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妆钿铲传(佚名·清)原文在线阅读 - 文案快

《妆钿铲传》为公版古典小说(成书于清),本站在整理校勘后提供全文在线阅读。

底本来源:公版古典小说 PDF(本地整理)

目录(共28章)

  1. 自序
  2. 序一
  3. 序二
  4. 小引
  5. 第一回出三纲奇男降生钻云道遗留谶语
  6. 第二回夹榆头趁馆教子贾思文逐师散学
  7. 第三回弓长两荡业败家享添躲乘机谋铲
  8. 第四回得遗颂思出红尘改姓名去赴苦海
  9. 第五回遇太白详说龟蛇赛金山不愿安身
  10. 第六回历大险寻着丢清躲军洞才去藏头
  11. 第七回柏生发到了藏头老精鹰送宝三件
  12. 第八回神鳔遣使来要山柏生发不肯即还
  13. 第九回崔璧锦复来要山柏生发耍起皮禅
  14. 第十回神鳔祖师亲来战柏生发逃奔精一
  15. 第十一回柏生发去寻脱空精一山即发助兵
  16. 第十二回三人用宝擒神鳔躲军洞前各显能
  17. 第十三回柏生发初会胡禅托黄白与他解鳔
  18. 第十四回柏生发还山神鳔知归真便思反本
  19. 第十五回皮禅杖换成琴锏别蝙蝠反本安业
  20. 第十六回神鳔得山并妆铲叮咛委托小真人
  21. 第十七回小真人方思荡志二门客季善逢迎
  22. 第十八回小真人藏头纵欲躲军洞猫鼠同眠
  23. 第十九回出放洞倏然无主介道内添一首领
  24. 第二十回小真人家缘破尽承指教亦去钻云
  25. 第二十一回妆钿铲亦换禅杖尽勾兽又归真人
  26. 第二十二回归真山琴锏学成赠道号反本真人
  27. 第二十三回妆钿铲还归本主柏生发复姓回籍
  28. 第二十四回不惜费教子读书登高科光耀门闾

自序

自世传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与夫《六经》百家之言,未偿不惬意叹曰:“古人之载籍,亦何其博也哉!”及披阅自诵读之,详察而细维之,无非圣贤之心法,帝王之事功,以及纲常名教,忠孝廉节,立身制行之端也。是知古人著书立说,上有功于先王,下有功于末学,其所关良非浅鲜。余赋性陋劣,才浅学疏,敢妄有著作,甘蹈愚而自用之罪。但以历览山川,遍阅人情,偶有触于穷通得丧之无定。因思通而忽穷,穷而复通;得而忽丧,丧而复得,贫富互相轧,谁实主之乎?或阅曰“天也。”或曰:“人也。”自余以为天事人事,各居其半焉。人心若与天心合,天必佑之,人心若与天心违,天必覆之。《书》曰:“皇天无亲,唯德是辅。”《易》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盖存心正大,务本力农,其遗业必长久而绵远;存心奸险,机诈诡谋,某遗业必如日以暴雪。不观往代之轶事乎?禹以概台之色德,而口奠安,至夏桀,以不仁而国祚斩。汤以懋昭之德,而围四是式;至殷纣,以凶暴而玉步移。武以执兢之德,而八百会同;至幽厉,以氵㸒虐而九鼎迁。他若秦汉隋唐,以迄五代三分,不教年而一变。不再传而即失者,何可胜道?大抵皆以木愚智取,不务本计,是以上干天怒,下失人心故耳。如果归真反本,修德行仁,则人心与即天心与。虽有暂失祖基者,或及身而失,未必不及身而得。即不然,后来子孙,谅亦仍复旧土。盖吉人自有天相,理所必然。而奸诈凶恶,宁有善其后者,与吾课往右君心之贵如是。即今之草野农夫,亦何独不然?如挽近之弓长两,其始也不守本分,中人圈套,失遗业于享氏父子之手,似无复得之理。然享氏父子百计图维,谋人田产,自谓人拙我巧,人愚我智,而欲以永世为业。岂知得之不义,天理不容?透出败家荡业之子,转盼一空。而弓长两者,改邪归正,得琴铜之术,将从前所失之妆钿铲,去而复来。且二子成名,光耀门闾,较享邑两之无忧小真人为何如者?岂非和喜降祥,不喜降殃之明验乎?吾故曰天事人事,各居其半焉。

余偶有感触于此,因着俚《传》一卷,共二十四回,而以“妆钿铲”为名,盖为田产起见也。《传》成,因以为序。讵独为弓长两与享氏父子惜?正为天下惜,为后世惜。且欲效弓长两之为奇男子,而深以享乐父子为戒也云尔。

乾隆岁次丙子秋月褦襶道人书于铜山之口门官

序一

东阜野史氏于友人斋,见所谓《妆钿铲传》,竞读,不禁掩卷而三叹曰:“甚矣褦襶道人之仁也,天道去人岂远哉!”数盛则理隐,理盛则数绌。阴阳消长,不能相无。当其未定,几若苍苍正色,托体虚空,无与人事者。迨既定,则庆与殃,如影之随形,响之应声也。如檐溜之水,点点滴滴,不移其处也。又如铢较而寸计也。天道去人果远哉!然使有理无数,小人必不起蝇营狗苟、狼贪鼠窃之心。有数无理,则为善者其惧,而世道人心于是乎坏。此褦襶道人所为重有慨也。其所为书,寓言十九,棒喝再三。

观弓伯子,因悭吝而敢于弗克家。有不思无地生财,当流行天地间,而求遗子以安者乎?观弓长两,始则逸而思氵㸒,不比人数;继能穷而返本,终成干蛊之孝,义方之慈。有不思为天地惜物力,为父母贻令名,为子孙计长久者乎!观享邑氏,机械百出,襄取人之妆钿铲,不转瞬而地藏有召,空手以归。其子于弓长氏之初行,转相仿效,且加厉焉,妆钿铲遂以还其故主。有不思富贵贫贱定于生初,刻薄成家,理无久享,而安于顺时听天者乎?有不思祖父创业艰难,当亲正人远小人,务求勤俭以盖前愆而裕后昆者乎?甚矣椎横道人之仁也。或日:“良医医未病,此书其医已病欤!”吾谓世之信医者固多,而讳疾而忌者亦复不少,倘有人大声疾呼而告之曰:“用我方则生,不用我方则死!”吾知人虽王愚,未有不免进苦口之药者也。不然,轩岐曷为而以书传哉?此盖仁人救世之心也夫!

东阜野史谨识

序二

天地,一大文章也。其脉络,则水流而山峙;其绚染,则乌兽与草木。有脉络而无绚染,枯寂无光,有绚染而无脉络,散漫无归。是以山自为山,山山各有其本,而飞走动植育其中,水自为水,水水俱有其源,而蛟龙鱼鳖潜其内。从源而溯之,其源流支派,爽若列眉。由本而穷之,其起伏结聚,朗如画沙。览其脉络,睹其绚染,井井不紊,滴滴归源,不诫有篇如股,股如句而灿然夺目哉!乃人之为文也,亦何独不然?

如是《传》之作,以妆钿铲为题,而以弓长两,享邑两错综运化为文。弓长两本有妆钿铲而自失之,失而复得;享邑两本无妆钿铲而忽得之,得而复失。此妆钿铲应有之反正开合也。至若废学业而投苦海,躲军洞以战神鳔,寻脱空与求思禅,会黄、白与学琴铜,得钿铲而归家,则妆钿铲之脉络也。观山景而遇经过,过累头而逢太白,问樵者与打精鹰,见无点与宿窟茏,小真人之纵欲,则妆钿铲之绚染也。而其中衬托不一物,腾那不一法,或用影射,或用明点,总无非为妆钿铲作曲折耳。而且语语道破俗情,句句切中时款,处处有起伏,节节有照应。循首讫尾,捧读一过,真属暮鼓晨钟,时时令人猛省,不诚为天造地设之一大文章哉。松月道士谨识

小引

世事轮环,自古及今莫不然。三皇首出开天地,五帝为君邦国建。这其间,人不胜纪,事不一般。富贵贫贱虽由命,迟速久暂凭心田。你看那为忠为良的,到底世代绵远:你看那作奸作恶的,真是火上生莲。心存裕后,何须巧用机关?志欲光前,无如积德行善。见了些心僻意险,图谋成家产,眼前虽是三春花,岂知一旦被风卷!见了些内痴外憨,寄分败家缘,目下纵然受奔跋,转盼仍旧广田园。富了贫兮贫了富,打墙板儿上下翻。得之易,失不难,误用心计是枉然。莫欺人,莫瞒天,穹苍自有眼目看。但行好事,休胡打算,祖业即落他人手,何愁破镜不重圆?那时节,享富贵,受荣华,无人不道是神仙,无人不道是神仙。

第一回出三纲奇男降生钻云道遗留谶语

却说充金山下出三纲村,有一人姓弓,名长两。其父弓伯子,草号“夹榆头”,原是庄农起家。他承了先世所遗妆钿铲一把,置有万贯家产,却无儿子。他妻看经好善,背着弓伯子,这里盖堂庙,那里修寺院,济急恤贫,斋僧饱道,大约一年也捕三五十金,有此积行,后来果然产生一男。其像貌甚是丑陋,一个扪着头,模糊脸,照前不顾后的眼,今年张开、来年合不上来的嘴,不紧的手,超大步的脚。一生下来之时,他父将他的身子用尺子量了一量,不多不少,看看的两尺长,所以名为弓长两。

非有为有,道无是无。

无则非有,有则非无。

知无不无,虽无亦有。

知有不有,虽有亦无。

终归一空,是为净了。

道士写完,遂递与弓长两之父。弓长两之父接过来,遂问道士曰:“老师从何处来?是何道号?”道士曰:“我是从苦海钻云洞里来的。当初我一出门修行之时,我即将尘世间事,一切丢得清清的,一心攀上苦海去了。修到如今,修成个丢清祖师。”言罢而去。

弓长两之父,亦不解《颂子》上的意思,将道士之言。一一说与他妻,亦把《颂子》递与他看了。他妻沉吟了半晌。乃猜疑说:“咱这个孩子,后日或有个功名。或成仙了道,或破坏家业,我终不晓的是怎么说哩。语云:但行好事,草间前程,凭他怎么看,他只成个人就罢。”弓长两之父也就将《颂子》高高抬搁起了。

江湖散人曰:苦海道士何处来?自名丢清实哀哉。特来留下一《颂子》,恰与长两种下灾。

第二回夹榆头趁馆教子贾思文逐师散学

却说弓长两长到七八岁时,其父自虑年老,子又尚幼,必叫他读几年书,万一取个功名,好顶当门户。品算的却极好,但舍不得钱,趁趁搭搭读了二三年。后来人家都嫌他扣索,都不愿要他。

