外,适值丘义郎来看妹,丘氏见兄弟来,便安备午饭与之食。应世回人家来,见妻与义郎对坐共食,心下遂不悦,及待义郎去了,至夜,夫妇上床安宿,正行云雨之际,应世乃问其妻曰:“物事我的好幺?吾力壮大矣。”丘氏亦戏言答之:“你的物事不好。”应世怒之曰:“我的不好,义郎的好。”妻方悟醒,乃曰:“你作死说出此语。”应世遂疑妻与义郎真有奸,发起暴性,愤怒起来,遂取刀望妻而杀,丘氏曰:“你真作死,无故挥刀杀我何为?”丘氏躲避不及,被其劈断一手,再其一刀,中其项腮,杀死在地。应世即收拾行李,将门闭上,夤夜逃走出去,外人皆不知。

次日,邻居见应世家至午大门未开,往人其家去看,见丘氏杀死在房中。众人商议,即邀地方具呈海都堂处。海公曰:“既是蒋应世无故杀妻,夤夜逃走,你等知他走在何处去。”众答曰:“不知走在那里去?”海公思忖一会,乃曰:“逃人命者必走出关,你众人各回,我自差人跟究。”众人遂出了府。海公即命公差韩福、高迁二人,往关处缉拿。二人领命行了数日,出了关外,并不见踪,至晚歇宿谢三店。二人食了晚饭,在店前行耍乘凉,却见第三家店有一妇人,散发走出,复入。韩福、高迁往来看之,见应世在彼店歇,正在饮酒。韩福近前曰:“蒋二官,你同小娘来,要往那里?”应世答曰:“我止自来,并无妻子矣。”高迁曰:“不是你妻子,是你的冤魂来矣。”应世曰:“我无甚冤魂,你等休胡说。”言虽如此,心下实是惊恐。韩福取出绳子,将应世扣住,曰:“你杀妻子逃走出来,地方具呈,海爷差我二人来拿你跟究,到此见伊妻子,散发走出店门,复入。我等方知在此店来拿你,尚敢说我胡说。”说出真情,应世遂不能抵对,惊吓得面如黄蜡。次日,韩福、高迁二人,速忙将应世带回府见海公。海公问曰:“应世,你因何杀死妻子?”应世不能饰词,遂一概招认,说他疑妻与人有奸,故而杀之,今被公差拿到老爷台下,不得不招认,但求老爷赦。海公曰:“你是多心多疑之人,无故杀死妻子,怎赦得你的罪?”遂叠成案卷,问偿命。

地方呈杀妻

呈状人张谟等,呈为杀妻事。狠心蒋应世,娶妻丘氏,年来无异,本月十二夜,不知何故,将丘氏杀死,夤夜逃走。切思人命关天,众等恐累,理合呈明,检验收殡,立案照提,连佥上呈。

海公判

审得蒋应世,多心多疑,狠毒太甚,每怀疑妻有外交之人,故夫妇就枕,言语相戏,妻应物事之不好,遂疑为真,愤激暴怒,一刀劈绝咽喉。嗟哉!丘氏言语轻快,起伊之疑,一旦死于刀锋。应知阴灵不昧,九泉之下,安肯闭目?伊虽暮夜潜逃,欲图疏漏,岂知旅店显现,终获凶身,非天理之昭彰,冤魂之显赫也?今汝以疑杀妻,非出尔反尔?不诛无以儆于后人,问死以偿命于逝者。

第六十七回开李仲仁而问江六罪

凤阳府临淮县,有一吴富,娶妻游氏,氵㸒肆强甚,背夫养汉,其后富知觉,惩谏不从,气病而死,游氏遂成土娟。时有女名秀玉,年已十六,绝色美丽。见母不正,女亦效尤,曾与富家子弟李仲仁最相密好。游氏思欲不嫁,留以纳客。其家族中人多,见有是事,几个是大者出来斥骂游氏曰:“男大虽婚,女长当嫁。今秀玉年已二八,何不出事他人,选个相当者嫁与,留在家里则甚?”众人遂代其主张,乃以嫁与华家。然虽嫁与华家,不时回来交纳旧相知攒钱。华家后来知得,乃转嫁与江生梁。秀玉在江家来原心不改,依然蹈旧之行。人皆知之,但图其貌。有一叔公名江六者,其人生得丑陋,亦系凶恶之徒,往来调戏。秀玉嫌其丑恶,拒不肯从。江六怀恨在心,每欲害之无因。

一日,秀玉归母家,嬉李仲仁来叙旧情,游氏置酒与秀玉,与之同饮。饮至其中,秀玉曰:“妾与君相交数年,极尽欢娱,奈未遂吾一愿耳。”仲仁问曰:“我与尔欢乐若此,有甚愿不遂耳?”秀玉曰:“但得身寄君家,死亦足矣。,’仲仁曰:“只怕尔无此心。”秀玉曰:“吾意已久,惟君勿负可也。”二人乘兴,调情一番。送李仲仁出门边,值张毛送剑来还仲仁,遇仲仁于游氏门首,遂持剑与仲仁而去。

