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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秋灯录(宣鼎·清)原文在线阅读 - 文案快

《夜雨秋灯录》为公版古典小说(成书于清),本站在整理校勘后提供全文在线阅读。

底本来源:公版古典小说 PDF(本地整理)

目录(共115章)

  1. 一集卷一青天白日
  2. 一集卷一银雁
  3. 一集卷一王大姑
  4. 一集卷一雅赚
  5. 一集卷一东邻墓
  6. 一集卷一吴孝子
  7. 一集卷二龙梭三娘
  8. 一集卷二迦陵配
  9. 一集卷二刘子仪膏药
  10. 一集卷二忠魂入梦
  11. 一集卷二奚大瘤
  12. 一集卷二玉红册
  13. 一集卷二一声雷
  14. 一集卷二应声蓝面鬼
  15. 一集卷三桂林臬署三异
  16. 一集卷三烈殇尽孝
  17. 一集卷三父子神枪
  18. 一集卷三珊珊
  19. 一集卷三麻疯女邱丽玉
  20. 一集卷四佟阿紫
  21. 一集卷四雪里红
  22. 一集卷四邬生艳遇
  23. 一集卷四假五通神
  24. 一集卷四郝腾蛟
  25. 二集卷一卓二娘
  26. 二集卷一丹青奇术
  27. 二集卷一范小仙
  28. 二集卷一郁绿云
  29. 二集卷一樟柳神
  30. 二集卷一古铁剑
  31. 二集卷一丧事演剧
  32. 二集卷一谷於菟
  33. 二集卷二木孩童
  34. 二集卷二痴兰院主
  35. 二集卷二沉香街
  36. 二集卷二小癞子
  37. 二集卷二稽耸殁为文信国公冥幕
  38. 二集卷二丐癖
  39. 二集卷二发绣佛
  40. 二集卷三大脚仙杀贼三快
  41. 二集卷三南郭秀才
  42. 二集卷三驴化为履
  43. 二集卷三树孔中小人
  44. 二集卷三楠将军
  45. 二集卷三昙花记
  46. 二集卷三博山两贤妇
  47. 二集卷三珠江花舫
  48. 二集卷四金竹寺
  49. 二集卷四石郎蓑笠墓
  50. 二集卷四马姓
  51. 二集卷四离垢园
  52. 二集卷四陶庄
  53. 二集卷四十丈莲
  54. 二集卷四古泗州城
  55. 二集卷四独角兽
  56. 三集卷一先觉僧
  57. 三集卷一华疯子
  58. 三集卷一补骗子十二则
  59. 三集卷一某广文
  60. 三集卷一三官救劫
  61. 三集卷一雷神
  62. 三集卷一汤文正
  63. 三集卷一卜者梁翁
  64. 三集卷一小王子
  65. 三集卷二科场五则
  66. 三集卷二姚幕府
  67. 三集卷二周封翁
  68. 三集卷二陬邑官亲
  69. 三集卷二同胞三鼎甲
  70. 三集卷二义猫
  71. 三集卷二李老
  72. 三集卷二丁养虚
  73. 三集卷二阮封翁
  74. 三集卷二赵甲
  75. 三集卷二转女为男二则
  76. 三集卷三妓笃故谊
  77. 三集卷三破镜重圆
  78. 三集卷三珠妓殉情
  79. 三集卷三四川某贾轶事
  80. 三集卷三记瘦腰生眷粤妓莲真事
  81. 三集卷三崇川侠妓
  82. 三集卷三冶游遇故妻
  83. 三集卷三阿韩传
  84. 三集卷三九月桃花记
  85. 三集卷三记珠江韵事
  86. 三集卷三得新忘旧
  87. 三集卷三女仙降乩词
  88. 三集卷三船女奇缘
  89. 三集卷三情死
  90. 三集卷三记邗江张素琴校书毕命事
  91. 三集卷三记钱姬假途脱籍事
  92. 三集卷三记紫蓉女录事逸事奇逢
  93. 三集卷三记珠江才妓事
  94. 三集卷三蚌精
  95. 三集卷三品花剩语
  96. 三集卷三李芸小记
  97. 三集卷四吴门张少卿校书花烛词并序
  98. 三集卷四虎阜名姝与榕城生逸事
  99. 三集卷四西冷太瘦生偶记
  100. 三集卷四情种轻生
  101. 三集卷四接录和张少卿花烛词
  102. 三集卷四张少卿题虎阜寺壁四绝
  103. 三集卷四玉峰樵客游虎阜题壁绝句并序
  104. 三集卷四和张少卿女史虎阜寺题壁诗原韵
  105. 三集卷四和张少卿题虎阜寺壁绝句并序
  106. 三集卷四双龄小传
  107. 三集卷四泺阳女子题壁诗
  108. 三集卷四一度风流千贯钱
  109. 三集卷四天缘巧合
  110. 三集卷四珠江风月
  111. 三集卷四记李三三逸事
  112. 三集卷四姚倩卿小传
  113. 三集卷四郑素琴小纪
  114. 三集卷四马双珠小传
  115. 三集卷四胡宝玉小记

一集卷一青天白日

浙人南宫认庵,以字行,幼随父琥宦于粤,清廉,穷其橐。母先逝,父继卒。亏库款,将系狱。素审叔璧幕于苏,欲往依之。潜焚两亲骸,以竹笼负之,徒步逸。餐风咽露,跋涉奔波,一载始抵。寻叔无耗。时苏正岁歉,益困急。倾守囊钱,购半亩地,瘗之,志以碑,结茅若团瓢,守其侧。蓬头垢面,沦入乞儿,剩饭残羹,尚知荐祭。时年仅三五,性孝且慧,貌癯不枯。闻吴儿山歌,学之,即当伍氏箫,始免馁。朝村暮郭,倏忽三年。偶倚古寺门,向阳扪虱。面即贵家园,时见美人楼上眺。顷一小环,艳年二八,出而反掩其门,行向西;忽伏草际,少时,整衣去。知为小遗。甫数步,即若有物坠地,软无声;呼告之,婢不觉。遂掩襟往观,锦袱也。中裹金玉钗钏,珠宝零星,媵以鱼函,折作方胜。书云:

“十郎哥哥足下:妹谬以陋质,获配清芬;亲上做亲,幸中之幸。牵牛西北,一水盈盈;孔雀东南,双声隐隐。盟深金石,妹喜嫁得梁鸿;劫转沧桑,郎忽贫如司马。然而鲍宣对挽鹿车,阮氏何嫌犊鼻。幸鸡窗攻苦,卜鸿路飞腾。敢怨标梅,抚青春而未艾;唯祈折桂,脱白袷以来迎。逆知青眼频更,红丝欲断。每听狐语,似怨前度之冰;欲倩蜂媒,再接他家之酒。心石坚而不转,辞簧鼓而须防。若真挟瑟改弦,定弹黄鹄;时拟传笺布意,恨少青鸾。小婢娟奴,虽曰主仆,实同腹心。事已迫于燃眉,情实殷于刺目。遣寻一鹗,面展双鱼。奉上缄泪之句,断肠之辞,婉转十三行,预仿苏娘织锦;附以缠臂之金,搔头之玉,珍珠一百颗,聊为匡壁添光。不尽缠绵,泥中人再为哓舌;未敢陨谢,爨下材急不择音。敢布愚忱,伏惟怜鉴。某年月日。秦氏小妹贞璞。裣衽手肃。”

南惊读一过,诧曰:“险哉!东床落魄,富儿赖婚,钟情者越礼冒嫌,进疗贫方。若为他人捡得,则婢固命尽,即迢迢牛女,亦复睽违,鹊桥无日矣!曷坐以觇之。”

少顷,婢返,面色灰死,仓皇觅榛莽间,不得,仰天叹曰:“奴死不足惜,负主人托,奈何?”南笑曰:“娘行失何物,值何言死?”婢闻其言有因,哀祈曰:“好男子,曾寓目否?”曰:“卿能明告我,或者璧能返也。”曰:“我秦氏婢娟奴,日伴女公子。主见婿家贫,欲改适,女公子日夜哭。妾怜之,请以妆台中旧蓄者约五百金,裹以绞绡,附以雁字,亲去作寄书邮,付于小檀郎。嘱入都,谋战捷,好亲迎。堕其物,必泄其谋,乌能不悲!”言已大恸。曰:“然则将若何?”曰:“死耳!”南探怀与之,曰:“是耶?

非耶?”婢见即伏地叩,南挽之,示殷勤。婢曰:“子乞人,得暴富,弃之甘乎?妾将何以报?”曰:“报我不难,恐我之所易,子之所难也;我之所甘,子之所苦也。”曰:“试言之。”曰:“仆虽冠,犹童子身;子貌美极矣,未知能令我真个销魂否?”婢赧然,徐报曰:“君姑待我,行行即来。”婢赍金玉去,南亦出东郭。

三日后,偶经园外,远闻莺声,唤曰:“来乎!”仰视之,婢也。笑而招以手。门砉然开,南遽掩入。湖山石畔,芳草如茵。婢曰:“以此聊报大德,可一不可再。”南曰:“诺。”方将偎抱,见婢以红罗盖粉面。南笑曰:“子秀色可餐,方欣饱看,博须臾欢,何吝而抑藏乎?亦娇羞故态乎?”婢以纤指向上曰:“青天白日,不怕神明耶?”南蓦如棒喝,情魔潜逋。遽起,曰:“子畏神明,仆宁不畏乎?”持竿携篮,喃喃诵“青天白日”四字,出门去。婢遥遥致声:“君每日日中来,当分己食果君腹。”南瞑目狂奔,亦不计园门闭否。

明日市上行,有一相者,呼曰:“丐者来!子卧蚕下,何来此阴纹?应在三十六日,必有非常遇。”曰:“吾日唱莲花求生活,免沟壑足矣,尚欲追踪荥阳公子耶?”曰:“不然,验当酬若干?”曰:“十千。诬则若何?”曰:“抉我双眸子。”曰:“先生眸子危矣。”至三十五日,丐如故,走告相者曰:“眸子权寄尊庞一宵稳。”相者又视之,拍掌曰:“得矣!边城紫气透,当先得财。”南曰:“诺。”

明午步长街,忽有牵其裾者,呼曰:“月儿耶?”南颈有月牙痕,故小字月。视其人,鲜衣怒马,貌若贵官,姑应曰:“然。”其人惨涕,曰:“儿何至此?”南蓦忆曰:“璧叔耶?”曰:“然。儿盍随之归寓?”庐中起居华灿,叩阿婶,亦甚慰。因缕述颠末,哭失声。叔曰:“久审尔父母殁,特函询,无回字,乃在此也。吾年老殷富,无子息,今得犹子,不愁继续矣!”立命婢媪,为更褴褛,且濯香泉,依旧翩翩,颜色焕发。婉述相士神,叔命以十千酬之,欲招致为叔鉴慈颜,不许。旬余,忽以千金付之,曰:“儿既废读,当学贾。”以齿稚辞。曰:“试为之,无不利。”

南束装买棹,过江运白粲,大获。明年今日归省叔,至则门户犹存,第主非是。询居停,曰:“子去后,尔叔亦他徙,且不知徙何处。”南茫茫无适从,因思江北新置宅,曷归而侦访,扫墓瞻仰。榜人频催,腰缠余五百金,即全购柏油压船。渡后,北风怒号,江冻十日,不能解。柏油值顿昂,获利可十倍。更于宅前设缎铺,以三千金为母,招老成者四五辈,司出纳。

又一年,心不忘叔,一人渡江,搭航船,至中流,风大作,浪如山立,霹雳大震。同侪者十数人,咸见云中现极大四金字,曰:“青天白日,”笔画分明。众诵佛禳之,而字仍现。雷复鸣,船几裂。众急曰:“上天已明示恶人,事各自省,无累他人!”南挺身告众曰:“此仆隐事,诚不可以告人,敢相累乎!”急向怒流,踊身投。昏懵中,抱得枯槎,听其掀簸。耳听雷雨骤下,火光窜金蛇。须臾霁,视此身如一点萍,乘万里浪也。忽一官舫鸣锣挂帆来,呼曰:“速救活抱槎人!赏十贯!”旋来红船,挈而登,官舫人非他,叔也。互惊。问:“叔何处来?”曰:“吾移居通州,偶游紫琅山耳。尔父母墓无恙,尔之心曲,吾已悉。娟奴已随秦家女适婿家。婿果贵,即迎娶。尔事缘未至,毋躁也!”同之通寓,见婶安好,奴婢更多于苏寓。不敢问。居二日,袖出小折呈叔,曰:“此年来子金总目也。”曰:“烦甚,曷携去。”翌晨辞别,叔又赠以数百金。

抵苏,访娟,果如叔言。忽遇弄船人,惊曰:“君尚生耶?若辈皆震死,船覆,吾抱缆姑免。顷泊此修治耳。”南出资赠助之。即假馆舟子家。

偶倚白板闲眺,见一美人,乘香舆,随仆媪;复又一婢,乘下泽车,貌酷似娟。尾行三四里,至一尼庵,美人登殿拜如来,仆媪憩游廊,庵主献香茗。婢闲步,偶见南,目荧荧低唤曰:“青天白日。”南失声曰:“噫!娟娘耶?”婢问:“何遽华洁?”告以故。曰:“钟情者,尚恋旧耶?”曰:“中怀无一刻忘。”曰:“彼此有情,尚不审姓氏,令人齿冷。”又详告之。旋闻内呼娟,美人偕去。

南惆怅无聊赖,踟蹰丛葬处,见一大冢,碑云:“东浙寓公南宫讳璧玉人先生之墓”。志文详叙夫妻同卒于苏,死近五载,旅葬于此,以待犹子南宫认庵他日寻觅。撰书者,里诸生郁访。南读毕大惊。回忆叔婶面目,不知此墓中人,何既同名氏,且犹子亦同名,必无是理,而竟有是事。归访文举士,知郁访第,具冠投刺入拜。憬然曰:“君颈有月牙痕乎?”曰:“然。”曰:“令尊叔甫生时,与先大夫莫逆交。先大夫逝,叔甫老伉俪亦相继逝。易篑前数日,坚嘱鄙人预后事,谋吉壤,作墓志;并嘱君如回苏,即为继续。君从何知有仆,而惠然肯来耶?”南以见墓志对。曰:“幸不负先人遗命也。”南蹙额以两次遇叔告,求解惑。曰:“令叔甫生习吐纳,殁能解脱。如子言,其仙去乎?”南遣人如通访叔,杳矣。遂移两骨函,依叔墓,重葬。双冢峨峨,加以封植,手自撰文,勒石纪事。访视之,喜曰:“子尚能习举子业,何自弃?”盖访已前科北闱中经魁,因款留,教之读。

是秋回浙中副车,访开筵为贺,鼓吹大作,泥金署墙,把酒向南曰:“君贵矣,芳年二十有一,尚欲歌朝飞雉耶?”曰:“弟有旧盟,痴心拱候耳。”曰:“愚兄代觅佳人,为君权署县君,何如?”言未已,即有婢媪扶一美人,出与交拜,南不知所措,挽之拜,两行画烛送入洞房,亲为反扃双闼,临去顾内曰:“今宵好报恩,毋再怨我夫妇累汝。”

漏静,揭巾微睨,则红粉露垂,香肩玉削,颇似娟,亦低唤曰:“青天白日。”新人微粲曰:“闷葫芦打破矣!”南闻之大喜,始知尼寺美人即妻,当日寄书人也。夫贵,娶已两载,极敦爱。娟重见南,始为贞述南来访始末,贞为访述。副车之中,赖访力夤缘关节,始获隽。其所以不即以娟与之者,恐误读耳。少顷,入帏绸缪,犹处子。

明日谢,亦谢。至是始道破。曰:“君遇遗金不拾,仆亦留全璧以待也。”从此秦越一家,亲爱如手足。南旋即援例谒选,官扬州司马,携娟娘去。颇不自讳,每谓僚佐曰:“不图黄榜中,亦有卑田院中乞儿也!”懊侬氏曰:昔披裘人云:“仆岂拾人遗金者哉?”然高人遇之易,乞人遇之不易。至美色当前,悬崖勒马,此等功夫,尤不易。伟哉南宫!宜乎苍苍者,报以厚德也。吾愿普天下男儿,无论富贵贫贱,当人人书“青天白日”四字于座右。

一集卷一银雁

江西某郡,有地师杜君香草,青鸟术最精。尝与富室儿李十九友善。其父故,杜为走山谷觅地,草履几穿。阅三载,始得一穴,沙水分明,良为吉壤。居邑之东山,距李宅四十余里,山故幽僻,树木葱笼,游者听樵斧丁丁,与岩寺午钟相问答;而西山居其前,俨如屏障,苍翠溢眸。杜得意非常,告李曰:“此福地也。令尊人古道,为乡里重,居此,谅无愧焉。愿公等更修德以培之,则子孙贵真莫及。”不日,杜为点穴,李兄弟扶榇窀穸事蒇。杜往浙,应贵人聘,厚赆远行,一别两载。

讵葬后,家道反不如前,迭亡人口。其兄李十八,夫妇亦偕亡,遗一娇女,名银雁;弥留时,殷殷以弱息相托,泣曰:“吾夫妇他无所恋,唯劳吾弟看顾银儿,则瞑目泉台下!”十九亦泣,受遗言。

女年甫十四五,风致袅娜,不惯操作。其妇翁氏,黑心符也,时于稿砧前訾犹女懒惰;久之,遂信。垢面篷头,沦入赤脚。女始伏枕上泣,继对木主啼。妇怒施鞭挞。女奔告叔,反索其手足,而毒楚之。诸婢环泣,伏叩请代,不许。雪肤流血,一线仅延。妇怒犹未已。幸先陇邻庵老尼来,为翁氏讽受生经,急代缓颊,始释。

明夕,妇欲礼佛,索温水盥手,女误以冷水进,大怒,欲笞其背。女惧,奔投门外溪水,见亡母冉冉自林中出,悲告女曰:“儿无苦,且随老尼遁空门,则生矣。”言已即杳。女正惨痛,忽闻门内喧嚷,翁氏自批颊,作亡母声詈曰:“狗贱根!何仇欲杀吾女?”十九奔入,知为亡嫂怒妇恶,代哀之,即唾其面,数责万端。急寻女,得于门外,审觅死状,携入。妇即抱女,哭失声;旋又自击,以木杵捣阴户,血淋淋流出穷外。禁止之,力猛于虎。一室大哗,邻舍登墙窥,鸡犬皆惊。

老尼素与银母善,合掌曰:“善哉善哉!大娘何暴也?老身为证,嘱渠改过,善视银姑。”不许;“早为银姑觅佳婿。”不许;“寄养戚里家。”仍不许。尼戏曰:“无已,其将付老身携去为弟子乎?”妇闻即稽首拜,曰:“愿以掌珍,烦大师接引。”问女愿否?曰:“愿。”十九知不相能,亦听其出家。

明日亲送之庵。拟即削云鬓,尼曰:“尚早。”瞑目,坐蒲团炊许,张目笑曰:“溪水何妨随石转,岭云更有出山时。”十九临去,谓女曰:“儿有所需,可暗嘱师父来取,毋轻蹈不测也。”女涕泣牵裾,尼大喝曰:“痴儿,既皈依三宝,尚作婴儿恋乳状耶?”急送十九出,掩庵扉。由是扫地焚香,钟鱼梵呗,渐授之以禅课焉。

年余,十九益困顿,戚属咸云:“坐新阡不利。”有识者云:“右沙太耸,即利,亦只发女家。”明年,杜归,目睹李之情状,大惊,心亦疑殡宫风水。然昼则走山谷,夕则挑灯,比对书册,均无误,终不识致困之因。一夕,假归家宿,夜梦天女至,烟鬟雾鬓,仪态万千,告杜曰:“汝亦知李墓不吉,所由来乎?吾山神也,特以诗句告汝,诗云:‘千里来龙结一匏,左根右叶长根苗;天生福人住福地,无愧唯有西山樵’。”杜心欲咨白,而天女遽作霹雳乘云去。杜惊寤,急往西山,寻一泛常穴,为李迁葬。诡云“前穴地脉,为山风吹破,不足宝也。”暇则裹粮入西山,物色樵竖,匝月无一遇。

一日暴雨至,视岭前有衡茅数椽,急奔避。一婆娑老妪,服出应客。堂上悬桐棺七尺,穗帐凄然,云:“伊稿砧,亡周七年。”问:“有哲嗣否?”云:“仅一,杜姓,佛奴其名,盖渠父梦佛而生者。因贫,习樵采,日在东山云深处。”言已嘘。向外翘首,云:“顷将遭雨,恐归来又似水淋鸡。”旋入,以山茶炊饼饷杜,餐饮颇甘。

须臾,一少年荷樵冒雨归,眉目端好,气宇不凡,见客支揖如儒者。杜知是佛奴,自陈同姓;佛奴入,与母言。少顷,又出,与为礼,如见长上。杜喜,与闲话,辞均闲雅,无俚语。告妪曰:“文郎不俗,何不令读书识字?”妪曰:“儿幼曾就村馆,渠父既殁,未亡人又衰迈,全赖是儿斧柯供菽水。”问佛奴年齿,则云十七。是夕,即就地藉席止杜宿。晨起,出腰金二两,酬茶果费。妪笑曰:“母子虽贫,而非卖茶果者,矧同宗者耶!”坚却不受。杜知不可强。后累过其庐,礼貌均不衰。

一日,见佛奴获双雉归,烹而登盘,味极鲜美。盘有余,收入供母;及偷瞰佛奴,则仍咽粗粝。杜大敬重,告妪,拟为佛奴觅佳偶。妪喜曰:“儿年已冠,得宗长作伐,大好事。但一贫如洗,谁肯为娇女嫁樵人子耶?”问:“渠父可有葬地?”曰:“野葬耳。免入漏泽国足矣,尚敢卜牛眠欤?”曰:“不难,仆有吉壤奉赠,他日贵显,幸无忘指引人。”妪敬谢称善。

杜向李十九索前地,云:“有远族孤寡,请以所弃者与之,需值当不吝偿”。李慨然不吝。杜欲立券,李本拟以百金酬杜,至是遂兑立百金券,杜持往与妪诹吉。佛奴聚众樵,舁父柩,诣葬穴。杜命五尺,无移旧穴,而深倍之。甫掘尺许,得一物,非土非石,状类鼋鼍,背有篆文曰:“识者杜,葬者杜,宜子孙,贵且富。鲜德之家,莫妄觑。”葬已,杜又远行。佛奴仍习樵,每晨过父墓,辄见蒸腾如釜上气。瞬届严寒,佛奴正痴望,忽白气接冻云,缕缕然,漠漠然,落落然,霎时雨雪大至,衣尽沾濡。知岭下有尼庵可避,急趋叩门,适老尼打包出门去,遗银雁独居绣佛幡。开门放入,见其寒战噤栗,怜之,引投灶下,燃火烘湿衣,以师之布衲与己之紫布裤与之换,更炊豆粥与餐,战始已。天霁衣干,佛奴欲辞去,一转瞬,则他衣俱在,而己之布裤竟乌有,穷觅不见。女恐师回,催促且去,嘱乘间寄裤来,慎勿寓师目。其母嗔其归晏,具告所以。妪心德女,视紫衣果为女子衷衣,疑有染,叱责之,佛奴力白其无。明日,妪亲送裤与女,而老尼已归,见而穷诘之,大怒云:“清静道场,淫婢何得污佛地!”立命走出。妪同女跪求,不许。女对佛自誓,尼冷笑曰:“佛远在大西天,不似社稷神,管尔牙疼咒也。”女愤欲自缢,解带挂庭树,妪趋救而尼犹怒,妪亦怨曰:“老秃厮,乃徒以慈悲获罪责,然则定逐伊何处去?”尼曰:“听自便耳!”妪知女不愿回俗家,曰:“曷随老身去?”女犹踌躇,尼遽抚掌,曰:“妙哉妙哉!速去速去!”立即驱出,掩双扉。

适杜正归来看妪,见妪携女至,惊询何来,详告所以。女伏地涕泣呼杜叔,杜喜曰:“前云为佛郎作冰者,即此女耳!此中有天缘,幸勿错过!”约略告十九,即慨分游橐,代谋花烛俾合卺。小夫妇极伉俪,事母又至孝。妪对女流涕曰:“吾母子食贫惯,未免苦新妇。”女笑曰:“儿昔遭婶苦虐,如活地狱;后入尼庵,已若安乐窝。顷得阿母与郎怜爱,更居天堂最上层。”妪为之解颐。每牧豕,分郎苦,妪不忍,女曰:“儿自乐为之。昔之牧豕,迫威虐;今之牧豕,由心愿,何害?”

杜一日携白镪二锭,来告妪曰:“母今新娶妇,添食指矣。明年秫价必昂,请假此预收秫,俾佛郎渐学权子母。”三却而后受。是夕,银雁牧豕回,见妪以银示佛奴,曰:“是区区者,亦犹之铜铁耳,奈何有则生,无则死,不令人短气耶!”女索视掷案上,曰:“是何足贵!儿牧豕走涧曲,见水底累累者皆是也。明当怀数枚归而奉母。”妪笑曰:“痴妮子!误以鹅卵石为银耶?”明日,女果怀数枚至,外虽花绣黝然,就石磨砻,光可鉴影。大惊喜。问多寡,云:“遍涧底都是。”佛奴趋诣村市,询于人,曰:“此古人窖藏物也。”归与母计。晨起,随女之涧曲,见流水潺潺,下皆卵石,唯自女手掬起,则立成朱提。始犹以布袋运,继因误堕一锭,牧竖拾之,笑问:“母子劬劳,大辛苦,运蠢物何用?”然一入牧竖手,则仍化为石。由是胆大壮,居然筐载而肩荷之。匝月往返,始竭。屋角堆满无寸隙,佛奴掘深窖藏之。统计约有二十余万。

会入城,买甲马酬藏神。晤杜,即邀致,详告之,且分赠。杜不受,急代购郭市膏腴,建第宅,阡陌楼台,奴婢车马,成大家矣。明年,女又孪生双子,曰鸿曰鸾,均颖慧,能读,总角即游庠序。佛奴亦纳粟为员外郎,为太母请封诰。每称觞介眉寿,太母辄云:“儿孙虽千百年,不可忘宗人香草先主德。”久之,延于家,事之若伯叔云。

会清明,夫妻佩绋扫父墓,干仆夹道,婢妾如云。忽一穷汉号哭奔至,崩角乞援,倏一保正执牛鞭来擒捉。佛奴怜讯之,云:“此小窃屡犯者,是必断其胫股,员外郎莫袒庇。”女闻声,牵车帘,视其人,非他,李十九也。问何至此,自云家业尽倾,恶妇随奴子遁,席卷烬余,孑然一身,时就野庙宿,实未曾作穿窬也。言已大哭,女亦悲涕。佛奴笑遣里正去,携归,事以泰山礼,李局促不敢当;及杜香草出与话旧,更惭,坚欲辞去。遂赠以婢,且与数百金,俾理旧业焉。明年,二子场乡捷,太母正八十寿,宾客满堂祝千秋。忽庵内小尼云:“奉师命,坚请银夫人随喜。”且以旧犊鼻缄寄,云:“此杜郎旧物也。”佛奴欲辞却,女不可,珠翠肩舆往。至则老尼已沐浴更衣,瞑目将就涅盘。女哀哀唤苏,尼目复启,笑曰:“儿果荣贵,则他日遣逐,不以老比丘为太过耶?”女泣曰:“法师生死人而肉白骨,何敢忘德!”曰:“不足言德,唯可以对令先慈于地下耳。”言已圆寂。女出资为尼新院宇,置沃产,建藏骨浮图于庵侧,其位为先陇之艮方,状尖耸,如剑戟。工竣,杜视之,笑曰:“后世子孙中,更当得一武鼎甲”,已而果验。

此余在滋阳,听浙人孙君子任所述者。孙君诚厚长者,其言谅非虚构。懊侬氏曰:马鬣牛眠,贤豪蜕骨,自古山灵面目,何尝轻易示人也。唯涧底累累,百万朱提,专留与贤孝之妇,如我银娘者。则铜臭之神,又何尝毫无知识,专与牧竖子为伍哉!常见席丰履厚之家,其德其才,绝不称是,盖其祖德宗功,必有大过人处。噫!此其所以为神也!

一集卷一王大姑

峄阳西南,邻丰沛诸境,台儿庄当其冲。庄有巨族王氏,所居比栉。王叟某,老夫妇生子女各一。子名懋修,廪膳生,常远就臬比,坐博菽水,攻举业。女名大姑,貌楚楚,性敏慧,幼读曹娥庞娥诸列传,未尝不掩卷而泣也。适某生,素患瘵,结缡甫半年,女三割臂上肉,不能救其死;思以身殉,又恐伤亲心。然夫家又赤贫,且无人。女兄懋修遂迎之归,谓女曰:“兄不克昕夕侍二老,即烦吾妹代兄职。”女曰:“诺。”定省温清之善,直钗而弁也。族无遐迩皆贤之。

是年夏,捻贼将至,风鹤宵警,鬼车夜号。叟本王氏族长,呼众远迁,各户咸营营于辎重。女进谋曰:“仓猝出奔,全赖牛车代步,载人行犹速,兼物行则滞,遇贼必因物丧命,不遇贼亦必为宵小觊觎。重物轻人,诚非良算。计不若掘地藏物,单车载人,可望出虎口,而登乐土耳。”众思其言良善,即如所谋,举族以行。

老稚约百余口,甫出庄十里,猝遇贼于途,遍搜括无携带,然服饰面目,均非藜藿者流。大呼曰:“狡哉伧也!家资匿何所?不自首献者,斩无赦!”众皆觳觫,面色死灰,崩角无一语。女含笑下车,裣衽而前曰:“大王无怒,若皆农家子,非善于语言者。我即彼族司管钥人也,黄白岂无,窖藏诚有,彼大树葱笼,庐舍翳如者,是所居耳。如从我往,一一指示,十万金咄嗟办。否则骈死荒郊,于大王毫无禅益。”捻大喜,赏其慧美,信其恳笃,乃舍众而随女以行。女慨然导,略反顾,以目示众,令遁,众始免脱焉。

从行里许,至一极大村,诡云己宅,内外阒如,破键入,延贼坐厅事。女拾地下蒲葵扇,且摇且语曰:“大王等长途跋涉,马足奔驰,饥渴甚矣。且少憩纳凉,待我诣内煮茗,略尽东道谊。然而具畚锸,先掘我家,再掘他家也。”贼笑颔之。以为茕茕弱息,固已瓮鳖釜鱼,尚何外逸?解衣裸体,歌啸纵横。久之,日将堕崦嵫,瀹茗人仍不出,奔内搜阅,贼大骇,盖女已挂梁上,体冰而僵矣。贼恶其诳己,思淫其尸。甫解下,一贼大呼倒地,视脑后若有锥击,顷刻毙。虎狼之徒,亦知贞烈不可犯,罗拜而去。女兄懋修,时正解馆归,途闻台儿庄有王姓女子舍身全亲族事,生大哭,曰:“必我妹也!”至避难处,则家人已舁女尸回,亲与族围之哭。哀讯所以,始悉始末。生枕股大恸,曰:“苦吾妹矣!”既而跃起,大笑曰:“吾有妹矣!舍一己命,全二老命,且全合族命,须眉已难,矧巾帼乎?无怪当日读《烈女传》,泪随声堕,盖生有至性也。节且孝,烈且智,舍吾妹,谁能兼之?呜呼!”

懊侬氏曰:以王氏合族百余人,猝遇贼氛,何不一战毕命?其所以束手待毙者,视贼如虎狼耳。而大姑视之,直犬彘不若矣。姑之节也可哭,孝也可敬,烈也可悲,智也可喜,贼之痴也可笑。

一集卷一雅赚

郑板桥先生,书法钟王,参以米蔡,转似篆隶;画则得所南瓮家法,更参以徐青藤老人,挥洒雄杰之致,便卓然大家。为秀才时,三至邗江,售书卖画,无识者,落拓可怜。复举于乡,旋登甲榜,声名大震。再至邗江,则争索先生墨妙者,户外履常满。先生固寒士,至是益盛自宝重,非重价,不与索。沈凡民先生代镌小印文,曰“二十年前旧板桥,”志愤也。

时江西张真人入觐回,道出邗江,商人争媚之,欲得先生书联献真人。江西定做大笺纸,长丈余,阔六尺余,乃可一不可再者,使人婉求先生书,且请撰句。问需值,曰:“一千金。”来者允五百。先生欣然,奋笔直扫,顷成上联,云:“龙虎山中真宰相,”求书次联,笑曰:“言明一千金,尔只与五百,我亦仅与其半。”其人往告商,不得已,如数与之。即书次联,曰:“麒麟阁上活神仙。”人人赞叹,工妙绝伦。

其时,商家因盐政都转,咸重先生,遂争求先生书画,或联,或幅,或,或斗方,以为荣。各商皆得之,唯商人某甲,出身微贱,赋性尤鄙,先生恶之,虽重值,誓不允所请。

某甲自顾厅事,无先生尺楮零缣,私衷羞恧,百计求之,终不得。

先生性好游。一日,携短僮,负诗囊,信步出东郭,渐至无人踪。视乱坟丛葬间,隐隐有屋角,微露炊烟,花柳参差。笑曰:“岂此间有隐君子耶?”甫逾岭,而坟益多,径益窄。再一回头,则有小村落在焉。茅屋数椽,制绝精雅,四无邻舍,又无墙垣;小桥通溪,即至门首。白板上一联云:“逃出刘伶禅外住,喜向苏髯腹内居,”上有小额,云:“怪叟行窝。”进门,又得一重门,联云:“月白风清,此处更容谁卜宅;麟阴焰聚,平生喜与鬼为邻。”额云:“富儿绝迹。”庭中笼鸟盆鱼,与花药相掩映。新种芭蕉,才有掌大;乍添杨柳,却比人高。朝南有室两楹,洒扫无纤尘,内置几一,案一,椅四,杌二,木榻藤枕书橱各一,琴剑竹搁又各一。案上笔砚纸墨,乌丝尺,水中丞,皆备。壁上悬青藤老人补天图,女娲氏螺髻高颡,仰视炉鼎中,气冉冉入空际,生气勃发,的为真迹。两壁则素粉如银,绝无悬挂。爱极,不问主人谁是,即就榻趺坐。忽一秃发童子自内趋出,视良久,旋诣内,大声呼“有客。”即闻主人在内问讯,命即逐客。所携短僮,殷殷以先生名氏告之,始见主人出,则东坡角巾,王恭鹤氅,羊叔子之缓带,白香山之飞云履,手执麈尾,翩然而来,老叟也。彼此略叙述,语颇投契。

问叟名氏,曰:“老夫甄姓,西川人,流寓于此。人以老夫太怪,遂名曰怪叟。”问“富儿绝迹”四字何意,曰:“扬城富儿,近颇好雅,闻老夫居址,小有花草,争来窥瞰。但此辈满身金银气,一入冷境,必多不利,或失足堕溪水,或花刺钩破衣,或遭守门花庞啮破足,或为树杪雀粪污俊庞。所尤奇者,一日,富儿甫坐定,承尘鼠迹,空隙破瓦堕,正中其额,血淋漓,乃萎顿去。自是相戒,不敢入吾室。遂以为额,志实也。先生清贫则已,若亦富人,恐于先生亦大不利。”先生叹曰:“仆生平亦最恶此辈者。幸福命高,未曾一作富人,得安稳入高斋,领雅教,何幸如之!”

须臾,童子献清茗,叟为之鼓琴,风冷冷然,不辨何曲;唯爱其音调激越,渐转和煦,忽铿然顿止。问:“先生能饮乎?”曰:“能。”曰:“盘餐市远无兼味,奈何?”既而自思曰:“釜中狗肉甚烂,然非所以款高贤。”先生性嗜此,闻之垂涎,曰:“仆最喜狗肉,是亦愿狗生八足者。”叟曰:“善。”即于花下设筵,且啖且饮,狗肉而外,又有山蔬野簌,风味亦佳。叟醉,又抽剑起舞,光缕缕然;未识果否成容,然观其顿挫屈蟠,不减公孙大娘弟子。正白气一团,忽大声跃出圈外,依旧入座,面不改色。先生起敬曰:“翁真高士也!请浮一大白,仆恨相见晚矣!”视日已下山,先生辞退。叟殷殷送过桥曰:“仆与君,同一不合时宜者,如有余暇,可着屐过我。”先生曰:“不速之客,何惜频来!”由是日一过叟,清潭不倦,醉而后返。

交月余,渐与谈诗词,皆得妙谛,唯绝口不论书画。先生一日不能忍,告叟曰:“翁亦知某善书画乎?”曰:“不知。”曰:“自信沉迷于此,已三折肱。近今士大夫,颇有嗜痂癖,争致拙作,甚非易事。翁素壁既空空,何不以素楮使献所长,亦藉酬东道谊?”曰:“劝君且进一杯。”呼儿磨墨:“楮先生藏之已久,实满眼无一佳士如先生者,故素壁犹虚。顷既相逢,何敢失之交臂。”先生投袂而起,视斋中笔墨纸砚已就,即为挥毫,顷刻十余帧,然后一一书款。叟曰:“小泉乃怪叟字,请赐呼,荣甚。”先生诧曰:“何翁雅人,与贱商某甲同号?”叟曰:“偶相同耳。鲁有两曾参,同名何害?要有清浊之辨耳。”先生信以为实,即书“小泉”二字与之。叟曰:“墨宝非常,从此辉生蓬壁。然不可妄与商人,恐此辈皮相,不能辨珠玉,徒损清名耳。”先生然之。旋又畅饮,归则已二鼓矣。

同人问何之,先生盛夸叟。众曰:“邗江向无此人。公所见得,无妖魅乎?且彼处丛葬榛莽,向无居人;明当同访,以释其疑。”翌晨,众果偕去,则茅舍全无,唯一湾流水,满地肴核而已。先生大惊,以为遇鬼;旋豁然悟,大叹曰:“商人狡狯,竟能仿萧翼故事,赚我书画耶!”归则使人潜侦,某甲家则已满壁悬挂,墨沈淋漓犹未干也。懊侬氏曰:龙,神物也,风云变幻,天地为冥;人能知其性,且豢之,使俯首就烹割。某甲之设赚局也,布置当行,处处搔着板桥痒处,使彼一齐捧出,毫不吝惜。甲虽市贾,犹是可儿。近则皮相耳食,纯购本,强偷豪窃,几类穿窬。使板桥复生,虽有神龙翔翥之计,又复奈何?余故下一转语曰:人道某甲赚本桥,余道板桥赚某甲。

一集卷一东邻墓

鸠江儒生解必昌,为解大绅耳孙。幼失怙恃,壮未婚娶,交鲜朋友,业拙营运。南山有祖遗瘠壤数亩,可勉供粥,就筑茅舍数椽,唯略避风雨。昕夕下帷读,志颇坚也。门之左,有古松一株,极夭娇,数百年矣。门之东,有古墓一坯,渐倾圮,墓中人,无姓氏,无子孙,佃恐碍出入,欲锄之使平。生不忍,曰:“我正苦无东邻,得此大好伴歌啸,残杯冷炙且祀之,忍去之乎?”呼工镌短碣,曰:“东邻墓。”左泐小篆,曰:“一个土馒头,在吾门之首,下有长眠人,名姓失传久。墓既为吾邻,鬼即为吾友。寒食自年年,歌哭奠杯酒。吾子与吾孙,慎勿当敝帚。”工竣,即树墓门,且封植。人多诽之,而生则自若也。

一夕,正把卷,灯摇摇若轻,自窗隙入。旋闻叩门声。问:“伊谁?”有女子声应之,曰:“东邻也。”曰:“昏夜叩门,其红佛文君一流欤?”曰:“然。”生欣然,拔键迎迓。翩然入,艳丽无双,装束亦富。问曰:“卿何人耶?”曰:“日在顾复,故冒幽冥之嫌,来报大德。郎非鲁男子,妾真薛校书也。”曰:“卿其墓中人耶?”曰:“然。”曰:“为卿表墓泐碣,自问尚有微劳,缘何见逼?”曰:“妾非祸人者。藏骨于此,三十余年矣。妾多姓,名络霞,本娼家,才色冠邯郸。年十七,欲嫁有情郎,为鸨母所阻,郁郁而死。生前骨肉星散,仅剩荒邱,时为野魅所扰,樵人牧竖,更肆摧残。顷荷隆情,敢不呈身图报!”言已,荏苒拜灯下,洒泪唏嘘。生虽惊诧,然见其缟衣翠袖,娇小温柔,不觉其爱之深而畏之浅也。曰:“人偶鬼妻,得无促寿命乎?”曰:“非也。静好相依,鬼偶何碍;淫欲过度,人妻亦亡。”生曰:“卿既神灵,何难继丽娘再活?”曰:“是亦不难,然妍体不若丽魄,若定皮相订好逑,诚凿矣。”生喜极,揽入怀,觉体轻于叶,气馥于兰,遂登榻效于飞。鸡唱始去。明夕复来。生偶以红丝系女髻,翌日果见丝飘冢首。女夕至,笑曰:“郎疑妾为狐媚耶?”生慰解之,亦不计较。

一日,正为生录杜诗,佃蓦至,生急以袖遮盖。佃去,女笑曰:“郎所谓偷生鬼子,常畏人耶!郎见妾,他人不能见也。”既而验之,果然。由是日夜居生室,俨伉俪矣。

瞬届秋闱,生略攻苦,女阻挠之曰:“青衿一袭,犹祖宗余荫,若丹桂红杏,实未坐郎命宫。”曰:“仆将以头巾终乎?”曰:“郎若听妾刍荛,准于闱后获一县令。”生问何术能先知,曰:“郎莫问妾,郎曷自问,半世之偃蹇何故?”曰:“不知也。”曰:“世之表表称英豪者,孰不和蔼迎人,春风满面。郎满身皆傲骨,即侥幸,亦必遭妒嫉,覆身家,况蠖屈家园,有不动辄得咎者乎?妾善媚者也,一颦一笑,郎若师承之,而摹肖之,自有非常遇。”生颦蹙曰:“媚本天姿,岂东家施所能效乎?”曰:“痴哉!郎也。枕席狎匿,亲近极矣。彼举师保者,先有畏心;学宠爱者,纯秉天性,故知其易也。学而不成,由于爱妾之不深,妾去矣,实不愿郎之偃蹇也。”生曰:“善。”从此步趋,渐能神化,一切笑言,无不解颐。女曰:“可矣。”试期迫,女为束装。生曰:“如卿言,仆老不作茧,顷何劝驾之殷。”曰:“康了诚康了耳。白下为冠,盖会萃之区,俾人人见郎,如再世人,或机缘即伏于是。”

生乃挈女同行,寓东郭古废院之东室。其西庑,先有侠客金姓者,对门居。金须眉如戟,衣履极华,出无定踪,居亦鲜偶,唯一骡一马自随,刍秣之劳亦自任。生心异之,私询女,女曰:“此异人也。郎倾心与若定交,自有佳境。”翌即衣冠谒金,意气甚豪,交渐莫逆。金偶夜归,闻生室有妇人声,窗隙潜窥,则生正与女对奕。明晨仍茕独。生偶迟眠,闻金室正歌唱,潜窥之,则金方狎美人坐,珍错满前,雏奴夹侍;一堂灯火,举室通明,天明仍乌有。潜问女,女笑曰:“凡所谓异人者,必有异术。措大眼孔中,真未曾有耳。”翌晤金,略询昨宵事,金掀髯大笑,曰:“某之所乐,君亦有其乐,喋喋何为?虽然,当慎密,万勿为外人道也!”由是交益深。

榜发出,果落孙山外,抑郁无聊赖,对女唏嘘。女曰:“郎勿戚戚,且市小肴馔,沽美酒,闭妾暗室,代烹调,延金啖,借以话别,或得将伯助。”生如言,折简招金。甫坐,果见肴核尊垒,均一一从壁间出,气蒸腾而味鲜清。异而问之,生笑曰:“落魄人,技只此耳。”已而以黜落兴叹。金问曰:“君既多才,又抱异术,何必拘拘矮屋,因此七尺躯?”生惨然曰:“是不过小游戏,若纳粟,需多金,则未可咄嗟办。”金醉,又见其惜别可怜,慨然与之订车笠盟。金复私语生曰:“仆更有术,为君谋财。但得志后,幸长勿相忘!”生以天日誓,且历历以络霞事告,金始恍然。

夜深矣,金置大铜盆于几,储以水,中燃小灯一檠,闭户,更短衫,佩利刃,负空囊,环屋而走,愈走身愈小,长几寸许;跃登几,跳入盆水,不见,而灯火荧荧矣。炊许,忽盆中有声,灯光大明,有小人自水中跃出,飒然堕地,须臾复故貌,仍金也。背上橐,倾出白镪累累焉,得六七千金,曰:“是尚不足为进身阶乎?”生大喜,即援例,得真州令尹。迎金于署,视若同胞,仆从隶役,罔不知为令之真手足也。

生自得金始为官,自得女始善为官,柔顺解事,喜动上游。有张参军者,欲以妹子珠娘偶生,生不敢诺。张厚金,挽金先容,且允丰奁。金醉,遽应允。归以告生,稍拂,即拍案詈曰:“儇薄儿!倒插纱帽翅,即忘却接引佛耶?”生急引谢,始已。夕商于女,女怒曰:“郎固非金不得官,然非妾亦不克友金,遑得官耶?金固功臣,妾亦为功之首也。纨扇弃捐,郎何急急!郎心动,妾心死矣!虽然,妾必有以报金。东邻一坯土,尚在人间耳!妾请从此辞。”言已嗟叹不辍,握手悲啼。生挽之,请须臾,而女已掀屏出户,悠忽无踪,觉佩声犹在耳也。数月,生娶珠娘,入门视之,貌果艳而性骄。幸生有心传,事事得夫人怜恕。时京口赛会,鱼龙曼衍,游人如云,为江左第一胜事。隔江伊迩,金欣然欲往,生不敢慢,急赁巨舫,锦旗灯伞,书真州令尹衔,更以干仆良庖伺应。时江天如画,水波粼粼,金欲溲便,抵岸尚迟,腹膨亨不可忍,乃蹲踞舵牙上私焉,而船行如故。

时大江南北诸富绅,常被盗,各捕受敲朴,眷属困囹圄,颇为苦。白下老捕飞鸦儿,素有名,亦缉术穷。是日午睡,梦美女子姗姗来告曰:“扬子江心有巨贼,脚点舵牙正如厕。君速捕之,毋使逸。恶贯盈,将毙命。贼何人?金其姓。”捕惊醒,即挈伴当,怀利器,驾轻舫,破浪南下。适遇金,见其两足尖搭舵后,屹如山峙。详加物色,宛与梦符。尾之,见其一跃即入舱,便捷极矣。顾旗上字,又似官舫,心忐忑,姑唤之,辨真赝,大声曰:“金老公好身手耶!累吾辈死杖下者屡矣!”金回首色变,即挥弟子猬集,将飞黑索;仆皆呵叱曰:“此真州令伯氏也!”金急止之,顾众厉声曰:“尔辈求吾,为销官限,得赏金耳!就此缚老金,恐未能;即能,亦只得官金,恐不得吾之多金。”捕曰:“如君言若何?”曰:“且转帆,见真州令,自有说。”捕许可。

生闻变大惊,几晕绝。会金至,款众捕于厅事,然后偕生密室商之。曰:“兄罪恶不可擢发数,事发宜也。然吾去,恐为弟累,故贿若辈来,与兄一计较。”生泣曰:“弟所以有今日者,兄也。兄死,弟未敢独生。”曰:“是已知吾弟之心矣!然骈死固无益,且为天下笑。曷诡云踪吾,惧其本领大,动辄逝,始假托结纳,以软禁之,且送观赛会以暗解之,适与捕遇,故辗转就缚。如是则弟免株连,且得勋绩,策之上也。”生意良不忍。曰:“男儿临事贵勇断,否则兄逸,弟又奈何?”生无已,商于捕,与重贿,俾如其说,而后涕泣以赭衣送登程。至秋曹,不假拷掠,一一具服,且曰:“赚我者,真州解令尹也!半生横行江湖间,一朝禄尽,为怯书生所算,奇哉!”上游本重生,至是益赏其能。决金市曹日,飞鸦儿为赏金巨,置酒肉送就死。金且啖且饮,问曰:“仆迟早有今日,不怨公也。但生平无半面缘,何一瞥即蓦知为金?祈告我,死无憾。”捕乃告以梦中语。金愕然唾曰:“淫娃朽魄,敢于樱金老公,死耳死耳,复何言!”