那一日,正踌躇弓长两无处读书,忽有比庐村贾思文、贾世哲堂兄弟二人来约他,说道:“俺那村里想着桔一个学先,特来约恁的学生读书。”弓长两之父便问:“要请谁哩?”贾思文说:“是请互乡任之焕。听说他哩学问极好,功夫又纯,因此想请他。”弓长两之父又问:“是怎么请的?”贾思文说:“学礼是大包作三千钱。”弓长两之父又问:“是几个学生,每人出多少学礼?”贾思文说;“我和舍弟家两个学生,还有牛翁家一个,还有甄寸金家一个,连恁这一个,是五个学生。我与舍弟俺两家管饭,恁三家出学礼,每人出钱一千,是欲这样请的。”弓长两之父听说叫出钱一千,暗想道:“俺哩一个小学生,就出一千钱。”又意思了意思说:“既没头去,又不管饭,这也罢。”三人遂议定日期,把任之焕请下了。

及上学之后,谁知贾思文兄弟二人,虽也读了两句书,并不知待先生的体统。贾世哲是个扣索的,不礼闲人一个,轻一无个客到,先生也轻一不得帮客吃个嘴儿,家中所蓄芝麻叶尽多,一月三十天,大约就吃四五十顿。贾思文还觉四海些,间或有个客到,先生还得陪客解一解馋,至于青菜,间或也还有些。任之焕教了半年,也是熬煎的急了,那日惨凄起来,不觉提笔写了几句词儿,道那贾世哲之待先生。写云:先生任之焕,东家贾世哲。今年我来到,昨年偏收芝麻叶。清晨调酸汤,晌午炒上些,晚餐打糊涂,又是不用说。

又写了几句诗,道贾思文之待先生。写云:

一月三十天,青菜又堪数。老葱蘧蘧芽,顿顿相拌着。白水煮豆腐,见之岂能多?间或有酒食,其实非为我。写完,默吟了几遍,就夹到书本里面了。一日任之焕回家,被贾思文从书中掀出,看了一看,便大怒曰:“这个学先全不识好歹,等他回来,一定把他撵了!”及至迟了两三天,任之焕来了,贾思文即到书房与他说话,开口便说:“你这一个人全不知足尽,你在恁家吃什么了?昨年俺请了一个童生,俺两家管饭,或是长葱蘸酱,或是秦椒蒜汁,他并不嫌俺的饭食赖。今年你就有这些话说,要是外人知道,岂不丢俺的济,这书俺是读不成的。”说罢,即将任之焕拉出门去,就把书房门锁了。任之焕也就忍气吞声,闷闷而去。先生既去了,学生也都散了。弓长两回到家中,将撵先生的来历,告知其父亲。父听说,就说:“这样看起来,先生是难请哩,这书是难读哩,不如待得几年,我与你上个监,支架门户罢。”自此以后,弓长两也就再不读书了。

松月道士曰:欲教子,悭吝钱,趁趁搭搭从个任之焕。贾思文,好说大话,待先生,却也不见。硬把师傅撵出去,学生因而大家散,只闪得夹榆头,进退两难。前后想,左右算,这书可也读不成,不如使钱上个监。

江湖散人曰:父爱子兮是本心,论到读书偏惜金。趁搭学馆却省钱,废学却在比庐村。

第三回弓长两荡业败家享添躲乘机谋铲

却说日月如梭,光阴似箭。弓长两长至十七八岁,他父与他娶过妻来。未及一年,他父即下世去了,他母也相继而亡。家中无人,只有他父招的一个老管家的,名叫钱尚,照管家事。又有他父所遗妆钿铲一把,原是一件奇宝,在人善于用他,即起无穷之利。若渥以膏腴,润以雨露,不畏寒暑,四时铮磨,其津液所澄,一岁可以获得百金。此弓长两之父,所以日积月累,置有万贯家产也。一落弓长两之手,他便嫌其起利迟缓,又不肯下勤苦之功铮磨,就把一件奇宝锈坏了,他每日只好拿着去耍。他又好交朋结友,与那耍空拳的,撑大架的,跳飞脚的往来,家事全然不管,尽是老钱支应。交粮当差使钱尚,迎人待客使钱尚,吃饭穿衣使钱尚,人情礼节使钱尚,三二年间,把个老钱使的筋出力尽,气绝身亡了。

一日在山上闹游,用妆钿铲掘出来了一件东西,是天生成就的,约有三尺多长,头上有五个齿儿,把子上有四个字儿,名为“抓东补西”。弓长两一见,甚是喜欢,就丢了妆钿铲,耍起“抓东补西”来了。那日在门前闲读,对着吴义崇说:“我自没了老钱,诸事不便,想着再招一个使用,一时不能凑巧,如何是好?”吴义崇说:“便家庄享添躲,他家的使用哩甚多,把他请来,与他借个使用何如?”旁边有邻人听到,对弓长两说:“那享添躲他家里使用的却不少,有七成儿、八成儿,还有九七儿、九八儿。但只说九七儿、九**,他未必舍得。七成儿、八成儿不甚老办,摸不着他的心,使用他,怕吃了他哩亏。就是钱利重,还可使用得。”弓长两说:“当紧用他,就是钱利重也罢。”遂期就日子,送了帖儿,请享添躲来,借他的钱利重使用。

至日,吴义崇来了,撺掇穷来了,还有仲仁、管宝也来了。这几个人说着笑着,等到天将晌午,享添躲还不曾来。仲仁、管宝二人说:“这个时候还不来,想是别有嘎话说,待我二人去瞧他一瞧。”

不多一时,二人到了便家村,见了享添躲,把弓长两请他的意思说了一遍。享添躲说:“此是小事,既有恁二人来说,无不依从。”说罢,只见享添躲向穿山小屋的去了,与他那个门客苟脊骨说:“我久闻弓长两他祖父遗下有妆钿铲。是一件奇宝,只是他不会用他,所以就丢得残淡无光了。我久已欲得,但无计可生。他看夹仲仁、管宝二位来说。要咱的钱小子使用,就趁机将钱利重与了他,叫钱利重年哩月哩等着,乘势将他的妆钿铲弄过来,岂不甚好?”苟脊骨说:“此却是一妙着,你即引钱利重去罢。”享添躲遂带着钱利重。同管宝、仲仁来至弓长两家下。二人见面,甚是亲热,叙了寒温,茶罢添酒,款待已毕,享添躲就将钱利重撇下回去。弓长两没了老钱,却又有小钱使用了。松月道士曰:父母逝兮可怜,因甚的不论疼热使老钱。老钱力尽无可用,抓东补西弄几年。吴义崇,掇撺穷,与你借来利重使,竟是忘了借来还要还。自己无主张,少品算,你怎知享添躲用心,早已想着你那妆钿铲?

江湖散人曰:正业不务财易尽,偏又抓东去补西。只因听了吴义崇,祖父遗业被计算。

第四回得遗颂思出红尘改姓名去赴苦海

却说弓长两自从得了钱利重,又如使老钱一般,钱利重支不住也逃跑了。转眼又是二三年。那日闷坐厅房,见粱头上挂着一卷纸儿,只说是买地文约,昨年与人家争山时就未曾寻着。取下来拆去了封皮,看了一看,乃知是昔年苦海岸钻云洞的道士所遗《颂子》。因自想道:“当初那道士,说我不应在红尘住脚,想必我不是红尘中人,我何必在此劳攘?不如跳出红尘,修真了道去罢。”因动了这个念头,就一心向苦海钻云洞去哩,即便打点行李,查看家中物件,无可挟带以防身者,只见妆钿铲在那里放着。他想:“此物虽残淡无光,还可在人前卖弄得过。”遂即收拾包裹了,并不令他妻子知道,暗暗的带着妆钿铲,出门访道去了。

寻访多时,不知苦海钻云洞在何处。一日走在一座山上,坐着纳闷,心中暗想道;“我这一生,叫我这名字把我累住了,名叫弓长两,所以再不能通达,不如将名字改了罢。”正想算改名字,忽然抬头,看见一棵老柏树新发了几枝嫩叶儿,遂说:“就改做柏生发罢。”自此以后,就成了柏生发了。遂起来,又往前走,看见那山中景致,好不凄凉。但见:

黑雾迷空,鸟烟罩地。不见奇兽卧幽林,见了些精督猴跳涧寻壑;不闻俊鸟声,上下只听得口油虫高叫溪沼。寒号虫声言冻死,杜鹃鸟只说难熬。

柏生发正自观玩,忽见一人满面春风,作歌而来。歌曰:远观山水,年年相似;近睹韶光,岁岁不同。花开引蝶自至,人穷亲戚自疏。酒肉朋友,日会三千;急难之中,百无一二。嗟嗟!时来谁不来,时去谁不去。

柏生发即迎而问曰:“动问老兄,有一苦海钻云洞,可知道在何处否,”那人道:“你问他为何?”柏生发曰:“我去投丢清祖师学道。”那人道:“长兄贵姓高名,”柏生发略沉吟沉吟道:“我姓柏,名生发。”因而遂亦问道:“长兄贵姓高名?”那人道:“我名经过,字必改。我是才从那苦海钻云出来的。”柏生发又问道:“到那里还有多少路程,”经过道:“还有十万八千里。”柏生发问道:“前边是甚么山?”经过道:“是累头山。过了那山,却有几处难过的。有枨棍岭、迷瞪波、摆浪岗、风月林,这叫四大险。过了这些所在,就是苦海钻云洞了。别哩虽有些山,都还好过。”二人作别,柏生发即向累头山去了。

松月道士曰:钱利重,不受使唤。闷沉沉,胡思乱想,一心攀上苦海岸欲防身,无物件,少不得收拾了妆钿铲。改名易姓去钻云,那怕十万有八千累头山,自此经过。不知不觉,还历四大险。

江湖散人曰:时光转眼已三年,利重去了又无钱。长两忽成柏生发,觅路直上苦海岸。

第五回遇太白详说龟蛇赛金山不愿安身

却说柏生发过了累头山,还往前走,望见一道士,纶巾羽扇,髭髯飘飘,缓步而来。柏生发鞠躬而前曰:“老师请了。前边乱山之中突起一峰,是甚么山哩?”道士答曰:“是赛金山。你是向那里去?”柏生发曰:“我是向苦海钻云洞修行的。”道士说:“处处有灵山,洞洞可修行。何必向苦海?定寻钻云洞。”柏生发问道:“赛金山可有师傅修行,”道土说:“从前却有,如今无了。”柏生发问说:“是何师傅,因甚去了?”道士说:“其中情由,非一言可尽,请坐下,我与你从头说来:当初有个毛颖仙来到此山,将山上三窟修成了三个洞。一名不敢洞,一名不得洞,一名不能洞。他就在这里修行。次后有一人姓罗,名无累,到此拜了毛颖仙为师。又有一人姓平,名无心,也拜了毛颖仙为师。”柏生发又问:“罗、平二人是何处人氏?”道士说:“罗无累是罗真人的徒弟,平无心是伯牙的徒弟。”柏生发又问:“二人因何来此,”道士说:“此二人的来历却极远。罗真人那日蓬莱赴会回来,打水濂洞所过,遇一娃子,说他父母俱亡,吊下他无处着落,要在罗真人身上寄姓,跟他出家。罗真人遂将他收下,因他无家室之累,与他起名就叫无累。乃随罗真人入了法门,他就扒墙上壁,全不安生。那日罗真人又去赴会,他竟奔入蟾宫,将桂折了一枝,把洞童儿就学与罗真人。罗真人说:这个东西,后来必然惹祸不小。因此就把他赶出门去,他就到那山上投了毛颖仙了。平无心他一生得意是琴,闻伯牙《高山流水》之曲,心甚慕之,他对伯牙说,他是平汝衡的玄孙平无心,愿投门下学琴,伯牙也就收下他了。那日伯牙出山访友,把琴撇在一中,平无心就把琴采得去了。行到山下,又怕伯牙找他,因欲隐姓埋名。忽然想起他的形体来了,就照他的形体改名换姓,叫做马有角,绕山摸岭,走到赛金山,也投了毛颖仙门下了。”

