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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逑传(名教中人·清)原文在线阅读 - 文案快

《好逑传》为公版古典小说(成书于清),本站在整理校勘后提供全文在线阅读。

底本来源:公版古典小说 PDF(本地整理)

目录(共28章)

  1. 第一回省凤城侠怜鸳侣苦
  2. 第二回探虎穴巧取蚌珠还
  3. 校勘记
  4. 第三回水小姐俏胆移花
  5. 第四回过公子痴心捉月
  6. 校勘记
  7. 第五回激义气闹公堂救祸得祸
  8. 校勘记
  9. 第六回冒嫌疑移下榻知恩报恩
  10. 第七回五夜无欺敢留髡以饮
  11. 第八回一言有触不俟驾而行
  12. 第九回虚捏鬼哄佳人徒使佳人喷饭
  13. 校勘记
  14. 第十回假认真参按院反令按院吃惊
  15. 校勘记
  16. 第十一回热心肠放不下千里赴难
  17. 第十二回冷眼孔翻得转一席成仇
  18. 校勘记
  19. 第十三回出恶言拒聘实增奸险
  20. 第十四回舍死命救人为识英雄
  21. 校勘记
  22. 第十五回父母命苦叮咛焉敢过辞
  23. 校勘记
  24. 第十六回美人局歪厮缠实难领教
  25. 校勘记
  26. 第十七回察出隐情方表人情真义侠
  27. 校勘记
  28. 第十八回验明完璧始成名教痴好逑

第一回省凤城侠怜鸳侣苦

诗曰:

偌大河山偌大天,万千年又万千年。

前人过去后人续,几个男儿是圣贤!又曰:

寝寐相求反侧思,有情谁不爱娥眉?

但须不作钻窥想,便是人间好唱随。话说前朝北直隶大名府,有一个秀才,姓铁双名中玉,表字挺生,生得丰姿俊秀,就象一个美人,因此里中起个浑名,叫做铁美人。若论他人品秀美,性格就该温存。不料他人虽生得秀美,性子就似生铁一般,十分执拗。又有几分膂力,有不如意,动不动就要使气动粗,等闲也不轻易见他言笑。倘或交接富贵朋友,满面上霜也刮得下来,一味冷淡。却又作怪——若是遇着贫交知己,煮酒论文,便终日欢然,不知厌倦。更有一段好处:人若缓急求他,便不论贤愚贵贱,慨然周济;若是谀言谄媚,指望邀惠,他却只当不曾听见。所以人多感激他,又都不敢无故亲近他。

他父亲叫做铁英,是个进士出身,为人忠直,官居卸史,赫赫有敢谏之名。母亲石氏,随父在任。因铁公子为人落落寡合,见事又敢作敢为,恐怕招愆,所以留在家内。他天姿既高,学问又出人头地,因此看人不在眼上,每日只是闭户读书,至读书有兴,便独酌陶情,虽不叫做沉酣曲蘖,却也朝夕少他不得。再有兴时,便是寻花问柳,看山玩水而已。十五六岁时,父母便要与他结亲,他因而说道:“孩儿素性不喜偶俗,若是朋友,合则留,不合则去可也。夫妇乃五伦之一,一谐伉俪,便是白头相守;倘造次成婚,苟非淑女,勉强周旋则伤性,去之掷之又伤伦,安可轻议?万望二大人少宽其期,以图选择”。父母见他说得有理,便因循下来,故年将二十,尚未有配,他也不在心上。

一日在家饮酒读书,忽读到比干谏而死,因想到为臣尽忠,虽是正道,然也要有些权求,上可以悟主,下可以全身,方见才干;若一味耿直,不知忌讳,不但事不能济,每每触主之怒,成君之过,至于杀身,虽忠何益?又饮了数杯,因又想道:“我父亲官居言路,赋性骨鲠,不知机变,多分要受此累!”一时忧上心来,便恨不得插翅飞到父亲面前,苦劝一番,遂无情无绪彷徨了一夜。到次日天才微明,就起来分咐一个托得的老家人,管了家事,又叫人收拾了行李,备了马匹,只叫一个贴身服侍的童子,叫做小丹,跟随进京,去定省父母。正是:死君自是忠臣志,忧父方成孝子心。

任是人情百般厚,算来还是五伦深。铁公子忙步进京,走了两日,心焦起来,贪着行路,不觉错过宿头。天色渐昏,没个歇店,只得沿着一带路,转入一个乡村来借住。到了村中来看,只见村中虽有许多人家,却东一家,西一家,散散的住开,不甚相连。此时铁公子心慌,也不暇去选择大户人家,只就近便,在村口一家门前便下了马,叫小丹牵着,自走进去,叫一声:“有人么?”只见里面走出一个老婆子来,看看铁公子秀才打扮,忙问道:“相公莫非是京中出来,去看韦相公,不认得他家,要问我么?”铁公子道:“我不是看什么韦相公,我是要进京,贪走路,错过了宿头,要借住的。”老婆子道:“若要借住,不打紧。但是穷人家,没好床铺供给,莫要见怪。”铁公子道:“这都不消,只要过得一夜便足矣,我自重谢。”遂教小丹将行李取了进来。那老婆子教他将马牵到后面菜园破屋里去喂,又请铁公子到旁边一间草屋里去坐,又一面烧了一壶茶出来,请铁公子吃。

铁公子吃着茶,因问道:“你方才猜我是京里出来看韦相公的,这韦相公却是何入?又有何事人来看他?”老婆子道:“相公,你不知道,我这地方原不叫做韦村,只因昔年出过一个韦尚书,他家人丁最盛,村中十停人家,到有六七停姓韦,故此叫做韦村。不期兴衰不一,过了数年,这韦姓一旦败落,不但人家穷了,连人丁也少了。就有几家,不是种田,就是挑粪,从没人读书之子。不料近日风水又转了,忽生出一个韦相公来,才十六七岁,就考中了一个秀才。京中又遇了一个同学秀才的人家,爱他年纪小,有才学,又许了一个亲事,只因他家一贫彻骨,到今三四年,尚不曾娶得,数日前,忽有一个富豪大官府,看见他妻子生得美貌,定要娶他。他父母不肯,那官府恼了,因倚着官势用强,教许多入将女子抬了回去。前日有人来报知韦相公,韦相公慌了,急急进京去访问。不期访了一日,不但他妻子没踪影,连他丈人、丈母也没个影儿,欲要告状,又没有指实见证;况他对头,又是个大官府,如何理论得他过,今日气苦不过,走回来对他母亲大哭了一场,竟去长溪里投水。他母亲急了,四下央人去赶,连我家老官儿也央去了。故此相公方才来,我只道是他的好朋友,知他着恼,来看他。” 正说不了,只听得门外哄嚷之声,二人忙走出来看,只见许多乡人,卫护着一个青衣少年,掩着面哭了过去。老婆子见他老官儿也同着走,因叫说道:“家里有客,你回来罢!”内中一个老儿,听见忙走过来道:“我家里有什客?”忽抬头看见铁公子,因问道:“莫非就是这位相公?”老婆子道:“正是。因走错了路径,要借宿。”老官儿道:“相公既要借宿,怎不快去收拾夜饭?还站在这里看些什么?”老婆子道:“不是我要看,也是这位相公,问起韦相公的事来,故此同看看。我且问你,韦相公的妻子既是青天白日抬了去,难道就没有人看见?为何韦相公访来访去,竟不见些影响?”老官儿道:“怎的没影响,怎的没人看见?只是他的对头利害,谁敢多嘴管这闲事,去招灾揽祸?”老婆子道:“果是不敢说!”老儿道:“莫道不敢说,就是说明了,这样所在,也救不出来!”婆子道:“若是这等说,韦相公这条性命,活不成了。可怜!可怜!”说罢,就进去收拾夜饭。

铁公子听了,冷笑道:“你们乡下人,怎这样胆小没又气?只怕还是没人知道消息,说这宽皮话儿。”老儿道:“怎的没人知道消息下落?莫说别人,就是我也知道!”铁公子道:“你知道?在那里?”老儿道:“相公是远方过路人,料不管这闲事,就说也不妨,相公,你道他将这女子藏在那里?”铁公子道:“无非是公侯的深闺秘院!”老儿道:“若是公侯的深闺秘院,有人出入,也还容易缉访。说起来,这个对头,是世代公侯,祖上曾有汗马功劳,朝廷特赐他一所养闲堂,教他安享,闲人不许擅入。前日我侄儿在城中卖草,亲眼看见他将这女子藏了进去。”铁公子道:“既有人看见,何不报知韦相公,教他去寻?”老儿道:“报他何用,就是韦相公知道,也奈何他不得。”铁公子道:“这养闲堂在何处?你可认得?”老儿道:“养闲堂在齐化门外,只有一二里路,想是人人认得的,只是谁敢进去?”说完,老婆子已收拾夜饭,请铁公子吃。铁公子吃完,就叫小丹铺开行李,草草睡下一夜。到次日起来,老婆子又收拾早饭,请他吃了。铁公子叫小丹称了五钱银子,谢别主人,然后牵马出门,老儿又叮嘱道:“相公,昨晚说的话,到京里切不可吹风,恐惹出祸来。”铁公子道:“关我什事,我去露风!你只管放心。”说罢,遂由大路而行,正是:

奸狡休夸用智深,谁知败露出无心。

劝君不必遮人目,上有苍苍日鉴临!铁公子上马,望大路上走不到二三里,只见昨晚上见的那个青衣少年,在前面走一步,顿一步足,大哭一场道:“苍天,苍天!何令我受害至此!”铁公子看明了,忙将缰绳一提,赶到前面,跳下马来,将他肩头一拍道:“韦兄不必过伤,这事易处,都在我小弟身上,管取玉人归赵!”那少年猛然抬头,看见铁公子是个贵介行藏,却又不认得,心下惊疑,说道:“长兄自是贵人,小弟贫贱,素不识荆,今又正在患难之中,怎知贱姓,过蒙宽慰?然宽慰自是长兄云天高谊,但小弟冤苦已难伸诉,长兄纵有荆、豫侠肠,昆仑妙手,恐亦救拔小弟不得。”铁公子道:“峰虿小难,若不能为兄排解,则是古有豪杰,今无英雄矣,岂不令郭解笑人?” 那少年听了,愈加惊讶道:“长兄乃高贤大侠,小弟在困顿中,神情昏愦,一时失敬,且请贵姓尊表,以志不躬。”铁公子道:“小弟的贱名,仁兄且不必问,到是仁兄的尊字,与今日将欲何往,到要见教了,我自有说。”那少年道:“小弟韦佩,贱字柔敷,今不幸遭此强暴劫夺之祸,欲要寻个自尽,又奈寡母在堂;欲待隐忍了,又现当此圣明之朝,况在辇毂之下,岂容纨袴奸侯,强占人家受聘妻女,以败坏朝廷之纲常伦理、情实不甘。昨晚踌躇了一夜,因做了一张揭贴,今欲进京,拼这一条穷性命,到六部六科十三道各衙门去告他。虽知贵贱相悬,贫富不敌,然事到头来,也说不得了。”因在袖中取出一张揭贴,递与铁公子道:“长兄一看便知小弟的冤苦了。”铁公子接了揭贴,细细一看,方知他丈人也是一个秀才,叫做韩愿。抢他妻子的,是大夬侯。因说道:“此揭帖做得尽情耸听,然事关勋爵,必须进呈御览,方有用处。若只递在各衙门,他们官官相护,谁肯出头作恶?吾兄自递,未免空费气力,终是无用。若付与小弟带去,或别有妙用,也未可知。”韦佩听了,忙深深一揖道:“得长兄垂怜,不啻枯木逢春。但长兄任劳,小弟安坐,恐无此理。莫若追随长兄马足入城,以便使令?”铁公子道:“仁兄若同到城,未免招摇耳目,使人防嫌。兄请回,不出十日,当有佳音相报。”韦佩道:“长兄高情,真是天高地厚。但恐小弟命薄,徒费盛心。”说到伤心,不觉堕下泪来。铁公子道:“仁兄青年男子,天下何事不可为,莫只管做些儿女态,令英雄短气!”韦佩听了,忙欢喜致谢道:“受教多矣!”铁公子说罢,将揭帖笼入袖中,把手一拱,竟上马,带着小丹匆匆去了。韦佩立在道旁相送,心下又惊又疑,又喜又感,就象做了个春梦一般,不敢认真,又不敢猜假,恍恍惚惚,望到不见公子的马,方才回去。[正是]:

心到乱时无是处,情当苦际只思悲。

漫言哭泣为儿女,豪杰伤心也泪垂!

原来这韦村到京,只有四五十里。铁公子一路赶行,日才过午,就到了京城。心下正打算将这揭帖与父亲商量,要他先动了疏奏明,然后奉旨拿人。不期到了私衙,门前静悄悄,一个衙役也不见。心下暗着惊道:“这是为何?”慌忙下马,到堂上,也不见有吏人守候,愈加着忙。急走入内宅,见内宅门是关的,忙叫几声,内里家人听见,识得声音,忙取钥匙开了门,迎着叫道:“大相公,不好了!老爷前日上本,伤触了朝廷,今已拿下狱去了,几乎急杀。大相公来得好,快到内房去商量!”铁公子听了,大惊道:“老爷上的是什么本,就至于下狱?”一头问,一头走,也等不得家人回答,早已走到内房。母亲石夫人忽看见,忙扯着衫袖,大哭道:“我儿来得正好。你父亲今日也说要做个忠臣,明日也说要做个忠臣,早也上一本,晚也上一本,今日却弄出一场大祸来了,不知是死是生?”铁公子先已着急,又见母亲哭做一团,只得跪下,勉强安慰道:“母亲不必着急,任是天大事情,也少不得有个商量。母亲且说父亲上的是什么本?为什言语触犯了朝廷?”石夫人方才扶起铁公子,教他坐下,因细细说道:“数日前,你父亲朝罢回家,半路上忽撞见两个老夫妻,打得蓬头赤脚,衣裳粉碎,拦着马头叫屈。你父亲问他是什人,有何屈事,他说是个生员,叫做韩愿。因他有个女儿,已经许字与人,尚未曾娶去,忽被大夬侯访知有几分颜色,劈头教人来说,要讨他做妾。这生员说,已经受聘,抵死不从,又挺触了他几句。那大夬侯就动了恶气,使出官势,叫了许多鹰犬,不由分说,竟打入他家,将女儿抢去。这韩愿情急,追赶拦截,又被他打得狼狈不堪。你父亲听了,一时怒起,立刻就上了一疏,参劾这大夬侯,你父亲若有细心,既要上本,就该将韩愿夫妻拘禁,做个证据,教他无辞便好。你父亲在忿怒中,竟不提防。及圣旨下来,著刑部审问,这贼侯奸恶异常,有财有气,竟将韩愿夫妻捉了去,并这女子藏得无影无踪。到刑部审问时,没了对头,大夬侯转办一本,说你父亲毁谤功臣,欺枉君上。刑部官又受他的嘱托,也上本参论。圣上恼了,竟将你父亲拿下狱去定罪。十三道同衙门官,欲待上疏辨救,若无原告,没处下手。这事怎了?只怕将来有不测之祸。”

铁公子听完了,方定了心,喜说道:“母亲请宽怀,孩儿只道父亲论了宫闱秘密之事,便难分辨。韩愿这件事,不过是民间抢夺,贵豪窝藏,尝有的小事,有甚难处!”石夫人道:“我儿莫要轻看,事虽小,但没处拿人,便犯了欺君之罪。”铁公子道:“若是父亲造捏假名,果属乌有,故入人罪,便是欺君。若韩愿系生员,并他妻女,明明有人抢劫,万姓共见,台臣官居言路,目击入告,正是尽职,怎么叫做欺君?”石夫人道:“我儿说的都是太平话,难道你父亲不会说?只是一时间没处拿这两个人,便塞往了嘴,做声不得。”铁公子道:“怎拿不着?就是盗贼奸细,改头换面,逃走天涯海角,也要拿来。况这韩愿三人,皆含屈负冤之人,啼啼哭哭,一步也远去不得的,不过窝藏辇毂之下,捉他何难?况此三人,孩儿已知踪迹,包管手到擒来,母亲但请放心。”石夫人道:“这话果是真么?”铁公子道:“母亲面前,怎敢说谎!”石夫人方欢喜道:“若果有些消息,你吃了饭可快到狱中,通知你父亲,免他愁烦。”一面就教仆夫收拾午饭,与铁公子吃了,又替他换了青衣小帽,就要叫家人跟他到狱中去。铁公子道:“且慢去。”遂走到书房中,写了一道本,又叫母亲取出御史的关防,又将韦佩的揭帖,包在一处袖了,方带着家人,到刑部狱中来看父亲。正是:

任事不亟凭大胆,临机全靠有深心。

若将血气雄为勇,豪杰千秋成嗣音。铁公子到狱中,狱官知是铁御史公子,慌忙接见,就引入一个小轩子里来,道:“尊公老爷在内,可进去相见。恐有密言,下官不敢奉陪。”铁公子谢了一声,就走入轩内,只见父亲没有枸系,端然危坐,便忙进前拜了四拜道:“不孝子中玉,定省久疏,负罪不浅。”铁御史突然看见,忙站起来,惊问道:“这是我为臣报国之地,你在家不修学业,却到这里来做什么?”铁公子道:“大人为臣,既思报国,孩儿闻父有事在身,安敢不来?”铁御史听了,沉吟道:“来固汝之孝思,但国家事故多端,我为谏官,进言是我的职分,听与不听,死生在于朝廷,你来也无益。”铁公子道:“谏官言事固其职分,不言则不可,言则以期于事之有济。若不管事之济否,只以敢言为尽心以塞责,则不谙大体与不知变通之人。捕风捉影,晓晓于君父之前,以博名高者,岂朝廷设立言官之本意耶?”铁御史叹道:“谏官言语,自望事成,谁知奸人诡计百出。如我今日之事,明明遇韩愿夫妻叫伸冤屈,我方上疏,何期圣旨着刑部拿人,而韩愿夫妻已为奸侯藏过,并无踪影,转坐罪于我。我之本心,岂捕风捉影,欺诳君父哉!事出意外,谁能尽知?”铁公子道:“事虽不能预知,然凡事亦不可不预防。前之失既已往不可追矣,今日祸已临身,急急料理,犹恐迟误,又生他变。大人奈何安坐囹圄,也是出于无奈。若说急急料理,原告已被藏匿,无踪无影,叫我料理何事?”铁公子道:“怎无踪影!但刑部党护奸侯,自不用力。大人宜急请旨自捕,方能完事。”铁御史道:“请旨何难!但恐请了旨,无处捕人,岂不又添一罪?”铁以子道:“韩愿妻女三人踪迹,孩儿已访明在此。但干涉禁地,必须请旨去拿,有个把柄,方可下手。”铁御史道:“我也曾托相好同官,着精细捕人,四路缉访,并无一点风声。你才到京,何能就访得的确?莫非少年猛浪之谈?”铁公子道:“此事关身家性命,孩儿怎敢孟浪!”因看四下无人,遂悄悄将遇韦佩,并老儿传言之事,细细说一了遍,又取出韦佩的揭帖与铁御史看。铁御史看了,方欢喜道:“有此一揭,韩愿妻女三人,纵捉获不着,也可灭我妄言之罪。但所说窝藏之处,我尚有疑。”铁公子道:“此系禁地,定藏于此,大人更有何疑?”铁御史道:“我只虑奸侯事急,将三人谋死以绝迹。”铁公子道:“大夬侯虽奸恶,不过酒色之徒,恃着爵位欺人,未必有杀辣心;况贪女子颜色,恋恋不舍,既有禁地藏身,又有刑官党护,又见大人下狱,事不紧急,何至杀人?大人请放心勿疑。”铁御史又想〔了想〕道:“我儿所论,殊觉有理。事到头来,也说不得了,只得依你。待我亲写一本,汝回去快取关防来用,以便奉上。”那铁公子道:“不须大人费心,本章孩儿已写在此,关防也带在此,只消大人看过,若不改,就可上了。”因取出递与铁御史,铁御史展开一看,只见上写着:

河南道监察御史,现系狱罪臣铁英谨奏,为孤忠莫辨,恳恩降敕自捕,以明心迹事:窃闻耳目下求,人主之盛德;当荛上献,臣子之尽心。故言官言事,尚许风闻,未有据实入陈,反加罪戾者也。臣前劾大夬侯沙利,白昼抢掳生员韩愿已聘之女为妾,实名教所不容,礼法所必诛。奉旨敕刑部审问,意谓名教必止,礼法必申矣。不料奸侯如鬼如蜮,暗藏原告以瞒天,又不料刑臣不法不公,明纵犯人为恶,反坐臣缧绁。臣素丝自信,料难宛转,微生赤胆如天,只得哀求圣主,伏望洪恩,怜臣朴直遭诬,乞降一敕,敕臣自捕。若朝奉敕而夕无人,则臣万死不辞矣;若获其人,则是非曲直不辨自明矣。倘蒙天恩怜准,须秘密其事,庶免奸侯又移巢穴。再敕不论禁地,则臣得以展布腹心。临表不胜激切待命之至!外韦佩揭帖一张,开呈御览,以明实据。

铁御史看完,大喜道:“此表剀切详明,深合我意,不消改了。”一面封对,一面就请狱官,烦他代上。狱官不改推辞,只得领命,到通政司去上达。

只因这一本上,有分教:打辞玉笼,顿开金锁!铁御史上了此本,不知上意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探虎穴巧取蚌珠还

诗曰:

治世咸夸礼法先,谁知礼法有时愆。

李膺破柱方称智,张俭投门不算贤。

木附草依须着鬼,鹰拿鹤捉岂非仙?

始知为国经常外,御变观通别有权。话说铁御史依了铁公子,上疏请旨自捕,在狱中候不得两日,早颁下一道密旨到狱中来。铁御史接着,暗暗开看,见是准了他的本,命他自捕,满心欢喜;因排起香案来,谢过了圣旨,仍旧将圣旨封好,不许人看见。因自想道:“圣旨虽准,只愁捉不出人来,却将奈何?”就与铁公子商量,要出狱往捕。铁公子道:“且慢!大人一出狱,招摇耳目,惊动了大夬侯,使他提防。莫若大人再少坐片时,待孩儿悄悄出去,打开了养闲堂,捉出了韩愿妻女,报知大人,然后大人飞马来宣旨拿人,方是万全之计。”铁御史点头道是。因将密旨藏好,又嘱狱官勿言,暗暗分咐铁公子道:“此行须要小心!”

铁公子领命,即悄悄走回私衙,与母亲说知,又叫母亲取出少时用的铜锤来。原来铁公子十一二岁时,即有膂力,好使器械,曾将熟铜打就一柄铜锤,重二十余斤,时时舞弄,铁御史进京做官,恐他在家耍锤,惹出事来,故此石夫人收了他的,带到京中。铁公子不改有违亲命,只得罢了。今日石夫人忽听见讨取,因惊问道:“前日你父亲一向不许你用,今日为何又要?”铁公子道:“此去探入虎穴,带去防身。”石夫人见说得有理,便不拗他,因叫人取了出来付与他,因嘱咐道:“只可防防身,不可惹事!”铁公子应诺,又叫人暗暗传乎了一二十个能事的衙役,远远跟随,以备使唤。又呼人取酒来饮,饮到半酣,却换了一身武服,暗带铜锤,装束得天神相似,外面仍罩儒衣,骑了一匹马,只叫一人跟随,竟暗暗出齐化门来,并不使一人知觉。

出了城门,放开辔头,霎时间就望见了一所在宅院,横于道左,十分富丽。铁公子心知是了,却远远下了马,叫小丹牵着,自却慢慢度到面前。细细一看,只见两旁是两座牌坊,那牌坊上皆有四字,一边乃是“功高北阙”,一边是“威镇南天”。牌坊中间,却是三个虎座门楼,上面中间直立着一扁,扁上写的是“饮赐养闲”四个大金字。门楼下三座门,俱紧紧闭着。铁公子看了一回,见没有人出入,心下想道:“此正门不开,侧首定有旁门出入。”因沿着一带高墙,转过一条横路,半腰中果有一座小小门楼,两扇朱门,却也闭着,门上地却锁了一把大锁,又十字交贴着两张封皮,细细一看,封皮虽在上面,却是时常开的。门虽闭着,却露条亮缝,内里不曾上柱。门旁粉壁上,又贴着一张告示,上写:“大夬侯示:此系朝廷钦赐禁地,官民人等俱不得至此窥探取罪!特示。”门楼两旁,有两间门房,许多人在内看守。铁公子看在眼里,也不去惊动他,急回身走到小丹牵马的所在,将儒衣脱去,露出一身武装,手提铜锤,翻身上马,因吩咐小丹道:“你可招呼众捕役即便赶来,紧紧伺侯,倘捉了人,即可飞马报知老爷,请他快来!”小丹应了。然后一辔头跑到门楼前,跳下马来,手执铜锤,大声叫道:“奉圣旨要见大夬侯,快去通报!”门房一时摸不着头脑,慌慌张张答应道:“老爷在府中,不在此处。”铁公子大喝一声道:“胡说!府中人明明俱说在此,你这班该死的奴才,怎敢隐瞒,违背圣旨!都要拿去砍头!”吓得众家人面面相觑,仓卒中答应下来。铁公子又大声叫道:“还不快快开门,只管挨死!”内中一个老家人,见嚷得慌,只得大着胆说道:“公侯人家,老爷不在此,谁敢开门?就是开了门,此系朝廷钦赐的禁地,爷也不敢进去!”铁公子听了大怒道:“奉圣旨拿人,怎么不敢进去!你不开,等我自开!”因走近前,举起铜锤,照着大锁上只一锤,“豁喇”一声响,早已将大锁打在地下,那两扇门便“豁喇喇”自开了。铁公子见门开,大踏步竟往内走,众家人看见铁公子势头勇猛,谁敢拦阻!只乱嚷道:“不好了!”都跑进去报信。原来大夬侯因一时高兴,将韩愿女儿抢了来家,也只道穷秀才没处伸冤,不期撞见铁御史作对头,上疏参论,又不料圣旨准了,着刑部审问,一时急了没摆布,只得将韩愿夫妻一并抢来,藏在养闲堂内,以绝其迹,却上疏胡赖,初时还只怕有人知觉,要移巢穴,后见刑部用情,不肯力追,反将铁英下了狱,便十分安心,不复他虑。只恐怕这韩氏女子寻死觅活,性烈难犯,又恐韩愿夫妻论长论短,不肯顺从,每日备酒礼相求,韩愿一味执拗。这日急了,正尘在养闲堂,教人将韩愿洗剥了捆起来,用刑拷打,要他依允。因说道:“你虽是个秀才,今既被捉了来,要你死,只当死一鸡一狗,那里去伸冤?”韩愿道:“士虽可杀,只怕天理难欺,王法不漏,那时悔之晚矣!老大人还须三思!”大夬侯道:“你既要我三思,你何不自忖:你一个穷秀才的女儿,与我公侯为妾,也不为玷辱于你。你若顺从了,明日锦衣玉食,受用不尽,岂不胜似吃淡饭黄齑?”韩愿道:“生〔员〕虽贫士,野语云:‘宁为鸡口,勿为牛后。’岂有圣门弟子,贪纨绔之膏梁,而乱朝廷之名教者乎?”

大夬侯听了,勃然大怒,正吩咐家人着实加刑,忽管门的四五个一齐乱跑进来,乱嚷道:“老爷,不好了!外面一个少年武将,手执一柄铜锤,口称奉圣旨拿人,小的们不肯放他进来,他竟一锤将门锁打落,闯了进来。不知是什么人?如今将到堂了,老爷急须准备!”大夬侯听见,惊得呆了,正东西顾盼,打算走入后堂,铁公子早已大踏步赶到堂前,看见大夬侯立在上面,即拱手道:“贤侯请了!奉旨有事商量,为何抗旨不容相见?”大夬侯见躲不及,只得下堂迎着说:“既有圣旨,何不先使人通知,以便排香案迎接?怎来得这样卤莽?”铁公子道:“圣旨秘紧紧急,岂容漏泄迟缓?”因迎上一步,右手持锤,左手将大夬侯一把紧紧提住道:“请问贤侯:此乃朝廷钦赐养闲禁地,又不是有司衙门,这阶下洗剥受刑的,却是什人?”大夬侯欲藏匿韩愿不得,心先着急,及听见人来,口称圣旨,愈惊得呆了,要脱身走,又被来人捉住,只得硬着胆答应道:“此乃自治家人,何关朝廷礼法?既有旨议事,(原书下缺)”因叫家人带过。

铁公子拦住,正要再问,韩愿早在阶下喊叫道:“生员韩愿,不是家人,被陷在此,求将军救命!”铁公子听说是韩愿,心先安了,惊问道:“你既是生员韩愿,朝廷着刑部四处拿你,为何却躲在这里?背旨藏匿,罪不容于死矣!”此时小丹已赶到,铁公子将嘴一努,小丹会意,忙跑出门外,一面招集众衙役拥入,一面即飞马去报铁衙史。铁公子见众衙役已到,因用铜锤指着韩愿道:“此是朝廷钦犯,可好带起!”因问韩愿道:“你既称含冤负屈,就该挺身到刑部去对理,为何却躲在此,私自认亲?”韩愿听了大哭道:“生员自小女被恶侯抢劫,叩天无路,逢人哭诉,尚恐不听,既刑部拘审,安肯躲避?无奈贫儒柔弱,孤立无援,忽被豪奴数十人,如虎驱羊,竟将生员夫妻捉到此处,沉埋海底,日遭笞楚,勒逼成亲,已死在旦夕。何幸得遇将军,从天而下,救援残生,重见天日?此系身遭坑陷,谁与他结亲?”铁公子道:“据你说来,你的妻女已在此了?”韩愿道:“正是,亦在此处。老妻屈氏,现拘禁在后厅厢房中;小女湘弦闻知秘在内阁楼上,朝夕寻死,如今不知是人是鬼?”铁公子听了大怒,因指挥众捕役,押韩愿入内拿人。

大夬侯见事已败露,又自辨不能脱身,又见众捕役往内要走,万分着急,只得拼着性命,指着铁公子道:“这里乃是朝廷钦赐的宅院,我又忝为公侯,就有什不公不法的事,也要请旨定夺。你是什么人,怎敢手执铜锤,擅自打落门锁,闯入禁堂,凌辱公侯?你自己的罪名还当不起,怎还要管别人的闲事?”欲反过手来,也要将铁公子扭住,却又不能,因叫家人:“快快与我拿下!”

此时,众家人闻知主人被捉,都纷纷赶来救护,挤了一堂,因见铁公子执铜锤,捉住主人,十分勇猛,不敢上前。今见主人分咐拿人,有几个大胆的,就要上前来拿。铁公子急骂道:“该死的奴才,你拿那个!”因换一换手,将大夬侯拦腰一把,提将起来,照众家人只一扫,手势来得重,众家人只扫着的,都跌倒了。大夬侯年已四十之人,身手又被酒〔色〕淘虚,况从来娇养,那里禁得这一提一扫!及至放下,已头晕眼花,喘做一团,只叫“莫动手!莫动手!”

原来大夬侯有一班相厚的侯伯,有人报知此信,都赶了来探问。及见铁公子扯的大夬侯狼狈不堪,因上前解劝道:“老先生请息怒,有事还求商量,莫要动粗,伤了勋爵的体面。”铁公子道:“他乃欺君的贼子,名教中罪人,死有余辜,甚么勋爵!甚么体面!”众侯伯道:“沙老先生就有甚簠簋不饰处,也须明正其罪,朝廷从无此拳足相加之法。”铁公子道:“诸公论经亦当达权,虎穴除凶,又当别论!”众侯伯道:“老先生英雄作用,固不可测。且请问今日之举,还是大侠报仇,还是代削不平?必有所为。”铁公子道:“俱非也。但奉圣上密旨拿人耳!”众侯伯道:“既奉密旨,何不请出来宣读,免人疑惑?”铁公子道:“要宣读也不难,可快排下香案。”众侯伯就分咐打点,大夬侯喘定了,又见众侯伯人多胆壮,因又说道:“列位老先生,莫要听他胡讲?他又不是有司捕役,又不是朝廷校尉,如何得奉圣旨?他不过是韩愿私党,假称圣旨,虚装虎势,要骗出人去。但他来便来了,若无圣旨,擅闯禁地,殴打勋位,其罪不小,实是放他不得,全仗诸公助我一臂!”又分咐家人:“快报府县,说强人白昼劫杀,若不护救,明日罪有所归!”众侯伯见大夬侯如此说,也就信了。因对着铁公子道:“大凡豪强劫夺,多在乡僻之地,昏黑之时,便可侥幸。他乃公侯之家,又在辇毂之下,况当白昼之时,如何侥幸得来!兄此来也觉太强横了些。若果有圣旨,不妨开读;傥系谎词,定获重罪。莫若说出真情,报出真名,快快低首阶前,待我等了你消释,或者还可苟全性命。若恃强唬吓,希图逃走,只怕你身入重地,插翅难飞去!”铁公子说道:“我要去亦何难,但此时尚早,且待宣读了圣旨,拿了人犯,再去也不迟!”众侯伯道:“既有圣旨,何不早宣!”铁公子道:“但我只身,他羽翼如此之众,倘宣了旨意,他恃强作变,岂不费力!他既报府县,且待府县来时宣读,便无意外之虞矣!

”众侯伯道:“这倒说得有理。”一面又着家人去催府县。

不一时,大兴县知县早来了,看见这般光景,也决断不出。又不多时,顺天府推官也来了。众侯伯迎着,诉说其事。推官道:“真假一时也难辨,只看有圣旨没有圣旨,便可立决矣。”因吩咐排香案。不一时,堂中焚香点烛,推官因对铁公子说道:“史既奉圣旨拿人,且对众宣读,以便就缚,若只这〔般〕扭结①,殊非法纪!”

校勘记

①“扭结”原作“结扭”,据萃芳楼藏版本乙正。

铁公子正要对答,忽左右来报:“铁御史老爷门前下马了!”大夬侯突然听见,吃了一惊道:“他系在狱中,几时出来的?”说还未完,只见铁御史两手拜着一个黄包袱,昂昂然走上堂来,恰好香案端上,就在香案上将花包袱展开,取出圣旨,执在手中。铁公子看见,忙将大夬侯捉到香案前跪下,又叫众捕役将韩愿带在阶下俯伏,对众说道:“犯侯沙利,抗旨不出。请宣过圣旨,入内搜捉!”铁御史看见众伯侯并推官、知县,都在这里,因看着推官说道:“贤节推来得正好,请上堂来,圣上有一道严旨,烦为一宣。”推官不敢推辞,忙走到堂上接了。铁御史遂走到香安,与大夬侯一同跪下。推官因朗诵圣旨道:

据御史铁英所奉,大夬侯沙利抢劫被害韩愿并韩愿妻女,既系实有其人,刑臣何缉获不到?既着铁英自捉,不论禁地,听其搜缉。如若捉获,着刑部严审回奏。限三日无获,即系欺君,从重论罪。

推官读完了圣旨,铁御史谢过恩,忙立起身,欲与众侯伯相见。不欺众侯伯听见宣读圣旨,知大夬侯事已败露,竟走一个干净,许多家人都渐渐躲了,惟推官、知县过来参见。大夬侯到此田地,无可奈何,只得站起身,向铁御史深深作揖道:“学生有罪,烦望老先生周旋!”铁御史道:“我学生原不深求,只要辨明不是欺君便了。如今韩愿既已在此,又供出他妻女在内,料难再匿,莫若叫出来,免得人搜。”大夬侯道:“韩愿系其自来,妻女实不在此。”铁御史道:“老先生既说不在此,我学生怎敢执言在此,只得遵旨一搜,便见明白。”就吩咐铁公子带众捕役,押韩愿入内去搜,大夬侯要拦阻,那里拦阻得住。

原来此厅虽是宅房,并无家眷在内。众人走到内厅,早闻得隐隐哭声,韩愿因大声叫道:“我儿不消哭了,如今有圣旨拿人,得见明白了,快快出来!”只见厅旁厢房内,韩愿的妻子屈氏听见了,早接应道:“我在此,快先来救我!”众人赶到门前,门都是锁的。铁公子又是一锤,将门打开,屈氏方蓬着头走出来,竟往里走,口里哭道:“只怕我儿威逼死了!”韩愿道:“不曾死,方才还哭哩!”屈氏即奔到楼阁上,只见女儿听到父亲在外吆喝,急要下楼出来,却被三四个丫环、仆妇拦住不放,屈氏忙叫道:“奉圣旨拿人,谁敢拦阻!”丫环、仆妇方才放松。屈氏看见房中锦绣珠玉堆满,都推开一边,单拿了一个素包头,替女儿包在头上,遮了散发,扶了下来,恰好韩愿接着,同铁公子并众捕役,一同领了下来。到堂前,韩愿就带妻女跪在铁御史面前,拜谢不已道:“生员并妻女三条性命,皆赖大宗师保全,真是万代阴功!”铁御史道:“你不必谢我,这是朝廷的圣恩,凡事在刑部勋臣,本院尚不知如何。”因对着大兴知县说道:“他三人系特旨钦犯,今虽有捕役解送,但恐又有疏虞,烦贤大尹押到刑部,交付明白,庶无他变。”知县领命,随令众捕役将韩愿并妻女三人带去。铁御史然后指着大夬侯向推官说道:“沙老先生乃勋爵贵臣,不敢轻亵,敢烦贤节推相陪,送至法司。本院原系缧臣,自当还狱待罪。”说罢,即起身,带着铁公子出门上马而去。正是:

敢探虎穴英雄勇,巧识孤踪智士谋。

迎得蚌珠还合浦,千秋又一许虞侯。

铁御史去后,大夬侯待推官,急托权贵亲友,私行贿赂,到刑部与内阁去打点,希图脱罪不题。

却说铁御史归到狱中,即将在大夬侯养闲堂搜出韩愿妻女三人,押送法司审究之事,细细写了一本,登时奏上。到次早,批下旨来,道:

铁英既于养闲禁地搜出韩愿并其妻女,则不独心迹无欺,县参劾有实。着出狱暂供旧积,候刑部审究定案,再加升赏。钦此。

铁御史得旨,方谢恩出狱。回到私衙,铁公子迎着,夫妻父子欢然不题。却说刑部虽受了大夬侯的嘱托,却因本院捉人不出,干涉用情,不敢再行庇护,又被韩愿妻女三人口口咬定,抢劫情真,无处出脱,只得据实罪上疏奏闻,但于疏末回护数语道:“但念沙利年登不惑,麟趾念切,故淑女情深;且劫归之后,但以义求,并无强犯。倘念功臣之后,或有一线可原,然恩威出于上裁,非臣下所敢专主。谨具疏奏请定夺,不胜待命之至。”过两日,圣旨下了,批说道:大夬候沙利,身享高爵重位,不思修身御下,乃逞豪横,劫夺生员韩愿已受生员韦佩聘定之女为妾,已非礼法;及为御史铁英弹劾,又不悔过首罪,反捉韩愿夫妻藏匿钦赐禁堂,转抵铁英的妄奏,其欺诳奸狡,罪莫大焉。据刑臣断拟,本当夺爵赐死,姑念先臣勋烈,不忍加刑,着幽闭养闲堂三年,以代流戍;其俸米拨一年给韩愿,以偿抢劫散亡。韩女湘弦,既守贞未经苟犯,当着韦佩择吉咸亲。韩愿敦守名赦,至死不苟,为儒无愧,着准贡教授,庶不负所学。铁英据实奏劾,不避权贵,骨鲠可嘉,又能穷探虎穴,大有气力,着升都察院掌堂。刑臣缉捕询情,罚俸三月。钦此。

自圣旨下后,满城皆相传铁公子打入养闲堂,取出韩湘弦之事,以为奇人,以为大侠,争欲识其面,拜访请交者,朝夕不绝。韩愿蒙恩选职,韦佩奉旨成婚,皆铁公子之力,感之不啻父母,敬之不啻神明。惟铁御史反以为忧,对铁公子道:“天道最忌满盈,祸福每柏倚伏。我前日遭诬下狱,祸已不测,后邀圣恩,反加选转,可谓侥幸矣。然奸侯由此幽闭,岂能忘情?况你捉臂把胸,凌辱已甚,未免虎视眈眈,思为报复。我为臣子,此身已付朝廷,生死祸福,无可辞矣,你东西南北,得以自由,何必履此危地?况声名渐高,交结渐广,皆招惹是非之端。莫若借游学之名,远远避去,如神龙之见其首,不见其尾,使人莫测,此知几所以为神也。

”铁公子道:“孩儿懒于酬应,正有此意。但虑大人居官言路,动与人仇,孤立于此,不能放心。”铁御史道:“我清廉自饬,直道而行,今幸又为圣天子所嘉,擢此高居,既有小谗,料无大祸,汝不须在念。汝此去,还须勤修儒业,以圣贤为宗,切不可恃肝胆气血,流入游侠。”铁公子再拜于地道:“谨受大人家教。”自此又过了两三日,见来访者愈多,因收拾行李,拜辞父母,带了小丹,竟回家中而去。正是:

来若为思亲,去疑因避祸。

倘问来去缘,老天未说破。

铁公子到了家中,不期大名府皆知铁公子打入养闲堂,救出韩湘弦之事,又见铁御史升了都察院,不独亲友殷勤,连府县也十分尊仰。铁公子因想道:“若终日如此,又不若在京中,得居父母膝下。还是遵父命,借游学之名,可以远避。”遂将家务交付家人,收拾行李资斧,只带小丹一人只游学。只因这一去,有分教:风流义气冤难解,名教相思害杀人。铁公子游学,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水小姐俏胆移花

诗曰:

柔弱咸知是女儿,女儿才慧有谁知。

片言隐祸轻轻解,一轻飞灾悄悄移。

妙处不须声与色,灵时都是窍和机。

饶他奸狡争共用,及到临期悔又迟。

话说铁公子遵父命,避是非,出门游学,茫茫道路,又知何处去好,因想道:“山东乃人物之地,礼义之邦,多生异人。莫若往彼一游,或有所遇。”主意定了,因叫小丹雇了一匹蹇驴,竟往山东而来。正是:

读书须闭户,访道不辞远。

遍览大山川,方能豁心眼。

铁公子往山东来游学,且按下不题,却说山东济南府历城县,有一位乡官,姓水名居一,表字天生,历官兵部侍郎,为人任气敢为,到也赫赫有名。只恨年将望六,夫人亡过,不曾生得子嗣,止遗下一个女儿,名唤冰心,生得双眉春柳,一貌秋花,柔弱轻盈,就象连罗绮也无力能胜。及至临事作为,却有才有胆,赛过须眉男子。这水居一爱之如宝,因在京中做官,就将冰心当作儿子一般,一应家事都付与他料理,所以延至一十七岁,尚未嫁人。只恨水居一有个同胞兄弟,叫做水运,别号浸之,虽也顶着读书之名,却是一字不识,单单倚着祖上是大官,自有门第之尊,便日日在不公不法处觅饮食。谁料生来命穷,诈了些来,到手便消,只好没有一般。却喜生下三个儿子,皆都继父之志——也是一字不识。又生了一个女儿,十分粗陋,叫做香姑,与冰心小姐同年,只大得两个月。因见哥哥没有儿子,宦赀又厚,便垂涎要自消受。只奈冰心小姐未曾嫁出,一时把持,不能到手,因此日日浼出媒人亲戚来,撺掇冰心字人。也有说张家豪富的,也有说李家官高的,也有说王家儿郎年少才高、人物俊秀的,谁知冰心小姐胸中有主张,这些俘言一毫不入,水运无法可施。忽有同县过学士一个儿子要寻亲,他便要将侄女冰心嫁他。那过公子也是个色中饿鬼,因说道:“不知他侄女生得如何?”他就细夸说如何娇美,如何才能。过公子终有些疑心,不肯应承。水运急了,就约他暗暗相看。

原来水运与水居一虽久分居处,祖上的住屋却是一宅分为两院,内中楼阁连接处尚有穴隙可窥,水运因引过公子悄悄愉看。因看见冰心小姐伶俐非常,便眠思梦想,要娶为妻。几番央媒来说,冰心小姐全然不睬。过公子情急,只得用厚礼求府尊为主。初时,府尊知冰心小姐是兵部侍郎之女,怎敢妄为,虽撇不得过公子面皮,也只得去说两遍,因见小姐不允,也就罢了。不期过了些时,忽闻得水侍郎误用一员大将,叫做侯孝,失机败事,朝廷震怒,将水侍郎削了职,遣戍边庭,立刻去了。又闻报过学士新推入阁,又见过公子再三来求,便掉转面皮,认起真来,着人请水运来,吩咐道:“男女配婚,皆当及时,君子好逑,不宜错过。女子在家从父,固是常经;若时势难待,又当从权。令侄女年已及笄,既失萱堂之靠,又无棠棣之倚,孤处闺中,而童仆如林,甚不相宜。若是令兄在家为官,或为择婚听命可也。今不幸远戍边庭,生死未卜,岂可不知变通,苦苦自误?在今侄女,闺中淑秀,似无自言之理。兄为亲叔,岂不念骨肉,而为之主张?况过学士已有旨推升入阁,过公子又擅科甲之才,展转相求,自是美事,万万不可听儿女一日之私,误了百年大事!故本府请兄来,谆谆言之。若执迷不悟,不但失此好姻,恐于家门有不利也。”水运听了府尊这话,正中其怀,满口应承道:“此事治晚生久已在家苦劝,只因舍侄女灵家兄娇弄惯了,任情任性,不知礼法,故凡求婚者,只是一味峻拒。今蒙老公祖婉示曲谕,虽遇蒙亦醒。治晚生归去,即当传训舍侄女。舍侄女所执者,无父命也。今闻太公祖之命,岂不又过于父命?万无不从之理。”说完辞出。