生时在真州署,正惶惑,忽见金缨帽短衣,含笑掀帘入,笑曰:“吾弟安否?”生惊起,曰:“兄固无恙乎?”曰:“无恙。”旋呼进酒,取大爵斗饮者三,告生曰:“我游戏人间,不过破贪囊,取污财耳。顷亦蝉蜕羽化,如郭璞、谢灵运诸公,非真遭戮也。而告吾弟当日床头人敢于饶舌,诚不能恕。”言已,闻署外喧嚷声不已,金起,揖生曰:“兄将遐适矣,祈念手足情,收吾骨,免抛弃,感且不朽。兄留马一骡一,祈善视之,勿过加鞭笞。”言毕,匆匆遽杳。生趋出,则秋曹材官正送金之首级来。开椟视,面目犹是,然已子章骷髅,血模糊矣。遂贿易其首,联尸厚葬之。

年余,生以才干保升浙之观察使,颇著政绩,珠娘亦有内助功。忽有故人自鸠江来,肮脏软红,意在乞助。茶次,生问:“敝庐在南山之南,斗大一椽,想为秋风所破?”曰:“明公钓游之区,桑梓犹知敬礼。唯东邻墓,突于某日风雨疾雷,震裂成潭,碑亦断碎,白骨零星,抛洒堕溷,唯古松尚存,诚不可解耳。”生详询其日,即金弃市日也。由是竟惊悸成疾,床第缠绵,意在予告,上游不许,荐医来珍视,曰:“脑风也,服马脑即愈。”左右遂杀金马。数日,又委顿,医曰:“此肝气也,服骡肝即愈。”左右杀金骡进。由是精力强健,日劳案牍不为疲。生有玉枕金瓶,最宝重,千金值,归向珠娘,索以酬医,问何药得痊之速。珠娘以实告,生恸且哭,珠慰曰:“后厩不少骅骝,何惋惜之甚?”曰:“非重物也,为负故人托耳!”急延高僧法道,寻水陆,讽金经,超拔络霞与金,并骡马之灵。所撰祭文中有句云:“感恩报德,乃在红粉骷髅;舍己从人,何愧绿林豪杰。底事雷诛不免,法网难逃,数也天乎?搔首莫问,至若连钱珍重,蹄铁销磨,可怜供我加餐,肝脑涂地。想去从君射猎,飞走摩云,斯固生为人英,而死为鬼杰者也。噫!问寂寂黄泉,可再唱晓风残月?叹茫茫白骨,居然成一妹三郎!”

懊侬氏曰:妓与盗,冤冤相报,可谓酷矣;而于解君,则报之殷殷,唯恐后焉者,何哉?无他,为其能有情耳。观其表墓泐碣,洒泪致祭,始终不外乎情。噫!人而有情者,佛心也;块然而无情,且悍然而恶人之多情者,吾不知其何心也。

一集卷一吴孝子

孝子吴姓,忘其名,鲁之恩县东邻人。少孤,喑哑不能言。凡病哑者,耳必聋,盖有窍不能相通故也。其居距郭三四里,因贫,为邑之质库担水,得值即奉母,不敢浪以一钱自啖嚼。虽哑且聋,而性敏,能以己意揣母意;母亦习久,能以势与孝子言。每日,母思食何物,必呀呀请母命,而后诣郭购之回。如四指作圈,即知为饼;撮指覆腕,即知为馒首;又手成八字,即知为水角子;伸掌使平,知为鱼;垂手如提,知为肉之类。百无一爽。母老且病,每食若微且噎,孝子即于暗处洒眼泪。见人必指划,若言母食少,攒眉蹙额作忧虑状。食若甘且多,孝子即对母,呀呀若唱歌,张两手起舞,效演剧者关目,博母欢。见人又指划,若言母食多,拍掌狂笑作快活状。年五十,如一日,未尝稍变更。每严冬,必先以己体为母温布衾,既暖,又着起,为母解衣就枕,己则倦伏床足,听母鼻息酣,始逡巡趋就草榻眠。每暑,悬芦帘于门,寝母于中堂竹榻,己则解衣当门卧,意若代母饱蚊蚋然。居虽近野田,而白鸟竟绝迹。里人贤其行,争呼之曰吴孝子。然究赤贫,无肯以女妻之者。孝子亦绝不计及床头人。母每谓人曰:“吾宁有承顺反舌子,不愿有忏逆长舌妇也。”

一日,正担水入肆门,适恩宰梅公子盛服至,误泼水溅公子服,怒且叱,肆中执事人,急趋至,拱谢曰:“公子莫怒,此吴家哑孝子也。”公子惊询其事迹,转怒为喜,假青蚨五竿赠之。孝子坚却不敢受,执事人举无名指示之。盖凡哑指均以拇者为天,食指为地,中指为父,无名指为母,小指为妻子耳。孝子见之,知公子怜伊有老母,始伏地稽首拜,呀呀指天地,感激非常。然当公子叱辱时,则固挺立不屈,毫无畏怖者也。

担水讫,荷钱归,甫近村,见母正倚闾,遽欢喜呼啸,泥滑,几倾倒。母见钱,惊问何来,孝子口呀呀指划,唔不能道一字。母恐其因贫,误行窃,遍问邻右,亦不知其所由来。叱使膝立,怒曰:“吾宁有残疾担水子,不愿有邪心穿窬子也!”自扶仗诣质库,遍问执事人,始知实是公子持赠。始诵佛而回。顾往返虽五里,然究因老病,步履迟滞,半日始归村。视孝子犹跪地,不敢动。笑慰之,孝子亦即收泪笑舞,牵母衣,视母床;其意盖欲为母易新制,但不知从何做起耳。噫!情态可想也。

梅公知之,给匾旌其庐,孝子泣不受,里人悬于土圩门,以为荣。捻匪窜其乡,见匾,遽额手曰:“此孝子里也,莫惊他。”既而思识其风范,仰谓守者曰:“若肯以孝子一登陴,使我辈一瞻其面目,即退。”孝子卒抱母,摇手不敢出。贼亦旋去。时浙人孙君怡轩,为恩署钱幕,言于梅公,醵资得百金,存质库,嘱执事人代孝子略购田畴,兼觅配偶。因梅旋解任去,不知其究竟云。

一集卷二龙梭三娘

元季海陵江天石者,巨富也。其子名璧,字玉人,年甫冠,即夤缘魁乡捷。顾秉性鲁钝,文采非所长,然貌尚雅俊;书法二王,盖虚有其表耳。翁年古稀,亦老孝廉也。

一日,对座客愀然曰:“仆中年失偶,虽满腹经史,苦无哲嗣能授以衣钵,奈何?”客勉谀璧曰:“公子折芹探桂,瞬又走马看长安十里红,岂尚有愧公冶欤?”翁唏嘘曰:“江天石儿子,豚犬耳。”时门下有慕荣者,揣翁意,以巨金自江北购得逃难女子,名曰龙梭三娘,貌既娟妍,齿亦稚弱,衣以绣襦,乘以油壁,媵以雏娃,踵门而献。翁一见大喜,即日筑金屋,开琼宴,迓珠履,赋催妆,谋合卺焉。午夜,两行画烛引翁入洞房,掀须微笑,却扇定情。及见女,愁眉泪睫,粉黛浸淫,略与软语,则体态生硬,啼状惨然。翁怒曰:“小妮子!将毋嗔老夫衰迈耶?寒家不乏衣食,若能育一石麟,瞬及太母太夫人矣,何戚戚为?”女凄恻而前,拜伏膝下,直陈遭际,泪坠辞前。

盖女为蒙古产,随侍尊人名鲁不花达赤达泥入中国,为淮西行省平章政事。其母梦织女投梭化龙而生,终鲜兄弟,常恨阙伦。顾父性峭鲠,与御史莽吉兔不相能。偶怒顽僮小张无礼,酒后鞭其背,遁入莽吉兔家中,以蜚语疏入,坐贪墨削职,诏收刑狱论斩,寻瘐死,上怒未已,籍没其家,女为恶叔诱出,盗卖于此。幼字父之同官子叶生,名子荷。叶父没,家赤贫,不得已,流入闽中,入某刺史幕,久无耗。罗敷本有夫女也,乞翁怜鉴之。

翁闻之,豪气顿消,惊汗若雨,慨谓女曰:“老夫不才,有子已成乡贡士,敢恃阿堵物,而浪夺他人妇耶?女公子请安心小住,老夫自有法,为汝圆乐昌破镜。”言已即回旧卧孤榻。女牵衣哀泣,惊询之,女曰:“翁长者也,可否收儿为螟蛉女?不然,终有瓜李嫌。”翁曰:“善。”即如所请,遣妥婢伴女宿。翌晨,诡告人曰:“渠尊甫与仆有素,不忍污也。”

函金遣急足入闽,物色匝月,招叶生归。视其人翩翩儒素,虽穷措大,而才则胜郎君万万,特荒芜耳。即日设筵宴,招赘于家,与之约曰:“婚后,仍旧就塾中宿,无论河魁,但得一课作合程式,许诣甥馆一次。”叶敬诺。一夕诣内,女曰:“郎知翁德如山岳乎?若不奋志,何以报鸿慈也!”嗣后虽命之入,亦不入,唯埋头下帷。经年余,旧业尽理,而功更倍,翁曰:“可矣!”馈赠,命入都。临行,女泣告叶某曰:“若蹉跎,可不必回见床头人矣。”

比试南宫,一战而捷,出为会稽太守。先以轻车莅任,断狱称神明。翁闻之喜跃,为女束装,遣仆婢送之任。作书与生曰:“闻贤契贵,甚喜。舍眷属,莅官守,乃公而忘家者,甚善。但琼儿亦不栉进士也,为贤契内助,必多善政可观。矧贤伉俪,患难离合,婚媾尤非寻常,岂有稿砧已双旌五马,尚不谋璧圆剑会者乎?余询琼儿,自悉鄙况。林泉杳寂,车马音稀,唯濡笔为贤契纪循良善绩也。珍重珍重!不尽欲言。”叶得书盥诵,对使流涕再拜,而后以莲舆迓夫人。拟觅浙中土产及玩好以报翁,女曰:“止,受人大恩,岂报以琐琐者耶!空函裁答可也。”至是夫妇方得朝夕称静好,鼓琴瑟焉。

然女恒郁郁不为乐,问之,亦不语,临风弹珠泪。顾性喜种花,浙中异卉咸罗植,衙宅似画图。又喜购金线孔翠等物,奁筐几满。暇偕婢采花上露造酒,缄于瓮,亦不饮。更督婢织金翠,为女子软甲,雕绘刻画,穷极鬼工,工蒇亦不着。

明年,翁子璧,艳叶贵显,私盗藏金数巨万,走辇毂下,遍贿当道,即嫔嫱中贵,咸得孔方。试日,倩名手捉刀,战捷,胪唱中状头。时莽吉公子哈哈木榷,以怀挟被黜,愤甚。适璧仆夜行,犯金吾禁,捉去研讯,得贿赂大概。莽吉公子罗织疏劾,奉旨江璧坐科场舞弊下狱,论弃市。翁闻之,悲曰:“吾不意垂暮年,见儿子遭断头之惨。”函告叶,女勃然起曰:“今而后可以一举而两得之矣。”夤夜更急装,偕两婢,携酒荷甲,策马遁去。叶恐外扬,遭物议,喻家人秘不宣。

女竭蹶出关,知上之长姑四公主名伊拉布者,下嫁于锦兰国王,嗜饮,喜田猎。女趋长城下,确得公主常到处,裹糇粮,伏丛莽以俟。婢睹沙碛穷荒,时兴怨怼。女唯翘首盼。闻行人相戒曰:“是日王妃将出猎,慎勿散牧惊驾。”顷许,果有健儿数十,荷马冲过。随有艳妆宫人,乘骏马,舞剑戟者数十;挟弓矢,持火器者又数十;锦旗如云,裹一黄衣美人,年约三十许,策紫骝马,按辔行缓缓。女知是公主,本兔伏,突鹘起,前趋。将卒遽攫主婢,掷马前,宝刀环粉头。主见其婉柔,不忍诛,唯含笑问:“何来?”女本善蒙古番绎语,至是神色不惊,裣衽启奏曰:“小女子日在庇覆,恨无报称,谨以葵忱,手酿千娇百媚酒,手织金翠如意通心甲,奉献娘娘,伏唯寿考千万。”言已呈上。主酌其酒,则香沁心脾,甘回齿颊,曰:“美哉酿也!”衣其甲,则身段符合,光彩烛云霄。马上女子齐声呼千岁,曰:“美哉织也!”

携回宫闱,宫女教授,日渐稔熟,泣请遄回。主诧曰:“儿原是中国人耶?何故远跋涉,尽此孝心?小娇生曷明言,我老人当为女尽力。”女伏叩数十,称死罪者再,然后缕述所苦,诡云璧为其兄,遭莽侍御父子冤陷,求主援手,当能揭钵赦宾枷也。主曰:“吾道何大事,是区区者,尚值得如许耶?”即传懿旨,振师旅入中国,救江状元。命女自归。

不日主驾将到。上悚惧,亲出迎迓。盖主在宫中时,上尚冲龄,左右谮青宫,赖主时调护。然貌美心慈而性刚烈,归宁求不遂,必诟谇遂始已。见上,遽问曰:“陛下亦知新状元江某,为老身螟蛉子乎?何绝无香火情,忍以鳌头佳士陷缧绁?”上默然。主立求诏出狱,与上面试真才。时左右均暗奉懿旨,为璧设倩无破绽。策成,条对精详,藻辞伟丽。上抚掌曰:“古今原无白腹状元,何物莽吉奴,敢妄饶舌!”降旨复璧官,封三代,出授两江监察道廉访使。左右更以莽吉子哈哈木榷怀挟入告,上震怒,籍其家,得数巨万。莽吉充云南军,死于道。斩哈哈木榷于市。主始归国。

时叶生独居悬盼。一夕,掩灯坐,闻中庭履声细碎,女已偕婢入室,握手笑曰:“郎君别来无恙乎?妾回矣。”叶喜,揽入怀,问曰:“卿飞仙耶,剑侠耶?不然,何如是之神也?”女曰:“否,盖舍此,实无法可以抱恩怨耳。”江翁闻璧再生,不知所以开汤网之故。时正祝嘏,宾客满室,女忽锦衣跃马来,裣衽称觞,跪拜如礼,告翁曰:“人贵知足。”翁曰:“诺。”即日命璧上疏称病,解组归田园。

一集卷二迦陵配

钟离笠干寺,古刹也。老衲临风,时为游客说迦陵生故事。其先住持懋公,精梵律,尤喜擢人才。寿春孙主政,曾赠公有“说法鬼神环尘尾,怜才英俊集龙头”一联。法弟某髡,则唯唱佛曲,喜逢迎,品行远不逮懋矣。公偶扶杖水次,见中流浮一木板来,上卧小儿,白如瓠,啼呱呱。有比丘尼来此湔裙,以竹枝取抱入怀,意将作螟蛉。公合掌曰:“善哉善哉!然尺许襁褓物,非优婆夷所宜,曷布施老僧?”尼便略审视,付公曰:“此儿好骨气,读书可成名宿,入道可作飞仙,唯皈依佛则终一不了汉也。公善抚之!”言已,尼突不见。公携归,庸乳媪哺养,名曰小拾得,是则迦陵生之第一名也。稍长,即能辩之无,有宿慧。公以为辩才后身,预为他日衣钵计。年五岁,即为削发,授比邱戒,且筵师教之读,旋通六经,考内典,泛览诸家,莫不了了。生年十三,懋公病,将证涅,弥留时,以生托某髡曰:“是即我之藐孤也,祈阿叔爱怜之。”某髡诺,公目遂瞑。生踊号恸,如丧所生。

某髡渐忘兄托,日肆摧残,颇有逐侄意,而未忍出诸口。生憨痴,不喜习梵呗,日以书画自娱。某益厌恶。一日,重新殿壁,始加圬垩,皎洁如银。某拟倩俗工画。生技痒,潜磨墨汁斗许,乘某出,登台握管,风飒飒,挥洒成荷花,环四壁。跃而大笑,曰:“此功德池中,清静菩萨身也!”某归,见其尚不俗,詈亦旋已。

适有李太守,新任顺昌,挈眷自江南来,赁寺之西厢,勾当公事。闲步殿上,观西天像,突见墨荷,惊为八大再来人。问谁之大手笔,髡某以生对。问法腊,以实告,且述其萍泛拾得因缘。太守急命呼至,则翩翩玉立,英致洒然,顶足童童,气则蔼蔼。问“菡萏是汝手笔乎?”揖而对曰:“然。”问:“能对乎?”曰:“能。”即出首联,曰:“壁上荷花和尚画,”生应声对曰:“月中桂子贵人攀。”守大惊服,因谓髡某曰:“汝勿须此子,曷以多金易于我?”某诺。即携生至顺昌,潜为蓄发,因抱邓攸戚,即蓄为儿,从李姓,名琛,字美玉,此则迦陵生之第二名也。守妻本艳妾僭正位者,颇恶生,年余有妊,恐生他日碍真儿,益讽婢子小鹊谮生短,守笑置之,惟延师授生举子业,勖最殷而功亦大进。妻闻之,益愤,时于阃内施恶声,渐自操仗挞假子,逐之者屡矣。守度其终不相能,呼生于无人处,泣曰:“汝从来处来,仍从去处去,有千金相赠,了我父子缘。此去仍为僧,抑为儒,均自便,非阿翁所能计及也。好自为之,前途郑重!”生泣不敢受。坚与之,始稽首再拜,嗒焉出门,罔知去就。

途遇乡人某,同舟楫,瞰其多金,诱习贸易,辗转耗尽,仅余守囊钱,茫茫然,计唯仍返钟离。至则师叔物故,接住者为他族,遂亦赁西厢,安行李,布笔砚,仍事咿唔,不敢懈。时掩卷痛哭,曰:“逐我者,非太守也。遇我厚,望我深,世有如太守大德者乎?” 本寺本孙主政家庙,主政致仕家居,斗山望重,偶自寿春来,见生玉貌,且阅课程,惊为远大才。询其姓氏乡贯,初不敢对,询再三,始和泪述由来。且恸曰:“身世不偶,勿释勿儒,独来独去,尚未遑定自家姓氏,何以生为?”主政筹思良久,庄色而言曰:“子自不知耳。仆远族某,向居湖田,亦穷儒,暮年纳妾,生子甫周月,某逝,妾远醮,恐其子为累,即置子于木板上,听其浮沉,是即汝也。论支派,汝尚我之犹子。”生信为真,遽再拜,呼为叔,侍膝下,作燕子依人状。主政遂为之易姓曰孙,名曰,字曰风萍,是则迦陵生之第三名也。

明日,衣冠诣谢。主政约略告以某某伯叔,某某兄弟行。益奖励,许为阅削诗文,俾应试。惟详询父母墓道,则漫应之,盖诡托以安其心,实无处供指南也。生年十有七,瞬又郡试,主政为生诣广文廪膳处乞印结。问伊谁,即大言曰:“谁不识孙为某之族侄耶?”众遂信。匆匆补县试后,暗嘱曰:“临场第草草,万勿过经营,恐致攻讦,反偾事。”生敬领诺。比属试题下,生小心就范,竟无一字。不得已,直抒所见,拼决裂。太守黄公,操衡文冰鉴,自诩老眼。见生文击节,拔置冠军。榜揭,则童子沸腾,疑从天外飞来者。翌日初复,太守坐堂皇,隶呼生名,无应者,再三呼,仍不应。太守勃然,目广文曰:“二千石非目无瞳子者,冠军人竟不至,究竟因何?是必有枪冒等弊,恐虚堂镜,不能遁形,故逸耳。然则非广文过欤?”广文推诿,廪膳以主政对。问主政,则顷正出游他郡矣。太守怒益剧,咸屈膝曰:“请太尊且试孙以下者,准于日内获若献公庭。”守诺。

广文即挈斗级多人,肩舆往侦诸寺,则书箧宛然,其人乌有。壁上墨沈淋漓,留一诗曰:

一波才落一波生,旅馆频惊梦不成。

白眼看他人世险,黄金散尽我身轻。浇愁惯借杯中物,惹祸翻嫌榜上名。

屈指归期应不远,八公山下有疑兵。

郡之西鄙,距十里,本有八公山,为淮南古迹。读其尾句,疑潜彼处,往视,果趺坐石洞中,痴如木鸡。扶之返,问之默然。

薄暮,棘门洞启,唤生入,太守已严具五刑以俟。及见生,温婉循循,知非儇薄子。略审诘,即伏地哀叩,历述生平。问何故潜逃,曰:“童子谨遵主政公谕,实不知无籍遭攻讦者是何等罪,故逸耳。”太守恍然,甚怜惜。既而飞寸楮下,曰:“非面试不足信。”生即就寸烛下,立成佳制,如宿构。再试他题,益工。守且阅且赏曰:“惜子他去,否则又冠军矣!国家取真才,何曾盖以资格限。当来应二复,容擢汝。”试事毕,欲取置第一人,格于例,遂列第二。

主政归,携谒太守,又为守详述其曾作沙弥事。太守笑曰:“第能院试获隽,我当玉成一佳话。”请毕其说,曰:“仆莅任时,道出毗陵,内子诣惠泉尼庵酬香愿,爱一雏尼,貌艳而慧,且精律吕,解吟咏,亦老尼所遗,茫无来历者。观主因尚守雌,居奇货,内子不吝,购之归,名曰巧巧。顷已及笄,意欲配贤阮为妇,不几如佛经之迦陵共命鸟耶?”主政拜谢曰:“且看渠院试若何,倘如期望,求应金诺也。”

院试揭晓日,太守傍徨中庭,蹀躞不已。夫人携尼婢出,蓦见,惊询之,应曰:“孙家小沙弥也。”夫人轩渠。婢不知前日事,亦掩口笑葫芦。突捷音至,守急问讯曰:“其孙家小沙弥耶?”左右对曰:“然。且冠全军。”守为之舞蹈大乐。明日,生雀顶青衿来谢。叩中庭。守喜曰:“汝来耶?”立命更章服,妆巧巧出,与交拜,成嘉礼。生辞曰:“身无立锥,家无四壁,安对芙蓉?”曰:“为汝筹之久矣。”呼鼓乐采舆二,送小夫妇归第,至则画室萦纡,几榻明洁,青庐中所需者,罔不措备,皆太守功德也。

越两日,哭告于懋公塔,泣谢于主政公门,函谢顺昌守,归写懋公李守黄守夫妇像,虔祀之如神。主政旋捐馆,生为之服心丧。黄太守迁豫之廉访使,走送三百里。迂顺昌,省假父,得厚赠归。归则闭双扉,对丽偶;生每作书画,署款必曰“风萍”,或曰“昔美玉”,或又曰“当年拾得子,”老不忘也。且深知孙亦非己真姓也。女笑曰:“郎名忒琐琐,黄公曾以我两人比佛家迦陵鸟,郎盍名曰迦陵生,妾即名曰迦陵女?”生大喜,如其说。闺中时以围棋猜谜赌酒角韵为乐。生间习制艺,女即阻挠,曰:“俗极矣。”曰:“我亦知其俗,然读书人非借文章吐气,何以报知己?”曰:“是诚如茧之自缚,蛾之自投,幸俗障不深,急需解脱。妾非夸诩,郎以妾为妇,即胜于封万里候也。”女本工琴,因授以弹琴谱,使昕夕领会。一曰春水舣槎曲,觉清风泠泠,挟襟袖作凌波舞也。二曰清夜闻钟曲,觉梵王宫殿,如在枕畔也。三曰穷途自伤曲,觉风尘肮脏,落魄人歧路徘徊也。四曰水穷云起曲,觉别有天地,打桨桃花深处也。五曰采凤双飞曲,觉云路迢迢,将携手而上霄汉也。六曰仙心无恙曲,觉海涛洞,蓦证三生也。更请其余,曰:“只此六章,可示世上人耳。”生学之年余,竟能与女对鼓。绿窗静,雏婢焚香,逸韵若,真不知为人间天上。

一夕,君弦断,女大惊曰:“殆矣!昔黄公以我两人为共命鸟,今作比翼禽飞去可乎?妾嫁尚未一归宁,郎送妾去,借逋红羊劫,何如?”曰:“卿前对黄夫人云无来历,今何又有家?”曰:“嘻!世岂有无来历者,特一履尘,即忘却真面目耳!”生不深信,意颇犹夷。女以丹药一粒,使吞服。生忽哑然笑曰:“咦!卿真欲归耶?某亦随之逝矣。”仆婢问娘子家在何处,曰:“远甚,不愿从行者请遣之。”翌即束妆携两婢,各跨一卫,冉冉向东去。近有钟离人自海上采药回者,云海上有桫椤岛,产药最伙,石径崎岖,颇不良于行。一日甫舣舟,忽见迦陵两婢子,蓬头赤足,走岛上如飞,追之莫能及。

懊侬氏曰:迦陵生之遭遇,不为不苦;迦陵生之来去,不为不奇。独是浩劫将至,迦陵女能预知之,而预避之。卿其仙耶?吾尝谓佛子断人欲,真苦恼众生。若举世尽趋其教,恐佛种断矣。今观迦陵仙偶,益信曲躬之树不诬,吞针之戏不恕。

一集卷二刘子仪膏药

国初,吾乡有刘公子仪,老学究也。授蒙为业,困顿不支。货所居大厦,得值,另卜城北临街一廛,内居妻孥,外作小贸易。

公性旷达诚笃,不善较辎珠。年余,母金耗尽,依旧阮囊。顾新居仅数椽,蔽风雨而已。庭中环种野药材,名参三七,蔓延阶砌。公恶之,欲除去,植花草。一夜梦黄衣叟,指而告之,曰:“此良药也,和铅粉桐油熬成膏,能疗诸毒疮,芟刈何为?”公醒即谨志,检阅药性编,诚然。心喜,急购粉与油,苦无药灶。适有女丐在门,筐有小铜釜,短柄三足,以百钱购得之。又购得小铁炉,居然成就,碾锉虔修。先觅丐之有患者小试,良验。明年春,久雨,城中水尺余。夏则奇旱,毒日蒸腾,沙煎石铄,农贾无老稚,咸患潮湿,医家术穷,惟是膏能愈。由此得值甚丰,颇给朝夕。然公性最善,虽深夜,丐者以一文来市药,必起而与之。

一夕,甫就枕,风雨满街,忽闻剥啄甚急。枕上询阿谁,曰“乞人市药者”。公披衣急起,启双扉,一丐者蹩而入。疮在左股上,大如钱。公详视巨细,然后折纸,就炉头摊与之,量必符所患。讵药成,而疮忽大如盆;更之,疮忽大如瓯;再更之,忽大如巨盎;如冰盘。凡十数易,皆不足盖完所患。听邻鸡乱鸣,孤檠闪壁。妻孥见久不返,甚催促,公如不闻。俯首呵冻,极力熨贴,绝不为一文琐屑生恚怒;而丐者反怒,大言之曰:“嘻!鄙哉伧也,药甚平淡,何子细乃尔!”公不语,仍更与之。视釜中药已竭,丐忽狂笑,声可震屋瓦,袖出一钱掷釜中,曰:“以此聊酬一夜劳!”踏雪竟去。视釜底,嵌一极古五铢钱,坚滞如铸,药气上腾,成五色香云,氤氲不散者终夜。由此药更灵,人疑丐者仙也。公寿八十,无疾一笑逝。子孙读书,多有游庠者,犹悬壶市药为生,世世保守釜炉如连城。余髫龄亲见之。釜者,古勺斗也;炉者,小折脚铛也。

一集卷二忠魂入梦

兖济道署,在兖郡城西,本明季都阃府旧址。观察某公莅任后,爱署西隙地,可植花草,浚池灌泉,辇石堆山,筑小亭如盖。供吟啸,觞咏摩娑,收藏鼎彝为乐。

余幕游滋阳时,公子某司马治樽招饮,偕登假山,顾西墙外有方土一坯,长可二丈余,高可五尺余,宽广平整,疑为台。若就势堆作嶙峋,绕以廊舍,则园势能曲,石径亦纡。心拟之而未言也。饮醉,篝灯回,朦胧就枕。

梦一红袍纱帽贵人,面白多髭,长眉高颡,徘徊中庭。旋一秃发童子,投刺入,口称曹公奉拜。余方审刺上名氏,而贵人已入,昂昂抗手高坐,瞠目视余良久,曰:“子日间所见土阜,亦知其下为吾首邱乎?魂魄所栖,非可作游览所。当日仓卒捐躯,既无碑志,又无祠宇;老成凋谢,史册不书,殊寂寞耳。子既作《夜雨秋灯录》,何不纪其崖略,俾后之宦游者,知此中有人,不致削,岂非笔墨缘欤?”余心虽应诺,且欲咨询,而口噤不能言一字。贵人旋起,余唯拜送。贵人曰:“翌日,将遣人以名字相告,可以略见一斑。”言已,且行且吟,曰:

寒泉百尺吐长虹,多少风云在瓮中。

遗蜕纵教黄土压,精灵已逐鼎湖龙。

回首燕台策马行,征途顺访绿杨营。

惨闻帝抱虞渊痛,国破家亡敢再生。

爱妾随身字娘,一般殉节共流芳。行人莫当胭脂井,玉虎偷窥水尚香。

千古崇窿土一台,金蚕飞出总堪哀。

年年风雨清明节,若个梨花麦饭来。

忠义光能烛九渊,闲携桃叶岱云边。

何须短碣题名字,杜甫南楼一散仙。

吟已,回首顾余,挥手若示止步状。余正惶惑,若足底误踏苍莓,一滑倾扑而醒,枕上默忆所吟,一字不爽。听窗外风声飕然,若吟韵犹在耳边也。谨志于怀,殊不可测。次夕,适道署幕府某君来,试以土阜问。某愀然曰:“其下有井,为明忠臣昆山曹公廷桢死难处也。甲申年,公正行取入都,道出此邦,访友是署。忽侦隶报煤山之变,公抚膺大哭,曰:‘吾不忍事二主!’故纵身投井死。土人义之,遂闭塞井阑,上加黄土,因近官衙,不敢作殡宫墓道,然亦不忍再酌寒泉,遂筑如平阜。至道光某甲子,官此者某公,其妾素骄,亦河东怒狮也。夏日怯暖,见此阜横绿荫下,四面凉习习,乃簪花傅粉,着短罗衫,坐土阜上纳凉;且双翘纤足,吸水烟,诸婢环侍,笑语喧哗。忽大叫倒地,若中癫,面青紫,目瞪视,口流沫,作昆山语音骂曰:‘何物淫娃,敢于无礼!此虽爽垲,然其下为吾窀穸。尔一妇人,坐吾屋顶上,亵孰甚焉。而且艳妆吸烟,是何体态!尔稿砧亦读书人,何绝无家教,想怯尔阃威耶?我实不能恕妖牝也!’言已,手自批颊,粉黛浸淫,花容揉碎矣。诸婢狂呼,仆媪咸至,不能救止。惊请某公来,听如夫人所语,知有干犯,急再拜认过,乞宽宥。旋闻冷笑曰:‘我家亦有妇人,设箕踞于妆宅鸱尾上,汝心安乎?’曰:‘是诚婢子之无礼,容痛饬之。但君既殡此,乞示姓名。’大声曰:‘吾明季曹廷桢也。’再问,而如君已苏,扶之上房,药饵始愈。然由此竟丧胆,淫威稍杀,不似从前之肆恣矣。今观察某公,旋以曹公问郡邑父老,咸云实有其人,与其事。至究何官属,同死者何人,死何月日,昆山有无耳孙,则不能得端的。观察函询昆宰,亦无还云,而府乘亦无纪载。”某君言至此,遽见烛跋,辞去,晨即前赴省垣。

余蓦忆昨宵所梦忠臣曹公者,其即红袍纱帽,负手长吟者乎?玩其诗句,抑尚有朝云同死而兖人不知者乎?急呼墨搦管,敬谨录示同人。咸云附会,不深信。噫!此何事也,而敢以附会出之欤?夕照树荫之下,心有所思,灵即入我梦寐,曹公亦何其神欤!余命犯客星,萍踪靡定,倘到昆邑,当亲访曹氏云,或知其详也。姑记于此,庶不负忠魂垂诿之隆。

一集卷二奚大瘤

奚大瘤者,晋人也。肖神像,得刘元的传。幼失怙恃,因貌陋,痴肥多麻,且贫无一椽,人皆鄙之,无与论婚者。得神像值,辄饮啖,量兼人,以是囊中无一钱,夜多就古庙宿。夏日工倦,常卧烈炎中;秋夜饮酣,恒眠凉月下。由此得疾,腰下患瘤,始犹如盏,继如盎,旋大于瓮。蹒跚匍匐,不良于行。每有操作,痛不可忍。生计日蹙,医药罔效。自思不如速死。

至夜,伏行入林下,将解带自缢。林后一道者出,羽衣翩翩,风神秀逸。遽喝曰:“止!堂堂男子,有何不了,学妇人女子,自寻短见耶?”奚痛哭,告以所苦。曰:“子与其觅死,曷譬若已死,去而学仙,必成大道。”曰:“无师传,奈何?”曰:“吾即为尔师。盍随我往深山,当授以法。”曰:“诺。但从行不易,登高涉险,能毋苦乎?”曰:“易耳。”袖出枣二枚,与之食。甫下咽,即遍体爽适,瘤痛亦止。再拜。随道者,行如飞。

倏至一大山,叠岫层峦,隔绝尘境。进一石洞中,有药炉丹灶,位置井然。道者授一蒲团,曰:“子先学趺坐,坐四十九日,心不妄动,即得入道之门。身后石瓮内有干糇,石隙内有甘泉,足慰饥渴。成连迟余海上,吾去行即来。幸勿怠惰坏道,负吾期望之苦心!”奚一一允诺。道者长啸出门,即有云起足底,清飚远扬,其影上汉,杳矣。奚依法趺坐,甫三日,闻外间有妇女喧笑声,车马纷驰声,开目无所见。声渐近,忽头面七窍作痒,若声从窍入,渐达于瘤,亦无所苦。夜静,闻瘤内如有妇人语,悄呼“姐姐妹妹,新居颇不恶,早知有此处,不浪寻天台蓝桥等处,误作神仙窟矣。既得秘府,佳日不可辜负,宜小寻乐事,何如?”众曰:“诺。”四日,闻瘤内有敲棋声,纤手落子声,旋以悔着詈争声,两人劝解声,又有书声,吟哦声,排闼叩门声,众起让坐声,角酒赌枚声,枚输罚使歌以侑觞声,歌者呼拍板弹筝相和声,掷杯声,隔窗唾绒声,一女骂阿娇太懒,何匿不见客,拉之赴宴声,问绣务成否声,架上鹦鹉声,狸奴捕鼠声,众哄散话别声,一女殷殷叮后约声,声声不已。五日六日,瘤内声更烦而且奇。一女曰:“主人貌究若何,性情究若何?”一女曰:“闻亦从患难中来,想不大恶。”一女曰:“休休休!彼近从道士学仙,误入迷途,必定夜郎自大,盛气向人。”一女曰:“妮子莫冤屈人,渠昨已觅死空林中,何有纨绔习气?”一女曰:“何妨趋出一窥探,便得匡庐真面目。”一女曰:“恐渠见吾辈,便颠狂煞,刻不能离,将令人琐屑死!”一女曰:“论居停分中,亦当为之效绵薄,但吾辈姊妹六人,谁肯先出头晤渠?”众曰:“叙齿,仍烦大姐姐去。”七日,闻瘤内一女曰:“三妹向后园摘素馨凤仙,大为姐姐助妆,好出见居停。”一女曰:“姐姐妆扮好,真不亚王母第三女玉九娘子风貌。”一女曰:“论袅娜,犹胜渠。”一女曰:“吾为尔等开道路,反为狂婢奚落煞,真令人寒心也。”一女曰:“姐姐莫嗔怒,妹为姐姐预审瓜藕,俟姐姐归而解渴烦,何如?”众大笑。

奚正俯首听,忽眼角作痒,泪涔涔,将用手揉擦,突一小美人,自两眦间跳出,落地宛转,少刻,即大如人,风致娟好,向奚裣衽曰:“妾秋水也,挈妹子等附托尊躯,感德非浅。闻主人独居孤寂,故首出参谒,乞垂怜悯。”奚爱其美,魄动神摇不能制止。秋水善演剧,变幻小戏术,织锦裁云,雕琼镂月,事事皆令人喜。奚痴坐,唯视之笑。秋水探手于怀,意大动,遂与之狎。事讫整衣,仍小如指,跳入目中不见。即闻瘤内呼曰:“姐姐回也!”争起酌酒为贺。秋曰:“吾姐妹同事一主,当叙齿,勿争竞,致外人笑。”众曰:“善。”

次日,奚又侧耳听,忽耳中习习痒,一美人跃出,如秋水行径,而貌不同,载拜曰:“妾双珠也,请献拙技,博主人欢。”品竹弹丝,无不极妙。奚闻之意迷,即拉与为乱。事已,亦跳入耳。明日,觉鼻内痒,猛嚏,一美人堕,名曰玉峰,遍体皆香,能夺兰麝。四日,觉口内痒,一美人堕,名曰金海,善烹调,炮鳖烩鲤,莫不甘旨。五日,满身痒,一美女自毛孔出,名曰千金,自云“随孔可出,亦随孔可入。”善变。奚偶思游,即化为车,乘之恶掀簸;即又化为马。至断桥危堤,意思若乘秃尾,便入画意;即化为驴。倏至渡口,意度何处有楫,即化为小艇。甫渡,思稳坐看山,又化为肩舆。其神妙如是也。

六日,觉心上痒,一美人自脑后跃出,名曰随娘,美尤冠诸姊,善缩地,九州不足论,九州而外,如东南神州,西南戎州,正西州,正中冀州,西南桂州,西北营州,东北咸州,正东扬州。五岳不足论,五岳而外,如东岳广乘,南岳长离,西岳丽农,北岳广野,中岳昆仑。偶注彼则奇山奇水,无不为之列几案,听游览焉。枕席之上,更有奇趣,令人销魂。

奚日与六女戏,不复忆道士言。年余,六女均生子女,果闻瘤内婴姹啼笑声,索乳声,抓梨觅枣声。稍长,即与论婚迎娶,鼓吹到门声,环佩跪拜声,开筵宴客声,人喧于室,马腾于槽,由是心大烦,日夜不能安枕。疾顿剧,瘤亦顿巨。忽闻六女喧于瘤内,曰:“好好房屋,奈何雨即漏,风即入,岂数椽将倾耶?明日,遣奴子赴江西,购良材来兴造。”一女曰:“以妹子愚见,可不必。日来主人大委顿,恐不久即捐舍,不如杀之,各挈子女逃远方,另寻屋宇住,何如?”众曰:“善。”奚闻之,大哭,旋闻瘤内霍霍磨刀声,哭更不辍。

忽见道者冉冉降于庭,奚急跪迎。道者视之,诧曰:“尔奈何狼狈至此,曷明言无隐,庸可救。”奚具告之,道怒曰:“与其为贼杀,不如我自杀之!”壁上抽古剑,光晶莹,奚方哀求,寒锋已在颈上,用力一挥,头脆然落,亦无所苦。张目视道者,向腔内呼曰:“六贼六贼,可以速出,此中有丹,不容久宅!”随即有白气缕缕自腔内出,如釜上蒸腾。气尽瘤亦销。道者拈其首,合腔上,端且正,然后敷以药屑,围以匹练,呼曰:“奚生醒醒!”奚果苏,觉所患顿失,心地光明,跪伏受教。道者曰:“吾教中度入,有顺缘,有逆缘,有孽缘。不图以逆缘度尔身,侥幸也。六贼已去,万念皆空,从此头颅可安可落,听其自便,何乐如之?再十年后,当寻我于六合以外,太微山顶也。”言已,道者又去。

奚遂策杖出洞,再至人间。遇向日同侪,争讶问颈上何来此一围红线。奚扪之,亦无迹。此后不事肖像,能以奇术医病者。刀斧创伤,血肉狼藉,奚摸颈上垢,如玉红膏,敷之,血立止,而痛立定,肤立生。病家授以金,却之,惟仍好饮啖。一日,饮酒家,酒保答应稍迟,奚怒,自捋头落置案上,座客惊窜四散。酒保谢,自仍举置颈上如故。由是时以之恐怖人,酒家恶之。适醉后,又捋落,甫置案上,自仍倾杯酒灌腔中。酒保蓦地夺头,弃屋后溷中。奚摸头不得,两手怒搏,掷杯拍案,意甚惶迫,腔血将涌流。突有道者自云中堕,手捧一美男子头,与奚按合,呼曰:“奚生奚生,尔头已污,不能再合。顷于富贵家寻得一颗,持来救汝。汝嗣后宜韬晦,勿再炫露!”言已,詈酒保曰:“狗彘奴!何遽杀我弟子,尔试回首看身后!”酒保蓦回首,即强项不能回止矣。再转身视,道者与奚已杳。至嘉靖某甲子,奚犹往来于晋,歌啸自如。忽中途遇一俊仆,乘怒马来,见之,遽跃马伏道左,悲曰:“公子乃在此耶?”奚闻之,径跳入水。炊许,乘龙入霄汉,不知所之。

懊侬氏曰:佛以眼耳鼻舌身意,为六贼。其贼也,即其性也。忍制之,则曰性;纵恣之,则曰贼。然天有阳即有阴,地有人即有鬼,人有形即有性。使尽如佛氏所云“灭性归寂”,则此形又何所寄乎?娲皇当时抟土为人时,又何必定与以眼耳鼻舌身意乎?彼世之不能辨性者,则有刑天氏之一教,当北面称弟子以事之可耳!昔有竖子,好集医方,偶之市,见决囚,囚患大气泡,侩子举刀一挥,头落地,而泡顿缩小。渠见之,即茫茫然归,举笔大书曰:“凡患大气泡者,将头割下即愈。”见者莫不捧腹。

一集卷二玉红册

玉红册者,阴司纪善簿也。不必奇巧异行,凡有片长足录,即书名卷首,俾朔望上奏天曹,如人世官长之有月报。所最重者,则莫如拒色怜贫两事。于何证之?有杜君诗臣所述宝山朱君一案。

朱君名鉴和,宝之罗溪世家子,美丰姿,性拓落。顾因贫,抱烟霞癖,居恒风雨一檠,怡然倚枕。一夕,正假寐,忽喃喃不辍。其妻灯下女红,听莫能辨,心疑为呓语耳。讵连夕作,醒,询之茫然。时有周大令夫人某氏,来辨所云。甫坐,而朱又对灯入黑甜。炊许,忽瞠目语曰“仆至此数日,汝等尚懵懵耶?”周夫人急问伊谁,曰:“仆赵姓,行三,生充院役,死作院城隍案下勾魂使,奉票来拘鉴和者。”朱妻惊而痛哭,周夫人急止之。遂详询神拘鉴和何事。曰:“噫!此前生因也。渠前生为殷凤鸣,孀嫂冯氏有姿色,盗之,私订偕老,忽毁盟另娶,冯郁郁遂自缢。今控于阴司,非拘渠就质不能了。”问:“事隔三十余年,何不报于前生,而报于再世?”曰:“亦自有说。凡自戕者堕枉死城,非三十年,不能出而报冤,此阴例也。”周夫人与朱妻耳语,谋欲贿之。彼虽僵卧,已聆所语,急摇手冷笑曰:“莫妄饶舌,倘阴曹亦如人世徇私,尚有天道耶?”朱妻知不可挽回,哭失声,伏地哀叩。彼急禁止曰:“无妨碍,渠幸今生有两善事,救星也。”又问:“玉红册,汝等知之乎?”咸曰不知。既而自笑曰:“善,吾几昏瞀。此阴司纪善簿,无怪汝曹不知。冯氏始控于县,继控于府,均以渠名载玉红册,置不理。旋控于本院,亦不理。渠苦求昭雪,婉谕之,不听,大声呼曰:‘公左袒,不知有天外天耶?’都院恶其狡,故许以拘朱一对质,又恐他役滋扰,因仆素梗直,从不贪取他人一杯水,故有是遣。拘时令渠安眠三昼夜,头前灯,万勿灭。案结仍仆送之还也。”问:“朱何善,能于此中留名?”曰:“在苏却邻女夜奔,雪中救跛丐垂毙,两事琐琐,俟渠醒自述。”婢媪奉以烟,曰:“非所嗜,唯吸淡芭菰。”少许,言笑自若,既而作欠伸状,曰:“夜深矣,仆且去,俟汝等有成议,再来邀渠。”旋呼仆燃灯,声顿止,而朱亦倏然醒矣。询仍茫茫。告以故,且询两善事,朱详述颠末。且云:“此十年前事,从未向人一言,不徒冥中竟已登册,危哉!”