柏生发说:“他二人想是修道已成,会些神妙法儿。不然,他一个何以到蟾宫折桂?一个何以采得伯牙之琴?”道士说:“你不知道,他二人原不是凡间之物。那平无心,乃是伏羲则以画卦之龙马。罗元累乃是禹王借以演畴之洛龟。二圣既倚他作出许多制度以治世,就用不着他了。古佛也就将他收去了,藏在阴司洞中,用符帖封了,再不许他出世。只因大唐时,唐僧取经一到西天,他师徒们在古佛那里住了几日。孙悟空游在阴司洞前,就揭了符帖,进洞里去看。那两个东西。原是开天辟地的神物,善能变化,一见洞门开了,遂化成黑白二气,望空而去了。落到中国,又化作人形,因而一前一后到了赛金山,拜了毛颖仙为师。”

柏生发说:“他师徒为甚去了?”道士说:“毛颖仙在那山上,道已修成。一日上帝有旨,命他为月中之王,他就随旨而去,撇下了罗无累、平无心在那山中。谁知自他师傅去后,他二人全不着意修行,每日吃会酒,酌会棋,如此以度光阴。赛金山一旁有座夫帝庙,其中甚是幽僻,经年人迹不到之处,他二人时常到庙里作龙阳事。一日,他二人正在一处,关帝忽然巡查到此,一见大怒曰:“我的形象在此,如龙盘虎蹲一般。那个敢不敬畏?此二孽畜,竟在我跟前这样无礼。周仓,与我斩了!’周仓举刀一斫,只见罗无累又化成一道黑气起在空中,其灵气所钟,结了一个不方不圆的东西去了。平无心又成了一道白气起在空中,正正焕彩一片,如云汉之章天,不多时,结了白白的一条去了。关帝说:“此二孽畜,乃是世间不可少的,待天地混饨之后,圣人还倚他画卦演畴,以治世界。今被我一冲,走脱此物,如何是好?我想此物,原是水中所生,惟火可以克之。周仓,速令火帝真君擒此二物。周仓得令,即到离宫,同火帝真君齐赶上去。但见火帝真君驾起风火轮,赶至藏头山,离躲军洞不远,那火帝真君一鞭将二物槌到尘埃。那化黑气的,是一个半不大的小龟儿;化白气的,是一条二三尺长的小龙儿。周仓将捆妖绳取出,先拴洛龟,因戏之曰:‘不料你这不方不圆的东西,你好作个怪儿。’及拴小龙儿,又戏之曰:‘你之所以作精者,全仗着四爪儿。我今将你四爪去了,叫你成个白花蛇。我看你作精不作精,使不动风了。’周仓提着二物,同火帝真君来关帝面前缴命。关帝说:‘此二孽畜,日后还要用他。但他是水中所生,非水钟之便不灵了。火帝且回本位。周仓,将此二物解到水神玄帝那边,借水以养其元神,以备古佛驱使罢了。’他师徒三人,去的因由原是如此。你要修行,就到赛金山也罢,何必一定向苦海钻云洞里去!” 柏生发听他说罢,又问说:“老师上姓高名?住何洞府?如今向那里去?”道士说:“你若问我,我非无名少姓者,听道:

西方玄空是吾家,一年四季看山花。

素性好管闲是非,不愿世人把我夸。李姓太白乃名字,纶巾羽扇谁胜咱?

从此去赴蓬莱会,欲识迷途还自察。

说罢立起来,复飘飘然向东而去了。

松月道士曰:仙人来指点,缘何不住赛金山!龟蛇虽恶是介虫,谁道说,他能吞了你的妆铀铲?真正是迷世中生,想钻云,何愁不到苦海边!

江湖散人曰:太白真人赴蓬莱,欲止迷生寻苦海。无奈钻云心事胜,赛金山中难系怀。

第六回历大险寻着丢清躲军洞才去藏头

却说自太白去了,柏生发在此打了一个定,暗想道:“赛金山虽无人住,我若住下,若是罗、平二人再来,他原非人类,我那有闲气与他惹?不如我上苦海钻云洞,投丢清祖师去罢。”主意拿就,一直走起,不知不觉过了四大险。到了贴云洞门前。只见两个童儿站在门外,柏生发上前施礼,问道:“师兄何名?”童儿答曰:“我是净了,他是光了。你是何人?来此何事?”柏生发道:“我是访道的,师傅可在洞中?”净了道:“正与精一山脱空祖师讲道的。”柏生发说:“既然讲道,且莫传禀,我且到一旁听讲。”于是杂在众人之中。听他讲的,乃是无心经上观自在菩萨,无口耳鼻舌心意,无声色臭味触发,无罜碍,无忧恐。又讲些空中法象,无中玄机。

待讲完了,柏生发方望上跪下道:“弟子诚心朝礼。”祖师问道:“你是何人?”柏生发道:“我是出三纲人氏,姓柏,名生发。十年前,蒙老师指示,今特来门下受教。”那丢清祖师把他仔细打量了一打量,说道:“你是姓弓,名长两,你如何说你是柏生发?”柏生发即将他改姓名的缘故说了一遍。丢清租师呵呵大笑说:“这就是了,我说你是弓长两哩!十年前,我看你就有一了精光之缘,因而留下《颂子》,引你入我法门。你今虽未受教,我看你尘气未除,俗情多牵,尚不是清静了道之期。”柏生发道:“弟子诚心学道,也是推倒情山,填满欲海,尘心已作沾泥絮,不逐东风上下狂。”祖师道:“你不知我这教中,与别的不同,要有十百千万的肩头,挨得年月日时的程途,才能修到黑暗暗步得洞天的时候。倘若积牵俗情,未免拈风惹草,有污清规。”柏生发道,“弟子餐风饮露,戴月披星,洗心涤虑,尚有何事拈惹,致污清规也?”祖师道:“兰芳招蝶至,菊香引蜂来。事到临时,岂由得你?为今之计,不如你散淡闲游,遇山观山,遇水玩水,等到那是非不入东风耳的时候,再来我门里养性,未为迟也。”柏生发道:“弟子此来,实指望老师大开法门,广施慈悲,提拔弟子超脱尘寰,落一个净身。谁知尚有许多障蔽未消,老师不肯相容?”祖师道:“我亦算计就了,此去十万八千里,有一座藏头山躲军洞,乃是人迹不到之处,甚是僻静,尽可隐姓埋名,修真了道。况且离脱空祖师不远,倘有疑难处,也可就他解得,岂不是至妙之地么?”柏生发道:“彼处虽好,路途遥远,何时可到?”祖师道:“这却不难,我有一坐骥,与你骑去,不消一日就到了。”祖师便叫净了:“夸我的坐骥来。”净了遂去牵出一只恶兽,头上有角,肚下有鳞,口吐烟火,眼放明光。柏生发道:“此兽何名?”祖师道:“此物却也有名,你听我向你说:

不与白口为伍,不与角端为俦。

一日游遍四海,称为尽勾名兽。

这是我的坐骥,与你骑去。”柏生发辞了丢清祖师,出的洞来,上了足勾兽,竟奔藏头一去了。正是:

丢清门中可哀,人每苦于自在。

百生法儿进去,尽勾兽上出来。

松月道士曰:寻着丢清,投入他门中。看说法术,听罢讲经,怎知他不能相容?又指你去寻躲军洞。莫愁本行,尽勾兽自能追追风。从此奔上藏头山,正好隐姓去埋名。

江湖散人曰:不觉已到苦海中,听罢法术朝丢清。从此乘同成个尽勾兽,藏头去寻躲军洞。

第七回柏生发到了藏头老精鹰送宝三件

却说柏生发离了钻云洞,望藏头山而去。果然那兽四蹄生风,不消一日,到了藏头山下。正踌躇不知那是躲军洞,忽有一老者打柴而回,柏生发即下兽来问曰:“动问那是躲军洞?”老者答曰:“往前再走五里之遥,门前有黑暗暗一林柏树就是了。”柏生发又问曰:“此时却有人住没有?”老者答曰:“此时却没人住。十年之前来了一个小道童,姓享,名邑两,游方到此,他在这里住了几年。后来有一老鹰,常在洞里打混他,他就去了。听说他后来游到积财山出放洞,得了道了,名为神鳔祖师:他门下有许多徒弟,他今日作了教主了。自他去后,再无人住。”柏生发听罢,与老者作别,遂牵着尽勾兽,不一时就走到洞所。前后一看,只见:

前有百躲山,后有千藏涧。峰上见了些赤屁猴,寻花觅果;涧下见了些疾溜鼠,饮露吸泉。柏生发进的洞门,有一所不待厅。厅中有二柱:一柱名顶不住,一柱名支不柱。又有一个没门坑,又有一条没门路。柏生发看了,自思道:“祖师指我这个所在,也还罢了。”由是死心塌地,在这里安身,饮食苦参,渴饮清泉,炼气养性,春去秋来,已有一年有余。

一日正养元气,忽然洞后火光冲天,柏生发去看,乃是一个老鹰成精,两翅扇动风火,望柏生发捕来。柏生发举妆钿铲照精鹰打去,那精鹰一道火光钻入地下。柏生发说:“此即樵者所云打混享邑两之精鹰也,我不免用妆钿铲掘起,看他成甚么东西。”却不料掘出来一石匣,内有三件宝贝:一顶光赤盔,一身不故甲,一根皮禅杖。柏生发看见,喜不自胜。自此以后,丢了妆钿铲,耍起皮禅杖来了。

松月道士曰:藏头山,躲军洞,樵者引路入其中。下了尽勾兽,缓步不待厅,此处真堪炼气养真性。忽的出精鹰,忽的出精鹰,送宝三件,恰使柏生发儿显其能。他把那妆铀铲,丢在一边,岂知道皮禅杖,惹起邪风?江湖散人曰:尽勾兽上一阵风,盼望藏头不暂停。洞后得却三件宝,柏生发儿有法生。

第八回神鳔遣使来要山柏生发不肯即还

却说柏生发在躲军洞中修道,离藏头山不远,有一积财山,山上有一洞,名“出放洞”。有一神鳔祖师,起先他是便家村享添躲之子享邑两,他自幼出家游方,曾在藏头山躲军洞修行过。后次到了积财山,修了几年,他把像貌俱变了。修成一个格艮头,吊孝脸,扛着嘴,不认亲的眼,不论情的口,不放松的手,两只脚踉脚。他有两个门客:一名季惠恬,一名善风城。还有四个徒弟:一名苟德妙,一名崔璧锦,一名和贯,一名高岳。