秀玉见其剑好,要问仲仁讨去,再三看视说好。仲仁知秀玉所爱斯剑,乃曰:“乐爱此剑,拿去便是。”秀玉遂接过手,多谢作辞而回。秀玉将剑挂在床头帐上。

次日,秀玉心下自觉不乐,乃往门首站嬉,倚门而立。却遇江六往过,乃曰:“你在这门首嬉,欲等奸夫乎?”秀玉不答而入。江六亦赶入来,秀玉再走人房,江六又随身追入房,强抱秀玉曰:“难得这机会要与我好。”秀玉曰:“你是亲叔公,亏你说出此话,何不自耻。”江六曰:“别人都与他好得,独我不肯,便以为耻。”秀玉曰:“我岂肯干此丑事,我又不是娟妓,尔勿痴想,断然不从你是的。”江六曰:“你休瞒我,你在娘家,曾有几多奸夫,返将来制我。你若不肯便杀死你。”秀玉心慌遂喊:“有贼!”江六不胜愤怒,遂伸手将秀玉床上的剑拔下来杀死秀玉,拔剑而去。

游氏闻得女房内喧嚷,及其来看,已杀死在地矣。游氏痛哭,乃令人去赶婿江生梁。生梁见妻,囗问其杀死之故,游氏惟应以不知。问剑是谁的,亦言不知。待捡起剑来视,剑上着得有字,“李诚甫”字号。江生梁遂将这剑持与邻人看,问诚甫是谁?邻人曰:“李诚甫是李仲仁之号。”江生梁遂赴县陈告,谓李仲仁因奸杀命。李仲仁亦往县具诉。孟知县即提两下审问。生梁曰:“剑上着得你名号在,非你杀死而谁也?”李仲仁曰:“吴秀玉奸夫多有,非独我也。今言剑是我的,上可名字作记,此我不争辩论,但剑是彼问我求者,故我送他。若是我提去杀他,则剑必不弃在地矣,定是带回。抑且白日青天,岂无人见?望老爷参详。”孟知县再问邻人,其俱答曰:“李仲仁与吴秀玉有奸是的,其杀死事密,众人真不知是谁杀死也。”孟知县见众人证出通奸是实,乃曰:“此是李仲仁杀死的矣。通奸既真,杀死可知。且剑上记号明白可证,合当偿命。”遂拟典刑。仲仁抱屈置狱。

后仲仁之妻见夫问死,囚禁重监,乃命其小叔仲义往监去看。仲义依嫂之言,即人县监看兄,二人相见,痛戚悲哀。狱禁见其兄弟悲惨,乃问曰:“李仲仁你今问死,如此悲哀,莫非冤枉你不成?”仲仁答曰:“我实未有杀人之罪,本县大老爷朦胧问死,故我不甘受罪,因此悲惨。”狱卒曰:“你既冤枉,可令你兄弟前往苏州府处海军门那里,告下一张状,要其亲提审问,你冤方可白矣,不然,官府问状,大体止是如此。”仲仁听其所言,即令弟仲义前往苏州海公处投告。海公审问明白,遂即差皂隶往该县去提仲仁、生梁等到审。皂隶领命,遂往该县讨人,不一日之间,各犯俱已提到。海公曰:“游氏,尔女在房被人杀死,尔何不救?”游氏曰:“小妾在内厅厨下,因此不知,及知出救,女已死矣,人不见了。”海公曰:“江生梁告说是李仲仁所杀,果否?”游氏曰:“正不知是他不是,只剑上记号明白,我婿江生梁方且告他了。”公曰:“仲仁说,这剑是他送与尔女的,其杀死实不干他事,依你,这杀说仲仁杀死可疑,又该将他偿命矣。”游氏曰:“惟老爷洞察便是。”海公迟疑不决,恐问枉了,则仲义此状子亦徒然告矣。遂发明日听审,仲仁收起监中,然后退堂,心下惟想:这起人命枉将仲仁问偿是的,但只未曾囗出一个行杀之人,因此,不好开他。寤寐思服,不能决得。昏囗睡去,见一人将一纸条与他,不言而去。海公看之,纸上有字,写着“六人过大江。”海公醒来,乃是一梦。遂自思想:吾梦见一人,将一纸条与我,不言而去,字条上写着“六人过大江”,此是何说?六人六也,大江姓江者是大也,莫非江六者杀也?

次日、即出堂令皂隶拘仲义、江生梁等到衙听审,各犯俱赴台前跪下。海公曰:“江生梁,你家有名江六者否?”生梁答曰:“小人家里,只有亲叔叫做江六,其者没有。”海公曰:“是矣。”即差姚审去拿江六来审。姚审领命,立刻拿到。海公喝令先打三十,然后再审,曰:“江六,你怎得欺奸侄妇,抗拒杀死人命?”江六曰:“小人未曾杀人,有甚欺奸之事?”海公曰:“你见爱玉美丽,不顾伦理,去抱求奸,爱玉不从,你愤怒杀死,今他冤魂来告我,方来拿你,尚敢争辨不认?”江六曰:“没有此情由,对证何据?”海公白:“他冤魂亲自来告明,更要甚对证?”发下再打二十,挟起敲上二百,江六当不起极刑笞掠,遂指实供招,承认:“不合调戏爱玉,阻奸不从,以故杀死雪恨。今蒙老爷神见洞察,不敢不认,甘心招出。”海公见其招供,审问明白,遂拟江六抵命,开李仲仁的罪。仲仁兄弟,拜谢而去。于是一郡之人,哄扬断问此狱甚实明矣。