晨集戚属议,中有少年好事者,不深信,夕约同人环守之。疾又作,少年遽呼曰:“鬼魅敢尔!”彼且笑且语曰:“妄人何足语,盍仍请周夫人打话!”众惭退,周告以:“虽感盛情,终难许允。若一去不返,究竟奈何?”曰:“诚哉!昨宵返县署,城隍张公,亦虑其迁延尸坏,难于返魂。盍共筹之。”众束手无一策。彼作思维再四状,曰:“有之矣。送渠买棹吴门,赁寓栖止,就质送还,均觉便易。”众曰:“善。”遂如议定期。临去,咸恳其照看,慨然自任,惟嘱其到苏,万勿诣庙进香焚楮帛,恐不足邀福,徒取咎戾也。

鉴和遂有苏台之行。舍馆甫定,即摄去。家人悬悬,酣睡一榻,如痴如迷。其妻守之泣。婢媪恐灯灭,守益坚。明日忽苏,张目曰:“惫矣!”呼饮甚急。又起而跪拜,作答谢状,絮絮作坐谈状,旋即作送客状。既而卧,移时始起,则真清醒矣。自云:“拘时,有白发叟引之去,盖即赵君行三者也。抵院署则巍峨壮丽,如王者居。殿上灯烛作绿色,两旁牛头排衙迄,神升坐,貌甚伟,不敢仰视。有黑衣妇,披发号叫甚厉,正遑骇间,闻呼己名,叟引之案下跪,神问曰:‘汝有罪,知之乎?’曰:‘不知。’神命视照胆镜,则前生盗嫂事,历历在目,悔怖无地,崩角叩数十。妇哓哓呼报冤,对质数十言。神谕妇曰:‘凤鸣应惩,但今生有两善事,名登玉红册,上帝所嘉,不便用刑,当令其亲讽佛经,祝汝投生,可乎?’妇不服,神怒曰:‘赏罚自有定谳,不能由汝纠缠也。再多言,法即反坐!’妇哀呼不已,神曰:‘尔失节亦不能无过,尚不甘耶?’呼具供结,逐出。妇下阶,犹怒盼不已。叟挈余叩拜出,询神为谁,曰:‘向忠壮也。’问:‘玉红册何状?’曰:‘页页皆泥金字也。’”朱既返罗溪,日诣庙闲游,视东廊,果塑有赵君像,须眉酷肖。

懊侬氏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何速且易也。人当愧悔已极,发菩提心,立广大愿,功更倍焉。上帝嘉其现在,恕其既往,正上帝爱人以德处。否则身堕泥梨,尚有自新之路耶?三复此编,可当晨钟暮鼓,唤醒众生。

一集卷二一声雷

明季,吾乡大雷雨,空中坠一异僧,蜷须广额,碧眼方瞳,耳戟双环,似是西域人。自云托钵朝五台,倦卧绝崖松树下,甫交睫,不知何故至此。语虽诞而貌慈,乡人多爱之,争延至家,进餐饮,问茹素否乎,曰:“素也食,荤也食,”更喜其诚笃,送之真胜寺,俾挂衲,自名铁罗汉,不事梵呗,唯日与所游者饮酒食肉而已。

闻城北可帆园梅花甚佳,约居士二十余人往游。离城二十余里。时尚春寒,人皆重裘,僧则破衲。行至半途,日卓午,各热甚,争解去,僧悉代衣之,亦绝无膨亨状,面亦无汗。花下亭子,趺坐倾谈。少顷,雷鸣,雨如霰,为花辟尘,霁则转凉,仍解付各人衣之。以是,人多乐与之游。游必饮,饮必醉,醉则随处倒卧,鼾息如雷。夜归寺,必索水濯。僧佣候门,多恶之。一夕以冰水进,僧抽袜伸足,故作蹙眉咬牙怯暖状,须臾,果然气蒸腾,且炙手矣。

每闻钟鱼笳鼓,意颇厌恶;惟闻雷声必倾耳悚听,或悲或喜,或点头顿足,或合掌诵佛,曰:“善哉善哉,如是如是!”众笑之,曰:“若以我为妄乎?吾雷之知音也。天以云为容,沉霾如墨者愁,变幻如锦者喜;以风为气,长空怒号者戾,穿花飘忽者静;以雷为言语,罚恶则大声疾呼,以正其罪,赏善则郑重飞扬,以策其勋。”言次,又闻空中殷殷,众曰:“顷又作何语?”曰:“骨隆冬,骨隆冬,恼煞也碧翁,闷煞也化工;孝不孝,忠不忠,耳也波聋,目也波。骨隆冬,心冲冲,云消也,雨霁也,故态萌。”众轩渠以为妄。

顷又睹雌电,走金蛇,霹雳震,屋瓦飞走。众掩耳,问曰:“此又作何语?”曰:“胡家媳,忤阿翁,翁茹素,饭断葱,击之击之稍从容,骨隆冬。”走询之,果有胡氏翁媳口角,闻雷怖,伏地尚未起。一日,雷声沉沉,若疾若徐,忽作奇响,云豁然开,蔚蓝如沐。走询之,曰:“宦十年,囊何空,灵辇至,城之东。吁嗟乎,王公!吁嗟乎,王公!荫及子孙富贵通。骨隆冬!”果闻门外鼓吹喧闹,人马杂沓。盖邑绅王公,卒于任,其子扶柩归,邑人士迎请入城耳。

一日,雨倾盆,响震山谷,雷火光作青紫,炫人目。询之,曰:“有长虫,粗于瓮,灿于虹,久则助魃化毒龙,噬及生物神岂容,杂杂杂,骨隆冬。”走观之,果有大蛇震死于南岗之阳,以是人始惊其异。居三年,乡之老幼妇孺,无不知有铁罗汉者。

一朝濯足整衣讫,遍招所与游者,集于寺,笑曰:“和尚日日啖施主,绝不作东,何以为情?”乃折纸把笔,画酒樽匕鬯,鸡鱼虾蟹各种焚之,烟袅袅作彩云,众方凝视,忽奇震如爆竹,惊怖回顾,则室中已陈设完好,酒满樽,菜满盘,几案排列,就坐饮啖,品味无不绝佳。众乐之。有拇战者,有射覆唱歌者,僧亦欠伸而起,曰:“老僧愿招雷部阿香来同饮,何如?”众曰:“善则善,恐亵神耳。”曰:“无妨。”更折纸,画水天无际,远树迷蒙,一船挂帆,乘风破浪。焚之,烟团结如球。球破,成楼台,成山林,水澌澌流山足,顷刻流渐阔,若江若河,突一舟上流来,僧忽跃登舟,身仅盈尺,向众拱手,曰:“珍重!”船上帆影奔驰,鼓声大震,视之,已杳。回顾几案盘杯,亦复乌有。自是始服之如神。

后十年,乡人某,因事至咸渎,偶游永宁寺,见铁罗汉趺坐廊下,左右两巨瓮,目若瞑。某惊喜欢跃,曰:“大师乃在此乎?”僧不答。拜之摇之,亦不动。询之寺僧,云:“来此久矣,瓮昨甫购来,不知作么生。”乡人仍坐守之,夜三鼓,僧忽大呼“雷音王菩萨”不辍。某邀大众视之,已坐化矣。某遂缕述僧之灵迹,众始悔恨,遂以瓮作涅,合而葬之后圃。某待其竣事,拜而后去。

阅二百六十余年,寺迭更主席,以无塔无碑碣,遂忘其事。忽一夕,大雷雨,土破瓮出,僧以为财,争启之,铁罗汉也。袈裟虽朽,面貌如生,惟四肢冷若冰雪,似非炼形者。舁之禅坐,环诵佛号,顶礼瞻拜。夜静大放光明,院宇如昼。远近冠钗,大善优婆,争来布施。遂装金建龛,供于西廊,约略生前趺坐处,颜曰“一声雷”。

余避乱,幕游咸城,乃同治龙飞二年也。偶谒金容,因忆吾乡邑乘,载有《铁罗汉传》,惟载着裘濯足两事。询诸寺僧,始得其详。且云一夜大雨,方丈知酱瓮未盖,急呼僧,声为雷声所隔,方丈谓酱必毁坏,清晨视之,瓮已盖好,询大众,无知者,及观僧像,口角指头,尚有余酱云。

懊侬氏曰:东王公与玉女投壶,枭入不出,天且为之唏嘘;枭误不接,天且为之轩渠。蒿目下界,将痛哭而不制止者,能缄口而不言欤?霹雳大作,口舌且敝矣,唇且焦矣,而下界之人,恒梦梦而若聋焉。何来佛子,竟是知音!

一集卷二应声蓝面鬼

济宁李琳卿茂才,与余订车笠交。尝为吾言其先曾王父侍御公,居京师,笺奏之暇,夕犹挑灯据案读,其刻苦如此。一夕,正把卷,忽闻梁间有声,异而睨之,则一巨鬼,肤靛色,口呀呀而角,由梁上堕地,旋堕旋长,长至丈余,立案侧,目闪烁有光。公立朝素骨鲠,非馁于中者,笑顾巨鬼。良久,仍俯首诵朗朗,公读鬼亦读,其句如应声然。公思《易》能驱邪魅,即为讲《易》之乾卦,鬼犹应声,唯至“地道光也”句,鬼忽不见,公亦掩卷就寝,尝举以告寮,莫测所谓。后竟以道光元年卒于官。侍御公垂绅有大度,遇朝廷大事,则铮铮敢言,无趋避,无阿附。骑箕之日,鬼神来告;或上帝怜公憨直,俾早知急流勇退欤?不然,何河岳日星,清夜亦遭鬼瞰,此中盖有天数欤?噫!异哉!

一集卷三桂林臬署三异

慎斋又为余述臬署三异:当劳廉访任内,偶雇女佣蔡妪,年将不惑,尚风致,居恒亦解供操作,唯下榻不与人同舍。夜深有自窗外过者,闻一人屋内语,细听之,则有亵昵声,疑遭狐魅,不深异。久之,署中时有抛砖掷瓦等患,或匕鬯自飞于梁,或溲溺自集于盏,廉访疑为狐,虔祀之,而闹如故。一夕,内眷纳凉,忽见一黑衣人立蔡妪后,上下大哗,争逐之,行甚速,追莫及。而其恶闹,更无忌惮矣。旋有女巫,私泄于廉访之执事人云:“闹者,山魈也,向与蔡妪私。初魅时,居然美少年,且时赠钱米博妪欢。久之,渐露真形状,则独足,怪丑莫名,然妪竟不能遣之去,且与之狼狈。凡佣主惮其闹,必托妪退送,以是得财贿。”执事人陈廉访,姑如其说,闹果已,不深究,立予多资,遣之去。是妪也,淫而贪,虺蜴其心,魑魅其偶。但不解煌煌戟,何能令若辈出入?其不遭显戮者,真漏网之鱼哉!此一异也。又署背倚城隍,且近山,常山率然之流,缘卑湿而滋长,弗触之,无害也。署之客厅窗后,植芭蕉数本,堆假山,极嶙峋;山足土洞,口圆如井,大仅如盏,瞰之似不甚深,填以土,旋启,中有巨蟒为之宅。蟒身作黄金色,顶有肉角寸许,色殷红,粗如桶,长十余丈。居恒不甚出。凡官有迁擢信,必预自榻后出,峨峨盘厅事中,目闪视人,然绝无噬人意。旋逡巡,仍自榻下没。出三日,官果迁,其征验如此。第榻后护壁,皆木板无隙,不知其从何出入也。顾身已蟒矣,犹知韬晦,恐致雷诛。迨官有莺迁,必预报鹊喜,似有卫主之心。较之腆然人面,引鬼以挟主者,不大相径庭乎?此二异也。

又厅之西,列小书舍三间,对面构六角亭。亭下土阜,高与墙齐,上植杂树十余株,花草遍覆。每夜深,击柝巡夜者,辄见无首人,双手捧金盆立坡畔,有时立亭侧,旋返旧处;不逐人,亦从不为人所逐。或云其下为明末忠臣墓,姓氏无考。然手捧金盆则何故欤?或云似黄叶道人栖魂于此。按道人系自刎于浙东,不死于粤西,而迢迢数千里,恋此一坯,又何故欤?噫!忠臣烈士,死不为猿鹤,即为神龙,岂花妖木客所可同语乎?此三异也。

一集卷三烈殇尽孝

河间西鄙,有烈孝女柳,传者忘其姓,仅得其小字也。恩县贾人某,以武庠习负贩,一骡一马,往来燕冀间;妻素悍,借以逃阃威。红羊之岁,北直大饥,道途枕饿殍,土人易子析骸,惨莫能喻。贾日至河间,从马背上见一贫媪走入篷颗中,对墓痛哭,良久,返之破屋。一髫龄女子出应门,虽菜色可掬,而容犹可怜也。贾下骑,趋索茗饮,女走避,媪迓客。问:“一坯土下,属媪伊谁?”曰:“亡夫巡检某公也。”问:“何哭之恸?”曰:“家赤贫,生者固饥,死者亦盼断麦饭,哪得不悲?”问:“女子千金耶?”曰:“然,名柳,年十六,至今未字。未亡人设旦夕殒霜露,诚不知一块肉将安归?”言已,更痛不可抑。贾亦代唏嘘,乃探囊出白镪十两授媪,坚却之。乘不意,蓦弃破几上,而飞骑兔脱。母子追莫及,遥遥叩拜,谓怜孤寡,有古侠士风,实不知其垂涎于二八娇娃也。

越半载,贾又履其地,归装更累累。入门,即大声询:“阿姥无恙?”母女奔出,泥首无算,曰:“微长者,当索我于北邙山枯鱼肆矣。”详询其乡贯姓氏,以俾供养酬大德。贾具以告,复笑云:“是戋戋者,何足挂齿颊!”媪具鸡黍供客。衔杯之次,贾询:“柳姑可得雀屏选否?”曰:“尚未。如长者作冰,真小女子有福。”贾乘间请曰:“某四十无一线,俗有招子说,愿奉白金五十两为阿姥寿,屈柳姑作螟蛉。但我老夫妇一索得男,他日遣嫁乘龙婿,当如某所生也。”媪似首肯,入与女絮絮多时,出云:“弱息凌夷,亦宦裔也,继膝下固佳;即下充妾媵,亦请明言于其先,免未亡人心旌常不定。”贾正色曰:“是何言欤?某之心,天日可鉴!”遂设信誓,媪遽诺。出银如数,曰:“粲粲者在是。但金允,即乞柳姑同归,莫耽延,俾早慰闺中望夫山耳。”媪抱女互哭,哀动林禽。贾云:“请姥暂割爱,若能如荆人意,当不日以犊车迓姥。”女恐过恸伤母心,即忍痛拜别。贾授以鞭,联辔就道。行里许,女耳中犹仿佛阿娘唤女声,遂大恸。贾告以不能两全,再三抚慰。

一日,抵腰站,置女逆旅,距恩仅三十里,忽迟疑不发,询若何,曰:“此间有故人招饮,且有交易勾当耳。”地多妓,女不知也。日则静掩双柴,夕则一灯闪壁。鹃啼血洒,蝶梦魂飞。邻家马二娘,虽时来闲话,而忆母之心终不释。

媪自送女出门,愈无聊赖,纵阿堵能疗眼前疮,而掌珠已失心头肉,昕夕泪雨,渐绝水浆。越七日夕,正呻吟病榻间,忽闻女子叩门声,媪颤声答云:“此穷窟也,谁家女娇生,来乞水火?”应曰:“儿声音,娘不识耶?柳归也?”媪惊喜,强起拔键,奔入,果不诬。冉冉拜灯下,曰:“儿真归矣,母心慰否?”媪转疑骇曰:“儿已随假父去,且深宵难独行,得毋鬼耶?抑梦寐耶?”女破涕为笑,对云:“渠携儿去,家中生菩萨,妒虎也,疑其纳小星,渠百辩,终不信,知万难相安,私以一骑送儿归。执鞭人已就前村宿耳。

”媪庆珠还,沉疴顿已。

女虽璧返,远山常颦。顾貌如故,音如故,而艺增且绝,人皆惘惘。自刺绣以至书画词赋,无一不精。每出手制,浼村人寄通都,售最速而价亦丰。唯款署“烈火夕阳子”,不书柳也。由是供饔餐,无事采薇矣;葺庐舍,无事牵萝矣。人有欲聘为妇者,曰:“俟吾母百年,终当求牡,岂竟守雌?”媪若怂恿之,则泪涔涔下,曰:“儿命薄,浩浩之水,育育之鱼,毕生无分矣。”又十年,媪病剧,弥留时,握女手哽咽,曰:“阿娘苦汝!”女拭涕云:“母往地下,自有安乐窝,儿在人间,亦非长命缕。儿不过身外身,影外影也,以生为死,以死为生。母行矣,儿当相从于地下。”媪一笑,恍然悟,目遽瞑。女号恸,集村之老成男妇,购具,制殓装,与亡父合葬,咸加封植。事毕,囊中资有余,散给茕独辈,且罄,曰:“烦代唪一声佛,祝我母早升天。”临穴日,佛声震山谷,然后举火,焚所居成白地,惨与众别,曰:“将诣腰站,寻一故人,了吾事。”众疑其无依,将去寻假父,泣送之行。

翩然抵旧处,仍宿当日之逆旅。主人目之,大骇,问何名,曰:“烈火夕阳子。”曰:“何酷似十年前之柳姑也?”曰:“虎贲貌似中郎耳。”观者咸啧啧称异。明日出资治觞,折简邀比邻十数人,至则觥筹交错,宾主极欢。讯招饮之由,则泫然以杯酌地,曰:“昔柳姑,吾姊也。闻化后,盛蒙矜怜,赐以帷盖,得正首邱。一杯浊酒,聊代长眠人答鸿慈耳。”众抚掌曰:“手足耶,无怪其貌之神似也。”因重与述柳姑当日惨死事。女亦不悲,唯乞引之埋骨处,亦不瞻拜,趺坐黄土上,合十作偈云:“贞洁女儿花,安能污狭斜。殒身遭毒鸨,炼魂慰慈鸦。不遇奸人赚,何邀上帝夸。可怜残月底,《折柳》唱无家。咦!假即真,真即假,我与我兮,是耶非耶?”言已,顿灭幻躯,衣衫如蜕。众大哗,不能穷其变。

盖先与女闲话之马二娘,鸨而猾者也。瞰女美,欲攘为钱树子,以贾妻毒焰告女,不信;又蹈隙恐贾曰:“秀才祸不远矣!君家胭脂虎,砸碎醋坛子,尚懵懵耶?”贾色骇变。鸨冷笑云:“日昨有东邻卖货者来,云阃人知汝买艳妇,骂不绝声云:‘俟红妆到门,当以白刃毕命!’”贾嗒然求计于鸨,曰:“是何难哉!姑以女与我,汝只身归,是非犹可狡辩,譬诸盗无赃物也。”旋出百金授贾,曰:“以此买瘦马,尚不丰耶?”贾惑之,乃囊金弃女,如飞去。

鸨以女归,始爱若明珠,旋使应客,不允,詈且挞;仍倔强,即倒悬,出利刃割其臂肉饲猫犬。女痛极,佯允之,是日裹创盛妆饰。适一贵公子来,欣然愿荐枕席。漏三下,公子醉而假寐,女闭户卸妆,久无声。灯小如豆,公子犹扯女衣作昵声,讵僵立不动;烛之,舌出三寸,已雉经榻前短柱上矣。大号,鸨来救,莫及,是即女归叩门之夜也。鸨痛人财两空,裸女尸弃荒野,雀衔树叶蔽女体,村环守之,野物不敢近。土人怜其烈,敛资以薄桐棺,瘗之干净土,即重来所酬之十数人也。至是显幻迹。旋与河间人互述其事,咸以手加额上,曰:“柳姑不死,柳姑不死。” 邑宰阮公,闻而义之,拟请旌,格于例,私表其阡,曰:“贞烈惨孝柳姑之墓。”幕府磊落子,擅扶鸾之术,书符召之,乩云:“柳至。贤使君为薄命人表墓,光及九泉,特来奉谢。”即自述之遭遇甚悉。问:“何能幻形,复归事母?”曰:“儿自戕后,魂遇梁孝王,怜我烈,授以炼形诀,吞以益智珠,俾骨立形成,毕十年孝养之志。”问:“何必易香名?”曰:“返魂之香,固恐骇俗。且上帝悯儿贞,赐封烈殇贞女,盖拆字谜也。”问:“何不报贾之计赚,与鸨之毒凌?”曰:“贾究以资买我身,救我母,季常之惧,亦所诚然,故不忍报。鸨则恶豺之性,淫雉之心,毒其本真也,又不屑报。然渠等早干冥罚,罪岂能逃,更不必报而自报。”问:“父母尚团聚乎?”曰:“已度父母成鬼仙,颇觉逍遥,永除烦恼,较生时判云泥也。”后附短诗五章,掷笔而去,诗曰:抗手巫咸走碧天,非人非鬼亦非仙。

自从觅得淮南诀,那许精灵化杜鹃。

死死生生死亦生,死生俱是女儿身。

才投孽海抽帆早,如此风波愁煞人。

紫诰新颁号烈殇,揶揄弄玉魅寒簧。九京那有埋忧窟,碧汉横骑白凤凰。

醴有真源玉有芽,无端化作断肠花。

火中烧出青莲蕊,愿借罡风卷狭斜。

似此烟云亦太奇,姗姗月下报乌私。

可怜阿母龙钟甚,十载何曾悟鬼儿。

座客莫不顶礼传诵。时某贾已死,悍妻亦别抱琵琶。鸨则被盗扳,瘐死黑狱。嘻!姑即恕汝,彼苍苍者,能恕汝乎?快哉快哉!

懊侬氏曰:烈孝固能格天,当其惨痛呼号,宜有真灵下来,授炼形衣钵,亦由其身有仙骨,迥异寻常也。不然,何鸾飞数言,竟若是之雍容大度耶?噫!如柳姑者,虽格于例而不旌,亦可不必旌,盖已荣于钟鼎,而寿同金石矣。

一集卷三父子神枪

枪炮者,火器也,弁士行伍者习之,轰击凫雁者亦习之,往往行伍多不及猎凫雁者。何故?盖一则敷衍耳目,绳亮焰发,便能饱食国家饷;一则弋获飞走为生,枵腹而出,伏于湖滨,凝神息虑,专注如承丈人蜩,如射大夫雉,如兔起鹘落,鲜有不技精而近于神者。此中有人,正未可忽。

泗州大圣庙前,戈叟名辽,其子名继辽。叟鳏,子未娶,贫无生计,均善火枪,逐日于湖畔击水鸟,易柴米糊口。时明季正德朝,人见其技良,呼曰大小戈,讽之入行伍,不愿也。

一日乘夕阳,各荷一枪,上禽兔累累,将归。经宝积山下,见营卒数十人,擒一贩私盐者,殴几死。贩滚哭求饶,不许。贩者妻与女,蓬头献银簪珥,赎其罪,不许;获簪珥,仍牵之行。妻女随之哭,两婴孩见父母被获,更哭,几滚入水。叟目睹惨甚,遽呼曰:“来!若牵渠将何之?”曰:“捉将官里去。”问何罪,以私枭对。曰:“嘻!小人肩挑步担,借此获蝇头利,得谓之枭乎?彼大商巨贾,公然夹私,漏税虐民,是枭也,汝何不牵之?”众怒其饶舌,曰:“是何预汝事而左袒,得毋党乎?”曰:“党便若何?”曰:“依样捉去敲胫股!”言已,探怀飞黑索套叟。其子婉言父愚憨,求恕,不听,更击子,且攒殴之。叟大吼,翻身触机,发背上枪,青烟一缕而两卒倒。子知业贾祸,亦即燃枪,左右击,众披靡逸去。叟顾贩曰:“尔夫妻刺船,曷急遁!”遂同诣州牧自首。

牧与营弁,均商家走狗也,械梏系狱,照袒匪戕捕论斩,父子延颈待秋决。其子上书,立辩两捕之毙者,乃己之枪,非父之枪,老惫何能为?愿以一身抵。不许。

贩者姓邬名义,逸而侦其死有日,夫妻号哭,祷于山神,愿代死。遣其女螺娘,伪为叟之女者,携羹饭馈狱食,遥致声曰:“若乔梓死,愚夫妇何敢独生!”夜深,夫妻倚棹苇中,待女归。夜色昏黑,突有月光出水际,漾晶莹。正痴望,光忽分散,如万颗琉璃球激波欲舞。飕一声,光忽飞至船之篷下,走不定。趋视之,一蚌珠也,大如弹子。知非凡宝物,急藏诸箧。少时女归,述叟状,语呜咽,夫妻浩叹而已。

明日,闻都御史奉旨巡按皖郡,将至钟离,谋买珠,以媚如夫人。女喜曰:“得之矣!”青衣怀珠别父母,曰:“儿去,或得酬戈翁德,倘羁留有时日,幸勿以儿为念!”遂泣与别。女托卖珠婆携之,登御史舫,以珠献。御史大喜,嘱送玉人,自详审。妾更喜,问从何处来,曰家藏耳。问珠值,曰:“芹献耳。自伤父兄出不返,贫无依,愿为夫人婢,以此为进身阶耳。”妾视其宛丽明艳,遽收录,且酬卖珠婆去。女善伺人意,眉语目听,不数日,为诸婢冠。一夕侍宴,妾正褒述女于御史,女忽伏地悲啼,叩有声。惊询之,唏嘘曰:“妾父戈辽,妾兄戈继辽也。”遂缕述戕捕之由,泣求揭钵。御史愕然久之,曰:“尔父兄事,吾已阅其牍,案如山,不易反。姑念尔缇萦再生,明即诣泗,当提讯而平反之。”女顿首谢,妾揽于怀,曰:“尔若背我去,即歼尔父兄。”女曰:“奴愿终生侍夫人。”

明日,按临泗州,牧出迎,肃入巡署,坐堂皇。首提戈之父子,穷诘之,览继辽状,故惊曰:“孝子也!”牧极言其横,非骈斩不足明刑谳。御史曰:“罪尚可原。”即勒供疏奏,以戈父子正弋凫,两卒巡湖,隔芦苇发枪,适中,照误死,拟将戈辽父子充极边不赦。疏入,诏许。遂立遣戈父子配云南军,徒步抵配所,隶边将熊公麾下。熊览其符,知为轰毙命案,问:“枪能命中乎?”憨对之,颇矜夸,曰:“盍自武库中,自检良者来,吾有遣尔处。”戈果检得巨而准者,面试之,均先中。熊边将大喜,曰:“西南有大山,万岩耸翠中,产珍禽异兽甚伙。尔父子日荷枪往猎,得则献军门,当陆续纪尔功,满贯自有珠还日。唯内山皆毒蟒所栖,误入恐陨命,牢记不可往。”应曰:“诺。”明日裹粮领药入山,果得虎豹之属,归献,恒犒赏。逾一载,腰橐甚丰,颇觉此间乐。

父子偶私计,内山究作何状,盍往观之?遂入视。峰峦嶷恶,树石怪丑,沙碛断涧,人迹全无。倏腥风至,木叶为脱,一象狂奔,后随一巴蛇,目闪,行如飞。象见戈伏地,若稽首状。父子急登象背,发连珠枪,中蛇之双目。蛇怒,行更速,象急负之狂奔,旁入大谷。蛇如箭急直驶,堕大崖下,如雷霆,毙矣。遂舍象觅路归。日暮,视谷口有古庙,权止宿。伏神龛中。夜静,闻庭树顶时有舐咂声与堕物声。向晨视之,树杪一大鸟,人首五色,羽大如车盖,巨爪搏死蛇食,堕者骨也。大惧,潜灌药发火,伺其飞起,击之,中胸际,声烈烈,啼如鬼车,展翅生大风,飞空际多时,堕则毙。父子大喜,负之归献,边将惊且诧,慰劳甚殷,嘱勿往。再数日,技痒,又入山。视前象立谷口,若拱候,试登之,果负而趋。倏又腥风至,私计曰:“又一蛇耶?”至绝岭下,象掀堕地,以鼻示之,伏草际。象去,引一兽来,首如驴,人足,白毛黑章,攫虎豹食,追象欲并食之。戈俟其过,急双枪发,中两乳。物大吼,人立,挝碎沙石塞乳际,拔大树离地,痛极长号,震山岳。戈视象已逸,再发枪,物惊向西去,堕壑毙。遂又舁之归献,边将更惊诧,曰:“尔真神勇也,从此可无须猎矣!”叩请其说,曰:“今上好奇,此鸟两翼天然有龙凤纹,夏日蝇不集,可作宫扇。此兽毛极暖,以瓯雪插一豪入,雪立化,可为御裘。行将献天子,我既膺上赏,尔亦得赐还也。”疏入,上喜甚,诏赐边将极优,赦戈父子,转送回籍,均赐官游击,仕邻封。遂叩别边将。

甫登程十里外,突众象奔至,伏叩若感恩状。一象负戈父子行,一象舁大牙一支随。行十日,达山陕,父子下而拜祝,曰:“君其归乎,不敢劳远送,恐惊行人。”象亦悲鸣,置牙于戈前,相将返。戈赍牙,遇勾丽国使,惊曰:“此万年象齿也。”剖之,中有山水人物若墨画者,以万金购之去。由是富且贵。

时御史出为皖抚,隶麾下,更感恩,恭献异域宝物甚多。抚曰:“女公子亦记忆否?”戈愕然。命之出拜,螺娘也。相与缕述,始共悲泣。抚喜,急为招女之父母,亲主婚,即命以螺娘字继辽,诹吉成礼。戈叟辞不仕。其子官寿春参将,升六合镇军,迎父与妻父母就养于署。叟暇,犹以枪法授帐下健儿,至今寿春背枪,为天下冠。

懊侬氏曰:吾尝怪天之生物也,犬守夜,鸡司晨,羊触邪,马致远,豚适口,亦已足矣。而深山穷谷之中,又有锯牙钩爪,怪怪奇奇者在,味既不甘,性犹好杀,毋乃过欤?

顷因戈家父子生还一事,然后知虞翳送勒之派,既为圣主报祯祥,且为孝慈赎罪过。碧翁生且育之,亦良有故耳。

一集卷三珊珊

楚之凤凰厅,万山中有石亭,颜曰“苗姑救夫处”。间疑为跳月人绣帕涅面,吹芦笙呜呜声,自觅藁砧故事,而不知其非也。

明季,焦生鼐,字梅仲,中州人,任侠放生,读书学剑,偕友游汴之上河。时值清明,士女如织。有健儿弄虎演剧者,围观若堵墙。虎眇一目,爪牙钩刺,文质斑斓。弄者故以头触其吻,手捋其须,背承其腹,而虎且宛转如人意。众掷青蚨,胜撒白雨。市散,驱入大木函,荷之去。

生归而冥想,太息曰:“丈夫不能自全,误落陷阱,亦犹是夫!”友戏曰:“然则封使君亦将买而放之乎?”曰:“有何不可?”夜寝,梦老父闯然入,白衣绛冠,向生拱揖,曰:“封使君谪限已满,郎君若仗义侠,放归山林,则得美妇,解奇厄,证仙果,功德无量也。”生曰:“弄虎者以之攫阿堵,为衣食券,恐靳而不售也。”曰:“有机可乘。”生一诺而醒,朝暾满窗,起呼盥栉,挈友再往。

至则鸣钲开场,虎摇尾瞑目,意甚颓败。倏一老叟,科头袒背而前,骑虎背,虎颔,更以髡颅抵唇侧。虎忽大吼,利喙一合,则头脆如瓠落矣。观者尽奔,两健儿哭曰:“杀者吾父也!虎向驯,不知何故突变性!将杀毙抵吾父!”子操刀欲砍,生忽止之曰:“子迂矣!虎噬人,性也。即毙之,岂即能抵尔父?人财两空,殊失算计。”曰:“将奈何?”曰:“曷卖于我,以资殓尔父,余则另作生涯,此计之善者。”健儿私议久之,以为然。问其值,曰十万钱,如数交兑。生命仆人放之去,咸不敢,曰:“索在颈,尚噬人,若解去,不将继叟伥耶?”生怒,自策马,送虎至深山中,曰:“荒野穷岩,不少生物,幸勿扰行路,罪株小生。”虎颔之,独目若流涕。生亲解铛锒,急上马返辔,挥之曰:“去!”遂分道行。甫转官衢,忽狂飚骤起,砂石横飞,虎至,急夺路,则已伏马前,叩数十下始去。归告友,咸不甚信。

是秋礼闱获解,往应南宫试。行至燕赵间,仆马奔驰,日色已堕,疏林叠,倏迷路歧。忽林中矗出欹石,高丈余,瘦削可爱,炊烟缕缕。知有野人家,趋求止宿。则老屋数椽,门临曲涧,一眇目老叟龙钟迓客,曰:“何处贵人,下顾草野?”生自陈名氏,且告所求。邀入坐草堂中,仆马亦有安置。叟衣冠整洁,言语粗豪,自言苗姓,向客中州,遄归未久。倏一红妆屏角窥客,又一老媪上堂篝灯,蹀躞颇苦。

叟曰:“寒家无仆御,此山荆也。”生局促不安,意在呼仆,曰:“累夫人不当。”叟止之曰:“纲纪劳乏,已安栖止。”向屏内呼曰:“大姑姗姗儿,出拜郎君,一代母劳。”女果盈盈趋前裣衽。生见其媚态万方,神魂飞越,几致失礼。揖而问叟,曰:“女公子耶?”曰:“然。以郎君贵人,敢以女儿相见。”

须臾,肴陈于案,酒沸于铛,叟以巨瓯自饮,以常樽劝客。酒阑,女出,为生解装设榻,布枕拂衾,殷勤臻至。生逊谢,女一笑去。餐已,叟诣内与媪絮语,遂不出。生醉而隐几,女摇生醒,曰:“郎可寝矣。”曰:“卿尚未去耶?”曰:“父母遣视安枕,防呼茗饮耳。”问:“芳龄几何?”曰:“十六。”问:“有婿家否?”女酡然久之,微嗔曰:“夜深可寝,絮絮何为?恐老亲闻知,叱辱将及。”生倚醉,遽揽红袖,女挣脱移立,不得近,遂寝。醒则吻燥,试呼茗,则女已捧磁盎立榻下。生饮已,牵玉臂求欢,女呼曰:“鲁莽儿!何动欲丧人廉耻?”叟媪内呼问,手释,女急遁。意将诟谇,转寂然。

天明,晨光透,女起,出洒扫。生惴惴不敢语。女呼曰:“郎起耶?满天风雪,真天留客也。”生披衣视庭外,果花飞六出,片如掌大。旋进盥具,更沏苦茶。女笑曰:“痴郎子,昨宵几惊破胆!”曰:“忍哉,卿也!”曰:“柔情媚骨,何必尔尔!”生益惑,语渐狎亵。女秋波微怒,似又欲呼,生哀之,始已。临去,忽红涨于面,欲言又止者再。曰:“郎娶否?”曰:“未。”曰:“真耶?”曰:“天日可誓。”曰:“郎求婚于吾父母,无不谐。万勿望非礼苟合也。”生曰:“诺。”

时仆亦起,问生行否,生痴立犹豫。叟出,挥仆夫曰:“茫茫风雪,向何处去?霁即行,岂碍程途耶?”少顷,女子又陈餐膳,饼饵带松子香,雉羹鹿脯味尤美。生且啖且问女郎年齿,与婿家姓氏。叟答以择配甚难,红鸾犹缺。生曰:“仆不才,尚属清门,忝登桂籍,未知可列雀屏选否?”叟曰:“姗姗甚倔强,容归与山荆询明白,免他日怨老朽孟浪。”顷出,告生曰:“大喜大喜,小妮子竟首肯。但夫妇老矣,风烛草霜,一朝殒谢,反累弱息茕独。山野无鼓乐傧相,意屈东床即于今夕草草花烛,明即携去。愧无妆奁,能相谅否?”生喜极再拜,一一承命。

媪扶女出,韦布新更,云环微掠,愈觉妩媚动人。交拜讫,重设尊,一家团聚。仆在斗室,亦小犒赏,痛饮极欢。夜深,二老去,生移灯掩门,即就客榻成婚礼,缱绻恩爱,盟誓万言。明晨雪霁,叟媪并出,曰:“姗姗儿娇惯,乞郎君百事看老朽,勿加罪责。双双登程,不敢以私爱误功名事也。”母流涕悲恋曰:“勉事郎君,锦旋时可一归宁,何须戚戚!”生以马授女,自则与仆徒步,拜别出门。叟于欹石下,掀卧石起,内皆朱提,曰:“仓卒不及备奁,以此为倩。”生曰:“客途无玉台下聘,尚敢领厚贶乎?”曰:“聊壮行色耳。”生勉取三锭,叟以为太少,尽代捡入囊,挥之曰:“去!”

出山数十里,入一大城市,为女购簪珥裙服,崭然一新。再觅车马,入都赁宅居,倡随乐甚。榜发,成进士,授浙之会稽令。挈夫人同之官,多政声,皆内助也。然生性好客,旧雨新云,争来趋附。明年,升钱塘太守,而客益多。女请却之,不听。客闻之惧,醵千金购妖姬名窈娘者,奉生为妾。窈娘色既艳冶,弦索歌唱无一不工,床第之间,尤多内媚。生惑之,嬖昵忘政事,而客皆隐攘其权矣。女独宿,决不争夕。然生偶抱恙,女辄鸡鸣起,侍汤药,不啻孝子。窈娘见女肢体发肤无处不美,即乱头粗服亦饶姿致;退而揽镜,愈自惭汗。由爱生惭,惭生妒,妒生恨,遂广结婢媵,环布腹心,思倾女,不得入。暗以鸩毒置酥酪中,布女室。生偶入呼饥,女以酥酪进,窈急夺而弃之,啖猫犬,立毙。乃娇啼求去,曰:“夫人妒忌,意毒良人。妾若不去,恐难免也。”又女每夜焚香于庭,礼拜北斗,潜告生,曰:“夫人毒未成,又用诅禳法,妾时心痛,恐中魔巫。”由是生怒女,动辄得咎,曰:“终非好相识!”立逼大归。女泣曰:“自为君妇,有何失德?”曰:“吾与尔缘尽,眼中钉,喉中骨鲠,不能顷刻留!”女大恸。曰:“若留,须跪受鞭笞始已。”女即膝立受辱,婢媪争伏女旁,愿代受杖。邑之仕官眷属闻之,咸不平,声名益狼藉。

当道者罗织生之荒怠酒色,侵蚀库币十余款,欲劾之。生惧,谋于客,出千金,购玉鼎,将献中丞。又出千金,购冬貂,献侍御。同列中堂,鼎无故碎,裘无故焚,至问谁毁,窈坚以夫人对。生大怒,狂呼不可忍,操杖立逐女出。女曰:“是真不可留矣!”自脱簪珥裙服掷地下,着嫁衣,匆匆出门,飘瞥不见。当道待生贿不至,疏劾之,奉旨降官东鲁滕阳丞。婢仆与客,一时星散。生典质玩物,得千金,携窈就丞任。策马悠悠,误入山谷。见疏林烟里,欹石犹存,忽至当年止宿处,大惊,恐翁媪出,无颜相见,勒马不前,遣仆觇视,则空林无屋宇,仅曲涧流泉,荒苔虎迹,急趋而过。

丞任清苦异常,窈不能堪,终日悲啼,生唯隐忍。旋抱病,呼窈不至,盖早已随仆遁去。至是始悔,恸曰:“其负吾结发苗姑报乎?”而已无及矣。更以行赇革职,充云南军。

赭衣登程,监者呵詈,资斧一空,货马徒走,两足肿溃,踯躅不前。比至凤凰厅,万山中人迹断绝处,有亭翼然,监者引入,嗔目叱曰:“尔罪应受,我辈何辜?请速自戕,免污吾刃!”生哀涕不已,监者操刀而至。

正惶急间,忽腥风怒号,一白额猛虎自绝岭下,爪搏监者,三人死路侧。生亦迷闷。微苏,觉耳畔有妇人哀唤声,启眸视之,非他,姗姗苗大姑也。生反痛哭,曰:“夫妻邂逅,得毋梦中乎,抑冥中乎?”曰:“窈娘何在,客又何在?”生以头触地,泣言知悔。问:“虎究何往,卿究何来?”曰:“郎至此,量言亦无惧。妾非人,虎也。郎在中州所放者,妾生身父也。父母感大德,遣侍巾栉,又以无状被逐。若非大难当前,实无颜见夫子。然真面目已露,郎能无以非类见疑乎!”曰:“岂但无疑!”言已,抽刀断拇指,血涔涔焉。女惊救之,已断,急出药末糁而接之,裹以残帛,竟不痛。曰:“郎君既悔,又何必尔!”曰:“非此无以对我贤卿也。”问:“翁媪何往?”曰:“天谪已满,重证仙班,不在人间矣。南山之南尚有敝庐,能惠临否?”曰:“逃军杀监,出则领断,茫茫海内,托足无区,愿随卿隐。”曰:“以郎资质,堪破泡幻,大丹且成。”言已,携手同行。穿云越涧,约十余里,怪石数转,忽见洞府,门前长须赤脚者三四辈,翘首拱候,呼曰:“大姑救得郎君归矣。”问:“此数辈何来?”曰:“老父遣留婢仆,侍郎君耳。”入见釜铛鼎臼,几案床第,无一非石。曲折数层,若分内外。西偏一洞,为女卧房,房内陈设古雅,帷帐悉具。床上坐一婴儿,呀呀索乳。问是谁氏子,曰:“此君种也。渠外大父命名曰寅生。”生亲与摩顶,见其丰丽魁梧,知是国器。夜夕燃石灯,出石瓮中花酿饮生,烹茯苓松花饼啖生。晨起,督婢仆各出采药,自以野蚕织布,无一废驰。

寅生五岁,颇慧。生拾树叶为笺,燃松枝为笔,抄书教儿读。十岁即通六经,能韵语。生悲曰:“吾负罪窜匿,累娇儿何时出头?”女问:“中州有手足否?”曰:“有”。问:“曾受君惠否?”曰:“有从堂弟,名者,从未贷一钱。”女以纤指卜再四,曰:“是真可托。”翌日早起,呼秃发僮驾牛车抱儿端坐,以生手书置儿怀,自脱金钏束儿腕,并与玉瓶,曰:“需果饵,此中索即得。”安置讫,遽挥曰:“去!”车如电掣风驰,突入云际。生失声哭,女笑曰:“君别儿即苦,妾父母嫁女时亦苦耳。何一入宦途,顿加白眼?”生大愧,以指示女,曰:“卿忘却耶?”相与大笑。焦,中州名士也,四十无子以为忧;族人子蓬头历齿,不欲继。夫人为置妾,又恐分恩爱,不肯受。是日,忽牛车到门,僮抱儿入,投书案上。拆阅,见的真为兄鼐笔迹,大喜,阅至托儿为嗣一节,更觉欢欣。一瞥眼,僮与牛车不见,唯儿束钏捧瓶依膝下。市人哄闹,曰:“焦家门内,豹负猩猩,奔出城去。”夫妻爱儿逾所生,寝必搂于怀,食必加诸膝。冬日病,思樱桃不得,儿忽捧金丸至,问何来,笑指瓶以母语告。戏呼他物,无不应,由是大富。

寅生冠而就试,贵为大中丞,征云南寇。时夫妇寿八十,犹健饭,领军拜别,谕功成速回,顺路访亲生父母。寅泣受教。凯旋时,果访至旧处,则洞口云迷,树叶零落而已。痛哭榛莽,视石壁镌草书一行,曰:“中州焦鼐,遇虎得生,洞居卅载,吐纳通神。天降丹颗,服之身轻。水火调御,夫妇道成。某年月日,白昼飞升。儿读能贵,勉事圣君。石啮流水,岭横白云。人间天上,一样看承。” 懊侬氏曰:人虽至愚,当其受恩,则未尝不疾首抚心,以为苟渝此盟,有如江水。及至嬖昵既久,责报太苛,反面若仇,有终身切齿者。姗姑姗姑,既报德于未遇之时,又救之极危既穷之后,其亦愧夫人而须眉者乎!至于女子小人,谗谮惑主,虎且惮之矣。噫嘻!姗姑,慎勿孟浪唱《想夫怜》也!