回到家中,便〔走至隔壁〕,来寻见冰心小姐,就大言恐吓道:“前日府尊来说过府这头亲事,我何等苦苦劝你,你只是不理。常言说:‘破家的县令’,一个知县恼了,便要破人之家,何况府尊!他前日因见侍郎人家,还看些体面,今见你父亲得罪朝廷,问了充军,到边上去,他就变了脸,发出许多话来。若是再不从他,倘或作起恶来,你又是一个孤女,我又没有前程,怎生当得他起?过家这头亲事,他父亲又拜了相,过公子又年少才高,科甲有分,要算做十分全美的了。你除非今生不打算嫁人,便误过了这婚姻也由你。倘或再挨两三年,终不免要嫁人,那时要想大官府人家,恐怕不能得够。你细细斟酌。”冰心小姐道:“非是侄女执拗,婚姻大事,当遵父命。今父既远戍,母亲又早去世,教我遵谁人之命?”水运道:“这话方才府尊也曾说过。他说事若处变,便当从权。父命既远不可遵,则我公祖之命即父命也。既无我公祖之命,你亲叔之命亦即父命也。安可执一?”冰心小姐低着头,想了一想说:“公祖虽尊,终属外姓。若是叔父可以当得亲父,便可商量。”水运道:“叔父,亲父,俱是一脉,怎么当不得?”冰心小姐道:“我一向只以父命为重,既是叔父当得亲父,则凡事皆凭叔父为之,不必更问侄女矣。”水运听了,满心大喜道:“你今日心下才明白哩,若是我叔父当不得亲父,我又何苦来管你这闲事。我儿,你听我说,过家这头亲事,实是万分全美,你明日嫁出去才得知。若是夫妻和合,你公公又要拜相,求他上一本,你父亲就可放得回来。”冰心小姐道:“若得如此更好。”水运道:“你既依允,府尊还等我回话,你可亲笔写个庚帖来,待我送了去,使他们放心。”冰心小姐道:“写不打紧,叔父须制个庚贴来,我女儿家去制不便。”水运道:“你既认我做亲父,此事都在我身上,谁要你制。只要你写个八字与我。”冰心小姐就当面取笔砚,用红纸写出四柱八个字,递与水运。水运接了,欢欢喜喜走到自家屋里,说与三个儿子道:“过家这头亲事,今日才做安了。”大儿子道:“妹子昨日还言三语四,不肯顺从,今日为何就一口应承?”水运道:“他一心只道遵父命,因我说叔父就与父亲一般,他方依了。”大儿子道:“他一时依了,只怕想回来,还要变更。”水运道:“再没变更,连八字都被我逼他写来了。”因在袖中取出,与三个儿子看。三人看了,俱欢喜道:“好!好!这再动不得了。”水运道:“好是好了,只是还有一样……”大儿子道:“还有那一件?”水运道:“他说认我做亲父,这些庚贴小礼物,便该我去料理才妙。”大儿子道:“小钱不去,大钱不来,这些小事,我们不去料理,明日怎好受他们的财礼与家私?”水运道:“说便是这等说,只是如今那里有?”大儿子道:“这说不得。”父子商量,因将衣服首饰,当了几两银子来,先买了两尺大红缎子,又打了八个金字钉在上面,精精致致,做成一个庚贴,亲送与府尊看,道:“蒙太公祖吩咐,不敢抗违,谨送上庚帖。”府尊看了甚喜,因吩咐转送到县里,教县尊为媒。县尊知是府尊之命,不敢推辞,遂择了个好吉日,用鼓乐送到过府来。过公子接着,如获珍宝,忙忙受了,盛治酒筵,款待县尊。过了数日,齐齐整整,备了千金聘礼,又择了一个吉日,也央县尊做大媒,吹吹打打送到水家来。

水运先一日就与冰心小姐说和,叫他打点。冰心小姐道:“我这边因父亲不在家,门庭冷落已久。既叔叔认做亲父,为我出庚帖,今日聘礼也只消在叔父那边,方才合宜。何况同一祖居,这边那边,总是一般。”水运道:“受聘在我那边,到也罢了,只怕回贴出名,还是写你父亲。”冰心小姐道:“若定要写父亲名字,则叔父终当不得亲父了。况父亲被朝廷遣谪,是个有罪之人,写了过去,恐怕不吉,惹过家憎厌。且受聘之后,往来礼文甚多,皆要叔父去亲身应酬,终不成又写父亲名字。还是写叔父的名字,不知不觉。”水运道:“这也说得有理。”因去买了几个绣金帖回来,叫冰心小姐先写了伺候。冰心小姐道:“写便我写,向外人只说是哥哥写的,恐被人耻笑。”水运道:“这个自然。”冰心小姐既写了水运名字,又写着‘为小女答聘’,写完念与水运听。水运听了道:“怎么写‘小女’?”冰心小姐道:“既认做亲父,怎么不写‘小女’?”水运道:“这也说得是。”因拿了贴子回来,说与儿子道:“礼帖又是我出名,又写着‘为小女答聘’,莫说礼物是我们的,连这家私的名分亦已定了。”父子暗暗欢喜。

到了次日,过家行过聘来。水运大开了中门,让礼物进去。满堂结彩铺毡,鼓乐暄天,迎接县尊进去款待,热闹了一日。冰心小姐全然不管。到了客散,水运开了小门,接冰心小姐过去看盘,因问道:“这聘金礼物还该谁收?”冰心小姐道:“叔父既认做亲女,如此费心费力费财,这聘金礼物,自然是叔父收了。莫说这些礼物,就是所有产业,父亲也不曾生得兄弟,也终是叔父与哥哥之物。但父亲远戍,生死未知,侄女只得暂为保守,不敢擅自与人。”水运听了,鼓掌大喜道:“侄女真是贤淑,怎看得这等分明!说得这等痛快!”遂叫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将行来聘礼,照原单都点明收了。正是:

事拙全因剩,人昏皆为贪。

漫言香饵妙,端只是鱼馋。

过了月余,过公子打点停当,又拣了个上吉之日,笙萧鼓乐,百辆来迎,十分热闹。水运慌作一团,忙开了小门走过来,催冰心小姐快快收拾。冰心小姐佯为不知,懒懒的答应道:“我收拾做什么?”水运听了,着急道:“你说得好笑,过家今日来娶,鼓乐喜轿都已到门了,你难道不知?怎说收拾做什么?”冰心小姐道:“过家来娶,是娶姐姐,与我何干?”水运听了愈加着急,道:“过家费多少情分,央人特为娶你,怎说娶你姐姐?你姐姐好个嘴脸,那过公子肯费这千金之聘来娶他!”冰心小姐道:“我父亲远戍边庭,他一生家业,皆我主张,我又不嫁,怎说娶我?”水运听了,心下急杀,转笑道:“据你说话,甚是乘巧,只是你做的事都拙了。”冰心小姐道:“既不嫁,谁能强我?我有什事,却做拙了?”水运道:“你既不嫁,就不该写庚贴与我。今庚贴已送至过府,只怕‘不嫁’二字难说!”冰心小姐道:“叔叔不要做梦不醒!我既不愿退,怎肯又写庚帖与叔叔?”水运又笑道:“贤侄女,这个不消赖的!你只道我前日打金八字时,将你亲笔写的弄落了,便好不认帐?谁知我比你又细心,紧紧收藏,以为证据。你就满身是口,也赖不去了!”冰心小姐道:“我若亲笔写了庚帖与叔叔,我自无辞;若是不曾写,叔叔却也冤我不得。你可取来大家当面一看。”水运道:“这个说得有理。”因忙走了回去,取了前日写的庚贴,又叫三个儿子都过来,当面对质,因远远拿着庚帖一照道:“这难道不是你亲笔写的,还有何说?”冰心小姐道:“我且问叔叔:你知我是几月生的?”水运道:“你是八月十五日亥时生的,生你那一夜,你父亲正同我赏月吃酒。

我是你亲叔叔,难道不知?”冰心小姐道:“再请问:香姑姐姐是几月生的?”水运道:“他是六月初六日午时生的。”冰心小姐道:“叔叔可曾看过庚贴上是几月生的?”水运道:“庚贴上只写八个字,却不曾写出月日,叫我怎么看?”冰心小姐道:“这八个字,叔叔念得出么?”水运道:“念是念不出,只因前日打金八字时,要称分两,也说甲字是多重,子字是多重,故记得甲子、辛末、壬午、戊午八个字,共重一两三钱四分。”冰心小姐道:“既是这八个字,却是姐姨的庚贴了,与我何干?怎来向我大惊小怪?”水运道:“分明是你自写的,怎么是他的?”冰心小姐道:“叔叔不须争闹,只要叫一个推命先生,算一算这八字,是八月十五,是六月初六,便明白了。”水运听了,呆了半晌,说道:“只怕真的到底假不得。莫说过家并府尊、县尊俱知我是为你结亲,就是合郡人,也知是过公子娶你。虽是庚帖被你作弄了,然大媒主婚,众口一词,你如何推得干净?”冰心小姐道:“不是我推。既是过家娶我,过家行聘就该行到我这边来,如何行到叔叔家里、叔叔竟受了?又出回帖,称说是‘为小女答聘’,并无一字及于侄女,怎说为我?”水运道:“我称你为小女,是你要认做亲父,与你商量过的。”冰心小姐道:“若是叔叔没有女儿,便认侄女做女,也还可讲;况叔叔自有亲女,就是认侄女做亲女,也该分别个大小女、二小女,怎得说‘小女’?若讲到哪里,就是叔叔自做官,也觉理上不通?”

水运听了这许多议论,急得捶胸跌足,大哭起来道:“罢了,罢了!我被你害的苦了!这过公子奸恶异常,他父亲又将拜相,他为你费了许多家财,今日吉期,请了许多显亲贵戚,在家设宴,守候结亲,鼓乐喜轿早晨便来伺候,到晚不得,自骑马来迎亲,你若是不肯,没人与他,他怎肯干休!你叔叔这条性命,白白的要断送在你手里?你既来害我,我也顾不得你,先将你告到县尊、府尊处,诉出前情,见得是你骗我,不是我骗过家,听凭官府做主。只怕到那其间,你就会讲会说,也要抛头露面,出乘弄丑!”冰心小姐道:“叔叔若要告我,我只消说叔叔乘父被谪,结党谋陷孤女嫁人,要占夺家私,只怕叔叔的罪名更大了。”水运听了,愈加着急,道:“不是我定要告你,只是我不告你,我的干系怎脱?”冰心小姐道:“叔叔若不牵连侄女,但要脱干系,却甚容易。”水运听说容易,便住了哭,问道:“这个冤结,就是神仙也解不开,怎说容易?”冰心小姐道:“叔叔若听侄女主张,包管大忧变成大喜。”水运道:“这事又奇了,此时此际,死在头上,那里还望大喜,只要你有甚主张救得我,不被过公子凌辱便好了。”冰心小姐道:“我想香姑姐姐,今年已是十七岁了,也该出闺了,何不乘此机会,明公正气就将姐姐嫁出,便一件事完了,何必别讨烦恼?”水运听了,再思沉吟,忽惊喜道:“到是一策,只是你姐与你好丑大不相同,嫁过去,过公子看不上,定然说话。”冰心小姐道:“叔叔送去的庚帖,明明是姐姐的,他行聘又明明到叔叔家里,叔叔的回帖,又明明说是‘小女’,今日他又明明到叔叔家里来娶,理合将姐姐嫁去,有什话说得。况叔叔已有泰山之尊,就是从前有些不到处,也可消释。岂不是大忧变成大喜?”水运听说到此,不觉笑将起来:“我儿,你一个小小女子,怎胸中有这许多妙用?把一个活活的叔叔骗死了,又有本事救活过来!”冰心小姐道:“不是侄女欺骗叔叔,只因叔叔要寻事,侄女不得不自求解免耳。”水运道:“只是你姐姐粗手笨脚,平素又不曾收拾,今日忽然要嫁,你须过去替他装束装束。” 冰心小姐巴不得送了出门,只带了两个丫环过去,替她梳头薙面,擦牙修眉,从午后收拾到晚,又将珠翠铺了满头,锦绣穿了满身,又嘱咐她到房中时,只说害羞,定要吹灭了灯烛,然后与她见面就寝。倘饮合卺,须叫侍女们将新郎灌醉。又吩咐她:“新郎若见面有些嫌你的话,你便寻死觅活惊吓他。”香姑虽说痴蠢,说到她痛痒处,便一一领略。

刚刚装束完,外面已三星在天。过公子骑着一匹马,许多家人簇拥前来亲迎。水运无法,只得将女儿扶上娇,听众人吹吹打打娶去了。正是:

奸雄虽然狡,无如智慧高。

漫言鸠善夺,已被鹊移巢。

过公子满心以为冰心小姐被他娶了来家,十分欢喜。迎到大门前下了娇,许多侍女挽扶到厅中,锦帕盖着头,窈窈窕窕,仿佛天上的神仙,人人都认做冰心小姐,无一个不啧啧赞好。拜过堂,一齐拥入洞房,就摆上合卺酒来,要他与新人对饮。香站因有先嘱之言,除去盖头,遂入帐慢之中,死也不肯出来。过公子认做他是害羞,便不十分强他,竟出到外厅,陪众亲戚饮酒。一来心下欢喜,二来亲戚劝贺,左一杯右一盏,饮得酩酊大醉,方走入房中,看一看,只见灯烛远照着,新人犹隐隐坐在帐中。过分子乘着醉意,走到帐中来,低低说道:“夜深了,何不先睡?”香姑看见,忙背过脸去,悄悄叫侍妾吹灯,侍妾尚看着过公子,未敢就吹,过公子转凑趣道:“既是新夫人叫吹灯,你们便吹息了去罢。”众侍妾听得,忙忙将灯烛吹息,一哄散去。过公子急用手去摸新人,早已脱去衣裳,钻入被里去了。过公子那里还忍得住,连忙也脱去衣裳,钻到被里,一心只说是偷相的那一位冰心小姐,快活不过,便千般摩弄,百种温存,香姑也是及时女子,到此田地岂能自持?一霎时,帐摆流苏,被殷红浪,早已成其夫妇。正是:

帐底为云皆淑女,被中漫战尽良人。

如何晓起着颜面,便有相亲方不来。

过公子恣意为欢,直睡到次早红日三竿,方才醒转。过公子睁开眼,忙将新人一看,只见广额方面,蠢蠢然那里是偷相的那位小姐?忙坐起来,穿上衣服,急急问道:“你又不是水小姐,为何充做水小姐嫁了来?”香姑说:“那个说我不是水小姐,你且再细认认看!”过公子只得又看了一眼,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我认得的,水小姐的俊俏庞貌,如芙蓉出水,杨柳含烟,那是这等模样?多是被水浸之这老狗骗了!”

香姑听了,着恼道:“你既娶我来,我就是你敌体的夫妻了!你怎这样无礼,竟对我骂我的父亲?”过公子听了,愈加着急道:“罢了,罢了!他原领我偷相的是侄女冰心小姐。你叫他做父亲,莫非你是他的亲女儿?”香姑听了,也坐起来穿上衣服,说道:“你这人怎么这样糊涂,冰心小姐乃是做官大伯父的女儿,你既要娶他,就该到他那边去求了,怎来求我父亲?况我父亲出的庚贴又是我的八字,回帖又明明写着‘为小女答聘’,难道不看见,怎说是冰心小姐?你聘礼迎来,俱在我家,怎说不是我?今日明媒正娶,成了夫妇,却说钻穴偷相这等败伦伤化的言语来,叫我明日怎与你保持井臼,生育子嗣?看起来到不如死了罢!”因哭天哭地的,寻了一条汗巾,要去自缢。过公子见不是冰心小姐,已气得发昏,及听香姑云寻死,又吃一惊。

只因这一惊,有分教:才被柳述,又遭花骗,不知毕竟怎生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过公子痴心捉月

诗曰:

人生可笑是蚩蚩,眼竖眉横总不和。

春梦做完犹想续,秋云散尽尚思移。

天机有碍尖还钝,野马无缰快已迟。

任是泼天称大胆,争如闺阁小心儿①。

校勘记

①“小心儿”,原作“儿小心”,据萃芳楼藏版本改。

话说过公子与香姑做了亲,看破不是冰心小姐,已十分气苦,又被香姑前三后四说出一篇道理来,只要寻死觅活,又惊得没摆布,只得叫众侍妾看守劝解,自己梳洗了,瞒着亲友,悄悄来见府尊,哭诉被水运骗了,道:“前面引我相的,却是冰心小姐,后面发庚贴,受财礼,及今嫁过来,却是自家女儿,叫做香姑。银钱费去,还是小事,只是被他愚弄,实情不甘。必恳求公祖大人,推家父薄面,为治晚惩治他一番,方能释恨。”府尊听了,想一想道:“这事虽是水运设骗,然亦贤契做事不老到:既受庚帖,也该查一查他的生辰月日。此事连本府也被他朦胧了,还说是出其不意。贤契行聘,怎么不到水侍郎家,却到水运家去?冰心系水运侄女,回贴称‘小女’,就该动疑了,怎么又迎娶这一日,又到水运家去?岂不是明明娶水运之女?今娶又娶了,亲又结了,若告他抵换,准人肯信?至于偷相一节,又是私事,公庭上怎讲得出日?要惩治他,却也无词。贤契请回,莫若好好安慰家里,不要急出事来,待本府为你悄悄唤水运来,问他个详细,再作区处。”过公子只得拜谢回家,将好言安慰香姑不题。

却说水运,自夜里嫁了女儿过去,捏着一把汗,睡也睡不着。天才亮,便悄悄叫人到过府门前去打听,却并不见一毫动静,心下暗想道:“这过公子又不是一个好人,难道将错就错罢了?”满肚皮怀着鬼胎。

到日中,忽前番府里两个差人又来,说:“太爷请过去说话!”水运虽然心下鹘突,却不敢不去,只得大着胆来见府尊。府尊叫到后堂,便与他坐了,将衙役喝开,悄悄细问:“本府前日原为过宅讲的是你令侄女,你怎么将你女作骗充过去了?这不独是欺骗过公子,竟是欺骗本府了。今日过公子哭诉,说你许多奸狡,要我惩治,本府因你是官家,又怕内中别有隐情,故唤你来问明。你须实言告我,我好详察定罪。”

水运听了,慌忙跪下道:“罪民既在太公祖治下,生死俱望大公祖培植了,怎敢欺骗?昨夜之事,实出万不得已,内中万千委曲,容罪民细述,求大公祖宽宥开恩。”府尊道:“既有委曲,可起来坐下细讲。”水运囚起来坐下,说道:“罪民与过公子议亲,实实是为舍侄女起见。不料舍侄女赋性贤贞,苦苦不从。罪民见他不从,后来就传示太公祖之命,未免说了些势利的言语。不料舍侄女心灵性巧,就满口应承,恐怕拗出祸来,就转过口来,要认我做亲父,方肯相从。罪民只要事成,便认做亲父,罪民恐他有变,就叫他亲笔写了庚帖为定。又不料舍侄女机变百出,略不推辞,提起笔来就写。罪民见写了庚贴,万万无疑,谁知他写的却是小女的八字。罪民一时不察,竟送到太公祖案下,又蒙大公祖发县里送与过宅,一天喜事,可谓幸矣。哪晓得俱堕在舍侄女术中!后来回贴称‘小女’,与罪民自受聘,俱是被他认为亲父惑了。直到昨日临期,催他收拾,他方变了脸,说出前情,一毫不认。罪民事急,无可解救,哭了寻死,他又为我画出这条计来免祸。罪民不得不冒险,只得将小女嫁去,实不是罪民之本心也。窃思小女虽然丑陋,但今既已亲荐枕席,或者转是天缘,统望太公祖开恩!”

府尊一一听了,转欢喜道:“令侄女小小年纪,怎有如此聪慧?真可敬可爱!据你说来,虽是情有可原,只是过公子受了许多播弄,怎肯甘心?”水运道:“就是过公子不甘心,也只为不娶得舍侄女。舍侄女今日嫁了别人,便难处了。昨日之事,舍侄女虽然躲过,却喜得仍静守闺中,过公子若不忘情,容罪民缓缓骗他,以消前愆,未尝不可。”府尊道:“若是令侄女终能归于过公子,这便自无说了,只是你侄女有如此才智,如何骗得他动?”水运道:“前日小女未尝嫁时,他留心防范,故被他骗了。如今小女嫁过去,他心已安了,那里防备得许多!只求太公祖请了过公子来,容罪民设一妙计,包管完成其事。”府尊道:“既是这等说,本府且不深究;若又是诳言,则断不轻恕!”因又差人请过公子相见,水运又将前情说了一遍,与过公子听了,过公子听完,因回嗔作喜道:“若果有妙计,仍将令侄女嫁过来,则令爱我也不敢轻待。只是令侄女如此灵慧,请问计将安出?”水运道:“也不须别用妙计,只要贤婿回去,与小女欢欢喜喜,不动声色,到了三、六、九作朝的日期,大排筵席,广请亲朋,外面是男亲,内里是女眷,男亲须求太公祖与县尊在座,女眷中舍侄女是小姨女,〔理〕也该来赴席。待他来时,可先将前日的庚帖改了他的八字,到其间,贤婿执此,求太公祖与县父母理论,我便在旁撺掇,便不握他飞上天去,安有不成之理?”过公子听了,满心欢喜道:“此计大妙!”府尊道:“此计虽妙,但令侄女乘巧,有心不肯。”水运道:“他见三朝六朝没说话,小女的名分已定,他自然不疑。到了九朝十二朝,事愈沉了,既系至亲来请,他好不来?”商量停当,过公子与水运遂辞谢了府尊出来,又各各叮嘱,算计停当方别。正是:

大道分明直,奸人曲曲行。

若无贞与节,名教岂能成?

过公子回家打点不题。却说水运到家,将见府尊的事情瞒着不题,却欢欢喜喜的走过来见冰心,道:“我儿,昨日之事,真正亏了你。若不是这个法儿,今日天也乱下来了。”冰心小姐道:“理该如此,也不是什么法儿。”水运道:“我今早耽烦忧,这时候不见动静,想是大家相安无事了。”冰心小姐道:“相安也未必,只是说也无用,故隐忍作后图耳!”水运道:“有什后图!”遂走了过来,心下暗想道:“这丫头,怎料事这等明白?过家请他,只怕还不肯去。”

到了十二期,先三日,过家就下了五个请帖来:一个请水运,三个请三个儿子,俱是过公子出名;一个是请冰心小姐的,是香姑出名。水运接了都拿过来,与冰心小姐看。因笑道:“这事果都应了你的口,大忧变成大喜。他既请我们合家去做十二期,须都去走走,方见亲密。”冰心小姐道:“这个自然都该去。”水运道:“既是都该去,再无空去之理,须备礼物,先一日送去,使他知道我们都去,也好备酒。”冰心小姐道:“正该先送礼去。”水运取了个大红帖子来,要冰心小姐先写定,好去备办。冰心小姐全不推辞,就举起笔,定了许多礼物,与水运去打点。水运拿了礼帖,满心欢喜,以为中计,遂暗暗传信与过公子,又叫算命先生将他八字推出,暗暗送与过公子,叫他别打金字换过,以为凭据。又时时在冰心小姐背后,探他说些什么,恐怕他临期有变。冰心小姐却毫不露相,也不说不去,也不说去,水运心下拿不稳,只得又暗传信去,叫女儿头一日先着两个婢女来请,说道:“少夫人多多拜上小姐,说凡事多亏小姐扶持,明日千万要请小姐早些过去面谢。”冰心小姐道:“明日乃你少夫人的吉期,自然要来奉贺。”就叫人取茶与他二人吃,一面吃茶,一面便问道:“你少夫人在家做什么!”一个回道:“不做什么”一个道:“今早钉金的红缎子,不知做什么?”冰心小姐道:“钉在上面的,可是几个金字?”婢女道:“正是几个金字。”冰心小姐听了,就推开说别话,婢女吃完茶辞去。冰心小姐亲口许他必来,水运闻知,满心欢喜。

到了次日清晨,过家又打发两个婢女来请,因取了一个小金盒儿,内中盛着十粒黄豆大的滚圆珠子,送与冰心小姐道:“这十粒珠子,是少夫人暗暗送与小姐的,小姐请收了,我们好回话。”冰心小姐看一看,因说道:“明珠重宝,不知是卖,不知是送?若是卖,我买不起;若是少夫人送我,你且暂带回去,待我少停面见少夫人收罢。”婢女不知,就依旧拿了回去。

婢女才去,水运来就过来问:“轿子、伞要用几人?”冰心小姐道:“父亲被谪,不宜用大轿、黄伞,只用小轿为宜。昨日南庄有庄户来交租米,我已留下两人伺侯,不劳叔叔费心。”水运来道:“今日过家贵戚满门,我们新亲,必须齐整些为妙。若是两人轿,又不用伞,冷冷落落,岂不惹人耻知?”冰心小姐道:“笑自由他,名我却不犯。”水运强他不过,因说道:“轿子既有了,我们男客先去,你随后就来罢!”竟带了三个儿子先去。正是:

拙计如推磨,慧心若定盘。

收来还放去,编有许多般!

却说过公子打听得冰心小姐许了准来,不胜之喜,又拜恳府尊与县尊为他作主,又请出三四个学伴相公,要他作傧相赞成。十颗珠子要赖作他受聘,定的金字庚帖要做证见,又选下七八个有气力的侍妾,要他只等下轿进门,便搀扶定了,防备他事急寻死。又收拾一间精致的内房,内铺的锦绣珠翠,十分富丽,使他动心乐从,清晨使婢妾相请,络绎不绝,直到午后,方有人来报道:“冰心小姐已上轿出门了!”不一时,又有人来报道:“水小姐的轿子到半路了!”过公子听了,喜得心花俱开,忙叫乐人伏于大门左右,只候轿一到门,就吹打迎接。

过公子心急,自走出门去望,只见远远一乘小轿,四个丫鬟列在前面,后面几个家人跟随,飘飘而来,就象仙子临风一般。将及到门,过公子不好意思,转走了进去。府尊与县尊坐在大厅上,听说到了,心下暗想道:“这女子前面多少能干,今日到底还落在他们圈套里,可怜又可惜!”不期水小姐的轿,直抬到门前,刚刚登门歇下,四个丫鬟卷起轿帘,冰心小姐露出半身,正打算出轿门,里面七八个侍妾,正打算来搀扶,忽门旁鼓乐吹打起来。冰心小姐听了,便登时变了颜色道:“这鼓乐声一团杀气,定有奸人设计害我,进去便落陷坑!”因复转身坐下,叫快抬回去。那两个抬轿的庄户,是早吩咐的,不等冰心小姐说家,早抬上肩,如飞的一般奔回去了。四个丫鬟与跟随的家人,也忙忙赶去。正是:

珠戏不离龙领下,须撩偏到虎肋边。

始知俏胆如金玉,看得痴遇不值钱。

过公子听得乐响,只认做进来了,忙躲在小厅旁偷看。不期鼓乐响不得一两声就住了,忽七八个侍妾乱跑进来寻公子,公子走出来问道:“怎么水小姐不进来?”众侍妾道:“水小姐轿已下了,因听见乐人打吹,忽吃惊道:‘这鼓乐声一团杀气,定有奸人害我,进去便落陷坑。快回去!’遂复上轿,抬回去了。”过公子跌足道:“你们怎不扯住他?”众侍妾道:“去的甚快,赶之不上。”过公子气得呆了,忙到大厅来,向府尊县尊诉说其事,府尊与县尊听了,又惊又喜,府尊因说道:“这女子真奇了!怎么听见喜乐声,就知要害他?”因对水运道:“令侄女平素晓得术数么?”水运道:“他自小跟着父亲读些异书,常在家中断祸福,我们也不信他,不期今日到被他猜着了。”众亲友听见,俱皆惊讶。

过公子尚不死心,又吩咐两个婢女去请,说道:“今日十二朝,是亲皆来,故请小姐去会一会,家公子并无他意。为何到门就转?”婢女去了,回复道:“水小姐说:‘我只道是亲情好意,请去会会,故一请便来。谁知你公子不怀好意,已将庚帖改了,又要将珍珠作聘,叫府县官逼勒我。若不是喜乐声告我,几乎落在你公子圈套。你可多多拜上公子,可好好与少夫人受用,我与他不是姻缘,不要妄想!’”府尊与众亲友听了,一发赞羡道:“这水小姐真不是凡人。”大家乱了半日,只得排上酒来,吃了散去。过公子心下不甘,因又留下水运,说道:“我细想令侄女纵然聪慧,那里就是神仙?说得如此活现?定是你通谋骗我!”水运听了,就跪在地下,对天发誓道:“我水运若与侄女通谋哄骗公子,我就全家遭瘟!”过公子忙扶起来说道:“你如果不与他通谋,老实对你说,这样聪慧女子,实实放他不下。”水运道:“贤婿不必冤我,我还有一计。”过公子道:“又有什计?”水运来说:“这九月二十日,乃他母亲忌辰,年年到这日,必要到南庄母亲坟上去祭扫,兼带着催租,看菊花,已做常规,公子到这日,必须骑匹快马,带几个健仆,躲在南庄前后,等他祭扫完了,转回家去,打开轿夫抬着便走。

到了家中,便是公子的人了,听凭公子调停。成不成,却怨我不着。”过公子听了,连声道:“此计甚妙,定要如此行了。但恐怕到那日,或遇风雨不去。”水运道:“舍侄女为人最孝,任是大风大雨,也要去的。”过公子听了,满心欢喜,两下约定,方才别去,正是:

凡人莫妄想天仙,要识麻姑有铁鞭。

毕竟此中有受用,嘴边三尺是垂涎。

接下过公子打点九月二十日抢亲不题。且说水运回家,因走过来对侄女道:“过家一团好意,你因甚疑心,到了门却又回来?教我们扫兴,连我也带累没趣!”冰心小姐道:“不消我说,他做的事,他心下自然明白!”水运忙合掌道:“阿弥陀佛!不要冤屈他。”冰心小姐道:“我先听得喜声甚暴,突然三挝,他造谋不浅,今日虽被我识破,决不住手,必然还有两番来寻我,到明日验过,叔叔方知不是我冤他。”数语说得水运毛骨竦然,不敢开口,只得走了过去。到了九月二十,冰心小姐果然叫人打点祭礼,到南庆去拜扫。先一日,就请水运与三兄弟同去,水运想道:“明日过公子领多人来抢亲,那时少不得有一番吵闹。我若同去,未免也打在浑水里,招惹是非。”因回说道:“我明日有要紧的事务要出门,恐怕不能去了。”小姐道:“叔叔既不去,哥哥与兄弟难道也不去?”水运道:“你两个哥哥要管家,只叫你兄弟同去。”说定了,就暗暗通信与过公子,说自去不便,只叫小儿子同去,作个耳目。

原来这南庄离城有十二三里,冰心小姐晓得路远,清晨就起来收拾,坐一乘大暖轿,轿幔四面遮得严严的。又一柄黄伞,在前引道,后面四个丫鬟,是四乘小轿。小兄弟与家人俱骑马,在后面随行,竟从从容容出城,往南庄祭扫。正是:

镜里花枝偏弄影,水中月影惯撩人。

谁知费尽攀捞力,总是明河不可来。冰心小姐轿已到了南庄,庄户将庄门大开,让轿直抬到大厅上方下。冰心小姐既进了庄门,便依旧关上,几匹马就在庄外下了。冰心小姐才坐下,庄妇便摆出茶来,冰心小姐就叫小兄弟同吃。吃完茶,就问庄妇道:“后面坟上祭礼,可曾打点么?”庄妇答道:“俱已齐备,只候小姐行礼。”冰心小姐遂起身,同小兄弟直走到后面母亲的坟上,哭祭了一番,直等化了纸钱,方回身,到庄西一间阁上去看菊花。原来这南庄有东西两层高阁,东边阁下,栽的都是桃花,以备春祭赏玩。今日是秋祭,冰心小姐上了西阁,往下一看,只见阁下满是铺金,菊花开的正盛,有《踏莎行》词为证:瘦影满篱,番陈三径,深深浅浅黄相映。露下繁花饥可餐,风前雅致谁堪并?谈到可怜,懒如新病,恹恹开出秋情性。温言尽日只闲闲,须知诗酒陶家兴。

冰心小姐在西阁上看菊,又四郊一望,正是秋成之时,收的收,割的割,乡人奔来奔去,手脚不停,忽看见两个闲汉,立在一间草屋边看揽稻,有些诧异。因再向两边一看,又见三个闲汉,坐在一堆乱草上,忽眠忽起,再看看,又见小兄弟与一个青衣小厮掩在照墙后说话,冰心小姐心下明白,并无言语。不多时,庄户摆饭在后厅,叫冰心小姐去吃。冰心小姐下了阁,叫人寻了小兄弟来同吃。吃完饭,小兄弟催冰心小姐道:“路远,没事早些回去。”冰心小姐道:“你且再玩耍片时,我还要吩咐庄户催讨租米。”小兄弟又去了。冰心小姐因叫众庄户,将田庄事务一一吩咐明白,发放了,然后坐在后厅旁小房里,叫丫鬟将大皮箱出空了衣服,用包袱包起,又取了许多碎石块,放在空箱里,抬到大轿柜底下放了。又叫家人寻一大块石,用包袱包了,放在轿柜上,然后将轿门关上,用锁锁了,入下轿幔遮了。又叫众家人进来,吩咐如此如此,众家人领命。然后自家换了一件青衣,坐在四乘小轿内,却留下一个丫鬟,叫庄户另寻小轿送来。收拾停当,却叫家人开了庄门,喝道:“轿夫快来,小姐已上了轿!”轿夫正在外面伺候,听得叫,便一齐拥入,各认原轿,照旧抬了出来,黄伞又在前引路。家人又寻小兄弟来,同骑马跟随。

才离庄门,不上一箭路,早东边两个,西边三个,一霎时,跳出一二十个脚夫来,有几个将大轿捉住不放,有几个将抬轿的乱打道:“这地方是我们的生意,你怎么来抬?”打得四个轿夫披头散发,略略放手,另有四个轿夫,接上肩头,抬着飞跑去了。后面骑马的家人看见,忙忙加鞭,赶上前吆喝道:“作死的奴才!这是城中水侍郎的小姐,怎敢抢抬?”那抬轿的听见说是水小姐,一发跑的快,后面家人的马将近赶上,只见过公子带着一簇人,从林中出来,拦住大叫道:“你家小姐,已是我家过公子娶了,你们还赶什么!”家人看见,慌忙勒住马道:“原来是过姑爷抬回去,小人不敢。恐怕小姐明日责罚。”过公子道:“快回去,小姐若责罚你,都在我身上。”说罢,将马加上一鞭去了,众人去赶前边轿子。众家人借此缩庄,等小姐的小轿上来,悄悄的抬了回家不题。

却说过公子赶上大轿,欢欢喜喜,拥进城来。

只因这一抢,有分教:欢颜变怒,喜脸成羞,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激义气闹公堂救祸得祸

词曰:才想鲸吞,又思鸠夺,奸人偏有多般恶。谁知不是好姻缘,认得真真还又错。恰恰迎来,刚刚遇着,冤家有路原非阔。不因野蔓与闲藤,焉能引作桃夭合?

右调《踏莎行》话说过公子,自与水运定下抢水小姐之计,恐怕抢了来不能帖服,依旧请了府尊与县府在家坐等,要他执庚帖判断,方没话说。仍又请了许多亲戚在家,要显他手段,终是娶了水小姐来家。这日带着许多人,既抢到手,便意气扬扬,蜂拥回家。到了大门前,脚夫便要住轿,过公子连连挥手道:“抬进去!”过了小厅,过公子还叫脚夫抬进去,直抬到大厅月台下,方才歇下。

府尊与众亲友看见,都起身迎下厅来,作贺道:“淑女原不易求,今日方真正恭喜了!”过公子到了此际,十分得意,摇摇摆摆走上厅来,对着府尊、县尊打一躬道:“今日之事,不得治晚越礼,但前日所聘定者,是冰心小姐,现有庚帖可证。不料后来背约负盟,移花接木,治晚生心实不甘,故今日行权娶来,求太公祖与老父母作主!”府尊、县尊同说道:“这婚姻始末,皆太府、本县所知。今既迎归,可快快拥入洞房,成其佳礼。”过公子道:“这使不得,若单单结缡,恐涉私不服;必经明断,方彼此相安。”府尊道:“既是这等说,可请新夫人出来面讲。”

过公子因叫出几个侍妾,去开轿门。众侍妾上前,掀开轿幔,看见轿门有小锁锁着,忙说与过公子。过公子道:“这不打紧。”因走上前将小锁扭去。众侍妾转入轿杠中,将两扇轿门打开一看,却惊得面面相觑,做声不得。过公子见众侍妾呆立不动,因骂道:“蠢奴才,快些扶新夫人出来!呆着做什么?”众侍妾忙回道:“轿里没有什么新夫人,却扶那个!”过公子听说没有新夫人,吃了一惊,忙走到轿前,一看,只见轿里一个黄包袱,那里有个人影!急得连连跌脚道:“明明看见他在阁上,怎上轿时又被这丫头弄了手脚,殊属可恨!”府尊、县尊、众亲友听见,都到轿前来看,内实无一人,齐赞叹道:“这冰心小姐,真是个神人也!”因对过公子说道:“我劝贤契息了念头罢,这女子行事,神鬼莫测,断不是个等闲人。”过公子气得半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垂头叹气。府尊又叫取出黄包袱并皮箱,打开一看,却都是些大小石块,又笑个不了。大家乱了半晌,见没兴头,便陆续散去。独有一个在门下常走动的朋友,叫做成奇,却坐着不动身。过公子与他说道:“今日机会,可谓凑巧矣,怎又脱空?想是命里无缘。”成奇道:“事不成,便无缘:事若成,包管你又有缘了。凡是求婚,斯斯文文要他心服,便难了。若有势利可以抢夺,事便容易。以公子之势力,何谋不成?何须嗟叹!”过公子道:“兄不要将抢夺看轻了。他是个深闺女子,等闲不出来,就纵有拨天本事,也没处下手?”成奇道:“我却想了个妙计。”过公子道:“请教有甚妙计?”成奇道:“我闻得他父亲水居一,被谪边庭,久无消息,又闻得冰心小姐是个孝女,岂不思想望赦?公子只消假写一张红纸报条,说是都察院上本请赦,蒙恩谁赦,复还原职。叫一二十人假充报子,出其不意,打进他门去报喜①,要他出来讨赏。他若不出来,再说又有恩赦诏书,要他亲接,他欢喜不过,自然忘了情。况闻有旨,不敢不出来。等他出来,看明白了,暗暗的藏下轿子,撮上就走。他一个柔弱女子,纵说得伶俐,如何拗得众人过?”过公子听说欢喜,道:“此计甚妙。”成奇道:“此计虽妙,只怕抢到家来,他的性子极烈,倘有这长这短,那时祸便当不起。公子莫若先动一张呈子,与府、县说明子,先抬到县,后抬到府,要府、县作主,批一笔:‘既前经聘定,谁抬回结亲。’那时便安稳了。”过公子听了,越加欢喜道:“如此尤妙!”二人算计定,便暗暗打点行事不题。正是:

校勘记

①“拥”字原作“报”,据萃芳楼藏版本改。

一奸未了一奸生,人世如何得太平。

莫道红颜多跌剥,须眉男子也难行!

却说冰心小姐,自用计脱了南庄之祸,便闭门静处,就是妇女也不容出入。只是父亲被谪,久无消息,未免愁烦。忽一日梳装才罢,忽听得门外一阵喧嚷,许多人拥进门来,拿了一张大红条子,帖在正厅屏门上,口里乱嚷道:“老爷奉旨复任,特来报喜讨赏!”又有几个口称:“还有恩赦诏书,请小姐开看!”人多语乱,说不分明。小姐只得自走到堂后来观看,只见那张红条子帖在上面,堂后又看不见,众报人又乱嚷着:“快接诏开读!”冰心小姐恐接旨迟了,只得带着两个丫鬟,走出堂来细问。脚跟还未曾站稳,报人早将冰心小姐围在中间道:“圣旨在府堂上,请小姐去方开读!”说完,外面早抬进一乘轿子来,要小姐上轿。冰心小姐看见光景,情知中计,便端端正正立在堂中,面不改色,从容道:“你众人不得罗唣,听我说来:你等不过是遣来迎我,恐我不从,故用计来强我。此去成亲,过公子是你主人,我便是你主母了。你们众人若是罗唣无礼,我明日到了过家,更一一都要惩治。到那时,莫说我今日不与你们先讲明!”原来成奇也混在众人中,忙答应道:“小姐明见万里,但求就行,谁敢罗唣。”冰心小姐道:“既是如此,可退开一步,好好伺候。待我换过衣服,吩咐家人看守门户,方可行得。”众人果退远一步。冰心小姐因吩咐丫鬟去取衣服,就悄悄叫他带了一把有鞘的解手刀,暗藏在袖里。一面更换衣服,又说道:“你们若要我与你公子成全好事,须要听我吩咐。”成奇道:“小姐分咐,谁敢不听?”冰心小姐道:“过公子这段姻缘,虽非我所愿,然他三次相求,礼虽不正,而意实殷勤,我也却他不得。但今日你们设谋诡诈,若竟抬我到过家,我若从之,便是草草苟合,虽死亦不肯从,盖无可从之道也。莫若先抬我到府、县,与府、县讲明。若府、县有撮合之言,便不为苟合矣。那时才抬以过家,或者还好商量。不知你们众人可知这些道理么?”成奇听了,正合他的意思,因答道:“众人虽不知道理,但小姐吩咐,要见府、县,谁敢不从。”就叫抬过轿子来,请小姐上轿。冰心小姐又吩咐家人看门,只带两个丫鬟,两个小童跟随,又悄悄吩咐家人,暗暗揭了那大红条子带到县前,欣然上轿去了。正是:

眼看鬼怪何曾怪,耳听雷惊却不惊。

漫道落人圈套死,却从鬼里去求生。众人将冰心小姐抬上肩头,满心欢喜,以为成了大功,便二三十人围成一阵,鸦飞鹊乱的往县前飞奔,又倚着过家势力乱冲,不怕人不让。不期将到县前,忽撞着铁公子到山东来游学,正游到此处,雇了一匹蹇驴,后面跟着小丹,踽踽凉凉,劈面走来,恰好在转弯处,不曾防备②,被众人蜂拥撞来,几乎撞倒,跌下驴来。铁公子大怒,就跳下驴来,将抬轿的一把扭住,大骂道:“该死的奴才,你们又不遭丧失火,怎这等乱撞?几乎把我铁相公撞下驴来,是何道理?”众人正跑得有兴头,忽被铁公子拦住,便七嘴八舌的乱嚷道:“你这人好大胆,这是过学士老爷家娶亲。你是什人,敢来拦阻?莫说你是铁相公,你就是金相公玉相公,拿到县中,也要打的粉碎!”铁公子听了,愈加大怒道:“既是过学士家里娶亲,他诗礼人家,为何没有鼓乐灯火?定然有抢劫之情。须带到县里去,问个明白!”此时成奇也杂在众人中,看见铁公子青年儒雅,象个有来历之人,便上前劝道:“偶然相撞,出于无心,事情甚小。我听老兄说话,又是别府人氏,管这闲事做什么?请放手去罢!”铁公子听了,到也有个放手的意思,忽听得轿中器着道:“冤屈,冤屈!望英雄救命!”铁公子听见,复将抬轿的扯紧道:“原来果有冤屈,这是断放不得的!快抬到县里去讲!”众人看见铁公子不肯放手,便一齐拥上来,逞蛮动粗,要推开铁公子。铁公子按捺不下,便放开手,东一拳,西一脚,将众人打得落花流水。成奇忙拦住道:“老兄不必打,这事弄大了,私下决开不得交,莫说老兄到县里,若不到县,恐过府也不肯罢了。快让他们抬到县里去!”铁公子那里肯依,却喜得离县不远,又人多,便抬的抬,捉的捉,你扭我结,一齐哄到县前。

②“防”原作:“堤”,据萃芳楼藏版本改。

铁公子见已到县前,料走不去,方放开手,走到喜架边,取出了马鞭子,将鼓乱敲,敲得扑呼呼响亮,已惊动县前众衙役,都一齐跑来,将铁公子围道:“你是什么人,敢来击鼓?快进去见老爷!”原来县尊已有过家人来报,知抢得水小姐来,要他断归过公子,故特特坐在堂上,等候多时。不期水小姐不见来,忽闻鼓响,众衙役拥进一个书生来,禀道:“擅击鼓人带见老爷!”