告翻招

告状人李仲义,告为执拗天平事。人命大辟,法难恣情,灭律冤民,必投宪白。土娼吴爱玉,奸夫触奸杀死,伊夫江生梁,诬身兄仲仁杀死伊妻,蠢忤县官怒,妾坐正刑。切思娼妓之家,往来者多,嫉妒不少,直指身抵命,情实惨伤。恳乞仁台洞察,辨分真伪,超豁兄命。诳宪上告。

海公判

审得江六,狠毒苟行,氵㸒恶靡彝。贪姿色而调侄妇,有乘人伦之分,忿氵㸒心而杀爱玉,乱辱有服之亲,虺之恶,孰若此哉?夫戏而不从,可增光于江氏,杀而灭踪,乃延祸于仲仁。若非天理昭然,女灵不昧,则仲仁之罪,控地何诉?即令供照已明,合于法律,以拟氵㸒奸服亲,罪且不逭。杀死人命,典又何辞?江六应盍拟死,仲仁无罪省发。

第六十八回劫贼分赃不均李矮出首

秦州府张盛大,家富巨万,其人善良。其地方有惯盗曾奴、刘招二人,尝欲盗其财物不能。

一日,乃纠党杨汉、邓会等三十余人,明火劫掠,打入盛大家中,掳去财帛,不可胜计,氵㸒奸婢妾,杀伤家奴,盛大被其禁缚捆制,任其搜掳而去。

次日,正欲具告,却有贼党漏夜将赃分开,内有李矮一分不均,李矮求之分过,被众党斥骂,李矮收屈,遂具状告首海公台前。海公令人拘张盛大到审,问:“果有此情否?”盛大答曰:“小人昨夜被劫,正欲具状投告,奈人身带重伤,故尚此来迟。今他贼党自首,望老爷追究。”海公曰:“既如此,盛大,尔可补状来,等待我拿到各贼,你再来听审。”盛大领命而去。海公遂将李矮监起,再差皂隶捕盗人等,立刻将各贼拿到。捕盗领命,登时拿到府衙。海公问曰:“曾奴,你等好胆,谁人许你等黑夜明火打入人家,劫人财物,杀伤家奴,氵㸒奸婢妾?该问何罪?”曾奴、刘招二人答曰:“小人等素不妄为,李矮作贼,被小人欧打,他故意捏情出首,陷害小人们。”海公曰:“张盛大有状在,岂但只李矮出首?这多狗才,劫掠是真,不待再言,罪亦难容。”发下每人三十,一挟棍,勒其尽招。于是,曾奴等受刑不已,知难免罪,只得招认是实。海公遂将各贼问典刑。李矮虽在同伴,得其出首,姑念减一等,问充军。

李矮争赃出首

首告人李矮,状首为恶党牵玷事。自本善民,素非徒棍,不幸前月初八日出守鱼,路遇强徒三十余众,执将灭命,哀告求免,逼往张家,同伙打劫,漏夜分脏,身系在内,实出不已。切思不法,恐祸延身,理合首明。乞念蚁命,情非得已。许开后善。上首。

盛大补告强劫

告状人张盛大,告为强劫事。台法霜清,民生有主。盗风蜂起,世法易常。身素孤弱,守积财物,陡于本月初八,夜静人定,强盗三十余党,明火持杖,打开大门,入室捆缚男女,杀伤老稚,氵㸒辱婢妾,勒逼金银,抄掳钱帛,家财搜卷罄空,门璧粉碎,荼毒非常,冤屈弥天。恳乞天台,准差捕盗,缉拿贼党,正法惩恶,究赃追偿。开单粘告。

海公判至恶者,莫如盗之行劫杀人放火,岂曰止为盗魁,盖十恶中之至恶,王法杀无赦者也。今曾奴、刘招等,不惟统众劫财,而又杀伤数命,乘夜纵横,举燧而行,猛过豺狼之势,毒甚犬羊之凶,日甚一日,谁可浸焉?此等凶恶之徒,拟次上刑,登时处决,庶雪神人共愤。