一集卷三麻疯女邱丽玉

淮南禹迹山,林壑深幽,神龙窟宅也。至明季,始有居人,渐成聚落。陈生名绮,字绿琴,亦卜居山麓。父,母黄氏,耕种习贾,能小康。生年十五,善读。母仅有弱弟,名海客,游粤之某郡,货殖得资,遂落籍。至是母病革,私执绮腕,泣曰:“为母死后,汝父必继娶。庐花衣今古如一辙;汝穷促,可遁粤,寻依舅氏。”并私以所蓄数十金,与作旅费,生泣受。母殁,父继弦乌氏,果悍恶如母言,朝夕不能容,遂诣母墓痛哭,留书父枕侧而去。跋涉几半载,至则资耗而舅杳,遍询无其人。茕茕走村郭,渐以乞食度命,深悔孟浪,时思遄回。

一日至郭之东,有槟榔树覆柴门,方引吭唱莲花落,内有短髯赤面一颁白叟出,睨生诧曰:“小乞儿,子何貌之文,而音之悲也?”生曰:“腹有诗书,焉得不文;落魄穷途,焉得不悲?”曰:“何得至此?”生遂自陈乡贯,述寻舅状。叟默视生曰:“子舅其黄姓海客,面白多麻者耳?”曰:“然。”曰:“客死于此久矣。渠生为某巨室司会计,善营运,娶青楼女。病殁,女窃资随仆遁。老夫与渠有杯酒之交,代市具,葬东郭尼庵侧大柳树下,墓树短碑者是也。”陈伏谢,径至所指处,果得舅墓。问庵尼,亦如叟言。遂呼舅哀哭,祝曰:“舅若有灵,佑甥生还,当负舅骨返祖域。”尼怜之,餐以豆粥,语云:“子所遇叟,姓司空,名浑,与汝舅有素,第往祈援手,切勿道方外饶舌。”

明日,生见叟遽呼司空伯,惊讶曰:“小子何得知吾姓?”曰:“且知我伯名。”即诡云:“夜宿墓下,梦舅氏详告,且谕乞援。”叟愕然曰:“仆与渠,原无车笠盟,不过曾觌面。虽然,当为子徐图,尽寸心。”三日后,以绨袍一袭赠生,慨然有德色,且说生云:“仆清贫,无丰赠子,谅可原。幸邻郡某山中,有富室邱丈,本仆之葭莩也。老夫妇生有娇女,名元媚,字丽玉,年与子等,貌则鲜丽,择婿眼高,雀屏无选。子虽贫,而清才雅范,此间无与比俦。仆作函代子执柯,往就甥馆,邱丈必有厚贶,尚不足运舅柩返珂乡欤?”陈生闻之,请思其次。问何故,曰“侄家山野,荆布藿藜,恐富室千金,未能习惯。矧彰彰入赘,能任坦腹人乘龙自便者乎?”叟抚掌,曰:“迂哉,书痴也!是不过攫伊财耳。茫茫天壤,渠于何处逋逃亡婿?”生计窘,姑受函往。至则渠第峨峨,春深兽锁,司阍人见其落拓,叱远立。及函入,两少年出,揖客云:“奉严命,恭迓玉趾。”知为翁子,随入。见栋宇庭院,俱类世家。一伟丈夫,修髯过腹,立阶上,生趋与展谒。坐间询司空氏起居。旋白夫人来,两婢扶一四十余美人出,翁曰:“此山荆也。公子既司空世好,与寒门谊即通家,敢以妻子相见。”生又展拜。妇凝睇笑谓翁曰:“司空妹倩眼力不差,公子真可人也。”倏具筵宴,劝爵甚殷。席间略询乡贯,即语生云:“舍亲与郎君言否?仆小女丽玉,素所钟爱,不欲嫁远方。然觅婿欲得如仙乡人物裙屐翩翩者,杳不可得。今得红丝牵引,文星惠临,是真石证三生,愿即日奉为箕帚。”生离席唯唯肃谢,婉陈曰:“自惭樗栎,仰托茑萝,良所深愿。然小生实为寻舅至此,婚后三四日,即拟暂返蓬门,事蒇再回瀛第,是不得不预陈长者。”妇微笑曰:“公子何匆促若此耶?”翁急止之,曰:“公子孝心,何可过拂,容即代筹朱提五百金,作为旅费。”生心喜,敬诺。

旋即笙管呕哑,灯火匝地,干仆引生之曲室,更簇新冠带,出就氍毹;雏姬三四,引一二八好女子,珠翠绮罗,盈盈自内出,与生交拜,送之洞房。却扇视女,则荷露桃霞,无比艳冶。生心意飞驰,反恨顷言新婚暂别,未免孟浪,容有意迁延,图静好耳。

酒阑灯,听莲漏三催,婢妾亡去。生正隐几枨触,而女亦时牵绣窥良人,粉黛间隐有惨悴色。生不知就里,趋近软语,代为卸妆,女则拒以纤腕,再近则潜然流珠泪,徐起弹烛,视近闼无一人,始闭门小语曰:“郎亦知死期将近乎?”曰:“不知。”曰:“郎从何处来,何处去,曷明告妾也?”生具告之,女唏嘘,欲言又止。生知有变,伏地乞怜。

女曰:“妾观郎君风采,意良不忍,故以机密告。妾麻疯女也。此间居粤西边境,代产美娃,悉根奇疾,女子年十五,富家即以千金诱远方人来,过毒尽,始与人家论婚,觅真配。若过期不御,则疾根顿发,肤燥发卷,永无问鼎者。远方人若贪资误接,三四日即顷有红斑,七八日即遍体骚痒,年余拘挛拳曲,虽和缓,亦不能生。”生闻之,始恍然悟,泣曰:“小生万里孤身,担荷甚重,乞娘子垂怜,容我潜逃可乎?”曰:“休矣,此间觅男子甚难,郎入门时,外间已环伏壮汉,持刀杖防逸。”生泣曰:“身死不足惜,所悲者,家有老亲耳。”曰:“妾虽女子,颇知名节,常恨是邦以地限,无贞妇,愿死不愿生。郎且与妾和衣眠三日,得资即返。妾病发,亦不久人世,乞归署木主,曰:‘结发元配邱氏丽玉之位。’则瞑目泉台下矣!”言已,抱持隐泣,生愤然悲曰:“噫!婚则仆死,否则卿死,曷饮鸩同死,结来生缘乎?”曰:“不可,请书居址门巷,与妾纫衣缝中。俾他日柔魂,度关山,省舅姑,受郎君一盂麦饭耳!”生虽书与之,而涕不可仰。入衾共枕,生屡屡不能自持,女悉劝慰禁止。对食不餐,几与石女天阉,同一恨事。翌日,翁媪果顿同陌路。是夕,女以香舌吮生颈,作胭脂色者三四处,曰:“可矣。”私赠黄金白玉缠臂各二。生订后约,女悲曰:“恐君再来,妾墓门之木拱矣!”明日,翁媪果践言,即挥手令去。重到尼庵,尼见项上痕,闭门不纳。急以资赁巨舫,启舅榇,载之南下。夜在舟中泣,舟子疑渭阳情重,奇之,敬礼益恭。

抵家见父,则继母已殁,纳婢为小星。见子甚慰,见腰缠,疑妻弟所遗,不深诘。葬旅榇,买山田。陈翁善酿,遂种秫开酒肆,得利甚丰。生乃下帷读,入胶庠。

邱翁见生去,谓其女毒尽无疑,正说媒妁觅东床,女忽疾发,视之,麻疯也。翁穷追,惟含涕;媪扪之,仍是处子,交詈曰:“淫婢太不长进,宁定不欲生耶?”月余益惫,遂遣之麻疯局。是局,乃长官好善者所设也。因是病,向能传染,家有一,则全家皆病,虽掌上珠,亦恩断义绝,无复顾情。

女入局,数雉经,辄见一麻面叟,口操南音者来救止。既而思遁,叟慨然愿导引,曰:“老夫黄姓,淮南人,娘子得勿欲寻陈生绿琴耶?渠与仆似曾相识,可同行,仆亦欲东耳。”女自恃恶疾,又以叟迈,欣然随之。叟到处,重门自辟。至郊外,叟以唾涂女莲钩,口喃喃若符咒,即迈步如健儿。感翁德,事之如父,旋拔银腕钏,易资为旅费。甫至楚,资已耗尽,遂行乞,叟吹洞箫,女口编《女贞木曲》,歌唱沿门,歌曰:女贞木,枝苍苍,前世不修为女娘,更生古粤之遐荒。

生为麻疯种,长即麻疯疮,衔冤有精卫,补恨无娲皇。

画烛盈盈照合卺,侬自掩泪窥陈郎。

翩翩陈郎好容止,弹烛窥侬心自喜

。妾是麻疯娘,郎岂麻疯子。

妾虽麻疯得郎生,郎转麻疯为妾死。

郎为妾死郎不知,洞房绣阁衔金卮。

孔雀亦莫舞,杜鹃亦莫啼,鹦鹉无言愿飞去,郎坠网罗妾心悲。

郎不见,骏马不跨双鞍子,烈女愿为一姓死。

郎行依旧貌如仙,妾命可怜薄如纸。肤为燥,肌为皱。云鬓卷曲黄且髡。

掩面走入麻疯局,不欲传染伤所亲。

昔作掌上珍,今作俎上肉;昔居绮罗丛,今入郎当屋。

月落空梁悬素罗,一缕香魂断复续。妾虽生,妾不愿,守故居;妾既生,妾自当,寻我夫。可怜虽生亦犹死,不死不生终何如?

女贞木,枝扶疏,上宿飞鸟,下荫游鱼

。鸟比翼者鹣鹣,鱼比目者鲽鲽。

生同衾,死同穴,衾穴即不同,妾心若明月。

月照桃花红欲然,李代桃僵被虫啮。

女贞木,红枝叶,悉是麻疯之女眼中血!

女歌韵心酸,叟箫声凄咽,闻者流涕,争进以食,不敢呼蹴与。

半年,抵淮南,将近山村,见老屋万椽,青帘出树杪。叟遥指曰:“向南黄石堆门者是也。子当自往,仆从此逝矣。唯祈寄语绿琴父子,云海客奉谢。”言已,即杳。

女惊定,诣肆门,见一老翁坐炉侧,面目似绿琴,疑为翁。歌前曲,翁掷一钱与之,再歌又掷一钱,女泣曰:“贤郎陈绮,粤西欠奴债不还,迢迢责负逋,岂一文钱所能偿耶?”惊询,具告之,翁曰:“陈绮耶?豚子也。汝所言,难遽信。渠秋试金陵,不日归山庄,面当知真赝。”女闻之,即叩以见翁礼,翁送入尼庵中,遣村妇伺应,妇皆唾却走,幸老尼怜悯,得无苦。

月余,生归,翁以女询,生惊惶不知所云。翁曰:“是不可负也。吾家不少闲粥饭,虽易枕席,当豢之,终其身。”生伏谢,急趋访女,遽牵生衣啼曰:“妾远来,不敢望伉俪,唯冀以骸骨葬君家祖域耳!”生且泣且慰,问何能自来,以黄叟面目颠末告。生惊曰:“是吾舅也,其地仙耶!”携女之家,谋酒库隙地,卧丛瓮中,诸婢咸远立,不敢近,唯一雏婢,名甘蕉者,独代撒溲便琐事;至饮食药饵,皆生手调。久更铺被挈甘蕉,卧女侧,亦均无恙。

榜发,生乡捷,里人争与论婚,生力却,父稍稍劝,生泣曰:“儿年甫二十有一,麻疯女量不久生人世,曷姑待其毙再婚,亦未为晚也!”又恐己去,女无人照看,遂告病,罢南宫试。女以头触瓮,悲曰:“为妾故,使郎迟嗣续,阻上进。妾死后何以见祖宗于地下?诚不如死。”言已又触,赖甘蕉救止始已。

一日,生赴戚家饮,遇雨不归。甘蕉又因病内卧,女听雨剪灯,搔爬不已。忽闻梁际飕声,一大黑蛇,粗如儿臂,长几七八尺,从空飒至。女始颇惧,继思得果蛇腹,胜于自戕,听之。蛇身盘屋梁,垂首下欣酒瓮木盖,坠地如掷,吸瓮中酒呷饮,顷刻满腹,欲上缩则木强如枯藤,倏忽坠瓮中,搅扰翻腾,力尽,声顿寂。女燃灯强起视之,毙矣。心忆蛇毒或可代鸩,掬饮升许,心顿清醒,怯烦襟,肤转奇痒,又掬以洗涤,痒顿止。明日,又潜饮而潜洗之,疾若失,肤之燥者,转莹如玉,发之卷者,转垂若云,面目手足之皴者,转如花如月,如嫩笋芽矣。甘蕉惊喜告生,询之,以蛇酒告,趋视,则遍体黑章成云篆,顶有独角,色殷然。盖此山蛇王,名乌风者也。

具锦囊绮裙,花钿珠玉,妆女出见翁与诸宛若,莫不惊为天人。翁曰:“吾幼闻蛇王居此山千年矣,番僧求得片鳞,为人医癣疥,不可得。孰知天专留此,为吾疗贤妇疾耶?”即日备礼为合卺。珠履满堂,吹鼓筵宴,百里外男妇咸奔至,一觇女之颜色,归以为荣。

再三年,女生宁馨儿,感甘蕉德,收为室。生却之,不可。是年春,生试礼闱,入木天,出为太守,专恤流亡与贫病无告者,人人称众母。升两粤制军,遣材官,招邱翁至,索丽玉甚急,翁假泣曰:“小女命薄,殒谢久矣,明公尚欲寻故剑耶?”生又索骸骨归葬,翁惧,献千金为太翁寿,不许。旋访司空,云:“惊逸坠绝涧死。”生笑曰:“渠真以小人目我矣!”旋命婢扶夫人出,则衣一品命妇服,容光焕发。翁几惊伏,视之,即己女丽玉也,洒泪问父母安否?翁咋舌,愧欲死。女亦时归宁,出蛇酒制药设局,济粤之患麻疯者,活无算。年四十余,太翁犹清健,疏乞终养。归修舅墓与尼庵,建邱夫人碑,纪事之崖略。至今此山药酒,尚驰名云。

一集卷四佟阿紫

佟阿紫,楚人也,幼失怙恃,孑然无栖止。年十五,随戚学贸易,走鲁之登州。戚病,佟日夜侍汤药,殁则尽以旅囊市具,厚殓之,泣求客之楚者,附舟回。临别焚楮,誓曰:“阿紫从君来,不克送君返,敢有侵吞分文者,鬼且殛,神且诛。”誓已大哭,闻者流涕。然佟由是竟困为丐。

会海滨飞来村孝廉郝隐,义而携之回。顾佟貌修整,性灵敏,勤于事,得人怜,村之巨室,咸招阿紫司奔走,以故传食得不馁。久之,得隙地,结茅棚,如斗大,外缭土垣,中种蔬果,渐免托沿门钵矣。巨室欲豢之家,不可;欲配以婢,亦不可,告众曰:“男儿不能自立,何以家为?倘荷诸长者荫,亦非终歌《朝雉》者。”

一日,抱瓮倦卧井畔,闻雷声殷殷,知山雨至,蜷伏棚底。至晚,雷益迅,雨更急,电走金蛇,鼻灌透硫磺味。佟伏地自陈曰:“某年甫十八,无愧怍,唯撇父母墓于乡里,清明无一盂冷麦饭,宁上苍欲击吾顶耶?”突霹雳震山岳,若有巨物,骨冬坠中庭,意为鸡爪尖喙者无疑。瞑目待毙。久之,雷收声,而雨亦霁,湿云缕缕裹银蟾,攸明灭。瞰菜畦,果有一物,黑摸索,触手软腻,燃火照之,则一端正好女子,衣朴素,尽沾濡,鼻端有喘息,胸前尚温暖,唯昏昏若睡,呼不应。大惧,反扃短柴扉,冲泥走告郝,不深信,言之确,遂起,遍告村人,邀往观其异。每人篝灯,明若昼。比至,则女子已苏,嘤嘤细泣,大众环视,秋波灼灼,无一语。郝命人扶入棚,即藉阿紫短榻上眠。众席地坐,询之,女自云郝姓,小字五铢,所居为极大村庄,居人甚伙,距郭甚遥,实不知隶何郡邑。多兄弟姐妹,唯己恒得父母怜。是夕,正衽阿趾后,入己房间,头忽眩晕,心虽了了,而耳鸣如鼓风涛,身轻若御云雾。旋更昏瞀,比苏,则不知何故至此处。众观其装束,若吴趋,听其口音,若山陕。问伊父母名氏,摇手示不知。问可否婚聘,亦摇首示待字。郝喜曰:“我同宗也,但若是,则何法为尔寄音耗?”女子哭甚哀,郝怜而止之,与众耳语琐碎者久,告女曰:“此为佟郎居,彼此怨旷,天涯海角相遇,乃鬼神撮合,雷霆主婚,仆与汝同姓,论年齿可为吾犹女,拟遵天意,以汝妻佟郎,可乎?”女翘首四盼,郝急推阿紫,示之曰:“是儿虽贫,量非终于贫者。”女睨之,意似许可。佟面赭流汗,向众力辞,郝曰:“痴男子常守鳏耶?天意已定,违恐不祥。”村之父老,醵资谋花烛,顷刻得五十金。夜向晨,村妇咸至,争出衣裙钗钿,为女助妆。妆竟,美丽绝伦。小市酒肴,即日合卺。明日,女亲诣郝,荫膝下,作螟蛉女。郝疑女必嗔佟郎贫,久之,竟伉俪,日夕同操作,辟索分郎苦。

一日,夫妇携锄刈蒿蔚,忽见两金莺戏于庭,倏上下,鸣且舞。女戏以竹竿仆击,坠地没。掘尺余,即得黄金二饼。佟欲易以市田宅,女不可,曰:“贫人暴得大财,徒取祸耳。郎盍走他郡,学贾,数年归示人,知富之有由来。妾甘为郎守作生活,量不致馁。”佟遂泣与别,往告郝,亦深以为然,并自任照看女。

佟徒步游江南,诣皖之钟离,遇甄叟,巨商也,凝视其相,诧曰:“君当大富贵,奈何草衣芒履掩人目?”佟逊谢直陈,乃延归,授以白镪五百金,曰:“且之江南学负贩,无论何货,第运之,亏不汝怨,盈则除母分子金。”佟过江,思贩猪利息厚,遂投牙行,以五百金全作孤注。兑讫,白足走泥淖,行至江口,正唤渡,忽有放飞炮者,猪惊逸,尽入芦苇中,呼之不再出。痛哭欲觅死,又恋五铢。无已,吹箫乞吴门,忽遇同乡李叟,诧曰:“子何一寒至此耶?”泣告以故。叟笑曰:“子真商贾中之雏稚者。凡运白,必须先豢犬,彼项挂钢钉皮圈者非欤;猪偶有逸者,嗾犬衔之回。若全赖人力,宜其惫也。”赠五十金并假两黄犬,驯且猛。即日代运猪数十口,嘱且渡江试为之。佟拜辞,偕卢令往。重至江口,心方惴惴,忽天大雷雨,江波如山,昼昏黑如夜。佟痴立雨中,听猪自窜。比雨霁,则猪皆乌有,仅两犬在焉。愤极,返江店,出资饱餐,并以甘旨饫犬。店主人问将若何,佟作恨声曰:“此番当深入丛莽,穷搜之。”主人摇手曰:“莫孟浪,此中有巨蛇,曰芦蟒,力大能噬人。且江州沙软,多坑陷,坠则死矣。”佟曰:“宁入蟒腹死,不以失信生。”卒往。至则犬断牵奔入,佟无导引,唯蹲而待。少顷,乃犬声唁唁,豕声呦呦,呼号震江水。霎时,群豕鱼贯出,鹄立俟,若就拘束,不敢动。视之,其数较前所失者十数倍,而且肥腻茁壮,其值约五千金仍有余。念天欲暮,两犬始流汗出,血满口吻。适江船泊五六只至,急驱渡江。盖船即江北猪行来迎客货者。顷因翠华南幸,豕价大昂,故迓于江浒耳。比抵北岸,坚坐待价,牙曰:“再迟则殆矣。”佟不听。明日价更增,三日后,佟心怯,售之,得八千余金,存金更票帙,潜往钟离告甄叟。

自佟去后,伙人咸云佟遁,叟不以为然。至是佟归,益张筵酬之。筵毕,呈票符,并白颠末。叟笑曰:“君亦太稚气。前豕既逸,亦何必乞不归。然子所遇李叟,尚欲见之否?”曰:“正欲白主人酬所假。”叟笑呼:“十八字,可出晤佟家郎。”叟出,即李也。大惊,视犬更杂众犬中,若叟家素豢者,益骇。少顷,恍然悟,盖甄叟早知佟事,故遣李送犬与金耳。明日,尽以七千金假之,副以干仆,嘱再之楚,曰:“遇货即运,无不利也。”佟往返二次,获数万,兼以楚无亲族,函父母骸骨归。再诣叟,曰:“可矣。”分子金与之,尚五万有余,欲妻以女,辞曰:“家有糟糠,且别已三载,不欲效薄也。”问何如人,述前事,叟惊曰:“其面庞团白,眉纤而长,名五铢者耶?”曰:“然,翁何以知之?”曰:“此吾姨侄女也。渠父母皆陕人,流寓于皖,亦富家翁,其居即在敝村之南,大树千章裹竹楼者是也。某年月日,为雷雨摄去,安知为君夫人耶!”

翌日,引佟见郝翁媪,一家沸腾,欢笑狂喜。翁媪急欲见女,遂由淮驾海舶,亲送东床,运资返登。一帆风顺,不日抵飞来村,骨肉相聚,如梦寐,如隔世也,悲喜可知。遗奁具又极丰备,并厚酬孝廉,与之联谱系。居半年,欲携婿家同之皖,女曰:“不可,儿不忘村人德。”遂出千金,厚酬村之贫乏者。女仅生子一,因体羸多疾,为夫置妾媵,生子女若林立。郝夫人性惟钟爱女,环西苑,筑甥馆同居焉。阡陌云连,楼阁华伟,不啻世家。至诸子成立,游庠序,女年甫四十有五,犹妍丽若天人。一夕,梦伟丈夫荷双龙来,内皆纱帽累累,举而遍挂,屋角几满,尾更有缨帽衔宝石挂孔翠者亦伙。丈夫挂讫,故俯瞰笼内,啧啧称有余,戏掀掷过西墙,笑曰:“便宜他。”寐告佟,知子孙必多有科甲显宦者。后果验。然时方明季,不识缨帽是何威仪。至盛朝,佟姓世居鲁,仍簪缨拾青紫,所以有宝顶翠羽帽也。至抛掷墙外者,盖婿家均贵,亦不减外家。此桃源令孙梦麟所云。

懊侬氏曰:彼美人兮,天涯海角,而氤氲簿上,早订婚姻,鬼神无奈何,始幻此缩地法耳。当不负死友,临奠数言,实诸天菩萨所共闻之,而一齐附泪者也。或另注奇缘,使之得内助,享厚福,亦未可定。尝闻四川周姓,亦曾有之,与此事同。

一集卷四雪里红

北里非相攸之地,勾栏无立节之媛,然未可以一概论者。昔京都有薛氏女,貌绝艳,携一婢一妪,赁宅以居。自云十五岁矣。出多金市司街卒,遂安堵而开锦泥窠也。尝簪花傅粉,乘犊车往城南观新戏,傀儡棚亦轮为之停,遂不言而知其钱树子也。

游荡儿群拥之归。问乡贯游踪,均葫芦提以对。问香名,则曰:“薛氏,行一。”侍者呼为一娘。问夜合须多寡,则伸玉臂,露守宫砂,曰:“六岁时,遇吾师以丹药点作贞验,至今身犹处子,不愿作夜度娘也。”曰:“若是,则必工吟善咏,如卿家校书名涛者乎?”曰:“非所长。”曰:“是必唱鹧鸪舞柘枝,如谢家姬乎?”曰:“非所长。”曰:“或者能刺鸳鸯锦,如卿家针神,号夜来者乎?”曰:“妾病未能也。”众抚掌曰:“审是,究以何术,博缠头锦?”女含笑,呼婢捧磁瓯出,中列骰子六,供几中央,再拜安置讫,曰:“妾名虽倚门,实则求偶,请以相思之骨,代风月之媒,是亦遵吾师命也。来者以白金十两作孤注,无论齿高下,貌妍媸,一掷成六红者,即嫁为妇,无食言。然十两仅一掷,再掷再破悭。妾守信,君等毋吝财也。”众曰:“妙哉!是真别树艳帜,而另系赤绳者。”呼僮竞取白镪至,博竟日,皆色沮去。远近哗噪,咸云:“何物粉儿,独翻花样,唱求牡之雉,呼守雌之卢,花骨头岂真作冰,阿堵物依然入橐。是儿狡哉,荡子愚矣!”然爱其色者,则难忘情,由是马絷于场,犬迎于户,上至官裳,下至胥隶,无不闻香而来,垂涎而至,作几希望。又以一娘不似妓名,因其爱着杏子衫,又全红始嫁,薛雪同音,遂呼之为雪里红云。一日,有侍御公子某,携百金来,十掷皆北。明日又来,视瓯中已别五红,其一滚转不定,公子大声呼红,比走盘珠定,则仍守黑者,乃痴立如木鸡。女笑曰:“险哉!何一红之难也?”

女貌虽极妍,而性极生硬。客至,略寒暄,即请博,博已,即下逐客令,不许少一逗留。公子恚怒,阴嗾无赖子三四辈,给金,使诣女室,将窘辱,洗愧恧。女已审其意,待金入己橐,即挥手使去。无赖子大哄,曰:“一脔肉,竟如此昂贵耶?彼博场尚有闲菜酒,为吾辈解饥渴。”言已,揽袖欲侮,女声色不动,略拂纤指,即纷跌庭外数十步,呼婢出夏楚,待其三蹶而三拍之,跪谢始释,鼠窜可怜。后有踵至者,咸悉彼姝艳而勇,无敢亵,负者怏怏,不闻有后言。三载中,均落落小酬应,从不歌一声,陪一宴,假一颦笑,而香奁中累累盈五万金矣。偶语客曰:“曩得采仅娶吾身,今并得吾财,何乐而不为?”于是门前车马,更喧如市井矣。

时江建昌李生名崇者,年少尚未娶,避难走燕台,落拓殊甚,将往投阿姐某宦宅,向为姐夫所恶。然守囊之银,仅仅十两。计无出,谋于同乡某,某问曰:“子知此间有雪里红乎?”曰:“不知。”仍告所以,曰:“曷拼与一战,捷则立地成富耳,负则寻女未迟也。”生曰:“善。”浼导之往。女见其貌清俊而衣褴褛,心怜之,曰:“此非樗蒲戏,乃秦晋卜也。登场一麾,绝无翻悔。观子十金良不易,盍珍重?”生笑曰:“卿亦过小觑人矣。书生虽贫,量不致为些须露乞儿态。”言辞慷慨,其气熊熊,已令佳人心折。及锵然一鸣,座客齐鸣采,视瓯中灿灿者,成六出花矣。女亦色喜,嘤咛一声,阶下应,即时结采,燃两画烛如椽,毡毹满堂,水陆新进。婢子引生入曲室,沐浴更新衣;女亦妆竟,偕之交拜,同乡某宛傧赞焉。至漏乍转,客去,归洞房,女略询家世,即云:“身已相从,愿闻郎志。”生颦蹙曰:“一身落魄,去就颇难。然为贾则素恶铜臭,为儒则不耐毡寒,无已,其一行作吏,尚可以身许国乎?”女裣衽而前,曰:“是尚不愧为红之夫也。”旋以臂红示生,曰:“妾尚女儿身,唯夫君怜之。”生以唾拭之不去,喜曰:“皮相者,疑卿为章台柳;福艳者,知卿是佛池莲。仆心醉矣,且爱且怜。”明晨,视红褪如洗。旋以片纸为生纳粟,得铨闽之某县令事。之任,女不令多随从,卷厚资,与婢妪均易男子装,己则缨曼胡,吉莫靴,负弹弓,佩长剑,四骑登程。经泰山下,猝遇响马贼呼啸至。生战栗,面灰死,女命婢妪护郎君,己则纵辔迓贼锋,发连珠铁弹子,如秋风摧落叶,贼披靡,无生还者。生大骇,几坠骑。至前站,私询其何勇过健儿。女笑曰:“措大尚藐视巾帼耶?聂隐、红线辈,自在人间,惜肉眼人不识耳。”因把酒,重述都中拍无赖事,相与捧腹。

到闽谒长吏,女均执刺代长须,致无陨越。夤僚瞰艳仆,疑其有断袖癖,实不知即使君采苹妇也。

抵任不半载,金陵贼驱大股,豕突至闽,蓦围斗大城。生集乡团,女帘后窥之,笑曰:“若以此御贼,直摧枯拉朽耳!寇深矣,且奈何?”翌日,贼更集,肆猱升,将瓦解。女麾众登陴,斫杀一昼夜,攻始懈,然耽耽者犹不去。生乞救于中丞,牍三申而援不至,盖驿路断,恨无神邮也。至夕,女以大爵劝生饮,生忧惧,涓滴难下咽,女笑曰:“饮亦死,不饮亦死,曷为醉觞乎?”生始鲸吸数十爵,沉酣眠所坐木椅上。女出,裂帛长十数丈者,先缚生,然后荷于背,且缚之极坚固,若负襁褓儿。仍男装,右提剑,左握护身牌,听野鸡三唱,晨月朦胧,呼乡团而告之曰:“事急矣,吾负汝使君往乞援,三日即返。城中诸事,听吾婢妪指挥,可谧无恐也。”遂开关,放之出。贼瞰其越濠,行甚速,又见所负如屋上瓴,不识云何,始痴望,继环击,女且走且御,斩数十人而出重围焉。县距省垣三百里,至则甫卓午。走入馆舍,解背上良人,视残醉犹未醒也。往见中丞,时抚军麾下仅万人,意不能多假。生将唯诺,女在身后突白云:“但乞中丞分五百人供臂使,然必由属吏自检择,不中选者勿须也。”中丞惊询谁氏子,生诡以仆对,且告其神勇,曰:“是岂昆仑复生乎!”即传鼓集演武场,女为生暗物色,皆捷如猿猱而勇如罴虎者。生诣首令某处,假两骑以归。某令见女,戏生曰:“明府当此仓猝,尚挈画郎郑樱桃耶?”生庄色对曰:“山荆也。”令骇,亟讯知其事,急延之后堂,夫人出拜。请须臾,略休息,公子一,女郎一,争拜膝下,乞授业。女约以围解日。旋整师归,贼正团团攻雉堞,突自背击之,几疑将军从天外飞来者。战一昼夜,斩馘无算,余孽悉窜。女抚膺而叹曰:“是可驱豺狼而害邻封乎?”留生入城抚疮痍,己则帅众追剿至浙界,始凯旋。当道上其事,生卓异,迁郡守,女诏封成夫人。某令遣子女来践约,乞授好身手,女略与一二即已,曰:“罗绮中人,得此已无敌,无深求也。”问战胜大旨,曰:“譬如博,盂内六琼,眼前八阵,知人知彼,目无全牛,胜负可立决矣。”问阿姥是何师承,曰:“吾自有师,师自有法,不足为汝辈言也。”生每断狱,女参赞,称神明;捕盗,尤襄勤;唯禁娼则力为谏阻,继以哀泣,故棠疆百里,桃花门巷,常数百家,成锦绣城也。每采舆一出,莺莺燕燕之俦,捧盘跪路衢,为夫人祝千秋者,动以千计。此秦鲁臣谱弟所采访;鲁臣,金陵世家子。

懊侬氏曰:寒蔬中,有名雪里红者,辛辣之品也。成夫人隐于粉黛,博以相夫,坐而裙衩,勇于杀贼,是桃李之艳,而姜桂之性也。锡此佳名,良不愧耳。不言其师,而师自大有人在。闽之氓,感保障之德,每至伏腊,有以雪里红荐春盘者。当不敢斥言而呼为成夫人菜乎!嘻!诸葛行营之种,可以并传。

一集卷四邬生艳遇

邬荣典,字少华,任城儒家子,年十七,尚未婚。时正夏五,移枕席置小斋,一老仆作伴,喜岑寂也。一夕溽暑,令人思,因遣仆宿外舍,自起拂榻拭几,剪烛烹茶,视皓月一窗,不禁遐想,背灯危坐,口吟一绝,云:“明月此时好,美人何处来。相怜唯有影,绮户为谁开。”诗就,曼声吟咏。忽一丽人冉冉至,年约十五六,广袖长裙,乌鬓翠黛,目盈盈若秋水,裙下露莲瓣,翘翘若解结之锥,殆画中人也。

邬惊询曰:“卿鬼耶?”曰:“否。”“人耶?”曰:“否。”“然则狐耶?”笑曰:“郎志在美妇,妾志在情郎,偶听高吟,知情之所钟,故冒嫌学私奔之红拂,郎何必哓哓询踪迹耶?”曰:“卿有名乎?”对曰:“宾奴。”“有字乎?”曰:“樊稚。”邬不甚了了,第握纤纤手,则柔胜于荑,令人魂荡。相与谈论,慧舌生香,旁及词章,藻思耀采,邬爱且服。听玉漏丁丁,墙外之柝四下,促其解衣,则飞红上颊,约以明宵。野鸡四啼,仓皇遽遁。

翌果挑灯自携衾枕至,备极华丽,人世所无。遂与绸缪,而痛楚莫胜。女曰:“妾身犹不雕璞也,乞郎徐徐,幸勿狂暴。”事已,视清簟落红,真犹处子,邬益怜爱。因以臂代枕,口吟一词,云:“郎可怜,妾可怜,一对鸳鸯一对鹣,今宵那世缘。莫流连,且流连,生怕钟鸣欲曙天,情人隔一边。”女喜曰:“郎真有情也。妾虽自荐,然得此错爱,死不可憾也!”即和其词,云:“风谁家,月谁家,妾岂当门卖笑娃,情深念转差。香辟邪,正辟邪,夜雨摧残一树花,郎君郑重些。”天晓,自摘耳上两金环赠邬,曰:“以此作定情物,然慎勿示人,恐飞短流长,彼此不利。”自此来无虚夕。

一夜正偎拥,忽有斑白叟破门入,面靛裂,发蓬飞,霜髯如戟,叱女曰:“小妮子,太不识羞耻!”既而指邬曰:“污人清白,风狂儿不当杀却耶!”邬惊惶无地,以被蒙首,口噤不能言,唯齿牙震击作奇响,自被隙微窥女郎,则俯首却立,觳觫可怜。正疑惧间,老人呵斥益厉。忽仆在外舍,反侧匡床间,声扎扎,二人遂渺。

次夜,邬扃户,眠不熟,而女已袅娜在床侧,娇羞惨淡,默无一言。邬执其手,问:“昨宵老叟属卿何人?”曰:“老父也。”曰:“卿家大人,险将小生惊煞,然我两人之情分,岂即尽于此乎?匝月恩爱,已逾寻常,某愿为卿死,不悔也。”女嗟叹久之,始云:“郎何痴也!以郎表表,何难得玉台艳偶,而乃犯险阻争异类哉?且家君素严,翌即迁他郡,妾来永辞,愿郎自爱,毋以妾为念!”邬失声大哭,女以袖中红巾拭泪,己亦泣曰:“妾原图永好耳。不意怒触高堂,殃及君子,义难复聚,请以所赠赐还;非重物也,恐郎他日触目伤心耳。天如鉴怜,则镜可圆而剑可合。妾去矣,千万保重!”言已顿杳。听户外修竹风敲,如摇环佩,举箧视金环,已不知于何时携去。然邬由此玉体羸败,念念不忘玉人。

有女巫阿翠,目能见狐,且知狐所在。邬因邀而问之,曰:“若其好着淡黄帔薄罗衫,面团团如月,一笑两颊上生微涡者耶?”曰:“然。”曰:“是非他,骆氏小素也。”邬始恍然悟,昔告之名字,乃暗切而不肯明言者。阿翠请生作简,愿任作寄书邮。数日来报,云:“小素匆促,不及裁笺,着传语奉复郎君,前实缘尽,恐径自别去,苦郎相思,故幻此形状,俾郎君心死。乘便寄丹砂一粒,可以却病痛。”邬视药小而红,香甚,一服,疾果瘳,而思女之心亦释。

懊侬氏曰:情之所在,父母师保不能止,天地鬼神不能禁,山川河海不能隔。顾为情而来,情未尽,则麾之不去;情既尽,即招之不来。且不以余情害情人,复能以幻相警痴子,是非真深于情者乎?否则,朝伐夕戕,非髓竭神枯而不已;又或洁身而退,令人魂销气结不能忘,真冤且孽矣,尚得谓之情乎?如小素者,方可与言情。

一集卷四假五通神

南人之崇奉五通,犹北人之信狐也。客有贩卖阿芙蓉发籍者,往来齐楚间,非一日,阿堵充豫,乃纳粟为九品官,在籍候铨。虽煌煌章服,腰佩玉,腕跳脱,襟洋表,面架墨晶镜,而烟霞营生不肯弃,以故富且贵,居然晋绅矣。

客姓万,乳名佳儿,遂名曰佳,字颗珠。幼失怙恃,一身块然,因性敏貌俊,善蝇头楷,得为刀笔小吏。娶妻雍,颇风致,犹善艳妆。佳后弃隶学贾,精歌唱丝竹等艺,日诱良家子作狭斜游,多外宿不归。雍独居,挑灯凝睇,对镜颐,见己身后,若有男子影,心疑夫婿潜回斗笑,喜而回顾,则翩翩美少年,体态妍丽,羊车中人,乃生平所绝未邂逅者也。惊欲诘,觉口噤神迷,少年已偎之坐,细腻熨贴,慰藉良殷。自陈“为五通四郎,怜子孤衾,特来相伴,未知卿卿亦如小生之痴情否?”雍欲撑拒,觉四郎肌肤中有一缕幽香,透入鼻观;又舌入己口,搅扰吮咂,心遂大动,听其所为。事讫,神顿清,四郎犹共枕。羞怯欢恋,觉天下男儿无逾四郎美。从此朝夕至,至必饮,饮必醉,醉必眠,眠必尽欢而后已。佳偶自外归,四郎仓皇窜匿,怒抽壁上刀挥之,四郎遽化白光一线,飕然从窗缝中出。问妇,妇诡云:“无所见。”然枕席上竟由此大冷落,无腻语,无欢颜。

明日,四郎又乘间来。妇泣曰:“奴方期图永好,而今已矣!”四郎面赭问故,曰:“郎既神道,何畏渠凡人?”曰:“非也。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为天良耳。既盗其妇,又凌其夫,人且不可,何况神乎?”言未已,佳持刀突出,四郎含笑欲去,视门外环立健儿,持弓矢以俟,盖佳之布置也。四郎牵妇衣袖,宛转哀泣,又伏地叩头,愿永绝迹。佳狂躁,刀砍其面,如败鼓声;砍其头,如败柝响。户外人又欲哄入,四郎抽掷金钱如雨,众目炫乱,始从胯下出。佳投刀而起,拾地下金钱,得百余两,略酬健儿,余悉入橐。

月余,妇病不起,昏昏无一言。夜忽悄起,妆饰一新,曰:“四郎来娶我矣!”佳怒曰:“既神道,何强娶有夫之妇?”曰:“嘻,子休矣!前所得金钱谓何?盖卖妇身值也。”言已,趺榻一笑逝。众闻空际果有鼓吹喧哗,人马杂沓声,逾时始寂。佳之同类,咸来吊鼓盆。佳反鼓掌曰:“仆有远志,山荆本赘疣也。”葬已,遂尽遣婢子,日挟金资走四方。后遇道士,授以金针槐角猪皮做假之法,利更倍焉。汉中史太守,严厉非常。佳能曲意承顺,有触逆太守者,佳必故与为难,詈辱万端;有逢迎太守者,佳必预为往来,周旋尽致。守有过,佳揽任于己,曰:“太守何若是?”以故太守逢人谀赞曰:“老人虚度,悔识万生晚也。”偶与千金,嘱代购佳丽,曰:“此苏台土产,敢不奉献。”囊金往,以五百买贫家女,先与私通,迟疑不进。会太守墨败,竟攫为己之第一妾,名曰春花。

其友豫人王七,有古癖,烂铜碎玉,书画玩好,无不珍爱。佳代搜罗,凡物罕而价昂者,必暗贴己橐,仅以半价报之。以故王大信任,尝谓人曰:“天下信实,更有如万生者乎?”会同人过海,以女寄佳处,曰:“弱息破瓜年矣,仆如三年不回,听吾弟代觅婚配。”王去,佳瞰女美,诡云得坦腹。入赘日,却扇筵开,女掀帕斜睨,则须,目灼灼者,佳也。曰:“吾故疑是佳儿。”曰:“既有佳儿,理配佳妇。

”遂攘为己之第二妾,名曰夏云。

偶乘焦叟船,过鄱阳。佳善酿,精烹调,每餐必拉焦共啖酌,欲迁东道,必坚止。翁私带小货,佳辄浑其税而倍其值。瞰翁女,船尾操楫,甚艳冶,眉目传情。询翁:“何女公子至今无佳婿?”曰:“小妮子,娇惰惯,不欲嫁弄潮儿。至瞿塘贾,金马客,仆又难仰攀,是以迟耳。”曰:“仆不才,九品官也,未知许下玉台否?”翁掀髯笑曰:“万颗珠,四十无妇,谁敢信?”曰:“冤哉!结发死,至今尚未续鸾胶。”指天自誓,翁信不疑。比入门,结缡已三日,悔无及。翁拼闹,欲讼之官,女曰:“儿已至此,夫复何言!”佳长跪请死,崩角有声,翁长叹,拂袖去。遂以女为第三妾,名曰秋月。

偶游楚州勾栏张眉娘家,先通其女亭亭,暗订婚娶,缠头甚丰,有成议。眉娘太息曰:“不图吾女先有所归。青楼人珍馐罗绮,贵若嫔嫱,帷凤冠补服不可得,诚不了恨耳。”佳曰:“吾九品官也,他日亭亭得花封,可赠于子。”眉默默良久,小语曰:“子娶亭亭,仅得人而不得财,且欲破其财。吾年来奁资饶富,曷易而娶吾,子既得财,我又得贵,非两全乎?”曰:“弃亭亭,奈何?”曰:“母子同事一人,古有之乎?”曰:“有,有,有!”遂附会小说,诡托无稽。入门,见已有三妇,艳眉大哭,欲寻死。佳极意温柔,化怒为喜,盖以调停冠裳之法,来处置闺阁,故众小相安,亲如姐妹。遂以眉为第四妾,名曰冬松。亭为第五妾,名曰四季。佳更筑房廊,终朝笙管,不数汉家愿老之乡矣。闻画士柯莲善写真,邀至,写五妾,面庞酷肖,更绘楼阁若园圃,或钓鱼,或把酒,或联句拈题,或着棋角胜,绘佳短衣瀹茗于旁,若奴子状,题曰:“五美图。”工竣,佳酬以洋蚨一枚。柯争较,佳怒曰:“吾九品官也,尚不足役一画士,则捐官者何荣耀耶!”立叱之出。柯忍辱,祷于五通之庙,佳不知也。一夜醉归,奴子篝灯,至中门止步,盖佳立童约如此。甫履庭院,闻五美房中笑声盈耳,灯光荧荧。潜诣四季,则一狐裘丈夫,偎四季扪乳,四季笑吃吃不休。怒叱走入,丈夫徐起,则貌与己同,无纤毫差。彼曰:“噫!是何妖魅,敢化吾形,来惑四季耶?吾结发为五通神所杀,想又垂涎于子;不然,施施从外来者谁欤?”抽刀而前,四季亦执剪刀相助,势甚汹汹。佳呼曰:“五娘莫信他,貌虽同,吾衣羊裘,可辨也。”旋见丈夫羊裘,而己则狐裘矣。众媪挥仗争击狐裘人,几毙。

急逸入冬松室,亦有一貂裘丈夫,抱冬松饮醇醪,拈花为枚。见佳入,语亦同前,佳曰:“吾衣狐裘,可辨也。”旋见丈夫狐裘,己则貂裘,众婢持帚争扑貂裘人。

逸入夏云房,亦有一狼裘丈夫,搂夏云抚案看春册,较量笔墨工细,闻外间哄闹,故作惊讶,告云曰:“卿勿怖,此五通也,闻渠善变,无毫厘爽,先与卿约,吾衣狼裘,若见衣貂裘者,为五通,可诱之入,利剑断其首,卿能助我乎?”曰:“诺。”果就床头拔剑授彼。佳大惊。趋就秋月,则又一猞猁裘丈夫,拥秋月团炉爆栗,且啖且笑,见佳入,大笑曰:“子何人,敢入吾房闼耶?”既而自思,恍然告月曰:“想即杀吾元配之五通又来矣,吾实切齿不可忍。来大好,请君入瓮,就炮烙。”月果取床头猎网,欲罩佳首,佳呼曰:“秋娘何梦梦,吾衣貂裘,可辨也!”旋见丈夫貂裘,而己则猞猁裘,大惊欲遁,秋月招手,更狂奔。

近春花卧所,闻磨刀霍霍,曰:“吾非君家大妇可比,不能任五通污,渠若来,吾手刃之!”瞰床上,正卧一松鼠裘丈夫,对灯吹烟,笑曰:“莫怕他,吾曾挞渠,见渠喜衣猞猁裘,见即执之,可为证。”佳愤极大呼曰:“春娘,卿床上妖也,吾万佳在此!”春花申申詈,曰:“万佳乃九品官,岂死魅所能冒假?”鼠裘丈夫亦笑曰:“冒假万佳,理不可解,汝不过贪淫,吾小星甚多,听自检择,何必混乱庐山真面目乎?”言已,春花掷刀出,几中肩。奔出,被卧厅事中,自顾己衣,仍为羊裘。

明日,诣内窃听,均有私议,或曰:“莫出门,彼四家均为五通占,吾夫妇落得逍遥,免争夕。”或云:“自家儿夫,宁不能辨?而乃为五通占,彼四家何其愚!”或互詈曰:“妮子不知耻,何不视吾房中有真郎耶?”或互诫婢媪曰:“莫乱道,恐触犯彼四家五通神也。”冬松更伏丈夫身上笑骂曰:“何如?连亭亭都为神踞,还是老娘待汝情份不薄耶?”旋闻断云零雨之声,意态亵极。潜出仰卧,见一髫发垂肩小女子,艳绝,徘徊床下,手弄烟筒,笑曰:“与郎有缘,腆颜毛遂。”佳大呼,以烟筒击之,女顿杳。闻屏后有男子声骂曰:“万佳无礼!我辈昆仲皆五通,与尔妾嬉,未免尔鳏,故遣小妹来伴汝寂,反恶声向人,岂真倒插沙帽翅,便妄自尊大耶?”佳悚怕,叩首连称不敢,问:“君既为神,亦知明理乎?”曰:“唯禽兽不知理。”曰:“是也,神既占娶吾妇雍氏矣,何又占吾诸妾?”神曰:“是何言欤?”既而大笑,曰:“子稳戴绿头巾,尚不知奸夫伊谁耶?前娶尊阃,乃假托吾辈者也,如不信,子试言,渠当日来作何状。”佳缕述挥刀掷金等语,神曰:“若何?渠真五通,能如是之畏子乎?我辈俱在,子刀亦在,姑试为之,较真赝也。”佳哀泣,自称死罪,诸祈成全。神曰:“嘻!万佳儿,若能供养我,既不汝仇,亦使子富。”佳敬诺,从此遂事神。一夕,梦妻雍氏珠翠盈头,锦袍玉带,门外多护从,掩泪入帏,执佳手唏嘘,曰:“万郎,何可怜人也!妾所适之四郎,乃真五通,渠之兄若弟,早为郭孝子所斩,剩渠一身,不复为厉,然威权亦炽,管领东南一角,亿万游魂都监使,士卒如云。妾每怀故剑,渠亦惨然。今闻诸妾所占得,乃假五通。言于四郎,愿效绵薄,明日领兵至,代郎驱除,乞暂避其锋,毋干犯也。”万欲拉与叙旧,雍羞拒起辞,黄梁遽醒。谨志所言。