那书生走到堂上,也不拜,也不跪,但将手一举道:“老先生请了!”县尊看见,因问道:“你是什么人?因何事击鼓?”铁公子道:“我学生是什人,老先生不必问我,我学生也不必说。但我学生方才路遇一件抢劫冤屈之事,私心窃为不平,敢击鼓求老先生判断,看此事冤也不冤,并仰观老先生公也不公。”县尊看见铁公子人物俊爽,语言伶俐,不敢轻易便动声色,便问道:“你且说有甚抢劫冤屈之事。”铁公子道:“现在外面,少不得传他进来。”说未完③,只见过家一伙人,早已将冰心小姐围拥着进来。冰心小姐还未走到,成奇早充做过家家人,上前禀道:“这水小姐是家公子久聘定的,因要悔赖婚姻,故家公子命众人迎请来,先见过太爷,求太爷断明,好迎请回去结亲。”县尊道:“既经聘定,礼宜迎归结亲,何必又断?不必进来,竟迎去罢!”成奇听了,就折回身拦住众人道:“不必进去了,太爷已断明,分咐叫迎回去结亲了。”

③“未”原作“不”,据萃芳楼藏版本改。冰心小姐刚走到甬道中间,见有人拦阴,便大声叫起冤屈来,因急走两步,要奔上堂来分诉④。旁边卑快早用板子拦道:“老爷已吩咐出去,又进去做什么?”冰心小姐见有人拦阻,不容上堂,又见众人推他出去,便盘脚坐在地下,放声大哭道:“为民父母,职当分冤理屈,怎么不听一言?”县尊还指手叫去,早急得铁公子暴跳如雷,忙赶上堂来,指着县尊乱嚷道:“好糊涂官!怎么公堂之上,只听一面之词,全不容人分诉?就是天下之官贪贿慕势,也不至此!要是这等作为,除非天下只有一个知县方好,只怕还有府道、谏台在上!”县尊听见铁公子嚷得不成体面,便也拍案大怒道:“这是朝廷设立的公堂,你是什么人,敢如此放肆!”铁公子复大笑道:“这县好个大公堂,便是公侯人家,钦赐的禁地,我学生也曾打进去,救出人来,没人敢说我放肆!”原来这个知县,新选山东不久,在京时,铁公子打入大夬侯养闲堂这些事,都是知道的。今见铁公子说话相近,因大惊,问道:“如此说来,老长兄莫非就是铁都院的长子铁挺生么?”铁公子道:“老先生既知道我学生的贱名,要做这些不公不法之事,也该收敛些!”

④“分”字前原有“亲”字,据萃芳楼藏版本删。

县尊见果是铁公子,忙走出公位,深深施礼道:“小弟鲍梓,在长安时,闻长兄高名,如春雷轰耳,但恨无缘一面。今辱下临,却又坐此委曲⑤,得罪长兄,统容请罪。”一面看坐,请铁公子分宾主坐下,一面吃茶。茶罢,县尊因说道:“此事始末,长兄必然尽知,非小弟敢于妾为,只缘撇不过过学士情面耳!”铁公子道:“此事我学生不知,方才偶然撞见,其中始末,到实实不知,转求见教。”县尊道:“这又奇了,小弟只道长兄此来,意有所为,不知竟是道旁之冷眼热心,一发可敬!”因将水小姐是水侍郎之女,有个过公子闻其秀美,怎生要娶他;他叔叔水运又怎生撺掇他嫁,他又怎生换八字,移在水运女儿名下;后治酒骗他,他又怎生到门脱去;前在南庄抢劫他,他又怎生用石块抵去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喜得个铁公子心窝里都跳将起来,因说道,“据老先生如此说来,这水小姐竟是个千古的奇女子了,难得,难得!莫要错过!”也顾不得县尊看着。竟抽起身来,走到甬道上,将冰心小姐一看,果然生得十分美丽。怎见得?但见:

⑤“坐此委曲”,原作“坐在尾曲”,据萃芳楼藏版本改。

妩媚如花,而肌肤光艳,羞灼灼之浮华;轻盈似燕,而举止安详,笑翩翩之失措。眉画春山,而淡浓多态,觉春山之有愧;眼横秋水,而流转生情,怪秋水之无神。腰纤欲折,立亭亭不怕风吹;俊影难描,娇滴滴最宜月照。发光可鉴,不假涂膏;秀色堪餐,何须腻粉。慧心悄悄,越掩越灵,望而知其为仙子中人;侠骨冶冶,愈柔愈烈,察而知其非闺阁之秀。蕙性兰心,初只疑美人颜色;珠圆玉润,久方知君子风流。

铁公看了,因暗暗惊讶,走上前一步,望着冰心小姐深深一揖道:“小姐原来是蓬莱仙子,滴降尘凡,我学生肉眼凡胎,一时不识,多有得罪。但闻小姐前面具如许才慧智巧,怎今日忽为鼠辈所愚?是所不解,窃敢有请。”冰心小姐见了,忙立起身来还礼道:“自严君被谪,日夜忧心,今忽闻有恩赦之旨下颁,窃谓诏旨谁敢假传,故出堂拜接,不意遂为人截夺至此。”取出解手刀来,拿在手中,又说道:“久知覆盆难照,已自分毕命于此。幸遇高贤大侠,倘蒙怜而垂手,则死之日,犹生之年矣!”铁公子道:“什么恩旨?”冰心小姐因叫丫鬟,问家人取大红报条,递与铁公子看。

铁公子看了,因拿上堂来,与县尊看道:“报条是真是假?”县尊看了道:“本县不曾见有此报。是那里来的?”铁公子见县尊不认帐,便将条子袖了,勃然大怒道:“罢了,罢了!勒娶宦女,已无礼法,怎么又假传圣旨?我学生明日就去见抚台,这些假传圣旨之人,却都要在老先生身上,不可走了一个!”说罢就起身要走。县尊慌忙留住道:“老长兄不必性急,且待本县问个明白,再作区处。”因叫过成奇众人来骂道:“你们这伙不知死活的奴才!这报条是那里来的?”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那里答得出来。县尊见众人不言语,就叫取夹棍来。众人听了叫取夹棍,都慌了,乱叫道:“老爷,这不干小人们事,皆是过公写的,叫小的们去贴的!”县尊道:“这是真的。有贵客在此,且不打你这些奴才!”一面差人押去锁了,一面就差人另取一乘暖轿,好好送水小姐回府,一面就分咐备酒留铁公子小饮。

铁公子见送了水小姐回去,心下欢喜,便不推辞。饮至半酣,县尊乃说道:“报条之事,虽实过公子所为,然他尊翁过老先生未必知也。今长兄若鸣之上台,不独过公子不美,连他过老先生也未免有罪,烦望长兄周旋一二。”铁公子道:“我学生原无成心,不过偶然为水小姐起见耳。过兄若能忘情于水小姐,我学生与过兄面也不识,又何故多求!”县尊听了大喜道:“长兄真快士也!不平则削,平则舍之。”又饮了半响,铁公子告辞,县尊闻知尚无居处,就差人送在长寿院作寓,谆谆约定明日再会。

这边铁公子去了不题。那边过公子早有人报知此事,慌忙去见府尊说:“水小姐己抬到县中,忽遇一个少年,不知县尊的甚么亲友,请了进去,竟叫轿将水小姐送了回去,转将治晚的家人要打要枷,都下了狱,不和是何缘故?”府尊听了道:“这又奇了,待本府唤他来问。”正说不了,忽报知县要见,连忙命入。相见过,府尊就问道:“贵县来的那个少年是什么人,贵县这等优礼?”县尊道:“大人原来不知,那个少年乃铁都宪之子,叫做铁中玉,年才二十,智勇兼全。前日卑县在京候选时,闻知大夬侯强娶了一个女子,窝藏在钦赐的养闲堂禁地内,谁敢去惹?他竟不怕,持一柄三十斤重的铜锤,竟独自打开禁门,直入内阁,将那女子救了出来。朝廷知道,转欢喜赞羡,竟将大夬侯发在养闲堂,幽禁三年,以代遣戍。长安中谁不知道名字?今早水小姐抬到县时,谁知奏巧,恰恰遇着他,问起根由,竟将过兄写的一张大红报条袖了,说是假传圣旨,要到抚院去讲。这一准了,不独〔牵〕连过老先生,就是老大人与卑县,也有许多不便。故本县款住他,徐图之,不是实心优礼。”府尊道:“原来有许多委曲!”过公子道:“他纵英雄,不过只是个都宪之子。冶晚生虽不才,家父也忝居学士,与他也不相上下,他为何管我的闲事?老父母也该为治晚主持一二。”县尊道:“非不为兄主持,只因他拿了长兄写的报条,有碍,唐突他不得,故不得已,转用周旋。”过公子说道:“依老爷母这等周旋,则治晚这段姻缘,付之流水矣!”县尊道:“姻缘在天,谋事在人。贤契为何如此说?”过公子道:“谋〔至〕此而不成,更有何谋?”县尊道:“谋岂有尽?彼孤身尔,本县已送在长寿院作寓,兄回去与智略之士细细商量,或有妙处。”

过公子无奈,只得辞了府尊,县尊回来,寻见成奇,将县尊之言说与他知,要他算计。成奇道:“方才县尊收我们,也是掩饰那姓铁的耳目。今既说他是孤身,又说已送在长寿院住,这是明明指一条路与公子,要公子用计害他了。”过公子听了满心欢喜,道:“是了,是了!但不知如何害他?还是明明叫人打他,还是暗暗叫人去杀他?”成奇道:“打他,杀他,俱是不妙。”因对着过公子耳朵说道:“只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足矣。”过公子愈加欢喜道:“好妙算!但事不宜迟,莫要放他去了。”因与成奇打点行事。

只因这一打点,有分教:恩爱反成义侠,风流化出纲常。不知怎生谋他,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冒嫌疑移下榻知恩报恩

词曰:仇既难忘,恩须急报,招嫌只为如花貌。谁知白璧不生瑕,任他染杀难成皂。至性无他,慧心有窍,孤行决不将人靠。漫言明烛大纲常,坐怀也是真名教。话说过公子自从成奇算出妙计,便暗暗去叫人施为不题。却说铁公子既为差人送到长寿院作寓,井认做县官一团好意,坦然不疑,但因见水小姐美貌异常,又听说他妙用,便暗想道:“天下怎有这样女子,父母为我求亲,若求得这般一个,便是人伦之福了。”又想道:“有美如此,这过公子苦苦相求,却也怪他不得。但只是人伦风化所关,岂可抢夺妄为。今日我无心救出他回去,使他不遭欺侮,也是一桩快心之事。”这夜虽然睡了,然“水小姐”三字,魂梦中也未尝能忘。到次日天明,就叫小丹收拾行李,要动身。只见住僧独修和尚忙出来迎庄道:“县里太爷既送铁相公在此,定然还要请酒,或是用情,铁相公为何忙忙就要去了?”铁公子道:“我与县尊原非相识,又不是来打秋丰,不过偶因不平,暂为一鸣耳。事过则已,于理既无情可用,于礼也不消请得,我为何不去?”独修和尚道:“在铁相公无所于求,去留并无不可,只是小僧禀明,其实不敢放行。”正说不了,只见县尊已差人来下请帖,请午后吃酒,独修和尚道:“如何?早是不曾放去。”铁公子见县尊来意殷勤,只得复住下,不多时,独修和尚备早饭来用。

刚吃完饭,只见一个青衣家人寻将来说道:“是水上姐差来访问铁相公寓处,好送礼来谢。”铁公子闻知,忙出来相见,因回说道:“你回去可多拜上小姐,昨日之事,是偶因路见不平,实实无心偏护小姐,故敢任性使气,唐突县令。若小姐礼来,使县令闻知,便是为私了:断乎不可!”家人道:“小姐在家说,昨日防范偶疏,误落虎口,幸遇恩人,未遭凌辱。若不少致一芹,于心不安。”铁公子道:“你小姐乃是闺阁中须眉君子,我铁挺生也是个血性男儿,道义中别有相知,岂在此仪文琐琐。你若送礼来,不是感我,到是污我,我也断然不受。今日县尊请酒,明日就要行了。只嘱咐小姐,虎视眈眈,千万留心保重。”家人应诺回家,因对冰心小姐细细说了一遍。冰心小姐听了不胜感激,暗想道:“天地间怎有这样侠烈之人,真令人可敬。只恨我水冰心是个女子,不便与他交结。又可恨父亲不在家中,无人接待,致使他一片热肠,有如冰雪而去,岂不辜负?”心下欲要叔叔水运去拜拜,以道殷勤,恐他心术不端,于中生衅;欲要备礼相送,又见他豪杰自居,议论侃侃,恐怕他说小视;欲要做些诗文相感,又恐怕堕入私情。真是千思百想,无计可施。只是时时叫家人去探听,看铁公子有什行事来报,再作区处。

到午后,有人来报:“铁相公县里太爷请去吃酒去了。”到夜,又有人来报:“铁相公被太爷请去,吃得烂醉回来了。”到次早,又叫家人去打探铁相公可曾起身回去,家人打探了,来回复道:“铁相公因昨夜多饮了几杯,今日起身不得,此时还睡着哩。”冰心小姐听了,沉吟放心不下,又叫家人去打探,家人去了半晌,又来回复道:“铁相公还未去哩。”冰心小姐道:“他昨日说今日就行,为何又不去?”家人道:“我问独修和尚,他说府里太爷知道他是铁都堂的公子,吩咐留下,也要备酒请他,故此未去。”冰心小姐听了,还自认做势利常情,也不放在心上。又过了两日,忽家人来报道:“昨日本寺独修和尚请铁相公吃些素菜,今日铁相公肚里疼,有些破腹,倦恹恹的坐在那里,茶也不吃。”冰心小道姐听了,便有些疑心,暗想道:“吃素菜为何至破腹?此中定有缘故。”因吩咐家人,快再去打听,看可曾请医人调治否。家人去看了,又来回复道:“已请县前的太医看过,说是脾胃偶被饮食伤了,故此泄泻,不打紧,只消清脾理肺,一两服就会好的。”冰心小姐听了,心略安些。

到了次早,天才明,就打发家人去看了,又来回复道:“铁相公昨晚吃了药,一夜就泻了有十余遭,如今泻得有气无力,连水也下不得。”冰心小姐听说,大惊道:“不好了,中了奸人之计了,却怎么处?”欲要去看他,自家又是个女子,怎好去得?寻思不出计来,只急得转来转去,跌足嗟叹道:“这都是为救我惹出来的祸患,我下去救他,再有谁人?”踌躇半晌,忽想道:“事急了,避不得嫌疑,只得要如此了。”因问家人道:“铁相公有什人跟来?”家人道:“只有一个童子,叫做小丹。”冰心小姐道:“这小丹有多大了?”家人道:“只有(好)十四五岁。”冰心小姐道:“这小丹乖巧么?”家人道:“甚是乖巧。”冰心小姐道:“既是乖巧,你可去悄悄的唤他来,说我有要紧言语与他说。你可着两个去,一个同他来,留一个暂时伺候铁相公。要留心看定,不可走开。”家人领命去了。去不多时,忽然领着小丹来见。冰心小姐因问道:“你家相公前日在县时,甚是精神,为何忽然生起病来?”小丹道:“我相公平时最有气力,自从在历城太爷那里吃酒醉了回家,便有些倦倦怠怠。前日本寺独修和尚又请他吃了些素斋,便渐渐破腹,生起病来。昨日吃了太医一剂药,便泻了一夜,走不得了。”冰心小姐又问道:“你相公虽然身于泻倒了,心下可还明白?”小丹道:“相公心里原是明白的,只是泻软了,口也怕开。

”冰心小姐道:“你相公既心里明白,也还可。你回去可悄悄禀知你相公,就说我说,县尊留他不是好意,皆因前日你相公救了我回家,冲破了过公子的奸计,又挺触了他许多言语,他欲要硬做对头,又被你相公拿着那假传圣旨的短处,一时争势不来,又见相公孤身异地,故假献殷勤,要在饮食中暗暗害你相公性命。你相公若不省悟,再吃他一茶一饭,便性命难保矣。”小丹听了,连忙点头道:“小姐见得最是。若不是他们用的奸计,为何昨夜吃了药,转泻的不住?想起来,连寺里和尚也不是好人,怪道方才还劝相公吃药哩。我回去对相公说破了,等相公嚷骂他一场,使他不敢。”冰心小姐道:“这个使不得。和尚虽然不好,只怕还是奉知县之命。你相公若嚷骂他,他去禀过知县,知县此时是骑虎之势,必然又要别下毒手。你相公又在病中,身体软弱,如何敌得他过?只好假做痴呆,说是病重,使和尚不防备。挨到晚间,我这里备一乘小轿,悄悄的在寺门外等候。你可勉强扶你相公出来上了轿,一径抬到我这里来,我收拾了书房,请你相公静养数日,包管身体自然强健。且待身体强健了,再与他们讲话也不迟。”小丹道:“既承小姐有此美意,小的回去就扶相公上轿来罢。”说完就走。冰心小姐又唤他吩咐道:“还有一句要紧的言语与你说,你须记。”小丹道:“小姐又有甚话说?”冰心小姐道:“你相公是个礼义侠烈之人,莫要说我是个孤女之家,宁死避嫌疑不肯来,你相公若果然有此说,你可就说我说,英雄做事,只要自家血性上打得过,不必定做腐儒腔调。况微服过宋,圣人之处患难,未尝无权。我在此等候,不可看做等闲。”小丹道:“小姐吩咐,小的都知道了。”因忙忙走了回去,到床前,候铁公子睡醒呻吟时,又看看无人在面前,遂低低唤醒,将水小姐说县尊不是好意之言,一一说与铁公子知道。铁公子听完,不觉吃一惊,忽想道:“是了,我铁中玉为何一时就蒙懂至此!”心下勃然大怒,就要挣起来,到县里去说。小丹因又将冰心小姐恐别下毒手,已备轿子接他去养病之话,说了一遍。铁公子听了,又欢喜起来道:“水小姐虑事,怎如此周密!但他是个孤女,我又是少年男子,又有前日这番嫌疑,便死于奸人之手,也不便去住。”小丹听了,因又将水小姐叫转去吩咐之言,细细说了,喜的个铁公子心花都开,因说道:“这水小姐也不似个女子,听他说的话,竟是个大豪杰了,我就去也不妨。”

正说不了,只见独修和尚又捧了一盅药来,对小丹说:“太医说,再吃这一盅,泻便止了。”小丹接了道:“多谢师父,等我慢慢扶起相公吃罢。”独修道:“吃过药再吃粥罢。”说罢就去了。小丹见和尚去了,遂将药泼在后面沟里,铁公子因忿恨道:“原来我的病都是这秃奴才做的手脚!

” 挨到天晚,小丹看见一乘小轿已在寺门外歇着,又两个家人与小丹打了照面,小丹遂走进去,悄悄与铁公子说知。铁公子此时实实走不起来,恐负了水小姐一番美情,只得强抖精神,挣将起来。恰恰凑巧,这一会院中无人,小丹因极力搀扶了出来。到了院外,两个家人又相帮搀了上轿,竟抬到水侍郎府中。小丹见轿去了,方又折回身,寻见管门的老和尚说道:“铁相公偶遇见一个年家,接去养病。房里的行李,可教独修和尚收好,改日来取。”说罢,依然赶上轿子同走。走到半路,水小姐早又着两个家人,打了一对灯笼来接。铁公子坐在轿中,见四围轿幔遮得严严稳稳的,下面茵褥铺得温温软软的,身体十分快活。又见灯笼来接,知水小姐十分用情,不胜感激。

不一时到了,水小姐竟啖咐抬入大厅上,方教歇下。此时堂中灯火点得雪亮,冰心小姐立在厅右,教两个家人媳妇与两个丫鬟,好生搀扶铁相公出轿,到东边书房去住。铁公子下了轿,即忙教小丹拜上小姐:“多感美情,奈病体不能为礼,容稍好再叩谢罢。”竟随着仆妇、丫鬟,扶到东书房床上坐下,因挣扎走了几步,身体愈着困倦,坐不到一刻,就和衣而睡。此时铁公子心已安了,又十分快畅,放倒身子,便沉沉睡去。冰心小姐教丫鬟送上香盆并龙眼汤、人参汤,因见铁公子睡熟,下敢轻动。冰心小姐发放了轿夫并家人,独与几个仆妇、丫鬟坐在厅上,煎煮茶汤守候,小丹却教他半眠半坐在床前,恐防呼唤。铁公子这一觉,直睡到三更时分,方才醒来。翻过身来,睁眼看时,只见帐外尚有一对明烛点在台上,小丹犹坐在床下,见铁公子醒了,因走起来问道:“相公,这一会身子好些么?”铁公子道:“睡了这许久,腹中觉爽快些。你怎么还不睡?”小丹道:“不独小的未睡,连内里小姐并许多婶婶、姐姐们俱在大厅上,烹茶、煎汤、煮粥,伺候相公哩。”铁公子听了着惊道:“怎敢劳小姐如此郑重?”正说不了,几个仆妇、几个丫鬟,或是茶,或是汤,或是粥,都一齐送来书房,与公子吃。铁公子因是水泻,不敢吃茶,人参汤又恐太补,只将龙眼汤吃了数口,众丫鬟苦劝,又吃了半瓯。吃完了因说道:“烦你们拜上小姐,说我铁中玉虎口残生,多蒙垂救,高谊已足千古。若饮食起居再劳如此殷勤,便使我坐卧不安矣,快请尊便。”一个丫鬟叫做冷秀,是冰心小姐贴身服侍的,因答道:“家小姐说,铁相公的尊恙,皆是为救家小姐惹出来的,铁相公一刻不安,家小姐心上一刻放不下。这两日打听得铁相公病日加添,恐遭陷害,日夜愁得饮食俱废。今幸接得铁相公到此,料无意外之变。许多忧疑俱已释然,这些茶汤供给小事,何足力劳。铁相公但请宽心静养,其余不必介意。”铁公子道:“我病,小姐不安,若是小姐太劳,我又何能甘寝?还请两便为妙。”冷秀道:“既是铁相公吩咐,家小姐自当从命。且候铁公子安寝了,小姐便进去。”铁公子道:“我就睡。”因叫小丹替他脱去衣服,放下帐子,侧身而卧。只见锦茵绣褥,软美香甜,不啻温柔乡里,十分畅意。正是:

恩有恩兮情有情,自然感激出真诚。

惹有一点为云念,便犯千秋多露行。众仆妇、丫鬟看见铁公子睡了,方同出房来,将铁公子言语说与冰心小姐知道。冰心小姐听了道:“铁相公既说话如此清白,料这病也无什大害。”又吩咐家人,明早去请有名的医生来看看。又吩咐两个仆妇,在厅旁打铺睡了伺候,恐怕一时要茶要水,吩咐停当,方退入阁中去安息。正是:

白骨已成魂结草,黄花含得雀酬恩。

从来义侠奇男女,静夜良心敢不扪。

冰心小姐虽然进内安寝,然一心牵挂,到次日天才微明,就起来吩咐家人去请医生,又吩咐仆妇伺候茶汤,又吩咐小丹,教他莫要说小姐在外照管。不多时,铁公子醒了,欲要起来,身子还软,穿了衣服,就在床上盥栉了,略吃些粥,半眠半坐。又不多时,家人请了个医生来看。医生看过道:“脉息平和,原非内病,皆因饮食吃的不节,伤了脾胃两家,以致泄泻的。如今也不必多服药饵,只须静养数日,自然平复。第一要戒动气,第二要戒烦劳,第三要戒言语,要紧,要紧!”因撮了两贴药,去了。冰心小姐见说病不打紧,便欢欢喜喜料理不题。

却说长寿院的独修和尚,听见管门的说铁相公去了,教他看守行李,忽吃惊道:“他去不打紧,但是过公子再三嘱咐,教款留下他,粥饭中下些大黄、巴豆之类,将他泻死,没有形迹。这四五日已泻到八九分,再一剂药,包管断根。再不防他一个病人会走,这也不可解。倘过公子来要人,却怎生回他?”想了一夜,没有计较。到次日绝早,只得报与过公子知道,过公子听了大怒道:“那厮,你前日报我,说他已泻倒在床,爬不起来,昨夜怎又忽然走得去?还是你走了风,奉承他是都堂的公子,教他逃去,将我家老爷不看在心上?”独修和尚跌脚捶胸道:“太爷冤屈杀我,我们和尚家最势利,怎么现放着本乡本土朝夕护法的老爷不奉承,却又去奉承那别府县不相识的公子?”过公子道:“这原是县里太爷的主意,我也不难为你,只带你到县里去回话。”遂不由分说,从人将独修带着,亲自来见县尊,就说和尚放走铁主。县尊因叫独修问道:“你怎么放走铁相公?”独修道:“小和尚若要通信放他,何不未病之先?他日日出门吃酒,此时放了他,还可塞责;怎如今他泻到九死一生之际,到放他去了惹祸?过老爷怪我,我实不知怎生逃走。”县尊想一想道:“这也说得是。我且不加罪。但这铁相公临去,你可晓得些踪迹么?”独修道:“实实不知踪迹。”县尊又问道:“这几日可有什朋友与他往来?”独修道:“并无朋友往来。”县尊道:“难道一人也无?”独修道:“只有水府的管家时时来打听,却也不曾进去见得铁相公。”县尊对过公子笑了一笑,道:“这便是了。”过公子道:“老父母有何明见?”县尊道:“这铁生偶然过此,别无相识,惟与水家小姐有恩,这水家小姐又是个有心的奇女子,见我们留铁生久住,今又生起病来,只怕我们的计谋都被他参透了,故时时差人打听,忽然移去。贤契此时只消到令岳处一问,便有实信了。”过公子想起意来,也沉吟道:“老父母所见最明,若果如此,则这水小姐一发可恨矣,怎我再三礼求,只是不允;一个面生少年,便窝藏了去?”县尊道:“贤契此时不消着急,且访确了再商议。”遂放了和尚。过公子辞了回家,叫人去请了水运来。水运一到,过公子就问道:“闻得令侄女那边,昨夜窝藏一个姓铁的少年男子在家,不知老丈人可知道么?”水运道:“未知。自从前日抢劫这一番,他怪我不出来救护,甚是不悦于我,我故这几日不曾过去,这些事全不知道。”过公子道:“既不知道,敢烦急去一访。”水运道:“访问容易。但这个姓铁的少年男子,可就是在县堂上救舍侄女回来的后生么?”过公子道:“正是他。”水运道:“若就是他,我闻得具尊送他在长寿院中作寓,舍侄女为何藏他?”过公子道:“正为他在长寿院害病几死,昨晚忽然不见了。我想他此处别无相识,不是你侄女藏过,更有何人?”水运道:“若是这等说来,便有几分是他,待我回去一问便知。”遂别了回家,因叫他小儿子推着过去玩耍,要他四下寻看。

原来这事,冰心小姐原不瞒人,故小儿走过去就知道了,忙回来报知,对父亲说:“东厢房有个后生,在那里害病睡着哩。”水运识得是真,因开了小门,走过来寻见冰心小姐,说道:“这事论起来,我与哥哥久已各立门户,原不该来管你的闲事。只是闻得外面议论纷纷,我是你一个亲叔叔,又不得不来说说。”冰心小姐道:“侄女有什差错处,外人尚且议论,怎么亲叔叔说不得?但不知叔叔说的是何事?”水运道:“我常常听见人说:‘男女授受不亲,礼也。’你一个孤女,父亲又不在家,又无兄弟同住,怎留他一个外乡别郡,不知姓名,非亲非故的少年男子在家养病?莫说外人要谈论,就是我亲叔叔,也遮盖你不来。”冰心小姐道:“侄女闻圣人制礼,不过为中人而设,原不曾缚束君子。昔桓公报玉卑而晏婴跪受,所谓礼外又有礼也。即孟子所论男女授受不亲之礼,恐怕人拘泥小礼,伤了大义,故紧接一句道:‘嫂溺叔援,权也。’又解说一句道:‘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由这等看起来,固知道圣人制礼,不过要正人心。若人心既正,虽小礼出入,亦无妨也。故圣人有‘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之训。侄女又闻太史公说的好:‘缓急,人所时有’,又闻‘为人,恩仇不可不明’。故古今侠烈之士,往往断首刳心而不顾者,盖欲报恩复仇也。侄女虽一孤弱女子,然私心窃慕之。就如前日侄女静处闺中,未尝不遵王法,不畏乡评,而越礼与人授受也,奈何人心险恶,忽遭奸徒串同党羽,假传圣旨,将侄女抢劫而去,此时王法何在?乡评何在?即至亲骨肉又安在?礼所称‘男女授受不亲’者,此侄女向谁人去讲?当此九死一生之际,害我者其仇固已切齿,设有救我者,其恩能不感之入骨耶?这铁公子若论踪迹,虽是他乡外郡,非亲非故的少年男子;若论他义气如云,肝肠似火,比之本乡本上,至亲骨肉,岂不远及百倍!他与侄女,譬如风马牛不相及,只因路见不平,便挺身县堂,侃侃正论,使侄女不死于奸人之手,得以(他)保全名节还家者,铁公子之力也。今铁公子为救侄女,触怒奸人,反堕身陷害,被毒垂危,侄女若因小嫌,不去救他,使他一个天地钟灵的血性男儿,陷死在异乡,则是侄女存心与豺狼何异?故特接他来家养病,病好了送他还乡,遮几恩义两全,这叫做知恩报恩,虽告之天地鬼神,亦于心无愧。什么外人敢于议论纷纷,若要叔叔遮盖!叔叔果若念至亲,便当挺身出去,将这些假传圣旨抢劫之徒查出首从,惩治一番,也为水门争气,莫比他人只畏强袖手!但将这些不关痛痒的太平活来责备侄女,似亦不近人情,教侄女如何领受?”

水运听了这一番议论,禁得哑口无言,呆了半晌,方又说道:“非是我不出力,怎奈我没前程,力量小,做不来。你说的这些话,虽都是大道理,然君子少,小人多;明白的少,不明白的多。他只说闺中一个女儿,怎留一个少年男子在家,外观不雅。”冰心小姐道:“外观不过浮云,何日无之?此心盖人之本,不可一时少失,侄女只要清白不受点污,其余如何,顾不得许多,叔叔慢慢细察,自然知道。”水运自觉没趣,只得默默走了过去。只因这一走,有分教:瓜田李下,明侠女之志;暗室漏屋,窥君子之心。不知水运回去,又设何计,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五夜无欺敢留髡以饮

诗曰:

莫讶腰柔手亦纤,蹙愁戏恨怪眉尖。

热心未炙情冰冷,苦口能听话蜜甜。

既已无他应自信,不知有愧又何嫌。

若教守定三千礼,纵使潜龙没处潜。

话说水运一团高兴,走过去要责备冰心小姐,不料转被冰心小姐说出许多大议论,压倒他口开也开不得,只得默默走了回来,心下暗想道:“这丫头如此能言快语,如何说得他过?除非拿着他些毛病方好。”正想不了,过公子早着人来请,只得走去相见,先将铁公子果然是侄女儿用计,移了来家养病之事,说了一遍。过公子听见,不觉大怒道:“她是个闺中弱女,怎留个少年男子在家?老丈人,你是她亲叔叔,就该着实责备教训她才是。”水运道:“我怎么不责备她,但她那一张嘴,就似一把快刀,好不会说!我还说不得她一句,他早引古援今,说出无数大道理来,教我没处开口。”因将冰心小姐之言,细细述了一遍。过公子听了,顿足道:“这不过是养汉撇清之言,怎么信得他的?”水运道:“信是信他不过,但此时捉不着他的短处,却奈何他不得。”过公子道:“昨日成奇对我说,那姓铁的后生,人物到甚是生得清秀,前日在县尊公堂上,他只因看见你侄女的姿色,故发作县令,希图你侄女感激他,以为进身之计。就是你侄女接他来家养病,岂真是报恩报德之意?恐是这些假公之言,正是欲济其私也。今日这一孤男,一个寡女,共居一室,又彼此有恩有情,便是圣贤,恐亦把持不定。”水运道:“空言揣度,便如何肯服。莫若待我回去,今夜叫个小丫头,躲到他那边,看他做些什事,说些什话。倘有一点差错处,被我们拿住,他便强不去了。”过公子道:“这也说得是。”

水运因别了回来,挨到黄昏以后,悄悄开了小门,叫一个小丫头闪过去,躲在柴房里,听他们说话与做事。那小丫头听了半夜,只等冰心小姐进内去睡了,他又闪了过来,回复水运道:“那个铁相公,病虽说略好些,还起来不得,只在床上坐着,粥都送到床上去吃。”水运问道:“小姐却在那里?”小丫头道:“小姐只在大厅上,看众姐姐们煎药的煎药,煮粥的煮粥。”水运又问道:“小姐可进房去么?”小丫头道:“小姐不见进房。”又问道:“那个铁相公可与小姐说话?”小丫头道:“并不听见说话。只见一个小丹哥出来传话;‘请小姐安寝,莫要太劳,反觉不安。’”水运道:“小姐却怎样回他?”小丫头道:“小姐却教众姐姐对铁相公说:‘小姐已进内去了。’其实小姐还坐在厅上,只打听得那相公睡着了,方才进内里去。我见小姐已经进去,没得打听,方悄悄走转过来。”水运听了,沉吟道:“这丫头难道真个冰清玉洁,毫不动心?我不信。”因教小丫头第二夜、第三夜,一连去打听三四夜,小丫头说来说去,并无一语涉私,弄得水运设计,只得回复过公子道:“我教一个小丫头躲过去,打听了三四夜,惟有恭恭敬敬,主宾相待,并无一点差错处。舍侄女真真要让他说得嘴响。”过公子连连摇头道:“老丈人,你这话只好耍呆子。古今能有几个柳下惠?待我去与县尊说,教他也签拿一个贴身服侍的丫鬟去,只消一拶,包管真情直露。那时莫说令侄女的嘴说不响,只怕连老丈人的嘴也说不响了!”水运道:“冤屈杀我,难道我也瞒你?据那小丫头,是这样说,我也在此猜疑,你怎连我也疑起来?”过公子道:“你既不瞒我,可再去留心细访。”水运只得去了。过公子随即来见县令,将铁公子果是水小姐移去养病,并前后之事说了一遍,要他出签去拿丫鬟来审问。县尊道:“为官自有官体,事无大小,必有人告发,然后可以出签拿人。再无个闺阁事情尚在暖昧,劈空竟拿之理。”过公子道:“若不去拿,岂有老父母治化之下,明明容他一男一女在家淫秽,有伤朝廷名教之理?”县尊道:“淫秽固伤名教,若未如所说,不淫不秽,岂不又于名教有光?况这水小姐几番行事多不可测,这一个铁生,又昂藏磊落,胆勇过人,不可寻常一概而论。”过公子道:“这水小姐,治晚为他费了无数心机,是老父母所知者,今竟视为陌路;这铁生毫无所倚,转为入幕之宾,教治晚生怎生气得他过?”县尊道:“贤契不必着急。本县有一个门子,叫做单祐,专会飞檐走壁,钻穴逾墙,竟为本县知道了,正要革役,治他之罪,今贤契既有此不明不白之事,待本县治他之罪,叫他暗暗一窥,贞淫之情便可立决矣。”过公子道:“若果如此,使他丑不能遮,则深感老父母用情矣。”

县尊因差人叫将单祐带到。县尊点点头,叫他跪在面前,吩咐道:“你的过犯,本该革役责〔罪〕的。今有一事差你,你若访得明白,我就恕你不究了。”单祐连连磕头道:“既蒙天恩开释,倘有差遣,敢不尽心。”县尊道:“南门里水侍郎老爷府里,你认得么?”单祐道:“小的认得。”县尊道:“他家小姐,留了个铁公子在家养病,不知是为公,还是为私?你可去窥探个明白来回我,我便恕你前罪,决不食言。倘访不的确,或朦胧欺骗,别生事端,则你也莫想活了。”单祐又连连磕头道:“小的怎敢!”县尊因叫差人放了单祐去了。正是:

青天不睹覆盆下,厨中方知炙里心。

莫道钻窥非美事,不然何以别贞淫。

过公子见县尊差了单祐去打听,因辞谢了,回家去候信不题。却说单祐领了县主之命,不敢怠慢,因悄悄走到水府,前后看明的确,挨到人静之时,便使本势,检低矮僻静(辟)处,爬了进去,悄悄钻到厨房外听着,只听见厨房里说:“整酒到大厅上,与铁相公起病。”因又悄悄的钻到大厅上来。只见大厅上,小姐自立在那里,吩咐人收拾。他又悄悄从厅背后屏门上,轻轻爬到正梁高头,缩做一团蹲下,却窥视下面。只见水小姐叫家人直在大厅的正中间,横垂下一挂朱帘,将东南隔做两半。东半边帘外,设了一席酒,高高点着一对明烛,是请铁相公坐的。西半边帘内,也设了一席酒,却不点灯火,是水小姐自坐陪的。西边帘里黑暗,却看见东边帘外;东边帘外明亮,却看不见西边帘里。又在东西帘前,各铺下一张红毡,单以为拜见之用。又教两个家人,在东边伺候;又教两个仆妇,立在帘中间两边传命。内外斟酒下菜,俱是丫鬟。诸色打点停当,方叫小丹请相公出来。原来铁公子本是个硬汉子,只因被泄药病倒,故支撑不来,今静养了五六日,又得冰心小姐药饵斟酌,饮食调和,不觉精神渐渐健旺起来,与旧相似。冰心小姐以为所谋得遂,满心欢喜,故治酒与他起病。铁公子见请,忙走出房来,看见冰心小姐垂帘设席,井井有条,不独心下感激,又十分起敬。因立在东边红毡上,叫仆妇传话,请小姐拜谢。仆妇还未及答应,只听得帘内冰心小姐早朗朗的说道:“贱妾水冰心,多蒙公子云天高谊,从虎口救出,其洪恩大德,不啻天地父母;况又在公堂之上,亲承垂谕。本不当作此虚设防嫌,但念家严远戍边庭,公子与贱妾又皆未有室家,正在嫌疑之际。今屈公子下榻于此,又适居指视(示)之地,万不得已,设此世法周旋,聊以代云长之明烛,乞公子勿哂勿罪。”铁公子道:“小姐处身涉世,经权并用;待人接物,情理交孚。屈指古今闺阁之秀,从来未有。即如我铁中玉陷于奸术,惟待毙耳。设使小姐于此,无烛之明,则不知救;无潜之术,则不能救;无自信之心,则不敢救。惟小姐独具千古的灵心、侠胆、高识,才能不动声色,出我铁中玉于汤火之中,而鬼神莫测,真足令剧孟寒心,朱家袖手,故致我垂死之身,得全生于此。大恩厚德,实无以报。请小姐台坐,受我铁中玉一拜。”冰心小姐道:“惟妾受公子之恩,故致公子被奸人之害,今幸公子万安,止可减妾罪一二,何敢言德。妾正有一拜,拜谢公子。”说完,两人隔着帘子,各拜了四拜,方才起来。

冰心小姐就满斟了一杯,叫丫环送到公子席上,请公子坐下。铁公子也斟了一杯,叫丫鬟捧入帘内,回敬冰心小姐。二人坐下,饮不到三巡,冰心小姐就问道:“前日公子到此,不知原为何事?”铁公子道:“我学生到此,原无正事,只因在京中,为家父受屈下狱日,一时愤怒,打入大夬侯养闲堂禁地,救出抢去女子,证明其罪,朝廷将大夬侯幽闭三年,结此一仇。家父恐有他变,故命我游学以避之,不期游到此处,又触怒了这个贼坏知县,他要害我性命,却亏小姐救了,又害我不得,只怕他到要被我害了。我明日就打上堂去,问他一个为民父母,受朝廷大俸大禄,不为民伸冤理屈,反为权门不肖做鹰犬以陷人,先羞辱他一场,教士民耻笑;然后去见抚台,要抚台参他拿问,以泄我胸中之忿。抚台与家父同年,料必允从。”冰心小姐道:“若论县尊设谋害人,也不为亏他。前日拿在公堂之上,公子挦放一番,殊觉损威,也未免怀恨。况且当今势利二字,又为居官小人常态。他见家严被谪,又过学士有入阁之传,故不得不逢迎其子耳。但念他灯窗寒苦,科甲艰难,今一旦参之泄愤,未免亦为快心之过举。况公子初时唐突县公,踪迹近于粗豪;庇护妾身,行事又涉于苟且。彼风尘俗眼,岂知英雄作为,别出寻常?愿公子姑置不与较论,彼久自察知公子与贱妾磨不磷,涅不淄,自应愧悔其妾耳。”铁公子听了,幡然正色道:“我铁中玉一向凭着公心是非,敢作敢为,遂以千秋侠烈自负,不肯让人。今闻小姐高论,始知我铁中玉从前所为,皆血气之勇,非仁义之勇。惟我以血气交人,故人亦以反害加我。回思县公之加害,实我血气所自取耳。今蒙小姐嘉诲,誓当折节受教,决不敢再逞狂奴故态矣,何幸如之!由此想来,水小姐不独是铁中玉之恩人,实又是我铁中玉之良师矣。”说到快处,斟满而饮。冰心小姐道:“公子义侠出之于天性,或操或纵,全无成心,天地之量,不过如此。贱妾刍荛,有何裨益。殷殷劝勉者,不过欲为县主谢过耳。”铁公子道:“我铁中玉既承小姐明示,自当忘情于县公。但还有一说,只怕县公畏疑顾忌,转不能忘情于我。他虽不能忘情于我,却又无法奈何于我,势必至污议小姐,以诬我之罪。虽以小姐白璧无瑕,何畏乎青蝇,然青蝇日集,亦可憎耳。我铁中玉居此,与青蝇何异乎?幸蒙调护,贱体已痊,明日即当一行长往,以杜小人谗口。”冰心小姐道:“贱妾与公子于礼原不应相接,今犯嫌疑,移公子下榻者,以公子恩深,病重势危也。今既平复,则去留一听公子,妾何敢强留。强留虽不敢,然决之明日,亦觉太促,请以三日为期,则恩与义兼尽矣。不识公子以为然否?”铁公子道:“小姐斟酌合宜,敢不听从。”说罢,众丫环送酒。

铁公子又饮数杯,微有酒意,心下欢畅,因说道:“我铁中玉,远人也。肺腑隐衷,本不当秽陈于小姐之前,然明镜高悬,又不敢失照。因不避琐琐。念我铁中玉,行年二十,赖父母荫庇,所奉明师良友亦不为少,然从无一人能发快论微言,足服我铁中玉之心。今不知何幸,无意中得逢小姐,凡我意中,皆在小姐言下,真所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若能朝夕左右,以闻所未闻,固本愿也。然惟男女有别,不敢轻请,明日又将别去,是舍大道而入迷途,无限疑虑,切愿有请,不识可敢言否?”冰心小姐道:“问道于盲,虽公子未能免诮。然圣人不废刍荛之采询,况公子之疑义,定有妙理,幸不惜下询,以广孤陋。”铁公子道:“我铁中玉此来,原为游学,钮念游无定所,学无定师,又闻操舟利南,驰马利北,我铁中玉孟浪风尘,茫无所主,究竟不知该何游何学。知我无如小姐,万乞教之。”冰心小姐道:“游莫广于天下,然天下总不出于家庭;学莫尊于圣贤,圣贤亦不出于至性。昌黎云:‘使世无孔子,则韩愈不录在弟子之列。’此亦恃至性能充耳。如公子之至性,挟以无私,使世无孔子,又谁敢列公子于弟子哉?妾愿公子无舍近求远,信人而不自信,与其奔走访求,不若归而理会。况尊大人又贵为都宪,足以典型,京师又天子帝都,宏开文物,公子即承箕裘世业,羽仪廊庙,亦未为不美。何必踽踽凉凉,向天涯海角,以传不相知之誉哉?若曰避仇,妾则以为修不慎,道路皆仇,何所避之?不识公子以为何如?”铁公子听了,不觉喜动颜色,忙离席深深打一躬道:“小姐妙论,足开茅塞,使我铁中玉一天疑虑皆释然矣,美惠多矣。”

众丫鬟见铁公子谈论畅快,忙捧上大觥。铁公子接了,也不推辞,竟欣然而饮。饮干,因又说道:“小姐深闺丽质,二八芳年,胸中怎有如许大学问!揣情度理,皆老师宿儒不能道只字者,真山川秀气所独钟也。敬服,敬服!”冰心小姐道:“闺中孩赤谚语,焉知学问,冒昧陈之,不过少展见爱。公子誉之过情,令人赧颜汗下。”二人说得投机,公子又连饮数杯,已有微酣,恐怕失礼,因起身辞谢。冰心小姐亦不再留,因说道:“本应再奉几杯,但恐玉体初安,过于烦劳,转为不美。”因叫拿灯,送入书房去安歇。

这一席酒,饮有一个更次,说了有千言万语,彼此相亲相爱,不啻至交密友,就吃到酣然之际,也并无一字及至私情,真个是:

白璧无瑕称至宝,青莲不染发奇香。

若教堕入琴心去,难说风流名教伤。冰心小姐叫丫鬟看铁公子睡了,又吩咐众人收拾了酒席,然后退入后楼去安寝不题。

却说单祐伏在正梁上,将铁公子与冰心小姐做的事情都看得明白,说的言语都听得详细,只待人都散尽,方才爬了下来,又走到矮墙边,依然爬了出来,回家安歇了一夜。到次日清晨,即到县里来回话。县尊叫到后堂,细细盘问。这单祐遂将怎生进去,怎生伏梁上,冰心小姐又怎生在中厅垂下一挂珠帘,帘外又怎生设着一席酒,却请那铁公子坐,点着两对明烛,照得雪亮;帘内又怎生设着一席酒,却不点烛,遮得黑暗暗的,却是水小姐自坐;帘内外又怎生各设一条毡毯,你谢我,我谢你,对拜了四拜,方才坐席吃酒;中间又怎生说起那铁公子这场大病,都是老爷害他,他又说老爷害他不死,只怕老爷到被他害死哩……县尊听了大惊道:“他说要怎生害我?”单祐道:“他说抚院大人是他父亲的同年,他先要打上老爷堂来,问老爷为民父母,怎不伸冤理在,却只为权门做鹰犬,先羞辱老爷一场,教士民耻笑,然后去见抚院大人,动本参劾老爷拿问。”县尊听了,连连跌脚道:“这却怎了?”就要吩咐衙役去收投文放告牌,只说老爷今日不坐堂了。单祐道:“老爷且不要慌,那铁公子今日不来了。”县尊又问道:“为何又不来了?”单祐道:“亏了那水小姐再三劝解,说老爷害铁公子,皆因铁公子挺撞了老爷起的衅端,也单怪老爷不得。又说他们英雄豪杰,做事光明正大,老爷一个俗吏,如何得知?又说老爷见水老爷被谪,又见过老爷推升入阁,势利过公子,亦是小人之事,不足与较量。又说铁公子救他,他又救铁公子,两下踪迹,易使人疑,谁人肯信是为公正不为私。又说过此时老爷访知他们是冰清玉洁,自然要愧侮。又说老爷中一个进士也不容易,若轻轻坏了,未免可惜。那铁公子听了道:‘也说得是。’甚是欢喜,故才息了这个念头。”县尊听了大喜道:“原来这水小姐是个好人,却是我前日还好好的教轿子送了他回去。”因又问道:“还说些什么?可有几句勾挑言语么?”