第六十九回判鳄豪占妻

广德州有一宦家骆道贤,生子骆可显,倚仗父势,凌侮乡邦,人民皆惧其富豪,让他是公子。后来见人畏惧于他,愈作模样横行,好酒贪花,专尚氵㸒乱,奸人妻小。

一日,因暮春天气,心下寂寥,意欲舒展情怀,乃唤家人骆三、骆四二人跟随,前去往庄取租。行上十里之程,过一旅店门首,尤得才之妻冯氏在店门首立,眉目秀丽,绝色标致。骆可显一见便心动,叹曰:“此等红颜,真个倾国倾城,古今稀有。”再三顾视,贪其美色。冯氏心下亦有爱慕可显之意,自然眼角留情。可显遂诈称病发,竟投酒店中,煎汤表理。冯氏亦喜他入店,以为真是受伤寒风,急为他煎汤表理。可显看见室中无人,即在袖中取出纹银二两,并手上玉戒指、金丝环各二枚,送冯氏,问他结好求欢,冯氏欢然受了,即携可显入房就枕,云雨调情,千般播美。妖娆体态,胶漆相爱,胜如之久交之情况也。可显心中深喜得遂其欲,遂发家奴先去佃户家中,分付:“午刻酒饭齐备之时,可来接我。我今且在此店中,养息片时。”奴仆听命而去。可显与冯氏卧榻之上,凤友鸾交,鱼水各谐,愈加欢欣,可显乃问曰:“汝名何氏?丈夫是谁?”妇人曰:“小妾姓冯,丈夫尤得才。今夫出外,下午就回。”乃问:“相公为谁?高姓尊表?”可显曰:“我乃骆道贤之公子也。今幸与汝交欢,真是前缘,原非偶尔。”冯氏亦曰:“相公乃贵介公子,万金之躯,贱妾得囗下陈,死生不敢忘矣。”可显见冯氏意厚情浓,留恋不舍,遂与之谋曰:“尤得才出身微贱,我可辖得他,倒只说你是我妾,某年月日因还母家,被他强拐在此,遍处搜寻,并无踪影,今幸遇此。少刻家奴来,待你夫回,揭他去投明地方,将你抬回我家,永得快乐也。他若敢言,即以铁索扣住,送官跟究,问他拐带之罪,更要追他衣服首饰。”冯氏曰:“他娶我亦未久,此可做得。”

少顷,奴仆至,尤得才回。可显遂命家奴揭住得才,往投地方,言:“此贼子好大胆,数月前拐我一妾,来此开店。”地方不知来历,多疑尤得才真有拐带之情,不为他争辨。得才被他吓制,莫能辨说。且疑冯氏,或被前夫拐来嫁卖,移祸于我。骆可显有财有势,地方俱言得才不是,竟以冯氏与之抬回家去。可显遂置酒谢众人而回,又住有司告尤得才拐带人口,追赃问罪、此时对状,得才以婚书见官、官疑他是假造成的,托媒人作干证,官说是买来的光棍,不容分辨。又且受了可显的嘱托,遂将得才笞四十问徒,又将媒人笞二十问不应。可显乃是宦家公子,财势两称,人皆助可显。于是。可显为冯氏又假结两个父母,偏证尤得才。得才思想:衙门中有天无日,有钱无理,亦可横行,有理无钱,不免受屈。家世寒穷,钱财寡少,怎与他敌得过?且问官风势俱偏冯氏之意,向在彼而不在我,苦苦争辩,难当刑宪,不脱陷阱,只得受罪屈服,隐忍数载。

其后,卖妾之人全清郎,自湖广贩鱼而回,尤得才竟往问之取银:“你将拐来妇女卖我银去,移祸于我。”余清郎语之曰:“汝娶我妾,我娶冯女,媒妁婚书,明白可据,何为拐带?冯父现在,汝且宽心,我去请得冯父来,为汝暴白此冤。”遂一面写书去请冯父。骆可显闻得余清郎回来了,被尤得才取财礼,清郎要为之雪冤,心下遂生一计较:先动手。乃对众人曰:”前者尤得才,卖妾于清郎之手,我初不信,今者闻知清郎要代得才暴白此冤,我今方信是真。又要寻个真对头,到此时方遇着我,必告官惩治他。”遂囗伙往县告清郎。

清郎知其有势,县里不能与敌,必须要个清廉官府方可。乃即往海公处,告他宦豪诬占妇女。海公审清郎口词明白,乃曰:“男女有别,奚容奸乱,况占人妻乎?”遂准其告。差公牌往该县提骆可显。可显见军门讨人,只得着往,具诉对状。状为“恶棍拐妾”。海公亦准之诉,遂吊原卷来看。见当时已告尤得才,拐带问结停当,今日又在县告余清郎,因思之曰:可显乃骆道贤之子,宦家子弟,何如只为区区一妇,每每缠告不了?清郎必是受屈,见前者判断不明,故不往县诉而方赴此告也。适若依此告,清郎拐带,则前者非矣。若明年再告一人拐带,则前两者又非矣。此必骆可显欺心谋人妻子,故前诬一人,今又诬一人,以行其奸也。必须拘妇人并妇人之父来审,方见真伪。可显闻得要拘妇人之父,即串假结父母出官。清郎禀曰:“小人所嫁之父自冯富,今伏案不可鞫。”尤得才曰:“小人先年凭媒娶到余清郎之妇是的。”海公曰:“我自知真伪。”遂将冯氏真假父母一齐监起。单问冯氏年庚八字,父甚名,母甚姓,冯氏对曰:“妾年二十三。四月十五日生日,父名冯富,母姓饶氏。”海公一一笔记之,又监禁一处。随呼可显所结之女父来审,问女年庚名氏,与冯氏所言不合,又拘清郎所举之女父来审问,其年庚名氏,一一与冯氏所言者相同。海公遂决真伪。即取二女父来对审问,但见天亲不假于人,如真父真女相见,相抱而对泣,假父假女则默而不合。海公曰:“冯富,汝女原适谁人?案前三人,谁是你真女婿?”冯富曰:“我女原嫁余清郎,惟识余清郎是吾女婿。他二人我不晓得。”海公曰:“汝女还是明白嫁与清郎,还系清郎拐带伊女乎?”冯富曰:“凭媒过聘,原无拐带事情。”尤得才曰:“清郎既非拐带,则我娶清郎之妻,岂为拐带乎?小人有清郎之婚书在此。”清郎曰:“此是小人笔,妇之临行,备载其间。”海公心下明白,所审清郎、得才、冯富等之言皆真,便知冯氏氵㸒荡,喜新厌旧,爱富嫌贫,遂命手下拶起,冯氏只得从实供出:可显经店门口过,见身姿色艳冶,将银买奸是实。海公审问明白,遂将可显重打四十,不合将钱买奸良人妇女,强占冯氏为妾,买嘱媒人,假父偏证尤得才拐带,今又悬空架陷余清郎拐带。恃富贵、骋豪强而霸占良人妻妾,架罪陷枉加一等,问充军,仍追银二十两赔尤得才当日赃赎。假媒人、假女父各打三十,问以同恶相助不应之罪。冯氏背夫不义,去衣受刑,重责三十,断还得才。清郎所告,理实无罪,冯富不知,免究。