次夕,潜伏东邻,果闻宅内戈戟交鸣声,四郎叱咤声,五妾环泣声,媪婢奔窜声。又闻四郎誓师曰:“如此假五通,横行若是,若能尽缚以献者,膺上赏!”众卒邀应战斗声。移时,四郎大呼曰:“遁其一矣,奈何?且归报夫人,再图侦捕。”旋闻空中吹螺击鼓,为四郎凯歌声。声顿寂。晨携仆入视,则妾婢皆昏迷,救苏,犹各哭其夫而不悟。视箧内黄白,则外虽扃,而内皆空空。阶下有黑白小花犬四,皆断头,血涔涔,想即假五通也。整顿门庭,医治五妾,渐次就痊。收集逋负,仅剩千金。深惧食齿浩繁,若何生活。既而自喜,曰:“我九品官也,当以官为乞食左券。”尽以千金贿赂长者,授实任某县典史。甫莅任,红黑帽鸣锣呵殿,四轿游长街。忽有黑气一团,呜呜自空中奔至,内有毛手如葵扇,遽搏其颈,詈曰:“吾兄弟辈,待汝不薄,为何引恶人来肆杀戮?吾诚假五通,然不汝恕矣!”言已,手批其颊,其声甚脆,佳大呼,死舆中,五美图遂四散。

一集卷四郝腾蛟

床头夜叉啼,河东狮子吼,能令铁铮铮汉子丧胆寒心,恨无杜兰香重到人间耳。然每闻吾乡父老谈郝总兵事,未尝不须眉欲动。

总兵登州武世家,姓郝名腾蛟,字春霆,少以武庠获解,事父母至孝。两臂能开铁胎弓,矢无虚发。拳勇得僧耳的绍。貌虽如处女,然路遇不平,辄拔刀睚眦之。家赤贫,不妄干人,或樵采山林,或猎捕飞走,供菽水;然里有窘急来告,则资助之。顾东砍西砍,如杨阿若。人虽德之,而恶其横,故年已廿五,无敢以女妻者。

会礼闱较武有期,整装欲往,因贫,无仆御,无坐骑。自以雨盖被,弓矢刀戟负于背,以米麦菽粟蒸馍馍揣于裹,登堂拜别。父母诫之曰:“儿功名无庸计,所忧者性不纯,好预不干己事,辇毂下,重则弃首领,轻则窜穷边。”言已泣下。郝亦泣,言知悔。命解衣,亲为刺字于臂上,文曰:“能忠则名扬,能忍则气降。好勤职,报君王。毋贾祸,累高堂。”刺已,以朱涅之,深入肌里。然后徒步行。

逾武定,近德州界,山雨暴至,装负淋漓,瞰岭后有古精蓝,即奔入暂避,意待霁而后行。久之日暮,雨淅沥如故,遂决意止宿。视庙中断井颓垣,神鬼露处,惟中殿尚能避风雨。香案尘渍,杂蜡泪,抽刀铲削,以案作榻。遂对神再拜,祝而高坐,咽囊中干糇,倚装假寐。夜阑顿醒,视月色晶莹,两廊鬼判欲攫人,心亦不惧。甫再交睫,闻声,睨之,一二八好女子,自龛后徐步出,妆虽不整,貌惨淡,衣朴素,而五官位置极丽端。宛转下庭阶,迎月长叹,掬破瓮中雨水饮,有声。饮已,跪伏神座下,喃喃不能辨。郝毛发森竖,意为鬼魅无疑。抽刀跃起,大呼曰:“死魔敢尔!”女子应声倒,近身详视,有形质,以手抚,肌尚温,大诧曰:“人耶鬼耶?幸未孟浪!”遂殷殷唤苏醒,缓缓询踪迹。

女子泣诉曰:“妾海州人,小字红红。亲卒,为恶叔诱卖勾栏中,誓死不接客,鸨母痛楚之。蒙东村李秀才名郝字伯调者,怜而买为妾,希育子,甚相爱。讵家室悍妒,动即詈挞。昨侍早妆,失手碎玉搔头,遽呼烙铁,妾怖而急遁,潜伏于此,已三日不食。顷口燥,就瓮饮,实不意惊大王,乞赐剑下死,妾目瞑,胜于朝秦暮楚,亦绝不居地下,唱《比红儿》诗也。”郝大笑曰:“我以子为妖,子以我为盗,两误矣。我非绿林豪,乃武孝廉,子勿怖。”分干糇与之食。

霎时天向晨,详问夫家远迩,曰:“二十里。”曰:“送子归去来。”女泣,似不愿行。曰:“痴矣,无论寒饿煞,即有匪徒至,能保贞以生乎?吾送子回,当认我为姨父,我能代子区处。”女始随之行。纤足步泥淖,颇滑挞,郝曰:“子速行,若欲步步生莲花,不误乃公事耶?”女泣言其惫,郝自思男女有别,挽之负之均不可,乃铺巨袱于地,令女蜷卧于上,裹之如襁褓,左负装而右挈女,提携如幼孩,令女口授路径,行如飞。

顷刻至村中,犹家家闭户寝。女出指门,叩之三四声,一村佣出,睨女立郝后,遽反奔。闻宅内妇人声,音破裂如鸱啼,云:“吾道小妮子不正经,果偕破野头来,反图赖一顶绿头巾,诰赠汝矣,尚以老娘为盲耶?来即执之,烤且烙,方泄吾恨!若左袒,宁先见杀!”旋闻喧嚷索杖声,开户索履声。

一男子披衣奔出,瞠目视,低告曰:“此即藁砧也。”郝颔之,略拱手,即放步入厅事高坐,命女与生旁坐,凝视再四,遽问曰:“男子,汝即李秀才乎?”曰:“然。”曰:“此即汝之小妻乎?”曰:“然。”曰:“后宅汹汹者,汝之大妇乎?”乃战兢羞愧不敢答。郝即捧腹大笑,声琅琅震屋瓦。村人无老少男妇,或立或坐,济济满堂。忽一蓬头妪走出唤女,郝止之;旋有赤脚婢唤且挽,郝更止之。突一杵飞出,中女臂;又一砖来,中郝肩,如不觉。妇怒吼而奔出,面靛色,目裂,发蓬,出即挝女,又其夫,语且侵客,郝仍如不觉。妇吼怒詈骂声,女涕泣求饶声,生咨嗟太息声,郝捧腹大笑声,众纷乱排解声,声大震,如鼎沸,以致邻村父老,与妇之兄弟,咸奔至,劝妇诣内,无贻外人笑。郝大声喝止之,如晴空霹雳骤下,众声遂寂。少顷,与众问询,自道姓氏来历,述邂逅遇女之由。言毕飕然刀出,晶莹插几上,厉声曰:“吾试期近,不能久留。且为天地间除害去!”遽挈妇跪厅事,伸掌上下拍击,每一击则数责曰:“秀才家不过爱面孔,不与汝较,汝竟猖狂耶?红红亦好人家女,何罪过,挞且烙耶?人我一样皮肤,挞烙汝,痛否?汝不能生子,秀才始娶妾;妾有子,即汝子,定欲置之死,视香火断,宗祧斩耶?四德无,七出备,尚装憨耶?红红背后语不足信,当面乔行,迳能抵赖耶?红为吾姨侄女,今始寻觅着,当送官笞汝,岂一拍了事耶!尔夫尔邻尔兄弟均在此,敢以我为如何?若左袒,当尽杀却,况汝耶?”始拍,妇怒詈,再则呼救,再则号哭求恕,再则如豕就斩,长号而已。郝正拍且数,忽风吹衣露臂,一童子呼曰:“个位官人,臂有朱文字!”郝蓦忆父母诫,遂止。众见其凛凛如天神,不敢劝阻,至是始请入座,求曲恕。

先是女逋后,访无耗。李虽心怜,无如何。顷闻郝言,竟信而惮之深,遂长跪请罪,众亦罗拜代缓颊,郝曰:“尔曹欲罢休甚易,曷书一保状,署押与我。我会试回,验红红,若顶少一茎发,身有一伤痕,即与汝曹决死战!”众曰:“诺。”遂折券书与之。留午餐,赠赆金,不受,唯立饮一巨觥,收刀负装怀券去。

入都成进士,官侍卫,司豹尾神枪,随跸木兰出征,歼寇有功,膺心简,迎养父母入都。计五载,恩授寿春镇,先回籍,始莅任。重过此境,路旁店,父母偶语曰:“儿气平,果贵显,当年刺臂上字,不以为痛耶?”郝蓦忆前事,悚惧直陈,且言知悔。父母骇诧。即命材官往探。

须臾,鼓乐壶觞,李生吉服负女,红红绣裳负儿,均顶香跪门外。询之,盖郝去后,大妇羞愤病卒,红红扶正,一胎生子女各一,已呀呀学语矣。坚请恩公重到山庄,笑遣之,挽益坚,村之父老,亦环叩曰:“相公锦衣回里,况又南极双辉,当为山野祓除不祥。”至则居以燠室,享以珍馐,优伶演剧,为二老寿。侍从皆厚劳。村人争宴请。生与女,晨夕问起居,如见父母礼。因述红红,并无葭莩戚,当日诡言以恐之耳。然夫妇事之,礼益恭,堂上绘郝小像,神毕肖,虔祀之,已五载矣。

村中有罗氏女,貌妍丽,生而识字通文,唯两手握固不开,衣食须婢,乡人聚妇同作苦,以致年三十,无与议婚者。素与红红善,来谒太夫人,叩膝下,经红代述其异。太夫人不信,视之,戏擘其右腕,遽开,擘左亦然,中有两玉如棋子,一文云:“罗氏女名娇娆,”一云:“年三十嫁腾蛟。”太夫人惊喜曰:“此天数也。”即聘为儿妇,借李宅成嘉礼而后去。

郝武人,字仅辨之无。镇寿春时,案牍扎符,皆夫人标判。尝于红烛下草露布,公侍侧,无惰容。夫人虽为公置姬妾,不妒忌。然每因公事争论,辄捋公须,使戎服跪谢而后已。官十年,父母卒,回籍;服阕再起,多政声,皆出自内助。每叹谓僚佐曰:“我今而后,方知阃威之可畏也。”立命材官携金,诣李生家,为前妇建醮求忏悔。夫人生子二,妾生子三女一,子皆贵,多与红红所生子同科,世世联婚姻,若朱陈焉。懊侬氏曰:佛家有伏狮罗汉,将军岂其化身欤?不然,何毙之速也!迨至虎帐谈兵,蛾眉秉笔,一言不合,辄捋其须而屈其膝,将军身蹈李生覆辙,得毋哑然而大笑乎?所以孔雀择林,必先顾其尾。

二集卷一卓二娘

彭泽孝廉宋景玉,字东墙,好狭斜游。家富有,日掳金钱为锦缠头。少娶吴氏,貌美,结缡二三月,颇静好;旋就荡妇宿,稍讽之,即拂袖起,誓以黄泉始相见。吴郁郁忧愤死。虽归为营斋奠,而心终不怿。契友某,疑且不平,曰:“夫人貌端好,较章台柳色高百倍,是何心性,舍珍珠而嗜疮痂?宁割席,求明示。”生曰:“仆亦不自省,无论鸠盘荼,一入勾栏,即西子南威也。近即作文,必于彼处,始得成杰构,否则枯肠而已。食非娼不甘,寝非娼不熟,虽刀锯鼎镬,不能易其性也。”友闻之,叹曰:“今而后,敬闻命矣!”出而宜于众,戒桑梓,无与婚。生内顾乏中馈,急谋胶续,媒妁去不回。大怒,以千金买艳妾,初亦静好,旋亦宠衰,月余,故态复萌。劝之,生怒曰:“贱人敢尔!”始詈继挞,妾亦死。里中相诫,曰:“生女宁作娼,不嫁宋东墙。”生闻亦愧悔,然顾空闱,睹遗,更觉岑寂,益宿青楼。不两载,业已去其十之三。

里有谢氏卓二娘,新寡,貌仅中人,体复羸弱,愿嫁生,遣媒示意。生不耐鳏,急允诺,聘娶。人恒为二娘危,而二娘顾自若也。入门操作,如贫家妇,绝口不问前番事,夫即归晏,惟问安否。即枕上情浓时,不问意中人若何。生反愧恧曰:“仆有奇癖,是天下女子所最恶者,卿审之乎?”二娘故诧曰:“男女体殊而性一,床第琐屑,均同乐,未知何事而好恶之悬殊?请明告妾也。”生太息曰:“风月膏盲,烟花痼疾耳。”二娘抚掌曰:“幸哉,醮也。妾前夫日坐愁叹,见粉头,面即,妾时劝驾,不许,反得痨疾死。今得后夫若是,妾愿足矣。”言已,袖与金帛,逼令往。生由是益放纵。

偶晤马媪,问曰:“姥终日如穿花蝶,如另有奇卉,乞导引一豁眼界,当酬以巨金。”媪曰:“郎又娶得床头生菩萨第三尊,不怕醋瓶倒耶?”生以二娘贤淑告媪,媪曰:“陶公祠畔,枣花门内,新来江南白妪,携小娇生四名,均钱树子。第一为西贾攫去,第四美尤冠,老身请为郎执鞭。”生喜,偕入门,见庭宇雅洁,笔床茶灶皆备,架上鹦鹉呼曰:“郎君来,姐姐烧好茶也!”牵珠帘,拉生入,诸婢含笑迓客。鸦髻绿裤折,已觉可人。问媪曰:“姆即前云大钱神耶?”曰:“然。”曰:“恐吾家四官见之,当为相思死。”询四官,曰:“已为王天官公子携去看花,夕方回。”引入小阁,云即四官香巢。壁上诗笺,极奈莺燕,床头舄,奁畔粉,镜边钗,已见一斑。少顷,阿二阿三来,貌俱纤宛,亦极奉承。生神夺,呼曰:“仆当老于是乡。”媪急摄以足,耳语生曰:“阿四尤巨擘,毋遽示馋眸,为若辈小觑!”旋进珍馐,穷治水陆,笙歌鼎沸,各献所长。生乘间问芳名,二曰巧云,三曰倩云,曰四停云。二稳重,三风骚,时于席上传眉语。生虽迷惑,而意在得龙头,仅含笑小酬应。

听更柝转,忽见灯火一丛,肩舆飞至,婢挽美人出,四也。醉眼腻涩,意态阑珊,扶入香帏,即拥被寝。生微睨之,果如媪言。席终不去,三曰:“郎若不畏河东吼,何妨屈玉趾。”媪笑曰:“大奇,他家娘子,能任郎君跳入云霄去。”生亦夸耀。三曰:“阿四沉醉,恐失礼,妾又陋,不足攀龙凤,奈何?”媪曰:“莫错过,郎与三官,真是一对鸳鸯偶。”三曰:“不若妾为四官权印务,俟解醒,郎兴问罪师,何如?”生恐拂其意,即携之所居室,偎之坐,见清雅缭曲,案列文房,曰:“卿女学士耶?能书否?”曰:“间颇涂鸦,实不成字。”问:“工吟否?”曰:“鼓儿词,未尝不成句也。”解衣入帷,意仅借红娘馋,讵一张旗鼓,觉另有一种奇趣,令人销魂,真生平所未经者。大惑,为之盟山海,三笑曰:“论郎表表,唯四官方称,碗许米汁,请留以灌四官。妾不过代庖人也。”生愈迷,极力缱绻。日三竿,犹未起,婢入唤醒,进以茶果。询四,则又为李侍御公子招去,幸意全注三,不复问鼎,亦不复言归。鸨母遣婢索夜合资,惟以片纸画押,谕仆归索;二娘如数与之,甚捷。

一日得句粘壁曰:“魂被香笼魄粉薰,此中温暖更谁分。从今莫忆秦淮月,笑倚花前看白云。”偶携三出游归,见阿四坐案头,观其诗,大赞誉。搦笔擘笺,立和曰:“温台荀席异香薰,饱满恩情已十分。无怪阿三狂欲死,宋郎词藻艳于云。”生自窗隙潜窥,四觉,急团其稿。坚索,始与阅之。意更夺,目荧荧,似碍三。三窥其意,笑曰:“代庖人瓜期届也。”是夕,即送就四官寝,昵爱殊甚。然四美固冠,其骄慢贪得尤冠。生嬖昵既深,不复计阿堵,日遣仆索资甚急。

年余,三生一子一女,四无出,二潜与生私,亦生二子。计迷于此者,三年余,偶归,不常见卓,均云归宁。计良得。年余,索资渐以钗钏,又以衣履且以书画玩具来变质。又年余,索忽靳,因詈仆,仆蹀躞至再,携一册来,曰:“娘子传语,家中产已罄,孑然一身,实不能作娼饱郎欲。”问田宅,曰:“货去久矣。”生大惊,阅其册,细流支取年月,田宅售价,甚详,并云:“宝山已空,日乞食于尼寺。”急趋归,寻卓,则门户犹是,而主者已非。询之,以妻卓卖券示。问妻无耗,寻仆,忽不见。

无计,再返白家,则搬运一空,玉人早散。居停遣仆洒扫,下逐客令。茕茕顾影,托足无区,赧而求依于亲族,不许。

无已,寄古寺宿。久之,为乞于村郭,悬鹑百结,呼号两年。西风骤来,鸡皮皴裂。欲觅死无法,意不若为梁上君子,得则苟且生,犯则杖下毙,犹胜于自戕。窘且决,夜潜越富家墙,惊仆起,蜂聚而攒殴之。主人出,即前之契友某也。谕勿殴,送公庭。生呼曰:“即速殴毙为快!”某曰:“曷书券自任贼,即释汝去。”不得已,书与之。某执券,仍加以缚,送至一处,扃斗室中,不加缧绁,而坚守甚严。日给两餐冷粥饭,夜藉湿草眠。

久之,闻官长坐堂皇,呼己名。即有一役引伏阶下,堂上人呼生仰视,则为自家厅事,东西坐者皆亲族。卓二娘鲜衣艳服立庑下,白家三姬左右侍。大骇,首复俯,妻卓曰:“嘻!郎不肖,一致于此乎?诸长者均在,更有何言?妾当时若规谏,是直驱郎死,否则妾蹈前辙死,妾愚不至此。赁宅购三艳妇,引郎入八阵图,若真为销金窝,试问郎居四年,何绝不一睹鸨母与他客面?郎承祖父资已竭,且为丐与贼,笔迹在此,非可以口舌争。妾忍守孤枕,忍设丑局,始保脂膏;且督课耕织,更有盈余,与郎无涉。倘改悔,请仍归主人翁;姬俱在,妾亦不争夕。但手不许攫一文钱,足不容逾一重阈,坐守安享,以尽余年。若不遵,请郎自便。妾有子,亦可守门楣,不须藁砧也。长者均在,郎曷早为计?”生涕泣誓天日,愿如二娘言,众赞叹,玉成始去。

卓为生盥沐,更新衣,羁内室,日周旋于妻妾间。视屋宇更华,阡陌更广,三子就傅,已将能文,皆二娘经营也。始审媪之勾,姬之吟,富家之获,皆二娘安排也。由是改过迁善,目睹子成名,毕婚嫁,寿八十,犹抱孙,不敢出门户。

懊侬氏曰:孟光举青玉案,仅守现成之局;文君作《白头吟》,徒兴怨怼之辞。卓哉二娘,以不谏为谏,以不防为防,使易巾帼而须眉,必能委曲求全,善处家庭骨肉间也。然而甘居再醮,甘随荡子,岂以良人早殁,而不能展其所长欤?抑另有宿缘,而莫能守其故辙欤?士君子生有奇才,而急于自荐者,皆二娘之流也。噫嘻,悲哉!

二集卷一丹青奇术

皖人鲍打滚,画师也,能召亡写真。虽逝者逾十余载,鲍往墓上伏地一滚,瞑目久之,起则把笔勾勒,敷色渲染,举示其子孙戚属,无不惊为酷肖。人子思慕之极,不能重见容范,多乐与鲍游,以故倒屣争迎,声价颇重。一领皂色大布衫,敝犹衣之,盖滚久无从收拾也。然得资多供缠头费,尤嗜酒不羁,为君子所嫉。

皖北有谢君,父早殁,其兄以微员仕都中。偶晤鲍,邀至家,嘱为其父传神。鲍如法写就,神颇似,惟颔下有八字红血迹,不可解。询于母,盖其父曾因公收刑部狱,惧法,自以黑索扼吭死,故有此迹。睹其颠冠蓝顶,其父生固八品者,不可解。次日其兄书来,已为太翁覃恩加级,请三品封矣。

兴化有陈孝子,名嘉谟,国初时,增广生员。其父某,与鹾商争海地,兴讼;商负,衔之。会其父往海滨,商嗾灶丁殴之,自踢其子死,告于官。往验,迳诬为其父踢杀。讼两年,商遍贿当道,遂以生父为把持盐务,殴杀人命,拟斩。生号诉诸大府,不直,欲叩阍,知秋决近,恐不及,祷于神,不应。日夜仰天泣,目尽肿。闻巡按御史将至扬,急于神前,刺血写冤状二通,一藏于怀,一捧于手,油纸封固而标题之。文甚长,皆历诉商横吏贪,父抱黑盆等语。末有:“与其父死而儿亦死曷若儿先死,而父可或生”两语,尤为酸鼻。书成,公服立河畔。俟巡按官舫鸣钲鼓乐从上流下,两岸有司跪接,生乘其不备,突于人丛中跃出,大声呼冤。摊手中状于官舫,自投长河死。巡按悬赏募捞救,大索三日,不能得;捞出瓜州口,亦无耗。翌晨,巡按素服亲祭于浮桥口。风大作,日色惨淡,众见水面竖一指出,盖尸犹直立逆流中。负出水,面如生,握拳透爪,切齿穿龈。置于岸,僵立不仆。巡按亲许代昭雪,始仆。阅怀中状词,琐而更哀。立刻坐堂皇,提人证,审讯刑求。商服,遂斩商,而出生父于狱。谕本籍邑宰,善视生父,厚殓生尸。然后奏劾上下承审官,请旌孝子,祀入乡贤,刊事迹入邑乘。诏许,邑人建祠于学宫西隅,春秋官祭私祭礼不衰。

至道光某甲子,适鲍君来,邑人痛孝子无遗像,求写真。鲍以为事隔百年,难之。邑人请益坚,乃试往殡宫,滚五次,不可得。恐损己名,自剪爪发,刺血书疏文,杂符箓,焚于城隍神祠,跪拜禹步,久之,怀纸笔就神座下宿,嘱庙祝无窥探。

漏三下,万籁寂,见龛灯顿缩,阶下若人影,往来甚伙。两廊各出一卒,一长如山魈,一短如僬侥,互揖出门去。少时,闻柝声鼓声,请钥开门声,四褐衣人来,伏阶下,白有词。即见案上设符剑印信,阶下多执戟横刀,若大府体。乐三奏,神金冠蟒服,呵殿出,升堂坐。貌古髯浓,鬓已斑白。判事毕,问褐衣人,曰:“孝子来何迟。”曰:“孝子现为崆峒山都总管,云程尚二千里耳。” 须臾,鼓乐大震,列炬如火,城吏白:“孝子到!”神供偻出迎,礼甚恭,肃入,分东西坐。孝子冠服甚都,貌亦丰润。寒暄茗已,神敬白乡人意与画士疏。孝子颦蹙曰:“何必尔?”神曰:“乡梓情深,欲求音容,为后学矩,俾瞻仰耳。”一朱衣吏,请入西厢更衣,少时,复就坐,则衣公服,乌靴露顶,貌极清癯。少定,即更来时服,再拜兴辞。神皇皇送之登舆去,三揖而返。灯光大放,满堂寂然。鲍蓦如梦醒,即抽毫就灯写就。天明举示人,与孝子曾孙骨气同,鲍未面也。惟首无帽,颈无领。盖国初时,公服上以尺布围颈,投波时领与帽飘去,故冥冥现形,犹貌当年精卫,由是人益神其术。

后与扬州营李游击善。李有雏婢小玉,与娈童施姓私通,李见而怒叱之。两小私遁,觅无迹,急延鲍,恐之曰:“君有术,必能知渠所在。如言之确,当酬以重金,若不语,当以妖法收汝狱。”鲍不得已,勉为一滚,即伸纸遣墨,画长堤浅水,疏柳数行,一渔家,门首晒罾,屋后有覆艇,微露男女足。李遣役照图捕,果获。略审诘,双双活瘗之。鲍持金急遁,走仪征,将渡江,夜从荡妇宿。甫登榻,见婢与仆,相搂自帷后出,笑而招以手,鲍大呼,阳脱,死于妇腹上。

懊侬氏曰:身有绝技,不知敛藏,犹贾祸患。弄怒潮者必溺毙,戏竿杪者终坠亡。况明明邪教,且攫金而卖命者乎?死妇腹上,犹便易渠。至孝子风采,如旭日之当空,如朝霞之映海,英风凛凛,千载如生,固无日不在人心目间;乞渠写真,本为多事。

二集卷一范小仙

范小仙,不知何许人,与吾乡城隍庙住持白道士友善。白面貌清秀,性情恬适,少慕勒敕之学,不得其传。徒步走江西之龙虎山谒真人,栖玉真观,随法官叶某朝夕炼,将功颇进。三年后,白忽思归,叶曰:“功成只一篑耳!”白终不欲须臾留。叶赠一硕腹大牝驴,绾以草绳,云:“两日即到珂里,但半途万不可饮以水,至则喂养,亦可代步。”白拜别,果两日到。由庙之后门入,系驴斗姥阁下。入而解橐更衣,参师长,并拜见同侣,咸问:“何时离真人府?”具告之。众讶曰:“跋涉何其速也!”以驴对。众走觇之,驴乌有,惟青草擒一大虾蟆,解之,跃入水际不见。白由是能召亡求雨诸法事,至飞升吐纳之妙,则依旧茫然也。

一日,范自他郡出,指名访白,宾主问讯,欢若平生。终夜清谈,语甚玄妙。白即欣然留范下榻。白长素,而范则茹荤,且嗜酒。白非笑之,范饮啖自若。暇亦与邑之士大夫游,人咸爱其豪迈俊爽,不以羽流目之。工书,善堪舆,然不轻言,言必有中。一日,同白饮庭中,月色清洁,水镜高悬,满地树影,若即若离。白乐甚,告范曰:“如此良宵,若有灯戏看,庶不负此一轮。”范曰:“有灯戏,所在并不远,顷正开场,曷往观乎?”白问何处,曰:“去便审其地。”言已,以庭中长木凳,自骑一半,以半骑白,嘱闭目,以两手抱其腰,曰:“慎勿遽开目,违则坠地死矣。”白应之,范咒曰:“起!”凳已腾空,两耳风飕飕,闻江涛澎湃声,又人语喧哗声,旋钲鼓齐鸣声。曰:“至矣。”凳已落于地。白启眸纵观,则一极大戏园,士女如蚁,莫不仰视。台上正演新剧,满场灯火,开不夜天。范与白同立凳上,观良久,忽一秃发短童,一垂髫美女,一鹤发老叟,一跛足乞丐,联臂踏歌,嬉笑踏月来。见范,睇之笑,似欲有语。范急取袖中钱囊与白:“君若饥渴,中有孔方,可随意用,吾与故人略走走即来。”白曰:“诺。”范跳下凳,即走入四人丛中,且语且笑且信步,略转瞬即不见。白痴候,听村鸡四唱,台上撤钲鼓,收灯火,观者四散,而范久不至。白露坐以待。至天明,且卓午,仍不至,肩凳往询,行人云:“此为毗陵城,距故乡已五百余里矣。”大窘,痛骂范道士,无良失信,致受奔波苦。意将乞食,突忆钱囊,扪之,内有碎银二三两,易之足敷川资。时因纳凉,仅着短葛衫,遂徒步肩凳过江,由竹西直至故里。至则问庙佣,云:“范公连日均在庙内,并未出门一步。”往观之,则范犹酣卧未起,呼而怨之。范惟含笑问曰:“木凳弃之否?”曰:“自家长物,能不携归耶?”笑曰:“吾固知君必不忍弃己物。”

时白所主者,庙之东房也。多楼阁,缠延三四进。西房素贫,无力建筑,内外皆平房。范以为乾方太塌,若无楼,庙必败,于邑亦大不便。瞰庙西王氏宅,尚有堂楼五间,串楼五间,年久欲倾颓。王姓欲拆毁,有所成议。范急往告王姓,求勿毁,曰:“神为一邑冥官,庙则关阖姓风水,西偏处全赖瀛第楼为靠厢,若毁之,恐均不利。”王姓曰:“楼将倒塌,奈何?”曰:“吾有术在。”即以竿木自上面拄之。王姓曰:“楼往西倾,子在东拄,是速其倒也。”曰“拄之可延数百年,岂速其倒乎?”王姓亦姑妄听之,而竿木竟坚不可摇。楼素危,每风雨辄动摇,至是竟无恙。

范于无人时便告白曰:“子知我远来之意乎?”曰:“不知。”曰:“前生与子有缘,特来邀子同往,栖深谷,习至道,功成登金阙,朝玉真。子奈何恋尘,毫无去志乎?”曰:“吾原不耐岑寂,始由江西归耳。不然,至今尚未离龙虎山。更能舍家园,随子浪漂泊耶?”范每与白观火瞰井,登绝,涉危桥,辄拉白同下。白俱以为幻术,不深信。荏苒三年,范忽谓白曰:“子既不去,吾亦欲归矣。”明日,遍别所与游者,问何之,曰:“远甚远甚。”时陈君习医,亦与范善,闻将去,即杯酌饯行,求范曰:“君有奇术,必多良方,今将别矣,曷举一二赠我,亦可济世行方便也。”范笑顾厅事西畔土墙一围,曰:“即此便是催生药。” 时积雨数十日,南山蛟水大发,巨浪围女墙。范归,拉白登墙视大水,久之,俯曰:“此中有佳境,吾与子投入如何?”白不肯,范太息曰:“子所谓有仙缘,无仙骨者。虽然,吾先以术坚子信,亦可登。”袖出匹布,长十余丈,向空一掷,即成危桥,若接霄汉,曰:“吾试与子游月宫,好否?”白坚立不肯登。范遂揖而后登,耸身跃入空际,人影依稀,突布坠,范亦坠,投水中,风挟洪涛两三卷,则人布俱杳。白大声呼救,已无及。归而涕泣,以为范小仙左道自杀,饱鱼腹矣。明日,客有自邗江回者,携扇访白,云:“昨在东门浮桥遇范,渠云行时误携君扇,嘱乘便返璧。”白视之,果己扇,至是始悟范真仙去也。

又十余年,王姓不能守范约,径拆楼,工人以石杵凿去竿木,有金光一道,大声若雷,楼主在串楼上,突颠下,几毙。陈姓遇有难产者,姑以墙土试之,颇验,然施送则验,索谢则不验。远近闻之,争来索土,不两载,土墙无一撮之多矣。余童时,犹在庙之东房,见正中悬丰干禅师骑虎像,又楼上悬白鹿衔芝图,笔墨秀逸,然出尘。道士云为小仙遗笔,未知真赝耳。

懊侬氏曰:苦口婆心,百计莫悟。古人处君父师友间,药石为仇者,均不外是。然犹得曰:“吾君父也,吾师友也,吾非得已也,吾尽其在己之道也。”若范之与白,生不同井,道不同门,秦越殊途,一朝邂逅;顾白已桎缚其体,胶糊其心,清真之风,万无从入;犹复于洪涛汨没之后,道出广陵,寄归别面,其将以此自炫耶?抑使彼悟而深悔耶?噫!白固痴,而范亦痴。

二集卷一郁绿云

来安山中,富家郁道生,良田千顷,华屋百椽,牛羊千蹄,而胸无点墨。娶歙人鲍姓十姑,貌美,通书史,惟隐嗔乃夫忒俚鄙。孕十五月,产一女,名曰绿云。因设时有绿云一线,自北斗边降中庭云。

女生而识字,目下十行,再得慈母训,五六岁即卓荦观书史,摇笔为文章。母喜曰:“此吾家女学士也,曹大家管仲姬有替人矣!”翁因十姑生女后,久不作茧,娶绳妓金关为妾,娶昵殊深。鲍略争夕,金关娇啼进谗,谮造黑白。翁惑之,然尚念结发情。金关又私埋木人于后圃,乘翁种花时,故出,上有翁名氏八字,符篆若蚓。翁见之,大怒,以为暗算巫蛊,必十姑妒嫉所为,乃扃之幽室,将设马厩之谋。

女时甫十二龄,侦知之,夜穴墙壁,扶母出,藏东邻家,仍回房闼卧。翁始犹叫噪,继知之,亦怜其孝,置不问,仍招十姑归。然由此反目,恩断义绝,觌面无一言。十姑幽郁冤愤久,得沉疴,誓不服药,遂逝。女心痛不敢哭,惟枕上多泪痕。

翁宠妾为嫡,胁女母事之。女貌极温柔,而行动皆不合继母意,始毒詈,继痛楚。翁左袒殊难;久益昏瞀,房欲过度,鸡骨支离。念得病将毙,思族中惟一从弟玉生,邀至与诀。伏枕哀泣云:“兄无后,只此弱息,乞吾弟照看之!田产饶沃,渠皆巾帼,何能为?乞为觅一佳婿,赘作吾嗣。析产为二,弟得半,与半可也。”玉生一一敬诺,翁目旋瞑。

女哀哭尽礼,而金关御脂粉,餍粱肉,如平时。女对主哭失声,金关怒曰:“呱呱者,殊可厌也!”立毁其容,使杂家人妇中供操作。女潜诉于叔,玉生怫然曰:“渠汝母也,母之教女,有何不是处!”久之,詈辱益惨,女再诉于叔,玉生曰:“是由尔之不能承顺也。母纵虐,即质诉官庭,又将奈何?”金关潜知之,益凌女而德玉生,从此家事,咸听玉生之命是行。洁厨扫榻馆玉生,饮食丰甚。夕与玉生絮语,恒中夜始散。

一日,授女以鞭,命牧豕,女掩泪去。晨出夕归,食仅与脱粟一瓯。花容月貌,顿作鸡皮皴。途遇叔,伏叩泣诉,玉生耳如不闻,将掩面走。女牵衣使止,曰:“叔乎,奈何忘我死父赠产托孤之遗嘱乎?”玉生怒曰:“小妮子宜其遭鞭笞!尔父赠我产,非尔产也。托孤一言,虽有凭证,其如汝之倔强何?祖父数世,均未分析,何得言赠!且虐汝者,汝母也,非叔也。再饶舌,即直陈于汝母!”言已拂袖去。

时金关又有中表弟王禽来,与玉生结酒肉交。禽瞰女貌,谋欲污之。东邻白七姑,觉而私泄于女,大惧,曰:“是真不可留矣!”弃豕,逸入东山岩深处,垢面蓬头,栖止山穴,饥食野蔬,渴饮涧泉,得不死。年余,见涧底有草,亭亭如笔管,根团结如姜芽,食之味甘,即蓄为御冬计。洞穴大可容膝,石为门,藉草作榻,立门前眺望,其景更幽。久则身轻,大壑能越。山中无历日,瞬又好春。女思既无拘束,大可出游东南诸山,穷极登览。

偶至都梁之牧羊山,俗云龙女牧羊处。遂仰天大哭,曰:“龙女获罪舅姑而牧羊,奴获罪继母而牧豕。然龙女得柳毅传书,尚有还宫之日;奴所遭若是,欲寄书于地下父母,庸可得乎?”言已大恸。烟林宿鸟,嘈杂惊飞。忽对崖一垂髫女子,持鸦锄,携筠篮,若画上采药仙童状,向女招手。

女知其非人,然亦不怖,拭泪趋就,对坐岩石上。垂髫人曰:“适闻子言,似是闺秀,然尚非真通者。泾河距此甚遥,何预龙女事?山之所以名牧羊者,乃楚怀王孙心牧羊处耳。项梁求得,立为义帝,都盱眙,旋为黔布所杀,难及长公主,积薪自焚。奴毕姓,名岫芙,字女须,三阿亭长女,白昼杀父仇于市,帝怜之,赦而没为奴。时得公主怜,故以身殉,同焚死。上帝怜鉴,敕主为此山之神,都梁石梁两邑之薄命女子,皆归主管,各有所司,奴则专司采药。”女惨然曰:“然则姊为鬼乎?”曰:“何得仍为鬼也?”曰:“仙乎?”曰:“尚不得谓之仙,然羽化有时耳。顷闻子恸,想亦伤心人,曷告我颠末?”女洒泪缕陈,且哀哀乞拯。曰:“将若何?”曰:“姐姐不弃,收作泥中人,或亦可以分劳乎?”岫审度久之,曰:“且同归,哀于主,或有主仆分。若作子夏之门人小子,则吾岂敢!”

女喜,尾之行。落照坠崦嵫。林木幽深处忽现一宫殿,伟丽非常,中有美人数十辈,风裳月帔,皆非时世装。或倚树听泉,或秉拂趺坐,或调鹦鹉,或鼓凤凰,或小聚清谈,或独立遐瞩。岫曰:“此皆执事人也。”众见岫,争迎曰:“岫姊归何晏也?”岫笑曰:“偶然拾得一下界人,是有慧根而遭奇厄者。”遂代为陈述,且令女与众问讯,然后引谒公主,言所由来。女伏叩阶下,偷睨殿上,坐一黄裳美女子,侍立者即入门所见诸人。主启齿微粲曰:“来大好,且随阿岫小住,晨起采药,勿惰。”女叩谢已,即至岫室,寝同榻,食同案,亲爱若同胞。岫又私授健步丹药一粒,吞之,山行若飞。凡山川古迹,女问之,岫无不确凿以对。女由是更事之如傅,不敢目为姊妹行。居二年,另遣他婢来采药,命岫掌小琅环曲籍,女副之。鸿文宝笈,人世所无,朝夕研磨,岫更为之讲解,遂通内典,且习遁禽。其中有《剑诀》一册,最合己意,潜自演习。岫知之,笑曰:“妹将学妙手空空儿乎?”曰:“然。”曰:“妹有幽恨,学此恐非所宜也。然无神人授以秘宝,学亦不成,徒搅清课耳。”

一日,庭前木苓花开,灿烂如火。公主开樽赏宴,侍者各奏技,或管弦,或歌舞,或献书画;岫则以手采都梁香草为寿。女时立阶下,主顾之,笑曰:“女学士何绝无所长耶?”女应命而起,聚壁上长剑之雌雄者,揎袖舞翩翩,飘风疾雨,寒光逼人。公主正击节,忽一美人奔白:“程太夫人赍天符至!”公主起,更朝服,执笏焚香祗迓。岫私告女曰:“此东阳程婴母也。”旋见夫人跨鹤降于庭,公主匍匐,夫人宣云:“九霄灵宝天尊玉清帝王诏曰:下界前义帝女楚姑,生而婉淑静贞,殁更英烈惨孝,风云咤叱,青史留香;火焰销熔,红颜有泪。彼姬随骓逝,后号雉淫者,视姑之闺范,悬鸡凤乎!前敕姑为牧羊山神,又复感化其氓,精勤厥职,实无愧天潢之裔,忍久羁地祗之流。兹敕程安人亲来迓汝,升金阙,朝玉妃。谪满归真,勋高锡爵。忆投山木石,可怜精卫衔冤;看云程旌旗,聊代娲皇补恨。钦哉!”

主舞蹈谢恩讫,与夫人相见,叙寒暄。龙肝麟脯,洁膳款留。岫泫然告女曰:“吾辈侍主跸上升,妹尚凡体,奈何?然良晤亦正自不远,有数在耳。”女忽奉主唤入,谕曰:“子有仙骨,而性气未平,未敢授以大道。今且别矣,聊以一物相赠。”言已,袖出两白丸,令吞服,曰:“此剑丸也。顷因舞剑,故投其所好耳。然宜谨志,莫妄杀人。他日山阴道上,有跛足少年,负葫芦者,子婿也。功成,当重见我。”女方恋恋,主已策凤,程仍跨鹤,余皆乘锦禽;力士前驱,香风远引,霎时飞入空际。女仰瞩不见其影,回视宫殿全无,唯乱石流泉而已,大哭失声。

时滁阳牧高公,遣迎太夫人就养,道出于此,见女作道家装,哭于歧路。太夫人素仁慈,招致车前,殷殷详询。女跪以孑然无依,投亲失路为对。太夫人携之归,作赤脚小婢,周旋合度,处处得人怜,太夫人尤宠爱。其东邻白七姑者,亦寻夫至此,闻人云:“近同友人去塞外,遂流落此邑,乃佣于署。”女晤之,大惊喜,私询家事,白云:“姑去后,金关先乱于玉,继乱于禽,所有尽偿枭雉积逋,先尊人遗产荡然矣。不知近作何状。犹记出门时,见其所往来者,非人也。”女惨然流涕,坚乞勿漏言。会州牧以娇女下嫁于邻封某明府之子,彩舆鼓吹,甫逾清流关,忽驺从奔回,喘息曰:“中途遇盗,攫女公子入山巢矣。”一门窘急无计,忽曰饬役捕,忽曰回营剿。女闻之,抗声曰:“是皆非良策也。夫女子所重者,唯贞洁耳。若辗转逾一宵,虽湔以西江之水,已无及矣。”众曰:“然则奈何?”曰:“婢子不才,愿为一往。”言已,即如鸟之纵翼,忽不见。众愈惊骇,不知所云。

夜三更,新月挂树杪,金柝交鸣,众痴对若木偶。忽闻檐际有人云:“幸不辱命,迎得掌上珍珠还也。”旋即坠地,视之果女,且负女公子至。斯时,鸡犬不惊,漏甫三转。众围询之,女公子云:“贼之甫攫去也,闭置斗室,旋有男子至,意在逼奸,挡拒呼号,苦无死所。忽有白光一线,自窗隙入。凉飒然,视盗首已堕地,婢亦至,遽负于背,御风行,始生还耳。”众方知其为非常人,向殊昧于物色,大加敬礼。而女无骄矜态。

太夫人问所操何术,女不言,询再三,白七姑始述甚继母恶叔,虐逼入山之由,然究不省其术之神也。太夫人闻之,大不平,云:“儿之术,红线与隐娘也。蹈虎穴,攫凤雏,且易如反掌,更何难潜回故居,手刃此贼?”女曰:“如太夫人言,诚易事耳。然儿非若辈之凌逼,则不过以田舍妇终,何能有此薄技?且酬报之,何必定污吾刃。”太夫人益钦其容物。谋为作伐,意即妻其孙公子也。女知之,夜告白曰:“吾踪迹已露,难久居。然此处不日有盗警,危矣哉!”白问何以抵御,女自脱指上铁箭环授白,曰:“他日难及,姐以环遥投之,盗即获。”问何之,曰:“天涯海角耳。”问更有何嘱,曰:“姐姐遄回,烦照看先人之殡宫,感且不朽。”言已,抵足眠,清晨视之,杳矣。遍觅无迹,太夫人更悼叹,然无如何,久亦遂已。

白之夫,近亦从塞外回,道出于滁,夫妇会合,正欲辞旋。数夕,果有盗众,逾垣入内宅,短衣锦帕,持利刃,带假面具,四十余人。牧奉母潜仆媪宅,余皆藏匿。盗谋登楼肆搜括,白之夫,抽刃欲起,白急止之,曰:“吾有郁姑至宝,今夕可用矣。”如女言掷之,环之放光,如火焰下扑,又如猎网四面,尽覆诸盗,使不得出。白之夫辟门大呼,众役哄进,咸以黑索套颈如犬羊,而铁环亦竟杳然。牧高坐堂皇,研讯云:“尔辈汹汹而来,何遽自缚?”曰:“小人等正拟拾阶以进,忽有火光自顶上落,即如身陷狱中,不容动一步。”再询,则知前夺女公子者,亦即若辈所为。问盗魁何人,众囚前伏,指三人泣曰:“吾辈皆赌博场中无赖子耳。为受伊等蛊惑,遂至此,复何言欤!”问三人何名,则一名郁玉生,一名王禽,尾一人名金关,盖女易男装者也。绳妓近绿林,近因窘故,再习故业耳。牧闻之,大骇。使白之夫妇睨之,云不诬。遂取供申详,然后斩于东市。白告归,牧奉母命,厚酬之。

后数年,牧辞官归闽,仆夫车马,行乱山中,方有戒心,忽见女作剑装,偕一跛足葫芦之男子,拜伏车前曰:“奴已嫁得婿,知夫人至,特来问太夫人安否。前途虽多伏莽,然儿已剪除之矣,请安轮前进,无怖也。”牧尚欲豁白,女遽致声珍重,化作彩云一线,冉冉向西去,跛足葫芦之男子亦杳。适太夫人后车继至,宰趋白所见,太夫人更惋惜浩叹不辍。白夫妇归来安,以牧之所酬者,略营运,遂市田产,称小康。一夜,方闺中对酌,赏秋月,忽空际坠一物,声铿然,旋闻云际有女子声,曰:“吾毕岫芙也,奉楚姑差遣,省义帝陵,遇妹绿云,盛称贤伉俪,不负所托,烦顺路以不腆奉寄耳。”旋觉彩云东去,玉人无声。俯拾之,则彩袱包黄金二锭。遂诣郁翁媪之墓,盛加封植,清明寒食,夫妇具浆饭茶酒冥钱往墓,呼女名,哭而奠之,数十年无间断。

二集卷一樟柳神

张大眼者,催租隶也。一日五更起,贸贸入城完秋赋。时正酷暑,晨风清凉,行至秋稼湾,日渐上,热甚。路旁有人家,茅舍闭门,主犹酣寝。门外搭豆花棚,蔓延接髡柳,下有两石凳,颇洁净,露水犹湿,遂拭以布巾,就坐小歇,钻火吸烟。忽闻棚上有歌者,声啾啾如秋后知了吟,倾听之,歌曰:“郎在东来妾在西,少小两个不相离;自从接了媒红订,朝朝相遇把头低。低头莫碰豆花架,一碰露水湿郎衣。”大眼闻之,骇诧欲绝。周细讯,则一小木雕婴孩,粉面朱唇,目清眉秀,长二寸许,跃豆花上,笑容犹可掬也。然却为一缕头发系颈,扣棚隙苇叶上,不能逸。大眼心知其为樟柳神,必茅屋中有术人止宿,夕系于此吃露水耳。素审其灵妙,能报未来事,即断发擎腕中,戴笠西行。

将见城垣,腕中跃跃若不安,急珍藏于笠内,果安。旋小语曰:“张大眼,好大胆,来捉咱,一千铜钱三十板。”言之不辍。大眼心计完纳不亏,何至于笞责?听言如不闻。

甫进城,邑宰王公,适呵导出行香,见大眼心急足忙,疑为匪,呼从者执之伏地。问伊谁,大眼语钝滞,喘息流汗,不能达。宰怒曰:“非良善也,盍笞三十!”大眼伏街上大笑,宰问:“笞必痛,何反轩渠耶?”曰:“小人预知有三十板之厄,今果然,始笑耳。”宰婉讯之,大眼具述己为租隶,路得樟柳神,预告受杖等语,宰命以神献,大眼即于笠中,取出呈上。宰舆中详审,知有灵,立命赏给青蚨一竿,以慰其冤责。宰由是听狱,必以神置帽中,坐堂皇,为两造预言曲直,如目睹。人争诵神明,比诸虚堂悬镜,无微不烛,而不知公帽中有樟柳神也。公卒后,为乡里城隍,甚灵。

懊侬氏曰:近有人亲往姑苏,从巫蛊家买一樟柳神而回,意可以未卜先知矣。讵神殊缄默,所报者无非鼠动鸡啼鸦噪等事,且夜伏枕畔,哓哓烦琐,搅梦不酣。及问以他事,稍有关系者,皆对以不知。私问何故,曰:“惧祸耳!”噫!鬼且惧祸,人可知矣!