单祐道:“先两人讲一会学问,又论一府圣贤,你道我说的好,我道你讲的妙,彼此有津有味。一面吃酒,一面又说,说了有一个更次,足有千言万语,小的记不得许多。回回听了,却都是恭恭敬敬,并无半个邪淫之字,一点勾挑之意,真真是个鲁男于柳下惠出世了。”县尊听了,沉吟不信道:“一个如花的少年女子,一个似玉的少年男子,静夜同居一室,又相对饮,他又都是心灵性巧,有恩有情之人,难道就毫不动心,竞造到圣贤田地?莫非你为他〔隐〕瞒?”单祐道:“小的与他二人又非亲非故,又未得他的贿赂,怎肯为他隐瞒,误老爷之事?”

县尊问明是实,也自欢喜,因叹息道:“谁说古今人不相及,若是这等看来,这铁公子竟是个负血性的奇男子了,这水小姐竟是个讲道学的奇女子了。我有气力,都该称扬旌表才是。”因饶了这单祐的责,放他去了。又暗想道:“论起做官来,势利二字虽是少不得,若遇这样关风化的烈男侠女,也不该一例看承。况这水小姐也是侍郎之女,这铁中玉又是都宪之儿,怎一时糊涂,要害起他来?倘或果然恼了,叫抚宪参上一本,那时再寻过学士挽回就迟了。”又想道:“我乃一个科甲进士,声名不小,也该做些好事,与人称颂,若只管随波逐流,岂不自误?”又想道:“水小姐背后到惜我的进士,到望我改悔,我怎到不自惜?到不改悔?”又想道:“要改悔,就要从他二人身上改侮。我想铁公子这英雄度量,豪杰襟怀,昂昂藏藏,若非水小姐,也无人配得他来;这水小姐灵心慧性,如凤如鸾,若非铁公子,也无人对得他来,我莫若改过脸来,到成全了他二人的好事,不独可以遮盖从前,转可算我做知县的一场义举。”

正算计定了主意,忽过公子来讨信,县尊就将单祐所说的言语,细细说了一遍,因劝道:“这水小姐,贤契莫要将他看作闺阁娇柔女子,本县看他处心行事,竟是一个有智的大豪杰,断不肯等闲失身。我劝贤契到不如息了这个念头,再别求罢。”过公子听见铁公子与水小姐毫厘不苟,又见县尊侃侃辞他,心下也知道万万难成,呆了半晌,只得去了。

知县见过公子去了,因悄悄差人去打听铁公子可曾出门,确实几时回去,另有一番算计。只因这一算,有分教:磨而愈坚,涅而愈洁。不知更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一言有触不俟驾而行

诗曰:

无蒂无根谁是谁,全凭义唱侠追随。

皮毛指摘众人识,肝胆针投贤者为。

风语恶声花掩耳,烟云长舌月攒眉。

若教圆凿持方柄,千古何曾有入时。话说县尊自从教单祐潜窥明白了铁公子与水小姐的行事,知他一个是烈男,一个是侠女,心下十分敬重,便时时向人称扬,在他人听了,嗟叹一番,也就罢了,惟有水运闻之是实,便暗暗思想道:“我撺掇侄女嫁过公子,原也不是真为过公子,不过是要嫁出门,我便好承受他的家私,如今过公子之事,想来万万不能成了。却喜他又与铁公子往来的稠密,虽说彼此敬重,没有苟且之心,我想也只不过是要避嫌疑,心里未尝不暗暗指望。我若将婚姻之事,凑趣去撺掇他,他定然喜欢。倘若撺掇成了,这家私怕不是我的?” 算计定了,因开了小门,又走了过来,寻见冰心小姐,因说道:“俗话常言:‘鼓不打不响,钟不撞不鸣。’又言:‘十日害眼,九日自明。’你前日留下这铁公子在家养病,莫说外人,连我也有些怪你。谁知你们真金不怕火,礼则礼,情则情,全无一毫苟且之心,到如今又访知了,方才敬服。”冰心小姐道:“男女交接,原无此理,只缘铁公子因救侄女之祸,而反自祸其身,此心不忍,故势不得已,略去虚礼,而救其实祸。圣人纲常之外,别行权宜,正谓此也。今幸铁公子身已安了,于心庶无所歉。至于礼则礼,情则情,不过交接之常,原非奇特之行,何足起敬。”水运道:“这事也莫要看轻了,鲁男子柳下惠能有几个?这都罢了。只是我做叔叔的,有一件事要与你商量,实是一团好意,你莫要疑心。”冰心小姐道:“凡事皆有情理,可行则行,不可行则不敢强行。叔叔既是好意,侄女缘何疑心?且请问叔叔,说的是何事?”水运道:“古语说得好:‘男大须婚,女大须嫁。’侄女年虽不多,也要算作及笄之时。若是哥哥在家,自有他做主张。今又不幸被谪边庭,不知几时回来,再没个只管将你耽搁之理。前日过公子这段亲事,只因他屡屡来求,难于拒绝,故我劝侄女嫁他。今看见侄女所行之事,心灵性巧,有胆量,有侠气,又不背情理,真要算做个贤媛淑女。这过公子虽然出自富贵,不过纨袴行藏,怎生对得侄女来?莫说过公子对你不过,就是选遍天下,若要少年有此才学,可以抢元夺魁,也还容易;若要具英雄胆量,负豪杰襟怀,而又年少才高,其机锋作用,真可与侄女针芥相投,只怕这样人一世也寻不出来。说便是这等说,却妙在天生人不错,生一个孟光,定生一个梁鸿。今天既生了侄女这等义侠闺秀,忽不知不觉,又那里撞出这个铁公子来,这铁公子年又少,才又高,人物又清俊,又具英雄胆量,又负豪杰襟怀,岂非天特特生来与侄女作对?你二人此时正在局中,不思知恩报恩,在血性道义上去做。至婚姻二字,自不肯冒然。我做叔叔的事外观之,感恩报恩,不过一时;婚姻配合,却乃人生一世之事,安可当面错过?”冰心小姐道:“天心最难揣度,当以人生所遇为主。天生孔子,不为君而力师;天生明妃,不配帝而远嫁单于,皆人生所遇,岂能自主?铁公子人品才识非不可,然但所遇在感恩知己之间,去婚姻之道甚远。”水运道:“感恩知己,正可为婚,为何转远?”冰心小姐道:“媒的通言,父母定命,而后男女相接,婚姻之礼也。今不幸患难中,草草相见于公堂,又不幸疾病中,侄女迎居于书室,感恩则有之,知己则有之,所称‘君子好逑’,当不如是。”水运道:“这是你前日说的‘嫂溺叔援,权也,。’冰心小姐道:“行权不过一时,未有嫂溺已援,而不溺复援者,况且凡事皆可用权,若婚姻为人伦风化之首,当正始正终,决无用权之理。”水运道:“正终是不消说,就是今日始事,虽说相见出于患难,匆匆草草,然你二人毫无荀且,人尽知之,也未为不正。”冰心小姐道:“始之无苟且,赖终之不婚姻,方明白到底。若到底成全,则始之无荀且,谁则信之?此乃一生名节大关头,断乎不可,望叔叔谅之。”水运见侄女说不入耳,因发急道:“你小小年纪,说的话到象个迂腐老儒,我如今也不与你讲了,待我出去与铁公子商量,这铁公子是你心服之人,他若肯了,难道怕你不肯?”说完走了出来,要见铁公子。

此时铁公子正在书房中静养。小丹传说:“隔壁住的水二爷要见相公。”铁公子因走出来相见。分宾主坐定。水运先开口道:“连日有事未暇,今高贤下榻于此,有失亲近。”铁公子道:“缘病体初痊,尚未进谒为罪。”水运道:“我学生特来见铁先生者,因有一事奉议。”铁公子道:“不知何事?”水运道:“不是别事,就是舍侄女的姻事。”铁公子因听见侄女姻事四字,就变了颜色,说道:“老丈失言矣,学生外人,凡事皆可赐教,怎么令侄女姻事也对学生讲?”水运道:“舍侄女姻事本不当向铁先生求教,只因舍侄女前日为过公子抢去为婚,赖铁先生鼎力救回,故尔谈及。”铁公子道:“学生前日是路见不平,一时触怒而然,原出无心。今日老丈特向学生而言,便是有心了。莫非见学生借寓于此,以为有甚不肖苟且之心,故以此相铦么?学生就立刻行矣,免劳赐教。”水运见铁公子发急,因宽慰道:“铁先生不必动怒,学生到是一团好意。且请少坐,听我学生说完,便知其实,彼此有益。”铁公子道:“吾闻君子非礼勿言,非礼勿听,老丈不必说了。老丈虽是好意,但我铁中玉的性情,与老丈迥别,只怕老丈的好意在我学生听中,或者转以为恶意。只是去了,便好意恶意,我都不闻。”因立起身,对着管门伺候的家人说道:“你多多谢上小姐,说我铁中玉感激之私,已识千古。今恶声入耳,已不敢面辞。”又叫出小丹,往外便走。水运忙忙来赶,铁公子已走出门去远了。水运甚是没趣,又不好复进来见冰心小姐,只说道:“这后生,怎这样一个蠢性子!也不象个好娇客。”一面说,一面就默默的走了过去。正是:

只道谀言人所喜,谁知转变做羞耻。

若非天赋老面皮,痛削如何当得起。

却说冰心小姐,见叔叔出厅去见铁公子,早知铁公子必然留他不住,便也不留。但虑他行李萧疏,因取了十两零碎银子,又收拾了行李之类,叫一个家人叫做水用,暗暗先在门外等候,送与他作路费,且却象不知不闻的一般。正是:

蠢顽皆事后,灵慧独机先。

有智何妨去,多才不论男。却说铁公子怪水运言不入耳,遂出门带了小丹,一径走到长寿院,自立在寺前,却叫小丹进去,问和尚要行李。独修听见铁公子在寺外,忙走出来,连连打恭,要邀进去吃茶,因说道:“前日不知因甚事故得罪,相公忽然移去,县里太爷说我接待不周备,他百般难为,又教我到各处访寻。今幸相公到此,若再放去,明日太爷知道,我和尚就该死了。”铁公子道:“前事我到不题了,你还要说起怎么。今与你说明了罢,寺内决不进去了,茶是决不吃了,知县是决不见了。快快取出行李来还我,我立刻就要行。”独修道:“行李已交付小管家了,但相公要去,就怪杀小僧,也不敢放,必求相公少停一刻。”铁公子大怒道:“你这和尚,也忒惫赖,难道青天白日,定要骗我进去谋害?你莫要倚着知县的势力为恶,我明日与抚院大人说知,教你这和尚竟当不起!”

正说着,忽县里两个差人赶来,要请铁相公到县里去。原来这鲍知县自从改悔过来,知道铁公子是个有义气的男儿,要交结他,时刻差人在水家打听他的消息。差人见他今日忽然出站,忙报与知县,故知县随即差人来请。铁公子见请,转大笑起来,说道:“我又不是你历城县人,又不少你历城县的钱粮,你太爷只管来寻我做甚?莫非前日谋我不死,今日又来请去补帐?”差人却没的回答,却只是不放。铁公子被逼得性起,正要动粗,忽听众人喊道:“太爷自来了!” 原来鲍知县料想差人请铁公子不来,因自骑了一匹马,又随带了一匹马,飞跑将来。到了面前,忙跳下来,对着铁公子深深打恭道:“我鲍梓风尘下吏,有眼无珠,一时昏愦,不识贤豪,多取罪戾,今方省悟,台兄乃不欺屋漏之君子,不胜愧悔,故敢特请到县,以谢前愆,并申后感。”铁公子听见县尊说话侃侃烈烈,不似前面拖泥带水,便转了一念,并答礼道:“我学生决不谎言,数日前尚欲多求于老先生,因受一知己之教,教以反己功夫,故不敢复造公堂。不谓老先生势利中人,怎忽作此英雄本色语?真不可解!莫非假此逢迎,别有深谋以相加么?”县尊道:“一之为甚,岂可再乎?莫说老长兄赦过高谊,我学生感铭不尽;就是水小姐良言劝勉,也不敢忘。”铁公子吃惊道:“老先生为何一时就通灵起来?大奇,大奇!”县尊道:“既蒙原谅,敢求到敝衙,尚有一言求教。”

铁公子见县尊举止言辞,与前大不相同,便不推辞,竟同上马并辔而行。到了县中,才坐定,就问道:“老先生有何见谕,乞即赐教,学生还要长行。”县尊道:“且请问老长兄,今日为何突然要行,有如此之急?”铁公子道:“学生行期,本意尚欲稍缓一二日,以期眷怀。今忽有人进不入耳之言相加,有如劝驾,故立刻行矣。”县尊道:“人为何人?言为何言?并乞教之。”铁公子道:“人即水小姐之叔,言即水小姐婚姻之言。”县尊道:“其人虽非,其言则是。老长兄为何不入耳?”铁公子道:“不瞒老先生说,我学生与水小姐相遇,虽出于无心,而相见后,义肝烈胆,冷眼热肠,实实彼此两照,欲不相亲,而如有所失,故略处男女之嫌,而以知己相接,此千古英雄豪杰之所为,难以告之世俗。今忽言及婚姻,则视我学生与水小姐为何如人也?毋亦以钻穴相窥相待也。此言岂入耳哉!故我学生言未毕而即拂袖行矣。”县尊道:“婚姻之言,亦有二说,台兄亦不可执一。”铁公子道:“怎有二说?”县尊道:“若以钻偷相视,借婚姻而故作讥嘲,此作不可。倘真心念河洲君子之难得,怜窈窕淑女之不易逢,而欲彰关睢雅化,桃天盛风,则又何为不可,而避之如仇哉?即我学生今日屈台兄到县者,久知黄金馈赂,不足动君子之心,声色宴会,难以留豪杰之驾。亦以暖昧不欺,乃男女之大节,天然凑合,实古今之奇缘。在台兄处事,豪不沾滞,固君子之用心;在我学生旁观,若不成全,亦斧柯之大罪。故今日特特有请者,为此耳。万望台兄消去前面成心,庶不失后来佳偶。”铁公子听了,拂然叹息道:“老先生为何也出此言?人伦二字,是乱杂不得的,无认君臣,岂能复认朋友?我学生与水小姐,既在患难中已为良友,安可复为夫妻,若腼颜为之,则从前亲疏,皆矫情矣,如何使得!”县尊道:“台兄英雄,怎说此腐儒之语?若必欲如腐儒固执,则前日就不该到水家去养病了。若曰养病可以无欺自信,怎今日人皆尽言其无欺,而转避嫌,不敢结此丝萝?是前后自相矛盾也,吾甚不取。”铁公子道:“事在危机,不可得避,而必欲避之以自明,君子病其得而下忍为。至于事无紧要,又嫌疑未消,可以避之而乃自恃无私,必犯不避之嫌自耀,不几流于小人之无忌惮耶?不知老先生何德于学生,又何仇于学生,而区区以此相浼耶?”县尊道:“本县落落一官,几乎随波逐流,今幸闻台兄讨罪督过之言,使学生畏而悔之,又幸闻水小姐宽恕从前之言,使学生感而谢之。因思势利中原有失足之时,名教中又未尝无快心之境,何为反舍君子而与小人作缘以自误耶?故誓心改悔,然改悔之端,在勉图后功,或可以补前过耳。因见台兄行藏磊落,正大光明,不独称有行文人,实可当圣门贤士。又见水小姐灵心慧性,俏胆奇才,虽然一闺阁淑女,实不愧须眉男子。今忽此地相逢,未必老天无意。本县若不见不闻,便也罢了。今台兄与水小姐公堂正大,暗室光明,皆本县亲见亲闻,若不亟为撮合,使千古好逑,当面错过,则何以为民父母哉?此乃本县政声风化之大端,不敢不勉力为之。至于报德私情,又其余耳。”铁公子听了大笑道:“老先生如此说来,一发大差了。你要崇你的政声,却怎陷学生于不义?”县尊也笑道:“若说陷兄不义,这事便要直穷到底矣。台兄既怕陷于不义,则为义去可知矣。若水小姐始终计却过公子,不失名节,又于台兄知恩报恩,显出贞心,有何不义而至陷兄?”铁公子道:“非此之谓也。凡婚姻之道,皆父母为之,岂儿女所自主哉?今学生之父母安在?而水小姐之父母又安在?而徒以才貌为凭,遇合为幸,遂谓婚姻之义举,不知此等之义举,只合奉之过公子,非学生名教中人所敢承也。”遂立起身来要行。县尊道:“此举义与不义,此时也难辨,只是终不能成,则不义,终成之则义。台兄切须记之,至日后有验,方知我学生乃改悔后真心好义,不是一时阿所好也。既决意行,料难强留;欲劝一饮,恐怕兄以前辙为疑;欲申寸敬,又恐台兄以货财见斥,故逡巡不敢。倘有天缘,冀希一会,以尽其余。”铁公子道:“赐教多矣,惟此二语,深得我心,多感,多感!”因别了出来,带了小丹,携着行李,径出东门而去。正是:

性无假借谁迁就,心有权衡独往来。

可叹世难容直道,又生无妄作奇灾。

铁公子一时任性,走出东门,不曾检点盘缠。见小丹要雇牲口,心下正费踌躇,忽水家家人水用走到面前,说道:“铁相公怎此时才来?家小姐吩咐小的在此候了半日。”铁公子道:“小姐叫你候我做甚么?”水用道:“家小姐因见二老爷出来会铁相公,知道他言语粗俗,必然要触怒铁相公,必然铁相公要行。家小姐又不便留,但恐怕匆匆草草,盘缠未曾打点,故叫小的送了些路费并小菜在此。”铁公子听了大喜道:“你家小姐不独用情可感,只这一片慧心,凡事件件皆先知,种种周备,真令人敬服。”水用道:“小的回去,相公可有甚言语吩咐?”铁公子道:“我与你家小姐陌路相逢,欲言恩,恩深难言;欲言情,又无情可言。只烦你多多拜上小姐,说我铁中玉去后,只望小姐再勿以我为念,便深感不朽矣。”水用因取出那十两银子并菜果,付与小丹纳下了。

铁公子有了盘缠,遂叫小丹雇了一匹驴,竟望东镇一路而来。不料出门迟了,又在县中耽搁了半日,走不上三十余里,天就晚了,到东镇还有二三里,赶驴的死也不肯去了,铁公子只得下了驴子步行。又上不得里许,刚转过一带林子,忽见一个后生男子,肩着一个包袱,领着一个少年妇人,身穿青布衣服,头上搭着包头,慌慌张张的跑来,忽撞着铁公子,十分着惊,就要往林子里去走。铁公子看见有些异怪,因大喝一声道:“你拐带了人家妇人,要往那里走!”那妇人着这一惊,便呆了走不动,只立着叫饶命。那后生着了忙,便撇了妇人,丢下包袱,没命的要跑去。铁公子因赶上捉住,问道:“你是甚么人?可实说了,我便放你。”那后生被捉慌了,因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相公饶命!我实说来。这女子是前面东镇上李太公的妾,叫做桃枝,他嫌李太公老了,不愿跟他,故央我领他出来,暂时躲避。”铁公子道:“这等说来,你是个拐子了。”那后生道:“小的不是拐子,就是李太公的外孙儿。”铁公子道:“叫甚名子?”那后生道:“小的叫做宣银。”铁公子又问道:“是真么?”宣银道:“老爷饶命,怎敢说谎。”铁公子想了想道:“既是真情,饶你去罢!”因放了手。宣银爬起,早没命的跑去了。

铁公子因复转身来问那妇人道:“你可是东镇上李太公的妾么?”那妇人道:“我正是李太公的妾。”铁公子又问道:“你可叫做桃枝?”那妇人道:“我正叫做桃枝。”铁公子道:“这等说起来,你是被拐出来的了。不必着惊,我是顺路,就送你回去可好么?”那妇人道:“我既被人拐出来,若送回去,只道是有心逃走,那里辨得清白?相公若有用处,便跟随相公去罢。”铁公子笑一笑道:“你既要跟随,且到前边去算计。”因叫小丹连包袱都替他拿了,要同走,那妇人没奈何,也只得跟了来。

又走不上里余,只见前面一阵人飞一般赶将来。赶到面前,看见那妇人跟着一个少年同走,便一齐叫道:“快来!好了,拿着了!”众人听见,遂一齐将三人围住,一面就叫人飞报李太公,铁公子道:“你们不必罗唣,我是方才路上撞见,正同了送来。”众人乱嚷道:“不知你是送来,还是拐去,且到镇上去讲!”大家围绕着,又行不上半里,只见又是一阵人,许多火把照得雪亮,那是李太公闻知自赶来了。看见铁公子人物俊秀,年纪又后生,他的妾又跟着他走,气得浑身都是战的,也不问个明白,照着铁公子胸腹就是一拳头,口里乱骂道:“是那里来的肉眼贼,怎拐骗我的爱妾?我拼着老性命与你拼了罢!”铁公子忙用手托开,说道:“你这老人家也忒性急,也不问个青红皂白,便这等胡为!你的妾是被别人拐去,是我看见,替你捉转来的,怎不谢我,到转唐突?”李太公气做一团,乱嚷乱跳道:“是那个拐他?快还我一个人来!在那里撞着?是那个看见?”因用手指着那妇人道:“这不是我的妾?”又用手指着小丹拿的包袱道:“这不是我家的东西?明明的人赃现获,你这肏娘贼,还要赖到那里去!”铁公子看见李太公急得没法,转笑将起来道:“你不须着急,妾已在此,自然有个明白。”众人对李太公道:“这等时候,黑天黑地,在半路上也说不出甚么来,且回到镇上,禀了镇爷,用起刑具,便自然招出真情。”李太公只得依了。大家遂扯扯拉拉,一齐拥回镇上来见镇守。这镇守是个差委的吏员巡检,巴不得有事,听见说是有人拐带了李太公的人口,晓得李太公是镇上的财主,未免动了欲心,看做一件大事,遂齐齐整整带上纱帽,穿起圆领,叫军乒排衙,坐起堂来。众人拥到堂前,李太公先跪下禀道:“小老儿叫做李自取,有这个妾,叫做桃枝,今忽然门户不闭,被人拐去。小老儿央人分头去赶,幸得赶着了。”因用手指着铁公子道:“却是这个不知姓名的男子带着逃走,人赃俱获在此,求爷正法。”镇守叫带过那个拐子来,众人将铁公子拥到面前,叫他跪下。铁公子笑一笑道:“他不跪我也罢了,怎叫我去跪他?”镇守听了满心大怒,欲要发作,因看见铁公子人物轩昂,不象个以下之人,只得问道:“你是个甚么人?敢这等大模大样?”铁公子道:“这里又不是吏部堂上,怎叫我报脚色?你莫怪我大模大样,只可怜你自家出身小了。”镇守听了,一发激起怒来,因说道:“你就有些来历,今已犯了拐带人口之罪,只怕也逃不去了。”铁公子道:“这妇人你怎见得是我拐带?”镇守道:“李家不见了妾,你却带着他走,不是你拐却是谁拐?”铁公子道:“与我同走,就是我拐,这等说起来,柳下惠竟是古今第一个拐子了。你这样不明道理的人,不知是那个瞎子叫你在此做镇守,可笑之甚!”镇守被铁公子几句言语,越发急了,因说道:“你能言快语,想是个积年的拐子。你欺我官小,敢如此放肆,我明日只解你到上宪去,看你有本事再放肆么?”铁公子道:“上司莫不是皇帝?”镇守道:“是皇帝不是皇帝,你去见自知。”因又对李太公道:“你这老儿,老大年纪,还讨少年女子作妾,自然惹出事来。”又将桃枝叫到面前一看,年纪虽则三十余岁,却是个擦指抹粉的材料,因问道:“你还是同人逃走,还是被人拐去?”桃枝低了头不做声,镇守道:“我此时且不动刑,解到上司拶起来,怕你不说!”又吩咐李太公道:“将这起人犯,你可好好带去看守,我明日替你出文书,亲自解到上司去,你的冤屈自然伸理。”李太公推辞不得,只得将铁公子都拥了到家。因见铁公子将镇守挺撞,不知是个甚人,不敢怠慢,因开了一间上房请他住,又摆出酒饭来,请他吃了,欲要将妾桃枝叫进去,又恐怕没有对证,不成拐带,只得也送到上房来同住。

只因这一住,有分教:能碎白璧,而失身破斧;已逃天下,而疑窃皮冠。不知解到上司又作何状,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虚捏鬼哄佳人徒使佳人喷饭

词曰:

大人曰毁,小人谓之捏鬼。既莫瞒天,又难蔽口,空费花唇油嘴。明眸如水,一当前已透肺肝脑髓。何苦无端,舍此灵明,置身傀儡?

右调《柳梢青》

话说铁公子被李太公胡厮乱缠住了,又被镇守装模作样,琐琐碎碎,心下又好恼,又好笑。到了李老儿家,见拿出酒饭来,也不管好歹,吃得醺醺的,叫小丹铺开行李,竟沉沉的睡去。此时是十四五,正是月圆。铁公子一觉醒来,开眼看时,只见月光照入纱窗,那个桃枝妾,竟坐在他铺旁边,将他身体轻轻摩弄。铁公子一时急躁起来,因用手推开道:“妇人家须惜此廉耻,莫要胡为!”因侧转身,向里依旧睡去。那桃枝妾讨了没趣,要走开又舍不得,只坐了一会,竟连衣服在脚头睡了。

原来李太公虽将妾关在房里,却放心不下,又悄悄在门外窃听,听见铁公子羞削他,心下方明白道:“原来都是这淫妇生心。这个少年到是好人,冤屈了他。”到了天明,就要放他开交,怎奈镇守不曾得钱,又被铁公子挺撞了一番,死命出了文书,定要申到道里去。李太公拗他不过,只得又央了许多人,同拥到道里来。

不期这日正是道尊寿日,府、县属官俱来庆贺。此时尚未开门,众官都在外面等候。忽见一伙人,拥了铁公子与桃枝妾来,说是奸情押带,各各尽教去看。看见铁公子人物秀美,不象个拐子,因问道:“你甚么人,为何拐他?”铁公子全不答应。又问桃枝:“可是这个人拐你?”桃枝因夜里被铁公子羞削了,有气没处出,便一口咬住道:“正是他拐我。”个个官问他,都是如此说。镇守以为确然,其实得意,只候道尊开门,解进去请功。

正在快活,忽历城县的鲍知县也来了,才下轿,就看见一伙人同着铁公子与一个妇人在内,因大惊问道:“这甚么缘故?”镇守恐怕人答应错了话,忙上前禀道:“这个不知姓名的少年男子,拐带了这李自取的妾逃走,当被众人赶到半路捉庄,人赃现获,故本镇解到道爷这里来请功。”鲍知县听了大怒道:“胡说!这是铁都堂的公子铁相公,他在本县,本县为媒,要将水侍郎的千金小姐嫁他为妻,他因未得父命,不肯应承,反抵死走了来。你这地方甚么村姑田妇,冤他拐带!”镇守见说是铁都堂的公子,先软了一半,因推说道:“这不干本镇事,都是李自取来报的,又是这妇人供你的。”鲍知县因教家人请铁相公来同坐下,因问道:“台兄行后,为何忽遇此事?”铁公子就将林子边遇见一个后生与此妇人同走之事说了一遍,鲍知县道:“只可惜那个后生下曾晓得他的姓名。”铁公子道:“已问知了,就是这李自取的外孙,叫做宣银。”鲍知县听了,就叫带进那老儿与妇人来,因骂道:“你这老奴才,这大年纪,不知死活,却立这样后生妇人作妾,已不该了。又不知防嫌,让他跟人逃走,却冤赖路人拐带,当得何罪?”李太公道:“小老儿不是冤他,小的妾不见了,却跟了他同走,许多人公同捉获,昨夜到镇,况妾口中又已供明是他,怎为冤他?”鲍知县又骂道:“你这该死的老奴才,自家的外孙宣银与这妇人久己通奸,昨日乘空逃走,幸撞见这铁相公,替你捉回人来。你不知感激,怎到恩将仇报?”李太公听见县尊说出宣银,方醒悟道:“原来是这贼种拐他!怪道日日走来,油嘴滑舌的哄我。”因连连磕头道:“不消说了。老爷真是神明!”鲍知县就要出签去拿宣银,李太公又连连磕头求道:“本该求老爷拿他来正法,但他父亲已死,小的女儿寡居,止他一人,求老爷开恩,小的以后只不容他上门便了。”鲍知县又要将桃枝拶起来,李太公不好开口,亏得铁公子解劝道:“这个桃枝是李老儿的性命,宣银既不究,这桃枝也饶了他罢。”鲍知县道:“这样不良之妇,败坏风俗,就拶死也不为过。既铁相公说,造化了他,赶出去罢,不便究了。”李太公与桃枝忙磕头谢了出去。

镇守又进来再三请罪,鲍知县也斥说了几句①,打发去了,然后对铁公子道:“昨日要留台兄小酌,因台兄前疑未释,执意要行,我学生心甚歉然。今幸这些乡人代弟留驾,又得相逢,不识台兄肯忘情快饮,以畅高怀否?”铁公子道:“昨因前之成心未化,故悻悻欲去,今蒙老先生高谊如云,柔情似水,使我铁中玉有如饮醇,莫说款留,虽挥之斥之,亦不忍去矣。”鲍知具听了大喜,因吩咐备酒,候庆贺过道尊,回来痛饮,正是:

校勘记

①“斥”字原作“诉”,据萃芳楼藏版本改。

糊模世事倏多变,真至交情久自深。

苦问老天颠倒意,大都假此炼人心。

话说鲍知县贺过道尊出来,就在寓处设酒,与铁公子对饮。前回虽也曾请过,不过是客套应酬,不深浃洽,这番已成了知已,你一杯我一盏,颇觉欣然。二人吃到半醉之际,无所不言。言到水小姐,鲍知县再三劝勉该成此亲,铁公子道:“知己相对,怎敢违心谎言?我学生初在公庭,看见水小姐亭亭似玉,灼灼如花,虽在愤激之时,而私心几不能自持,及至长寿院住下,虽说偶然相见,过而不留,然寸心中实是未能忘情。就是这一场大病起于饮食不慎,却也因神魂恍惚所至。不期病到昏愤之时,蒙彼移去调治,细想他殷勤周至之意,上不啻父母,下无此子孙,又且一举一动,有情有礼,遂令人将一腔爱慕之私,变成为感激之诚,故至今不敢复萌一苟且之念。设有言及婚姻二字者,直觉心震骨惊,宛若负亵渎之罪于神明。故老先生言一番,而令学生身心一番不安也。非敢故作矫情,以传名高。”鲍知县听了叹息道:“据台兄说来,这水小姐直若神明之下敢犯矣。自我学生论来,除非这水小姐今生不嫁人,便可矣。若他父亲回时,皆竟还要行人伦婚姻之礼,则舍台兄这样豪杰,避嫌而不嫁,却别选良缘,岂不更亵神明乎?台兄与水小姐君子也,此正在感恩诚敬之时,自不及此。我学生目击你二人义侠如是,若不成全,则是见义不为也。”铁公子道:“在老先生或别有妙处,在愚学生只觉惕然不敢。”二人谈论快心,只吃到酩酊方住,就同在寓处宿了。

次日,鲍知县有公事要回县,铁公子也要行,就忙忙作别。临别时,鲍知县取了十二两程仪相赠,道:“我学生还有一言奉劝。”铁公子道:“愿领大教。”鲍知县道:“功名二行,虽于真人品无加,然当今之世,绍续书香,亦不可少。与其无益而浪游,何如拾青紫之芥,以就荣名之为愈乎?”铁公子听了,欣然道:“谨领大教。”遂别了先行,正是:

矛盾冰同炭,绸缪漆与胶。

寸心聊一转,道路已深遥。

这边鲍知县回县不题。却说铁公子别过县公,依旧雇了一匹驴回去,一路上思量道:“这鲍知县初见时何等作恶,到如今又何等的用情。人能改过,便限他不得。”又暗想道:“这水小姐若论他瘦弱如春柳之纤,妩媚若海棠之美,便西子、毛嫱也比他不过。况闻他三番妙智,几乎将过公子气死,便是陈平六出奇计,也不过如此,就是仓卒逢难,又能胁至县庭,既至县庭,又能侃侃论列,若无才辨识胆,安能如此?既我之受毒成病,若非他具一双明眼何能看破?即使看破,若无英雄之力量,焉能移得我回去?就是能移我回去,若无水小姐这样真心烈性,义骨侠肠,出于情,入于礼义,岂不随入邪淫?就是我临出门,因他叔叔一言不合,竟不别而行,在他人必定恼了,他偏打点盘缠,殷勤相赠。若算明白不差毫发者,真要算做当今第一个女子也。我想古来称美妇人,至于西施、卓文君止矣,然西施、卓文君皆无贞节之行;至于孟光、无盐,流芳名教,却又不过一丑妇人。若水小姐,真河洲之好逑,宜君子之展转反侧以求之者也。若求而得之,真可谓享人间之福矣。但可惜我铁中玉生来无福,与他生同时,又年相配,又人品才调相同,又彼此极相爱重,偏偏的遇得不巧,偏遇在患难之中,公堂之上,不媒的而交言,无礼仪而自接,竟成了义侠豪举,却钟鼓之乐,琴瑟之友,大相悬殊矣?若已成义侠,而再议婚姻,不几此义侠而俱失乎?我若启口,不独他人讥诮,即水小姐亦且薄视我矣。乌乎可也!今惟有拿定主意,终做个感恩知己之人,使两心无愧也。”又想道:“他不独持已精明,就是为我游学避仇发的议论,亦大有可想。即劝我续箕裘世业,不必踽踽凉凉以走天涯,此数语真中我之病痛。我铁中玉若不博得科甲功名,只以此义侠遨游,便名满天下,亦是浪子,终为水小姐所笑矣。我且回去,趁着后年乡会之期,勉完了父母教子之望,然后做官不做官,听(待)我游侠,岂不比今日与人争长竟短,又高了一层!”主意定了,遂一径竟回大名府去。正是:

言过不在耳,事弃尚惊心。

同一相思意,相思无比深。

按下铁公子回家不题。却说水小姐自从差水用送盘缠路费与铁公子,去了半日未见回信,心下又恐为奸人所算,十分踌躇,又等到日中,水用方回来报说道:“铁相公此时方出城来,银子、小包已交付铁相公与小丹收了。”冰心小姐道:“铁相公临行可有甚言语吩咐?”水用道:“铁相公只说:他与小姐陌路相逢,欲言恩,恩深难言;欲言情,又无情可言。只叫我多多拜上小姐,别后再不可以他为念就是了。”冰心小姐听了,默然不语,因打发水用去了。暗自想道:“他为我结仇,身临不测,今幸安然而去,也可完我一桩心事。但只虑过公子与叔叔水运相济为恶,不肯忘情,未免要留一番心机相对。”

却喜得水运伤触了铁公子不辞而去,自觉有几分没趣,好几日不走过来。忽这一日笑欣欣走过来,寻见冰心小姐说道:“贤侄女,你知道一件奇事么?”水小姐道:“侄女静处闺中,外面奇事如何得知?”水运道:“前日那个姓铁的,我只道他是个好人,还劝侄女嫁他,早是你还有些主意,不肯轻易听从。若是听从了,误了你的终身,却怎了?你且猜那姓铁的甚等佯人?”冰心小姐道:“他的家世,侄女如何得知?看他举止行藏,自是个义侠男儿。”水运听了,打跌道:“是个义侠男儿?侄女一向最有眼力,今日为何走了?”冰心小姐道:“不是义侠男儿,却是甚人?”水运道:“原来是个积年的拐子。前日装病,住在这里,不知要打算做甚会俩。还是侄女的大造化,亏我言语来得尖利,他看见不是头路,下不得手,故假作悻悻而去。谁知瓦罐不离损伤破,才到东镇上,就弄出事来了。”水小姐道:“弄出甚样事来?”水运道:“东镇上一个大户人家,有个爱妾,不知他有甚手段,人不知,鬼不觉,就拐了出来逃走。不料那大户人养的闲汉最多,分头去赶,竟赶上捉住了,先早打个半死,方送到镇守衙门。他若知机识窃,求求镇守,或者打几下放了他,也未可知。谁料他蠢不过,到此田地,要充大头鬼,反把镇守挺撞几句,镇守恼了,将他解到道里去了。都说这一去,拐带情真,一个徒罪是稳的了。”冰心小姐道:“叔叔如何得知?”水运道:“前日鲍知县去与道尊庆寿,跟去的差役,那一个不看见?纷纷乱传,我所以知道。”冰心小姐听了冷笑道:“莫说铁公子做了拐子,便是曾参真真杀人,却也与我何干!”水运道:“可知道与你何干,偶然是这等闲论,人生面不熟,实实难看。若要访才,还是知根识本的稳当。”冰心小姐道:“若论起铁公子之事,与侄女无干,也不该置辨。但是叔叔说人生面不熟,实实难看,此语似讥诮侄女眼力不好,看错了铁公子。叔叔若讥诮侄女看错他人,侄女也可以无辨,但恐侄女看错了铁公子,这铁公子是个少年,曾在县尊公堂上,以义侠解侄女之危,侄女又曾以义侠接他来家养病,救他之命。若铁公子果是个积年的拐子,则铁公子与侄女这番举动,不是义侠,是私情矣。且莫说铁公子一生名节,亦被叔叔丑低尽矣,安可无辨?”水运听了,道:“你说的话,又好恼又好笑。这姓铁的与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毁谤他做甚么?他做拐子拐人家的妇女,你在闺中自不知道,县前跟去的那个不传说,怎怪起我来?侄女若要辨说,是一时失眼错看了他,实实出于无心,这不使得。若说要辨他不是拐子,只怕便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冰心小姐道:“若要辨,正是辨铁公子不是拐子,是小人谤他,方见侄女眼力不差,若论侄女有心无心,这又不必辨了。”水运道:“贤侄女也太执性,一个拐子,已有人看见的,明明白白,还有甚么辨得?”冰心小姐道:“叔叔说有人看见,侄女莫说不看见,就是闻也不曾闻之,实实没有辨处。但侄女据理详情,这铁公子决非拐子。纵有这影响,不是讹传,定是其中别有缘故。若说他真正自做拐子,侄女情愿将这两只眼睛挖出,输与叔叔。”水运道:“拐的甚么大户人家的爱妾,已有人送到镇守,镇守又送了道尊,已在衙门了,谅非讹传,又且人赃现获,有甚缘故?你到此田地,还要替他争人品,真叫做溺爱不明了!”冰心小姐道:“侄女此时辨来,叔叔自然不信,但叔叔也不必过于认真,且再去细访一访,便自明白。”水运道:“不访也是个拐子,再访也是个拐子。侄女执意要访,我就再访访,也不差甚么,不过此差得半日工夫。这也罢了。但侄女既据里详情,就知他不是拐子,且请问侄女所据的是那一段理?所详的是那一种情?”冰心小姐道:“情理二字,最精最妙。看破了,便明明白白;看不破,便糊涂到底。岂容易对着不知情理之人辨得明白?叔叔既问,又不敢不说。侄女所据之理,乃雅正之理。大凡举止、言语得理之正者,其人必不邪。侄女看铁公子在公堂至于私室,身所行,无非礼义;口所言,无非伦常,非赋性得理之正者,安能如此?赋性既得理之正,而谓其人是个拐子,此必无之事也。侄女所详之情,乃公私之情。大部情用于公者,必不用于私。侄女见铁公子自相见至于别去,被发缨冠而往救者,皆冷眼,绝不论乎亲疏;履危犯难而不惜者,皆热肠,何曾因乎爱恶?非得情之公者,必不能如此。用情既公,而谓其有拐子之事,此又必无之事也。故侄女看得透,拿得定,虽生死不变者。据叔叔说得千真万实,则是天地生人之性情,皆不灵矣。则是圣贤之名教,皆假设矣,决不然也。且俗说,耳闻是虚,眼观是实,叔叔此时且不要过于取笑,侄女请再去一访。如访得的的确确,果是拐子,一毫不差,那时再来取笑侄女,却也未迟。何以将小人之心,度君于之腹?”水运笑一笑道:“侄女既要讨没趣到底,我便去访个确据来,看侄女再有何说?”冰心小姐笑笑道:“叔叔莫要访问没趣不来了。” 水运说罢,就走了出来,一路暗想道:“这丫头怎这样拿得稳?莫非真是这些人传说差了?我便到县前再去访问访问。”遂一径走到县前,见个熟衙役便问,也有说果然见一个拐子同一个妇人拴在那里是有的,也有说那少年不是拐子的,皆说得糊糊涂涂。只到落后问着一个贴身的门子,方才知道详细:是李大户误认就是铁公子拐他,亏鲍太爷审出情由,方得明白。水运听了,因心下吃惊道:“这丫头真要算做奇女子了!我已信得真真的,她偏有胆气,咬钉嚼铁,硬说没有,情愿挖出眼睛与我打赌,临出门又说我只怕访得没趣不来了。我起先那等讥诮她,此时真正没脸去见他。”踌躇了半晌,因想道:“且去与过公子商量一商量,再作区处。”因走到过公子家里,将前后之情说了一遍。过公子道:“老丈人不必太依实了,如今已成的还要说做活的,没的还要说做有的,况这铁生有这一番,更添诅几句,替他装点装点,也不叫做全说谎了。”水运道:“谁怕说谎?只是如今没有谎说。”过公子道:“要说谎何难,只消编他几句歌儿,说是人传的,拿去与他看,便是一个证见,有与无谁来对证?”水运道:“此计甚妙。只是这歌儿叫谁编好?”过公子道:“除了我博学高才的过公子,再有谁会编?”水运道:“公子肯自编,自然是绝妙的。就请编了写出来。”过公子道:“编到不打紧,只好念与你听,要写却是写不出。”水运道:“你且念与我听了再处。”过公子因想了一想,念道:

好笑铁家子,假装做公子,一口大帽子,满身虚套子。充作者呆子,哄骗痴女子,看破了底子,原来是拐子。颈项缚绳子,屁股打板子,上近穿箭子,下类叫化子。这样不肖子,辱没了老子。可怜吴孟子,的的闺中子,误将流客子,认做鲁男子。这样装幌子,其实苦恼子,最恨是眸子,奈何没珠子。都是少年子,事急无君子,狗盗大样子,鸡鸣小样子。若要称之子,早嫁过公子。

过公子念完,水运听了,拍掌大笑道:“编得妙!编得妙!只是结尾两句太露相,恐怕动疑,去了罢。”过公子道:“要他动疑,这两句是要紧,少不得的。”水运道:“不去也罢,要写出来,拿与他看,方象真的。”过公子道:“要写也不难。”因叫一个识字的家人来,口念着叫他写出,递与水运道:“老丈人先拿去与他看,且将他骄矜之气挫一挫。他肯了便罢,倘毕竟装模做样,目今山东新按院已点出了,是我老父的门生,等他到了任,我也不去求亲,竟央他做个硬主婚,说水侍郎无子,将我赘了入去,看他再有甚法躲避?”水运着惊道:“若是公子赘了入去,这分家私就是公子承受了,我们空顶着水族分名头,便都无想头了。公子莫若还是娶了来为便。”过郎笑道:“老丈人也忒认真,我入赘之说,不过只要成亲,成亲之后,自然娶回。我过家悉没产业?那肯贪你们的家私,替水家做子孙?”水运听了,方欢喜道:“是我多疑了。且等我拿这歌儿与她看看,若是她看见气倒了,心动了,我再将后面按院主婚之事与她说明,便不怕她不肯了。”过公子听了大喜,道:“快去快来,我专候佳音。”

水运因拿了歌儿,走回家去见冰心小姐。只因这一见,有分教:□□□□□□□□□□□□□□金愈炼愈坚,节愈操愈励。□□□□不知冰心小姐又有何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假认真参按院反令按院吃惊

词曰:

雷声空大,只有虚心人怕。仰既无惭,俯亦不愧,安坐何惊何讶。向人行诈,又谁知霹雳自当头下。到得斯时,不思求加,只思求罢。

右调《柳梢青》

话说水运拿了过公子编诮铁公子的歌句,竟走回来见冰心小姐,说道:“我原不要去打听,还好替这姓铁的藏拙。侄女定要我去打听,却打听出不好来了。”冰心小姐道:“有甚不好?”水运道:“我未去打听,虽传闻说他是拐于,尚在虚虚实实之间。今打听了回来,现有确据,将他行头都搬尽了,莫说他出丑,连我们因前在此一番,都带累的不好看。”冰心小姐道:“有甚确据?”水运道:“我走到县前一看,不知是甚好事的人,竟将铁公子做拐子之事,编成了一篇歌句,满墙上都贴的是。我恐你又不信,只得揭了一张来,与你看一看,便知道这姓铁的人了。”因将歌句取出,递与冰心小姐。冰心小姐接过手内,打开一看,不觉失笑道:“恭喜叔叔,几时读起书来,忽又能诗能文了?”水运道:“你叔叔瞒得别人,怎瞒得你?我几时又会做起诗文来?”冰心小姐道:“既不是叔叔做的,一定就是过公子的大笔了。”水运跌跌脚道:“侄女莫要冤屈人,过公子虽说是个才子,却与你叔叔是一样的学问,莫说大笔,便小笔也是拿不动的。怎么冤他?”冰心小姐道:“笔虽拿不运,嘴却会动。”水运道:“过公子与这姓铁的有甚冤仇,却劳心费力,特特编这诗句谤他?”冰心小姐道:“过公子虽与铁公子无仇,不至于谤他,然心中还知道有个铁公子,别个人连铁公[子]也未必认得,为何到做诗歌谤他?一发无味了。侄女虽然是个闺中弱女,这些俚言,断断不能鼓动,劝他不要枉费心机!”