告诬捏拐带

告诉人余清郎,告为宦豪诬占妇女事。孽豪骆可显,素倚宦势,积霸人口,毒害乡方,寒心惨骨。身妻冯氏厌贫甘离,转嫁尤得才。豪贪美貌,飘驾拐带,贿官问徒,害人不已。闻身外归,复砌冤词,诬耸告县图陷,前酷害才,今惨害身,翼虎飞狼,啮绝民骨。乞天亲提法断,剿除恶党安民。上告。

诉

诉状人骆可显,诉为棍恶拐妾事。枭恶余清郎,素不守法,拐人货卖。先年窥妾少貌,潜拐归家,转卖尤得才为配,滥受礼银二十五两,远逃湖广,罪恶漏网。今闻获妾,日久怨消,复还故乡,仍思奸拐,贪氵㸒灭法,黩货伤伦,夷行华地,人面兽心。乞剿棍恶,扫除囗风,激切哀诉。

海公判

审得骆可显,宦豪禽兽,华夏蛮髦。倚宦势而乱人伦,衣冠盗贼;灭天理而姿女色,尘土妖魔。氵㸒奸冯氏抬归,更嘱强梁,买嘱地方偏证,尤为惨毒。前以拐带陷得才,疗生白肉;后以拐事害清郎,皛惨黑天。假媒人,假岳丈,虚张声势;真奸究,真寇贼,实犯律条。贪一氵㸒妇,害两平民,宇中剧恶,操一歹心,用百诡计,天下枭邪,占人妻而陷人罪,皆曰无赦。追汝艮而问汝军,谁云不宜?伪岳、伪媒不应助恶。清郎、冯富免究为良。冯氏背夫,受刑去衣重责。得才领妻,合律给良乐归。

第七十回判江城匿名害人

高邮州有一人姓鲁名耀宗者,家财巨万,金珠累积,财宝丰盈,谷充实。其人好善,周济人急,但遇天年饥荒,人民乏食,即施侧隐,开仓赈济,由亲而疏,悉皆沾恩,自远而近,无不受惠。每日煮粥以养饥民,舍棺以葬饥死者,不特宗族乡党受其恩德,州郡之间,邻境之地,亦皆赖其救济。仰其德望者,莫不称颂其为仁人恩主。然其赈济之时,虽曰一视同仁,要亦因人之善恶,以为厚薄。若见其人平生存善心,施善行,则所与必加厚,且致矜怜悯恤之意。苟见其人平生刁恶非为浪荡,则所与只寻常,且致警惕之词。故君子谅其心,则知其有公溥之惠。小人不谅其心,则言其有厚薄之情。

时有狡谲之徒,姓江名城者,因来求济,鲁耀宗与之粟三石,以微言讽之,“勤俭,勿非为浪荡。”江城虽利其所济。实不悦其微讽之言也。即怀妨害之心,怨詈之言不觉传人鲁耀宗之耳,耀宗记在胸中。他日,天年大旱,绝粒无收;人民饥馑不堪,老弱展转而死于沟壑,少壮逃窜而散于四方。又皆求济于耀宗,耀宗亦赈济如故。江城闻其赈济,又同大众而往求之。耀宗见他来,因混同语众曰:“我之济人,虽不望其报,不求其誉,但得吾之赈济,而养生丧死无憾,安可怀愤怨之心而思妒害乎?”众答曰:“岂敢,天地岂有此负义人哉!即禽兽亦不如矣。”耀宗曰:“鸦有反哺,雀有衔环,马有垂缰,犬有赞草,人若负义,宁不居禽兽之下乎?”江城闻得耀宗之言,心中甚懊恨,遂怏怏而出,语人曰:“向者微讽之言,吾已不能当矣,况今日之抢白如此,其真不以人类待我耶。恨无机可乘耳。”