二集卷一古铁剑

篆刻家,牙石竹根,无不捉刀,唯玉章坚硬,辄见之生畏。或曰:“蟾蜍肪涂之,软如蜡。金刚石钻之,烂如泥。”试之,均不验。

歙有方生雪蓬,刀法得家传,然刻玉,亦深恨不能得利器。偶游扬州,市上见骨董家有古铁一方,苔花斑剥,隐有篆文,较以秦尺,长五寸许,宽一寸许,知为古物,悄以青蚨二百,购之归。试削磷玉,纷纷落,然笨拙无锋芒规角,不能刻。悬针趸尾,就石磨砺,石损而铁无恙。送诸冶师,改铁笔,熔炉中三日,如红莲花瓣,取出火,即坚,不能剖,不能卷。遍询冶师,皆不知其原与诀。

旋游苏台,访之久,闻人云:“余杭西湖边有仲叟,世传铸刀剑,或有秘密法。”生访之,果有叟,须眉如霜雪,温雅若儒生。以铁示之,并告以故,求玉成。叟曰:“不意垂暮年,尚能寓眼,眼福不浅哉!”曰:“是究何物?”曰:“此昆吾古剑头也。仆之祖若父曾言之,而未能见。仆马齿加长,见仅第一次。成就自有法,然工值须朱提二百金方可。”生以值太昂,出三十金,不可,再加一倍,仍不可,笑曰:“此宝物也,五金之精,凝结于此。又入土久,得山川秀,已通灵;炼得法,可得铁笔三枝,不假雕琢,一镌石,较之泛常钢器已无敌,二镌铜铁之属,三镌晶玉之属,如刀斫木,其指挥如意,真无上品;售一即千金,区区工值,尚以为昂乎?”生怒携之去。曰:“郎君莫错过,仆衰老,将就木,倘过此,则茫茫天壤,永无能辨者。其负此宝物乎!”生不听,竟去,奔驰三年,迄无一遇,不得已,仍往觅叟,愿如数为酬。叟曰:“郎君既去,又何必来?论倔强,当见绝。然仆欲为人间多一宝,盍先以金来,明晨坐视,炊许时即成。”生晨即携金往,先兑与叟,叟邀生坐肆门品茶,童子开炉,炎炎甚炽,叟亦坐,与生闲话。倏一女丐来,污秽非常,面垢盈掬。叟呼丐坐矮几上,酬青蚨二百,愿代为栉发。丐得钱,亦不问云何,听之。叟高坐,袖出小梳,为丐栉之。发垢已两捧,遣丐去。旋又呼别丐,如法为之,垢更多。已乃对炉端坐,口喃喃若勒勒者多时,涂垢于铁,就火灼,灼复涂,涂复灼,如是十余次,垢尽矣,铁忽放五色光,蓦作奇响。视之,已判为三,端正条直,取出,略锻炼,即为镌文;一曰“切玉”,二曰“断金”,三曰“镌云”。又出红石如玛瑙,磨须臾,即湛湛如碧芙蓉,利刃也。叟拂拭付生,曰:“愿郎君世世珍藏,勿堕勿弃。” 生携归,急试玉之至老者,无坚不入。遂仍返竹西,日卖篆玉章,一字银一两,索刻者户外履常满,由此大富。惜咸丰三年,匪至城陷,生且不知何所归矣。

懊侬氏曰:炊米之杪,断戟同沉;绕指之柔,敝帚谁惜。天下不完之物,岂尽废材耶?要在无正法眼藏耳。噫!薛烛不逢,张华已渺;茫茫天壤,知己何人!

二集卷一丧事演剧

某邑某宦,以进士宰于粤,迎养尊甫某翁。翁殁,宦扶榇回乡里。时伊伯叔均科甲,作显官,势甚炽。故灵之回也,盛夸耀,驺从卤薄排列长三里。里之绅衿无老稚,咸公服出城迎。

次日领拜,夜夕行招魂礼。衔牌伞盖,魂轿香亭,悉假城隍出巡灯会上五色琉璃者易字为之。而各家又出两明角灯,挑诸竿,遣仆持之前驱;龙虎狮象灯,又杂出于卤薄中;火树银花,远望若火城。名为招魂,实则张灯。鼓乐喧阗,冠钗云集,自宵达旦,缓缓绕街行。各家又设祭筵,摆供献,金玉花草,异宝奇珍,香风扑鼻。魂轿到门,主人拜,宦答拜,拜已,优伶唱戏文,以媚亡者,名曰献曲。正哗乱间,突一某茂才盛服挤堕路旁厕,几没顶上,大呼救,人援之出,臭味差池矣。一市大哗,友方掩鼻慰藉,而茂才顾仆干急,曰:“愚才!速取冠带来,这一跪三叩礼,是万不能少者。”友有旁观冷眼者。唯闻鼓吹声,人马杂沓声,孝子假哭声,僧道梵呗声,步履声,茂才着急声,友人慰劳声,路人相戒声,声有不同。

迎归,悬太翁像于后堂,客与主人下及执事奴仆,均掷去白衣冠,更吉服,抚掌欢跃,曰:“太翁归也!”开筵款客,堂下演剧,须臾五色脸登场,金鼓大震,客有题其额云:“吊者大悦,”联云:“吊者在门,贺者在室;哀不可过,乐不可支。”

二集卷一谷於菟

明季青鲁山中,尝有虎患。有山家小女子,年十二,携斧入山,采樵以助炊。偶失足,坠山谷中,下皆叶,得不死。然上视壁立百余仞,无阶梯,高声呼救,继以哀泣,终无应者。女视东壁有洞,内空阔,若夏屋,伏两乳虎,驯若猫犬。女至虎窟,愈怖,知必死,乐与乳虎嬉。夕照坠崦嵫,腥风突起,虎母归,见女始大惊,继见女抱乳虎于怀,嘻嘻了无怖。又瞠目良久,即坐引乳虎哺。哺已,将眠,女叩拜曰:“儿蒙大王怜我,不杀我,尚能分乳救我饥乎?”虎凝思,又良久,颔首若肯。女即逡巡就虎食,倦即眠虎颔下。明晨,虎母舐乳虎,兼以舌轻舐女面,然后跃出。至晚归,衔果饵置女侧。女笑舞,虎母意亦甚乐。

月余,乳虎渐长成,虎母遽负之出洞。女大嚎,虎俯瞰,又良久,重复跃下,负女于背,一跃而升高处,女于斯时庆再生也。虎引女至通衢,女拜辞,虎犹回顾频频而复去。

女抵家,见翁媪方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历历述遇虎得生状,翁媪曰:“嘻!安有遇虎反生者耶?是必为虎食,死为伥,归惑人,将引全家葬虎腹。此伥为厉也,岂得为吾女!”女号哭再三,辩莫能白,因闭之室,不与以餐,女转饿将毙,号救亦无应者,力竭声嘶,待毙而已。

翁媪夜同梦一黄衣婆子来,怒目视曰:“汝女即吾女也,若饿毙,当杀汝一家!”惊醒,觉怒吼声犹震林木间也。至是始释女囚。女自服虎乳,长而貌益艳,有勇力,少年将军某,闻而聘之,屡屡助战功,封夫人。

懊侬氏曰:女不死于虎,几死于骨肉,可为奇矣。嗟乎!古之孤臣孽子,血凝赐剑,祸伏寝门。山鬼朝游,岸有行吟之客;妖狐夜泣,庭有待罪之人。沉郁悲凉,有至死而不能见谅于君父;恐山鬼闻之,亦当为之不平。噫!安得千万亿白额,遍为梦中人饶舌耶?

二集卷二木孩童

诸妹子,不知何处人,少无赖,嗜饮好博,日渐困窘,乃以后庭诱市井儿与之游。年二十有五,色衰,人皆唾弃,而饮博如故。

无已,唯稍稍学穿窬。夏日戴草笠,行陇亩间,瞰禾苗深处,若有男女足微动,潜诣其侧,则果有野合者在焉,弃紫白罗纱衫裤于左,裸抱正浓。诸攫而胁之,男女咸起,欲遁,索衣不与,伏地哀泣。诸视其女颇有色,曰:“若肯与我依样云云,即与尔。”女不肯,男劝之,曰:“无奈何,姑从之,免播扬耳。”女含羞与合,男伺坐于侧,局促难堪。事讫,又胁其男曰:“尔太便宜,当罄腰橐与我作赌本,始与尔衣。”男云:“私约到此,实未携得分文,奈何?”既而凝思久之,曰:“仆虽无持赠,然有一处指君去,可得大财。”问何所,曰:“去此而南,林中有古精蓝,破废无住持。第入,瞰中殿,地有卵石数十枚,堆作一团,君即拾庙外累累者之一添其上,龛后僵卧,待少顷有十余男子来瓜分阿堵,君出数石,自有分。”诸曰:“诺。”掷衣与之,男女着而急窜,绕过古墓道,突不见。

趋入林,果有庙,果无僧众,而地果有石子。遂如其所说,卧而俟。及昏暗,有男子二人进庙,数石子得十二枚,讶曰:“何故多一石子?岂有新来不速之客乎?”旋又陆续数男子至,至皆豹头环眼,腰下横刀。先来者与客寒暄,且告以异,众曰:“吾辈已有十一,若添一佳宾,成阑干数矣,曷搜取?”诸自龛后倔然起,出与为礼。众曰:“子既来,缘也,曷同去打黑风?得财当分赠,然须订盟共生死。”

诸曰:“诺,固所愿也。”乃于神前沥血为誓,祷拜讫,众有携来酒肴,团坐饱啖。众问诸曰:“此等生涯,子见惯乎?抑初学乎?”曰:“不敢欺,若逾墙钻穴,弟所优为,余非所知也。”曰:“如是亦佳。子到彼第,先入探虚实,启门户,随出伏暗处,防外来。”曰:“善。”

夜静,听村柝转三更,众曰:“是其时矣。”各执坚利,与诸以械,蜂拥鱼贯行,逾数叠岗阜,至一极大孤村,重扉严,灯火全无,而左右皆山岩水沼,绝少比邻,然舍宇鳞接,知为大家。众曰:“新来同盟,可先入瞰之。”

诸乃逾数重垣,直达内寝,各室皆黑,唯西厢窗牖时露灯光,鹭伏蛇行,以唾湿窗上纸,微破,睨之。一四十岁半老佳人,高坐床第,摇招凉;一二十余岁佳人,着轻碧纱裤裆,对镜匀铅粉,卸晚妆;一十七岁小女子,发垂垂,尤艳绝。三人皆弱不胜衣,临风欲化者。小女子抱小孩童尺许,白如雪,莹如玉,呱呱啼不辍。女子且弄且怨曰:“连曰阿官甚不乖,夜深犹呱呱不肯睡。”对镜人笑曰:“渠是姑姑娇惯,埋怨谁耶?”床上人曰:“将阿官来与我。”果送至床上,老幼共调笑。对镜人忽唏嘘,曰:“莲姑莫怨阿官,令伯仲至今不归,险不教你两嫂嫂孤寂煞。幸有襁褓物斗笑耍也。”床上人曰:“莲姑,两哥哥不在家,莫贪耍,忘却门户。”小女子笑曰:“妹子痴耶?深野孤村,妹时时怕有贼觑。夕照衔山时,已重重门闭矣。”对镜人曰:“倘有恶人来,我妯娌落得一死,未免苦妹及阿官耳。”女子急摇手,曰:“莫道莫道,嫂何必故作险语,令人怕。约再迟二三日,大哥纵耽延,二哥亦断无不遄回也。灯花结如红豆子,有征验矣。”床上人曰:“小妮子,只记得二哥,不想念大哥耶?今夕,盍仍是三人同榻,俾胆子稍壮。”女子笑曰:“二嫂嫂睡态不雅相,动辄翘纤足压人肩头。”对镜人妆亦竟,笑骂移时,掩关移灯,遂下帷同寝,长者鼾声渐酣,孩童啼声亦止。

诸窥瞰多时,心喜,急循厅事出,欲拔关,则门皆暗闩,机键牢固,无已,仍逾垣出,缕述所以。众亦喜,遂嘱诸在外,各皆登屋诣内,飞行鸳瓦上,曲折数道,视灯光,耸身跃落,伏诸窥处窥之,果闻床上有妇孺酣眠声。满屋箱箧,扃甚丰。雌物无能,藐忽放胆,拔刀破窗入,灯光大明。掀帐视之,则空无一人;举箱箧启之,皆空无一物。遍屋穷搜,绝无人迹。知有变,仍跃登屋,甫过楼角,则先行者无故堕地死;陆续进者二人亦然。其余见楼角有刀光,急转而之北,视下有小圃,拟自彼处遁。突屋后飞出一人,乃对镜人也,手起刀落,连歼者又五人,仅剩其四;茫茫无所之,大呼跃落庭院,则年长者,已自后刀落,断其首矣。

诸在外痴守,至东方将白,而众仍不出,听之亦无声息,意众俱得采,各拥妇眠,满腹妒念,登墙外高树潜窥,则众皆身首异处,无一完躯。大惊而下,欲进不敢,欲退又以同盟之谊不忍,乃潜伏草堆中,姑窥其变。少顷日出,闻小女子启庄门,两妇人亦均出外,四望笑曰:“恶贼无故来送死,又欲累老娘亲手葬,渠好侥幸也!”小女子问:“葬何处?”或曰水边,或曰柳林下,商量多时,遂定为南岗头。小女子果携锄先去,两妇人陆续抬尸出,血涔涔,染畦町。诸心惨然。及见其抬尽,心计娘子军全在野田,室内尚有婴儿,何不潜入杀却,为同盟报仇。意决,乃逾垣入,拾地上刀,奔进绣闼,视儿尚仰卧,劓息咻咻,遽挥以刀,竟两段矣;讵声如破柝,视之,盖木头雕成也。大惊,欲反遁,突一白发老妪,龙钟非常,以杖支门,问:“子何来?敢入人家闺阁,且杀人家孩童乎?”藐其老,甫拟以刃,妪笑曰:“子欺我衰迈耶?若以杖击汝,终非好手。”骈二指击诸肩,痛如中斧质,不觉伏地哀号。视妪后,又立一婢,抱孩童来,方是昨宵英物。两妇携姑旋归,妪婢争告之,妇曰:“噫!如此物事,亦学作贼,真辱抹煞人!汝在草堆中,贼瞳灼灼,以我未曾寓目耶?姑念汝为手足报仇,尚有义气,免污吾刃,且就缧绁,俟吾夫回,再发落汝!”言已,婢付孩于小女子,出黑索,绾诸颈,若牵犬羊。扃之斗室,日与两餐,颇甘旨,尚无苦。

至三日,忽闻女子喜曰:“大哥二哥回矣!”又闻妇笑曰:“郎君又携得妹夫回矣!”旋闻男子劳妇与妹曰:“吾兄弟远游,子等杀得好贼!”言已,均轩渠,一家宴燕,笙管嗷嘈,中夜方止。次日,始闻大郎坐中堂,命婢引诸出,伏阶下,若囚之就决者,觳觫非常。潜视堂上三人,皆冠玉美男子,唯大郎有须,詈曰:“吾道谁,原是市上无赖诸妹子耶?前宵之举,罪不在子,但不应图灭人后,此等便非丈夫,宜其雄而雌也。且吾友盗邻妇野合,干尔何事?尔胁淫其偶,又诈取其金。此等恶顽童,宇宙间真一刻容不得!”言已,掷刀下,令自死,诸哀叩不已,满堂皆失笑,二郎曰:“姑贷尔命。”喝左右健儿,且成就渠,作留半释迦,众曰:“然。”两健儿果缚诸于柱,出薄刃如纸,脱布裤,宫之;血淋漓满地,昏而复苏,健儿笑敷以药,痛顿止,大郎笑曰:“这般方成个妹子也。”掷数金与之,立命人送出村。踯躅田间,旋走旋歇,两日始回旧处。见日前所遇男妇,遥遥视之笑。诸愤极,拾地下卵石投之,两人皆化作白狐窜去。

年余,里之人家被盗窃,闻于官,诸潜告捕役,会同营弁百余人,重至旧处,则村舍全无,荒烟零落,众于草中拾一木雕孩童,诸见木上有伊旧斫刀痕仍如故云。

懊侬氏曰:以盗杀贼,所谓以豹狼而戮枭獍者也。使诸妹子,若非同盟一念之义,又安得获保首领,仅为天疴已乎?龙阳小儿,身有淫具,本无用之物;二郎刑罚,可谓当矣。

二集卷二痴兰院主

诗臣既述朱君还魂事,又述其妹朱贞女生死本末,尤足艳称。朱本巨族,其尊人负郭觅幽境,筑别墅,供吟啸。花草甚夥,牡丹一株,姚黄也,称巨擘,而兰尤富焉。园丁谷姓,其妇盆婆子,同任灌溉劳。花时游屐往来,藉卖苦茗,博蝇头利。兰之种,素心者为上,紫心者次之,并蒂者尤不数数见。墅中素心者仅蓄一本,夙珍爱。是年风光乍转,奇馨胜常。忽一夕,紫者咸化为素,又本本皆作并蒂,若夫妻蕙。三四日,旋复本质,而封姨肆虐,落英满阶。盆婆子亦有爱花癖,往告主人,意似惋惜。

一夕,自邻村社饮回,扶醉踏月,经短墙外,闻墅中有女子言笑声,偷瞰之,则倚石坐者,为黄帔美妇人;席苔坐者,为缟衣美女子;左右侍者娇鬟三四辈,语细不可辨。忽闻妇曰:“小妮子弄狡狯,无怪封家婢妒欲死。”女笑曰:“儿本太憨生,偶为诸姐妹袒衷曲,不意遭奇虐,近亦自悔恨。”妇曰:“儿过矣,颠倒生物,上帝所忌,况自家形骸乎?然则封家婢饶舌,奈何?”女子闻之,掩袖汛澜,不欢而散。婆子归告其夫,皆不解,由是时伺于墙外,冀穷底蕴。然仙踪杳矣。

一夕正夜绩,忽闻墅中有丝竹声,泣别声,走觇之,则遥见黄帔妇,手白玉斝,斟清泉,灌素心,祝曰:“汝不自,过炫露,果为封氏劾,往堕闺秀情痴劫。当于十六年后,早证果,勿迷本性也。”祝已,洒涕不已,诸婢劝慰,始含泪入牡丹花丛,不见。婆子惊,翌告于朱之夫人,则正于昨日生一女公子,梦兰而诞,彼此互述,始审生女之为素心后身,遂名曰纫兰。夫人生子四女二,纫兰行五,人呼五姑,为父母所钟爱。

明年,尊人茂才公捐馆,母夫人自坐丝幔,即教子女。纫兰幼颖敏,貌丽性贞,学绣之余好吟咏。夫人每语人曰:“此吾家女学士也,潇湘入梦,巾帼谪仙,惜尔翁不克见其咏絮才,为可悲耳。”女偶咏秋海棠,自云:“秋雨又秋风,苔阴瘦一丛。如何人不寐,泪洒可怜红。”母闻之,不怿曰:“是儿何语出不祥?”遂藏其卷册翰墨,专督女红,不容习咕哔。女虽遵慈训,但往往倚窗调鹦鹉,卷帘放归燕,临水数游鱼,口常喃喃,偷聆之,皆绝妙好词也。顾性最好兰,见兰又娇啼不辍;墅之素心者,自女设后,即顿萎。盆婆子护以竹栏,仍勤浇灌,冀再萌耳。七岁时,早许字成都守张公子,本与女为中表兄妹行,两小无猜,曾共梨枣。至十岁时,即走匿不面。公子素羸弱,随任之蜀,鲤鱼音断。又六年,女忽持斋,朝夕稽首拜大士像,讽《心经》。母询何意,则泪涔涔焉。

时正早春,半窗旭日,女拥绣被不起,泪雨湿枕簟几满。婢白于母,询之呜咽,曰:“儿不孝,将长辞阿母,负教育恩矣。幸有兄妹在,愿母勉加餐,勿以薄命女为念。”母悲曰:“儿何出此言?”泣曰:“儿昨梦张郎来,掷枯兰一枝于地,再拜辞出。儿知其必赴修文矣。”母素审公子病,闻女言,心若割,勉慰之,而女由是竟毁妆,食顿减。月余,蜀中噩耗至,公子果死。母背女哭,秘不使闻。

女忽晨起,对镜理妆,问婢曰:“盆婆子来乎?”曰:“未。”又问:“墅中素心兰再生乎?”曰:“不知。”问:“亭畔黄牡丹无恙乎?”曰:“无恙。”既而解颐,曰:“来处来,去处去,自家苦问讯,诚恐封姨笑人。”旋又悲涕,曰:“悔不听姚夫人语,一至于此。”

婢见其或哭或啼,状类颠,急白夫人,偕兄妹至,女笑曰:“偶与婢子嬉耳,何遽惊高堂?”言已,举止如故,防遂渐疏。然每夕则扶病挑灯,缮诗稿,成一帙,题曰《别鹄吟》。稿成,泣拜其母,曰:“乞以此卷寄巴蜀,焚亡者灵前,以当同穴。”时盆婆子不知也,忽见已萎之素心,顿发旧丛,含苞怒放,香更袭人。

是夜,又闻弦管呕哑,人马杂。启双柴,则见灯火若城,旌旗如云,侍从策花骢,皆古装,拥一采舆,冉冉门外过,舆中丽人,五姑纫兰也。婆子遽挽舆,呼曰:“五姑将焉往?”卤薄怒,欲加鞭笞,女曰:“莫惊他,此吾守园人。然汝来大好,烦寄语高堂,云我赴诏为天上痴兰院主,脱去三尘,毫无苦趣。姚夫人尚不及我贵。可请我母减哀思。”言已,车马如飞,倏忽不见。香风习习,彩云纷纷。明日婆子来,见张夫人,始知五姑已于昨宵化去。至今《别鹄吟》一稿,士女传诵,价重鸡林。人第赏其词章之工,初不知其节操之贞,与生死之颠末。花耶人耶?仙乎仙乎!

二集卷二沉香街

江南通衢,有街名曰沉香。询土人以命名之义,云富家子,金姓名不换,蜀人,美丰姿,财雄于乡。年二十,偶阅画图,慕江南风土之美,金粉之丽,山川之秀,遂挟重资学贾。偶游于此街,经桃花门巷,忽一荔枝壳堕肩头,仰视之,珠帘绣阁,一美女子凭拦,顾之微笑,访而知为娼家,乃第十三女素娇也。钗光鬓影,魄荡神迷,遂入院。女笑迓之,肃入己之绣闼,别有洞天,茶铛沸鼎,香髜棋枰,弦索互弄,铮铮然。生惑之,几不知身之所在。旋即开筵,酒肴精绝,雏姬五六辈来,互相侑殇,或素之姐,或素之妹,叠媚之。生微吟“除却巫山不是云”句,众遂哄散。

酒阑人静,解衣入帷,素出十洲春册,照谱为之,魂更销矣。由是遂假馆素娇家,不复事贸易。资耗尽,素忧之,生曰:“卿无忧,吾家虽不及邓尉石崇,然西蜀亦著名富室也。我以贸易为游戏耳。盍暂归,取重资,当访天台。”素涕泣曰:“妾已委身事郎,誓不再作章台柳,但恐瓜期届而郎断尾生信,奈何?”生誓以天日,曰:“剑欲会,镜欲圆,请留一信物,以当左券。”生笑曰:“小生囊橐,尽入卿家,更有何长物可赠?”素曰:“请凿一齿,以昭践齿之约。”生怯痛,素即娇啼,曰:“郎非真爱妾者。”生恐拂其意,即忍痛与之;素喜,藏诸妆台。治酒饯行,谆谆订婚嫁,临别啼哭,生衣袖尽为素泪湿透,生亦泣。榜人催再四,始判袂去。

归则出资,盛备青庐洞房所需者,费二万金,将买舟往迎桃叶。友人劝诫曰:“钱树子,多不义,所以恋恋者,为有刘濞钱,非为潘安貌也。”生不信,卒治任往。巴峡下流,匝月即到,甫登岸,猛忆友人言,未卜素娇之意诚否。遂敝衣囚面,携筐持竿,诈为乞丐,诣素家。

素方坐大贾怀中,持爵劝饮,蓦见生,若不识,詈妪曰:“姆姆,病盲耶?若不驱出,便嗾狗龅胫股,无悔也!”妪果持杖逐之。生哀呼曰:“姐姐莫打,我金不换也!”妪与素审之确,问何一寒至此。以途中遇盗对,素问:“尔至此,尚欲何为?”曰:“来践卿约耳。”素笑曰:“我金玉锦绣中,尚三日两日病,能为丐人妇耶?请君归休,勿妄想!”生遂哀哭曰:“明知婚媾难,但不久填沟壑,乞卿垂怜,赐一殓具费耳。”素冷笑曰:“几见勾栏门,化作施材局,恐市上木空矣。”生又蹙额曰:“小生两日无一餐,腹鸣若雷,乞卿赐一饭,俾作饱鬼,瞑目耳。”素不应,妪意若怜,以剩羹杂饭,贮破窑器,折秭与之食。生且吃且请,曰:“约既毁,小生一齿,须见还也。”素命妪捧巨箧出,其中人齿列贝,若货假药者。生大怒,掷器拂袖去,将履阈,闻素在内大粲曰:“花郎好性气!”

明日,尽携所带,命人陆续扛至素家门首,绣裳珠履不计外,中有沉香床,穷极雕镂,费数千金,纵火焚之,烈烟亘天,香闻十里。素闻之,遂自缢。妪哀生,生转厚瘗之。噫!荥阳生岂少也哉?世无李娃,幸勿浪作坠鞭人耳!

又闻姑苏曾有一娼,名香侬,居通衢,朱门洞辟,墙悬虎牌,门首粘示条,屏缝缄丹封,蛇鞭雉帽,赫赫炫人。司阍者庞然坐视,耽耽如罗刹。香侬小有才,凡佳客到门,必坐与司阍者语良久,询明来历,然后具禀,禀云:“敬禀姑娘妆次:敬禀者,顷有贵客,貌比潘安,富同陆贾;身有衣而楚楚,家有粟而陈陈。面同李貌之柔,货定张驴之大。请添树上钱,勿韫椟中玉。乞伏照验施行,准赏云雨,曷胜恩戴。”云云。须臾掷出批云:“据禀已悉,细勘来人,貌既不扬,衣又不华,钱必不多,不准。云云。该毛勿得妄渎,此檄。”

懊侬氏曰:娼家钱树子,认钱不认人,此故态也,何足奇。所奇者,金家郎,迢迢巴蜀,垂到姑苏,忽然醒悟。饥来驱我,得卿卿数言,能令千古有情人,怜香惜玉之心,一齐灰死。当其拉杂摧烧时,想诸天菩萨,闻香而来,必合掌而作诵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登徒之流,大家来看。噫!火中烧出青莲花,败子回头金不换。”

二集卷二小癞子

今有人焉,于光天化日之中,九陌通衢之地,公然攫财物,使行道者耳如不闻,目如不见者,谁欤?即北之剪绺,南之扒儿手也。

扬州东关,有小癞子,尤称巨擘。其先癞母,本习猴婆技者。癞之父操此术游江湖间,遇猴婆莫逆,遂成夫妇,而生小癞子。年十五六,其父母已饱食暖衣,称小康焉,出资送小癞子就村傅读,俾改业。而癞性最敏,咿唔之暇,辄习弄好身手,恐坠箕裘。一日,二老寿花甲,座客方称觞祝嘏,癞子遽跪请仍习父业。父唏嘘曰:“儿能象贤,原大好事;然习则易,精则难。所谓精者,如承丈人之蜩,如运郢人之斧,如射甘蝇之箭;胸有成竹,目无全牛;游戏出之,俯拾即是;所谓如与可画竹,兔起鹘落,少纵即逝者也。否则带水拖泥,动遭诟辱,捉将官里去,一般断送头皮,危如何乎!业此者,炼目炼心炼手,以我之目,视彼之目;以我之心,印彼之心;以我之手,扒彼之手。彼钝而我灵,彼劳而我逸,彼垂而我起,犹下乘也。俟其灵而我故钝,俟其逸而我故劳,俟其起而我故垂,犹中乘也。灵即应之以灵,逸即应之以逸,起即应之以起,始为无乘。汝未习传灯,妄思跨灶,轻举妄动,岂不贻老父忧乎?”曰:“儿已习之矣,请大人面试可否,然后出门攘行人。”父尚犹夷,众极怂恿,癞更自夸,父曰:“姑试之。”二老登厅侧小楼,凭栏下顾,呼癞子,使赚之下,癞子故摇短发,作徘徊状,告众曰:“由高自卑,诚非易事。若二老下堂阶,吾赚之登绝顶,尚易如反掌,况区区一楼乎?”父闻之,即拾级下,曰:“是依样也,盍赚老人上楼?”癞子再拜曰:“即赚下矣,更何上焉?”父母与众均大笑,赏其灵妙。叠试,均有巧思,遂任伊所为,日获甚夥。时有盐商江某,老而淫,婢妾外,更广集大脚仙,荐枕席。一日,鲜衣便服,小坐肆门,眺瞩往来,瀹茗为乐。小癞子嬉戏肆前,见江某,遽鞠躬问安否?江笑骂曰:“秃贼两目如椒,垂涎吾手中物耶?”癞子连称不敢,然亦不去。适肆中执事人看元宝,江笑擎一宝,语癞子曰:“吾夙谂汝神通,大元宝置案头,吾坐守之,众目瞰之,尔能炊许时,公然攫宝去,使吾与众皆不知,即以宝赏汝。否则再致吾门,当以大杖敲折狗胫股!”癞子笑称不敢,江又言之,癞子略凝视,遽屈膝仰首,曰:“公真慷慨,惠赐小人耶?”“诚然。”曰:“如是当预谢赏。”言已,即去无迹。江端坐,目时顾宝。忽一妖艳大脚仙,年甫十六七,内着绮罗,外罩布素;满头花朵,云鬓堆鸦;裙下莲船,崭新花履;上身衣雪青比甲,扎月白绣花汗巾;挟柳筐,内承麦面斗许,飘飘从东来,粉汗浸淫,樱口喃喃,若深怨柳斗之重。至门首,见江翁抚案坐,故止步笑曰:“且小憩片时,量午餐汤饼,尚不过迟。”旋有数妇人,陆续过门,问女曰:“巧姐竟亲执其劳耶?不怕闪坏嫩腰肢,累主人心痛?”女怨曰:“无奈何,阿六官忽思啖汤饼,所幸大脚能走,那怕踏破多子街。”江瞰其冶容,已神迷;又闻其娇语,更心动。情不自禁,遽问曰:“小大姐,尔主人谁耶?”女敛笑正色曰:“兜兜巷东首罗大官也。”江曰:“此吾之至戚,何绝未曾一见子?”女笑曰:“妇记曾识翁面,但不知姓名。翁贵人,能有下眼觑贱婢?”翁谦逊渐入谑浪,女不怒,唯含笑小酬应。翁令其辞罗就彼,女似许可,旋问曰:“翁痴耶?坐守元宝,将以炫路人耶?”曰:“非也。”遂曲折道与小癞子相赌之由,女嗤然一笑,曰:“翁莫斗人耍,是必假宝。若真矣,翁即富,何肯以之作孤注?”翁极言其真,举宝使女自鉴。女果倚案捧宝审视,翁笑曰:“此吾家所最伙者,汝若肯来,何愁无十数枚?”女大笑,失手误坠柳斗面中,失色曰:“殆矣!”急从面中捧出,取袖中罗帕拂拭,而后置翁前,曰:“幸不跌伤,然奴几惊破胆矣。”翁曰:“痴妮子,几见有元宝跌损者乎?”女曰:“贪看元宝,憩此多时,恐六官又着急,奴去休!”言已,匆匆挟筐向西去。翁方与众月旦女貌若何,言辞若何,衣饰又若何。小癞子忽含笑来,径诣翁前,伏地拜谢厚贶。曰:“我元宝具在也。”曰:“翁宝已化为铅矣,真宝已蒙赐,呈小人父母储箧之固。”翁细审案头灿灿者,果为铅铸,惊询何术,曰:“顷来尤物,乃小人之妻,与翁喋喋时,已由面中更换去矣。”翁始恍然,干笑曰:“便宜煞秃贼!”

至咸丰四年,粤匪陷扬时,小癞子之父母已逝,妻与妹均送至乡间。癞一身,时至城中侦虚实,每拟乘隙刺杨秀清,不果。富家眷属,多藉癞子奇计赚出。审杨贼左右有大半三江人,遍结纳,坚订里应外合之计。出设大营,详告营主,当事者不深信,叱出;再欲有言,即将传令斩秃颅。癞惊逸,仰天大哭曰:“吾幼不肖,学做扒儿手,今老矣,思捐躯粉骨以报国家,奈其说不行,尚有颜面与若辈共生活乎?”遂挈家远窜,不知所终。

二集卷二稽耸殁为文信国公冥幕

按《宋鉴》,恭宗时,陈宜中因柳岳还,复奏遣宗正少卿陆秀夫、吕师孟等同囊加歹使元军,求称侄纳币,不从,则称侄孙。秀夫等见伯颜于平江,伯颜不许。宜中乃白太后,奉表求封为小国,太后从之。直学士院高应松不肯草表,改命京局官刘裒然为之。岳等至高邮稽家庄,为义民稽耸所杀。夫耸,一民耳,其忠愤果敢如此。吾邑北乡临大湖,有城门乡,土人云:即宋之长天关,至今名为小关。城垣廨署,基址犹存。隔湖三四里,宛在水中央,有生聚百家,即稽家庄。众稽所居,耸之子孙也。足征宋时此处尚有陆路可通,是必柳岳过江,由真至长,由长往邮,道出稽庄,始为耸杀耳。

尤奇者,前明枢密院罗万象,清鲠不阿,正笏垂绅有大度,曾为天长宰,政绩甚夥,乡人爱之如慈母。鼎革后,隐于城门乡,自号湖滨旅舍。黄冠草履,陇亩经行,田衣泥屐辈见而忘其为旧令尹也。公犹劝植农桑,教义学子弟。忽一夕,梦一青衣来招,曰:“主人传语,奉迓玉趾。”随之行,入一朱门,殿宇伟丽。主人出,揖而就坐。视其貌,如王者,绿袍珠履,须髯飘飘,谓公曰:“吾血食于此,庙中签诗俚俗鄙恶,真牧竖子语。敬知先生一代才人,衙官屈宋,敢乞赐以珠玉,为冥冥增辉。”公诺,载拜退。逾阈惊寤,以为梦幻无恁,不甚信。明日,又入梦,王者诿尤谆切。醒异之。偶游关之城隍庙,庭阶曲折,依稀梦游,视壁上签诗果俚,然公究素慕王阳明理学,不以此为事。是夕假寐,梦两侍来,状如古之虞候,招公曰:“速去速去!主人候久矣!”公若疾趋随之行,视殿上仍前王者,色甚怒,曰:“何吝才!是区区者,尚欲效《东》《西》赋,研之十年耶?”

责让严厉。公再拜曰:“鄙人鲁拙机滞,忧患膺心,乱离亡命,风雅事久已抛却。然既承隆委,敢自讳其拙耶?容即拟稿求教。”王者色犹怒。旁有冠带客,修髯面白晰,若幕宾状,代公缓颊甚殷。色始霁,即命送公出。拱而别,遂问客乡贯姓氏,曰:“宋之杀降表者,即某是也。对湖大村落,习耕读者,皆某之子孙。”问王者何人,曰:“噤声!”以指划公腕,书曰:“文山相国。”公惊醒,盥沐作诗三十首,清丽缠绵,温柔敦厚,缮稿焚之神前,而后书木悬之壁,自叙甚详。并云:“文山先生与其客杜浒等亡入真州,苗再成绐之出,抵扬,四鼓矣。问候门者,曰:‘制司下令,捕文丞相。’先生穷促无策,素闻稽名,乃反驭访稽。稽迎之于家,事之甚谨,因而慷慨泣下。散家资,招健丁,复遣其子与客伴送文山先生至泰州,航海达闽。”生前道经于此,殁即为此乡之神,亦理之不可解者。至稽公殁为先生幕中客,岂非订生死交欤?

前曾游庙堂,悚然瞻仰,中殿肖信国公像,少偏肖儒衣冠者,正襟危坐,英风侠骨,凛凛如生,即稽公像也。闻之土人云:“罗公卒于是乡,葬长亭,四围多孤冢,泛泛若水上凫。”余时拟出资为公加封植,立崇碑,叙其事,且肖像于信国右,宛与稽公对峙,血食千秋。惜阮囊依旧,奈何?

懊侬氏曰:由宋末至明末,相隔垂四百余年。文公生为河岳,殁为日星,何尚拳拳于弹丸小邑哉?读其诗集,《过稽庄》句云:“小泊稽庄月正弦,庄官惊问是何船?今朝哨马湾头出,又在青山大路边。”当其亡命流离,犹自吟咏自如,良由襟怀朗然,故能定静若此。罗公以枢密之伟望,隐稽公之故居,作野老之哀音,荷忠魂之隆委,所谓声气相通者非欤?罗公宰吾乡时,曾诣汊涧大觉寺拈香,甫履寺阈,愕然以惊,恍然若悟,预问寺中廊舍联额,语无不符。盖公之前身,为寺之住持僧也。因题其额曰:“相看在此。”由是观之,如三君子者,可鼎足而不愧乎神。

二集卷二丐癖

花根云,年二十,天台儒家子。貌翩翩,性嗜读,幼失怙恃。年十四,即补博士弟子员,戚里推为国器。欲妻以女,笑却之。询何故,曰:“我命中虽无十二钗,然绝非田舍翁抱着黄脸婆子眠一世者。”家赤贫,日把卷,不顾灶突尘。同人偶拉往东廓观戏,一二阙,即称赏。又演荥阳公子教歌,觉鳏寡孤独之流,疲癃残疾之辈,弄蛇牵犬,刻划尽情,大乐曰:“妙哉!此天人菩萨,宰官身而说法像也。”人以为颠,生曰:“丐也者,不识不知,无拘无管,以天地为蘧庐,以日月为灯烛,以江河为襟带,以木石为友朋,歌哭无常,叫号随己,是真薄诸侯而不为,比散仙而无愧者。何乐如之?”

时生有远族伯叔行胞兄弟者四,业半儒贾,产极膏腴。有德耀妻,抱邓攸戚。偶中秋邪,相继殒谢。铜山万丈,悉归四嫠妇撑持。议择嗣未决,族之无赖者乃蝇集,谋瓜分,厅事几榻,不羽亦飞;田亩佃人,被胁咸逸。流言四布,不止穿窬,嫠辈稍理,即横目争曰:“寺人产耳,孰不有分哉?”

嫠愤极鸣宰。宰至,谕速立嗣,承宗祧。嫠叩首,曰:“族子皆豚犬耳,与其遗风木忧,盍若视亡者成伯道。今乞贤宰官出示于族人约:凡子侄行,无论遐迩,但秋试一获解,即嗣之;否则未亡人宁乞不怨也。”宰曰:“善。”即示悬里门并花氏宗塾,族咸惶惶作希冀想,然临时掘井,又自悔其迟。

茂才花根石,富不仁,亦夙涎嫠产者,浼生作捉刀人,隽即酬千金。生正苦囊涩,即乘便之钱塘,同舍馆。石时出宿勾栏,生独居。忽一褐衣人贸贸然来,问生曰:“君茂才花根石耶?”姑应之,曰:“然。”曰:“曷试言长上名字事迹。”石父本生叔,即诡告且确。袖出一函与之曰:“此家主所持赠者,秘莫示人,揭晓来讨喜觞饮耳。”言已即去。生潜阅之,闱中关节也。盖石父亦明经,有富名,帘官某与有素,媚之希丰酬,适来者,价也。生怀入闱,草草与石文,自则略经营,嵌关节。及榜发,石落而生魁矣。荣归在途,方自惭蓬荜湫隘。比入里门,而四嫠已拥之至家。满堂设红氍毹,璧上泥光可耀目。会宰亦呵道来贺,生错愕不知所云。嫠出叩谢玉成,生则再三辞。宰曰:“是有议约,何必辞?”立命冠服,入叩四母与亡者木主,礼成始去。嫠呼生曰:“得汝为子,足为孀孤吐气。家中不少阿堵物,听挥霍,不吝也。”生拜曰:“诸母有子,若挥霍,是何异外人之鲸吞。但儿尚未娶,意欲娶两妇,一为本生洁苹蘩,一为诸慈奉榛栗。”嫠笑曰:“吾辈本意为儿娶四妇,顷如儿言,即娶五妇何如?”生拜谢,昕夕定省如所生,嫠亦钟爱如己出。凡一裘一葛,制必四,恐其判低昂也。然生则以来时敝衣私扃一箧,不肯弃。

一朝,有戚属诸人坐厅事,大声呼生名。嫠争出屏后,大骂曰:“狗彘奴!尚敢尔耶?我辈有孝廉儿,寺人产俱在,曷再攫乎?”言已,呼仆缚之公庭,敲断狗胫股,诸仆应,声若雷,怒目,臂露筋,执索将系维。戚惶急摇手曰:“何敢尔,何敢尔!我辈来与贤郎作冰耳。”曰:“姑毕其说。”曰:“里有富室刘叟,老无子,唯五女,皆诸妾所生,年相若,极友爱,尝闺中设誓,愿同事一良人。顷闻贤郎,力能享五美,故倩某等来执柯。”嫠始唯唯,改容逊谢。然婚议成,婉倩里之素有德望者代月老,众唯酬以酒肉而已。亲迎之日,陪奁极丰;彩舆一队,如凤集,如鸦衔,如鱼贯,固已奇矣;而嫠更招优演剧,生且请于是日设厂赈流人。鼓乐丝竹,与乞食诵佛声相错杂,则尤奇也。却扇后,视五女,皆美绝伦,燕瘦环肥,各极态度;香温玉暖,互斗尹邢。孟曰璧月,仲曰香月,叔曰好月,季曰琼月,五曰今月。姐妹善事姑与良人,年余毫无争夕事。

生自嗣四嫠也,手不拈斑管,目不睹制艺,足不踏塾门,唯豪饮鼓哀弦,挈同好串繁响。初犹奉母斑衣,学老莱子;后渐闺中乞食,学韩熙载;久即村人赛会,生亦粉墨登场,歌喉一声,诸伶拜下风,观者呼绝调矣。嫠稍讽劝,勖以南宫,生笑曰:“儿命宫虽有些顽福,今为闺中艳福折算尽矣。若再痴望,恐促生年,母亦何乐有此短折子哉?故不为也。”年余,璧香好琼四妇皆生子,试啼声,知英物,而五娘今月尚未妊,生诧曰:“岂老天尚不欲我逸哉?”由是日与今月嬉曰:“而今而后,卿当视吾目若巧流盼,即二五妙合时也。”今月戏曰:“行当豢乞人子为儿,免郎笑我不作茧。”越两年,四儿皆呀呀学语,而今月亦孕然尚未知雏之雌雄,生卜于五相祠,笺曰:“巧巧巧,心事了,回头宜早,俗尘宜扫。”生玩之,哑然笑曰:“是其时乎!”

翌庆次母诞,丝竹之声遏云,杯斝之流泛月。生突入,跪白四嫠曰:“儿所以能生子者,父之荫,母之福,非儿所有也。诸母他日各抱孙,各教妇,胜于日对不才子。儿事毕,儿去矣!”旋揖五妇曰:“卿等有儿,好努力作人家,无以我为念。”众诧其妄,生仰天大笑曰:“索逋而来,逋偿而去,何妄之有?”是夕,犹问诸母安否,晨则潜更来时敝衣,飘然远引矣。仆四出寻之,无踪迹,一家哭失声。是年夏五,今月亦生子,悲喜交集,然无如何。旋有乡人自豫来者,云生入优人班,敝衣囚面,坐场后点腰鼓,神色恬然。又有自鲁来者云,近更落拓,日困卑田院,拍板摇铃,唱《蒿里曲》以度日。然循之,则均于先夕遁去。想即当日所谓乐者,今乐其乐矣。

生之五子也,孟曰环,仲曰琅,叔曰琥,季曰珊,五曰玖,皆颖敏,早入泮。又数年,琅补邑明经,环珊均乡魁,琥中明通榜进士,玖食廪饩。太母四,均长斋绣佛,委家政于妇。大太母寿八十五,孙环视于庭,嫠泫然曰:“汝皆成名,亦知尚有父乎?”乃涕不可抑,跪求祖母训,曰:“昨梦菩萨指示,云汝父乞食于潇湘岸上,当往晤一面,了父子缘。”

环等遽束装,蹶往。至湘水,凡有城廓村堡,无不暗物色。偶至飞琼村,有张团头者,凡流民皆为所辖,衣冠往咨询,张恍然曰:“公子来耶?大奇大奇!渠三年前由豫鲁至此,遇乞丐有恩德,昨正盗鸡斩狗,一同饮废寺中,忽东望良久,掷杯大哭,众惊询,渠曰:‘我天台花孝廉也。明日我儿来捕我归,奈何?’众额手庆,渠大不乐,众曰:‘我辈知君之心矣,诚恐一朝返初服,必遭吾辈扰。今愿凭神誓,君曷归休。’渠曰:‘善!’痛饮达旦,众鼾,而渠已无迹矣。众丐顷正各处寻,而公子竟真来耶。”兄弟泣浼张,引至饮处,则破瓢挂壁,短竹倚门,迹如故也。寻守几月余,始厚酬诸丐,痛哭而归。

明年,四嫠先后逝。服阕,琅出官邻邑广文;环珊皆大令:一宰豫,一宰鲁;琥官皖大方伯;玖家居守墓田。环珊生母均多病,遂各奉其母以居。琥在皖,一日车骑出,忽有少年丐者犯卤薄,左右正呵叱,丐含笑掷纸裹于地,声锵然,且曰:“乞人宝此无用,请归遗太夫人。”言已,行甚速,追莫及,拾而睇之,则一金钗嵌巨珠。归奉母,母泣曰:“乞人即汝父也。钗吾旧饰,亡已久,今特送珠还哉!”