水运见冰心小姐说得透彻,不敢再辨,只得说道:“这且搁在一边。只是还有一件事,要通知侄女,不可看做等闲。”冰心小姐道:“又有何事?”水运道:“不是别事,总是那过公子属意于你,不能忘情,近因府、县官小做不得主,故暂时搁起。昨闻得新点的按院叫做冯瀛,就是过学士最相好的门生。过公子只候他下马,就要托他主婚,强赘了人来。你父亲又在边庭,没个消息,我又是个白衣人,你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儿家,如何敌得他过?”冰心小姐道:“御史代天巡狩,是为一方申屈理枉,若受师命强要主婚乱伦,则不是代天巡行,乃是代天作恶了。朝廷三尺法,凛凛然谁敢犯之?叔叔但请放心,侄女断然不惧。”水运笑道:“今日在叔叔面前说大话,自然不惧,只怕到了御史面前,威严之下,那时动起刑来,只怕又要畏惧了。”冰心小姐道:“虽说刑罚滥则君子畏,然未尝因其惧而遂不为君子;既为君子,自有立身行己的大节义。莫说御史,便见天子,也不肯辱身。叔叔何苦畏却小人,势利中弄心术?”水运道:“势利二字,任古今英雄豪杰也跳不出,何独加之小人?我就认做势利小人,只怕还是势利的小人讨些便宜。”冰心小姐又笑道:“既是势利讨便宜,且请问叔叔讨得便宜安在?”水运道:“侄女莫要笑我,我做叔叔的势利了半生,虽不曾讨得便宜,却也不曾吃亏。只怕贤侄女不势利,就要吃亏哩,到其间莫要怪做叔叔的不与你先说。”冰心小姐道:“古语说得好:‘夏虫不可言冰,蟪蛄不知春秋。’各人冷暖各人自知,叔叔请自为便。侄女惟知有礼义名节,不知有祸福,不须叔叔代为过虑。”

水运见冰心小姐说得斩钉截铁,知道劝他不动,便转徉徉说道:“我下此苦口是好意,侄女不听,我着甚急。”因走了出来,心下暗想道:“我毁谤铁公子是拐子,他偏不信;我把御史吓他,他又不怕,真也没法。如今哥哥又充军去了,归家无日,难道这分家私,与他一个女儿占住罢了?若果按院到了,必须挑动过公子,真真兴起讼来,将他弄得七颠八倒,那时应了我的言语,我方好于中取事。”因复走来见过公子,说道:“我这个侄女儿,真也可恶!他一见诗歌,就晓得是公子编成的,决然不信是真。讲到后面,我将按院主婚入赘吓他,他倒说得好,他说:‘按院若是个正人,自不为他们做鹰犬;若是个有气力之人,既肯为学士的公子做使主婚,见了我侍郎的小姐,奉承还奉承不及,安敢作恶?你可与过姐夫说,叫他将这妄想心打断了罢’。你到气得他过么?”过公子听了大怒道:“他既是这等说,此时也不必讲,且等老冯来时,先通一词①,看他还是护我将拜相学士老师的公子,还是护你充军侍郎的小姐?”水运道:“公子若是丢得开,便不消受这些寡气,亲家来往,让他说了寡嘴罢了。若是毕竟放他不下,除非等按院来,下一个毒手,将他拿缚得定定的,便任他乖巧,也只得从顺。若只这等与他口斗,他如何就肯?”过公子道:“老丈人且请回,只候新按院到了,便见手段。”二人算计定了,遂别去。

校勘记

①“先通一词”,原作“升进一位”,据萃芳楼藏版本改。

果然过了两月,新按院冯瀛到了,过公子就出境远远相迎。及到任行香后,又备盛礼恭贺,按院政事稍暇,就治酒相请。冯按院因他是座师公子,只得来赴席。饮到浃洽时,冯按院见过公子意甚殷勤,因说道:“本院初到,尚未及分俸,转过承世兄厚爱。世兄若有所教,自然领诺。”过公子道:“老恩台大人电威霜厉,远迩肃然,治晚生怎敢以私相干?只有一件切己之事,要求恩台大人作主。”冯按院问道:“世兄有甚切己之事?”过公子道:“家大人一身许国,不遑治家,故治晚生至今尚草草衾裯,未受桃矢正室。”冯按院听了惊讶道:“这又奇了,难道聘也未聘?”过公子道:“正为聘了,如今在此悔赖。”冯按院笑道:“这更奇了,以老师台鼎门望,赫赫严严,又且世兄青年英俊,谁不愿结丝萝。这聘的是甚么人家,反要悔赖?”过公子道:“就是兵部水侍郎的小姐。”冯按院道:“这是水居一了。他今已谪戌边庭,家中更有何人作主,便要悔赖?”过公子道:“她家令堂已故了,并无别人,便是小姐自己作主。”冯按院道:“她一女子,如何悔赖,想是前起聘定,她不知道。”过公子道:“前起聘定,即使未知,治晚生又自央人为媒,行过大礼到她家去,她俱收了,难道也不知道?及到临娶,便千难万阻,百般悔赖。”冯按院道:“既是这等,世兄何不与府、县说明,叫她撮合?”过公子道:“也曾烦府、县周旋,他看得府、县甚轻,竟藐视不理。故万不得已,敢求老恩台大人铁面之威,为治晚生少平其闺阁骄横之气,使治晚生得成秦晋之好,则感老恩台大人之佳意不浅矣。至于其他,万万不敢再渎。”冯按院“此乃美事,本院当与世兄成全。但恐媒妁不足重,或行聘收不明白,说得未定,一时突然去娶,就不便了。”过公子道:“媒妁就是鲍父母,行聘也是鲍父母去的,聘礼到他家,他父亲在任上,就是他亲叔叔水运代受的,人人皆知,怎敢诳渎者恩台大人。”冯按院道:“既有知县为媒,又行过聘礼,这就无说了。本院明日就发牌,批准去娶。”过公子道:“娶来恐他不肯上轿,又有他变。但求批准治晚生去入赘,她就辞不得了。”冯按院点头应承,又欢欢喜喜饮了几杯,方才别去。

过了两日,冯按院果然发下一张牌到历城县来,牌上写着:

察院示:照得婚姻乃人伦风化之首,不可违时。据称过学士公子过生员,与水侍郎小姐水氏,久已结秦晋,系该县为媒,敦行大礼。姻既已订,理宜完娶,但念水官远任,入赘为宜。仰该县传谕二姓,即择吉期,速成嘉礼,毋使摽梅逾期,以伤桃夭雅化。限一月成婚,缴如迟,取罪未便。

鲍知县接了牌,细细看明,知是过公子倚着按院是门生弄的手脚。欲要禀明,又恐过公子怪他;欲不禀明,又怕按院偏护,将水小姐看轻,弄出事来,转怪他不早说。只得暗暗申了一角文书上去,禀道:

本县为媒行聘,虽实有之,然皆过生员与水氏之叔水运所为,而水氏似无许可之意,故至今未决。宪委传谕理合奉行,但虑水氏心计灵巧百出,本县往谕,恐恃官女,骄矜不逊,有伤宪体。特禀明,伏乞察照施行。冯按院见了大怒道:“我一个按院之威,难道就不能行于一女子!”因又发一牌与鲍知县,道:

察院又示:照得水氏既无许可,则前日该县为谁为媒行聘?不自相矛盾乎?宜速往谕!且水氏乃罪官之女,安敢骄矜!倘有不逊,即拿赴院,判问定罪。毋违!

鲍知县又接了第二张宪牌,见词语甚厉,便顾不得是非曲直,只得打执事,先见过公子,传谕按君之意,过公子满心欢喜,不消托咐。然后到水侍郎家里,到门下,竟自走进大厅来,叫家人传话,说本县鲍太爷奉冯按院老爷宪委,有事要见小姐。家人进去报知,冰心小姐就心知是前日说的话发作了,因带了两个侍婢,走到厅后垂帘下立着,叫家人传禀道:“家小姐已在帘内听命,不知冯按院老爷有何事故,求老爷吩咐。”鲍知县因对着帘内说道:“也非别事,原是过公子要求小姐的姻事,一向托本县为媒行聘,因小姐不从,故此搁起。今新来的按台冯老大人,是过学士的门生,故过公子去求他主婚,也不深知就里,因发下一张牌到本县,命本县传谕二姓,速速择吉成亲,以敦风化。限在一月内缴牌,故本县只得奉行。这已传谕过公子,过公子喜之不胜,故本县又来传谕小姐,乞小姐凛遵宪命,早早打点。”冰心小姐隔帘答应道:“婚姻嘉礼,岂敢固辞?但无父命,难以自专,尚望父母大人代为一请。”鲍知县道:“本县初奉命时,已先申文代小姐禀过。不意按台又传下一牌,连本县俱加督责,词语甚厉,故不敢不来谕知小姐。或从或不从,小姐当熟思行之,本县也不敢相强。”冰心小姐道:“按院牌上有何厉语?求赐一观,”鲍知县遂叫礼房取出二牌,交与家人,侍妾传入。冰心小姐细细看了,因说道:“贱妾若辞过府之姻,非有所择,只因家大人远戌,若自专主,异日家大人归时,责妾妄行,则无以谢过。今按院既有此二牌治罪,赫赫严严,虽强暴不敢为,况贱妾弱小,焉敢上抗?则从之不为私举矣。但恐丝萝结后,此二牌缴去,或按院任满复命,将何为据?不几仍妾自主乎?敢乞父母大人禀过按院,留此二牌为后验,则可明今日妾之遵按命,是公而非私矣。”鲍知县道:“小姐所虑甚远,容本县再申文禀过按院,自有定夺。二牌且权留小姐处。”说罢,就起身回县,心下暗想道:“这水小姐,我还打量始终成全了铁公子,做一桩义举。且她前番在过公子面上,千不肯,万不肯,怎今日但要留牌票,便容容易易肯了?真不可解!到底是按院的势力大。水小姐既已应承,却无可奈何,只得依他所说。”做了一张申文,申到按院。

冯按院看了大笑道:“前日鲍知县说此女性烈,怎见我牌票便不例了!”因批回道:据禀称,水氏以未奉亲命,不敢专主,请留牌以自表,诚孝义可嘉。但芳时不可失,宜速合卺,以成雅化。既留前二牌为据可也。

鲍知县见按院批准,随又亲来报知水小姐,临出门又叮嘱道:“今日按台批允,则此事非过公子之事,乃按台之事了,却游移改口不得。小姐须急急打点,候过公子择了吉期,再来通报。”冰心小姐道:“事在按院,贱妾怎敢改口?但恐按院想过意来,转要改口。”鲍知县道:“按院连出二牌,成全此事,他怎到反要改口?”冰心小姐道:“这也定不得。但按院既不改口,贱妾虽欲改口,亦不能矣。”鲍知县叮嘱明白,因辞了出来,又去报知过公子,叫他选择吉期,以便合卺。过公子见说冰心小姐应承,喜不自胜,忙忙打点不题。正是:莫认桃夭便好进,须知和应始相俦。

世间多少河洲鸟,不是鸳鸯不并头。却说冯按院见水小姐婚事亏他势力促成,使过公子感激,也自欢喜。又过了数日,冯按院正开门放告,忽拥挤了一二百人进来,俱手执词状,伏在丹墀之下。冯按院吩咐收了词状,发放出去,听候挂牌,众人便都一拥去尽,独剩下一个少年女子,跪着不去。左右吆喝出去,这女子立起身,转走上数步,仍伏跪下,口称:“犯女有犯上之罪,不敢逃死,请先毕命于此,以申国法,以彰宪体。”因在袖中取出一把雪亮的尖刀,拿在手里就要自刎。冯按院在公座上突然看见,着了一惊,忙叫人止住,问道:“你是谁家女子?有甚冤情?可细细诉明,本院替你申理,不必性急。”那女子应说道:“犯女乃原任兵部侍郎、今遣戌罪臣水居一之女水氏,今年一十七岁,不幸慈母早亡,严亲远戌,茕茕小女,静守闺中,正茹荼饮泣之时,岂敢议及婚姻?不意奸人过其祖,百计营谋,前施毒手,几令柔弱不能保守;今又倚师生势焰,复逞狼心,欲使无瑕白璧痛遭点污。泣思家严虽谪,犹系大夫之后,犯女虽微,尚属闺阁之秀,礼义所出,名教攸关,焉肯上无父母之命,下无媒妁之言,而畏强暴之威,以致失身丧节?然昔之强暴虽横,不过探丸劫夺之雄,尚可却避自全;今竟假朝廷恩宠,御史威权,公然牌催票勒,置礼义名教如弁髦,一时声势赫赫,使闺中弱女,魂飞胆碎。设欲从正守贞,势必人亡家破。然一死事小,辱身罪大,万不得已,于某年某月某日沥血鸣冤,遣家奴走闹下,击登闻上陈矣。但闺中细女,不识忌讳一时情词激烈,未免有所干犯。自知罪在不赦,故伏俯台前,甘心毕命。”说罢,又举刀欲刺。

冯按院初听见说过公子许多奸心,尚不在念,后听到遣家奴走阙下,击登闻上陈,便着了忙,又见她举刀欲刺,急吩咐一个小门子下来抢住,因说道:“此事原来有许多缘故,一院如何得知?且问你:前日历城县鲍知县禀称,是他为媒行聘,你怎么说下无媒妁之言?”冰心小姐道:“鲍父母所为之媒,所行之聘,乃是求犯女叔父水运之女,今已娶去为室久矣,岂有一媒一聘娶二女之理?”冯按院道:“原来已娶过一个了。既是这等说,你就该兴词来禀明了,怎么就轻易叩阍?”冰心小姐道:“若犯女具词可以禀明,则大人之宪牌不应早出,据过公子之言而专行矣。若不叩阍,则沉冤何由而白?”冯按院道:“婚姻田土,乃有司事,怎敢擅渎朝廷?莫非你本上假捏虚词,明日行下来,毕竟罪有所归。”冰心小姐道:“怎敢虚词?现有副本在此,敢求电览。”因在怀中取出呈上。冯按院展开一看,只见上写着:原任兵部侍郎、今遣戌罪臣水居一犯女水冰心谨奏,为按臣谄师媚权,虎牌狼吏,强逼大臣幼女,无媒苟合,大伤风化事。

窃惟朝廷政治,名教为尊;男女大伦,婚姻是重。往来说合,必凭媒妁之言;可否从违,一听父母之命。即媒的成言,父母有命,亦必须之礼行聘,三星照室,方迎之子于归。从未闻男父在朝,未有遣媒之举,女父戌边,全无允诺之辞,而按臣入境,一事未举,先即遣虎牌,立勒犯女,无媒苟合,欲图谄师媚权,以极私恩如冯瀛者也。犯子柔弱,何能上抗?计惟有刎颈宪墀,以全名节。但恐沉冤莫雪,怨郁之气蒸为灾异,以伤圣化,故特遣家奴水用,蹈万死击登闻鼓上闻。伏望皇仁垂怜,昭雪威逼惨死之苦;敕戒按臣,小有公道,则犯女虽死,而情同犯女者,或可少偷生于万一矣。临奏不胜幽冥感愤之至。冯按院才看得头一句:“谄师媚权”,早惊出一身冷汗;再细细看去,忽不觉满身燥起来;及看完,又不觉勃然大怒。欲要发作,又见水小姐持利刀,悻悻之声,只要刺死。倘自刎了,一发没解。再四踌躇,只得将一腔怒气按纳下去,转将好言解谕道:“本院初至,一时不明,被过公子蒙蔽了。只道婚姻有约,故谆谆促成,原是好意,不知并无父母之命,到是本院差了。小姐请回,安心静处,本院就有告示,禁约土恶强婚。但所上的本章,还须赶转,不要唱扬为妙。”冰心小姐道:“既大人宽宏,犯女焉敢多求?但已遣家奴长行三日矣。”冯按院道:“三日无妨。”因立刻差了一个能干舍人,问了水小姐家人的姓名、行状,发了一张火牌,限他星夜赶回,立刻去了,然后水小姐拜谢出来,悄悄上了一乘小轿回家。

莫说过公子与水运全然不晓,就是鲍知县一时也还不知。过公子还高高兴兴,择了一个好日子,通知水运。水运走过来说道:“侄女恭喜!过公子入赘,有了吉日了。”冰心小姐笑一笑道:“叔叔可知这个吉期,还是今世,还是来生?”水运道:“贤侄女莫要取笑,做叔叔的便与你取笑两句,也还罢了。按院代天巡狩,掌生杀之权,只怕是取笑不得的。”冰心小姐道:“叔叔犹父也,侄女安敢取笑?今日的按院,与往日的按院不同,便取笑他也不妨。”水运道:“既是取笑他不妨,前日他两张牌传下来,就该取笑他一场,为何又收了他的?”冰心小姐道:“收了他的牌票,焉知不是取笑?”

正说不了,只见家人进来说道:“按院老爷差人在外面,送了一张告示来,要见小姐。”冰心小姐故意沉吟道:“是甚告示送来?”水运道:“料无他故,不过催你早早做亲。待我先出去看看,若没甚要紧,你就不消出来了。”冰心小姐道:“如此甚好。”水运因走了出来,与差人相见过,就问道:“冯大人又有何事,劳尊兄下顾?莫不是催结花烛?”差人道:“到不是催结花烛。大人吩咐说:大人因初下马,公务繁多,未及细察,昨才访知水大人公出在外,水小姐尚系弱女,独自守家,从未受聘,恐有强暴之徒妄思媒娶,特送一张告示在此,禁约地方。”因叫跟的人将一张告示递与水运。水运接在手中,心中吃了一惊,暗想道:“这是那里说起?”心下虽起此想,口中却说不出,只得请差人坐下,便拿了进来与冰心小姐看,道:“按院送张告示来,不知为甚?你可念一遍与我听。”冰心小姐因展开,细细念道:

按院示:照得原任兵部侍郎水宦京官,因事被遣边庭,尚有弱女,未经受聘,守贞于家,殊属孤危。仰该府该县时加优恤,如有强暴之徒非理相干,着地方并家属即时赴院禀明,立拿究治不贷!

冰心小姐念完,笑一笑道:“这样吓鬼的东西,要他何用!但他既送来,要算一团美意,怎可拂他。”因取出二两一个大包封送差人,二钱一个小对赏跟随,递与水运,叫他出去打发。水运听见念完,竟呆了,开不得口,接了封儿,只得出来送差人去了。复进来说道:“贤侄女,到被你说道了,这按院真曲折不同。前日出那样紧急催婚的牌票,怎今日忽出这样禁约告示来?殊不可解!”冰心小姐道:“有甚难解了?初下马时,只道侄女柔弱易欺,故硬主婚,去奉承过公子,今访知侄女的辣手,恐怕害他做官不成,故又转过脸来奉承侄女。”水运道:“哥哥又不在家,你有甚么手段害他,他这等怕你?”冰心小姐笑道:“叔叔此时不必问,过两日自然知道。”

水运满肚皮狐疑,只得走了出来,暗暗报知过公子,说按院又发告示之事。过公子不肯信,道:“那有此事?”水运道:“我非哄你,你急急去打听是甚么缘故。”过公子见水运说是真话,方才着急,忙乘了轿子去见按院。前日去见时,任是事忙,也邀入相见。这日闲退后堂,只推有事不见。过公子没法,到次日又去,一连去了三四日,俱回不见,心下焦躁道:“怎么老冯也就变了卦!他这等薄情,我明日写信通知父亲,看他这御史做得稳不稳!”

只因这一急,有分教:小人呈丑,贞女传芳。不知过公子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热心肠放不下千里赴难

词曰:

漫道无关,一片身心都被绾。急急奔驰,犹恐他嫌缓。岂有拘挛,总是情长短。非兜榄,此中冷暖,舍我其谁管。

右调《点绛唇》

话说过公子见冯按院不为他催亲,转出告示与水小姐,禁止谋娶,心上不服,连连来见,冯御史只是不见,十分着急,又摸不着头路,只得来见鲍知县访问消息,就说冯御史反出告示之事。鲍知县听了,也自惊讶道:“这是为何?”因沈吟道:“一定又是水小姐弄甚神通,将按院压倒。”过公子道:“她父亲又不在家,一个少年女子,又不出闺门,有甚神通弄得?”鲍知县道:“兄不要把水小姐看做等闲。她虽是一个小女子,却有千古大英雄的志量,前日本县持牌票去说时,她一口不违,就都依了,我就疑她胸中别有主见。后来我去回复她,曾又叮嘱她莫要改口,他就说:‘我到不改口,只怕按君到要改口。’今日按台果然改口,岂非她弄的神通?贤契到该去按君衙门前访问,定有缘故。” 过公子只得别了县尊,仍到按院衙门前打听。若论水小姐在按院堂上有此一番举动,衙门皆知,就该访出,只因按台怕出丑,吩咐不得唱扬,故过公子打听不出。闷闷的过了二十余日,忽见按院大人来请,只道有好意,慌忙去见他。到了后堂,相见过,冯按院就先开口说道:“本院为世兄,因初到不知就里,几乎惹出一场大祸来。”过公子道:“以乌台之重,成就治下一女子婚姻,纵有些差池,恐也无甚大祸。为何老恩台大人出尔反尔?”冯按院道:“本院也只认这水小姐是治下一女子,故行牌弹压他,使他俯首听命,不敢强辞。谁知这水小姐,为人甚是厉害,竟是个大才大智之人,牌到时略不动声色,但满口应承,却悄悄自做了一道本,暗暗差一个家奴,进京去击登闻鼓参劾本院,你道利害不利害了!”过公子听了吃惊道:“他一个少年女子,难道这等大胆?只怕还是谎说,以求苟免。且请问老恩台大人:何以得知?”冯按院道:“他参劾本院,还不为大胆;他偏又有胆气,亲自送奏本来与本院看。”过公子道:“老恩台大人就该扯碎他的本章,惩治他个尽情,他自然不敢了。”冯按院道:“她妙在将正本先遣入进京二日,然后来见本院。本院欲要重处她,她的正本已去了,倘明日本准时,朝廷要人,却将奈何?不道本院处治他,她却手持利刀,欲自刺,将以死来挟制本院。”过公子道:“就是她的本子上了,老恩台大人辨一本,未必就辨她不过。”冯按院道:“世兄不曾见她的本章,她竟将本院参倒了,竟无从去辨。倘此本若是准了她的,不独本院有罪,连世兄与老师都却有些不便。故本院不得已,只得出告示安慰她,方说出家奴姓名、形状,许我差人星夜赶回。前日兄累累赐顾,本院不敢接见者,恐怕本赶不回,耳目昭彰,愈加谈论。今幸得本赶回了。故特请世兄来看,方知本院不是出尔反尔,盖不得已也。”因取了水小姐的本章,送与过公子看。

过公子看了,虽不深知其情,然看见“谄师媚权”等语,也自觉寒心,“这丫头怎无忌惮至此,真也可恶!难道就是这等罢了?其实气她不过,又其实放她不过。还望老大人看家父之面,为治晚另作一斧柯之想。”冯按院道:“世兄若说别事,无不领教。至于水小姐这段姻缘,说来也有些不合,本院劝世兄到不如冷了这个念头罢,只管勉强去求,恐怕终要弄出事来。我看这女子举动莫测,不是一个好惹的。”

过公子见按院推辞,无可奈何,只得辞了出来。心不甘服,因寻心腹成奇,与他商量,遂将他的本章大意,念与也听,道:“这丫头告‘谄师媚权’,连父亲也参在里面,你道恶也不恶!”成奇道:“他本章虽恶,然推他苦死推托之怀,却不是嫌公子无才无貌,但只以男女皆无父命。若论婚姻正礼,他也说得不差。我想这段姻缘决难强求,公子若必要成就,除非乘他父亲此时贬谪,老爷子不日拜相,速遣人进京,与老爷说知此情,老爷做主,遣人到戌所去求亲。你想那水侍郎在此落难之时,无有不从。倘他父亲从了,便不怕他飞上天去。”过公子听了,方才大喜道:“有理,有理!现一条大路不走,却怎走小路?如今就写家书去与父亲说。但是书中写不尽这些委曲,家里这些人又都没用,必得兄为我走一遭,在老父面前见景生情,撮合成了方妙。”成奇道:“公子喜事既委命于我,安敢辞劳?就去,就去。”过公子大喜道:“得兄此去,吾事济矣。”因恳恳切切写了一封家书与父亲,又取出盘缠,教一个老家人,同成奇进京去了。正是:

满树寻花不见花,又从树底觅根芽。

谁知春在邻家好,蝶闹蜂忙总是差。按下成奇与家人进京求亲不题。却说铁公子自山东归到大名府家里,时时佩服小姐之恩,将侠烈之气渐次消了,只以读书求取功名为念。一日在邸报上,忽看见父亲铁都院有本告病,不知是何缘故,心下着急,又带着小丹,骑了匹马,忙忙进京去探望。将到京师,忽见一个人,骑着匹驴子在前面走。铁公子马快,赶过他的驴子,因回头一看,却认得是水家的实人水用,因着惊问道:“你是水管家,却为何到此?”水用抬头,看见是铁公子,慌忙跳下驴来说道:“正要来见铁相公。”铁公子听了惊讶道:“你要来见我做甚?”只得也勒住马,跳了下来,又问道:“你来端的是为老爷的事,还是为小姐的事?”水用道:“是为小姐的事。”铁公子又吃一惊,道:“小姐又为甚事?莫非还是过公子作恶?”水用道:“正为过公子作恶。这遭作得更甚,所以家小姐急了,叫我进京击登闻鼓上本,又恐怕我没用,故叫我寻见相公,委求指点指点。

”铁公子道:“上本容易。且问你,过公子怎生作恶,就至于上本?”水用道:“前番那过公子自家谋为,识见浅短,故小姐随机应变,俱搪塞过了。谁知新来的按院是过老爷的门生,死为他出力,竟发下二张宪牌到县里来,勒逼着一月成亲,如何拗得他过?家小姐故不得已,方才写了一道本章参他,叫我来寻相公指引。今日造化,恰巧撞着,须求铁相公作速领小的去上。要使用的,小人俱带在此。”铁公子听了,不觉大怒道:“那个御史,敢如此胡为?”水用道:“按院姓冯。”铁公子道:“定然是冯瀛这贼坯了!小姐既有本,自然参他得痛快,这不打紧,也不消击鼓,我送到通政司,央他登时进上,候批下来,等我再央礼科抄参几道,看这贼坯的官可做得稳?”水用道:“若得铁相公如此用情,自然好了。”铁公子说罢,因跨上马道:“路上说话不便,我的马快,先去,你可随后赶到都察院私衙里来,我叫小丹在衙前接你。”水用答应了,铁公子就将马打一鞭,就似飞的去了。

不多时到了私衙。原来铁御史告病不准,门前依旧热热闹闹。铁公子忙进衙,拜见了父母,知道是朝廷有大议,要都察院主张,例该告病辞免,没甚大事,故放了心,就吩咐小丹在衙前等候水用,直等到晚,并不见来,铁公子猜想道:“水小姐既吩咐她托我上本,怎么不来?莫非她驴子慢,到得迟,寻下处歇了?明早必来见我。”到了次早,又叫小丹到衙前守候,直守到午后,也不见来。铁公子疑惑道:“莫非她又遇着有力量的熟人,替她上了,故不来见我?”只得差了一个能事的承差,叫他去通政司访问,可有兵部水侍郎的小姐差入上本。承差访问了来,回复:“并没有。”铁公子放心不下,又叫人到午门外打听今日可有人击鼓上本,又回道“没有”。铁公子一发动疑,暗暗思忖道:“她分明说要夹我上本,为何竟不见来?莫非她行事张扬,被按院耳目心腹听知,将她暗害了?或者是一时得了暴病睡倒了?”一霎时就有千思百想,再也想不到是水用将到城门,忽被冯按院的承差赶转去,又叫人到各处去找寻,一连寻了三五日,并无踪影,铁公子着了急,暗想道:“水小姐此事,若是上本准了,发下来时,便不怕按君了。今本又不上,按君威势,她一个女子,任是能干,如何拗得她过?况她父亲又被贬谪,历城一县,都是奉承过公子的,除了我去救她,再有谁人肯为她出力?古语云:‘士为知己者死’,水小姐与我铁中玉,可谓知己之出类拔萃者矣。我若不知,犹可谢责,今明明已知,而不去助他一臂,是须眉男子不及一红颜女子,不几负知己乎?”

主意定了,即辞了父母,只说仍回家读书,却悄悄连马也不骑,只雇了一匹驴子骑着,仍只带了小丹,星夜到山东历城县来,要为水小姐出力。一路上思量道:“若论贼坯如此作恶,就该打了堂去,辱他一番,与他个没体面,才觉畅意。只他是个代天巡狩的御史,我若如此,他上一本,说我凌辱钦差,他到转有理了,那时就到御前折辩,他的理短,我的理长,虽也不怕他,但我见水小姐折服强暴,往往不动声色。我若动起粗来,他未免又要笑我是血气用事的了。莫若先去见水小姐,只将冯按院的两张勒婚虎牌拿了进京,叫父亲上本,参他谄师媚权,逼勒大臣幼女,无媒苟合,看他怎生样解救!”正是:

热心虽一片,中有万千思。

不到相安处,彷徨无已时。铁公子主意定了,遂在路不敢少停,不数日就赶到历城县,寻一个下处,安放了行李,叫小丹看守,遂自走到水侍郎家里来。来到门前,却静悄悄不见一人出来,只得走进大门来,也无一人出入。只得又走进二门来,虽也不见有人出入,却见门旁有一张告示挂在壁上,进前一看,却正是冯按院出的,心下想道:“这贼坯既连出二牌,限日成婚,怎又出告示催逼?正好拿他去作个指实。”一边想,一边看去,却原来不是催婚,到是禁人强娶的。看完了,心又惊又喜,道:“这却令人不解:前日水用明明对我说按院连出二牌催婚,故水小姐事急上本,为何今日转挂着一张禁强娶的告示在此?莫非是水小姐行了贿赂,故翻过脸来?再不然,或是水侍郎复了官,故不敢妄为?”再想不出,欲要进去问明,又想道:“她一个寡女,我又非亲非故,若是她遭了强娶患难,我进去问声还不妨;她如今门上贴着这样平平安安的告示,我若进去访问,便涉假公济私之嫌了,这又断乎不可。且到外面去细访,或者有人知道,也未可知。”因走了出来。不期刚走出大门,忽撞见水运在门前走过,彼此看见,俱各认得,只得上前施礼。水运暗想道:“他向日悻悻而去,今日为何又来?想是也着了魔。”因问道:“铁相公几时来的?曾见过舍侄女么?”铁公子道:“学生今日才来,并不敢惊动令侄女。”水运道:“既不见舍侄女,又为何到此?”铁公子道:“学生在京,曾闻得冯按君擅作威福,连出二牌,限一月要逼令侄女出嫁。因思女子之嫁,父命之,关御史何事?私心窃为不平,故不远千里而来,欲为令侄女少助一臂。适在门内见冯按院有示,禁人强娶,此乃居官善政,乃知是在京之传闻者误也,故决然而返耳。”水运听了大笑道:“铁先生可渭‘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矣,虽属高义,也只觉举动太轻了。此话虽是这等说,然既已远远到此,还须略略少停,待学生说与舍侄女,使他知感,出来好拜谢拜谢,方不负此一番跋涉。”铁公子道:“学生之来,原不全是为人,不过要平自心之不平耳。今日心之下平已平,又何必人之知感,又何必人之拜谢!”说罢,将手一举道:“老丈请了。”竟扬扬而去。

水运还要与他说话,见他竟一拱而别,心下十分不快,因想道:“这小畜生怎还是这等无状,怎生要摆布他一场方快畅?”想了半晌,并无计策,因又想道:“还须与过公子去商量方好。”因先叫了一个小厮,悄悄赶上铁公子,跟了去打听他的下处,然后一径走来,寻见过公子,将撞见铁公子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过公子听罢跌足道:“这畜生又想要来夺我婚姻了,殊可痛恨!我实实饶他不过,拼着费些情面,要与做一场。”水运道:“这一场却怎生与他做?”过公子道:“明日寻见他,借此事故,与他厮闹一番,然后将他告在冯按院处,不怕老冯不为我!”水运摇头道:“此计不妙。我闻得这姓铁的父亲做都察院,是按院的堂官。这冯按院就十分要为公子,却也不敢难为堂官的儿子。”过公子听了吃惊道:“是呀,我到不曾想着此,却如之奈何?”水运道:“我想起来,如今也不必大动干戈,只小耍他一场,先弄得他颠三倒四,再打得他头破血出,却又没处叫屈,便也够的了。”过公子道:“得能如此,方能少出我气。且问计将安出?”水运道:“这姓铁的虽然嘴硬,然年纪小小的,我窥他来意,未必不专致在我侄女儿身上。方才被我撞破了,没奈何,只得说这些好看话儿,遮掩遮掩。我想他心上不知怎生佯思量一见哩。公子如今莫若将计就计,叫一个童子去请他,只说是水小姐差来的,说今早知他到门,恐人多不便出来相见,约他今晚定更时在后花园门口一会,有要紧的话说。那姓铁的便是神仙,也猜不出是假的。等他来时,公子却暗暗埋伏下几个好汉,打得他头青眼肿,却到那里去诉苦!你道此计好不好?”过公子听了,喜得满脸都是笑,困赞道:“好妙计!百发百中。且打他一顿,报个信与他,使他知历城县豪杰是惹不得的。”因叫出一个乖巧会说话的童子来,将所说的言语,细细吩咐明白,叫他如此如此,那童子果然乖巧,一一领会。正吩咐完,恰好水运叫去打探下处的小厮也来了,因叫他领到铁公子下处来。

此时铁公子因冯按院出告示的缘故,不知其详,放心不下,遂走到县前,要见鲍知县问个明白,不料鲍知具有公务出门,不在县中,只得仍走了回来。水家小厮看见,忙指与童子道:“这走来的正是铁相公。”童子认得了,却让铁公子走进下处,他即随后跟了进来,低低叫一声:“铁相公,走到那里去来?小厮候久了。”铁公子回头看时,却是一个十四五岁的童子,因问道:“你是谁家的?候我做甚么?”那童子不就说话,先举眼四下一看,见没有人,方走近铁公子身边,低低说道:“小的是水小姐差来的。”铁公子惊疑道:“水小姐他家有大管家水用等,为何不差来,却怎叫你来?你且说,差你来见我,有甚话说?”童子道:“小姐要差水用来,因说话不便,故差小的来。小的是小姐贴身服侍的,可以传达心事。”铁公子道:“有甚么心事要你传达?”童子道:“小姐说,早间蒙铁相公赐顾,已有人看见,要出来相会,一来众人属目,不便谈心;二来被人看见,又要论是论非;三来铁相公又未曾扣门升堂,差人留见,又恐涉私非礼,只得隐忍住了。然感激铁相公远来一片好心,必要面谢一谢,故悄悄差小的来见铁相公。”铁公子道:“你可回去对小姐说,说我铁挺生虽为小姐不平而来,不过尽我之心,却非要见小姐之面。小姐纵有感我之心,却无见我谢我之理,盖男女与朋友不同耳。”童子道:“小姐岂不知男女无相见之理,但说是前番已曾相见过,今日铁相公又为小姐远远而来,反避嫌不见,转是交情了。欲今请相见,又恐闲人说短说长,要费分辨,莫若请铁相公定更时分,悄悄到后花园门道理去一会,人不知鬼不觉,实为两便。望铁公子不要爽约,以负小姐之心。” 铁公子听了,勃然大怒道:“胡说!这些话从那里说起?莫非你家小姐丧心病狂么?”童子道:“家小姐是一团美意,怎么铁相公到恼起来?”铁公子一头怒,一头想道:“水小姐以礼法持身,何等矜慎,怎说此非礼之言?难道相隔不久,就变做两个人?此中定然有诈。”因一手将童子捉住,又一手指着童子的脸要打,道:“你这小奴才,有多大本领,怎敢将美人局来哄骗我铁相公?那水小姐乃当今的女中豪杰,你怎敢造此邪秽之言来污她?我铁相公也是个皎皎铮铮的汉子,你怎敢捏此淫荡之言来诱我?我想这些言语,你一个小小孩子,也造作不出,定有人主使。你可实说是谁家的小厮,这些言语是谁教你的,我便饶你。你若半字含糊,我就带你到县中,教县主老爷将你这小奴才活活打死!”童子正说得有枝有叶,忽被铁公子一把捉倒,只恨恨要打,吓得他魂都不在身上,又见铁公子将他隐情都先说破,更加慌张,初还强辨一两句道:“实实是水小姐差来的,这些话实实是水小姐叫我说的。”后被铁公子兜嘴两个巴掌打慌了,只得直说道:“我实是过公子的童子,这些话都是水老相公教的,实实不干小的之事,求铁相公饶了我罢。”铁公子听了,方哈哈大笑道:“魑魅魍魉,怎敢在青天之下弄伎俩!”因开了手,放起小童子道:“你既直说,饶你去罢。你可对水家那老奴才说:我铁相公是个烈丈夫,水小姐是个奇女子,所行所为,非义即侠,岂小人所能得知,叫他不要只管自讨苦吃。饶你去罢!”

童子得脱了身,那里还敢做声,因将袖子掩着脸,一路跑了回来。此时水运还同过公子坐着等信,忽见童子垂头丧气走了回来,不胜惊讶。过公子忙问道:“你如何这等模样?”童子因吃了苦,看见家主,不觉眼泪落了下来,道:“这都是水老相公害我。”水运道:“我叫你去充作水家的人,传水小姐的说话,他自然欢喜,你怎到说我害你?”童子道:“水老相公,你也忒将那铁相公看轻了。那铁相公好不厉害,两只眼看人,比相面的还看得准些;一张嘴说话论事,就象看见的一般。小的才走到面前,说是水小姐差来的,那铁相公就有些疑心,说道:‘既是水小姐差来,怎不差那大家人,却叫你来?’小的说:‘我是水小姐贴身服侍的,故差了来。’那铁公子早有几分不信,就放下面孔问道:‘差你来做甚?’小的一时没变动,只得将水老相公叫我去说水小姐约他后园相会的话,细细说了一遍。那铁公子也忒性急,等不得说完,便大怒起来,将小的一把捉住,乱打道:‘你是谁家的小奴才,敢大胆将美人局来哄我铁相公!那水小姐是个闺中贤淑,怎说此丧心病狂之言,这理谁人诈骗!’若不实说,就要送小的到官去究治。小的再三救饶,他好不利害,决定下放,临出门,又骂水老相公作魑魅魍魉,叫我传水老相公,不要去捋虎须,自讨苦吃。”

过公子与水运听了,面面相觑,做声不得。呆了半晌,过公子忽发恨道:“这小畜生怎如此可恶,我断断放他不过,却也奈何他不得。”水运道:“不打紧,我还有一计,偏要奈何他一场才罢!” 只因这一计,有分教:孽造于人,罪还自受。不知水运更有何计,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冷眼孔翻得转一席成仇

词曰:

犬子无知,要将纨袴称结契。且引鱼虾,上把蛟龙臂。及至伤情,当面难回避。闲思议,非他恶意,是我寻恼气。

右调《点绛唇》

却说过公子听见水运说,又有甚算计,可以奈何,过公子因忙忙问道:“老丈又有甚妙计?”水运道:“也无甚妙算,但想他既为舍侄女远远而来,原要在舍侄女身上弄出他破绽来。方才童子假的被他看破,故作此矫态。我如今撺掇我侄女,真使人去请他,看他反作何状,便可奈何他了。”过公子沉吟道:“此计好便好,只是他正没处通风①,莫要转替他做了媒,便不妙了。”水运道:“媒人其实是个媒人,却又不是合亲的媒人,却是破亲的媒人。公子但请放心,只管安贴。”

校勘记

①“他”字下原有“的人”二字,据萃芳楼藏版本删。

因辞了回家,来见冰心小姐道:“贤侄女,你真果有些眼力,我如今方服杀你。”冰心小姐道:“叔叔有甚服我?”水运道:“前日那个铁公子,人人都传说是拐子,贤侄女独看定不是。后来细细访问,方知果然不是拐子,到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人。”冰心小姐道:“这是已往之事,叔叔为何又提起?”水运道:“因我今日撞见他,感他有情有义,故此又说起。”冰心小姐道:“叔叔偶然撞见,那路上便知他有情有义?”水运道:“我今日出门,刚走到你门前,忽撞见铁公子在你门里出来,缘想起他向日我为你婚姻,只说得一句,他就拂然变色而去,今日复来,疑他定怀不良之念,因上前相见,要捉他的破绽,抢白他一场。不期他竟是一个好人,此来到是好意。”冰心小姐道:“叔叔怎知他来却是好意?”水运道:“我问他到此何干,他说在京中听得人说,冯按院连出二牌,要强逼侄女与过公子成婚,知道非侄女所愿,他愤愤不平,故不惮道路之远,赶将来要与冯按院作对。因不知起事根由,故走来要见侄女,问个明白。不期到了门内,看见冯按院出的告示,却是禁止强娶的,与他所闻大不相同,始知是传言之误,故连门也不敲,竟欢欢喜喜而去。我见他如此有情有义的举动,岂不是个好人?”冰心小姐道:“据叔叔今日说来,再回想当日在县堂救我之事,乃知此生素抱热肠,不是一时轻举,侄女感之敬之,不为过矣。”水运道:“他前日在县堂救你,你即接他养病,可谓义侠往来,两不相负矣,但他今日远来赴你之难,及见无事,竟欢然而去,绝不自矜,要你知感激他,他独自一段义气,已包笼侄女于内矣,侄女受他如此护持之高谊,却漠然不知,即今知之,又漠然不以为意,揆之于事,殊觉失礼,问之于心,未免抱惭。若以两个人之义侠相较,只觉侄女少逊一筹矣。”冰心小姐道:“叔叔教训侄女之言,字字金玉。但侄女一女子,举动有嫌,虽抱知感之心,亦只好独往独来于漠然之中,而冀知我者知耳。岂能剖面要示,以尊义侠之名?”水运道:“说便是这等说,但只觉他数百里奔走之劳,毫无着落,终不舒畅。莫若差人去请他来拜谢,使他知一片热肠消受有人,不更快乎?”此时冰心小姐因水用到家,被冯按院赶了转来,后来不上本事情正无由报知,今见水运要他差人去请铁公子来谢,正合了他的机会,虽明知水运是计,遂将计就汁,答应道:“听叔叔说来,甚是合理,侄女只得遵叔叔之命而行,但请他的帖子,却要借叔叔出名。”水运道:“这个自然。”冰心小姐因取出一个请帖来,当面写了,请他明午小酌,叫水用去下。水用道:“不知铁相公下处在那里?”水运因叫认得的小厮领了去。

水用到得下处,恰好铁公子正在下处踌躇:要回去,又不知冯按院出告示的缘故;要访问,又不知谁人晓得。忽见水用走进来,满心欢喜,因问道:“你前日遇见我时,不是要央我上本么?”水用道:“那日遇见相公之后,就被冯按院老爷的承差赶上,不由分说,赶了回来。路上细细访问,方知是家小姐当堂将本稿送与冯按院看,他见本内参得他利害,也慌了,再三央求家小姐,许出告示,禁人强娶。家小姐方说明小的姓名、形象,叫他来赶。小人一时被他赶回,故失了铁相公之约,不期铁相公抱此云天高谊,放心不下,又远远跋涉而来。家小姐闻之,不胜感激,故差小人来,要请铁相公到家去拜谢。”因将请帖呈出。铁公子听见水用说出缘由,更加欢喜,道:“原来有许多委曲。我说冯瀛这贼坯为何就肯掉转脸来,你家小姐真有作用也。我早间到你门上看见告示,就要回去,因不知详细,故在此寻访,今你既说明了,我明日准行矣。本该到府拜谢小姐向日垂救深情,然嫌疑之际,恐惹是非,故忍而不敢耳。这帖子你带回,小姐的盛意已心领了,万万不能趋教。”水用道:“铁相公举动光明,家小姐持身正大,况奉屈铁相公,止不过家二老爷相陪,家小姐不过略略尽情,有何嫌疑?”铁公子道:“我与你家小姐往来,本系义侠之举,原不在形骸之内,何必区区作此世情酬应?你可回去谢声,我断断不来。”

水用见铁公子说得斩截,知不可强,只得回家报知冰心小姐与水运。冰心小姐听说不来,反欢喜道:“此生情为有情,义为有义,侠为有侠,怎认得这等分明?真可敬也。”惟水运所谋不遂,不得已只得又走来见过公子商量道:“这姓铁的,一个少年人,明明为贪色,却真真假假,百般诱他不动,口虽说去,却又下去,只怕他暗暗的还有图谋,公子不可不防。”过公子道:“我看此人如鬼如蜮,我一个直人,那里防得他许多。我在历城县,也要算做一个豪杰,他明知我要娶你侄女儿,怎偏偏要走到我县中来,与你侄女儿歪缠,岂不是明明与我做对头?你骗他落套,他又偏偏不落套;你哄他上当,他又偏偏不上当。我那有许多的功夫去防范他?莫若明日去拜他,只说是恭他豪杰之名,他没个不来回拜之礼。等他来回拜之时,拼着设一席酒请他,再邀了张公子、李公子、王公子一班贵人同饮。饮到半酣,将他灌醉,寻些事故与他争闹起来,再伏下几个有力气的闲汉,大家一齐上,打他一个半死,出出气,然后告到冯按院处。就是老冯晓得他是堂官之子,要护他,却也难为我们不得。弄到临时,做好做歹,放了他去,使他正眼也不敢视我历城县的人物,岂不快哉!”水运听了,欢喜的打跌道:“此计痛快之极,只要公子做得出。”过公子道:“我怎的做不出?他老子是都堂,我父亲是将拜相的学士,那些儿不如他?”水运道:“既公子主意定了,何不今日就去拜他,恐他明日正不知去了。”

过公子因叫人写了一个“眷小凝”的大红全柬,坐了一乘大轿,跟着几个家人,竟抬到下处来拜铁公子。铁公子见了名帖,知是过公子,鄙其为人,忙躲开,叫小丹只回不在,过公子下了轿,竟走进寓内,对小丹说了许多殷勤思慕之言,方才上轿而去,铁公子暗暗想道:“我是他的对头,他来拜我做甚么?莫非见屡屡算计我不倒,又要设法来害我?”又暗笑道:“你思量要害我,只怕还甚难。但我事已完了,明日要回去,那有闲工夫与他游戏,只是不见他罢了。”又想道:“他虽为人不端,却也是学士之子,既招招摇摇来拜一场,我若不去回拜,只道我傲物无礼了。我想他是个酒色公子,定然起得迟,我明日赶早投一帖子就行,拜犹不拜,使他无说,岂不礼智两全?”