时荒凶不堪,天年值大旱,民多囗摸远方,衣服、器皿、物件典当谷食,耀宗受而藏之者盈满楼阁。旁人往来相语,皆曰:“四方俱苦盗贼,耀宗独享安宁,非有厚德于人者,能如是乎?”及盗贼发觉,有司拿获,纷纷牵连四方,窝户破家荡产,苦楚万千。耀宗有一家奴名鲁长,为人性诳,及巧舌夸言。作一歌曰:“盗贼纷纷到处多,我曹且唱太平歌。只因有德加天下,稳坐人间安乐窝。”耀宗闻之,心中大惊,乃召而责之曰:“安不忘危,治不忘乱,君子之道也。古人有云:谦受益,满招损。汝今出此盈满之言,定招戕祸损伤,设若他人听之,倘生不测之事,祸及延家,悔之晚矣。须要责伊二十板,方可警汝后来能言语谨慎。”鲁长受责,不堪苦情,愤怨殊甚,怀恨万千,由是远住庄居,不复在家听用。

江城闻得鲁长有怨主之言,遂以鲁长名字,暗丢一状于督捕厅,呈耀宗窝藏强盗,以泄前者之愤怒。彼时贼风昌炽,各处各发官差捕兵四下缉拿,逃散他郡,甚难捉获,督捕官郑文冕,心中甚愤,日夜楚挞捕兵,人人受苦。一见呈状,即行准理,随差健捕谢元、余吉等领批关,会当方党里数十余人,围住耀宗房屋,搜促贼人赃物;一时间,沉天黑地,有屈无伸,搜出各样衣服器皿物件,俱有当帖姓名、时日,字号、代保花押,井无一毫朦胧混沌。众人皆曰:“此不是贼赃,俱系各府县典当的物件,岂是贼赃?”捕兵不信,只管拘拿耀宗见官。耀宗无奈,只得具一状往诉,郑督捕亦准其诉,即加鞫问,耀宗哀诉曰:“小人幸承祖宗庇荫,家业富实,生放屡年,因此日积增添,岂是贼赃?且赈济凶荒,远近莫不利赖。小人家世清白,谨守礼义,毫不敢欺心妾为,此党里邻佑可审可讯。况家中亲戚朋友俱名门巨族,工人、奴仆皆忠厚朴实,并不交接一个虚花浪荡之徒。所藏物件、衣服、首饰、器皿,俱系远近人家典当者,尚有名姓字号,并无一件不明白,无来头的。只因少仆鲁长心性骁悍,好清过言,不守家教,小人俱他为非,恐有钳束不严之罪,故加责罚,警他后来,遂怀怨憾,欺天负义,乘风捏诬,架陷无辜,冤惨无地。乞爷扣拿孽仆,详问缘由,豁蚁命,万代感德。”公曰:“古称为富不仁,汝家巨富,未必全无过也。纵然施恩于人,亦有不到之处。权且收监。”即发牌拘拿鲁长并党里邻佑来审。少刻之间,党里王和、周人等二十余人齐齐赴厅递呈,保耀宗家世清白,平生淳善,仁惠州郡,济及万民,身家并无过犯。郑公详阅众人保状乃曰:“果有此良善乎?”众答曰:“不敢妾言,是真屈也。”郑公曰:“既有大德,民心何如?又有家奴之呈,此必是耀宗之富,将银买属你们大家保他。”众人曰:“耀宗大富,救济乡闾,恩惠及人,坚固甚笃,小的众人今日保他,皆平天理,出于本心,皆是哀怜仁人衔冤受屈,岂有嘱托受贿之理?乞老爷详察冤枉,开施仁人,鼓善类,万代公侯。”鲁长亦赴郑公台下恳诉保耀宗。言“耀宗家世清白,并无过犯,不知谁人,假把小人的名字诬捏呈陷。”郑公曰:“你因不守家教,被耀宗责罚,受苦不过,故呈首他做窝家,以消愤怨,今如何不认?”遂用严刑拷打,鲁长死不肯认。乃曰:“小人受责,因自有过,故受家主责罚,安敢怨囗负心,架捏冤皛以害主乎?即打死小人,也认不得。”郑公乃囗无断之官,见其不认首状,心下虽欲开耀宗,则疑其买嘱众人。欲问耀宗之罪,又恐枉了他,心下迟疑不决。遂解海公处,请裁审决。

海公见郑督捕带一干人犯入见,问曰:“郑所带赴我台下者是甚犯?”郑公曰:“卑职督捕,今天年饥谨,贼风昌炽,卑职奋究贼情。今有大富鲁耀宗,有家奴鲁长,出首家主做窝户,卑职勘究,耀宗称冤,邻人具呈告保,谓其家世清白,况且原系鲁长出首,今乃不认是他,谓言匿名。卑职恐有冤抑不便,不敢专擅,故送解赴台,请裁处决。”海公曰:“此是匿名的矣,但无得匿名之人以决。郑督捕,你且回本衙,不必俟候,我自审问。”郑公领命而回,归本衙矣。

海公遂将首状、保状从头观看,再将耀宗等专审一番,乃知是真匿名陷害,遂发收监。心下详察,未知甚人,只得退堂,备香祷告灶神,求语祝之报应。夜静之时,步出私衙,密听旁人之语,四壁悄然,忽闻东廊有声,乃往听之,却是吏书等饮酒行令,吟古诗四句云:“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不许言江城二字,要言淮安五月落梅花。”海公听得其咏禁“江城”二字,遂想,此告匿名者莫非江城也?次日升堂,遂批手拿江城。江城拿到,海公喝用严刑一鞠,江城遂着供招:不合怀忿,故作匿名出首,欲害耀宗是实。海公遂拟江城问徒三年,开放耀宗、鲁长回家。