一日神鳔说法,众人听讲。讲的是无中生有,柔中见刚,空生色,色生空,十引百,百引千的妙道。又讲些三昧存身,五折立命的根由。讲说已毕,神鲸说道:“此洞规模狭小,容人不多,你们在外闲游,可曾见那里有宽绰的洞府?再立一个讲堂,广收迷世众生,岂不是好?”善风城道:“我前者从藏头山所过,见躲军洞到还平坦,可以立得讲堂。”神鲸道:“到是忘记了,此洞从前我也住过。自移居于此,就把它置之度外。若立讲堂,只恐荒芜。”善风城道:“我从前打那里所过,见一道童采茶,问其来历,说是那丢清的徒弟柏生发在那里住。我见洞前洞后,料理得却也款致。

祖师若要在那里立讲堂,只须着人去说,叫他移到别处就是了。”神鳔道:“丢清门下出身的,就许有些的难缠。况他已住了,如今要叫他还我,只怕他不肯善便。”季惠恬道,“祖师素日惺惺,今日为何昏昏?是他先住,是祖师先住?昔年祖师已经住过,今日要要,乃是物归本主,他有何话说?”神鳔道:“言之有理。”便问“谁去与柏生发要山?”苟德妙说:“弟子愿去。”

但见出的洞来,念着《娘哩咒》,睁着硬瞪眼,骑上仗势狗,不一时到了山上。下了狗,进了洞,只见柏生发在不待厅上静坐。苟德妙道:“我是神鳔祖师的徒弟,来此特有话说。”柏生发道:“有何见教?”苟德妙说:“此山是俺祖师的旧居,只因居住出放洞,不曾照管到此,你可作速移往他处,把俺的山与俺,别无话说。”柏生发道:“自我居此山中,井无个亲戚邻舍往来。今忽的出了个甚么祖师要山,山在那里?你回复你家祖师,叫他别寻一个罢,寻我不中用。”苟德妙道:“你好不通情理,我好意与你商量,你反如此执谬,叫我如何回复?”柏生发道:“既然如此,待我了道飞升之后,那时把一与恁。如今要要,万万不能。”说罢,遂往不待厅后边去了。苟德妙无法,只得骑狗而回。松月道士曰:忽的出神鳔,一见像貌惹人笑。季惠恬,真正会舔;善凤城,奉承果到。仗势狗到了山前,把个柏生发儿寻得妙。寻得妙,却也无用。躲军洞,空走一遭。

江湖散人曰:神鳔刻薄今古罕,会舔又兼善奉承。任你怎么寻得妙,柏生发儿不待听。

第九回崔璧锦复来要山柏生发耍起皮禅

却说苟德妙见了神鳔,细述一遍,神鳔甚是不悦。季惠恬向神鳔说道:“苟德妙为人,柔而无刚。从来善财难舍,闲言碎语,谁肯就与的?不如别使一个有刚口的,说与他个厉害,他自然就与了。”神鳔便说:“崔璧锦,你就往藏头山走一遭去。”那崔璧锦听说,拉下黑桑脸,念着《唇儿诀》,骑上狐假虎,驾起作怪风。竟奔藏头山而去。

不多一时即到,下了虎,径自进洞去。见了柏生发,便问道:“你就是柏生发么?”柏生发说:“正是。敢问尊家是谁?”崔璧锦说:“我是神鳔祖师的门徒,名叫崔璧锦。昨日我祖师命苟德妙问你要山,被你抢白得去了。今日我来,你有嘎说就早说来。若没嘎说,你就出去,我不耐烦听那些闲淡话儿。”柏生发道:“前日苟德妙来,我叫他回复你家祖师,待我了道飞升,那时把山与恁。”崔璧锦道:“知你几时了道?何日飞升?”柏生发道:“不然,待我寻下住处,把山与了恁罢。”崔璧锦道:“知你甚年何月寻下住处?这样囫囵题话儿,再休说他,你只与山是正经。”柏生发道:“这山是丢清祖师与我的,我在此住到如今,并不知有什么神鳔鬼鳔。今日恁白要山,说山是恁的,我既住了,也由不得恁便易。俗语说得好,物到他人手,只等他人有。况我在此修行。也是三花净消,五气瓦解了。你今势必要要,我偏实不能与。你该怎么着我的。”崔璧锦说:“你今若不与山,要想安生,万万不能。”说罢,拉住柏生发往外就走。柏生发怒道:“你是什么东西,在我面前这样无礼?我居此山。已非一日。说是恁的旧居,十余年来,何无一人照管?况且庵观寺院。闲人一半。我也是修行之人,难道说不许俺住是住洞?且俗语云,先到者为主。这个道理,你岂不知道?恁白的仗势欺人。说山是恁的,天下名山三百,那一座是恁买的不成?这样屁话,在我跟前放,就是恁祖师亲来,未见怎样,你竟敢如此欺人。”遂即取出皮禅杖,望着崔璧锦分顶就是一仗。把崔璧锦打的头昏眼花,唇破齿缺,一步一跌,爬出洞来,口口吐血,欲待驾风而行,苦于作不起怪了。放下黑桑脸,也不念《唇儿诀》,递牵着狐假虎,龟爬而回去了。

松月道士曰:苟德妙急回,见神鳔,他把话儿欢季惠恬,又是一舔;黑桑脸,怒义如雷。到山前,作起怪风厉柏生发,那怕你虎假虎威。皮禅杖,不能躲过,崔璧锦,爬着收龟。江湖散人曰:寻哩去兮催的来,惠恬诚哉有恬才。讵知山是不肯与,从此惹起杀伐灾。

第十回神鳔祖师亲来战柏生发逃奔精一

却说崔璧锦见了神鳔,放声大哭。神鳔见崔璧锦中伤,不由心中火起,便叫徒弟们:“取我的披挂来!”一时取出南赤盔顶,古人甲一副。神鳔结束停当,又叫取兵器,牵坐骥。遂即拿出佳锡杖,拉出出硬象。神鳔道:“还有几件宝贝,都带着备用。”叫和贯,高岳:“恁众人都随我去。”那神鳔率领众徒弟,离了出放洞,望藏头山而去。来到山前,扎下一座占厢营,预备与柏生发比斗。那柏生发正在不待厅上打坐,忽听洞前喧嚷,出洞一看,只见神鳔坐着出硬象,大声叫曰:“柏生发,你为何欺我太甚?”柏生发看见是享邑两,遂大骂曰:“你是什么神鳔祖师?你不是享邑两么?你竟是寻到我牛角梢上来了!”神鳔看见是弓长两,亦大骂曰:“好个东西,从前我父在时,你借我的钱小子使用,至今未还。你今改了姓名,又将我的山来占住。我屡次着人来讨,你抗阻不与,是何道理?我看你弓长两会甚么百生法儿,有法你只管使来!”柏生发道:“你说话差矣。你的钱利重,待我寻上来还你。至于这山,当初我未来之时,此处无人。及我来到如今,你也并未到此。即前者着人来要,我原说寻下个所在,即便就还,这也是两便。何为抗阻?何为占住?你仔细再想。”神鳔被他说的闭口藏舌,低头无语。

季惠恬众人说道:“看他的意思,是无心与山。祖师既来,难道说空手回去?那有功夫听他的闲话。”神鳔听了,便叫:“弓长两,你在我跟前,尚自东支西语,数黄道黑,则前者可知,近前来招杖。”柏生发躲在一旁道:“你且住了,须念情面是大,不要过听旁人的言语,伤了你我情意。”季惠恬道:“他真正是个说客,事到此间,还论起情面来了。既说情面是大,打崔璧锦时,情面何在?自不认错,反说过听旁人言语。言语便是过听了,难道说打崔璧锦,也是过见了不成?真为可笑。”一言激恼了神鳔祖师,转身将杖举起,说道:“我杖又到了,我看你怎生躲过!”柏生发又躲过一旁道:“你既非吾师,则非吾长,让你一次,也就勾了。难道说我怕你不成?你再不可如此。若再如此,我就容你不过。”那神鳔听说,越加忿怒,又举杖去打。柏生发道:“你真不识进退,且自住了,待我与你较个胜负。”遂即进洞,戴上光赤盔,穿上不故甲,手执皮掸杖,坐下尽勾兽,出的洞来叫道:“神鳔,你有何本事,尽情使来,看你岂奈我何!”那边神鳔举杖就打,这边柏生发劈头就还,二人在藏头山,战了多时。柏生发举杖又打那神鳔,神鳔举杖往上一迎,只听得“疙扎”一声,把神鳔的佳锡杖打作两截。神鳔回头就走,柏生发赶上,一皮掸杖把神鳔的古人甲打落一片。神鳔着急,祭起风火雷来伤柏生发。柏生发笑道:“那有何奇?”乃即把嘴一张,将平日炼就长出气望上一喷,将那风火雷吹的四散去了。神鳔又把背彼葫芦一摇,放出五百揭八虫。柏生发又道:“这也无甚稀罕。”乃即吐出一道无影无踪一溜烟,把那些虫儿迷在烟中,不能粘身。神鳔道:“怪不得他叫百生法儿,他也有这些能处。也罢了,我通尽情试他一试,看他如何!”遂即袖中取出一件宝贝,祭在空中。这宝贝乃是:

老君炉中炼,水晶石上磨,万物受牢笼,名为无缝锁。柏生发看见,说声“不好”,念动着急咒,骑着尽勾兽,无近无远地去了。过了尽着崖、漫漫崖、造化堤、没亲河、架空桥,方才住下。说道:“好厉害,险些儿落他锁中。此事怎了?”左思右想,无计可施。忽然想起当初丢清祖师曾说:“你到躲军洞,若有苦难,脱空祖师可以解救。”“我今何不寻他,以解这番苦恼?”主意定了,遂即催动尽勾兽,望精一山而去。神鳔祖师见柏生发逃走一去不回来,也就在藏头山扎住营,等着与柏生发交战。

松月道士曰:崔璧锦伤情,见神鳔大放声。触得神鳔心火起,结束停当去出征。出硬象,不暂停,山前扎起一座占厢菅。柏生发,高声大骂;那神鳔,怒冲冠,要显奇能。没缝锁,无法可破,柏生发,去寻脱空。

江湖散人曰:神鳔亲去逞英雄,藏头山前扎下菅。宝贝祭起无可破,生发无法寻脱空。

第十一回柏生发去寻脱空精一山即发助兵

却说柏生发到了精一山,觅路上山,行至洞前,则见许多的人,俱在那里习艺。有弄天花乱坠的,有石头上扎猛的,有钻圈的,有磨势的,有指山卖磨的。旁有三人,端然而坐。柏生发上前施礼,二人以礼相还。柏生发问道:“师兄高姓大名?”那人道:“我是谁敢惹,他是人人怕。请问道兄是谁?”柏生发道:“我是柏生发。”那二人齐说道:“久闻大名,今日幸会。道兄来此荒山,有何贵干?”柏生发道:“特来拜谒师傅,不知可在洞里?”人人怕道:“正在洞中打坐,道兄稍待,我去通禀。”去不多时,出来道:“道兄请进。”

柏生发随他进的洞来,望上行礼道:“弟子柏生发拜谒尊师。”拜毕,起立旁边。只见那脱空祖师仰起画皮腔,闪开耷朦眼,说道:“你不在藏头山静修,到此何事?”柏生发将前事述了一遍,说道:“今来求见师傅,乞解弟子之厄。”脱空闻言,发叹说:“苦哉苦哉!难解难解!”柏生发说:“因甚苦难?”脱空说:“你别的有厄,我俱能解。惟与神鳔祖师相争,解释实难。”柏生发道:“当初我丢清祖师曾说,有甚难处,祖师可以解得。想是我祖师彼时即知有今日,故以弟子相托。祖师若不解释,叫弟子更求何人?”脱空道:“你不知所以难解之故。想当日我与神鳔原无嫌隙,只因后来各立门户,他为神鳔,我为脱空,分手之时,俺两个打赌击掌,立下有誓辞为证。词曰:

神鳔脱空,相逢不逢;脱空神鳔,相交不交。神鳔遇脱空,卯酉不相通;脱空遇神鳔,参商不相照。如若相照,神鳔不鳔;如若相通,脱空不空。

俺两个既如此,我怎么与你解释?”柏生发低头不语。旁边人人怕、谁敢惹道:“柏生发此来,实指望师傅解其烦苦,释却这段冤帐。师傅若不为他解释,此声一出,而学道者不复来矣。老师不亦孤立乎?”脱空道:“柏生发之事,我非推脱不解。但第一件,是我不便亲往。第二件,是神鳔刚傲,我以言相解,彼必不允;第三件,是出力相助,未必能胜,徒自取笑于人。故此有些难处。”人人怕道:“以弟子之见,师傅既不能亲往,可使人去助力,无论济事不济事,也不枉柏生发来求之意。即异日见了丢清祖师,也有言可曰,岂不两全其美?”脱空道:“既照如此说,我即命恁二人去助,恁二人可愿去么?”二人道:“弟子愿去。”脱空道:“恁二人前去,如何助他?他与神鳔既已翻脸,难以善便结局。那藏宝台上有两件现世宝,你们拿去,或者可以解柏生发一时之厄。把我的坐骥,你们骑去,以便同行。还有两件兵器,你们带去,以备不虞。”二人进洞里边。即将坐骥、宝贝、兵器取出。柏生发一见,看他的坐骥,一个是胡支狗,一个是脱脚鹰。看他的兵器,却是南镶剑一口。怎么杵一把。看他的宝贝,却是铁蛇一条,木虎一个。柏生发问道:“此宝何名?有甚妙用?弟子不识。”脱空道:“这蛇不是凡物,你听我道来:

此物虽是铁,老君炉内折。

若问名含姓,钻天白花蛇。

这虎亦非凡物,你听我道来:帝尧继治上古,草木畅茂中土。

豹与犀象俱驱,闪下没皮一虎。

二宝各有用处,你们去罢。”

松月道士曰:路崎岖,难逍遥,精一山前多惹闹。柏生发,央哩是脱空;那脱空,躲哩是神鳔。人人怕,不达时务;谁敢惹,妄做计较。你仗着现世宝出奇制胜,只恐怕落场好笑。江湖散人曰:脱空神鳔是两局,自知脱空难空题。遣使离子出了头,生法去助生发力。

第十二回三人用宝擒神鳔躲军洞前各显能

却说三人辞了脱空祖师,出的洞来,各乘坐骥,离了精一山,又往藏头山去了。柏生发在路上问道:“适才弟在洞门上,见众师兄演艺,二长见端坐,何不现奇?”二人笑道:“俺二人本来无能。”柏生发道:“自是妙法无边,必须施教。”二人笑道:“俺两个会没窟窿贩窿。如没一个窟窿,若动了俺哩幸头,俺贩起窿来,没窟窿钻成有窟窿,小窟窿钻成大窟窿,一时之间,可以钻千百万亿之窟窿。”柏生发道:“钻下窟窿可会补么?”二人道:“只学会钻窟窿,没学会补窟窿。”三人说着笑着,不知不觉已到藏头山了。柏生发一见神鳔祖师,便说:“咱二人今日可较个胜负。”神鳔道:“你既败阵而逃,如何又敢回来求战?”柏生发道:“胜败兵家之常,我岂能谓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神鳔见他背后又有两人,又说道。“你寻得帮手来了。”竟不容分说,举杖就打。这杖乃是柏生发打断的,神鳔分作两根,一名百本杖,一名十利杖。神鳔打来,柏生发迎住,战有数合,神鳔知不能取胜,又祭起没缝锁来擒柏生发。谁敢惹看见,亦祭起白花蛇破之,那锁套在白花蛇上,就落将下来。这边苟德妙看见,喝曰:“你是何人?敢收俺哩宝贝!”摧开仗势狗,手举大翻镰冲将过来。那边谁敢惹也抖开胡支狗,手提南镶剑敌住,两对儿厮杀。人人怕道:“要打人,先下手为强。”遂祭起没皮虎来伤神鳔。这宝贝祭在空中,张牙舞爪,如同活龙一般落将下来。神鳔看见,说声“不好”,随即把身子抖了一抖,脱去古人甲,现出绒布衣,那虎就不能粘身了。崔璧锦看见,大喝一声道:“用宝伤人,着实可恼!”遂两膝磕开狐假虎。拿出一张新步弓,搭上一支狠柞箭,望着人人怕就是一箭。人人怕怎么用杵一摇,其箭落空,遂即摧动脱脚鹰,捕上前来,望着崔璧锦一怎么杵,打得崔璧锦晃了几晃,争些儿掉下虎来。遂即把虎一拍,跳出阵外,开弓乱射,箭如飞蝗。柏生发三人摭挡不住狠柞箭,败阵而逃。

松月道人曰:辞脱空,去如飞,正是没有窟窿来贩窿。白花蛇,即能破锁;皮禅杖,难顶佳锡。没皮虎,纵然利害;绒布衣,摭挡住神鳔祖师。两膝磕开狐假虎,狠作践叫你难支。

江湖散人曰:去复来兮各逞强,狗仗人势出硬象。狐假虎威已难支,狠力作践怎能当?

第十三回柏生发初会胡禅托黄白与他解鳔

却说三人逃在一座山上,下了坐骥,倚松靠石而坐,齐说道:“他们本事,俱各平常,只是那狠柞箭难受,如何是好?”三人正在一处纳闷,忽闻钟声响亮。谁敢惹道:“此处必有个道院,看是那家师傅在此,求他一助方好。”

正说话间,见一道童走来,谁敢惹问道:“这是甚么所在?”那道童说:“这是无二山。山中是悟法光极大天尊,我师傅是姓胡,道号思禅真人。”谁敢惹道:“好人,这真人也是师傅的徒弟,他学艺有成,就出外游方,却不料他在这里立教。你我进院望他一望,一来叙叙阔情,二来央他一助,岂不甚妙?”

三人下山,行至一门,童儿传进去,只见真人迎至门外。三人进院,分宾主坐下。献茶已毕,真人指柏生发问曰:“此位道兄失认。”谁敢惹道:“此是柏生发,虽不是师傅徒弟,也曾受过指引。”真人道:“你二人因何与他同行到此?”二人遂将前事向真人说了一遍,又说今日央他助力之意。真人道:“恁不知那神鳔祖师的来历。他出门修行时,在赤手山空拳洞住了几年,后来又到躲军洞中。适有游方道友经过其山,他两人言谈合机,他也就随他游方去了。到在出放洞,得了上人的紫钵,他就心开意朗,长智生长。就是他同道中,惟有放于利、喻于利与他相厚,除了此人,谁近得他?助力之事,实不能。但我知道他有两个极相得的朋友,住在堆金山积玉洞。他二人一去,即可与你释却这场苦了。一个姓黄,名铜壁;一个姓白,名中金。他两个从前与我也甚好,往往常在我家。只因我修了个静壁艳光,他就与我疏淡上来了,今虽不断来柱,只是一年之中,来的多少不等。然亦遂来遂去,不肯在我这里住脚。我今修书一封,叫他为道兄解释何如?”柏生发道:“这二人我从前带妆钿铲投钻云的时节,也与我盘桓了几时,但久断了来柱。今道兄代央,只是多烦了。”谁敢惹、人人怕二人道:“同道相济,同病相怜,古今常理。何言多烦?”只见胡思禅即便举笔修书曰:

劣道末胡思禅,顿首拜上大仙长黄、白二位莲座下:自从出放洞相晤,至今未睹仙颜,日夜盼杀胡思禅,欲见无由得见。适有柏生发来,今与神鳔相斗争山,俯望尊慈与他解和颜,庶乎两全情面。

胡思禅写完,将书封了,又贴上封皮,用上图书,递与柏生发。柏生发将书接过来,遂谢了谁敢惹、人人怕二人。又叫他转谢脱空祖师。然后与胡真人作别,出院上兽,望堆金山而去了。

松月道士曰:三人正无聊,忽闻钟声敲,下山去访胡老道。详说来历,求他解神鳔。胡思禅,法儿妙,修书一封,叫他堆金山里去哀告。

江湖散人曰:三人逃阵忧凄凄,谁料他乡遇故知?任你生法解神鳔,非有黄、白总不依。

第十四回柏生发还山神鳔知归真便思反本

却说柏生发上了尽勾兽,那兽四蹄生风,不多一时,到了堆金山下。柏金发看那一里景致,与别处大不相同,但见:

飘渺渺,闲云出岫;碧沉沉,清泉流波。巧鸟噪春曲,熏风翻碧荷。花落家僮未扫,鸟啼山客犹眠。真正是,四时各有长春景,八节各有不却花;一点红尘不到处,身心同寿好人家。

柏生发到了洞前,下了坐骥,见几个立的、坐的,一伙儿散人在那里闲谈。柏生发上前施礼,那些人待还不待还的,问道:“你是那个?来做甚么事哩?”柏生发道:“我是下书的。”内中一人道:“下书的随我来。”柏生发跟定那人。上前说道。“有人下书。”黄、白二人往下一看,见是柏生发,也只得离了坐位,往前迎了几步。三人同走到厅前,叙礼分坐,献茶已毕,叙了几句没要紧的寒温。黄、白二人道:“久闻道兄在躲军洞修真,想是功程完满。故此逍遥物外,光降小洞,真令四壁生光。”柏生发道。“说来惶恐。自与道兄别后。我即投入丢清祖师门中,蒙祖师指引,到躲军洞中静修,实欲推倒情山,离却欲海,再不去是非场中争胜负,口舌队里论雌雄。谁知福自天降,祸由人作。偏偏的撞着神鳔祖师,惹了多少苦恼,招了多少冤帐。是我无计可施,胡真人指引我到道兄处求解,实是愧见尊颜。”遂将书递与黄、白二人。