算定了,到了次日,日未出就起来,叫小丹收拾行李,打点起身,自却转央一个店上小厮拿了帖子,来拜过公子。不期过公子已伏下人在下处打听,一见铁公子来拜,早飞报与过公子。刚等的铁公子到门,过公子早衣冠齐楚,笑哈哈的迎将出来道:“小弟昨日晋谒,不过聊表仰慕之诚,怎敢又劳兄赐台顾?”因连连打恭,拱请进去。铁公子打量只到门,投一名帖便走,忽见过公子直出门迎接,十分殷勤,一团和气,便放不下冷脸来,只得投了名帖,两相揖让。到了厅上,铁公子就要施礼,过公子止住道:“此间不便请教。

”遂将铁公子直邀到后厅,方才施礼序坐,一面献茶,过公子因说道:“久闻台兄英雄之名,急思一会。前蒙辱临敝邑时,即谋晋谒,而又匆匆发驾,抱恨至今。今幸临,又承垂顾,诚为快事,敢扳作平原十日之饮,以慰饥渴之怀。”

铁公子茶罢,就立起身来道:“承长兄厚爱,本当领教,只是归心似箭,今日立刻就要行了。把臂之欢,留待异日可也。”往外就走。过公子拦住道:“相逢不饮,真令风月笑人。任是行急,也要屈留三日。”铁公子道:“小弟实实要行,不是故辞,乞长兄相谅。”说罢又往外走。过公子一手扯住道:“小弟虽不才,也忝为宦家子弟,台兄不要看得十分轻了。若果看轻,就不该来赐顾;既蒙赐顾,便要算做宾主。小弟相留,不过欲少尽宾主之谊耳,非有所求也。不识台兄何见拒之甚也?”铁公子道:“蒙长兄殷勤雅爱,小弟亦不忍言去,但已束装,行色倥偬,势不容缓耳。”过公子道:“既是台兄不以朋友为情义,决意要行,小弟强留,也自觉惶愧。但只是清晨枵腹而去,弟心实有不安。今亦不敢久留,只求略停片时,少劝一餐,而即听驱车就道,亦不为迟,庶几人情两尽,难道台兄还不肯见谅?”铁公子本不欲留,因见过公子深情厚谊,恳恳款留,只得住下道:“才进拜,怎便好相扰?”过公子道:“知己相逢,当忘你我,台兄快士,何故作此套言。”

正说不了,只见水运忽走了进来,看见铁公子,忙施过礼,满脸堆笑道:“昨日舍侄女感铁先生远来高谊,特托我学生具柬奉屈,少表微忱,不识铁先生何故见外,苦苦辞了。今幸有缘,又得相陪。”铁公子道:“我学生来殊草草,去复匆匆,于礼原无酬酢,故敬托使者辞谢。今日之来,不过愿一识荆也。而蒙过兄即谆谆投辖,欲留恐非礼,欲去恐非情,正在此踌躇,幸老翁有以教之。”水运道:“古之好朋友,倾盖如故。铁先生与过舍亲,难道就不如古人,乃必拘拘于世文?如此甚非宜也。”水运说完,过公子大笑道:“还是老丈人说得痛快!”铁公子见二人互相款留,竟不计前情,只认做好意,便笑一笑坐下,不复言去。

不多时,备上酒来,过公子就逊坐。铁公子道:“原蒙怜朝饥而授餐,为何又劳赐酒?恐饮非其时也。”过公子笑道:“慢慢饮去,少不得遇着饮时。”三人俱各大笑,就坐而饮。原来三人与曲蘖生俱是好友,一拈上手,便津津有味,你一杯,我一盏,便不复推辞。饮了半晌,铁公子正有个住手之意,忽左右报:“王兵部的三公子来了。”三人只得停杯接见,过公子就安坐道:“王兄来得甚妙。”因用手指着铁公子道:“此位铁兄,豪杰士也,不可不会。”王公子道:“莫非是打入大夬侯养闲堂的铁挺生兄么?”水运忙答道:“正是,正是。”王公子因复重举手打恭道:“久仰,久仰!失敬,失敬!”因满斟了一巨觞,送与铁公子道:“借过兄之酒,聊表小弟仰慕之私。”铁公子接了,也斟一觞,回敬道:“小弟粗豪何足道,台兄如金如玉,方得文品之正。”彼此交贽,一连就是三巨觞。

铁公子正要告止,忽左右又报:“李翰林的二公子来了。”四人正要起身相迎,那李公子已走到席前,止住道:“相熟兄弟不消动身,小弟况就坐罢。”过公子道:“尚有远客在此。”铁公子听说,只得离席要作礼。那李公子且不作揖,先看着铁公子问道:“好英俊人物!且请教长兄尊姓台号?”铁公子道:“小弟乃大名铁中玉。”李公子道:“这等说,是铁都院的长君了!”连连作揖道:“久闻大名,今日有缘幸会!”过公子就邀入座。铁公子此时酒已半酣,又想着要行,因辞说道:“李兄才来,本不该就要去,只因来得早,叨饮过多,况行色匆匆,不能久住,只得要先别了。”李公子因作色道:“铁公子太欺人了,既要行,即早去,为何小弟刚到,即一刻也不能留?这是明明欺小弟不足与饮了!”水运道:“铁先生去是要去久了,实不为李先生起见。只是李先生才来,一杯也不共饮,未免促然。方才王先生已有例,对饮过三巨觞,李先生也只照例对饮三觞,三觞饮后,去不去,留不留,听凭主人,却与客无干了。”李公子方回嗔作喜道:“水老丈此说还略略近情。”铁公子无奈,只得又复坐下,与李公子对饮了三巨觞。

饮才完,忽左右又报道:“张吏部的大公子来了。”众人还未及答应,史见那张公子歪戴着一顶方巾,乜斜着两只色眼,糟包着一付麻脸,早吃得醉醺醺,一路叫将进来道:“那一位是铁兄,既要到我历城县来做豪杰,怎不会我一会?”铁公子正立起身来,打量与他施礼,见他言语不逊,便立住答应道:“小弟便是铁挺生,不知长兄要会小弟有何赐教?”张公子也不为礼,瞪着眼,对铁公子看了又看,忽大笑道:“我只道铁兄是七个头、八个胆的好汉子,却原来青青眉目,白白面孔,真无异于女子,想是恶侯后身了。余事且慢讲,且先较一较酒量,看是如何?”众人听了,俱赞美道:“张兄妙论,大得英雄本色。”铁公子道:“饮酒,饮情也,饮兴也,饮性也,各有所思,故张旭神圣之传,谨及三杯;淳于髡簪珥纵横,尽乎一夜。而此时之饮,妙态百出,初未尝较量多寡以为雄。”张公子道:“既是饮态百出,安知较量多寡以为雄,又非饮态中之妙态哉!”即用手扯了铁公子同坐下,叫左右斟起两巨觞来,将一觞送与铁公子,自取一觞在手,说道:“朋友饮酒,饮心也。我与兄初会面,知人知面不知心,且请一觞,看是如何。”因举起觞来,一饮而干。自干了,遂举空觞,要照干铁公子。铁公子见他干的爽快,无奈何,只得勉强吃干。张公子见铁公子吃干,方欢喜道:“这便算个朋友。”一面又叫左右斟起巨觞,铁公子因辞道:“小弟坐久,叨饮过多,适又陪王兄三觞,李兄三觞,方才又陪长兄一觞。贱量有限,实实不能再饮了。”张公子道:“既王、李二兄俱是三觞,何独小弟就要一觞而止?是欺小弟了。不瞒长兄说,小弟在历城县中,也要算一个人物,从不受人之欺,岂肯受吾兄之欺哉!”因举起觞来,又一饮而干,自干了,又要照干铁公子。

铁公子因来得早,又不曾吃饭,空心酒吃了这半日,实实有八九分醉意,拿着酒杯,只是不吃。因被那张公子催的紧急,转放下酒杯,瞪着眼,靠着椅子,也不作声,但把头摇。张公子看见铁公子光景不肯吃,便满脸含怒道:“讲明对饮,我吃了,你如何不吃?莫非你倚强欺我么?”铁公子一时醉的身体都软了,靠着椅子,只是摇头道:“吃得便吃,吃不得便不吃,有甚么强?有甚么欺?”张公子听了,忍不住麦怒道:“这杯你敢不吃么?”铁公子道:“不吃便怎么?”张公子见说不吃,便勃然大怒道:“你这小畜生,只可在大名势利,怎敢到我山东来装腔!你不吃我这杯酒,我偏要你吃了去!”因拿起那杯酒,照着铁公子没头没脸只一浇,铁公子虽然醉了,心下却还明白,听见张公子骂他小畜生,又被浇了一头一脸酒,着这一急,急得火星乱迸,因将酒都急醒了,忙跳起身来,将张公子一把抓住,揉了两揉道:“好大胆的奴才,怎敢到虎头上来寻苑!”张公子被揉急了,便大叫道:“你敢打我么?”铁公子便兜嘴一掌,道:“打你便怎么?”王、李二公子看见张公子被打,便一齐乱嚷道:“小畜生,这是甚么所在,怎敢打人!”过公子也发话道:“好意留饮,乃敢倚酒撒野!快关门,不要走了,且打他个酒醒,再送到察院去治罪!”暗暗把嘴一呶,早两厢走出七八个大汉,齐拥到面前。水运假劝道:“不要动粗。”因要上前来封铁公子的手。铁公子此时酒已急醒了,看见这些光景,已明知落局,转冷笑一笑道:“一群疯狗,怎敢来欺人!”因一手捉住张公子不放,一手将桌子一掀,那些肴馔碗盏打翻一地。水运刚走到身边,被铁公子只一推,道:“看水小姐分上,饶你打!”早推跌去有丈余远,竟跌倒地上,爬不起来。王、李二公子看见势头凶恶,不敢上前,只是乱嚷乱叫道:“反了!反了!”过公子连连挥众人齐上,众人刚就到来,早被铁公子将张公子就像提大棍的一般,提将起来,只一手,扫得众人那里禁得。提起放倒,撴撴叠叠,只弄得头晕眼花,连吃的几杯酒都呕了出来,满口叫道:“大家不要动手,有话好讲!”铁公子道:“没甚话讲,只好好送我出去,便万事全休,若要圈留,要你人人都死!”张公子连连应承道:“我送你,我送你!”铁公子方将张公子放平站稳了,一手提着,自步了出来。众人眼睁睁看着,气得白挺,又不敢上前,只好大旁说硬话道:“禁城之内,怎敢如此胡为!且饶他去,少不得要见个高下!”铁公子只作不听见,提着张公子,直同走出大门之外,方将手放开道:“烦张兄传语诸兄:我铁中玉若有寸铁在手,便是千军万马中,也可出入,何况三四个酒色之徒,十数个挑粪蠢汉,指望要摘猛虎之须,何其愚也。我若不念绅宦体面,个个手都搜光,腿都打折。我今饶了他们的性命,叫他须朝夕焚香顶礼,以报我大赦之恩,不可不知也!”说罢,将手一举道:“请了!”竟大踏步回下处来。

到得下处,只见小丹行李已打点的端端正正,又见水用牵着一匹马,也在那里侍候。铁公子不知就里,因问水用道:“你在此做甚?”水用道:“小姐访知过公子留铁相公吃酒,不是好意,定有一场争斗;又料定过公子争斗铁相公不过,必然要吃些亏苦;又料他吃些亏苦,断不肯干休,定然起一场大是非。家小姐恐铁相公不在心,竟去了,让他们造成谤案,那时再辨就迟了。家小姐又访知按院出巡东昌府,离此不远,请铁相公一回来,即快去面见冯按院,先将过公子恶迹呈明,立了一案,到后任他怎生播弄,便不妨了。故叫小人备马在此伺候,服侍铁仃公去。”铁公子听了,满心欢喜道:“你家小姐,怎在铁中玉面上如此用情,真令人感激不尽。你家小姐料事如此不爽,用心如此精细,真令人叹服不了。既承小姐教诲,定然不差。”因进下处,吃了午饭,辞了主人,竟上马,带着水用、小丹,来到东昌府,去见按院。正是:

英俊多余勇,佳人有俏心。

愿为知己用,一用一番深。铁公子到了东昌府,访知冯按院正在坐衙,忙写了一张呈子,将四公子与水运结党朋谋陷害之事,细细呈明,要他提疏拿问。走到衙门前,不待投文放告,竟击起鼓来。击了鼓,众衙役就不依衙规,竟扯扯曳曳拥了进去。到了丹墀,铁公子遵御史代天巡狩的规矩,只得跪一跪,将呈子送将上去。冯按院在公座上看见铁公子,已若认得,及接呈子一看,见果是铁中玉,也不等看完呈子,就走出公座来,一面叫掩门,一面就叫门子请铁相公起来相见。铁中玉因上堂来,还要再跪,冯按院用手挽住,只以常礼相见,一面看坐待茶,一面就问道:“贤契几时到此?到此何干?本院并不知道。”铁公子道:“晚生到此,不过游学,原无甚事,本不该上渎。不料无意中忽遭群奸结党陷害,几至丧命。今幸逃脱,情实不甘,故匐伏台前,求老恩台代为伸雪。”冯按院听了道:“谁敢大胆陷害贤契,本院自当尽法。”因复取旦子细细看完,便蹙着眉头,只管沉吟道:“原来又是他几人!”铁公子道:“锄奸去恶,宪台事也。宪台镜宇清肃,无所畏避,何犹踌躇,宽假于此辈?”冯按院道:“本院不是宽假他们,但因他们尊翁皆当道于朝,处之未免伤筋伤骨,殊觉不便。况此辈不过在膏粱纨袴中作无赖,欲警戒之,又不知悛改;欲辱弹章,又实无强梁跋扈之雄,故本院未即剪除耳。今既得贤契,容本院细思所以治之者。”铁公子道:“事既难为,晚生怎敢要苦费老宪台之心?但晚生远人,今日之事,若不先呈明,一旦行后,恐他们如鬼如蜮,词转捏虚,以为毁谤,则无以解。既老宪台秦镜已烛其奸,则晚生安心行矣,此呈求老宪台立案可也。”冯按院听了大喜道:“深感贤契相谅,乞少留数日,容本院尽情。”铁公子立刻要行,冯按院知留不住,取了十二两程仪相送,铁公子辞谢而出,正是:

乌台有法何须执,白眼无情用转多。

不知铁公子别后又将何往,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出恶言拒聘实增奸险

词曰:

礼乐场中难用狠,况是求婚,须要他心肯。一味蛮缠拿不稳,全靠威风多受损,君子持身应有本,百岁良缘,岂不深思忖?若教白璧受人污,宁甘一触成齑粉。

右调《蝶恋花》

话说铁公子辞了冯按院出来,就将冯按院说的话一一对水用说明了,叫他说知水小姐,因又说道:“你家小姐慧心俏胆,古今实实无二,真令我铁中玉服煞。只因男女有别,不得时时相亲为恨耳。然此天所定也,礼所制也,无可奈何!”因将马仍还水用回去,却自雇了一匹蹇驴,仍回大名府去,正是:

来因义激轻千里,去为深情系一心。

漫道灵犀通不得,瑶琴默默有知音。按下水用回复水小姐,铁公子自回大名府不题。却说过公子邀了三个恶公子,七八个硬汉,实指望痛打铁公子一场,少泄胸中之气,不料反被铁公子将酒席掀翻,把众人打得狼狼狈狈,竟提着张公子送他出门,扬扬而去,甚是装成模样,大家气得说话不出。气了半晌,还是水运说道:“此事是我们看轻了,气也无用,也不料这小畜生到有此膂力。”过公子道:“他虽有膂力,却不是众人打他不过;只因他用手提着张兄,故不敢前耳。如今张兄脱了身,这事放手不得,待我率性叫二三十人去打他一顿,然后到按院处去告他一状。”张公子道:“既是过兄叫人去,我也去叫二三十人相帮。”王公子、李公子也去叫人相帮,一时乘着兴,竟聚了百十余人。

四公子同水运领着,竟拥到下处来寻铁公子厮打。及到下处问时,方知铁公子已去了,大家懊悔,互相埋怨。过公子道:“不须埋怨,他要逃去,我有本事告一状,教按院拿了他来。”水运道:“他是北直隶人,又不属山东管,就是按院也拿他不来。”过公子道:“要拿他来也不难,只消我四人共告一状,说他口称千军万马杀他不过,意在谋反,故屡屡逞雄,打夺四人,欲为聚草屯粮之计,耸动按台,要他上本。等本上了,我四家再差人进京,禀明各位大人,求他暗暗助力。迨发下命来拿人,那时他便有万分膂力,也无用了。”大家听了,俱欢喜道:“此计甚妙!”因叫人写了一张状子,四人同出名,又写水运作见证,约齐了,竟同到东昌府来,候冯按院放告日期,竟将状子投上。

冯按院细细看了,见正合着铁公子前告之事,欲待就将铁公子先告他之事批明不准,又恐他们谤他听信一面之辞①,欲要叫他四人面审,却又恐伤体面。因见水运是见证,就出一根签,先拿水运赴审。【校勘记】

①“们谤他听”,原作“也有谤他”,据萃芳楼藏版本改。

原来水运敢做见证,只倚着四公子势力,料没甚辨驳。忽见按院一根签,单单要他去审,自己又没有前程,吓得魂飞天外,满身上只是抖。差人问知他是水运,那管他的死活,扯着就走。水运看着四公子,着急道:“这事怎了?还求四位一齐同进,去见见方好。恐怕我独自进去,没甚情面,一时言语答应差了,要误大事。”四公子道:“正该同见。”遂一齐要进去。差人不肯,道:“老爷吩咐,单拿水运,谁有此大胆,敢带你众人进去!”四公子无法,只得立住,因让差人单带水运到丹墀下,跪禀道:“蒙老爷见差,水运拿到。”

冯按院叫带上来,差人遂将水运直带到公座前跪下。冯按院因问道:“你就是水运么?”水运战战兢兢的答应道:“小的正是水运。”冯按院又问道:“做证见的就是你么?”水运道:“正是小的。”冯按院又问道:“这证见还是你自己情愿做的,还是他四人强你做的?”水运道:“这证见也不是四人强小的做,也不是小的自情愿做,只因这铁中玉谋反之言,是小的亲耳听见,故推辞不得。”冯按院道:“这等说来,这铁中玉谋反是真了?”水运道:“果然是真。”冯按院道:“既真,你且说这铁中玉说的甚么谋反之言。”水运道:“这铁中玉自夸他有手段,若手持寸铁,纵有千军万马也杀他不过。”冯按院又问道:“这铁中玉谋反之言,还是你独自听见的,还有别人亦听见的?”水运道:“若是小的独自听见的,便是小的冤枉他了。这句话实实是与他四人一同听见的。他四人要做原告,故叫小的做证见。”冯按院道:“是你五人同听见,定有同谋,却在何处?”水运因不曾打点,一时说不出,口里管咯咯的打花舌。冯按院看见,忙叫取夹棍来。众衙役如虎如狼,吆喝答应一声,就将一副短夹棍,丢在水运面前。水运看见,吓得魂不附体,面如土色。冯按院又用手将案一拍,道:“你在何处听见,怎么不说?”水运慌做一团,没了主意,因直说道:“这铁中玉谋反之言,实实在过其祖家里听见的。”冯按院道:“这铁中玉既是大名府人,为何得到过其祖家里来?”水运道:“这铁中玉访知过其祖是宦家豪富,思量劫夺,假作拜访,故到他家。”冯按院又问道:“你为甚也在那里?”水运道:“这过其祖是小的女婿家,小的常去望望,故此遇见。”冯按院又问道:“你遇见他二人时,还是吃酒?还是说话?还是厮闹?”水运见按院问的兜搭,一时摸不着头路,只管延挨不说。冯按院因喝骂道:“这件事,本院已明知久矣,你若不实说真情,我就将你这老奴才活活夹死!”运见按院喝骂,一发慌了,只得直说道:“小的见他二人时,实是吃酒。”冯按院又问道:“你可曾同吃?”水运道:“小的撞见,也就同吃。”冯按院又问道:“这王、李、张三人,又是怎生来的?”水运道:“也是无心陆续来的。”冯按院又问道:“他三人撞来,可曾同吃酒?”水运道:“也曾同吃。”冯按院又问道:“你五人既好好同吃酒,他要谋反,你五人必定也同谋了,为何独来告他?”水运道:“过其祖留铁中玉吃酒,原是好意,不料铁中玉吃到酒醉时,却露出本相来,将酒掀翻,抓人乱打,打得众人跌跌倒倒,故卖嘴说出‘千军万马杀他不过’谋反的言语来,还说将四家荡平做寨费,故四人畏惧,投首到老爷台下。若系同谋,便不敢来出首了。”冯按院道:“抓人厮打了,只怕还是掩饰,彼此果曾交手么?”水运道:蛩榈木葡岂出?况大老中,并无一人与他亲厚。莫若自写一封书,再备一副厚礼,就烦成兄去自求罢。”成奇道:“老爷写书自求,到也捷近。若书中隐隐许他辨白,他贪老爷势力,自然依允。倘或毕竟执拗不从,他已问军,必有卫所管辖之官,并亲临上司,老爷可再发几个图书名帖与晚生带着,到临时或劝谕他,或挟制他,不怕他不允。”过学士点头道:“是。”因一一打点停当,择个日子,叫成奇依旧同了两个得力的家人同去。正是?

关睢须要傍河洲,展转方成君子逑。

若是三星不相照,空劳万里问衾绸。

话说水侍郎在兵部时,因边关有警,因力荐一员大将,叫做侯孝,叫他领兵去守御。不期这侯孝是西北人,性勇猛耿直,因兵部荐他为将,竟不曾关会得主帅,竟自出战,边帅恼他,暗暗将前后左右的兵将俱撤回,使他独力无援,苦战了一日,不曾取胜,因众口一词,报他失机,竟拿了下狱,遂连累水侍郎荐举非人,竟问了充军,贬到边庭。水侍郎又为人寡合,无人救解,只得竟到贬所,一年有余。虽时时记念女儿,却自身无主,又在数千里之外,只得付之度外,不料这日正闲坐无聊,忽报京中过学士老爷差人候见。此时水侍郎虽是大臣被贬,体面还在,然名在军籍,便不好十分做大。听见说过学士差人,不知为甚,只得叫请进来。

成奇因带了两个家人进去,先送上自己的名帖,说是过学士的门客。水侍郎因宾主见了,一面进坐待茶,一面水侍郎就问道:“我学生蒙圣恩贬谪到此,已不齿于朝绅,长兄又素昧平生,不知何故,不惮一二千里之途,跋涉到此?”成奇因打一恭道:“晚生下士,怎敢来候见老先生。只因辱在过先生门下,今皆过老先生差委,有事要求老先生,故不惜奔走长途,斗胆上谒。”水侍郎道:“我学生虽与过老先生吞在同乡,因各有官守相接,转甚疏阔。自从贬谪到边,一发有云泥之隔。不知有何见谕,直劳长兄远涉到此?莫非朝议以我前罪尚轻,又加以不测之罪么?”成奇道:“老先生受屈之事,过老先生常说,不久就要为老先生辨明,非为此也。所为者,过老先生大公子年当授室之时,尚未有佳偶,因访知老先生令爱小姐,乃闺中名秀,又擅林下高风,诚当今之淑女,愿结丝萝。仰副乔木久矣,不意天缘多阻,老先生复屈于此,不便通于媒妁,当俟老先生高升复任,再遣冰人,又恐桃夭失时。今过老先生万不得已,只得亲修尺楮,具不腆之仪,以代斧柯。”因叫两个家人将书礼呈上,又打一恭道:“书中所恳,乞老先生俯从。” 水侍郎接了书,即拆开一看,看完了,见书中之意与成奇所说相同,因暗想道:“这过学士在朝为官,全靠谄媚,非吾辈中人。他儿子游浪有名,怎可与我女儿作配?况我女儿在家,这过公子既要求他,里巷相接,未有不先求近地而竟奔波于远道者。今竟奔波远道而不惜者,必近地求之而有不可也。我若轻易应承,倘非女儿所愿,其误非小。”因将书袖了,说道:“婚姻之事,虽说父母主之,经常之道也。然天下事,有经则有权,有常则有变。我学生孤官弱息,蒙过老先生不鄙,作苹蘩之采,可谓荣幸矣。今我学生宦京五载,又戌边年余,前在京已去家千里,今去京则又倍之。离家之久,去家之远,可想而知矣。况我学生无子,止此弱息,虽女犹男,素不曾以闺中视之,故产业尽其所掌管,而议婚一事,久已嘱其自择。此虽未合经常,聊从权变耳。过公子既不以小女为陋,府尊,公祖也;县尊,父母也;舍弟,亲叔也,何不一丝系之,百两迎之?而竟舍诸近,而求诸远乎?”成奇道:“老先生台谕,可谓明见万里!过公子因梦想好逑,不能一时即遂钟鼓琴瑟之愿,故求之公尊,公祖已许和谐;求之父母,父母已允结缡;求之亲叔,亲叔已经纳聘。然反复再四,而淑女终必以父命为婚姻之正,故过老先生熏沐,遣晚生奔驰以请也。”

水侍郎听见说女儿不肯,已知此婚非女儿所愿,因说道:“小女必待父命,与过老先生必请父命者,固守礼之正也。但我学生待罪于此,是朝廷之罪人,非复家庭之严父矣。旦夕生死,且不可测,安敢复问家事?故我学生贬谪年余,并不敢以一字及小女长短者,盖以臣罪未明也,君命未改也。若当此君命未改,臣罪未明之时,而即遥遥私图儿女之婚,则是上不奉君之命,下不自省其罪也,其罪不更大乎?断乎不敢。”成奇道:“老先生金玉,自是大臣守止,不欺屋漏之言,然礼有贬之轻而伸之重者。如老先生今日但出赐一言,即成百年秦晋之好,孰重孰轻?即使在圣主雷霆之下,或亦怜而不问也。”水侍郎道:“兄但知礼可贬,而不知礼之体有不可贬者。譬如今日,我学生在患难中,而小女孤弱,不能拒大力之求,凡事草草为之,此亦素患难之常,犹之可也。倘在患难中而不畏患难,必以父命为正,此贤女之所为也。女既待父之正,则为父者,自不容不以正教其女也。若论婚姻之正,上下有体,体卑而强尊之,谓之渎;体尊而必降之,谓之亵。以我学生被谪在此,体卑极矣,有劳长兄远系赤绳,则我学生以为僭而不敢当矣。若以我学生昔日曾备员卿贰,亦朝廷侍从之官也,倘欲丝萝下结,即借鸯鹭的斧柯之用,亦无不可,何竟不闻,而乃处遣尺书,为析薪之用,不亦大亵乎?长兄试思之,可不可也?”成奇被水侍郎一番议论,说得闭口无言,挨了半晌,因复说道:“晚生寒贱下士,实不识台鼎桃夭大礼。但奉过老先生差委而来,不过聊充红叶、青鸾之下尘,原不足为重轻,设于礼有舛错,望老先生从而教之,幸勿以一介非入,而误百年在事。”水侍郎道:“尊兄周旋,亦公善意。但我学生细思此婚,实有名分不妥。”成奇道:“有何不妥?”水侍郎道:“过老先生乃台鼎重臣,我学生系沙场戌卒,门户不相当,一也;女无母而孤处于南,父获罪而远流于北,音信难通,请命不便,二也;我学生不幸,门祚衰凉,以女为子,于归则家无人,入赘则乱宗祀,婚姻不便,三也。况议婚未有止凭两姓,而择婿未有不识其面者也。敢烦成兄善为我辞为感。”

成奇又再三撮合,而水侍郎只是不允,因送成奇到一小庵住下。又议了两三日,成奇见没处入头,只得拿了过学士的名帖,央卫所管辖之官并亲临上司武弁,或亲来劝勉,或来挟制,弄得个水侍郎一发恼了,因回复成奇道:“我水居一是得罪朝廷,未曾得罪过学士,而过学士为何苦以声势相加?我水居一得罪朝廷,不过一身,而小女家居,未尝得罪,为何苦苦逼婚?烦成兄为我多多达意,我水居一被贬以来,自身已不望生还久矣。求其提拔,吾所不愿;彼纵加毁,吾亦不畏。原礼原书,乞为缴上。”成奇无可奈何,只得收拾回京。正是:

铁石体难改,桂姜性不移。

英雄宁可死,决不受人欺。

成奇回到京中,将水侍郎倔强不从之言,细细报知过学士。过学士满心大怒,因百计思量,要暗害水侍郎。过不得半年,恰好边上忽又有警,守边将帅俱被杀伤,一时兵部无人,朝廷着廷臣举荐,过学士合着机会,因上一本道:“边关屡失,皆因旧兵部侍郎水居一误用侯孝失机之所致也。今水居一虽遣戌,实不足蔽辜;而侯孝尚系狱游移,故边将不肯效力也。恳乞圣明大奋乾断,敕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即将侯孝审明定罪,先正典型,再逮还水居一,一并赐死,则雷霆之下,荐举不敢任情,而将士感奋,自然效力,而边关何愁不靖矣。”不日圣旨下了“依议”,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只得奉旨提出侯孝,会审定罪。

只因这一审,有分教:李白重逢,子仪再世。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舍死命救人为识英雄

词曰:

肉眼无知肉食鄙,昂藏英雄,认作弩骀比。不是虚拘缚其体,定是苛文致其死。自分奇才今已矣,岂料临刑,突尔逢知己。拔志边庭成大功,始知国事能如此。右调《蝶恋花》

话说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接了圣旨,随即会同定了审期,在公衙门提出侯孝来同审。这日适值铁公子又因有事,到京中来省亲,问道:“父亲因为甚公务出门?”母亲石夫人道:“为审一员失机该杀的大将。这件事已审过一番,今奉旨典型,不敢耽延,大清晨就去了。”铁公子道:“孩儿听得边关连日有警,正在用人之际,为何转杀大将,父亲莫要没主意,待孩儿去看看。”石夫人道:“看看也好,只是此乃朝廷大事,不可多嘴。”

铁公子应诺,因叫长班领到三法司衙门去看。只见那大将侯孝,已奉旨失机该斩,绑了出来,只待午时三刻,便要行刑。铁公子因分开众人,将那在将一看,只见那人年纪只好三十上下,生得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十分精干。心下暗惊道:“此将才也,为何遭此!”因上前问道:“我看将军堂堂凛凛,自是英雄中人,为何杀人不过,失了事机?”那大将听见说他杀人不过,不禁暴声如雷,道:“大丈夫视死如归,该死便杀,也不为大事。只是我侯孝两臂有千斤膂力,一身有十八股本事,怎的杀人不过?失了甚么事?”铁公子道:“既未失事,为何获此大罪?请道其详。”那大汉“罢了,事到如今,说也无益!”铁公子道:“不说也罢。只是目今边庭正需用人,将军还能力战否?”那人道:“斩将搴旗,本分内事,有甚不能?”

铁公子听了,便不再问,竟气忿忿直冲进三法司堂上来,大声说道:“三位老大人乃朝廷卿贰大臣,宜真心为国。为何当此边庭紧急之秋,国家无人之日,乃循案牍具文而杀大将?误国不浅!请问还是为公乎?为私乎?窃为三大人不取也!”刑部侍郎王洪与理寺卿陈善、都察院铁英三人,因过学士本上有“先正典刑”之言,圣旨准了,便不敢十分辨驳。虽同拟了一个“斩”,请下旨来,心下终有几分不安。忽见有人嚷上堂来,不觉又惊又喜,又愧又怒。再细看时,却认得是铁公子,刑部与大理不好作威,到是铁都院先拍案怒骂:“好大胆的小畜生!这是朝廷的三法司,乃王章国宪森严之地,三大臣奉旨在此审狱决囚。你一介书生,怎敢到此狂言不法!”即亲叫左右拿下。铁公子大叫道:“大人差矣,朝廷击登闻鼓,尚许诸人直言无隐;怎出生入死之地,不容人伸冤?”铁都宪道:“你是侯孝甚人,为他伸冤?”铁公子道:“孩儿素不识侯孝,怎为他伸冤?但念人材难得,乃为朝廷的大将伸冤。”铁都院道:“朝廷大将,生杀自任朝廷,关你何事,却如此胡为?快与我拿下!”

衙役见都院吩咐,只得上前来拿。刑部与大理都摇头道:“且慢!”因将铁公子唤到公座前,好言抚慰道:“贤契热肠性,虽未为不是①,但国有国法,官有官体,狱有狱例,自难一味鲁莽而行。就是这侯孝失机一案,已系狱经年,水居一兵部又为他谪戌,则当时论其非而议其过者,不一人矣。岂至今日,过犯尚存,罪章犹在,而问官突然辨其无罪?此国法、官体、狱例之所必无也。设有议轻之奏,尚不敢擅减重条,况过学士弹章请斩,而圣明已依拟,则问官谁为立异,为之请命哉!势不可也。”铁公子听了,慨然长叹道:“二大人之言,皆庸碌之臣贪位慕禄、保身家之言也,岂乃心王室,以国事为家事者所忍出哉!倘国法、官体、狱情必应如此,则一下吏为之有余,何必老大人为股肱腹心耶?且请问古称尧曰宥之三,皋陶曰杀之三,此何意也?若果如此言,则‘都’、‘俞’、‘吁’、‘咈’,大非盛世君臣也。”王洪与陈善听了,俱默默无言,铁都院因说道:“痴儿子无多言,这侯孝一死不能免矣!”铁公子奋然曰:“英雄豪杰,天生实难,大人奈何不惜?若必斩侯孝,请先斩我铁中玉!”铁都院道:“侯孝前之失机,已有明据,斩之不过一弩骀耳,何足为怪?”铁公子道:“人不易知,知人不易。侯孝气骨昂昂,以之守边,乃万里长城也,一时将帅,恐无其比。”铁都院道:“纵使有才,其如有罪何?”铁公子道:“自古之英雄,往往有罪,朝廷所以有带罪立功之条,正此意也。”王洪道:“使过必须人保,你敢力保么?”铁公子道:“倘赦侯孝,使之复将,不能成功,先斩我铁中玉之头,以谢轻言之罪。”

校勘记

①“虽未”原作“难以”,据萃芳楼藏版本改。

王洪、陈善因对铁都院道:“此乃众人属目之地,既是令公子肯挺身力保,则此番举动,料不能隐瞒也。若定然不听(原书下缺)。我三人只合据实奏闻,请旨定夺。”铁都院到此田地,也无可奈何,也只得听从。王洪因唤转侯孝,依旧下狱,就叫铁公子面写一张保状,差人带起,然后三人写了一本,登时达上,此时,边庭正拜本上去,只隔一日,就批下来道:

边庭需人正急,铁英子铁中玉既盛称侯孝有才,可御边患,朕岂不惜?今暂赦前罪,假借原衔,外赐剑一口,凡边庭有警之处,俱着即日领兵救援破敌。倘能成功,另行升赏。如再失机,即着枭示九边,以儆无能。水居一前荐,铁中玉后保,俱照侯孝功罪,一体定其功罪。呜呼,使其过,正以勖其功,朕所望也;死于法,何如死于敌,尔其懋哉!钦此。

圣旨下了,报到狱中,侯孝谢过圣恩。出了狱,且不去料理军务,先骑着一匹马,一径来拜谢铁公子。二人相见,英雄识英雄,彼此爱慕至极。铁公子留饭,侯孝也不推辞,说一回剑术,谈一回兵机,二人痛饮了一日方别去。到第二日,兵部因边庭乏人,又见期限紧急,一面料理兵马,一面就催促起身。侯孝这番到边,虽说带罪,却是御批,更加赐剑,一时边帅无人与他作梗,故得任意施展,不半年报了五捷,边境一时肃清,天子大悦,即升总兵。水居一复了侍郎之职,后因屡捷,加升尚书。铁中玉力保有功,特授翰林待诏,铁中玉上疏辞免,愿就制科。过学士自觉无颜,只得告病不出。正是:

冤家初结时,只道占便宜。

不料多翻覆,临头悔是迟。

却说水居一升了尚书,钦诏还京,何等荣耀,那些所卫管辖之官并上司武弁,前为过学士出力作恶者,尽皆慌了,无不俯首请罪。谁知水尚书肚皮宽大,并不较量。到了京中,见过圣上,谢了恩。闻知铁公子在三法司堂上以死力保侯孝,侯孝方能成功,又访知前日打入大夬侯养闲堂,救出韩愿妻女,既感其恩,又慕其豪杰。既到过尚书的任,即用两个名帖,来拜铁都院父子。

铁都院接见,略叙寒温,水尚书即要请铁公子来相见。铁都院道:“今秋大比,在西山藏修,故有失迎候。”水尚书道:“我学生此来,虽欲拜谢贤乔梓提拔之恩,然实慕令公子少年许多英雄作用,欲求一见,以慰平生。奈何无缘,却又不遇。”铁都院道:“狂妄小子,浪博虚名,我学生正以为忧,屡屡戒饬,怎老先生过为垂誉,何敢当也?”水尚书道:“令公子侠烈非狂,真诚无妄,学生非慕其名,正慕其实,故殷殷愿见也。”铁都院道:“下学小子,既蒙援引,诚厚幸也,自当遣其上谒。”水尚书道:“倘蒙赐顾,乞先示知,以便扫门恭候。”再三恳约,方才别去。正是:驱马明所好,溯洄愿言清。②

②“愿言”,原作“言愿”,据萃芳楼藏牌本已正。

殷勤胡若此,总是为伊人。铁都院本意,原不欲儿子交接,因水尚书投帖来拜,又再三要见,不可十分过辞,只得差人到西山报与铁公子知道,就叫他进城来回拜,铁公子闻知,因想道:“他来拜我,只不过为我保了侯总兵,连他都带升了,感谢之意,何必面见。”因吩咐来役道:“你可禀上太爷,说我说,既要山中读书,长安城中,乃冠盖往来之地,那里应酬得许多来,只求老爷一概谢绝为妙。”来役领命回复,铁都院点头道:“这也说得是。”因自来答拜,见了水尚书,因回说道:“小儿闻老先生赐顾,即要趋承训诲,不期卧病山中,不能如愿,获罪殊深,故我学生特先代为请荆,稍可步履,即当走叩。”水尚书道:“古之高人,只许人闻其名,不许人识其面,正今日令公子之谓也,愈令我学生景仰不尽。”说罢,铁都院辞了出来。

水尚书因暗想道:“我女儿冰心才貌出众,聪慧绝伦,我常虑寻不出一个佳婿来配他。今日看起这铁公子来,举动行事,大是可观。况闻他尚未婚娶,又与我有恩,若舍此人不求,真可谓错过矣。但不知人物生得如何?必须见面,方可决疑。”主意定了,即差人去细细访问铁公子正在西山读书否,差人回报果在西山读书。水尚书因瞒着人,到第二日起个绝早,竟是便服,止骑了一匹马,带了三四个贴身伏侍的长班,悄悄到西山来拜铁公子。

此时铁公子朝饭初罢,就差役报知水尚书来拜他,打动了水小姐之念,正在那里痴想道:“天下事奇奇怪怪,最料不定,再不料无心中救侯孝,到象是有心去救水尚书的一般。设使当日不在县堂之上遇见水小姐,今日与水尚书有此机缘,若求他女儿为婚,未必不允。但既有了这番嫌疑,莫说我不便去求他,就是他来求我,我也不便应承,有伤名教。想将起来,有情转是无情,有恩转是无恩,有缘转是无缘,老天何颠倒若此!”正沉吟间,忽见一个长髯老者,方巾野服,走进方丈中来。到了面前,叫了一声:“铁兄,何会面之难也!不怕令人想杀!”铁公子仓卒中不知是谁,因信口答道:“我铁中玉面皮最冷,老先生想我,定是不曾会面;今既会了,只怕又不必想了。”因迎下来施礼,那老者还礼毕,因执着铁公子的手,细细端详道:“未见铁兄,还是虚想,今既见铁兄,实实要想了。我学生一还京,即登堂拜谢,不期止渴见尊翁,而未得亲睹台颜,怅然而返。后蒙尊翁许我一会,又慎重白驹,不肯赐顾。我学生万不得已,故悄地而来,幸勿罪其唐突也,”铁公子听了惊讶道:“这等说,却就是水老先生了?”水尚书道:“正是学生水居一。”因叫长班送上名帖。铁公子道:“晚生后学,偶尔怜才,实不曾为青天而扫浮云,何敢当老先生如此郑重?”水尚书道:“我学生此来,实不为一身一官而谢提拔,乃慕长兄青年有此明眼定识,热肠壮气,诚当今不易得之英雄,故愿一识荆州耳。”铁公子因连连打恭道:“原来老先生天空海阔,别具千秋,晚生失言矣。”因请坐,一面叫人备酒留饭,草草与水尚书对饮。

水尚书原有意选才,故谆谆探问。铁公子见水尚书远道而来,破格相待,以为遇了知己,便倾心而谈,谈一会经史文章,又谈一会孙吴韬略,论伦常则名教真传,论治化则经纶实际,莫不津津有味,凿凿可行。谈了许久,喜得水尚书头如水点,笑似花开,不住口的赞羡道:“铁兄高才,殆天授也!”又谈了半晌,水尚书忍不住,因对铁公子道:“我学生有一心事,本不当与兄面言,因我与兄相遇,在牝牡、骊黄之外,故不复忌讳耳。”铁公子道:“晚生忝居子侄,老先生有言,从而明教之,甚盛心也。”水尚书道:“我学生仅止生一女,今年一十八岁,若论姿容,不敢夸天下无二;论他聪慧多才,只怕四海之内,除了长兄,也无人堪与作对。此乃学生自夸之言,长兄也未必深信,幸兄因我学生之言而留心一访,或果此言不谬,许结丝萝,应使百两、三星无愧色,而钟鼓、琴瑟得正音也。婚姻大事,草草言之,幸长兄勿哂。”