江城匿名状

首告人鲁长,首为斩窝救民事。积窝鲁耀宗,包藏皛心,藏匿贼种吴阿大、游纲等,昼宿房室,夜劫乡闾,金赀无限,财宝极多,富过中华,奸犹鬼域,贼受虚名,窝享厚利。若不剿除,酿成大逆。乞差密捕,搜拿赃犯,贼无所容,皛乱少息,民得安生。激切上首。

诉

诉状人鲁耀宗,诉为伸冤事。身承祖庇,守分居田,赈恤穷荒,郡邑加誉。孽奴鲁长,野性枭悍,酗酒多端,不守家训,身惧狂,违越法度,严为钳束。咬恨怀仇,逃居外方,负义欺天,乘空架,飘陷酷冤。乞天开日,照破覆盆,豁全蚁命,生死感恩。哀哀恳诉。

邻佑具呈保耀宗

具呈人王和、周太等,呈为诬良善以毙狱事。鲁耀宗,生平淳善,乡党闾里悉受深思,身家并无过犯,实遭诬,架捏窝情,白肉生疗,博天称屈,无辜受祸,咸共怜悯。愿保良善脱离惨冤。迫切上呈。

海公判

审得江城枭恶,无端奸谲殊甚,狼贪不遂,即肆毒以害人,鳄暴无加,乃忍心而败类,忘慈仁之赈恤,负彼洪恩,愤警惕之言,架陷人奇皛。托鲁长之姓名,驾耀宗以窝户。人人称屈,个个号冤,义仆甘刑,虽几死而词不易。众心协力,即受挞而保益坚。鬼神悯彼善良,报应及汝姓字。信乎,天眼之恢恢,皛人反来皛也。据乎王法之显显,戕物乃至戕身。满徒不减,皆去恶,攸宜配驿无违,咸谓问刑允当。耀宗清誉而遣还,鲁长平心而释放。

第七十一回判谋陷寡妇

扬州府义真县民妇邵氏,嫁与丘元吉为妻。家颇雍食,夫妇六载,未生有子。一日,元吉因病身故,邵氏甘心守制,不事他人,孀居苦守,闺门整肃,庭无闲杂,惟有一侍婢秀姑,一仆得贵。得贵乃一小厮,辄用之,以给薪水买办,冠者不用。人皆博其清洁,治家有法。

其后过有数年,得贵精壮,略知风情,忽一光棍支助唆之曰:“你主母孀居已久,想必风情亦动,倘有汉子藏入陪他睡,他真个是喜也。从来寡妇都爱我男子无极,只是无路得入,你试引我去,何如?若得成事,我垂谢你。”得贵曰:“你说什幺话?亏你敢说出!我主母极是正大,治家严束,夜则同婢持灯照顾四边,各门锁讫,然后去睡,纵有人出来戏他,亦有侍婢在傍,人怎奈他尔?勿说此话。”支助曰:“既如此,你房门亦来照否?”得贵曰:“都要照过。”

支助曰:“你既不肯引我去,我教你自戏他,何如?若得过手,切莫忘我也。”得贵曰:“有何法可戏?”支助曰:“你睡之时,房门勿关,自遣兴动情,裸裎假睡。他若来照门,必然看见。见你裸裎赤身,其情定是引动,他自送来与你。”得贵依言而行。