二人开书一看,微微笑道:“此事却也无难于解,况有胡真人的华翰,自当效力。但为兄之事,似有些掣肘。”柏生发道:“有何难处?莫非怕我背情负义?”二人道:“焉虑及此。所为不便者,以道兄与弟不同道耳。道兄尊门,乃是空中空,玄中玄;无而为有,虚而为盈的气象。不似弟等无能口会挨,肩有力,步步着实的工夫。解纷息争,虽是美事,但为道兄解厄,殊为多事,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耳。况道兄不能以动待静,而乃以静致动。动有何常?倘再生枝节,不解,连今日也属枉然;若解,不识可常继乎?”说得柏生发羞愧满面,自悔自恨,向二人道:“二兄见教之言,使弟顿开茅塞。然从前已误,不可复追。为今之计,将若之何?”二人道:“若要无事,除非与他方休。”柏生发道:“若是可以与得,我也非悭吝者流,就早已与了,何用多费委婉,只是开可与得,所以争执不已。这期间,还望道兄曲全。”二人道:“你若不与他,他决不肯罢休,到几时是个了手?”柏生发道:“我若将山与他,我却在何处安身?”二人道:“古语说得好: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无处下钓钩?道兄虑无处安身,前面归真山有反本洞,千窍百穴,玲挑剔透,呼吸相通,玩此景象,亦足醒迷觉悟。道兄若果回心转意,欲永绝神鳔之冤帐,将那山与了他,就往反本洞居住,你我往来也甚便。”柏生发道:“既有此山可住,我就把那山与了他,斩断了这段冤帐,可也再不犯那神鳔祖师。”二人道:“既是如此,你就向那山里去修行。我明日写书一封。下与神鳔,将你与他山的情由说明就是。”柏生发闻言,便欲辞了二人,即时起行。二人道:“天色已晚,道兄暂屈一宿,明日再去,何必太急?”柏生发见他二人留他,暗想道:“想是还有嘎话说,也罢,我就住下,仔细打算打算,将主意拿就,明日再去。”

松月道士曰:看山,山生色;听水,水有声。又韵山生色兮景无边,夭夭争艳;水有声兮泉流远,涓涓不断。又韵递书与黄、白,开书知情由。柏生发,你要把山来丢。莫愁住处,月有藏头。黄、白指你归真去,反本洞里可遨游。

江湖散人曰:堆金山上有黄、白,生发寻着鳔可解。莫愁还山无住处,宜向反本洞中来。

第十五回皮禅杖换成琴锏别蝙蝠反本安业

却说柏生发在积玉洞住下,前思后想,主意拿定,扒明不明,恨不得一时到了反本洞中。及至天日明了,遂起来向黄、白二人告辞。二人说道:“你只管去罢,我即写书,下与神鳔祖师,你也再不必挂心。”柏生发说:“只是过劳道兄,小弟铭刻五内,终身难忘。”柏生发出的洞来,方砍上兽,黄、白二人大笑。柏生发问道:“二兄所笑为何?”二人道:“看这道兄绒妆雄威,不像是安静修道的,不如将戎衣、兵器并你的坐骥,都寄在此,你只身独自前去,也省得多少挂碍。”柏生发道:“别的可留,若离了皮禅杖,何以为护身之具?”二人道:“这却不难,道兄稍待。”二人便叫童儿,去那琴台铜架上取两件宝贝来。童儿取出琴一张,锏一根,递与二人。二人说:“这是四时琴、八节锏。这琴足以调和心性,这锏足以保全身命。此乃我镇洞之宝,今赠道兄以为防身之具,可以不用皮禅杖了。”柏生发将琴、锏接过来,深深拜了二人,将光赤盔、不故甲并尽勾兽都撇下,携着琴,带着锏,望归真山而去。

往前走到一座山下,早已金乌西归,玉兔东升。上的山来,月光膳胧之下,看见一座石碑,上刻斗口大字,是“枯隆山”。又往前走,走至一座洞口,上也有斗口大字,是“增补洞”。柏生发忽暗笑曰:“我从前也在此山走过,竟是忘了。曾记有一位道兄在此修行,既到此处,就去望他一望。

”正盘桓间,忽有一人远远而来,散步吟咏,口作歌曰:

夜静寂寂,万籁无声息。天空地阔任笑傲,无拘无束自如。八方凭我往来,乾坤由我高低。祖居枯隆山中,道号蝙蝠便是。

来至柏生发跟前,柏发生问曰:“这不是蝙蝠道兄么?”蝙蝠一看,即把柏生发让至洞中,二人又相揖坐下。柏生发与他讲话,只见光彩闪灼,照耀如同白昼。柏生发问道:“道兄背后光彩,是何法术?”蝙蝠道:“这非法术,道兄听我道来:

潜修增补洞中,终朝任我倘佯。

俾昼反来作夜,全凭一点毫芒。

静养数十余年,方才有此微长。

道兄若要知得,此是精艳茂光。

此是我修的精艳茂光,倒叫道兄见笑。”柏生发道:“岂敢岂敢!”蝙蝠遂问柏生发曰:“道兄你是往何处去哩?”柏生发说:“我往归真山反本洞修行去。”二人叙着旧情,说说笑笑,不觉天已明了,柏生发遂辞了蝙蝠,向归真山而去。

及到了山上,进洞一看,见有自作锅一口,厚灰碗一个,灰头筷一双。柏生发自思道:“与人相争,何时是个尽休?不如安身此地,学我的艺罢。”由我耐心忍性,着意琴锏,推倒情山,跳出欲海,纷华奢侈,一切扫除,一心在琴锏上用功,再无一些儿妄念。

松月道士曰:柏生发,无了法,携琴锏,归真罢。枯隆山,他曾钻过,因与精艳茂光重相话。辞了蝙蝠去反本,到在洞里细观洒。厚灰碗,今日洗净;自作锅,灰头筷,轮着咱刷。学琴学锏务正业,从今后,可也是再不舍他。

江湖散人曰:撇却皮禅归真山,蝙蝠枯隆重结缘。昔钻枯隆今反本,琴锏之功水不迁。

第十六回神鳔得山并妆铲叮咛委托小真人

却说那神鳔祖师,在藏头山战败了柏生发,不知去向。那日正在四下寻觅,忽见一人来至面前,神鳔一看,认的是堆金山的人,问道:“你来何事?”那人取书递与神鳔。神鳔拆书一看,乃是说柏生发与山的情由,二家再不相争。神鳔道:“你寻的人情却也妙,我也不怕你不与。你既与了就罢,谁好斗闲气不成?”遂打发来人回去。率领众人进了洞,前后一看,只见柏生发的妆钿铲在那里放着,遂喜不自胜。说道:“真正是件好宝贝,我曾听苟脊骨说,我父久已欲得此铲,枉费精神,未能到手,不料我竟得了。今既落到我手,可传家万代,你还想复,万万不能。”众人与神鳔贺功,神鳔亦称众人助力,彼此议论。有夸神鳔法力强的,有夸神鳔宝贝奇的,又有说柏生发不成材,不识进退。闲谈了一会儿,神鳔曰:“我今欲回出放洞,此处无人照管,将如之何?”季惠恬、善凤城二人道:“祖师不必作难,留别人如此。终是不便,也未免祖师挂心。我想无忧小真人,他在出放洞也是无事。昨日从祖师来此,不如把小真人留下罢。再留下俺二人与他作伴,一来两下有人,二来也省得祖师劳神,岂不是两便么?”神鳔道:“这也罢了。”因向小真人说道:“我今留你有洞中。你就是一洞之主了。你须静养修真,安身立命,勿伤元气,使我挂心。又当念为父的费了千心万苦,与弓长两惹了多少闲气,才得了这个去处,你必定好好保守乃是。将弓长两的妆钿铲还留在此,以为镇洞之宝。”小真人道:“谨遵父命。”神鳔又向季惠恬、善凤城道:“即命恁二人在此,与他作伴,须要同心合意,凡事谨守,切不可妄生事端,令人笑我所委非。”二人道:“祖师放心,有俺二人在此,虽不敢谓事事如意,管保不致有大错处。

”神鳔听说大喜,意气扬扬,遂领着苟德妙那些人,回出放洞去了。

松月道士曰:得胜犹未还,伥望藏头山。黄、白书来,把那让山情由说一番。见了喜欢,即委真人在这边。善凤城只是奉承,季惠恬又是加舔,到后来只恐怕保不住妆铀铲。

江湖散人曰:父作子述谋人产,一旦到手喜无边。自谓委托得其人,岂堪凤城与惠恬!

第十七回小真人方思荡志二门客季善逢迎

却说小真人在躲军洞中,他又生涩,人又稀少,终日不过与季惠恬、善凤城说几句淡话,甚是寂寞。

一日与季、善二人说:“你两人时常在外,就不知那里有可意之人?请得一二位,与他盘桓方好。”季、善二人道:“有有。离此不远,有一座翠云山芙蓉洞,洞中有二仙子,一名玉兰,一名瑞香,善解人意,能和人情。”小真人道。“他有甚么本事动人的?”季、善二人道:“论他的本事却尽有。人与他相仑,你欲云,他即兴云;你欲雨,他即布雨;你欲风,他即吟风;你欲月,他即弄月。他还有一件宝贝,名为无影剑,甚是利害。有人赞他的妙处,我还略略记得。赞曰:

**初罢现秋月,细香透体骨头折。

腰中常带无影剑,斩落人头不见血。

小真人听罢大喜,便连声说道:“快去请,快去请。”季、善二人道:“素不相识,如何请得这样容易?你就没见人家乞求祖师的规矩?先央人通了情,然后备礼物伸了意,方才求得。祖师还拿三道四,待礼不待礼的。今咱要见人家,难说自然去请他就来哩。必须先备几件物儿致意,然后才可去请。”小真人说:“这里没有甚么物件,就把妆钿铲与了他罢。”季惠恬道:“这是祖师珍爱之物,今日若与了他,异日祖师要要,那里去抓?不如往出放洞取几件东西罢。”小真人道:“恁二人就去。”二人遂离了藏头山,到了出放洞。

神螵一见,便问道:“小真人这几日何为的?”季、善二人道:“小真人终日静养,间或出洞闲玩一会,并无轻举妄动,我二人可也没离左右。”神鳔道:“好好。恁二人来有何事理?”季、善二人道:“小真人说那里荒僻,无物可以消遣,叫把这里花草移几样去,早晚散心。”神鳔道:“恁二人去看。”季、善二人看了,回来说道:“不要成器的花草。取几样盆景罢。”神鳔说:“报名来。”季、善二人道:“玉簪儿,金钱儿,垂丝荷包,累丝金绣球,菊花里要金狮子,银狮子,蜜蜡盘,玉粉蝶。还有一种古今稀奇花,俗名叫做‘张飞硬瞪眼’。”神鳔说:“把别的移去,那‘张飞硬瞪眼’是新得的,留下罢,不必移他。”二人遂将那几种花儿尽行移来,拿向藏头山里去了。这才是:

父放利,子浪费,放来放去成何济?从来儿大不由爷,徒惹老子一肚气。一肚气,是枉然,他又喝又嫖又赌钱。欲要管,管不住,只落一个张飞硬瞪眼。

松月道士曰:寂寞无奈,可意人方能解愁怀。芙蓉洞中有仙子,愿将金银聘上来。只说他儿山中静修养,岂知他儿是个浪荡材,诸盘奇花任拿去,日后落个瞪眼怎安排!江湖散人曰:佚则思氵㸒是定理,况有小人导其欲。此端一开难收却,出放主人何能知?

第十八回小真人藏头纵欲躲军洞猫鼠同眠

却说二人移花行到路上,放在那里歇着,季惠恬说:“把这花儿,咱漏下两盆才好。”善凤城辕说:“我却也想着哩。但无处安放,可怎着哩?”二人正自盘算,忽有芙蓉洞里洞主夏作贵、卜成和,他俩个相偕而来。从前季、善二人,常在芙蓉洞中来往,恐怕洞主厌恶,他曾与洞主结拜过。一见他来了,遂让他两个坐下,先献个好儿,说;“小真人叫俺移了几盆奇花,送到恁洞上,会聘二仙子。俺见了小真人就送去哩,你可与俺备下酒儿。”二洞上听说甚喜,遂将花儿都看了看,说:“既是如此,我先到洞中与恁安置酒肴去。”二洞主走了,季、善二人哈哈大笑着说:“咱两个瞎做了个编排,这花儿他两个都见了,可也是漏不下哩!”