又环捧檄之东鲁,藉以看弟。珊出迎东廓门,班荆甫坐,忽见一少年丐,倚墙扪虱,且高歌曰:“雪中人是将军种,口角莲生极乐花。”兄弟心异之,趋与拱揖,唾不顾;再询之,则搓肤垢成二巨丸,分与之曰:“勿多言,宝此,可疗妇人病。”言已跛足去,瞥即杳然。归各与母服,病果瘳。

又玖因家事往询兄琅,道遇一穷男子,插草卖画幅,展阅之,则云树数重,一少年仙风道骨,飘飘走山巅,作采药状。问何来,曰:“我母卒,贫无以殡,痛将殉,忽一道流假村塾,楮墨自写小照与我,曰:‘持往可售二十千,尚不敷戢身具耶?’方叩谢,其人顿渺。”玖爱其笔尚不俗,如数购回。琅阅亦莫解。唯琅生母,知为阿翁小像,旋以携归呈母,且述所以。母泣曰:“汝去后,汝父亦于是日负包裹回,儒衣冠,极华瞻,初不类丐。我方惊喜,渠云:‘二十余年不归矣,且先省殡宫,然后道契阔。’我因藏其包裹,同之墓。奠毕,忽大风扬沙,日色昏黑,我坚抱之,恐其逸,闻云际大声呼曰:‘仆非丐根,然有丐癖,烦卿寄语儿曹,宁有丐父,不可有丐子丐孙也!’天霁,视所抱乃一枯松树。归阅包裹,则去时所着之敝衣。”明年兄弟偶团聚,互述前事,盖见于皖,见于鲁,见于乡里者,皆此一日一时耳。悬像中堂,哭拜作礼,纸上神情,与所见皆酷肖。乃索题于当道诸父执,莫不饮佩,曰:“此由儒而丐而仙,天台之花孝廉也。”而孝廉远矣!

懊侬氏曰:花孝廉一瓶一钵,云水往来,当其撒手悬崖,视妻子如敝屐,亦何其忍哉!或别有慧根,知满场袍笏,终有散场时耳。尝谓富且贵者,人视之,诚神仙不若;己视之,亦南面不易;而仙人视之,则桎梏其身,毒其性,不过成一可怜虫,乃彼不自怜,犹津津骂花孝廉,曰:“是不肖薄福儿也,是无知怪诞人也。”噫,愚哉!

二集卷二发绣佛

东海掠网寺,藏有绣佛一帧,绫本,长二丈四尺,横八尺。佛像科头披发,面如满月。胸前缨络,垂如蛛网。左手当胸,宛抚字;右手秉羽扇,下垂水纹袈裟。袒右臂,赤双趺,危立龙头黾背上。鼍龙半身在海涛中,四足摆簸,举头张吻,吐白毫,升空成楼阁台榭,日月山河。其下则飞蛇飞鱼,水母,争来朝拜,怪怪奇奇。佛目微睨,慈悲苦恼,意甚垂怜。其上则《金经》全卷,蝇头小楷,粲如列眉,末注嘉靖某甲子,优婆夷女弟子叶苹香盥沐发绣。帧左空隙,为伊戚丁尚书草隶,序绣佛颠末。文甚长,不复记忆,仅缀其略云:浙人叶公大钟,以翰林官侍御,秉性鲠峙,时以白简劾当道权贵。严分宜遗以书画鼎彝悦公心,公叱却之,劾益力。未几难作,海盗冤扳公曾行赇,革职,廷杖几死,诏收刑狱,论斩。公子伯仲,皆知名士,束手无策。公女号苹香,貌温婉,至孝。闻公陷死地,日夜祷神,得感应。年方十四龄,善刺绣,爰市巨绫,自摘头上发,以金刃薄如稻芒者,擘作四缕,绣佛与《金经》,二载始成。功德满日,而公亦邀天恩,以金鸡诏出狱矣。由是挂惠文冠,退老林下,不复预朝政。女自绣佛,目力已竭,双瞳遽盲,里中无与论婚者。公年六十,病卒,女年仅二十有五。弥留时涕泣,握长次两公子手,嘱善视盲妹,无令穷失所。两公子泣受教。讵兄虽谨奉遗命,而两嫂妖牝司晨,时谮小姑懒惰,渐加诟詈。女日夜哭,两兄亦深恶而痛绝之矣。

忽有昆仑女,丫髻,绿裤褶,举止娴雅,翩翩到门,问女曰:“姑姑病目,坐耗神损肝肺,非真盲也。妹能盗得天河升斗水,为姑姑银海生光,但瘥后何以酬妹德?”曰:“妹神灵,能使地狱人重见天日,无不如命。”曰:“姑姑善绣,乞绣双凤,一红一白,为天孙下嫁助妆,但勿遽点睛,恐其飞出也。”女曰:“诺。”昆仑女袖出金篦,稍稍刮大小眦,泪涔涔如铅泻。然后袖出小玉瓶,中储甘露,如人乳,倾滴眶中,嘱瞑坐炊许,启则双瞳中更有双瞳,光更清洁。

又与神膏服之,胸怀恬适,郁愤捐除。明日果市巨绫来,视女手安于帧,每日来指点,彩丝综理,花样翻新,告成之日,即来替女点凤目,双凤忽栩栩活,飞落中庭,鼓翼如待。乃携女各跨一凤,乘云飞走。家人咸仰首,呼苹姑不应。昆仑女拨云下视,曰:“下界人不须惊讶,苹姑至孝,感动上苍天孙,天孙遣使奉迓,补天上针神缺,从此化去,量不再累嫂嫂看顾矣。”通城士女,无不见女冉冉空际若画图。焚香祈祷,呼苹姑,声如雷,两兄愧悔无地,嫂不为怪也。

懊侬氏曰:吾乡山中有鸟,当春夏之交,且飞且鸣,曰:“嫂亏姑!”鸣至新秋始已。闻古有姑受嫂嫂凌虐死,精魂所化者。苹姑双瞳已盲,听此得无堕泪。幸至孝感动天仙,盲目复明,偕登云路。兄固知悔,嫂独恬然。彼英皇之爱首,独何人乎?唐人书“三日入厨,未谙姑性”之句,何其亲切而有味也!

二集卷三大脚仙杀贼三快

半截美人宋氏,甘泉人,归某甲。甲粗蠢,贫不能养母,赖美人为商家保母,得资奉甘旨。生有殊色,不施脂粉,不作时样妆,以裙下双趺,不作弓月样,故人皆呼为半截美人,其实即近今所谓黄鱼,所谓门槛里,又所谓大脚仙也。

盐商某,慕其容,厚值致之。所乳子多肥白,又善伺主人意,惑之深。主妇偶审之,逐美人,子辄呱呱啼,美人转,子又咭咭然喜也,故得值恒倍于常。甲善博,资耗则索美人值,无怨也。

咸丰三年,粤匪踞金陵,扬震恐,议降议御,纷纷不能定。美人私说于主人曰:“降御皆非善策。扬俗奢,必灾,盍早营兔窟乎?”已而城陷,美人先夕出,将奉姑远徙。一黄衣贼目,突至其家,杀姑及夫,拥美人上马,键巨室中,将污之。美人含笑甘语以媚之曰:“郎在天朝何官?”贼屈拇指示之曰:“占天侯。”曰:“位已列爵,尚未经人道耶?长夜漫漫,杯酒相乐,若白昼活秘戏,得毋为将士笑乎?”贼大喜,开筵张乐。须臾月上,美人艳妆出,歌吴侑觞,韵可销魂荡魄。忽睹甲仗,手颤而股栗。贼醉睨曰:“卿何怖?”曰:“妾小家女也,见兵革能勿惊耶?”贼立命撤却。顷又抱贼耳语,曰:“麾下将士,耽耽虎视,霎时我两人赴阳台,渠等穴壁看,得毋大扫兴!”贼即传令,各归伍退三舍,不唤汝,不入也。

贼醉,乃代弛亵衣,裸而仰卧,昵声促美人寝,曰:“少缓。”乃自注水于浴器,一丝不挂,徐徐濯下体,渍渍有声。听贼鼾息,已十数转,虞其诈,故试以亵语,不应。遂柳眉倒竖,粉黛生杀气,视窗前月朗,刁斗远鸣,急索剪刀,就鞋底磨再四,跳登榻,跨贼身上,觑定咽喉,猛之。贼瞠目视美女,奋欲起,压之不得动,血喷出,满被褥,霎时毙矣。复拔剑刺其腹,肠出,乃止,展衾覆之。

听漏已四鼓,潜浣手,整衣出,户宵遁,望门投宿,不敢言,第诡云逃难者。贼中绘图索之,不可得。

尝读《元史》,至正年濮州薛花娘杀贼一事,如窥谗鼎,如玩秘戏,半截美人,何其不侔而合耶?因思扬州女仆果艳冶,佣于商家,凭官媒写靠身纸,必须书刻己身怀六甲,防后患也。近日宴客,多招以侑觞,否则座客不欢,缠头之锦,竟多于缠足者。

又一女陈姓阿脆,真州人,浪甚。冠陷时,女逸出,踽踽走西山,昼伏夜行,将奔大仪,寻伊姐妹行讨生活。至秦栏镇,以为距贼远,放胆行。偶思遗,遂循大溪,意入芦苇中私且歇。突一黄巾贼目,负洋枪佩刀,贸贸然从溪右来,两面皆水,不及避,反坐以待之。贼拉与乱,女正苦无川资,瞰贼腰缠累累,欣然就之。贼脱女衣,一丝不挂,仰卧溪岸,而己则仅捋穷。女佯笑曰:“急色儿可笑!男女欢合,全赖裸抱,肌肤磨掺得趣。若此,则终是隔靴搔痒耳。”贼笑从之,甫近身,尚未解铃,女故作浪态,乘不意,遽搂之,滚入溪水中。女本江边产,向习流而善泅者,贼入水,四肢浮泛,女力捺下沉,三冒而三捺之,已作尾生桥下死矣。女抽刀断其头,取臂上金跳脱,席卷囊中黄白,着衣打包,从容负之去。临行,复回顾水际詈曰:“狗贼快乐耶?”后入安宜,嫁一少年郎,颇伉俪,称小康,移家秦邮。近已为子纳粟,称太母矣。

懊侬氏曰:人间最惨,莫如女子缠足声。母之于娇女也,虽爱若掌上珠;独缠得双趺,如酷吏之施毒刑,曾不能少加顾惜。主之督婢,鸨之饰雏,惨尤甚焉。每闻此声,辄痛东昏侯寡耻鲜廉,宜乎覆国。缠已纤纤,阿母意犹未足。及步步生莲花矣,而豺虎猝来,挪移倾仆,直恨无彩翼两飞耳。爱女之家亦曾记此乱离时乎?之三子者,谈笑不惊,或手刃之,或计赚之,而且尺二金莲,其行便捷,出入虎穴,极纡极闲。倘遇斯人,当破产以购之,一捧砚,一添香,一负剑,粉黛中饶有英气。

又闻一周姓妇,吾乡挈东鄙人,自恃足大善走,难将及,先嘱良人挈子女潜遁,己则摒挡长物。甫就绪,郊外边马已四出。无已,怀一利剪,出门,将觅小道,寻亲戚家暂避其锋。

忽一贼目自远瞰瞰妇,似有风致,扬鞭追及,喝之止。妇亦不惧,含笑相迎,宛如旧识。下马推妇于地,将淫之,妇佯解裤带,而笑露其齿,嗤形于鼻,贼问云何,曰:“我惜子愚耳,子等跳梁,全赖骥足,设与我苟合时,马遽逸,奈何?”贼思其言颇近理,又能慰己,然四顾荒郊,无一树一石,可以揽辔,颇筹度。女云:“献一策,然后为所欲为。”贼求计甚急,女大声曰:“急煞儿,盍以缰系于两足乎!”贼抚掌称善,乃弯腰俯首,牢缚不少松。

时妇之剪已在手,乘不意,蓦以剪刺马腹,马负痛,遽咆哮拖贼绝尘奔。剪在腹肉中,愈走愈摇,愈摇愈痛,痛则狂奔,如蹑电,如追风,十里外犹不辍,而贼已肤裂额烂,骨折气竭,不似人形矣。

妇徐徐整衣裙,拾贼遗之包裹,遥望马拖贼去,觅路始行。及寻得良人,相与剪灯话终夜,吃吃笑不休。懊侬氏曰:缙绅家闺秀,原难尺二飞凫,使外观不雅,然亦何必过小。彼媸者,背曲肩驼,虽裙下解结极纤,亦非真丽;妍者体柔腰细,即裙下玉笋稍巨,何碍轻盈?总之以五六寸为准,庶合中庸。安得贤有司出示严禁,凡五六寸以外置不论;若五六寸以内,定求纤纤而翘翘者,即照妖冶诲淫论。

二集卷三南郭秀才

东鲁婚姻俗例,凡彩舆到门,女家必预缮一简,名启书,随新嫁娘送去。其辞无非吉利语,即如苏才、郭福、姬子、彭年之类也。有南郭秀才,本不羁士,因贫,馆田舍翁某甲家。甲有女,字某乙子,婚有日矣。甲告秀才曰:“某粗鄙,不解文字,将以启书浼先生。某固村,而亲家亦非雅,请先生务去陈言,别翻花样,说庄家本来面目,写农人老实因缘,庶免雷同,敬求椽笔。”秀才曰:“善。子当以黄鸡白酒,享我烂醉饱餐,看我挥毫洒翰,何如?”甲果如愿以偿。

秀才作文曰:“伏以咬文嚼字,秀才当行;拙口笨腮,农人本色。冠既带乎平顶,礼休重乎尖酸。恭维亲家老哥,耕耨事业,朴实人家,筑蜗牛之庐,黄坯当甓;铺牡蛎之路,绿柳成行。陈谷烂芝麻,真是小囤尖而大囤满;肥葱嫩韭菜,不减南园枣而北园桑。槽头喂板角之青,力能耕地;门前拴粉嘴之白,喊可惊天。而弟则徒守清贫,难期浊富。身穿四块瓦,露后遮前;头顶一盏灯,没棱少纬。伸出去两只赤手,缩回来一对空拳。闻你家令郎,才读诗书,即识一丁之字;愧我家大姐,甫知针黹,难堆满面之花。幸逢月下老人,得配人间佳偶。伏愿女知静好,男解爱怜。孝顺公婆,和睦妯娌。养儿做极大官员,改其门而换其户;生女织许多布匹,长其财而肥其家。趁此良辰,图其好事。行见三村五舍,牵来告朔饩羊;会看黄酒白烧,醉倒奔泉渴骥。五百年冤业,棒打不开;一肚皮牢骚,写来好笑。临启雀跃,忭颂莫名。”

秀才书就,颇自负,甲听其雒诵,亦为之首肯。讵乙与贺客传视,莫不以为讥诮,且以“渴骥”句,比客为畜;以“冤业”句,视乙非人。乙大怒,朱陈会晤时,挥以老拳,遂致雀鼠。

适邑宰亦援例出身者,之无莫辨。见两家争讼甚急,穷执笔人,以秀才对。遂飞签械至,与以夏楚。秀才不服,语侵长官,乃付广文箝禁,据实申详,以为兴大狱矣。而上游瞩之,狂笑不已,判牍尾云:“缀俗成文,不过秀才游戏;小题大作,足征县主糊涂。夏楚枉及无辜,冬烘是其本色。而两亲家兴讼,只为不通;百里侯申详,何其多事。但启书别样,机趣横生;当付彼广文,为诸生逞才之炯戒。且罚汝薄俸,酬文人遭拍之冤刑。两造逐回,一批绝倒”。

宰奉拟,甚惶恐,而秀才亦摇摆出牢笼矣。

懊侬氏曰:语云:“对不识字人,莫作才语。”读书人不可不知。余向好弄笔,频遭不韪之名,良由鄙夫俗子,知识虽鲜,而忌讳颇多也。昔有村学究,为东人书联,有“老熊如鹤健”之句,东人大骂云:“仆即陋,何至比为老熊?”学究百辩莫信,遂致解馆。噫,鼎彝珠玉,原不能执担粪人辨其真赝耳。

二集卷三驴化为履

东台某镇,有富翁朱叟,拥厚资,而悭吝殊甚。体患疥,与人较锱铢,恒狡赖,故里人呼之曰“癞皮狗”。为子延师,馆于家,多以冷字问师,师略嗫嚅,即云不通,摄揄之。人多裹足不敢就邑。

邑佟生,滑稽士也,贫无已,俯就其馆。甫莅皋比,即大书一“”字于壁下,注云:“人能识得,方许以冷字问我。”翁遍搜六书八法,广询名儒硕彦,不可得其音。婉询于生,笑不答。

翁于市上购物,必精择其价之廉者,买鱼为膳,非腐败不入门,人问之,曰:“吾恐伤生耳。”一日,邻家豕瘟死,人以为有毒,不敢食。独翁以半价买归,剖而腌作脯,每夕登盘。生误食,欲呕,因拈“瘟猪肉”三字嘱徒对,徒蹙额,苦无对,转求教,生笑曰:“蠢才俯拾即是,何不径对‘癞皮狗’?尚不工巧耶?”适催租隶来,翁畏而勉留饭,即邀与生同案餐。盘有咸猪首,生吟曰:“盘中尚有猪头肉,座上何来狗腿差。”租隶闻之,愧逸去。一日,有陕客牵驴来镇,乞于市,云断资斧不能归,求众援,不应。客叹曰:“吾馁甚,实力穷,本拟乘驴返,今欲货之,急切无售主。盍杀之,货驴肉较易也,且肉值廉,仅取价常之半。”因假屠刀挥之,驴首断,血缕缕湿街市尘,再加脔切成块,系以草缕挂壁上,人争售之,顷刻去其半。翁闻之,急携钱,尽购其剩者归。客醵货肉钱,得十竿,太息徒步去。翁归,以驴肉渗盐,储于翁,剖小小一脔,炊于釜,欢忭庆喜,不可名言。厨婢燃薪煮,移时,偶揭釜盖,睨其生熟,大惊,盖内突化为烂草履一双。告翁,大骇诧,视瓮中,则满满皆双不借。问邻家有货肉者,亦如是。然邻货肉少,不似翁之多,盖游方术士,用障眼法,破悭囊者,翁不知也。愧悔叫骂,又不可名言。

生闻之,大笑捧腹,戏仿《月令》句,粘于壁云:“是月也,骗子至,悭囊破,铜钱去,驴肉入釜化为履,癞狗无声。”翁见之,益怒生无礼,年终解馆,嘱人示意,请另就。生曰:“诺。”即刻解馆。翁盛治觞,送生行,甫执匕,翁盛服跪地叩有声,询所求,曰:“师所书‘ ’字,老汉几闷成瘿,乞明示,救残喘。”曰:“此‘牛’字,翁不识耶?”曰:“何无一悬针?”生笑曰:“渠倔强,好以冷字炫人;又贪婪,吝于资。强在筋,故抽去脊筋耳。”闻者莫不大笑。

懊侬氏曰:海滨之鱼,有名“草鞋底”者;釜中之脔,竟亦化为双不借耶?夫履,适足之物也,术人岂勖翁以知足之意乎?翁不知之,犹然怒骂。师之戏也,徒取怨尤。

二集卷三树孔中小人

广省澳门岛,有居人,姓仇名端,时随海舰出外洋,贸易各国。一日,遇飓风,船中老大,面无人色。洪涛巨浪中,隐隐现古岛,因急就而舣其舟,得无恙。少顷风息,老大等持篙弄楫,力已惫。仇登岛散步,见岛中枯树甚多,大可十围。树多孔,孔中有小人居之,人长仅七八寸,有老幼男妇、妍媸尊卑之别,肤色如栗子皮。每人身上系小腰刀弓矢等物,大小与人称。见仇窥之,齐声曰:“蜡渠三尹利。”仇适思遗,即解裤蹲地上,并就石钻火吸烟。忽闻人声嘈嘈,如秋塘凫雏,结队而至。惊视之,见枯树最高处,有小城郭,高可及膝,皆黑石砌就。城门大启,小人约千余,联臂而出。摇旗一呼,各树孔中皆有小人出迎,拱听号令。其中有年轻者,面目端正,束发紫金冠,双雉尾,银锁甲,骑拳大鸡雏,指挥如意,口喃喃不知作何语,旋闻众应曰:“希利!”执坚拥至。仇大骇,知为驱己,然藐其小,不甚恐怖,蹲如故。年轻者,又喃喃多时,仇不应,即挥众与战。小箭小枪,小刀小戈矛,钻刺两股,颇痛。恶之,戏以手中烟筒击年轻者,一击,遽翻落鸡背上,毙矣。众攫尸回,城坚闭,其余皆窜入树孔中。仇亦回船。夜静,闻岸上小人大至,掷砂泥而呼曰:“梨二师四尹利!”鸡鸣始寂。仇枕上自思,若攫得一二头回故里,转可炫攫孔方。翌晨,托言采薪,携斧与布袋之故处。甫破一树,其中小人甚伙,尚有酣眠未醒者,仇一一拾而装布袋中。约略一门眷属,无一逸者。归舟,潜以饭哺之,亦食,而尤好食松子果品。正拟复往,而岸上小人如蚁集蜂屯,如恒河沙数,口喃喃若詈骂,且小箭如雨,船人怨恐,解缆去。

月余回广,以之问名宿,咸以为僬侥国人。问洋人,云是物能腌以腊,其味甚甘。一人不敢独行,恐为海鹄衔去耳。仇喜,于市上设布障,置小人于盒,周围嵌水芯片,观者如看洋画,得资甚富。时都转某公爱之,授意于盐贾,贾出千金购去,雕紫檀作小屋宇,前后三进,两旁游廊,其中更设几案床幔,衣箱奁具等器,即日献都转,宝若连城。

小人以幼者为尊,时见年老者折腰揖孩提;又以妇人为重,时见须眉者屈首向巾帼。一昼夜宿三次,盖以一日为三日也。男妇各就一处宿,每宿必媾,然不容人偷瞰,瞰则羞愤,拔刀自刎死。又最畏雷,闻雷声须装于瓮中,藏地窖内。豢久之,渐通人意旨,每见都转所蓄艳妾顽童,必叩首;若见道学龙钟老辈者,匿不出。爱人着鲜衣阔服,见必舞刀弄棍献诸技;若见破帽残衫者,必争出指之怒詈曰:“蒜平尹利!”性最妒,见人有技能者,必效其所为,不成,又詈曰:“苛二乌三尹利!”性又最疑,防人窃窃耳语;然又畏大声疾呼,高谈阔论者。每闻声必詈曰:“饭平饭平,师二尹利!”都转爱之深,遂禁人对小人语,语必代小人詈,以媚小人,而小人益横矣。都转谕像生店,制小纱帽,玉带袍笏,小兜牟,铠甲兵器与小人,争着之,摇足作学究状,跪拜如官人状。渐引导学串戏,性又最灵,不数日,已能演五六折,但舞虽中肯,而歌则不辨为何腔也。有时与以铜钱,则爱不释手,口咬脚踏,而钱不能碎,则又嘤嘤啼。仆人偶有相扑骂为戏者,小人见之,手足舞蹈,乐不可支,由是知小人喜人扑与骂。小人有时戚戚思岛屿,都转必命仆人扑骂,博小人欢。又为小人制小匾额,悬木盒上,曰:“犹傲螟。”又曰:“罔谈彼短。”自制小合头房,题联曰:“槐郡能游,芥舟可渡;壶天不远,橘隐非诬。”小人见之,知向都转鞠跽谢。

年余,审其安之,开木盒面玻璃门,小人间出,而游于文房左右。一日,都转他去,遗红顶花翎帽于几,小人瞰其状,手扳红顶,两人对踢之如球;摘下孔雀毛,两人互扛之,扫案上灰如帚。正嬉笑间,都转至,小人争弃顶翎逸。顶坠地,碎矣;翎落火盆中,焚矣。而都转不怒,反顾之笑。

明日,有年家子衣冠谒都转,偶游书院,正值小人跃几上,年家子不知为何物,大惊失声,狂呼曰:“怪哉!”视小人,已惊毙其二,余者皆潜盒中,詈曰:“娇三尼二,师二尹利!”都转由是深恶年家子,置不理。懊侬氏曰:《神异经》云:“西海之外有鹄国,其人长七寸,有礼好经,能跪拜,行如飞,日行千里,百物不敢犯。唯畏海鹄,遇辄吞之,在鹄腹中不死。然皆多寿,有寿至千年者,”不闻其一惊即死也。又西北荒中有小人,其君朱衣黄冠,辂车乘马而出,人遇其出,抓而食之,其味辛。能识万物名字,杀腹中三尸虫。然皆小一分,不似其长七寸也。又《辍耕录》中载海外有名靖人者,亦长七寸,然皆露处,不闻其有城郭也。《熙朝新语》载僬侥国曾遣使入贡,其使为纱绛袍,后拥曲柄小伞,然尚长如五岁儿,不闻其如是之小也。藐矣幺麽,其所谓小人之尤者欤?

二集卷三楠将军

吾乡石梁镇,当元季,有古刹,为梁武帝所建。殿宇甚宏,院产尤沃,秃奴橐富,不知焚修而好淫,藏美妓于地窖中,外人不审也。时正修缮,工匠满室。有漆工某,正操垩丹漆,忽睹梁上有光,倏一砖坠地,上有守宫二,睛赤髯苍,鳞爪沃雪,一瞥眼,已长尺有咫。正痴睨,忽闻人语曰:“此龙也。”守宫腾起,众争逸。工不及奔,伏几下,适蒙师供圣孔子木主,即戴于首,悚怖不敢动。闻雷声大震,雌电飞驰,云雾中,犹睹门外一青龙至,首横尺木,丹书若符,角杈,裹两黄绢。门小,龙首碍,因侧角蜿蜒入。门内守宫突化为小龙,若迎迓戴尺木者。略一转身,瓦砾飞舞,视青龙攫宫脊宝瓶中珠,大如碗;两小龙各挟楠木梁,拍打若斗,屋宇楼阁一齐成齑粉。少顷,雨霁,烟雾散,工晕而复苏,所戴木主,犹耸立不动,而庙则乌有,僧则更不可问。遍地积水浸瓦砾。走告市人,奔视之,唯正殿基陈设女子净桶莲舄数事而已。

其雨之倾盆时也,远村见黑云如山,垂垂扑庙下,旋即腾上,犹约略见龙伸巨爪,持殿梁舞。旋闻甓湖边渔人云:“是日龙以双梁斗空际,移时,蓦然抛坠湖心,泛泛忽不见。”已而每逢阴雨,湖入则闻两木相撞声登登,止则天霁,验之不爽。由明季至昭代,梁在湖中,受日星精气,渐为厉虐。行人船遇一木如箭激赶,至则船碎。以至放船时,必预呼大楠将军,二楠将军,香帛礼祭之,始获免。时湖心更有巨瓮,不知何年沦入水,每夜,闻瓮中吸水吐水声,即雨。人以为湖中二怪。

至道光某年,有渔人父子拉丝网。夜向晨,网重,轻易不能达岸,以为得大鱼甚夥。久之愈重,心急,欲弃网割缆则不舍,欲曳则船将覆。惶急间,忽上流来一官舫,男子数十人,皆箭衣窄袖,貌甚都。因大声呼救。官舫靠渔舟,互结缆,助曳其网,渔人两舟跳踯施力,误坠一履官舫中,不及捡,而网果轻。须臾曳起,掷岸上,官舫欲去,解所结缆。渔人将烹茗炊饼以酬,不受,匆匆去。渔父子餐已,天大明,私衷庆幸,以为获必胜常。及启,则并无寸鳞,唯一极大楠木,满身生绿苔如毛,隐隐有鳞甲纹,一头双孔若目,且有睛,知将化龙,亦不知何故罹于网。始审网之所以重也。因忆曩危急,诣岸上金龙四大王庙,焚顶酬神,视壁上所悬神船,淤泥水尽湿,草履亦在,益恍然悟神之冥助也。因送梁于庙庭。远迩闻之,莫不骇诧。一日,示梦于寺僧曰:“吾兄弟成材于隋之开皇,落水于元季,行将化龙,上帝怒我虐行人,谴谪于此。吾弟逃,不敢再恣肆,然吾躯尚受三百年香火,幸无亵渎。”僧告于众,为之雕大王像,纹甚细。

从此湖中无撞木,而瓮声如故。

二集卷三昙花记

昙花本佛国产,放大光明,生自在香,每闻梵呗声,则婆娑而舞。奈朝开夕落,赋命不长。佛祖慈悲,见之泪下。昔太史戴公督学西秦时,辟门唱名,有七龄章童子名节,丫髻缠红丝,面如冠玉,提笔囊登阶接卷。太史藐其稚,曰:“咄!节院乃文战之地,非婴孩跳荡之区,汝来此何为?”揖而对曰:“童子无知,观光有志。”曰:“汝能作文乎?若块然没字碑,当以夏楚惩汝。”曰:“虽未敢径夺锦标,亦未必遽撄扑教。”太史颇以为夸。询广文,对云:“此儿素有神童之誉,渠父名九如,亦久困童子军者。”太史疑九如携来,将贾余勇,为儿捉刀,乃杜其弊,呼从者送交幕府诸君。及再点,则鱼贯中果有九如其人者,年逾不惑,野朴颓唐,一村学究耳。问:“章节汝子耶?”曰:“然。”曰:“如此髫龄,强来作么生?若露庐山真面目,法不汝容!”九如唯唯以退。

院门扃,太史危坐堂皇。过卓午,返内省,甫履阈,即闻童子喧笑声,与诸老辈辩难声,且脱帽露顶,榻上翻筋斗为乐。太史蓦入,略呵叱,节悚惕,徐起整衣冠,侍而听教。太史笑云:“吾固知汝不能文也,日移八砖矣,不构思而喧闹,此岂三家村塾耶?”对曰:“不奉题纸,从何作文?”太史恍然,亦自捧腹,询诸幕云:“是儿伎俩如何?”佥曰:“敏甚,唯狡狯不受羁勒,然读书甚熟,百举而不一遗。”乃授题,与以小几,使坐,并与果饵使餐。节略一颦蹙,即奋管直书,不啻宿构。洋洋洒洒,出色当行。缮就,跪呈其卷云:“童子节,愧少如椽之笔,且为刺促之文,良由时近昏黄,不过免于曳白耳。”太史阅之,击节者再。适壁上粘《兰亭》本,拈“此地有崇山峻领,茂林修竹”句,命对;对云:“怕你不雕虫篆刻,断简残篇。”诸幕叫绝。太史佯怒云:“童子亦读《西厢》耶?”即以为句曰:“童子读西厢,”对云:“大人应东井。”太史色为之霁,指庭树曰:“老树千年,”对云:“香昙一现。”太史恐其不祥,然心赏灵慧。适左右举烛,节将出,因抚其背曰:“好为之。一领青衿,便易子矣。”

节忽颜色惨戚,伏地泪雨,崩角有声,力辞盛意。太史大诧,问:“汝既高尚,何劳此行?”泣曰:“童子有苦衷,不敢言,言必获罪戾。”曰:“第言之,无恐。”曰:“父困此有年矣,顷此之来,原冀为椿庭作倩,不意隔绝且先获售,则父于今科固已无望,即下科亦何能为哉?乞录父而黜节,转移之德,没齿不忘!”太史呼九如卷至,则荒率较雏凤判若天渊矣。因以之示节曰:“汝父文似此,奈何?”节叩不已,太史矜其志,怜其孝,嘉其慧,遂许其请,曰:“冰鉴之明,暂为汝屈。然汝下科必捷,鸿飞不远矣。”节欢跃再拜而出。

翌晨揭晓,榜首为章节还,亦隽才也。九如则勉附榜末。星轺启行,诸生走送。九如亦携节拜车下。太史谓九如曰:“汝之售,汝子所赠也。鸦巢之凤,岂有种哉!”又询节曰:“冠军人汝同宗乎?”曰:“同。”曰:“我行矣,盍以一对送我:章节章节还。”节应声曰:“吕蒙吕蒙正。”太史顾广文诸人曰:“能不以此子为无价之宝耶?”旋解襟下佩玉以赠节,曰:“汝第自珍爱,明年今日,当以茂才还汝。此玉即他日券也。”节感激涕零,呜咽惆怅,视星轺影远,始随父而归。

阅半载,太史忽梦节持昙花冉冉来谢,口吟一绝云:“身本优钵罗,托身植瑶岛。入世偿宿逋,昙花依旧好。”迨重莅是郡,急欲见孺子,而踪迹杳如。惊询广文,广文命九如自陈。双泪盈睫,抽泣而对曰:“节儿自承明训,归后惨以痘殇。弥留时,坚抱所赐玉佩,遂以为殉。”太史惊惋无既。九如又云:“渠降生时,本梦一老枯禅,手赠昙花而诞,宜其不永也。”太史爽然,始悟昔之联句可为谶,后之梦返其真耳。乃振腕作《昙花记》,以志其事。

懊侬氏曰:负逋而来,偿逋而去,人间佳子弟,莫不云然。独章氏子,可叹可怜,令人有回也短命之感。慧既非凡,孝尤卓著,昙花之喻,虽想当然语,亦作如是观也。又棠邑有古梅书院,邻果老庵,乃唐人附会神仙古迹。邑宰长公名在,试书院日,少长咸集,中有八岁童子来观场,长公命对,曰:“梅花果老矣”,即应声曰:“棠阴长在哉。”长公大喜,呼为千里驹,奖赐极隆,旋亦夭亡,孺林伤悼。

二集卷三博山两贤妇

博山钟十六,其父以负贩起家,十六亦废读绍弓冶。年十六,聘里人李氏女耐姑为妇。未娶之先,偶诣村市勾当,遇风鉴士叟,鹤发龙钟,碧眸炯炯,求相者门如市,为其言多应,无丝毫爽也。十六羡其神,出腰际铜钱二百求摸索。叟云:“来者父母俱存,弃儒习贾,”余亦多验,惟云:“应得两妻,相伴偕老。”十六温噱云:“某田舍郎,仅一床头人,愿斯足矣,何福消受英皇耶?”时父执陈老,亦欣然延至家,遍相眷属,至陈女让姑,问:“字人否?”曰:“尚未。”曰:“一语孟浪,莫见责。女公子当是人家小星也。”陈大怫意,曰:“陈某不才,忝为此乡之望,何至以弱息为人妾!”叟云:“但求相法不验耳。”言已拂袖径出,人俱以为颠。

年余,十六行亲迎礼,耐姑艳而不浮,慧而不肆,温清无缺,伉俪亦浓。讵结缡甫六月,竟生一子。十六怒,疑必不贞于室,朝夕诟詈,翁姑亦时时诮让。耐姑无以自明,唯向隅痛哭。十六欲杀其子以灭迹,姑不忍,弥月即迫之归宁。甫入门,而离婚一纸,已接踵至矣。其父李翁见而气结,入咎其母李媪。媪思己女素守闺范,动以礼闲,然婴儿固在抱也。下嫁日至今,始六阅月也。嗒焉气丧,唯母女相对哭。娣姒嗤嗤笑于后,臧获落落慢于前。族人更说翁曰:“若耐姑者,诚门楣之丑,不殪之,亦当醮之,否则逐之,然则豢而终其身,作有夫寡耶?襁褓物,他日究谁氏子耶?”翁曰:“我亦筹之久矣,若倔强,当以斧加其颈。”

明日,果有媒妁集于门,或云某尹二郎贤,或云某薄四郎美。耐姑知不能容,然亦无所归。晨起抱儿,走投雨香庵,鬻簪珥,僦尼别舍以居。禅榻砖灯,纺织自活。庵主人大悟,优婆中善知识也,颇怜之,时加调护。一夕,儿呜呜不寐,耐姑孤枕伤心,亦自哀哭。大悟自蒲团惊寤,呼曰:“耐姑,何其不耐耶?暂时盆覆,冤亦前因;有日珠还,圆成后果。寡妇且耐夜哭,况有夫之妇哉?”耐闻之,抽哀而已,不敢信口头禅。

十六自出妻也,颇惧泰山涉讼。既而寂然,知无他患,遂另议姻于陈女让姑。让姑虽艳慧,终觉逊耐,弦续良辰,十六思叟两妻之言,虽微验,然出一娶一,终不足云箭贯双雕也。陈翁更以娇娃已得所天,虽属补房,然非室,行当抉叟双瞳子,责其狂瞽云。

是日,大悟偶自他村行,见钟家鼓吹喧阗,贺客杂,知是再娶,急归告耐姑,耐姑洒涕默不语。问:“娘子于意云何?”曰:“死耳。”大悟狂笑云:“前日奇冤莫白,若反生;今日大屈将伸,若反死,何其痴乎?”耐姑知其中含妙谛,即跪求开示。曰:“娘子当乘此机会,往登其门,抵死不去。神佛菩萨,一切有情,自来玉汝。请以二十字禅言相送,偈云:‘但得灶下养,重燃狱底灰。香闺联二美,此去莫低徊。’”耐姑祗领,乃襁负其子,登钟氏堂。

姑觌面,批其颊以逐之,不去;亲诣厨中,霍霍磨刀以恐之,不去;呼媪持短棒交挞之,遍体青伤,仍不去。惟伏地哀号,自云“死罪。”见姑怒稍解,始叩首请代女仆,供传呼,不计佣值,日唯求两餐,夕唯求一席地,惰再逐,无怨言。翁与十六已有怜惜意,邻里又缓颊云:“不端妇亦可怜生也,阿姥何惜一碗闲粥饭,俾渠亦可代新妇劳。”姑不得已,颔之,惟命宿东厨隙地藉稿眠,不容其擅入中堂,不容其妄与新妇抗礼,耐连连应诺。

由此洁庭除,操井臼,虽新妇不洁,亦代湔除。姑于初至,颇吹毛求疵,后见其服劳不少怠,渐亦相安。耐不呼姑,而曰太母;不呼舅,而曰太翁;新妇则曰娘子;见故夫则走避恐不及。戚属乡邻,罕识其面。幸让能怜耐,且怜其儿,避人则呼曰姊,时周恤之,不忍目之为佣。

计重来瞬息年余矣。会舅姑寿辰,十六效莱舞,如期称觞,戚属咸集。忽雨香庵尼遣雏送仪至,开箧视,非祝具,乃汤饼也。莫不鼓掌笑老尼荒廖,几如叟妄言。旋开宴,鼓乐大作,觥筹互飞,忽闻灶下有呱呱声聒耳,灶婢奔白云:“李氏又分娩矣!”宾主愕然,其姑大怒,趋而责之曰:“淫婢定不欲生耶?前已玷汝家,今又玷我家耶?”耐含笑云:“阿姑勿怒,儿今日鸣吾冤矣。速邀良人来,岂有两子而不识其父乎?”十六犹未审何事,贸贸自外至,耐蓦起执其手,涕泣曰:“我自入汝家,服役之苦,妇人本分,何足云?然未尝出一瞻眺,与人一语言。汝于某日挑吾,吾不理,夜间乘醉来逼吾,草榻上勉就之,今几月耶?抑仍六月耶?

二老如不信,有渠头上柳花为证。”先是清明日,其俗男女均簪柳花少许。新妇媚稿砧,以五色丝缠作彩缕,有文理,非代人所能。盖由清明至今,又将中秋也。

正错愕间,忽报李家老夫妇闻信至。十六父子道左迎入门,即揖众宾曰:“不肖女亦有今日,不然天网漏矣!”李翁犹刺刺理论,李媪则发指,面色靛,叫骂万端,毁器皿无算,遽揪十六之母,饱以老拳,衣裤撕碎,几露其私,无敢阻者。十六崩角有声,亦为腾足而颠,捉发而掷,夫妇扬言曰:“今日事,非鸣官荡其产毁其家不可!”众宾稍劝慰,则反唇讥曰:“当日吾女被逐时,诸君何不援手一启齿?”宾语塞。时让姑父母亦在座,知事必决裂,急号于众曰:“耐姑之贞,其含垢忍耻,固已上格苍穹,始送石麟为姑解秽。顷欲解铃而息争,合璧而免讼,似非吾女一言不可。”让姑果自屏后冉冉出,拜诸长上云:“耐姐沉冤,白于一旦,天之灵,家之福也。请姐复正位,儿副之。若是贞操,即为之执巾栉亦所甘心。长者俱在,求勉如儿言,勿再鼓舌。”众曰:“善。”陈翁亦乐为之。忽叟来观热闹场,从翁后拍其肩曰:“陈君陈君,仆之双瞳,能赐保全否?”陈大骇,继而大噱,遂与众互述其事,始知数之所在,有莫知其然而然者也。惟大悟能知必于是日临蓐,又不知操何术耳。乃张灯结彩,奉两家父母高座,钟携儿叩拜伏罪,然后互荫其女作螟蛉,宾客极欢而散。

翌置绰楔于门,表两妇之贤。耐姑再生女,仍六月。让姑生子二,即如寻常。其后四子皆贵,惟先封谪母,而后封庶母,诚如叟言。耐姑年六十,出资为雨香庵建佛塔,报大悟也。

懊侬氏曰:中牟谣云:“少所见,多所怪;见橐驼,言马肿背。”钟十六以妇六月产即云不贞,可谓少见多怪矣。孕月深者主寿,月浅者主贵。老随园堂皇一语,能为婴孩造福,是真佛子心肠,慈母荫庇也。吾愿不识字人,其胸无点墨而腹有疑团者,当三复此编,免唱东南孔雀。我佛闻之,必合十而作颂曰:“善哉善哉,如是如是。”

二集卷三珠江花舫

邹子《乐生笔记》载江山船云:“江山近水人家,各置一巨舫,画板明窗,巨丽宏敞。父荡桨,母操舵,兄弟执缆,女任烹调。其女子率幼习丝竹歌舞,破瓜时,便使应客。临风咳唾,若即若离,或一二姝,或三四姝,皆靓妆,将以诱过客,弋重资也。富商大贾,往往倾囊登岸,恶矣!”而不知广东珠江花舫,其恶更有胜于此者。

一老幕府沈翁,宜兴人,自幼入粤,生平不履勾栏门,亦不娶,由壮而老,仍童子身。每见子弟喜北里游者,则笑之以鼻。醉后尤自夸诩,以为如来世尊,忍欲罗蜜,自家已得三昧,盖尤胜焉,无不及也。岁积修羊已数万金,囊橐累累,而御仆又严酷,锱珠必较。

一日,将回里买良田,筑幽室,为归隐计,不复为人家压线作嫁衣矣。素闻花舫名,恐堕其术,乃再四检择,须无一女眷者,始登其舟。一日检就,先运箱箧,安置图书,而后辞别旧识,始解缆行。一舟为己坐,一舟载仆从,不甚华丽,亦无陈设,饮食亦不甚丰洁,遂帖然意肯。

行三四里,忽睹一好女子,淡妆素服,蓬头鸦髻,而意态动人;启舱后小窗,就水浣手,玉腕钏碰板锵然。沈怒,呼仆不应;呼舟子,问女何处来?舟子大恐,伏地面无人色。女急走出舱,裣衽拜曰:“公勿怒,容妾缓禀陈,近情则留之,无理则逐之,惟公所使,未晚也。”曰:“试言之。”女流涕曰:“妾宜兴人,姓刘,乳名小玉。幼随父宦于粤,误适恶少年,奁资供赌博,资罄而夫死,大归,而父母又卒于官,百计营葬。孓然一女子,孀且孤,恐遇匪,陷娼家,思归乡里,剃发皈三宝。欲自买一舟,既无资斧,又无婢妪,迢迢千里难独行。欲附他人舟,又恐遭不测。素闻长者圭璧其身,乃奇男子,必能怜苦况,赐玉成。且妾邻姆姆,又与舟人熟,故附宝舟行。倘赐援手,贱妾生死衔环,日于佛前讽诵,为长者祝千秋。若竟不许,妾当效湘累毕命,盖舍此机会,永无归期耳!”言已悲啼,词旨酸楚。

沈愕然久之,曰:“附舟行,何不可,但不许入中舱耳。”女应之,即起入后舱,嘤嘤诵佛号。舟子亦拜谢。问诸仆,仆叱舟子,沈遂信。

久之,每进一餐一饭,赞甘美;舟子曰:“此小玉手段也。”每盥一巾一袜,赞匀洁;仆人曰:“此小玉湔祓也。”翌晨,抵小村落,思早馔,呼仆,尚酣寝,忽舟子掀廉进面饼,味鲜美,问何来,曰:“小玉亲上岸为公购来也。”一日,清晨拥被坐,忽闻骨冬一声,舟子大哗曰:“小玉为主人购早馔,上跳板失足落水矣!”沈披衣即起,开舱视之,果有数饼漂水面,众果挈女子自水中出,衣裙尽湿,瑟缩寒颤,扶上船头,将之后舱。闻舵工太息曰:“小玉仅此一套衣,又无可更换,不几冻煞耶?”沈立命扶入中舱,女不应,众如不闻;沈又言,众曰:“公曾云不许入中舱,小人敢忘却耶?”沈曰:“渠为我至此,忍坐视耶?”呼入,卧小玉于己衾中,钻火代烘湿衣。小玉起着衣,含羞诣后舱,操作如故。沈由此心德小玉。

一夜人静后,似鼠子入箱啮衣履,呼仆捕鼠,不应。将自起,见小玉睡眼饧涩,自舱后出,衣绿绸短袄,秉烛问鼠在那厢,公指示之,即为摆扑而后去。

一夜,江风大作,桅震震响若欲断,案上灯檠忽灭。呼举烛,不应。又见小玉徐徐笼灯入,披淡黄袄,就灯火,纤指如笋,凌波如芽,略凝睇,又去。一夜,暴雨,水溜自篷隙入,衾枕却当漏处,移就干处,如故。呼仆不应,又见小玉挈衣襦,秉烛姗姗来,登榻跨沈身上过,代塞漏处,溜应手停,汗津津如珠,喘吁吁若断,沈由是心更德之。欲挑与语,小玉遽携烛而去。明日,沈忽病痢,仆人懒惰,恒早眠,自伤委顿,叹且泣。小玉闻之,即诣舱代调药饵,司盥濯,极殷勤,数日病瘳。夜静,小玉犹忍冻侍床头,不归寝。沈怜之,挽其臂曰:“卿衣裳太薄,又为老朽侍疾,良不忍。何不权就仆脚畔眠?”小玉不答,促归寝,亦不应。沈曰:“吾犬马如长,卿齿稚,论年岁,当可为吾螟蛉女,眠何碍耶?”小玉点首,遂就脚后眠。

沈觉奇暖,胜于汤婆子;又有一种异香钻入鼻,心大动,不能自持,逡巡起,与共枕,摩挲抚慰,口吃吃求欢,小玉曰:“不可,妾既孀,又视翁如父,翁又面许作螟蛉,若此之为,玷辱奚甚。”沈固哀之,小玉曰:“既蒙相爱,何必在此?”曰:“卿如能令我销魂,当没世不忘。且仆孤身独行,惨与卿同,成就此好,吾之所有,即卿之所有。不然,卿即归宜兴,能枵腹活耶?”小玉不语,沈遂与之定情,备极缱绻,沈喜曰:“今而后,方知枕席之乐,胜于封万里侯也。”小玉曰:“妾之清白,为君轻薄尽矣。”由是相处如夫妇,一切锁钥,悉付小玉。

忽闻两仆逃,已而一短童亦逃,小玉颇骇诧,而沈独不甚追究,计自解缆时至今,已八阅月,尚未至。小玉独催促,而沈若不甚介意。久之,视银箧尽空,问小玉,曰:“翁忘却耶?仆盗资若干,僮盗资若干,日食柴米,翁病药饵又若干,舟子支付船值又若干。”观衣箧亦空,问小玉,曰:“翁不知耶?银尽,不借此付质库,将若何耶?蚨去能飞回耶?”沈恋小玉美,昏昏亦不甚盘诘。一日,舟子喜曰:“到矣。”沈欲登岸,小玉止之曰:“翁将何往?常言家无一椽,能露宿耶?故里闻翁挟重资回,必猬集求告贷。谓翁之资斧已罄,谁信之耶?然则再求人,谁应之耶?岸上有妾阿姨家,颇雅洁,不如就彼处养疴。妾承翁错爱,既不能树贞节坊,亦不愿别抱琵琶,且作临邛栖止。家虽壁立,妾尚能拈针,量不致有庚癸呼也。”

沈思邓山已颓,阮囊依旧,不得已,从之。入其家,果如女言,居以静室,起居安善。女皇皇时出入,时来伴翁,寝时就他处宿。心疑不敢问,亦不敢出。突二三旧友来访,皆粤之名幕府,惊询:“何亦遄返?”笑曰:“返何处耶?何时返耶?”盖沈舟居一载,日对丽人,舟子扬帆行数十里,又溯流退数十里,无论浙邦,且终未出粤界也。顷所居即小玉家,舟子即小玉兄弟辈,盖名妓也。至是始恍然,乃相与干笑,遂仍居广为冯妇焉。又一显宦履任,登画舫耗去五千,而归与夫人言,夫人嗤之。曰:“卿勿笑,他日赴任所见若辈,恐亦能令卿卿销魂也。”夫人大笑曰:“吾身无淫具,渠能为我作面首人耶?”曰:“不然。吾辈爱优伶,何曾非两雄相爱;恐两雌相爱,亦同此扑朔迷离也。”夫人更大笑,以为妄,且隐隐有醋意。后果买舟,遣女仆迎夫人。舟子女慧丽可人,能眉语,能目听,举止言动,无一不令夫人生欢喜心。乃拜为螟蛉女,朝赏暮宴,金玉珠翠,锦绣玩好,不计其数。船故缓缓行,日仅十余里,比到任,而夫人已妙手空空矣,且船值已累积,短百余金。宦闻之,急遣仆持金赎取夫人归署。冉冉出莲舆,登后堂,官遽跃出,抚掌笑问曰:“何如?”