夜间,邵氏同婢来照门,见其裸裎而睡,骂曰:“这狗奴才,门亦不掩上,如此赤身去睡。”命婢与之扯上房门。次夜,得贵又如此模样而睡,邵氏照见,命婢去代他将被盖之,勿如此惊人。“这狗奴才,一发不成人了。”口便如此骂,心情却有些引动,奈婢在旁。第三夜,得贵亦不改,依原假睡而待。邵氏有意,遂不同婢来,自到床前,照见得贵赤身,形骸尽口,那物兴硬,春心引动,欲火难制,乃自解衣,从上压下,得贵便抱住,播身与之云雨。从此,每夜必私出,与得贵奸而后入,又恐婢知,乃教得贵亦去奸秀姑。秀姑青春,其实喜悦。主婢两下都以行奸,彼此有情,不指瞒讳,同引得贵,共房而卧行奸。以及三五个月,邵氏与得贵如夫妇无异,更相爱敬,遂怀有孕,邵氏恐有人知觉不便,乃将银命得贵去讨药来,打下私胎,以免日后之丑。得贵乃是笃实之人,自得支助指教之后,得以成就,以之为恩人,每事直与言之。主母将银命他讨打胎药,亦去与之商谈。支助乃是喇棍之徒,见得贵与邵氏通奸,身怀有孕,心下不胜欢喜:吾今可就耳。遂起奸心。哄得贵曰:“我有一知己者,讨此药极验,我去代你讨。”得贵乃嘱之曰:“吾以汝为恩人,故来商议,切莫与他人知道。”支助曰:“我自晓矣。”乃往铺中,合下固胎散二、三贴,与得贵带回。邵氏即将此药一时煎服讫,未见动静,乃复命得贵来问。得贵复来,曰:“服此药时,全然不动,再令别人讨之。”支助曰:“打胎,只是一次打得下,便下来,再后,则不能矣。况此药惟有斯人最高,然不下者,必是胎受得坚固矣。若再用虎狼药去打,则恐反伤母命,今后打不得矣。”得贵归言,邵氏信以为然。后来,十月已满,将期分娩,支助自思曰:“吾知邵氏,今将应月,可就计之。不然,错过矣。”至街上,却见得贵在买办,支助曰:“我今作补损药,要一血孩子用,你主母今当应月,生下孩子,必是不养起,或男或女,可将送我,何如?你得我指教,方有此享福,将此谢我,亦不妨也。”得贵许之,过数日。果生一子,邵氏命他密地埋了,得贵曰:“晓得。”不将去埋,乃背地悄悄送来与支助。支助遂将得贵扯住,反言曰:“你主母是丘元吉之妻,今你主人已死多年矣,富家寡妇,这孩子从何得来?干出此事,我必须要去出首。”得贵曰:“我以你为恩人,每事与伊商议,今何故出此言也?”支助曰:“好奴!你奸主母,罪该问死,怎将恩人称呼得?罢,你既若掩饰,可对主母说,要讨一百两银与我便罢,不然,我决不肯也。”得贵无奈,只得归说。邵氏听其所言,不胜怨詈:“此是何物,岂比等闲之物,我叫你悄地埋了,你如何无故送与他人?倘若出首,怎生是了。”得贵曰:“他是我恩人,故送与他。”邵氏曰:“他是你甚恩人?”得贵曰:“我与你今日恩爱,都是他教我方法,那等戏弄。今日,他说要孩子做药,安得不奉与他?谁知这贼都是巧计也。”邵氏曰:“该死,你如此酬他恩。”心下自思:我落此光棍之手,前事已错,悔无及矣,若不将银买转孩子,他必然出首,那时难以收拾,不免罪戾。不如将银四十两,取此孩子来埋,以灭祸根。得贵将银换回孩子,背地里埋讫。支助得了银四十两,知此妇管银多,贪心不足,自思往之调奸,倘得成就,他的家事,定托我掌矣,可不是两得其益?遂又对得贵曰:“你可对主母说,要与我相好,我为他持家,倘若肯,则彼得我为主有靠,无人敢欺,不两全其美?不然,则我虽得他银,亦是徒然,定要告发。”得贵曰:“此难以轻许。”支助曰:“怎不肯得?”得贵无奈,止着回说缘故。邵氏曰:“听那光棍放屁,不要惹他便是。”支助见得贵不来回口,遂往其门,却遇得贵,乃即问曰:“那事成否?”得贵曰:“不许。”支助不问,直入其内堂。邵氏骂曰:“人家内外各有分别,尔这光棍,为何无耻,突入我室?”支助曰:“不囗骂,吾是伊夫主,来代伊持家。”言罢,遂往前搂抱邵氏求合,邵氏忿怒囗极,只是不能得脱,即着以好言慰之曰:“你且宽一日,待我择日与你成配,家事与你管。”支助曰:“我要现成,不待他日。”邵氏无计,遂曰:“好,且放手,与你去。”支助放手,邵氏走入房去,拔刀一把,将自刎死。支助方休而回。

侍婢秀姑,报知叔公丘大胜言主母被支助强奸不从,自刎而死。丘大胜遂具状赴海公处,告为强奸逼命事。支助亦诉为逐侄妇嫁祸事。海公即拘来审。大胜称说:“邵氏守节十年,嫁,在当时嫁了,岂待今日?况他抱奸,秀姑在可证。因为逼奸无奈,邵氏方自刎死。”海公详其情,察其色,知支助是个喇棍,遂不容分说,严刑拷打,支助只得供出:“强奸是的,不从而刎死。但他曾与仆得贵通奸两载,生得一孩,密地埋了,故我纳得他跟脚,方往求奸。”海公遂将得贵打四十,得贵一一供出,皆是支助指教戏弄,哄血孩子过手,骗去银四十两,海公审问明白,遂拟支助,陷人犯法,因奸致死,问偿命。得贵不合欺奸主母,问死。

告强奸逼命

告状人丘大胜,告为强奸逼命事。枭恶支助,断乡曲。痛侄元吉,不幸早丧,吉妻邵氏,孀居寡守历十余年。助贪氏色,白昼入室,强奸行逼,邵氏孤寡,难拒凶恶,忿激自刎。切思十年孀居,一旦逼死,事屈情冤。乞天惩强,伸雪寡命。迫告。

海公判

审得支助,乃刁奸恶毒之徒,干方百计,机心机声,以陷愚民。妾唆得贵,氵㸒辱主母,罪恶弥天,空挟私胎,索口金银,贪心无厌,得贿之心不足,又欲白昼强奸,彼乃口口,寡妇节被玷于奸谋,一旦苟合情,岂甘于配恶?刎死皆由伊陷。偿命,谁曰不宜?得贵身系执鞭之徒,不合信奸人之言,大张色胆,笼主母以及乱,不惟不齿于人人,而且贻讥于世世。氵㸒奸主母,律所不容,盍拟上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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