铁公子听了,竟呆了半晌,方叹一口气道:“老天,老天!既生此美对,何又作此恶缘?奈何,奈何!”水尚书见铁公子沉吟嗟叹,因问道:“长兄嗟叹,莫非已谐佳偶?”铁公子连连摇首道:“四海求凰,常鄙文君非淑女,何处觅相如之配?”水尚书道:“既未结缡,莫非疑小女亦然?”铁公子道:“令爱在举国皆知为孟光,但恨曲径相逢,非河洲大道,鸠巢鹊夺,恐伤名教者耳。坐失好逑,已抱终身大恨。今夏蒙老先生议及婚姻,更使人遗恨于千秋矣!”水尚书听见铁公子说话隐隐约约,不明不白,因说道:“长兄快士,有何隐情,不妨直述,何故作此微词?”铁公子道:“非微词也,实至情也,老先生归而询之,自得其详矣。”水尚书因离家日久,全未通音信,不知女儿近作何状,又见铁公子说话鹘鹘突突,恐有暧昧,不可明言,遂不复问,又说些闲话,吃了饭,方别了回去。正是:

来因看卫玠,去为问罗敷。

欲遂室家愿,多劳父母图。

水尚书因别了回来,一路上暗想道:“这铁公子果是个风流英俊,我女儿的婚姻,断乎放他不得。但他说话含糊,似推又似就,似喜又似怨,不知何故?莫非疑我女儿有甚不端?但我知女儿的端方静止出于性成,非矫强为之,料没有非礼之事,只怕还是过学士因求亲不遂,布散流言。这都不要管他,我回去,但与他父亲定了婚姻之约,任是风波,亦不能摇动矣。”

主意定了,到私衙择个好日,即央个相好的同僚,与铁都院道达其意。铁都院因过学士前参水尚书,知是为过公子求亲不遂起的衅端,由此得知水小姐是出类拔萃的多才小姐,正想着为铁公子择配,忍见水尚书央人来议亲,正合其意,不胜欢喜,遂满口应承。水尚书见铁都院应承,恐怕有变,遂忙交拜请酒,又央同僚,催促铁都院下定。

铁都院与石夫人商量道:“中玉年也不小,若听他自择,择到几时?况我闻得这水小姐不独人物端庄,又兼聪慧绝伦。过学士儿子百般用计求他,他有本事百般拒绝,又是个女中豪杰,正好与中玉作配。今水尚书又来催定,乃是一段良缘,万万不可惜过。”石夫人道:“这水小姐既有如此贤慧,老爷便拿定主意,自为他定了,也竟不必去问儿子。若去问他,他定然又有许多推辞的话。”铁都院道:“我也是这等想。”夫妻商量停当,遂不通知铁公子,竟自打点礼物,择了一个吉日,央同僚为媒定了,定过后方着人去与铁公子贺喜。

铁公子闻知,吃了一惊,连忙入城,来见父母道:“婚姻大事,名教攸关,欲后正其终,必先正其始。若小择其初,草草贪图才貌,留瑕隙与人谈论,便是终身之玷。”铁都院道:“我且问你,这水小姐想是容貌不美么?”铁公子道:“若论水小姐容貌,真是秋水为神玉为骨,谁说他不美?”铁都院道:“容貌既美,想是才智不能?”铁公子道:“若论水小姐的才智,真不动声色而有鬼神不测之机,谁说他不能?”铁都院道:“既有才智,想是为人不端?”铁公子道:“若论水小姐的为人,真可谓不愧鬼神,不欺暗室,谁说他不庄?”铁都院与石夫人听了俱笑起来道:“这水小姐既为人如此,今又是父母明媒正娶,有甚衅隙怕人谈论?”铁公子道:“二大人跟前,孩儿不敢隐螨。若论水小姐的分明窈窕,孩儿虽寐寤求之,犹恐不得,今天从人愿,何敢矫情?但恨孩儿与水小姐无缘,遇之于患难之中,而相见不以礼;接之于嫌疑之际,而贞烈每自许。今若到底能成全,则前之义侠,皆属有心,故宁失闺阁之佳偶,不敢作名教之罪人。”遂将前日游学山东,怎生遇见过公子抢劫水小姐,怎生县堂上救回水小姐,自己怎生害病,水小姐又怎生接去养病之事,细细说了一遍,铁都院夫妻听了,愈加欢喜道:“据这等说起来,则你与水小姐正是有恩有义之侠烈好逑矣,事既大昭于耳目,心又无愧于梦魂,始患难则患难为之,终以正则以正为之,有何嫌疑之可避?若今必避嫌疑,则昔之嫌疑终洗不清矣。此事经权常变,按之悉合,吾儿无多虑也。快去安心读书,以俟大小登科,娱我父母之晚景。”铁公子见父母主意已定,料一时不能挽回,又暗想道:“此事我也不消苦辞,就是我从了,想来水小姐亦必不从,且到临时再作区处。”因辞了父母,依旧往西山去读书。正是:

君子喜从名教乐,淑人远避禽兽声。

守贞月老难为主,持正风流是罪人。

按下铁公子为婚事踌躇不题。却说水尚书为女儿受了铁公子之定,以为择婿得人,甚是欢喜。因念离家日久,又见宦途危险,遂上本告病,辞了回去。朝廷因怜他被谪,受了苦难,再三不允。水尚书一连上了三疏,圣旨方准他暂假一年,驰驿还乡,假满复任。水尚书得了旨,满心欢喜,即忙收拾回去。这番是奉旨驰驿,甚是风骚。早有报到历城县,报人写了大红条子到水府来,初报复侍郎之任,次报升尚书,今又报给假驰驿还乡。水小姐初闻,恐又是奸人之计,还不深信,后见府、县俱差人来报,信虽是真,但不知是甚么缘故能得复任,终有几分疑惑。

过了两日,忽水运走来献功道:“贤侄女,你道哥哥的官是怎生样复任的?”冰心小姐道:“正为不知,在此疑虑。

”水运道:“原来就是铁公子保奏的。”冰心小姐笑道:“此事一发荒唐!铁公子又不是朝廷大臣,一个书生,怎生保奏?”水运道:“也不是他特保奏哥哥,只因哥哥贬官,为圣主荐一员大将,那大将失了机,故带累哥哥。前日过公子要娶你,因你苦以无父命推辞,他急了,只求他的父亲过学士写书,差人到边上去求哥哥。不料哥哥又是个不允,他就记了恨,又见边关有警,他遂上一本,说边关失事,皆因举荐非人之罪轻了,因乃请旨要斩哥哥与这员大将,圣旨准了。这日三法司正绑那员大将去斩,恰好铁公子撞见,看定那员大将是个英雄,因嚷到三法司堂上,以死保他。三法司不得已,只得具疏请命。朝廷准了,就遣那大将到边,带罪征伐。不期那员大将果是英雄,一到边上,便将敌兵杀退,成了大功。朝廷大喜,道你父亲举荐得人,故召还复任,又加升尚书。推起根由,岂不是铁公子保救的?”冰心小姐听了,道:“怎么不真?现有邸报。”冰心小姐因笑说道:“若果是真,他一个做拐子的,敢大胆嚷到三法司堂上去,叔叔就该告他谋反了!”水运听了,知道是侄女讥诮他,然亦不敢认真,只得忍着没趣,笑说道:“再莫讲起,都是这班呆公子连累我,我如今再不理他们了。”说罢,不胜抱惭而去。

冰心小姐因暗想道:“这铁公子与我缘法甚奇:我在陌路中亏他救了,事亦奇了,还说是事有凑巧。怎幺爹爹贬谪边庭,与他风马牛不相及,又无意中为他救了,不更奇了?”又想道:“奇则奇矣,只可惜奇得无味,空有感激之心,断无和合之理。天心有在,虽不可知,而人事舛错已如此矣!”寸心中日夕思慕。正是:

烈烈者真性,殷殷者柔情。

调乎情与性,名与教方成。

水小姐在家伫望,又过了些时,忽报水尚书到了。因是钦赐驰驿,府、县官俱出郭郊迎,水运也驰马出城迎接。热热闹闹,只到日午,方才到家。冰心小姐迎接进去,父女相见,先叙别离愁,后言重见面,不胜之悲,又不胜之喜。

只因这一见,有分教:喜非常喜,情不近情。不知水尚书与冰心小姐说了些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父母命苦叮咛焉敢过辞

词曰:关睢君子,桃夭淑女,夫岂不风流?花自生怜,柳应溺爱,定抱好衾。谁知妾侠郎心烈,不要到温柔。寝名食教,吞风吐化,别自造河洲。

右调《少年游》话说水尚书还到家中,看见冰心小姐比前长成,更加秀美,十分欢喜,因说道:“为父的前边历过了多少风霜险阻,也不甚愁;今蒙圣恩,受这些荣华富贵,也不甚喜。但见你如此长成,又平安无恙,我心甚慰;又为你择了一个佳婿,我亦甚快。”冰心小姐听见父亲说为她择了一个佳婿,因心有保奏影子,就有几分疑心是铁公子,因说道:“爹爹年近耳顺,母亲又早谢世,又不曾生得哥哥、兄弟,膝下只有孩儿一人,已愧不能承继宗祀,难道朝夕还不侍奉爹爹?怎么说起择婿的话儿来了?孩儿虽不孝,断不忍舍爹爹远去。”水尚书笑道:“这也难说,任是至孝,也没个女儿守父母不嫁之理。若是个平常之婿,我也来家与你商量;只因此婿少年风流不必言,才华俊秀不必言,侠烈义气不必言,只他那一双识英雄的明眼,不怕人的大胆,敢担石的硬骨,能言语的妙舌,真令人爱杀。我故立定主意,将他许配与他。”冰心小姐听见说话,渐渐知了,因虚劈一句道:“爹爹论人则然,只怕论礼则又不然也。”

水尚书虽与铁都院成了婚姻之约,却因铁公子前番说话不明,叫他归询自知,今见女儿又说恐礼不然,恰恰合着,正要问明,因直说道:“我儿你道此婿是谁?就是铁都堂的长公子铁中玉也。”冰心小姐道:“若是别人,还要女儿苦辞;若说是铁公子,便不消孩儿苦辞,自然不可。就是女儿以为可,铁公子必以为不可。何也?于婚姻之礼有碍也。虽空费了爹爹一番盛心,却兔了孩儿一番逆命之罪。”水尚书听了着惊道:“这铁公子既未以琴心相逗,你又不涉多露行藏,力何于婚姻之礼有碍?”冰心小姐道:“爹爹不知,有个缘故。”遂将过公子要娶他,叔叔要撺掇嫁他,并假报喜,抢劫到县堂,亏铁公子撞见救了回来,及铁公子被他谋害几死,孩儿不忍,悄悄移回养好之事,细细说了一遍,道:“孩儿闻男女授受不亲,岂有相见草草如此,彼此互相救援又如此,此乃义侠之举,感恩知已则有之,若再议婚姻,恐不可如是之苟且也,岂非有碍?”水尚书听了,更加欢喜,道:“原来有许多委曲,怪道铁公子前日说话模模糊糊!我儿你随机应变,避害全身,真女子中所少,愈令人可爱。这铁公子见义敢为,全无沾滞,要算个奇男子,愈令人可敬。由此看来,这铁公子非你也无人配得他来,你非铁公子也无人配得你过,真是天生美对!况那些患难小嫌,正是男女大节,揆之婚姻大礼,不独无碍,实且有先,我儿不消多虑,听我为之,断然不差。”正是:

女之所避,父之所贪。

贪避虽异,爱慕一般。按下水尚书父女议婚不题。却说过公子自成奇回来报知水尚书不允之事,恨如切骨;后见父亲上本请斩,甚是快活;又闻得被铁公子救了侯孝成功,转升了尚书,愈加愤恨;后又闻水尚书与铁都院结了亲,一发气得发昏。因与成奇苦苦推求道:“我为水小姐不知费了多少心力,却被这铁家小畜生冲破救了去。前日指望骗他来,打一顿出出气,不料转被他打个不堪。大家告他,又被他先立了案,转讨个没趣。这还是我们去寻他惹出来的,也还气得过。只是这水小姐的亲事,我不成也还罢了,怎因我之事,到被他讨了趣去?今日竟安安稳稳,一毫不费气力议成亲事,我就拼死,也要与他做一场!兄须为我设个妙计。”

成奇道:“前日水小姐独自居处,尚奈何他不得,今水居一又升了尚书回来,一发难算计了。”过公子道:“升了尚书,管我不着!”成奇道:“管是管不着,只是要与他作对头,终须费力。”过公子道:“终不然就是这等罢了不成?”成奇道:“就是不罢也难明做,只好暗暗设计,打破他的亲事。”过公子道:“得能打破他的亲事,我便心满意足。且请问计将安在”成奇道:“我想他大官宦人家,名节最重,只消将铁公子在他家养病之事说得不干不净,四下传闻,再央人说到他耳边里,那时他怕丑,或者开交,也未可知,他若听了,全不动意,到急时拼着央一个相好的言官,参他一本,他也自燃罢了。”过公子听了,方欢喜道:“此计甚妙。我明日就去见府、县官,散起谣言。”成奇道:“这个使不得。那府、县都是明知此事的①,你去散谣言,不但他不信,只怕还要替他分辨理。我闻得府尊不久要去,县官又行取了,也不久要去。等他们旧官去了,候新官来,不晓得前边详细,公子去污辱他一场,便自然信了。府、县信了,倘央人参论,便有指实了。”过公子听了,方才欢喜道:“吾兄怎算得如此精详,真孔明复生也!”成奇道:“不敢欺公子,若不耻下问,还有妙于此者。”过公子道:“此是兄骗我,我不信更有妙于此者。”成奇道:“怎的没有?前日我在京中,见老爷与大夬侯往来甚密,又闻得大夬侯被铁中玉在他养闲堂搜了他的爱妾去,又奏知朝廷,将他幽闭三年,恨这铁中玉刺骨。又闻得这大夬侯因幽闭三年,尚未曾生子,又闻他夫人又新死了。公子可禀知老爷,要老爷写书一封,通知他水小姐之美,再说明是铁中玉定下的,教大夬侯用些势力求娶了去,一可得此美妾,二可泄恨,他自然欢喜去做。他若做成,我们不消费力,岂非妙计?”过公子听了这番计,只欢喜得跌足。成奇道:“公子且莫欢喜,还有一妙计,率性捉弄他一番,与公子欢喜罢。”过公子道:“既是如此,一发要请教了。”成奇道:“我在京中又闻得仇太监与老爷相好,又闻得这仇太监有一个侄女,生得却颇丑陋,还未嫁人,何不一发求老爷一封书,总承了铁中玉,也可算我仇将恩报了。”过公子听了,连声赞妙,道:“此计更妙,便可先行。要老爷写书不难,只是又要劳兄一行。”成奇道:“公子之事,安敢辞劳。”正是:

校勘记

①“那”字原作“由”,据萃芳楼藏版本改。

好事不容君子做,阴谋偏是小人多。

世情叵测真无法,人事如斯可奈何!

按下过公子与成奇谋写书进京不题。却说铁公子在西山读书,待到秋闱,真是才高如拾芥,轻轻巧巧中了一名举人;待到春闱,又轻轻巧巧中了一名进士,殿在二甲,即选了庶吉士。因前保荐侯孝有功,不受待诏,今加一级,升做编修,十分荣幸。此时铁中玉已是二十二岁,铁都院急急要与他完婚,说起水小姐来,只是长叹推辞,欲要另觅,却又别无中意之人。恰好水尚书一年假满,遣行人催促还朝,铁都院闻知,因写信与水尚书,要他连小姐携进京,以便结亲。

水尚书正有此意,因与冰心小姐商量道:“我蒙圣恩钦召,此番进京,不知何时方得回家。你一个及笄的孤女,留在家中殊为不便,莫若随我进京,朝夕寂寞,也可消遣。”

冰心小姐道:“孩儿也是如此想,若只管丢在家中,要生孩儿何用?去是愿随爹爹去,只有一事,要先禀明爹爹。”水尚书道:“你有何事?不妨明说。”冰心小姐道:“若到京中,倘有人议铁公子亲事,孩儿却万万不能从命!”水尚书听了笑道:“我儿这等多虑,旦到京中看机缘再作区处。但家中托谁照管?”冰心小姐道:“叔叔总其大纲,其余详细,令水用夫妻掌管可也。”水尚书一一听了,因将家业托与水运并水用夫妻,竟领了冰心小姐,一同进京而去。正是:

父命隐未出,女心已先知。

有如春欲至,梅发向南枝。

不月余,水尚书已到京师,原有住宅居住,见过朝廷,各官俱来拜望。铁都院自拜过,就叫铁中玉来拜。铁中玉见水尚书是个知己,又有水小姐一脉,也就忙来拜过,但称晚生,却不认门婿。水尚书见铁中玉此时已是翰林,与我女儿真是男才女貌,可称佳妇佳儿。但他父亲前次已曾行过定礼,难道他不知道?为何拜我的名帖竟不写门婿?窥他的意思,实与女儿的意思一般,明日做亲的时节,只怕还要费周旋。又想道:“我与铁都堂父母之命已定了,怕他不从!且从容些时,自然妥贴。”

过了些时,忽一个亲信的堂吏,暗暗来禀道:“小的有一亲眷,是大夬侯的门客,说大夬侯的夫人死了,又未曾生子,近日有人寄书与他,盛称老爷的小姐贤美多才,叫他上本求娶。这大夬侯犹恐未真,因叫门客访问,这门客因知小的是老爷的堂吏,故暗暗来问小的。”水尚书听了,因问道:“你怎生样回他?”堂吏道:“小的回他道:‘老爷的小姐已久定与新中的翰林铁爷了。’”他又问:“‘可曾做亲?’小的回他道:‘亲尚未做’。他即去了。有此一段情由,小的不敢不报知老爷。”水尚书道:“我知道了,他若再来问你,你可说做亲只在早晚了。”堂吏应诺而去。

水尚书因想道:“这大夬侯是个酒色之徒,为抢人家女子,幽闭了三年,今不思改悔,又欲胡为。就是请旨来求亲,我已受过人聘,怕是不怕他,只是又要多一番唇舌,又要结一个冤家。莫若与铁亲家说明此意,早早结了亲,便省得与他争论了。”又想道:“此事与铁亲家说到容易,只怕与女儿说到有些为难。”因走到冰心小姐房中,对他说道:“我儿,这铁公子姻事,不是为父苦来逼你,只因早做一日亲,即免一日是非。”冰心小姐道:“不做亲事,有甚么是非?”水尚书就将堂吏之言说了一遍,道:“你若不与铁翰林早早的结了亲,只管分青红皂白,苦苦推辞,明日大夬侯访知了,他与内臣相好的多,倘若在内里弄出手脚来,那时再分辨便难了,不可十分任性。”冰心小姐道:“不是孩儿任性,礼如此也。方才堂吏说是有人寄书与大夬侯,叫他上本娶我的是谁?”水尚书道:“这事我怎得知?”冰心小姐道:“孩儿到得知在此。”水尚书道:“你知是谁?”冰心小姐道:“孩儿知是过学士。”水尚书道:“你怎知是他?”冰心小姐道:“久闻这大夬侯溺情酒色,是个匪人;又见这过学土助子邪谋,亦是匪人。以匪比匪,自然相合。况过学士前番为子求娶孩儿,爹爹不允,一恨也;后面请斩爹爹,圣上反召回升官,二恨也;今又闻爹爹将孩儿许与铁家,愈触其怒,三恨也。有此三恨,故耸动大夬侯与孩儿为难。若不是他,再有何人?”水尚书道:“据你想来,一毫不差,但他既下此毒手,我们也须防备。”冰心小姐道:“这大夬侯若不来寻孩儿,便是他大造化;他若果信谗上本求亲,孩儿有本事代爹爹也上他一本,叫他将从前做过事,没幸一齐来。”水尚书道:“我儿虽如此说,然冤家可解不可结,莫若早早的做了亲,使他空费一番心机,强似挞之于市。”

父女正商量来了,忽报铁都院差人请老爷过去,有事相商。水尚书也正要见铁都院,因见来请,遂不排执事,竟骑了一匹马,悄悄来会铁都院。铁都院接着,邀入后堂,叱退衙役,握手低低说道:“今日我学生退朝,刚出东华门,忽撞见仇太监,一把扯住,说他有一个侄女儿,要与小儿结亲。

我学生即一口就回他已曾聘了,他就问聘的是谁家,我学生怕他歪缠,只得直说出是亲翁令爱。他因说道:‘又不曾做亲事,单单受聘,也还辞得,容再遣媒奉求。’我想这个仇太监,又不明道理,只倚着内中势力,往往胡为。若但以口舌与他相争,甚是费力,况我学生与亲翁丝萝已结,何不两下讲明,早早谐了秦晋,也可免许多是非入耳。”水尚书道:“原来亲翁也受此累。我学生也有一段缘由。”遂将堂吏传说大夬侯要请旨求亲之事,细细说了一遍。铁都院道:“既是彼此俱受此累,一发该乘他未发,早做了亲,莫说他生不得风波,就是请了圣旨下来,也无用了。”水尚书道:“早做亲固好,只是小女任性,因前受过公子之害时,曾接令郎养病,一番嫌疑于心,只是不安,屡屡推矢。恐仓卒中不肯就出门。”铁都院道:“原来令爱与小儿情性一般坚贞,小儿亦为此嫌,终日推三阻四。却怎生区处?”水尚书道:“我想他二人才美非常,非不爱慕而愿结丝萝。所以推辞者,避养病之嫌疑也;所以避嫌疑者,恐伤名教耳。惟其避嫌疑,恐伤名教,此君子所以为君子,而淑女所以为淑女,则父母国人之所重也。若平居无事,便从容些时,慢慢劝他结亲,未为不可。但恨添此大夬侯与仇太监之事,从中夹炒(吵),却从容不得了。只得烦老亲翁与我学生各回去劝谕二人,从权成此好事,便可免后来许多唇舌。令郎与小女,他二人虽说倔强,以理谕人,未必不从。”铁都院道:“老亲翁所论最为有理,只得如此施行。”二人议定,水尚书别了回家。正是:

花难并蒂月难圆,野蔓闲藤苦苦缠。

须是两心无愧怍,始成名教好姻缘。

铁都院送了水尚书出门,因差人寻了铁翰林回家,与他商量道:“我为仇太监之言,正思量要完亲事,故请了水先生来计议。不期大夬侯死了夫人,有人传说他要来续娶水小姐。水先生急了,正来寻我,我也愿早早完婚。两家俱如此想,想是姻缘到了,万万不可再缓。我儿你断不可仍执前议,扰我之心。”铁中玉道:“父亲之命,孩儿焉敢不遵?但古圣贤于义之所在,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孩儿何独不然,奈何因此蜂虿小毒,便匆匆草草,以乱其素心?若说仇太监之事,此不过为过学士播弄耳,焉能浼我哉!”铁都院道:“你纵能驾驭,亦当为水小姐解纷。”铁翰林·道:“倘大人必欲如此周旋,须明与水尚书言过,外面但可扬言结亲,以绝觊觎之念,而内实避嫌,不敢亲枕衾也。”铁都院听了,暗想道:“既扬言做亲,则名分定矣,内中之事,且自由他。”因说道:“你所说到也两全,只得依你。”遂令人拣选吉期要结亲。

到了次日,忽水尚书写了一封书来,铁都院诉开一看,只见上写着:

所议之事,归谕小女,以为必从。不期小女禀性至烈,只欲避嫌,全不畏祸。今再三苦训,方许名结丝萝以行权,而实虚合卺以守正。弟思丝萝既已定名,则合卺终难谢绝矣,只得且听之,以图其渐。不识亲翁以为然否?特以请命,幸亦之教之。不尽。

弟名正具

铁都院看了,暗喜道:“真是天生一对!得此淑女,可谓家门有幸,”亦于名教有光矣。只是迎娶回来,若不合卺,又要动人议论。莫若竟去就亲,闺阁内事,合卺不合卺,便无人知觉矣。”因写书将此意回复水尚书。水尚书见说来就亲,免得女儿要嫁出,愈加欢喜。

两人同议定,择了一个大吉之日,因要张扬,使人知道,便请了许多在朝显官来吃喜筵。到了这日,大吹大擂,十分热闹。到了黄昏,铁都院打了都察院的执事,铁中玉打着翰林院的执事,同穿了吉服,坐了大轿,竟到水尚书家来就亲。到了门前,水尚书迎入前厅,与众宾朋亲戚相见。相见过,遂留铁都院在前厅筵宴,就送铁中玉到后厅与冰心小姐结亲。

铁中玉到了后厅,天色已晚了,满庭上垂下殊帘,只见灯烛辉煌,有如白昼。庭旁两厢房藏着乐人在内,暗暗奏乐。厅上分东西,对设着两席酒筵。厅下左右铺着两条红毡,许多侍妾早已拥簇着冰心小姐立在厅右,见铁中玉到帘,两个侍妾忙扯开帘子,请铁中玉进去。冰心小姐见铁中玉进来,他毫不带女儿羞涩之态,竟喜孜孜迎接着,说道:“向蒙君子鸿恩高谊,铭刻于心。只道今生不能致谢,不料天心若有意垂怜,父命忽无心遂愿,今得少陈知感,诚厚幸也。请上受贱妾一拜。”铁中玉在县堂看见冰心小姐时,虽说美丽,却穿的是浅淡衣服,今日却金装玉裹,打扮得与天仙相似,一见了只觉神魂无主,因答道:“卑人感夫人厚德,不敢齿牙明颂,以辱芳香,惟于梦魂焚祝,聊铭感佩。今幸亲瞻仙范,正有一拜。”遂各就红毡,对拜了四礼,侍妾吩咐,厢房隐隐奏乐。拜完乐止,二人东西就位对坐,侍妾一面献茶,因是合卺喜筵,不分宾主,无人定席,一面摆上酒来对饮。

饮过三巡,铁中玉因说道:“卑人陷阱余生,蒙夫人垂救,此恩己久难忘,不敢复致殷勤。只卑人浪迹浮沉,若非夫人良言指示明白,今日尚不知流落何所。今虽得一第,不足动心,然夫人培植恩私,因时时在人方寸中,不能去也。”冰心小姐道:“临事,何人不献刍荛;问途,童子亦能指示。第患听之者难,从之者不易耳。君子之能从,正君子之善举也,贱妾何与焉?若论恩私之隆重,君子施于贱妾者,犹说游戏县堂,无大利害。至于侯孝一案,事在法司,所关天子,岂游戏之所哉?而君子竟谈笑为之,虽义侠出于天生,而雄辨惊人,正言服众,故能耸动君臣,得以救败为功,而令家严由此生还,功莫大焉,妾虽投身,不足报万一,何况奉侍箕帚之末,敢过为推辞哉?所以人推辞者,因向日有养病之嫌,虽君子之心与贱妾之心无不白,而传闻之人,则不白者多矣。况于今之际,怨者有人,恨者有人,谗者有人,安保无污辱?安保无谤毁?若遵父命,而只贪今夕之欢,设有微言,则君子与妾俱在微言中矣,其何以自表?莫若待浮言散尽,再结缡于青天白日之下,庶不以贱妾之不幸,为君子高风累也。不知君子以为然否?”铁中玉听了俯首连声道:“卑人之慕夫人,虽大旱云霓不足喻也。每再思一侍教,有如天上。况闻两大人之命,岂不愿寝食河洲荇菜?而惶惧不敢者,只恐匆匆草草,以我之快心,致夫人之遗恨也。然而两大人下询,实逡巡不知所对。今既然夫人之婉转,实尽我心之委曲,共同此心,自无他议,事归终吉,或为今日而言也。”冰心小姐道:“即今日之举,亦属勉强,但欲谢大夬侯、仇太监于无言也,不得不出此。”铁中玉道:“卑人料大夬侯与仇太监,皆风中牛马,毫不相及势耳。然作此山鬼伎俩者,自是过氏父子为之播弄。今播弄不行,恶心岂能遂息,不知又将何为?”冰心小姐道:“妾闻凡事未成可破,将成可夺。今日君子与贱妾此番举动,可谓已成矣,破之不能,夺之不可,计惟有布散流言,横加污蔑,使自相乖违耳。妾之不敢即荐枕衾者,欲使通知白譬,至今尚莹然如故,而青蝇自息矣。”铁中玉道:“夫人妙论,既不失守身之正,又可谢谗口之奸,真可谓才德兼善者也。但思往日养病之事,出入则径路无媒,居停则男女一室,当此之际,夫人与卑人之无欺无愧,惟有自知,此外则谁为明证?设使流言一起,纵知人者,以为莫须有,而辩白者何所据,而敢判其必无,致使良人之子,终属两悬,则将奈何?”冰心小姐道:“此可无虑也,妾闻夭之所生,未有不受天之所成者也。而人事于中阻挠者,正以砥砺其操守,而简练其名节也。君子得之,小人丧之,每每如此分途焉。譬如君子,义气如云,肝肠似铁,爵禄不移,威武不屈,设非天生,当不至此。贱妾虽闺娃不足齿,然稍知大义,略谙内仪,亦自负禀于天者。不过冥冥〔中〕若无作合,则日东月西,何缘相会?枘圆凿方,人于参差。乃相逢陌路,君即慷慨垂怜,至于患难周旋,妾亦冒嫌不惜,此中天意,已隐隐可知。然此时养病,心虽出于公而事涉于私,故愿留而不敢留,欲亲而不敢亲。至于今日,父母有命,媒妁有言,事既公矣,而心之私犹未白,故已成而终不敢谓成,既合而又不敢合者,盖欲操守名节之无愧君子也。此虽系自揆,而实成天之所成。君与妾既成天之所成,而天若转不相成,则天生君与妾,不既虚乎?断不然也。但天心微妙,不易浅窥,君子但安俟之。天若监明,两心自表白也。即使终不表白,到底如斯,君与妾夫妇为名,朋友为实,而朝花夕月,乐此终身,亦未必非于干佳话也。”铁中玉听了,喜动眉宇,道:“夫人至论,茅塞顿开,使我铁中玉自今以后,但修入事,以俟天命,不敢复生疑虑矣。”二人说话投机,先说过公子许多恶意,皆是引君入幕:后说过学士无限毒情,转是激将成功。正是:

合卺如何不合欢,合而不合合而安。

有人识得其中妙,始觉圣人名教宽。

这个铁中玉与冰心小姐合而不合,有分教:藤蔓重缠,丝萝再结。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美人局歪厮缠实难领教

词曰:

脸而粉白,眉儿黛绿,便道是佳人。不问红丝,未凭月老,强要结朱陈。岂知燕与莺儿别,相见不相亲。始之不纳,终之不乱,羞杀洞房春。

右调《少年游》

话说铁中玉与冰心小姐自成婚之后,虽不曾亲共枕衾,而一种亲爱悦慕之情,比亲共枕衾而更密,一住三日,并不出门。水尚书与铁都院探知,十分欢喜不题。却说大夬侯与仇太监俱受了过学士的谗言,一个要嫁,一个要娶,许多势利之举,都打点的停停当当,却听见铁中玉与冰心小姐已结了亲,便都大惊小怪,以为无法,只得叫人来回复过学士,过学士听见,心愈不服,暗想道:“我卑词屈礼,远远求他一番,到讨他一场没趣。我出面自呈,狠狠的参他一番,竟反替他成了大功。此气如何得出!此恨如何得消!今央大夬侯与仇太监,指望夹吵得他不安,他又安安静静结了亲,此着棋又下虚了,却将奈何?”因差了许多精细家人,暗暗到水尚书、铁都院两处细细访他过失。有人来说:“铁翰林不是娶水小姐来家,是就亲到水尚书家中去。”又有人来说:“铁翰林与水小姐虽说做亲,却原是两房居住,尚未曾同床。”又有人来说:“铁翰林与水小姐恩爱甚深,住了三日,并不出门。”过学士听在肚里,甚是踌躇,道:“既已结亲,为何不娶回家,转去就亲?既已合卺,为何又不同床?既不同床,为何又十分恩爱?殊不可解。莫非原为避大夬侯与仇太监两头亲事做的圈套?我想圈套虽由他做,若果未同床,尚可离而为两。今要大夬侯去娶水小姐,他深处闺中,弄他出来,甚是费力,若铁翰林日日上朝,只须叫仇太监弄个手脚,哄了他家去,逼勒他与侄女儿结成亲,他这边若果未同床,便自然罢了。”算计停当,遂面拜仇太监,与他细细定计。他太监满口应承道:“这不打紧,若是要谋害铁翰林的性命,便恐碍手脚。今但将侄女与他结亲,是件婚姻美事,就是明日皇爷知道了,也不怕他。老先生只管放心,这件事大一半关乎我学生身上,自然要做的妥帖。只是到那日,要老先生撞来,做个媒正,使他后来无说。”过学士道:“这个自然。”因见仇太监一力担承,满心欢喜,遂辞了回来,静听好音不题。正是:

邪谋不肯伏,奸人有余恶。

只道计万全,谁知都不着。

却说铁中玉为结婚,告了十天假。这日假满要入朝,冰心小姐终是心灵,因说道:“过学士费了一番心机,高出大夬侯与仇太监两条计策,今你我虽不动声色,而默默谢绝,然他们的杀机尚未曾发,恐不肯便休。我想大夬侯虽说无赖,终属外廷臣子,尚碍官箴,不敢十分放肆,妾之强求可无虑矣。仇太监系宠幸内臣,焉知礼法?恐尚要胡为。相公入朝,不可不防。”铁中玉道:“夫人明烛机先,虑周意外,诚得奸人之肺腑。但我视此辈腐鼠耳,何足畏也!”冰心小姐道:“此辈何足畏?畏其近于朝廷,不可轻投也。”铁中玉听了,连连点头道:“夫人教我良是,敢不留意。”因随众入朝。

朝罢,回到东华门外,恰好与仇太监撞着。铁中玉与他拱拱手,就要别去,早被仇太监一把扯住道:“铁先生遇着得甚巧,正要差人到尊府来请。”铁中玉问道:“我学生虽与老公公同是朝廷臣子,却有内外之别。不知有何事见教?”仇太监道:“若是我学生之事,也不敢来烦渎铁先生。这是皇爷吩咐,恐怕铁先生推辞不得。”就要扯着铁中玉同上马去。中玉因说道:“就是圣上有旨,也要求老公公见教明白,以便奉旨行事。”仇太监道:“铁先生你也太多疑,难道一个圣旨,敢假传的?实对你说罢,皇爷有心爱的两轴画儿,闻知铁先生诗才最美,要你题一首在上面。”铁中玉道:“如今这画在哪里?”仇太监道:“现在我学生家里,故请同去题了,就要回旨。” 铁中玉因有冰心小姐之言,心虽防他,却听他口口圣旨,怎敢不去?只得上马并辔,同到他家。仇太监邀了入去,一面献茶,一面就吩咐备酒。铁中玉因辞道:“圣旨既有画要题,可请出来,以便应诏。至于盛意,断不敢烦。”仇太监道:“我们太监家,虽不晓得文墨,看见铁先生这等翰苑高第,到十分敬重,巴不得与你们吃杯酒儿,亲近亲近。若是无故请你,你也断不肯来,今日却喜借皇爷圣旨这个便儿,屈留你坐半日,也是缘法。铁先生你也不必十分把我太监们看轻了。”铁中玉道:“内外虽分,同一巨人,怎敢看轻?但既有圣旨,就领盛意,也须先完正事。”仇太监道:“铁先生你莫要骗我,你若完了正事,只怕就要走了。也罢,我也有个法:圣上是两轴画,我先请出一轴来,待铁先生题了,略吃儿杯酒,再题那一轴,岂不人情两尽?”铁中玉只得应承。

仇太监就邀入后厅楼下,叫孩子抬过一张书案来,摆列下文房四宝,自上楼去,双手奉出一轴画来,放在案上,叫小太监展开与铁中玉看。铁中玉看见是名人画的一幅磬口蜡梅图,十分精工,金装玉裹,果是大内之物,不敢怠慢,因磨墨舒毫,题了一首七言律诗在上面。刚刚题完,外面报过学士来拜,仇太监忙叫请进来,不一时,过学士进来相见,仇太监就说道:“过老先生,你来得恰好。今日我学生奉皇爷圣旨,请铁先生在此题画,我学生只道题诗在画上,要半日工夫,因治一杯水酒,屈留他坐坐。不期铁先生大才,拿起来就题完了。不知题些甚么,烦过老先生念与学生听,待我学生听明白些,也好回旨。”过学士道:“这个当得。”因走近书案前,细细念与他听道:恹恹低敛淡黄衫,紧抱孤芳未许探。

香口倦开檀半掩,芳心欲吐柏犹寒。

一枝瘦去容仪病,几瓣攒来影带惭。

不是畏寒疑不放,要留春色占江南。

过学士念完,先自称赏不已,道:“题得妙!题得妙!字字是蜡梅,字字是磬口,真足令翰苑生辉!”仇太监听了,也自欢喜道:“过学士称赞,自然是妙的了。”因叫人将画收了,拿出酒来。铁中玉道:“既是圣上还有一轴,何不请出来,一发题完了,再领盛情,便心安了。”仇太监道:“我看铁先生大才,题画甚是容易,且请用一杯,润润笔看。”因邀入席。原来翰林规矩要分先后品级定坐席,过学士第一席,铁中玉第二席,仇太监第三席相陪。饮过数巡,仇太监便开口道:“今日皇爷虽是一向知道铁先生义侠之人,不知才学如何,故要诏题此画;也因我学生有一美事,要与铁先生成就,故讨了此差来,求铁先生见允。今日实是天缘,刚刚凑着。”过学士假装不知道:“且请问老公公:有何事要成就铁兄?”仇太监道:“鼓不打不响,钟不撞不鸣。我学生既要成就这段姻缘,只得从实说了。我学生有个侄女儿,生得人物也要算做十全,更兼德性贤淑,今年正是十八见了。一时拣择一个好对儿不出,今闻知铁先生青年高发,未曾毕婚,实实有人仰攀之意。前日朝回,撞见尊翁都宪公,道达此意,已蒙见允。昨日奏知皇爷,要求皇爷一道旨意,做个媒证,皇爷因命我拿这两轴画的梅花图来,叫铁先生题。皇爷曾说:‘梅与媒同意,就以题梅做了媒人罢,不必另降旨意。他文人自然知道①今画已题了,不知铁先生知道么?’铁中玉听了,已知道他的来意,转不着急,但说道:“蒙老公公厚情,本不当辞。只恨学生命薄,前已鱼雁于水尚书之庭矣,岂有复居甥舍?”仇太监笑道:“这些事铁先生不要瞒,我都访得明明白白在这里了。前日你们做的把戏,不过为水家女儿不肯嫁与大夬侯,央你装个幌子,怎么就认真哄起我们来了?”铁中玉道:“老公公此说,可谓奇谈。别事犹可假得的,这婚姻之事,乃人伦之首,名教攸关,怎说装做幌子?难道大礼既行,已交合卺,男又别娶,女又嫁人?”仇太监道:“既不打量不娶不嫁,为何父母在堂,不迎娶回来,转去就亲?既已合卺,为何不同眠同卧,却又分居而住?”铁中玉道:“不迎归者,为水岳无子,不过暂慰其父女离别之怀耳。至所谓同眠不同眠,此乃闺阁之事,老公公何由而知?老公公身依日月,目击纲常,切不可信此无稽之言。”

校勘记

①“他文人自然知道”,原作“使人看见着象他文人自然知道”,今据萃芳楼藏版本改。

仇太监道:“这些话是真是假,我学生也都不管。只是我已奏知皇爷,我这侄女定要嫁与铁先生的,铁先生却推脱不得!”铁中玉道:“不是推脱,只是从古到今,没个在廷礼义之臣,娶了一妻,又再娶一妻之理。”仇太监道:“我学生只嫁一妻与铁先生,谁要铁先生又娶一妻!”铁中玉道:“我学生只因已先娶一妻在前,故辞后者。若止老公公之一妻,又何辞焉?”仇太监道:“铁先生娶妻的前后,不是这样论。若娶到家的,方才算得前,若是闲花野草,虽在前到要算做后了。”铁中玉道:“若是闲花野草,莫说论不得前后,连数亦不足算。至于卿贰之家,遵父母之命,从媒的之言,钟鼓琴瑟,以结丝萝,岂闲花野草之比?老公公失言矣。”仇太监道:“父母之命,既然要遵,难道皇爷之命,到不要遵?莫非你家父母大似皇帝?”铁中玉见仇太监说话苦缠,因说道:“这婚姻大礼,关于国体,也不是我学生与老公公私自争论的,纵不敢亵奏朝廷,亦当请几位礼臣公汉,看谁是谁非。”仇太监道:“这婚姻既要争前后,哪有工夫,又去寻人理论?若要请礼臣,现今的过老先生,一位学士大人在此,难道不是个诗礼之人?就请问一声便是了。”铁中玉道:“文章礼乐,俱是一般,就请教过老先生也使得。” 仇太监因问道:“过老先生,我学生与铁先生这些争讼的言语,你是听得明明白白的了,谁是谁非,却要求你公判一判,到不要袒护同官。”过学士道:“老公公与铁兄不问我学生,我学生也不敢开口。既承下问,怎敢袒护?若论起婚姻的礼来,礼中又有礼,礼外又有礼,虽召诸廷臣穷日夜之力,也论不能定。若据我学生愚见,切闻王者制礼,又闻礼乐自天子出,既是圣上有命,则礼莫大于此矣。于此礼不遵,而拘古执今,不独失礼,竟可谓之不臣矣。”仇太监听了,哈哈大笑道:“妙论!说得又痛快,又斩截,铁先生再没得说了!”因叫小太监满斟了一大杯酒,亲起身送与过学士面前,又深打一恭道:“就烦过老先生为个媒儿,与我成就这桩好事。”过学士忙接了酒,拱仇太监复了位,因回说道:“老公公既奏请过圣上,则拜老公公如命为圣上之命也,我学生焉敢不领教?”一面就饮干了酒,就一面对着铁中玉道:“老公公这段姻事,既是圣上有命,就是水天老与寅翁先有盟约,只怕也不敢争论了。铁寅兄料来推脱不倒,不如从直应承了罢,好教大家欢喜。”铁中玉听了,就要发作,因暗暗思想:一来碍着他口口圣旨,不敢轻毁;二来碍着内臣是皇帝家人,不便动粗;三来恐身在内庭,一时走不出来。正想提着过学士同走是条出路,恐发话重了,惊走了他,转缓缓说道:“就是圣上有命,不敢不遵,也须回去禀明父母,择吉行聘,再没学生自应承之理。”仇太监道:“铁先生莫要读得书多,弄做个腐儒。若皇爷的旨意看得轻,不要遵,便凡事一听铁先生自专可也;若是皇爷的圣旨是违拗不得的,便当从权行事,不要拘泥哪些迂阔的俗套了。恰好今朝是个黄道吉日,酒席我学生已备了,乐人已在此伺候了,大媒又借重了过老先生,内里有的是香闺秀阁,何不与舍侄女竟成鸾俦凤侣,便完了一件百年的大事?若虑尊公大人怪你不禀明,你说是皇爷的圣旨,只得也罢了。若说没装奁,我学生自当一一补上,决不敢少。”过学士又撺掇道:“此乃仇老公公的美意,铁寅兄若再推辞,便不近人情了。”铁中玉道:“要近情,须先近礼,我学生今日之来,非为婚姻,乃仇老公公传宣圣旨,命微臣题画。今画二轴,才只题得一辆,是圣上的正旨尚未遵完,怎么议及私事?且求老公公请出那一轴画来,待学生应完了正旨,再及其余,也未为迟。”仇太监道:“这却甚好。只是这轴画甚大,在楼上,取下来甚是费力,莫若请铁先生就上面去题罢。”

铁中玉不知是计,因说道:“上下俱是一般,但遂老公公之便。”仇太监道:“既是这等,请铁先生再用一杯,好请上楼去题画,且完了一件,又完一件。”铁中玉听说,巴不得完了圣旨,便好寻脱身之路,因立起身来说道:“题画要紧,酒是不敢领了。”仇太监只得也立起身来道:“既要题画,就请上楼。”因举手拱行。铁中玉因见过学干也立起身来,因说道:“老先生也同上去看看。”过学士将要同行,忽被仇太监瞟了一眼,会了意,就改口道:“题画乃铁寅兄奉旨之事,我学士上去不便。候寅兄题过画,下来做亲,学生便好效劳。”铁中玉道:“既然如此,学生失陪有罪了。”说罢,竟被仇太监哄上楼去。正是:

鱼防香饵鸟防弓,失马何曾虑塞翁。

只道飞鸿天地外,谁知燕阻画楼东。

铁中玉被仇太监哄上楼来,脚还未曾立稳,仇太监早已缩将下去,两个小内官早已将两扇楼门紧紧闭上。铁中玉忙将楼中一看,只见满楼上俱悬红挂绿,结彩铺毡,装裹的竟是锦绣窝巢,楼正中列着一座锦屏,锦屏前坐着一个女子,那女子打扮的:

珠面官披宫样妆,朱唇海阔额山长。

阎王见惯浑闲事,吓杀刘郎与阮郎。

那女子看见铁中玉到了楼上,忙立起身来,叫众侍儿请过去相见。铁中玉急要回避,楼门已紧紧闭了,没法奈何,只得随着众侍儿走上前,深深作了一揖,就回过身来立着。那女子自不开口,旁侧一个半老的妇人代他说道:“铁爷既上楼来结亲,便是至亲骨肉,一家人不须害羞,请同小姐并坐不妨。”铁中玉道:“我本院是奉圣旨上楼来题画的,谁说结亲?”那妇人道:“皇爷要题的两轴画,俱在楼下,铁爷为何不遵旨在楼下题,却走上楼来?这楼上乃是小姐的卧楼,外人岂容到此?”铁中玉道:“你家老公公的计策妙是妙,只可惜在我铁中玉身上毫厘无用!”那妇人道:“铁爷既来之,则安之。”铁中玉道:“你们此计若诬我撞上楼来,我是你家老公公口称圣旨题画,哄我上楼来的,况且又是青天白日,现在有过学士在楼下为让,自诬不去。若以这等目所未见的美色来迷我,我铁翰林不独姓铁,连身心都是铁的,比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明烛达旦的关云长还硬铮三分,这些美人之计如何有用!”