及挑至躲军洞,见了小真人。小真人说:“恁既将花儿移来,可去芙蓉洞请那仙子罢。”二人即时排着花儿到了芙蓉洞,献了聘礼,又道了真人饥渴之情。仙子款待了二人,说:“恁且回去,俺也即时就到。”二人回来,见了小真人,说:“仙子就来。”小真人大喜,就在门上立候。果然不多一时,二仙子飘然而来,真是个玉体香腮,峨眉粉面,蔽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小真人一见,不胜自喜,向惠恬、凤城道:“还是恁二人会办事。”自此之后,小真人与两个仙子,行则携手,坐则接膝,卧则同衾,时刻不离,似胶投漆中一般。

一日,小真人问二仙子说:“恁二人处世已久,相识必多,那里还有同气之人?多请几位与他相交,岂不更好?”二仙子道:“离我不远,育一座出宝山,山上有开宝洞,洞中有开宝大官人、傲二郎君、顶门杰士、八红娘子。还有那梅梢月、雁衔珠的景致。”小真人听说,又叫惠恬、凤城二人去请。不上三五日,众人一前一后俱到。小真人与众人相会,逐日习法学艺,心荡神溢,甚觉自适,终日杜门不出。

一日正与众人盘桓,忽有一人到门前说:“门上的,借重你传禀小真人,就说青州从事来访。”季惠恬传进,不多一时出来说:“有请。”但见那青州从事一进洞去,与众人甚是相亲,真乃平生刎颈之交。这小真人既有众人陶情,又有青州从事助兴,真正是自由自便无忧的真人。可叹人生在世:

恋色形先灭,嗜酒性自狂。

试看嫖赌者,尽是富家郎。

松月道士曰:奇花移来,聘仙子下瑶台,玉肌香腮真堪爱。坐接膝兮眠同衾,吟风弄月实趁怀。又韵开宝大官把门顶,惹下了傲二郎君。红娘子锦穿花看月梅梢,雁衔珠他也来瞎混。每日里青州从事同酌,真正是无忧真人。

江湖散人曰:肆志嫖赌不惜钱,神鳔出放是枉然。刻薄之父应斯子,家业一破再难还。

第十九回出放洞倏然无主介道内添一首领

却说神鳔祖师,那日正在出放洞中静坐,忽然心血上潮,自思有何事来临。只见两个童儿,手执一对宝幡来到面前。神鳔抬头一看,见那幡上写着:

九地法轮常转,一天明镜无私。

神鳔问曰:“尔是何人?来此何事?”那执幡童儿说:“我乃报事仙童。地藏王菩萨修了九道轮回大会,要用几个有积行的人作九道首领,祖师也在选中,特领命来接。”神鳔问:“是那九道?”仙童答说:“佛道、仙道、神道、人道、介道、鳞道、毛道、羽道、虫道。”神鳔问:“还有几道欠缺?”仙童道:“惟佛道、仙道、神道、人道有了首领,其余俱未有人。”神鳔又问:“我是那一道首领?”仙童说:“祖师体态圆活,索行沉重,大约介道首领就是祖师了。明日赴会,乞祖师早到。”神鳔道:“知道了,你二人且回去。”神鳔便叫崔璧锦:“你去躲军洞唤小真人来。”崔璧锦即到躲军洞,见了小真人,说:“祖师叫你回去。”小真人沉吟半晌,说:“有甚么事?明日回去罢。”众人道:”祖师呼唤,必有紧要话说。你去看有甚么事,俺们在此,你可速去早来。”小真人不得已,才辞了众人,跟着崔璧锦回去。

见了神鳔,便问道:“把我叫来说嘎?”神鳔道:“明日地藏王菩萨召我赴会。”小真人道:“你赴会只管赴会,叫我来替了你不成?”神鳔道:“菩萨派有执事,倘若受了执事,就不能回来了。两下你一人照管,你须谨慎仔细,不可胡为乱做,致伤身命。至于那妆钿铲,乃是我费了多少精神,与弓长两翻脸绝情,方才弄得到手,你须念得之不易,要保守勿失。”小真人道:“我知道了。”到次日已牌时,神鳔又心血上潮,遂沐浴更衣,又对小真人说:“我昨日说的话,要你句句要记着。”小真人道:“你只管放心赴会,管定不坏事。”此时虽口中与他父说话,心的却巴不得他父即赴会去,无人拘束他,他才得自便自由。神鳔拉住他的手,又叮咛些守本分、理家计、安身命、保元气的道理。正说之间,时已正午,神鳔把手一撒,赤手空拳去了,连一个钱也没拿。这正是:

纵有银钱筑北斗,难买无常路一条。

自神鳔归了阴去,小真人挂牵着躲军洞那个坛场,恨不得一时就去哩。也顾不得请工师求大木,与他父打寿器,叫了一个拙工,把桐树出了一棵,打了一口棺材,最不成样子,绝像一个风匣。把神鳔妆殓了,好好歹歹埋了埋。未过三天,小真人即往躲军洞去了。这可见:

百本十利一场空,落个风匣送了终。

悭吝之夫多如此,迷世中生总不醒。松月道士曰:出放洞中正悠然,忽而来了二重仙。执宝幡,到面前,说是菩萨有呼唤。命他去作介道领,九道缺儿方能全。藏头山,叫真人,明日赴会有遗言。千嘱咐,万叮咛,徒惹他儿不待见。把手一扬空去了,怎不带着你的妆铀铲?

江湖散人曰:堆金山上起朔风,霎时熄灭洞中灯。其子已成败家郎,其父又作介道翁。

第二十回小真人家缘破尽承指教亦去钻云

却说自从神鳔去后,小真人无拘无束,自由自便,却也做了几宗异事:不见兔儿他便撒鹰;不结子花他便要种;猴带纱帽狐钻圈;撑着没底船儿走上风。每日与那些人胡混,不觉将躲军洞中东西,丢得七零八落。又挪回出放洞,亦丢得将及殆尽。上下不过只二三年间。一日二仙子道:“俺二人久不回山,不知洞中是何光景?意欲回山看看。又与真人有离别之感,奈何?”小真人听说,心甚惨凄,再三苦留,二仙子执意要回去。乃满目落泪道:“二仙子久羁于此,今乃欲去,争奈无物可以表情,使我甚不过意。”二仙子说:“俺别的不要嘎,把金银花、金狮子、银绣蜡球送俺几盆罢。”小真人道;“情愿奉送。”二仙子去了。还有出宝洞的那些人,又盘桓了几日。一日众人说道:“咱们来此已久,近日也无了甚么意味了,不如也回去罢。”把小真人平日赠的金银花、蜜蜡盘、金辫子、银辫子,各自都收拾带去;别投门户去了。自此以后,惠恬也去了,也没有凤城了,只落得小真人一个,冷冷清清,连青州从事也整年不曾会面,只身独自,甚是无聊。一日在松荫下独坐,只见出宝大官人同瑞香仙子相偕而来,小真人连忙起来迎住,三人分坐树下。小真人道:“自从恁去后,再无一人相望,甚是寂寞。我今欲投师学道,又不知何处有高师。”二人道:“真人若欲访道,俺指你一个去处。离此十万八千里,有苦海帖云洞,如今大开法门,广收迷世众生。这左右方圆,承俺指教的不下百十余人,真人投师,何不也向那里去?”小真人道:“明日再做计较。”小真人苦留二人过宿,二人执意不留而去。

二人去后,小真人自思道:“若是不去,此处无可托身;若待要去,又不知那里何如。”又想:“从前俺相交极厚,难道说不可去的所在,他就叫我去不成?不如我依他指教,就往苦海钻云洞里去罢。”正是:

不听老儿言,却依粉头教。

这样败家子,惹人哈哈笑。松月道士曰:神鳔赴会不复返,洞中胡混又几年。钱财尽,各思还,谁得宝物谁带去,洞中只落一个光钻杆。光钻杆,有盘算,承教奔上苦海岸。借向无忧此时有忧否?方知尔父空图妆铀铲。

江湖散人曰。携酒邀客上花楼,那时无忧真无忧。岂知一旦钱财尽,客不来兮花不留。

第二十一回妆钿铲亦换禅杖尽勾兽又归真人

却说小真人主意定了,遂即收拾行李起身。但见花木俱没,四壁一空,妆钿铲在那里丢着,埋没土掩,也暗淡无光。小真人想道:“这是弓长两传家之物,被我祖师设法弄来,说他是件好宝贝。我今日看他,也是不中用的东西,少不得带他钻云洞去,聊以防身。”收拾包裹停当,遂带着往钻云洞去了。

一日打堆金一所过,忽想起黄、白二人是他父的厚友,既到这里,望他一望。遂到积玉洞中,见了黄、白二人。黄、白二人问道:“你行色匆匆,意欲何往?”小真人道:“自我祖师一去不返,撇我只身一人,无处着落。今承瑞香仙子与出宝大官人指引,去钻云洞投丢清祖师。”三人说话,只见妆钿铲倚在真人背后。黄、白二人道:“此是何物?”小真人道:“此是弓长两的妆钿铲。”二人问道:“几时落到真人手中?我二人何以不知?”小真人道:“是遗失在躲军洞中,我祖师因而得之。”二人道:“有一言相告,不好开口。”小真人道:“有何见救,直言无妨。”二人道;“凡你洞中之物,在我二人身上,剥取了十有**。想当初与祖师相交,契同一体,凡有用处,再无阻拒之理。祖师叫俺清晨出去,晚上就要回来。今日使往东,明日使往西。无论大小物件,必要带几件回来,断无空回之理,所以你洞中的物件,我二人无不知者。自祖师去后,真人也不在俺二人身上留心,反把俺二人所取之物,都白送了别人,并不曾赠俺二人一件。今欲借此铲,以为小洞之光,未知肯见赐否?”小真人道:“既蒙见爱,情愿奉上。但我离了此物,路上将何防身?”二人道:“我这里有件东西,可以用得。”遂即取出来,乃是柏生发的皮禅杖。递与真人道;“此物可以为护身之符么?”小真人道:“路途遥远,不知几时才得到哩。”二人道。“真人通不必忧心,我这洞里还有一头闲坐骥,乃是丢清门下之物。柏生发今日不用,你今骑去,岂不甚好?”小真人此时落个皮禅杖,又添个尽勾兽,辞了黄、白二人,去投丢清祖师。

那日行到一座山上,远远望见大树之下,有一人在那里歇着。及到跟前,小真人看见是买山货的玉无点。遂下兽来,将兽拴在树上,二人相揖而坐。正说话间,忽有一人慌慌忙忙的来了,玉无点看见。便站起来问道:“你失失怅怅,还是为那事哩,你歇一歇走。”那人应诺一声,说:“我去罢,我去罢。”小真人遂问玉无点说:“这过去的是谁?他是为着嘎事哩?”玉无点说:“此人的来历,你不知道。他是毛颖山中人,姓吏,幼年曾作龙阳生涯,积蓄有了几个本儿,年年也买些山货。当初未发财时,人都依着他的姓耍他,与他送个号儿,叫做‘史一头’。盖请写‘吏’字,先用‘一’字起头也。到后来他发了个财儿,人就不叫他史一头,便叫他‘吏去一’。盖为之去其一头史也。”小真人说:“他有何事?”玉无点说;“他昨年来买山货,把他的妻子亦带得来了。他的主人于岑楼,与他放了些许八顶十的帐。那日他出外去讨,于岑楼趁他不在店中,将他的妻子拐向芙蓉洞里去了。他慌慌忙忙,是向芙蓉洞找他的妻子哩。”玉无点说罢,哈哈笑道:“他从前是史一头,今虽改为吏去一,到底是一头史哩!”玉无点又问小真人说:“你如今是向那里去哩?”小真人说:“我因无安身之处,听说苦海钻云洞大开法门,广收迷世众生,我是向那里去哩。”说罢。站起来与玉无点作别。小真人又骑上尽勾兽,向苦海钻云洞投那丢清祖师去了。松月道士曰:真人一心去钻云,堆金山,遇故人。妆铀铲换成皮禅杖,尽勾善上空沉吟。跋山涉水苦海去,莫愁难进丢清那法门,这样人,虽是自己无打算,也是他父祖奸险、出放时伤了良心。

江湖散人曰:去寻丢清过金山,铀铲撇却要皮禅。钻云得此尽勾兽,何愁难到苦海边!