那女子不但不美,原是个无赖之人。只因初见面,故装做些羞羞涩涩,不肯开言。后面偷眼看见铁翰林水一般的年纪,粉一般的白面,皎皎洁洁,到象一个美人,十分动火,又听他说美人计没用,便着了急,忍不住大怒道:“这官人说话也太无礼!我们虽宦官家,若论职分也不小。我是他侄女儿,也要虎做个小姐。今日奏明皇爷嫁你,也是一团好意,怎么说是用美人之计?怎么又说没用?既说没用,我们内臣家没甚名节,拼着个不识羞,就与你做一处,看是有用没用?”因吩咐众侍妾道:“快与我拖将过来!”众侍妾应了一声,便一直上前说道:“铁爷听见么?快快过去陪个小心罢,免得我们罗唣。”铁中玉听见,又好恼又好笑,只是不作声。众侍妾看见铁翰林不做声。又见女子发急,只得奔上前来,你推一把,我扯一把,夹七夹八的乱吵。铁中玉欲要认真动手,却见又是一班女子,反恐不便,只得忍耐。因暗想道:“俗话说:‘山鬼之伎俩有限,老僧之不睹不闻无穷。’只不理他便了。”因移了一张椅子,远远的坐下,任众侍妾言言语语,他只默默不睬。正是:

刚到无加柔至矣,柔而不屈是真刚。

若思何物刚柔并,惟有人间流水当。

铁中玉正被众侍妾罗唣,忽仇太监从后楼转出来,一面将众侍妾喝道:“贵人面前,怎敢如此放肆!”一面就对铁中玉说道:“铁先生,这段姻缘已做到这个田地,料想也推辞不得,不如早早顺从了罢,也免得彼此失了和气。”铁中玉道:“非是学生不从,于礼不可也。”仇太监道:“怎么不可?”铁中玉道:“老公公不看见《会典》上有一款:‘外臣不许与内臣交结。’交结且不可,何况联姻?”仇太监道:“这是旧制,旧制既要遵,难道皇爷的新命到不要遵?

”铁中玉道:“就是要遵,也须明奉了圣旨,谢过恩,然后遵行。今圣旨不知何处,恩又不曾谢,便要草草结亲,这是断乎不可,望老公公原谅。”

二人正在楼上争论,忽两个小太监慌慌忙忙跑将上来,将仇太监请了下去。原来是侯总兵边关上又招降了许多乱人,又收了许多进贡的宝物,亲解来京朝见,蒙圣上赐宴,因前保举是铁中玉,故有旨诏翰林铁中玉陪宴。侍宴官得了旨,忙到铁衙来召,闻知被仇太监邀了去,只得赶到仇太监家内来寻。看见铁翰林跟随的长班并马俱在门外伺候,遂忙禀仇太监要人,仇太监出来见了,闻知是这些缘故,与过学士两个气得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话都说不出来。侍宴官又连连催促,仇太监无法奈何,只得叫人开了楼门,请他下来。铁中玉下便下来,还不知是甚缘故,因见侍宴官与长班禀明,方才晓得。又见侍宴官催促,就要辞出。仇太监满肚皮不快活,因说道:“陪宴固是圣旨,题画也是圣旨,怎么两轴只题一轴?明日圣上见罪,莫怪我不早说!”铁中玉道:“我学生多时催题,老公公匿画不出,叫学生题甚么?”原来这轴画原在楼下,因要骗铁中玉上楼,故不取出。及骗得铁中玉上楼,便将这轴画好好的铺在案上,好入他的罪。今听见铁中玉说匿画不出,因用手指着道:“现放在书案上,你自不奉旨题写,却转说匿画,幸有过老先生在此,做个见证。”铁中玉见画在案上,便不多言,因走近前,展开一看,却画的是一枝半红半白的梅花,与前边的磬口梅花又不相同,磨墨濡毫要题。侍宴官见铁中玉要题画,因连连催促道:“题诗要费工夫,侯总兵已将到,恐去迟了。”铁中玉道:“不打紧。”因纵笔一挥,挥完掷笔,将手与过学干一拱道:“不得奉陪了!”竟往外走,仇太监只得送他出门上马而去。正是:

孤行不畏全凭胆,冷脸骄人要有才。

胆似子龙重出世,才如李白再生来。

仇太监送了铁中玉去后,复走进来,叫过学士将题画的诗念与他听。过学士因念道:

一梅忽作两重芳,仔细看来觉异常。

认作红颜饶雪色,欲愁白面带霞光。

莫非浅醉微添量,敢是初醒薄晓妆。

休怪题诗难下笔,枝头春色费商量。过学士念完,仇太监虽不深知其妙,但见其下笔敏捷,也就惊倒,因算计道:“这小畜生有如此才笔,那水小姐闻知也是个才女,怎肯放他?”过学士道:“他不放他,我如何又肯放他?只得将他私邀养病之事,央一个敢言的当道上他一本,使他必不成全,方遂我意!”

只因这一算,有分教:镜愈磨愈亮,泉越汲越清。不知过学士央谁人上本,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察出隐情方表人情真义侠

诗曰:

美恶由来看面皮,谁从心性看妍媸。

个中冷暖身难问,此际酸甜舌不知。

想是做成终日梦,莫须猜出一团疑。

愿君细细加明察,名教风流信有之。

话说过学士与仇太监算计,借题画的圣旨,将铁中玉骗到楼上,与侄女结亲,以为十分得计,不期又被圣旨诏去陪侯总兵之宴,将一场好事打破了。二人不胜烦恼,重思妙计。过学士道:“他与水小姐虽传说未曾同床,然结亲的名声,人已尽知。今要他另娶另嫁,似觉费力,莫若只就他旧日接回去养病的事体,装点做私情,央一个有风力的御史,参他一本,说是先奸后娶,有污名教,再求老公公在中寻个手脚,批准礼部行查,再等我到历城县,叫县尊查他养病的旧事,出个揭帖,两下夹攻,他自然怕丑,定要离开。”仇太监道:“等他离开了,我再请旨意与他结亲,难道又好推辞!”二人算计停当,便暗暗行事不题,正是:

试问妒何为,总是心肠坏。

明将好事磨,暗暗称奇怪。却说铁中玉幸亏圣旨召去陪侯总兵之宴,方得脱身。回家与父亲细说此事,铁都院因说道:“我想你与水小姐既结丝萝,名分已定,就是终身不同房,也说不得不是夫妇了,为何不娶了来家,完结一案?却合而不合,惹人猜疑?仇太监之事,若不是侥幸遇了圣旨,还要与他苦结怨家,甚是无味。宜速与媳妇商量,早早于归,以绝觊觎。”

铁中玉领了父命,因到水家来见冰心小姐,将父亲的言语一一说了。冰心小姐道:“妾非不知,既事君子,何惜亲抱衾绸。但养病一事,涉于暖昧嫌疑,尚未曾表白;适君又在盛名之下,谗妒俱多,贱妾又居众膻之地,指摘不少。若贪旦夕之欢,不留可白之身,以为表白之地,则是终身无可白之时矣。岂智者所为?”铁中玉道:“夫人之言,自是名节大端,卑人非不知,但恐迟延多事,无以慰父母之心。”冰心小姐道:“所防生衅者,并无他人,不过过氏父子耳。彼见君与妾之事已谐矣,其急谗急妒①,当不俟终日。若欲早慰公婆之心,不妨百两于归,再结花烛。但衾绸之事,尚望君子少宽其期,以为名教光。”铁中玉见冰心小姐肯嫁过去,满心欢喜道:“夫人斟情酌理,两得其中,敢不如命!”因告知父母,又禀知岳翁,又请钦天监择了个大吉之日,重请了满朝亲友,共庆喜事,外人尽道结亲,二人实未曾合卺。正是:

校勘记

①“急谗急妒”,原作“忌才忌妒”,据萃芳楼藏版本改。

尽道春来日,花无不吐时。

谁知金屋里,深护牡丹枝。铁中玉与水小姐重结花烛,过学士打听得知,心下一发着急,因行了些贿赂,买础一个相好的御史,姓万名谔,叫他参劾铁翰林一本。那万谔得了贿,果草一道本章奏上,道:

陕西道监察御史臣万谔,奏为婚姻暖昧,名教有乘,恳请查明归正,以培风化事:窃惟人伦有五,夫妇为先;大礼三千,婚姻最重。故男女授受不亲,家庭内外有别,此王制也,此古礼也,庶民寒族,犹知奉行。从未有卿贰之家,寡女孤男,而无媒共处一室,以乱婚姻于始;更未有朝廷之士,司马宪臣,而有故污联两姓,以乱婚姻于终,如水居一之父女,铁英之父子者也。臣职司言路,凡有所见所闻,皆当入告,臣前过通衙,偶见有百两迎亲者。迎亲乃伦理之常,何足为异,所可异者:鼓乐迎来,指视哗笑者满于路;轩车迎过,而议论嗟叹者夹于道。臣见之不胜骇异,因问为谁氏婚,乃知为翰林铁中玉娶尚书水居一之女水冰心也。及详问其哗笑嗟叹之故②,乃知铁中玉曾先养病于水冰心之家,而孤男寡女并处一室,不无暧昧之情。今父母徇私,招摇道路,而纵成之,实有伤于名教。故臣闻之,愈加惊骇,而不敢不入告也,夫婚姻者,百礼之首,婚姻不正,则他礼难稽。臣子者,庶民之标,臣子蒙羞,则庶民安仰?伏乞陛下,念婚姻为风化大关,纲常重典,敕下礼臣,移文该省,行查铁中玉、水冰心当日果否有养病之事并暖昧等情,一一报部施行,庶几多露之私有所戒,则名教不伤,有裨于关瞄之化者不浅矣。因事陈情,不胜待命不至。

②“及详问”原作“不道详”,今据萃芳楼藏版本改。万循史本到阁中,阁中商量道:“闺中往事,何足为凭?道路风闻,难称实据!”就要标坏了,当不得仇太监再三来说道:“这事大有关系,怎么不行?”阁臣没奈何,只得标个“该部知道”。仇太监看了,不想竟将本送到御前,就关会秉笔太监,检出本来,与天子自看,天子看了,因说道:“铁中玉一个男人,怎养病于水冰心女子之家?必有缘故。”因御批个“着礼部查明覆奏。” 命下之日,铁中玉与冰心再结花烛已数日矣。一时报到,铁都院吃了一惊,忙走进内堂,与儿子、媳妇商量道:“这万谔与你何仇,上此一本?”铁中玉道:“此非万谔之意,乃过学士之意,孩儿与媳妇早已料定必有此举,故守身以待之,今果然矣。”铁都院道:“他既参你,你也须辨一本。”铁中玉道:“辨本自要上了,但眦时尚早。且侍他行查回来覆本时,再辨也不迟。”铁都院道:“迟是不迟,只是闻人参已,从无一个不就辨之。若是不辨,人只疑情真罪当,无可辨也。”铁中玉道:“他要参孩儿官箴职守有甚差他,事关朝廷,便不得不辨。他今参的是孩儿在山东养病之事,必待行查而后明。若是查明了其中委曲,可以无辨;若是不明,孩儿就于不明处方可置辨。此时叫孩儿从哪里辨起?”铁都院听了,沉吟道:“这也说得是。但是万谔是我的属官,怎敢参我?我须气他不过。”铁中玉道:“大人不必气他,自作应须自受耳。”铁都院见儿子如此说,只得暂且放开。正是:

闲时先虑事,事到便从容。

谤至心原白,羞来面不红。

按下铁都院父子商量不题。且说礼部接了行查的旨意,不敢怠慢,随限即行文到山东巡抚去查。过学士见部里文收行了去,恐下面不照应,忙写了一封书与历城县新县尊,求他用情。又写信与儿子,叫他暗暗行些贿赂,要他在回文中将无作有,说得妥妥稳稳,不可迟滞。过公子得了父亲的家信,知道万谔参铁中玉之事,欢喜不尽,趁部文未到,先备了百金并过学士亲笔书,来见县尊。

你道你县尊是谁?原来是铁中玉打入养闲堂,救出他妻子来的韦佩。因他苦志读书,也就与铁中玉同榜联捷,中了一个三甲的进士。鲍知县行取去后,恰恰点选了他来做知县。这日接着过公子的百金并过学士的书信,拆开一看,乃知是有旨行查铁中玉在水家养病之事,叫他用点私情,必致其罪。韦佩看了,暗暗吃惊道:“原来正是我之恩人也,却怎生区处?”又想想道:“此事正好报恩,但不可与过公子说明,使他防范。”转将礼物都收下,好好应酬。过公子以为得计,不胜欢喜而去。韦知县因叫众吏到面前,细细访问道:“铁翰林怎生到水小姐家养病?”方知是过公子抢劫谋害起的祸根,水小姐知恩报恩,所以留他养病。韦知县又问道:“这水小姐与铁翰林俱是少年,接去养病,可闻知有甚私事?”众书吏道:“他的闺中事,外人哪里得知?只因前任的鲍太爷也因狐疑不决,差了一个心腹门子,叫做单祐,半夜时潜伏在水府窥看,方知这铁爷与水小姐冰清玉洁,毫不相犯。故鲍太爷后来敬这铁爷就如神明。”韦知县听了,也自欢喜道:“原来铁兄不独义侠过人,而又不欺暗室如此,真可敬也!既移文来查,我若不能为他表白一番,是负知己也。”因暗暗将单祐唤来,藏在身边,又唤了长春院的住持僧独修和尚,问他用的是甚么毒药。独修道:“并非毒药,过公子恐铁爷吃了毒药死了,日后有形迹,但叫用大黄、巴豆,将他泄倒了是实。”

韦知县问明口词,候了四五日,抚院的文书方到,下来行查,韦知县便将前后事情,细细详明,申详上去。抚按因是行查回事,不便扳驳,就据申详,做成回文,回复到部。部里看了回文,见历城县的申详,竟说得铁中玉是个祥麟威凤,水小姐不啻五洁冰清,其中起衅生端,皆是过公子之罪。部里受了过学士之嘱,原要照回文加罪铁中玉,今见回文赞不绝口,转弄得没法,只得暗暗请过不士去看。过学士看了,急得他怒气冲天,因大骂韦佩道:“他是一个新进的小畜生,我写书送礼嘱托他,他到转为他表彰节行。为他表彰节行也罢了,还将罪过归于我的儿子身上。这等可恶,断放他不过!”因求部里且将回文暂停,又来见万御史,要他参韦知县新任不知旧事,受贿妄言,请旨拿问:其养病实情,伏乞批下抚按,再行严查报部。

仇太监这里有力,不两日批准下来。报到山东,抚按见了,唤韦知县去吩咐道:“你也太认真了。此过学士既有书与你,纵不忍诬枉铁翰林,为他表彰明白,使彼此无伤,也可谓尽情了。何必又将过公子说坏,触他之怒,又叫人奏请来拿你,叫本院也无法与你挽回。”韦知县道:“这原不是知县认真,既奉部文行查,因访问合郡人役,众口一词,凿凿有据,只得据实申详也,非为铁翰林表白,亦非有意将过公子说坏。盖查得铁中玉与水冰心养病情由,实因过其祖而起,不得不祥其始末也。倘隐匿不申,或为他人所叁,则罪所何辞?”巡抚笑道:“隐匿纵有罪,尚不知何时;不隐匿之罪,今已临身矣。”韦知县道:“不隐匿而获罪,则罪非其罪,尚可辨也。隐匿而纵不获罪,则罪为真罪,无所逃矣。故不敢偷安一时,贻祸异日。”巡抚道:“你中一个进士,也不容易,亦不必如此太执,莫若另做一道申详,本院好与你挽回。”韦知县道:“事实如此而委曲之,是欺公了,欺公即欺君了,知县不敢。”巡抚道:“你既是这等慷慨,有旨拿问,我也不遣人送你,你须速速进京辨罪。”韦知县听了,忙打一恭道:“是,是。”因将县印解了下来,交还巡抚,竟自回县,暗暗带了单祐与独修和尚,并过学士的书与礼物,收拾起身进京。正是:

不增不减不繁文,始末根由据我闻。

看去无非为朋友,算来原是不欺君。韦知县到了京中,因有罪不敢朝见,随即到刑部听候审问,刑部见人已拿到,不敢久停,只得坐堂审问,道:“这铁中玉与水冰心养病之事,是在你未任之前,你何所据而申详得他二人冰沮玉洁?莫非有受贿情由?”韦知县道:“知县虽受任在后,则任前之事,既奉部文行查,安敢以事在前面推诿?若果事大隐约无人知觉,谢曰不知,犹可无罪。乃一询书吏,而众口一词,喧传其事,以为美谈,而知具明知之,而以为任前事,谢曰不知,则所称知县者,知何事也?”刑部道:“行查者,铁中玉、水冰心之事,而波及过其祖,何也?”韦知县道:“事有根由,不揣其本,难齐其末。盖水冰心之移铁中玉养病者,实感铁中玉于县堂其抢劫生还,而怜其转自陷于死地也。水冰心之被枪劫至县堂者,实由过其祖假传圣旨,强娶而然也。铁中玉之至县堂者,实由过其祖抢劫水冰心,适相遇于道,而争哄以至也。使过其祖无抢劫水冰心之事,则铁中玉路人也,何由而救水冰心?使铁中玉不救水冰心,则过其祖与铁中玉风马牛也,而何故毒铁中玉?使过其祖不毒铁中玉,则水冰心闺女也,安肯冒嫌疑而移铁中玉于家养病哉?原如此,委如此,既奉部文行查,安敢不以实报?”刑部道:“这也罢了。只是铁中玉在水冰心家养病,乃暧昧之事,该县何以知县无私?其中莫非受贿?”韦知县道:“知县后任,原不知,因奉命行查,乃知前任知县鲍梓,曾遣亲信门役单祐前往窥觇,始知二人为不欺暗室之伟男儿、奇女子也。风化所关,安敢不为表白?若曰行贿,过学士书一封,过其祖百金现在,知县不敢隐匿,并当堂交纳,望上吴御览。”

刑部原受过学士之托,要加罪韦知县,今被韦知县将前后事并书贿和盘托出,一时没法,只得吩咐道:“既有这些委曲,你且出去候旨。”韦知县方打一恭退出。正是:

丑人不自思,专要出入丑。

及至弄出来,丑还自家有。韦知县退去不题。却说刑部审问过,见耳目昭彰,料难隐螨,十分为过学士不得,只得会同礼臣覆奏一本。天子看见道:“原来铁中玉养病于水冰心家,有这许多委曲。知恩报恩,这也怪他不得。”又看到二人不欺暗室,因说道:“若果如此,又是一个鲁男子了,诚可嘉也。”秉笔太监受了仇太监之托,未必实实如此。若果真有此事,则铁中玉、水冰心并其父母奉旨久矣,岂不自表?何以至今默默?若果当日如此不苟,则后来又何以结为夫妇?只怕还有欺蔽。”天子听了,沉吟不语,因批旨道:“铁中玉与水冰心昔日养病始末,水居一与铁英后来结亲原由,外臣毁誉不一,俱着各自据实奏闻。过其祖曾否求亲水氏,亦着过隆栋奏闻,候旨定夺。”

圣旨下了,报到各家,铁、水二家于心无愧,都各安然上本复旨,惟过学士不胜懊悔道:“只指望算计他人,谁知反牵连到自己身上!”欲待不认,遣成奇到边上去求,已有形迹;欲待认了,又怕儿子强娶之事愈加实了。再三与心腹商量,只得认自己求亲是有的,儿子求亲是无的,因上疏覆旨道:

左春坊学士臣过隆栋谨奏,为遵旨覆奏事。窍以初求窈窕,原思光宠苹蘩;后日狐绥,岂复敢联萝乌?臣官坊待罪,忝为朝廷侍从之臣,有子诗礼业身,已辱叨翰苑文章之士。年当成立,愿有室家。臣一时昏愦,妄采虚声,误闻才慧,曾于某年月日,遣人于边庭戌所,求聘同乡水居一之女水冰心,欲以为儿妇。不意既往求之后,叠有秽闻,故中道而掩耳。不识县臣以今之耳目,何所闻见,而证往日之是非?而且过毁臣子以强娶之名。夫既强娶,则水冰心宜谐琴瑟于微臣之室,何复称红拂之奔,以为识英雄于贫贱也?窍所不解。蒙恩下查,并据实奏闻,仰祈天监,勿使鲍鳏辱加麟凤,则名教有光,而风化无伤矣。不胜待命之至。

过学士本上了,铁中玉只得也上一本道:翰林院编修臣铁中玉谨奏,为遵旨陈情事。窍以家庭小节,岂敢辱九五万乘之观;儿女下情,何幸回万里上天之听。纶音遽来,足微风化不遗;阖室是询,具见纲常之为重。既蒙昭昭下鉴,敢不琐琐以陈?臣于某年月日,遵父命游学山东,意在思得真传,一切公务都捐,何心又闻闲事?不意将至历城县前,见被多人拥挤奔冲欲倒,因而争闹至县,始知为过学士隆栋之子过其祖,抢水居一之女水冰心以为婚之所致也。臣见之不觉大怒,思为婚姻嘉礼,岂可抢劫而成?县官迫于不义者,助桀为虐。因纵水冰心而归。臣于此时,实不知过其祖为何人,而水冰心为何人也。不过路见不平,聊为一削之,何尝恩于何人,而仇于何人也?孰知仇者竟至毒臣于死,而恩者遂至救臣于生也?臣时陷身至此中,而两不知也,既生而始知其死臣者为过其祖,生臣者为水冰心也。死臣者情虽毒,然臣未死,可置勿问。既知生臣者为水冰心,而后细察水冰心之为人,始知水冰心冒嫌疑而不讳,为义女子也;出奇计而不测,为智女子也;任医药而不辞,为仁女子也;分内外而不苟,为礼女子也;言始终而不负,为信女子也。臣感之敬之,尚恐不足报万一,何敢复有室家之想哉?今之所为室家者,迫于父命也,岳命也。父命止知遵常经,求淑配,不知臣前之遇,出于后,岳命盖感臣保侯孝,而得白其冤,因思结好,不知水冰心前已行权,后难经正,然屡辞而终弗获辞者,盖岳父误认臣为君子,而臣父深知水冰心为淑女,而彼此不忍失好逑也,故执大义,而百两迎之,不复问明烛避嫌之小节矣。虽然两番花烛,止有虚名,聊以遂父母之心,而二性之欢,尚未实结,不欲伤廉耻之性。此系家庭小节,儿女下情,本不当渎奏,今蒙圣恩下采,谨据实奏闻,不胜惶悚待命之至。铁中玉本上了,水冰心也上一本道:翰林院编修铁中玉妻水冰心谨奏,为遵旨陈情事。窍以黄金以久炼为钢,白璧以不玷为洁。臣妾痛生不辰,幼失慈母,严父又适违功令,待罪边戌,茕茕寡居,孤守家庭,自应闭户饮泣,岂敢妄议婚姻?不意祸遭同乡学士过隆栋之子过其祖,窥臣妾孤懦,欲思吞占,百计邪诱,臣妾俱正言拒绝。讵意圣世明时,恶胆如天,竟倚父岩岩之势,蜂拥多人,假传赦旨,打入内室,抢劫臣妾而去。臣妾于此时,身若叶而命若鸡,名教不可援,而王法不可问,自惟一死。幸值铁中玉游学山东,恰遇强暴,目击狂荡,感愤不平,因义激县主,救妾生还。当此之际,不过青天霹雳,自发其声,何尝为妾施恩,而望妾之报也?乃恶人自知阳抗理屈,而阴谋施毒,遂令铁中玉待毙于寺僧之手,而万无生机。而臣妾既受其恩,苟非豺狼,安忍坐待其死,而不一为救援也?因用计移归,而求医调治。此虽非女子所宜出,然事在垂危,行权解厄,或亦仁智所不废也,臣妾敢冒嫌疑而为之者,自视此心无愧,而此身无玷也。若陌路于始,而婚姻于终,则身心便难以白,故后臣父水居一感铁中玉之贤,而欲以臣妾侍中栉,而屡命屡辞者,以此也。即父命难违,而如今已谐花烛,故两心犹惕惕不安,必异室而居者,亦以此也。此非矫情也,亦非沽名也,止以炼黄金之钢,而保白璧之洁也。至于过其祖强娶之事,抢劫之后,又勒按臣行牌而迫婚,遣媒使戌所而逼允,真可谓强横之甚者也,即今事已不谐,而又买嘱言路,妄渎宸听,尤可谓父子济恶,而不知自悔者也。国法自在,恩威上出,臣妾何敢仰渎。蒙恩诏奏,谨据实以闻,不胜待命之至。

水冰心之本上了,铁都院也上一本道:

都察院副教御史〔臣〕铁英谨奏,为遵旨陈情事。臣闻结婚以遵父命为正,择妇以得淑女为贤。择妇既贤,结婚既正,则伦常无愧,而风化有关矣,人言何恤焉?臣待罪副都,官居表率,凡有不正者,皆当正之,岂有为子求妇而不择端庄贤淑,以自贻讥者也?臣有子中玉,滥侧词林,颇知礼义,臣为择妇亦已久矣,而不获宜家,宁虚中馈。近闻兵部尚书水居一,有女冰心,幽闲自足,莫窥声色,而窈窕日日闻,才智过人,孤处深闺而能御强暴,臣屡欲遣子秣驹而无媒,今幸水居一赦还,为怜才貌,适欲袒臣子于东床,两有同心,而因结缡,此两父母之正命也,遑恤其他?乃臣子中玉,则以养病之住嫌为辞,臣细询之,始知公庭遇变,义气之所为;闺阁救人,仁心之所激,小人谓之暧昧,正君子谓之光明者也,不独无嫌,实为可敬。故三星启夕,不听儿女之言;而百两迎归,竟行父母之命。彼二人虽外从公议,而内尚疾守私贞,此儿女之隐,为父母者不同之矣。至于人之吹求,或亦谋媒不遂,而肆为讥谤,自难逃明主之精鉴③,臣何敢多喙焉。蒙恩诏奏,谨据实以闻,不胜惶悚待命之至。

③“精鉴”原作“鉴鉴”,今据萃芳楼藏版本改。

铁都院之本上了,水尚书也上一本道:兵部尚书水居一谨奏,为下自陈情事。窃闻婚姻谓之嘉礼,安可势求?琴瑟贵乎和谐,岂宜强娶?《诗》云“展转反侧”,犹恐不遂其求,何况多人抢劫,有如强盗;高位挟持,无复礼义?宜女子誓死不从,而褰裳远避也。幸,妻亡无子,仅生弱女,拟作后人,虽不敢自称窈窕,谓之淑人,然四德三从,颇亦闻之有素,安忍当罪父边庭遣戌之日,而竟作无媒自嫁之人之理者也?乃过其祖一味冥顽,百般强横,不复思维,竟行动夺,一假传赦诏,劫之于臣家,二伏莽汉抢之于南庄,三鸿张虎噬,制之以御史之威,可谓作恶至矣。若臣女无才,陷于虎口,几乎不免矣。此犹曰纨袴膏梁之习,奈何过隆栋为朝廷重臣,以诗礼侍从朝廷,乃溺爱不明,竟以赫赫岩岩之势,公然逼臣于戌所!臣若一念畏死,而苟合婚姻,则名教扫地矣。因思臣一身一女之事小,而纲常名教之事大,故正色拒之,因触其怒,而疏请斩臣矣。孰知侯孝功成,请斩臣正所以赦臣也。又买嘱言官,以为污蔑之图,又孰知污蔑臣女者,正所以表彰臣女也。至臣女所以表彰,臣女疏中已悉,臣不敢复赘渎圣聪。然过隆栋父子之为恶,可谓至矣。蒙恩诏奏,谨据实上闻,伏乞加察而定罪焉。不胜激切待命之至。

五本一齐奏上。只因这一奏,有分教:大廷吐色,屋漏生光。不知天子如何降旨,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验明完璧始成名教痴好逑

词曰:玉石水火盈庭跻,两不相和到底①。若要敦伦明理,毕竟归天子。圣明一察谗言止②,节义始知有此。漫道稗官野史,隐括春秋旨。【校勘记】

①此句萃芳楼藏版本作“各有封章互诋”。

②此句原作“明照里一察谗言止”,不合谱式,今据萃芳楼藏版本改。

右调《桃源忆故人》话说铁英父子、水居一父女并过学士五道本一齐上了,天子看见,因御便殿,诏阁臣问道:“这事各奏俱到,还当如何处分?”阁臣奏道:“今五奏看来,这过其祖强娶水冰心,以致铁中玉养病情由,似实实有之,不容辨矣。但强娶而实未娶,谋死而尚未死,似可从宽。如铁中玉犯难,救水冰心之祸而自受,祸人不免,应是侠肠。水冰心感恩,移铁中玉养病,冒嫌疑而不惜,似为义举。然一为孤男,一为寡女,同居共宅,正在贞淫莫辨之时,倘暧昧涉私,则前之义侠,皆付之流水。若果如县臣所称,窥探而无欺暗室,则又擅千古风化之美,而流一时名教有光者也。臣等远无灼见之明,故前下行查之命,行查若此,似无可议。但县臣后任,只系耳闻,未经目击,不足服观听之心,一时难以定罪。望陛下降旨,着旧县臣将前事一一奏闻,庶清浊分面此断有所公矣。”天子点首称善,因降旨:

着旧历城县知县将铁中玉养病情由,据实奏明,不许隐匿诬罔。钦此。

圣旨下了,登时就传旨。原来前知县鲍梓行取到京,已钦选北直隶监察御史,正出巡真定府,见了报,知道铁中玉与水冰心已结了亲,因万谔疏参,故有此命,因满心欢喜道:“铁翰林这头亲事,我原许与他成就,只因受了此职,东西奔走,竟未践前言,时时在念。近闻他已遵父命,结成此亲,我心甚喜。不期今日又有圣旨,命我奏明,正好完我前日之愿。”因详详细细覆了一本,道:直隶监察御史臣鲍梓谨奏,为遵旨回奏事。窍以义莫义于救人于危,侠莫侠于临事不畏,贞莫贞于暗室不欺,烈莫烈于无媒不受。臣于某年月日,蒙恩选知历城县事。臣虽不才,莅任之后,遂留心名教,以扬朝廷风化之美。适值学士过隆栋之子过其祖,闻兵部侍郎今升尚书水居一之女水冰心之美,授聘为妻,托府臣命臣为媒,时臣为属官,不敢逆府臣之命。时水居一被谪,因见水居一这弟水运,道达府臣与过其祖聘其侄女水冰心之意。水运言之水冰心者再四,始邀其允。凡民间允亲,以庚帖为主,水运既允,因送庚帖于过宅。孰知水冰心贞女也,无父命焉敢自嫁?为叔水运催迫甚急,水冰心又智女也,因窍写水运亲女之生庚,以为庚帖,而水运愚不知也。及至于归,水冰心执庚帖非是,不往,而水运事急,因以亲女往焉。过其祖以误受帖不能有言,此水冰心一戏过其祖者,既而过其祖情不能甘,暗改庚帖,以朝期为召,欲邀水冰心会亲而结亲焉。孰知水冰心侠女之俏胆拨天,偏许其往,使其遍请贵戚,大设绮筵,又偏肩舆及门,又使其雀跃于庭以为得计,然后借鼓声之音,以发其奸状,突然而返,追之不及。此水冰心二戏过其祖者也。过其祖心愈恨而谋愈急,因访知水冰心秋祭于南庄,因伏多人于野,以为抢劫之计。熟知水冰心奇女也,偏盛其驺舆,招摇而往,招摇而还,以为抢劫之标。及其抢劫而归,众诣睹为荣观焉,乃启车而空无一人,惟大小石块、一黄袱而已,于是喧传以为笑。此水冰心三戏过其祖者也。过其祖受其三戏,其情愈迫,因假写水居一复职之报条,遣多人口称圣旨往报也。水冰心闻有圣旨,不敢不出,因堕其术中,而群劫之往。孰知水冰心烈女也,暗携利刃,往而欲刺焉。适铁中玉游学至此,无心恰遇之,怪其唐突,而相哄于道,同结至县堂而告焉。至问出其故,因叱散众人,而送水冰心归,欲彼此相安于无事也。不意过其祖怏怏焉不得于水,欲甘心于铁焉,因授计寺僧,而铁中玉病危也。铁中王病危,铁中玉不自知。幸水冰心仁女也,感其救己之死,而不忍坐视其死,因秘计而移其归,迎医而理其病,甘冒嫌疑而不惜,犯物议而安焉。非青天为身,白日为心,不敢也。过其祖闻而愈怒也,因以暧昧污辱之,欲令臣正名教罪之,宣风化惩之。臣待罪一县,则一县之名教风化实在其职,臣何敢不问?但思同此男女之情态,淫从此出,贞亦从此出也,又何敢不见不闻,尽坐以小人哉?万不得已,因遣善窥捕门役单祐,前往窥探之,如知铁中玉君子也,水冰心淑女也:隔帘以窥,不以恩爱废义;异席盼甘,又不以矫洁废情。谈者道义,论者经权。言事则若山,不啻过于良友;诠理则迎机一点,不啻明师,并无半语及私,一言不慎,且彼此感激,而有喜心;内外交言,而无惭色。诚古今名教这准而全正者也,臣闻见之,不胜欣羡,因思白璧不易成双,明珠应难成对,天既生铁中玉之义男儿,又复生水冰心之侠女子,夫岂无意?臣因就大义思之,非铁中玉而水冰心无夫,非水冰心而铁中玉无妇矣。故以媒自任,而往见铁中玉,劝其结朱陈之好,以为名教光。熟知铁中玉正以持己,礼以洁身,闻臣言怒,以为污辱,已奋然而行,竟不俟驾。其磨不磷,涅不淄,豪杰之士也。臣即欲上闻,因臣职卑,急欲转详转申,最为多事。而正不料天意果不虚生,后复因铁中玉力保侯孝之事,不居一由此赦还,因而缔结朱陈。此虽人事,实天意成全。臣闻之不胜欣快,以为良缘佳偶,大为名教增色。不意御史万谔不知始末详细,误加参劾,致蒙圣恩下询往事,天上遂夙心。臣不胜雀跃,谨将前事据实一一奏闻。揆之于义,义莫义于此矣;按之于侠,侠莫侠于此矣;〔考之贞烈〕,贞烈莫过于此矣③。伏乞圣明鉴察,时加施异,以为圣世名教风化之光。臣无任感激待命这至。

③此二句原作“更贞莫贞于此矣”,有脱漏,今据萃芳楼藏版本增改。

鲍梓本上了,天子览过,龙颜大悦,道:“原来水冰心有如许妙用,真奇女子也,铁中玉又能不欺暗室,真是天生佳偶!言官安得妄奏?”就要降旨褒美,当不得仇太监通了秉笔太监,要他党护。秉笔太监因乘间奏道:“铁中玉与水冰心同居一室,此贞淫大关头也。今止凭鲍梓遣下设单祐一窥,即加褒美,设有奸诡情由,岂不辱及朝廷?且奴婢看铁中玉与水冰心自上本内说的话,大有可疑。”天子道:“有何可疑?”秉笔太监道:“铁中玉本上说:‘两番花烛,止有虚名;二性之欢,尚未实结。’水冰心本上说:‘于今已谐花烛,而两心犹惕惕不安,必异室而居者,正以炼黄金之钢而保白璧之洁也。’据他二人自夸之言看来,则今日水冰心犹处子也,恐无经理。倘今日之自夸过甚,则前日之誉言,未免不失情也。伏乞皇爷再加详察。”天子道:“既如此,可将铁中玉、水冰心并诸臣,限明日午朝,俱召至便殿,待联亲问。”秉笔承旨,便传与阁臣,阁臣因传出外廷。众臣闻了,谁敢不遵,因于次日午朝齐集于便殿,正是:

白日方垂鉴,浮云忽蔽焉。

岂知云散尽,依旧见青天。

不一时,天子驾坐便殿,百官朝贺毕,天子先召铁中玉上殿。铁中玉因鞠躬而入,拜伏于地。天子看见铁中玉少年秀美,心下敬喜,因问道:“向日打入养闲堂,救出韩愿妻女的是你么?”铁中玉应道:“正是臣。”天子又问道:“前日力保侯孝的是你么?”铁中玉又应道:“正是臣。”天子道:“既两件具是汝,则汝之胆识,诚可嘉矣。然胆识犹才气之能,如县臣所称,养病于水冰心家,而孤男寡女,五夜无欺,则古今之奇行矣,果有此事么?”铁中玉道:“此事实有之。然非奇行,男女之礼应如此也。”天子道:“此事虽有,然已往无可据矣。且问你:上本说‘两番花烛,止有虚名,二性之欢,尚未实结。’此又何故?”铁中玉奏道:“臣与水冰心因有养病之嫌,义无结亲之礼,但迫于父命,不敢以变而废常,故勉承之,而两番花烛也。若花烛而即结二性之欢,则养病之嫌,终身莫辨矣。故臣与水冰心至今犹分居而寝,非好为名高,盖欲钳众人之口,而待陛下之新命,以为人伦光耳。”

天子听奏,欣然道:“据你所奏,明水冰心犹然处子也。”因召水冰心上殿。水冰心闻命,即鞠躬而入,拜伏于地。天子展龙目而看,见水冰心貌疑花瘦,身似柳垂,一妩媚女子也。因问道:“你就是水冰心么?”水冰心朗朗答应道:“臣妾正是水冰心。”天子道:“前县臣鲍梓上本,称你三戏过其祖,才智过人,果有此事么?”水冰心因奏道:“臣妾一女子,焉敢戏弄过其祖?只因臣父待罪边戌,臣妾一弱女家居,过其祖威逼太甚,避之不得,聊借此以脱祸耳。”天子又道:“你既知脱祸,怎不避嫌,却移铁中玉于家养病。”水冰心道:“欲报人恩,故小嫌不敢避也。”天子又笑道:“当日陌路,且不避嫌,今日奉父母成婚,反异室而居,又何避嫌之甚?”水冰心道:“当日之嫌,一时之嫌也,设有谤言,从夫即白。今日之嫌,终身之嫌也,若不存原体以自明,则今日之良人,即前日之陌路,剖心莫辨,沥血难明。今日蒙恩召见,却将何颜以对陛下?”天子听了大喜道:“若果存原体,则汝二人,又比梁鸿、孟光加一等矣。朕当为汝明之。”因传旨命太监四人,引入朝见皇后,就命皇后召宫人验试水冰心果系处女否。四太监领旨,遂将水冰心引了进去。正是:

白玉不开终是璞,黄金未炼尚疑沙。

两番花烛三番结,始有芳名万古夸。

四太监引水冰心入后宫去朝见皇后,不多时,即有两人先来回旨道:“娘娘奉旨,即看老成宫人试验水冰心三遍,俱称实系处子,娘娘甚喜,留住赐茶,先着始婢回奏。”天子听了,满心欢喜,因对阁臣说道:“铁中五与水冰心已经奉父母之命,两番花烛,而犹不肯失身,欲以保全名节,以表名教,以美风化,则前之养病,五夜无欺,诚表表矣,夫好逑中出类拔萃者也。若非朕召来亲问,而听信俘言,岂不亏此美节奇行!”因召过隆栋问道:“汝身为大臣,不能训子安分,乃任其三番抢劫,若非水冰心多才善御,必为其所辱久矣。强梁骄横,罪已不赦,乃腹肆为谤毁,几致白璧受青蝇之玷。又行贿买嘱县臣,大干法纪。”过隆栋见天子诘责,慌忙无措,只得免冠伏地,奏说道:“臣非毁谤,实不知铁中玉与水冰心有此暗室不欺之美行。”天子又召万谔诘责道:“汝为御史,当采幽察隐,为朕表章风化,奈何听道路浮言,污蔑侠烈?朕若误听,岂不有伤名教?”万谔闻责,惊得汗流浃背,惟伏地叩头而已。天子又召韦佩嘉奖道:“汝一新进知县,能持正敢言,不避权贵,且言言得实,事事不诬,诚可嘉也。”因命阁拟旨,阁臣因拟旨道:

朕闻人伦以持正为贵,而持正于临变之际为尤贵;节义以不渝为奇,而不渝于暧昧之时为更奇。水冰心一弱女也,能不动声色而三御强暴,已不寻常矣,又能悄然解难于未然以报,且又能安然置身于嫌疑而无愧,其慧心俏胆,明识定力,又谁能及之?至其所最不可及者,琴瑟已谐,钟鼓已乐,而犹然励坚贞于自持,表清洁于神明,诚女子中之以圣贤自持者也。铁中玉既能出韩愿于虎穴,又能识侯孝于临刑,义侠信乎大臣者矣。若夫水冰心一案,陌路救援,如至亲骨肉;燕居密迩,如畏敬大宾;接谈交饮,疏不失情;正视端容,亲不及乱;从心所欲,而名教出焉;率性以往,而礼可不没。至若已系赤绳,犹不苟合,诚冥冥不堕行之君子也。以铁中玉之君子,而配水冰心之淑女,诚可谓义侠好逑矣,朕甚嘉焉。其超进铁中玉为学士,水冰心为夫人,赐黄金百两,彩缎百端,宫袍宫衣各十袭,乌纱、鸾冕各一领,执御前金莲鼓乐旌彩迎归,重结花烛,以为名教之宠荣。水居一、铁英义教子女,善结婚姻,俱褒进一阶。韦佩申详无隐,报命不欺,具见骨鲠之风,任满钦点重用。鲍梓覆奏详明,留意人材有素,朕甚嘉焉。过隆栋纵子毁贤,本当重处,姑念经筵著绩,着降三级。万谔奏劾不当,罚俸半年。过其祖三行抢劫,放肆毒谋,谋虽未遂,情实可恶,着该县痛儆一百,少惩其横。呜呼!有善弗彰,人情谁劝,有恶不瘅,王法何为?朕不敢私,众其共凛!特谕。

阁臣才拟完圣谕,水冰心蒙娘娘赐了许多珠翠宝物,着四太监领出见驾谢恩。天子大喜道:“女子守身非偶者,古今尚有之,从未闻君子淑女相为悦慕,已结丝萝,而犹不肯草划合卺,以防意外这谗,如汝之至清至白者也。今日重结花烛,万姓观瞻,珠令名教生辉也。汝归宜益懋后德,以彰风化。”铁中玉、水冰心并众臣一齐谢恩,欢声如雷,侍臣得旨,此时执出的金莲宝烛,一对一对,已点得辉辉煌煌;合奏的御乐,一声一声,已打得悠悠扬扬;排列的旗帜,一行一行,已摆得花花绿绿。铁中玉与水冰心簇拥而归,十分荣幸。正是:

名花不放不生芳,美玉不磨不生光。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铁中玉与水冰心迎回到家,先拜过天地,再排香案,谢过圣恩,然后再拜父母,重结花烛。只因这一番是奉圣旨之事,满城臣民,皆轰传二人是义夫侠妇,无不交口称扬。惟过不士被降,又见儿子被责,不胜悔,又不胜怒,追究耸使之人,将成奇尽情处治。万谔被罚,十分没趣。水运虽做个漏网之鱼,然惊出一场大病,因四心感哥哥、侄女容情,不敢再萌邪念。仇太监见圣上如此处分,也不敢再萌邪念。正是:

奸人空自用心机,到底机深祸亦深。

何不回心做君子,自然人敬鬼神钦。

铁中玉与水冰心这一番心迹表明,直如玉洁冰清,毫无愧作,方欢欢喜喜结花烛。这一日,在洞房中安排喜筵同饮,彼此交谢,铁中玉谢水冰心,亏他到底守身,掩尽谗人之口;水冰心谢铁中玉,亏他始终不乱,大服天子之心。饮毕合卺,众侍妾拥入洞房,只见翠帏停烛,锦帐熏香,良人似玉,淑女如花,共效于飞之乐,十分荣满。后人有诗赞之曰:

三番花烛始于归,表正人伦是与非。

坐破贞怀惟自信,闭牢心户许谁依。

义将足系红丝美,礼作车迎金钿肥。

漫道一时风化正,千秋名教有光辉。

铁中玉与水冰心自结亲之后,既美且才,美而又侠,闺中风雅之事,不一而足,种各堪传世,已注入二集,兹不复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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