第二十二回归真山琴锏学成赠道号反本真人

却说柏生发一日正自学艺,忽有黄、白二人走进洞来,柏生发与他叙礼坐下。二人问道:“道兄琴锏之功,可完成了?”柏生发道:“多蒙指教,志在学成。拜谢台前,自愧无能,至今方颇晓其大意,尚未得其精详,育负道兄之望。”二人道:“久闻道兄专心致志,自是精通。我二人常欲来亲道兄,奈功夫无暇。今特具小酌,邀道兄过洞一叙,稍舒情怀,俯乞光临。”柏生发道:“承爱承爱,前者施教盛情,久未得报。今又逢合召,何以克当?”二人道:“既属同道,又在至契,何必过谦?我二人与道兄即此同行。”柏生发出的洞来,就往前走。二人道:“前边荆棘塞路,不便于行,你我从洞后去罢。”柏生发道:“我虽住此许久,却不知往后来还有好路哩。”二人道:“此洞与我洞相通,回环曲折,无处不到。所以说此山玲珑,可以住得。”三人说说笑笑,往前正走,只见前边有一门紧闭。柏生发问道:“此是甚么门?”二人道:“这是没路门。”行至门前,柏生发抬头一看,只见正面二副流水对联,上写着:

出门即有碍,谁得天地宽?柏生发道:“这就是我的本色。”二人用手一推,其门大开,柏生发举步出门。二人道:“道兄从前在没路门中过了几日,今始出了没路门了。”正是:

静里乾坤大,别是一洞天。观不尽:苍松翠柏,青鸾白鹤;名花瑶草,珍禽奇兽。

往前正走,又有一门。柏生发问道:“此是甚么门?”二人道:“此是坦荡门。”走至门前,则见一副对联,是尧夫旧句:流水任意境常在,落花虽频心自闲。

柏生发进的门来,二人道:“道兄今方入了坦荡门了。”柏生发与二人正走,远远望见堆金山有几个童儿来迎。及至积玉洞前,见从前那些故人,俱是鞠躬相接,与下书的时节大不相同。进的洞中,但见捧茶的捧茶,劝酒的劝酒,一时蔬肴并陈,三人谈笑而饮。柏生发道:“观道见今日之举,必非无故,有何事件,望乞明教。”二人道:“实为道兄而设,别无他事。道兄来此多时,未有道号,今特为道兄赠号。”便叫童儿取出红锦缎帐一幅,挂将起来、只见上边育斗口大字,写着:

奉赠道兄道号“反本真人”。

柏生发看见,大笑道:“愧当愧当。”柏生发送谢了二人,转身复坐。忽见妆钿铲靠在后壁,不觉心中惨凄,愁容满面,口中默吟一绝云:自恨从前失主张,吾铲已落风尘上。殷勤说与庭前柳,今日相逢在路旁。

松月道士曰:琴锏功成,琴锏功成,黄、白二人来相迎。前边荆棘难走,后边有路可通。从此跳出没路门,方入坦荡中。赠道号反本真人。妆铀铲,久已落空。今一见兮痛伤情,今一见兮痛伤情。

江湖散人曰:黄与白兮非易攀,琴锏已成自结缘。从此走出没路门,反本真人道号传。

第二十三回妆钿铲还归本主柏生发复姓回籍

却说黄、白二人见柏生发默默无语,愁容满面,因忙问道:“道兄因何失容?似有嗟叹之意。”柏生发指妆钿铲问曰:“此物何来?”二人道:“此是神鳔祖师的小真人,带往钻云洞之物,被俺留下在此。道兄问他何为?”柏生发道:“这原是我祖父所遗之物,只为我投钻云洞哩时节,那丢清祖师指我上藏头山,我即将此铲带人躲军洞中,未曾得取,就落到神鳔祖师手中了。境过时迁,渐渐忘却。今日忽见。未免有物是人非之感。”二人道:“道兄说来果真,俺也知是道兄之物,只是落到神鳔祖师之手,小真人带往钻云洞去。俺见此物,知道兄后来安身立命是少不得的。那皮禅杖,道兄往后却用他不着,俺将皮掸杖与他换了。他又说路远难行,俺也将道兄的尽勾兽通与了他了。总是道兄之物,只是有用无用之别,故不惜以多易寡。今请道兄,虽是赠号,实欲奉还此物。”遂将妆钿铲取过,递与柏生发。

柏生发又重得了妆钿铲,向黄、白二人深深致谢道:“多蒙周全,又承教谕。今我告辞,就此回去,将与道兄永别矣。”二人道:“你回那里去?”柏生发道:“我还回反本洞去。”二人道:“你是何处人氏?”柏生发一开口,便不知不觉把姓也带出来了,说:“我是出三纲弓氏。”二人道:“道兄又说姓弓,此情为何?”柏生发又将他改姓名的缘故说了一遍。二人笑道:“怪哉,怪哉!我说你是弓长两,人人只叫你为柏生发,从前未曾问及,至今始豁然矣。道兄你可不必回那反本洞去,昔日自出三纲而来,今日还入三纲而去罢。你说你的名字把你累住,不能发达。俺将你的名字只改一韵,也就好了。”柏生发问道:“改那一韵?”二人道:“长字不念平声,念上就是了。你在归真山学琴锏,是长了一长。你回出三纲去,还要长一长哩,岂不是两长?就叫弓长两罢!”三人又哈哈笑了几声。二人道:“道兄既要回去。亦难以相留。但你我相处既久,怎忍相离?道兄到家,着意在三纲上料理不必言矣。再修下一座结缘亭与俺居住,俺也不日就到,那时反客为主。俺二人愿为幕下之宾,出入唯命是从,但切勿如神鳔之不满人意耳。即丢清祖师再来渡化,亦万不可向苦海钻云洞里去。”柏生发道:“领教领教。”遂即携琴带锏,提着妆钿铲别了二人。出的洞来,四下一望,真正是浩浩荡荡的乾坤,清清朗朗的世界。举步前行,心旷神怡,这才是悟彻了人情,参透了世态,打破执迷膜,钻透金钢圈,无拘无束,逍遥自在,不觉呵呵大笑。又想起那从前破家缘、投苦海、斗神鳔、学琴锏这些事情,心中不觉自嗟自叹,乃作辞一首曰:

想起从前做事,恨得切齿咬牙。顾脸顾面不顾家,无故的把钱乱撒。一步走到苦海,谁是把咱提拔?君若误将脚儿差,就是百生法也无法。

松月道士曰:见铀铲伤悲,昔已去兮今又回。钻云洞不必再去,出三纲仍可复归。柏生发还叫弓长两,却把“长”字儿改做了“长”。携着琴,带着锏,手提妆铀铲,志气昂昂。这才是真正奇男儿,怎比得神鳔之子无下场。江湖散人曰:铀铲重得实幸哉,要知的从琴锏来。复却姓名回三纲,果是天降奇英孩。

第二十四回不惜费教子读书登高科光耀门闾

却说柏生发仍改为弓长两,辞别了黄、白二人,回出三纲而去。自思从前所走之路,崎岖难行,寻了一条正大光明之路,一直往家中去了。当初他娶过妻来,他妻并未生育,他投苦海之时,其妻已有三月之孕,后来果生了一对双生儿。他妻虽系女道,却不惜钱财,年年将他儿子迭到学中读书。

那日弓长两来到家中,夫妻见面,连一句话并没说,一齐放声大哭起来了。正哭之时,忽有两个孩子来到跟前,亦放声大哭。弓长两问道:“这是谁家孩子哩?”其妻乃端端的的对他说个明白,是他生的两个儿子。弓长两听说,满心欢喜,亦不哭了,说:“可曾读书没有?”他妻说:“已读了几年了。”弓长两因说起他父从前一味悭吝,不曾教他读书,所以致败家业。这两个孩子,切不可耽误了。今年且糊涂读这一年,来年一定请个好先生教训他。

及至年底,解了馆了,弓长两便访问亲友,要要请个好先生哩。众亲友都说:“倒有一个好先生,就是束金多。”弓长两说:“先生既好,何借束金!你说是谁哩?”众亲友说:“是陋巷中温相公,名字是温故,字是知新。真正道德弘通,足并韩柳欧苏;理学渊源,堪比周程张朱。且循循善诱,谆谆而诲。”弓长两听说,并不邀人与他伙请,遂托亲友下了启,把温先生请到家中来了。他两个学生,大约一年以费百十余金,如此请温先生教了三年。语云:

下得本儿大,求得利而多。

三年之中,把他的两个学生,昼夜提携,朝夕讲究,抱负养成,羽翼丰满。真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大比之年,一举成名,兄弟联捷了。语云:有子已成天下士,无人不麓地行仙。

弓长两到此时,无忧无虑,以终余年,岂不是个自在神仙!

一日自念其年老,叫他两个儿子照管家业,亦把妆钿铲交与他两个儿子。嘱咐他说:“这铲乃是咱家世世相传之宝,被享添躲之父子弄得去,我又费了多少气力才弄得回来,恁可好好保守,万不可再失落了。”因写了一篇遗言,以留与二子,曰:

妆铀铲,妆铀铲,祖父相传许多午。自我失落享氏手,苦劳精神今又还。今又还,月重圆,不可忽略要保全。神鳔祖师切莫学,无忧真人最宜鉴。存心当忠厚,行事当检点,一举一动莫欺头上天。头上天,常睁眼,善善恶恶都先见。现世现报皆不爽,自古及今,谁能逃出这十圈?谁能逃出这个圈?

松月道士曰:携翠带锏归故里,铀铲仍落出三纲。妻贤德,子成双,忠厚获福应不爽。教子读书不悭吝,宜乎二子把名扬。光宗祖兮耀门闾,举家大小迓吉祥。端的是:心正直,昌厥后,寿且康。

江湖散人曰:堪笑世人多痴迷,徒惜钱财误却儿。试看伯子与长两,应知读书不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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