懊侬氏曰:赵简子适楚江也,且惑操楫女;鸱夷子游五湖也,尚挈采莲人。天光云影中,一叶荡漾,得此数辈,供巾栉之周旋,便觉米家书画,赵家琴鹤,一切有情。然瓶供之兰,嗅之可也,若醉服其水,则腹痛而死;鹤顶之珠,玩之可也,若误服为丹,则肠断而亡。噫!黄帝造舟,防溺也;而仍溺之者,盖自溺也。

二集卷四金竹寺

余髫龄即闻扬州地下有金竹寺,不得其源。前岁,晤屯田司马杨慧生姻丈,偶话及,云:明季某甲子,有皖人萧灵威,少年任侠,追踪鲁仲连郭解之为人,屡屡睚眦兴怨,后遭仇家,几毙毒手;逋之他县,匿迹韬声者二载。偶步月,闻茅屋中有哭声,探询之,有里豪魏姓名虎者,强娶孀母女,愤不从,欲自戕者屡矣。其孀母朝夕逻守,然虎已诹吉,行将来攫取,故对泣耳。萧闻之,归旅店,袖刃出,访虎居确,跃登其垣,垣尽登屋,脱履步鸳瓦,行无声。视灯光多处,睨虎坐绣阁中,拥艳姬,陪狎客,昵饮甚豪。闻狎客笑曰:“东邻女假惺惺,尚啼哭。明日销金帐中,一尝异味,恐麾之不肯去矣!”虎曰:“倘倔强,当投诸冰窖,寒冻杀!”客曰:“虎郎惜玉,情甚旖旎,岂故作险语,破鬼胆耶?”曰:“嘻!”萧审之确,即跃之地,挥刃奔虎,遽斩之。姬惊晕若毙,客张皇,萧又斩之。仆僮闻声来,又斩二,而逃其一。视案有酒,立饮三大白,指溅血书壁曰:“杀人者萧灵威也!”书已,仍跃登屋,荒窜四顾,不知所之。忽昏黑中,有白衣人执莲花灯前引,随之行如飞。比明,视所抵已五百里。欲寻白衣人,不可得;唯灯弃荒草中,孤焰摇摇若将灭者。趋视之,非灯,竟朱提一锭,量之约四十两,俯拾,即以为资斧。日处旅馆,渐闻风声促,恐为捕者踪迹得,急易装更姓名过江。闻浙省天竺山菩萨最灵显,虔往焚香求忏悔。至则士女如云,比丘如蚁,然皆装模作样,无一真善知识。焚香毕,即小住山寺,发愿改悔,默求庇佑。学优婆讽诵,至虔至诚。偶游山岭破寂,视石洞中,有老瞿昙趺坐,目若瞑。见萧来,遽喝曰:“富豪强娶,何预汝事?”萧蓦听,如冰沃顶,恐泄其事,心意欲击毙矍昙以灭口。僧大喝曰:“咄!白衣持灯接引汝,尚为仇耶?”萧骇且感,遽伏地,曰:“弟子知罪,大菩萨法力宏深,定能始终解我厄。”曰:“此处非容身地,盍为我寄书扬州金竹寺与铁方丈,彼处潜身三日,难即已。”因袖出一函,封其固,曰:“速去,勿回头!”萧崩角数百,持函即行。

十日过江,抵扬州,遍询无金竹寺,心甚忧虑。不敢居城中,潜寓乡村。夜夕步月东关浮桥上,忽一僧打包来,僧雏携灯前引,灯上大书曰:“金竹禅院。”略凝睇,神灯飘忽已东去,急趋而尾四五里,始追及,已在山谷中。僧问曰:“男子何所见闻而逐我?”萧喘息道天竺遇老瞿昙事,并示以函。僧曰:“我当谁,原是白衣豁棘尊者。居士既远作寄书邮,盍随我归去来。”须臾达一大丛林,月色昏黄中,视钟楼经阁,瑰伟嵯峨。司夜行者,已行梆唱佛歌,声凄心肺。打包僧入白方丈,萧拱候丛竹旁,风篁烟筱,文秀。僧出,白方丈已禅定,留书案头,止客就寮房宿,明当晤叙耳。引萧之一斗室,雅洁无此。旋出夜膳,亦极精良。明日,并不闻传唤。往来缁侣,古貌古心,老稚妍媸,其类各别,然较之天竺皈依之大众,则似觉不同。

住三日,是夜忽闻钟鱼梵呗声,若开大道场。潜披衣趿履,拟往瞻视。及至正殿,则其声顿寂,唯见满堂无佛像,满地铺毹氍,灯烛辉煌,男女裸体横陈,绸缪交媾,妍与妍偶,媸与媸偶,老与老偶,稚与稚偶。大骇。略转瞬,则又妍媸老稚互更,互为之偶,或鸾颠,或凤倒,或背成峰,或侧成岭,其态既浓,其声更昵。萧阅之,始骇继怒,不禁大呼曰:“如此昏昏,成何世界!”忽闻背后一人大喝曰:“咄!六合之中,六合之外,六合所成,男欢女爱。俗子无知,大声惊怪。”萧视其人,紫衣科头,面如满月,打包僧侍侧,呼曰:“此铁方丈也,萧居士其稽首。”萧心虽怒,而体不克自主,玉山遽颓,和南伏地。方丈挽起,携入所居,略略问瞿昙踪迹,谓萧曰:“顷之所见,乃佛家之幻景耳。

智者见之,大彻大悟;愚者见之,可兴可起。无足惊诧。”萧不敢言。旋谕打包僧曰:“盍携去重瞻水晶域,当发菩提心。”萧辞出,见殿上灯火全无,人物亦杳,唯三世佛像,龛灯明灭而已。忽听鸡唱,传语送客。打包僧手采竹叶一丛与之,曰:“以此聊为居士壮行色。”萧领而藏于袖。送出门外,则迥非旧途,踯躅奔驰,明始辨路径,则已在甘泉山下。回顾袖中,竹叶已坠去其半,视所存者,金竹叶也。再入城询之,瞬已三年,而寺中仅三日耳。遂出竹叶货之,小负贩,大获,设骨董肆,家渐裕。

一日,晤一女丐,携女行于途,见萧伏叩,曰:“恩公尚在耶?”萧审视,为当日难中人,急携回密室详询。云:“魏殁后,其子告官,捕得凶手如公状,斩之,其首落地而尸不见。妾义而盗首葬,甫破土,其首忽成荷花灯。官闻其事,亦不深诘。妾恐株累,挈女逃,丐于此者已三年。”萧更为述遇僧事,互感诧。遂以其女为室,事外母如母。旋投行伍,得功勋,仍以所易贾姓登剡章,官崇明守备。夫妇事佛甚虔,萧每怒,夫人低呼曰:“金竹寺,”辄敛怒为笑,见人温婉如处女。后外母死,盛补葬奠,送之殡宫,策马呵道归。忽于人丛中睹魏家仆,急携夫人不知所之。懊侬氏曰:路见不平,拔刀相救,佛菩萨赏其义侠,故远导幻境以生之,且诡托秘戏以悟之。盖镜中之镜,瞳中之瞳,岂真地下有逋逃之数,世外有曲躬之树哉?至满堂须陀洹,齐化鸳鸯偶,是耶,非耶?幸勿当作火宅梵嫂一例看也。

二集卷四石郎蓑笠墓

崇明濒海处,烟波浩渺,仙灵往来。有大石郎者,幼孤,年十六,无恒产,为人家牧牛。青笠戴月,绿蓑织烟,时以短笛自娱,意亦闲适。顾嬉且勇,与群牧斗,无能胜者。然遇介属随潮以至,则扫而投之,不忍戕其生。所主之田公翁某,颇赏其仁厚。

日卓午,与群牧倘徉于绿树间,或捉迷藏,或赌樗蒲;郎独抽尺八,坐避潮墩,吹无腔之韵,偷关山杨柳,指村舍桃花,自以为乐。少顷,潮怒涌,天地皆青,大蚌随一线来,泳游不去,宛为笛韵所羁。潮顿落,即胶滞沙际,屡翕辟,露光芒。群牧知中有夜光珠,议劈而取之。郎思害神物不利,诡云“海物通灵,刀斧莫斫,盍渥以沸汤则自开。”众善其言,竞起拾薪汲水,寻田家假灶突。郎待其去远,潜起推蚌行就海,祝曰:“苍茫贝阕,不少汗漫之游,幸勿再登陆,为若辈觊觎。”蚌得水,圉圉焉,洋洋焉,忽挟巨浪如山,俯仰作稽首状;海风忽狂,飒然遂逝。迨群牧以汤至,郎正假寐,物已子虚,叱起问何往,故佯惊作懊丧语曰:“神物化去矣,奈何?”众恍然,知为所赚,唾其面,亦不较。

明年夏,时有青色牛,伤海边稻田,貌颇似郎之所牧。问之,不服,白眼争。遂告其所主,诮让之。郎嘿不辩,惟思所牧从未轻纵逸,何得蹊人田?会复有来告者,郎忿极,暮往其处,隐身以伺。翌日黎明,果一牛自海岸出,毛色极纯,与己牧却仿佛,惟顶生一角稍异。既而游戏沟塍,大肆蹂躏。郎暴起,将擒之,以塞人口。牛惊觉,反身遁入海。郎忘其为洪涛巨浪,尾而逐,视两旁之水皆壁立,牛所过成一白平坦道。里许,抵一处,峨峨府第,金碧辉煌。牛跃入,郎亦入。听管弦哀怨,内正开筵,执事者皇皇奔走,无暇他窥。庑下有隙地,乃掩身,穷异观。视座上一客类王者,佩陆离之剑,颔下飘白须。一客类大夫,古衣冠,沉静缄默,似抱烦忧。一客类儒士,然星冠羽衣,英致洒然,亦极尊贵。一美人类天女,明翠羽,貌虽艳,而凛凛若冰霜。主位殷殷劝爵者,则一少年郎,被服都丽。阶下歌吴聚,舞楚舞,轻能在掌,高可遏云。客询何节奏,对以水殿抛球,新续第二曲也。白须人亦扣剑作歌曰:“鞭平王兮,吾非不臣;云黯黯兮,奇冤莫伸。吴市吹,萧欲裂,潮怒不可折,心死不可说。”古衣冠曰:“相国尚有余怒哉?”亦攒眉蹙额而作歌曰:“天之险,不可升,地险山川与丘陵;人心之险更叵测,朝为变兮夕为更。珠宫在水兮何其晶莹,坦荡荡兮日月自明。龙伯召我兮,佩菊与之兰襟。吊汨罗之万丈兮,臣心同清。”儒士笑曰:“大夫变新声,却骚韵,然亦哀而艳矣。某请和以巴里歌”。歌曰:“当年臣本寄书邮,谁幸三生结并头。怜煞秀才康了辈,水天漂泊几沙鸥。”群起酌以巨觥曰:“洞庭艳福,诚可羡也,然尚有袍泽之情乎?”言已,视美人无一言。咸询:“贞姑,可否按律吕,赐新声?”对曰:“请以珊管瑶笺,书二十八字,命乐工歌之,何如?”众曰:“善。”须臾书就,阶下人歌之曰:“蓬莱清浅几成尘,门外野风愁煞人。三十六湖凉月里,珠光长照女儿身。”

郎聆之,情不自禁,矢口大呼,曰:“美哉!凛凛之风,何其婉而厉也!”咸愕眙诧:“俗子何得犯宫禁?”少年郎呼缚付鳖丞惩治,武士出索,反接其手,将行,呼曰:“缚太急!”既而大笑曰:“不图石大郎死于此处,大奇!”少年瞠视良久曰:“君海牧牛之石大郎耶?”曰:“然。”曰:“然则我恩人也,何得作阶下囚!”叱解其缚,亲自降阶,执礼甚恭,曰:“仆非君,早为儿童戕矣。此龙宫也,某王世子也。前化蚌出游,听君雅韵,险遭不测者,即某是也。盛德隆情,久未能报。顷能不速,颇惬素心。”即引之登堂,遍与诸客揖,曰:“此伍相也,此屈大夫也,此洞庭柳真君也,此露筋真妃也。”郎茫然不辨云何。伍相云:“是子本天上水星之精,好与农丈人斗,得牵牛救解,旋以劾堕劫,归元之期非遥,世子尚宜调护。”客皆告别,郎亦兴辞,世子阻之曰:“君宜少安。”送客回,重与入座,问君何能来,以实告,曰:“能来不能去矣。适君所逐者,分水犀也,子非犀,则出门一步即死。”郎窘急,几坠泪,曰:“容请命于家君,或有法。”遽去。

俄顷,持一大珠如龙眼者:“此辟水珠也。家君感子救某故,持赠。有此,入水可无濡首之虞。幸勿示人,恐有焚身之祸。子行矣,珍重此身,报德正未艾也。”殷勤送之出门外,果无投足地。试挥珠对水,奔腾浩瀚中,忽露一通衢,且平直,犹如犀之在前,瞬登彼岸。群牧咸惊。然大郎终不自慎,恒握珠走狂澜,既欲炫田以吓愚氓,不禁驾冯夷而驱海若。一日,抱一古铎出,上刻篆词曰:“大禹驱山之铃。”又一古玉,上刊奇字云:“秦皇塞海之宝。”他如鉴魑魅之铜,斫蛟鼍之剑,珊瑚树真有高六七尺者。人谓售之碧眼贾,富可跨石崇。郎哑然笑曰:“吾不能为龙宫之贼。”乘观者不意,悉举而投之,人皆恶其痴。尝有巨鼋出海翘首,目闪,即随之下。少刻醉饱出。人询何往,曰:“世子悬弧之辰,遣介士招饮耳。”众谋攫其宝。偶吹笛,倦而眠,六七辈蓦集搜腰缠。大郎惊醒,惧失信于世子,因珠入口,奋与众斗。众虽辟易,而珠亦滑入喉际,吞吐两难,遂鲠而死。乡人怜之,殓以桐棺,海畔。是夕风雷震震,翌已成一巨坟。明年海涨,复于坟下拥一沙岗,凡斥卤之地多坍塌,大郎坟独无恙。而潮亦至此止。

死后且时著灵异,乡民即坟为祠。百里外浏河,素多海患,居民避波臣者纷然。时梦一神人,卤薄赫赫,冠冕峨峨,自云:“我石大郎也,悯此处没于海,急迁棺,或可免厄。”同日而梦者百人,咸惊异,询崇明,果有大郎坟。请于土人,不可;欲盗其骨,更不可。祷者宿神座下,夜闻天乐大作,大郎车骑而至,呼其人而告之曰:“我有一蓑一笠,尚悬所主田翁家,迎而葬之,亦可免冲突。”翌起,往恳某翁,视东壁后有小舍,数堆破败物,拨灰尘寻之,果得风雨具,为大郎旧制。遂鼓乐迎归葬海口,如古名臣之衣冠墓,且筑如崇明之庙。工甫竣,水至,即遽退。两处春秋赛会,士女如蚁,香火如云,均称福荫。每至月白风清,居民犹仿佛大郎笛声与海潮相呜咽也。

懊侬氏曰:犀牛逃遁,即耸身蹈海擒之,是何等气焰!海藏宝物,取而炫人,旋复弃之,是何等廉介!辟水珠至死不肯轻掷,是何等信实!豪哉,石大郎!何待捍潮御患,兼及浏河,始为之神耶?噫!冠裳中且不可多得,况牧竖乎?

诗云:“牧人乃梦。”吾知其不为鱼而为龙。

二集卷四马姓

金陵有林茂才,寇至陷城中,羁某馆,胁授伪书记。夜阑,听刁斗四起,悲从中来,不知此身作何究竟,又不知眷属有无存没,爰默诵《金经》不辍。久之,觉遍体清凉。

一夕正诵经,闻窗外一叟呼曰:“林生林生,此时尚不随我三更耶?”三更者,贼语逋逃者名色也。生出户观之,一白发叟,布衣冠,古须眉,素昧平生,不敢多语。叟凝视生,曰:“尔病痴耶?”言已,径前揽生袖急走,飘飘若御风行。时城,鸣钲击柝,贼令森严;而叟所至,巡逻者若无闻见。至狮子山,挈生猛跳城下,若履平地。生私揣江口,若何飞渡。突一满江红大船停泊下关口;登之,叟急解缆挂帆,风瑟瑟,直指江北,盖叟即弄船人也。生入舱,见一男一女,已先在。男,生之同窗友也;女,生之邻家娃,素艳之而未能销魂者也。略寒温,生即瞑目坐,女频视生,秋波盈盈,宛似心许,若碍友不敢言耳。时夜色昏黑,山月坠江,闻友与邻女,时有调笑声,渐有亵声,闻之心大动,急敛神掩耳,危坐默诵《金经》。

闻叟在后艄,鼓楫高歌,歌曰:“天风浪浪兮,江水粼粼;月山剑树兮,雪窖火炕。懦懦蠢蠢兮,虫虫情情;何者因何者果兮,絮絮萍萍。夜何其,夜向晨。人鬼有关兮,祸福无门。”生听之,益悚。远村鸡唱,曙色摇波,叟曰:“到矣。”林生出,此真州界也。“尔由此至扬州东乡,得生路,好自为之。”袖出一函与之,曰:“尔行十余里,可开看。”生崩角在地,泣求姓名,叟笑而不答。起视帆影如驶,顷刻若逾金焦,出海门外矣。急到仙女庙,果遇旧雨,挈赴淮安,团眷属焉。视其书,曰:“余本马姓,生平喜于苦海救人。尔能端正,不负吾意。两个小痴虫,故态复萌,可恶,已将他带赴东海去也。”生后入袁端敏公临淮大营,以军功保二千石,时以叟书示人,一夕,忽随风飘去,如叶,如蝶,如纸鸢,顷刻不见。

二集卷四离垢园

离垢园者,东浙贾氏园也。贾名云章,字天孙,少颖敏。游庠后,累不第,遂治园辅,植花树以自娱。久之,痴于洁,屋宇几榻无纤尘,即藩溷亦时时湔滁。以“离垢”名园,以“襄云”命馆。联云:“米襄阳爱洁成癖,倪云林嫉俗如仇。”凡鼎彝书画,花鸟虫鱼,无不珍惜;破产觅之,亦所不顾。至戚属邻里,以急难告者,则闭门不纳。生子一,名浑,字许桥,弃儒学贾。每进几谏,不听,乃泣祷于神曰:“父有洁癖,百折不回;见嫉于世,恐生祸灾。伏乞神灵默佑,感甚。”贾知之,大怒。始詈继挞,乔梓寡恩。

一日晨起,督僮拂几,帚过,碎定陶磁尊。怒鞭之,僮负痛,钻几下,几翻而砚山又碎。贾愤燥,索刃,僮遂夺刃自戕。其父告于官,许桥上下夤缘,私献秦凤爵,且厚殓僮,养其父,始罢讼。

一夕与妻蓝氏酌,婢献羹,碗炙手,坠地碎。贾怒曰:“此供秦制也,尔断吾命根耶?”呼杖,婢惧而投诸井。许桥厚殓之,且召僧讽经超荐。无何,有同学友来访,询及收藏,贾出宋眉子砚以炫之。友呵气试润。贾恶其秽,刺刺不休。友稍讽之,怒以砚击友,几碎其颅。又以炙炭煮汉玉佩,火起,蔓延邻舍,风号焰烈,顷刻数家。许桥背父,婉谢厚偿,始无恙。妻蓝婉劝曰:“古人以洁为束身之范,君以洁为缠身之魔,若不改悟,恐随身皆荆棘场也,尚得为离垢园哉?”贾怒批其颊,妻痛哭。贾恒独眠,每欲敦伦,必看河魁,蓄温水;事毕,澡身更衣熏香,作种种恶态。是夕哀啼至夜,有美妇人自外来,曰:“姐姐冤杀哉,个男儿毫无一点情,侬见之,几欲坠唾。”蓝漫应之。又曰:“我与若游花园,倒好耍子。”袖出一圈示蓝,曰:“此中大有佳处。”视之,果有楼台花木,金碧陆离。遂对镜匀粉黛,整衣衫。妇以罗带系梁上,对妻再拜,回视案上,灯光如豆,户外鼻息甚酣,万种凄凉,逡巡自缢。婢觉,急告许桥,已不能救。抚尸号痛,死而后苏。贾知之,犹以衣袖擦宣炉,聊滴清泪而已。讣岳,蓝叟告宰,县役到门,汹汹如虎,呼号啖嚼;邻人来观,乱摘花果。贾目睹蹂躏,痛极失声。叟疑渠尚有遗之悲,又以许桥重贿,始忍而罢讼。然家道亦从此中落矣。烂铜碎玉,昔以重价购来,顷以廉资售出。炊烟渐断,仅剩荒园。贾鳏而子未婚,时作楚囚之泣。

忽有客携短童来谒,仙风道骨,翩翩在门。迓入与谈,自言张姓无字,人呼为张老相公,渊博古今,尘谈霏屑。贾恨相见晚。许桥思留以慰父,以敝裘付质库,置酒篝灯,且留下榻。自贾之好洁也,君子恶之,小人诳之;富易为贫,朋侪绝迹。顷得张,不禁狂喜。久之,张唾落于壁,必怒于心;遗屙于庭,必怒于色。一日勉与坐,张之童又弄毙架上鹦鹉,怒遂不可忍。张曰:“莫怒莫怒,吾携君游一胜境以赎罪,何如?”不觉随之假山后,遇一石洞,偻而入,蛇行数十步,洞渐宽,路渐平,达于园,豁然开朗。苍松夹道,流水涓涓,白玉为梁,幽芳作帧。两壁磨崖上镌科蚪奇字,似秦汉以上书。逾岭一重,又得古洞,薜荔五色,彩丝下垂。

入其室,则插架牙笺,间以丝竹;炉香犹篆,帘波有纹;几上横琴,古锦为囊。贾欲解视之,张曰:“不可,此吾师所弹也。指误弦,必有天神下降,风雨疾雷。君既到此,不可不作东道主。”向内一呼,美人四集,琼筵甫设,醴酒已温。品味既佳,器具尤古。张以巨觥劝客曰:“较君家园庭何如?”吃吃而对曰:“远甚。”须臾美人歌舞,荡魄柔魂。张亦抽古剑示贾,曰:“此鹿庐七星剑也,君能舞乎?”曰:“不能。”张逡巡敛袖,左盘右旋,寒光闪烁。美人更鼓冰丝,顿挫应节。忽闻剥啄声甚厉,一美人自门隙窥之,曰:“师长回矣。”众艳惊散。张变色曰:“君速随我后户出。”缭曲环,绝非来路。视楼阁最多处曰“琅环秘府,”藏金石处曰“证古斋”,藏经史处曰“辨理窟,”藏诗词处曰“游艺轩,”藏书画处曰“怡情馆。”又一楼,峨峨三层,上矗霄汉,第一层曰“与天为徒;”第二层曰“与古为徒”,第三层曰“与今为徒。”有小村落,畎亩参差,一曰“情田,”二曰“心田,”三曰“福田。”开富贵花,种吉祥草,沃功德水,培干净土。行逾数十高岭,峰峦迭翠,径坦且平,曰“心头方寸地,”“欢喜园”,“水晶域”,“光明藏”。金碧楼台,奇景眩目。突转一径,景物全非,凝神端详,已在自家园中,盖未尝出门一步耳。

张曰:“今日之游,乐乎?”曰:“空中幻景耶?”曰:“何者为真,何者为幻?以为真即真,以为幻即幻。真幻皆根于心,而不限以地也。”由是贾奉张如神明,家中所有秘玩,皆质之于张,张均鄙薄,一无许可。贾以为太过。曰:“君如不信,目前架上古铜象高六尺者,君以为何物?”曰:“满身铜翠,班剥陆离,形制既工,雕镂亦古,的真秦铜也。”曰:“秦则真秦,君知秦人造此何用乎?”曰:“不知。”曰:“女子溺器耳。尚高高供养,不几污秽杀人!”曰:“有何凭证?”曰:“象脊有铜盖嵌下,象四足皆有小洞,以火炙之,必有骚臭气。”已而验之,果然,张云:“阿房宫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门首皆设此物,足下即通暗沟,宫人欲溺,即揭盖解裤,骑而溺之。否则重楼宵汉,嫔嫱如云,何有此许多溺器?唯得此,始便耳。”贾由是稍悟,视收藏皆若粪土。一日,谓张曰:“洞中风景绝佳,迥异尘世。然楼阁已稍寓目,而钟鼎琳琅,必多而且富,未知能许俗子一饱馋眸乎?”曰:“不难,嘱小饮,当与君再往一游。”甫三爵,贾沉沉思卧,张忽拉之急走,曰:“前由正门进,后户出,今适旁门开,机不可失,盍急趋可进。”果达一处,日色惨淡,道路亦歧。张忽遇一故人,话良久,告贾曰:“君且略散步,仆随故人行。”行逾远,径逾窄,偶一失足,坠土窟中。鬼物钻集,曰:“贾某来耶?”挈之游地狱。泥犁十八层,宛然吴道子所画者,丝毫不爽。见妻蓝,项拖罗带,舌吐唇外二寸许,婢仆被磨折死者亦踯躅至,齐声索命。贾正危急,急闻王者召,鬼卒引入伏案下,略讯三两句,王拍案大骂曰:“狗彘奴!外风雅而内刻薄,假清洁而真污秽,所谓狂伪鄙俚痴荡惑者,此也!”即命两旁牛头,押赴畜生道中去。

鬼卒驱出,至一小园内,颇清雅,遍地芭蕉,茅屋如斗。内有红装女子,捧心娇啼。贾略凝神,鬼卒自后一推,惊醒,则身变作小猪,与老猪众小猪同卧粪汁中。闻人语呼云:“猪产豕雏矣!其数六。”贾心中了了,即以头触壁,狂呼不已,闻耳畔低唤曰:“醒醒!白日,大人即梦魇耶?”张目四顾,身犹在座,客与僮已杳,唯其子与病奴守于侧。架上鹦鹉如故,曰:“茶来,主人醒也。”乃泣告子,使人侦之,邻家栅中,果生六豕,一颠痫遽毙。所谓芭蕉者,庭中白菜一畦也。曰:“地狱已在眼前,奈何不悟?”遂以家政委于子,己则长斋绣佛,日诵《金经》,哀号忏悔。

许桥娶恽氏,美而贤,能内助。生子二,皆聪颖。阅四载,家渐复。旋得窖金,力行善事,建种种功德,二十年勿替。两孙举于乡,泥金到门,贾犹捻珠讽诵。孙之同年辈,争市花草玩好以媚之,皆却而不受。是时,座客满堂,冠裳云集,贾忽扶杖而出,唏嘘曰:“吾一回头,尔侪始有今日,吾不忘张公德也。拟于离垢园中,肖张公像,子孙奉祀,尔等愿否?”众应之。乃鸠工营造,不日告成。偶偕孙辈扶乩,张忽临坛,与贾叙旧好,请示名氏,乩旋转而大书曰:“张邋遢。”

懊侬氏曰:仙人之邋遢,正仙人之清净;仙人之游戏,正仙人之慈悲。不肖儿回头猛省,正不肖儿能寻快活,能讨便宜处。

二集卷四陶庄

天长龙兴集之北,有感荡湖,烟波浩渺,水禽咯啁,颇称佳景。湖中央有土丘一坯,广可十亩。东为贝冈,蜿蜒起伏,田水四达,涓涓由东之西入湖,必经土丘过。登丘一望,视横冶诸山,宛在几席。而后面又有数十小培,可为靠厢。城阁台榭,遥为四屏;双桥彩虹,如张旗鼓,是真吉壤。惜向无人知,仅为耕农散牧之所。

忽有客自江西来,毛姓峤名,方壶其字,自云“堪舆家”,馆于庐陇陶庄,宾主投洽。为人寡言笑,爱趺坐,间言休咎,无不奇中。然每午餐后,必芒鞋竹笠,放浪于山巅水涯,茕茕来去,至夕方归。又自弄小艇游湖上,必穷极烟水深处而后返。忽微疾,陶翁亲为侍汤药。瞬西风起,陶翁立制新衣赠之,不受,翁俟其寝熟,潜易其敝者。毛无奈,始衣之。婢仆侍役,礼或稍疏,翁必加杖责。毛感极,忽谓翁曰:“旅人飘泊承盛德,思有以报,未知翁意所在,欲贵乎?欲富乎?乞示我。”翁曰:“能富即贵耳。”曰:“湖中有佳处,可为阳宅,子孙徙而居之,可富数百甲子。”

翌日,偕翁放船去,为指示,即是丘也。翁归,即以重资购成,四周水田亦在其内。呼工庀材,倩毛诹吉点向。毛蹙额曰:“翁知鄙人毛遂之意乎?”曰:“不知。”曰:“仆自知命宫,往后有三十六年磨蝎运,恶曜所照,数不可逃。若家居,尤颠沛。顷为翁卜筑瀛第,成则翁富,富则地灵怒,鄙人必丧明,终日黑摸索,谁为给衣食?翁长者,能谕子孙不失信乎?”曰:“是何言?仆即瞑目,当立遗命,违者堕泥犁”。毛喜,即为营造。上梁日,毛犹与翁闲话,曰:“若为竹径,若为荷亭,便不负诗情画意也。”言未已,忽睹日边有黑子如弹,声铮铮自西来,倏忽大如鹰隼,遽扑眉宇,毛大呼倒地,扶起视之,二目已盲。由是坐卧行动,常在一室,饮食供养,精于平时。

翁长子次子,均于是秋文武同中式。翁益信毛。时于柴门倚仗,看湖天水月,倏然出尘。忽睹前岸有火光,若青磷之乱舞。然火有焰,而光有芒。问毛,曰:“试往掘之,必有得。”如言携畚往,果得窖朱提十二瓮,遂大富。长次两君,欲赴京兆试,毛颇阻挠,不听,公车北上,竟中进士归。翁犹如故,而其子竟不能不心焉疑之。长君旋以太守,次君亦以都司,出仕五六载。翁病笃,呼两子弃官回籍,宦橐甚丰,陈骡纲于庭。翁唏嘘曰:“尔辈知从何始有今日耶?”曰:“大人德荫也。”曰:“非也,此毛君之功。我死后,尔辈积德累功,以报毛君,更事之如父,较重于寻常父执,则地利可坚。倘礼衰即以不孝论。”两人泣受教,翁更托孤于毛,宾主嗟叹。

翁卒,二子守制于家,颇事声色,作威福。毛谏之,不听,即亦不再言。而礼竟从此缺。毛枯坐团瓢中,闻厅事酣歌快舞声,詈挞奴仆声,颇不耐。忽又闻两三小童唱曰:“瞎子瞎零丁,吃了多少死苍蝇。瞎子瞎鹿渎,吃了多少钻蛆肉。”心更厌恶。一日,有斗鸡误落藩溷淹毙,次子谕即弃去,长君立命以陶器就火燔熟,为毛午餐。餐已,雏婢来问曰:“先生食鸡汁甘乎?”曰:“味犹是也。”曰:“得味外味乎?”毛知有异,婉询婢,婢缕述,知大郎之恶作剧。嘱勿语,收匕鬯去。由是毛心顿寒而辞色不露。唯命环第四周多种桑,询何所取,曰:“寻常青鸟,只知此处为横冶入湖正脉,沙岸回环,辅山道向,不知此名‘龟趺穴。’植以树则绿荫参天,如龟盖之生绿毛,贵不可言。”两人信而从之。

植甫年余,地忽震动,举宅惶恐,毛遽以手抚匡床,呼曰:“误矣!”询之,曰:“吾妄言,言非公子所深信。盍掘中堂地二尺,可得一断碣。”如言掘,果得。文曰:“形则龟,体则瓢,葬者汉将军,破者江西毛。”字隶体,苔花绣涩,短石如砖。述于毛,曰:“公子无恐,有仆在,禳之尚未晚也。”遂扶之,步第之左右,口嚼土花,辨味而定穴者四,曰:“盍急穿深井。”又于第后植杖画地如人字,曰:“盍急浚小沼,如是,则老元绪当长相守,富贵可万年。”工甫竣,毛之双瞳忽开朗,遂揖别曰:“二十余年坐承豢养,心甚不安。幸天佑盲瞳复明,从此天涯海角,或有晤时。”欲挽之,已飘然徒步行。

毛去,茕茕一身,资斧断绝。行至来安山中,有小庙,距郭近,神佛抛露,众丐居之。毛谓丐曰:“尔等能供养我,我能为尔等造命。”众丐争应曰:“诺。”即洁后殿一笏地以居毛。各出乞于村市,归以洁者奉毛,甚殷勤。年余,丐中有黄耳小犬病癫毙,毛命醵钱市小棺,并小衣冠殓犬。

各披麻执杖,号泣如生。毛于庙后点一穴葬犬。讵葬后,众丐心顿明,渐知愧耻,忽泣曰:“蹴嗟来,何其难堪乎?”遂改习织蒲,或小负贩。渐得利。不二年,丐俱化为小康,各于近村营家室。不忘毛德,争供养之。毛曰:“尔曹曩以庙败,渎神已甚,盍再醵资略修葺,吾能使庙兴。”众曰:“诺。”毛为之开巨牖二,接南山秀;开土窖一,泄北阴煞。置签筒,集签诗,而神亦灵显。车马纷纷来报赛,卖茶卖香烛者,环居成村落。又来高僧主席,缁衣白足,不下百人;画栋雕梁,晨钟暮鼓,成大精蓝。

是日,正集众善信,开道场,毛亦合掌念佛。忽有香客,云自龙兴集来,凝视诧曰:“公其陶庄之毛先生耶?”曰:“然。”客遂缕述陶庄事。陶自毛去后,不两年,被盗,遭祝融,罹冤狱,家业顿倾。两君削职,已物故。庄乃废为丘墟。子孙式微,不知何往。毛泣曰:“吾以一念愤,不几负吾死友乎?”众益审毛之术神,富家大室,争来邀致,而毛已杳矣。

至今陶庄一坏土,尚无居人,四井亦湮没。耕者掘地,常得古砖,上有古钱文凸出,并造砖工人名。细玩之,果墓砖。噫!术人之神,正术人之可畏也。陶君忘父遗命,凭天理亦不克昌,岂待术人之穿凿而后败欤?

二集卷四十丈莲

余乱后售书卖画,时客于古淮阴市上,每聆里巷妇孺啧啧道吴贞女事。顷又幕游嵫水,晤胡君少瑜上舍,详述贞女之生死崖略,辄口凿凿,泪涔涔焉。

吴贞女,清河人,其父讳慎裕公,儒士也。贫为当道佣书。母夫人素敦坤范,夜梦口吞莲花,而生贞女。父殁,女方髫龄,终日寡言笑,操刀尺,习女工,幼许字同里徐氏子。念父殁,而夫家亦贫,且构家难,以至女年二十有八,尚未行亲还礼。徐氏子旋以瘵殁,撇堂上白头。母素审贞女贤,秘不以讣。女晨起,忽哭告母曰:“徐家郎其殒谢已乎?”问语何不祥,曰:“梦有儒衣冠拜于门外者,非耶?”母已审噩耗,不禁失声,泣曰:“诚如儿言,奈何奈何?”

女自起,更衣,走哭于徐氏之门。母不忍钳禁,听其去。姑见之,益凄惋惶惑,不知云何。女先拜其姑,始哭其婿,周旋中折,哀毁莫生。行路者过门闻哭声,莫不步为止,而涕为坠也。姑俟其哭竟,忍泪告之曰:“吾无福,负此贤妇,天也命也,夫复何言!然儿之哀衷已申,其即遄回瀛第乎!”女大声曰:“儿无状,未克侍亡者,供含殓,罪戾滋深。今既登其堂,奠其主,妾身份明矣,更何归焉?”姑曰:“吾亦贫也,未亡人行将为殍,再添新妇,能吸风为活耶?”曰:“儿不敢以口腹累母,十指尚可谋生活。诚以亡者遽凋落,失温清,抱罪九京下。儿既延残喘,敢不代厥职补幽恨乎?”姑又曰:“儿诚贤矣,其如母夫人者,亦孀孤无依何?”曰:“是惟赖吾姑之慈悲耳。”于是体贞女乌私,使往来朝夕,兼定省焉。

女刺绣雕绘,宛转如生。人得其佩囊等物,则珍袭之以为宝。有怜而予以倍值者,女必却之,曰:“吾不幸为女人身,又失所天,是前生因,尚敢取非分财,贻罪戾乎?”人益义之。求手制者,门外踵为接。然由此劳悴,目几失明。

一夜梦天女,冉冉降中庭,以丹授之曰:“吾天孙也,怜子贞孝且有疾,携奉神丹,子其吞之。”女视丹,圆如珠,灿如火,再拜裣衽而后服。神女去,女自觉心遽安而疴若失。翌再买丝挑线,功倍往时。

逾数年,姑又病,女衣不解带者数月。殆弥留时,笑谓女曰:“吾不幸有殇子,何幸而有贞妇耶?吾年来得汝调养,胜于若在时也。今已矣,行将告尔舅尔夫于地下矣。吾儿幸依阿母活,毋以我为念。”言已,目遽瞑。女毁瘠号痛,泪坠成冰。其母恐女殉,预往防闲之。女泣邀四邻坐堂上,奉母坐屋隅,稽首曰:“吾夫死,吾姑又死矣。族无接续之绪,家无期功之亲,留此数椽,下及什物,何所用乎?拟乞诸长者,代为全售,为吾姑殓葬费用。”众曰:“善。”遂尽以其资,营斋奠,就窀穸。事毕,女向母拜别,意将雉经,母急抱而止之曰:“儿无姑,尚有母也;儿再死,则我之数根穷饿骨,交付伊谁耶?”由是女始大归,永作依母计。清明寒食,则以一盂麦饭,哭于徐氏墓道。女每号恸,长河之水,则呜咽不流。其族叔某,时劝女再适,女大声屏逐之,不容其刺刺语。

旧居老屋,为秋风所破,修葺殊难。时河北中大王庙比丘尼某,亦以名媛披剃,素精戒律,永谢俗尘者,女与谂熟。且先有嫠妇刘妪,亦因前妻子不孝,携己生一幼子、一幼女居焉。素多苦行,遂奉母行侨寄。尼曰:“一食清斋,颇为不乏,且踵余忏悔可乎?”诸女伴针黹之余,更习讽诵。双柴静掩,灯花寂然。

至咸丰十一年,捻匪猖狂,由东鲁席卷而至。时正上元节,大府方衔杯看鳌山灯,听钧天曲,不为防。万骑沓至,官吏始鸟兽散。邑之民遭焚掠掳杀,惨何可言。越三日,贞女辈尚闭户不深悉。会里有被胁者,登垣告之。尼出,果旌帜遍山谷,鼓角作哀音,归急扃其扉,曰:“贼至矣,奈何?”女从容整衣履,跪求母训。母瞠视良久,曰:“若辈犬羊肆淫毒,我且不忍见,况汝乎?行行,吾其从汝志。”刘闻之,亦携女出。已同至浅水,见幼子方徘徊岸侧,刘呼之曰:“儿来儿来,儿生必虏,即免,兄嫂亦不可久居,盖相从地下。”儿果奔至。尼见之,抚掌曰:“善哉善哉,是方不愧清静优婆夷也。”于是六人一齐投水死,此胁从者所亲见也。贼,邑之人士闻之,虽未请旌,莫不曰“贞女贞女”云。又数年,一皖南士人,偶至贞女死所,临流瞻眺,忽见一美女子,哭立水面,风鬟雾鬓,仪态万方,手捧赤莲花,冉冉行且歌,歌曰:

采莲复采叶,骨似寒冰心似铁;

犹记湘垒毕命时,鱼不敢吞,龙不。

采莲复采根,生为贞体死贞魂;既与茕独又寇乱,生之杀之天地恩。

采莲复采藕,缨络垂珠大如斗;精卫衔冤不敢啼,犹向重泉携母手。

采莲复采干,苦海苦海有彼岸;

生亦死兮死亦生,太息重呼诸女伴。

采莲复采花,彩云一片唤朝霞;

金银珠宝有宫阙,帝许贞魂去作家。

士人方痴听,忽土人有素识女者,遽呼曰:“此吴贞女耶!”女遗花而杳,亭亭植水面,长可十丈,光烛云霄,移时方乌有。

懊侬氏曰:莲者,根劲直而污泥不染,子倒垂而苦心实多,净品也。非九死不回之贞女,谁克当之而无愧也?歌虽近幻,而辞则近悲,作泡影可也,作诔词亦可也。当其月帔风裳,亭亭出水,岂自炫欤?亦以愧夫世之为人臣子,驽恋其位,橐饱其禄,大变当前而贪生怕死者。

二集卷四古泗州城

吾乡泗州城,沦为洪泽湖久矣。土人云为大禹命庚辰所系水怪巫支祈逸出为害,此无稽也。州城之沉乃明末事,其时画士恽南田正寓僧伽禅寺。门前一水环绕,出入须楫。时已四十五日雨,淮流七十二道山溪之水,全归于此。童谣早有“石龟滴血泪,要命上东山”之语,恽甚忧之。夜静,偶闻神鬼满堂私议,曰:“时已至矣,乞施行。”神曰:“尚有一僧一道未归,一主一仆未出,姑须臾。”恽披衣起,殿黑无人,知水厄至,急呼仆起,携随身文具,仓皇拔关出走。

过渡,见庙僧携杖打包归,曰:“先生何往?”曰:“吾有急,须登第一山耳。”所谓第一山者,盱山也。主仆踯躅,甫逾岭,天遽明,回头一眺,则白茫茫一片水国,成巨浸矣。由明季至昭代,沉沦已数百年,从未出现,惟阴雨中,时有雉堞排水上,台榭人物,如蜃气馔成,盖幻象也。咸丰六年大旱,湖涸而城基出,好事者舣舟步入,则官庙宇基址,尚觉依稀;路石女墙,犹存其半。又有半塔耸高处,啮缺非常,闻即僧伽惮寺塔,南将军乞师贺兰时所射者。人取其砖琢砚,甚古朴有致,惜砖质不能细腻耳。有陕客乘舟经此,天暮,见有大滩,即系而止宿,实不知其为古泗州也。夜静月如昼,客舍舟登岸,独行破寂。忽见高处有城垣,门半掩,悄睨之,中有灯火,人物往来,贸易若夜市。客本贾人,见之心喜,掩入,随步所之,见各家门户悬有灯彩,生涯,尤为纷攘。然已掩其旁,人若不之见;试攫其物,人亦如不见。大骇。视茧布贵重者,攫而怀之,急向西。又见一家门微启,孤檠若灭。潜入视之,则一家男妇,皆支颐卧,唤不应,视妇貌酷似其妇;男子貌又酷似己。以为貌偶同,不之异。睹架椟藏银处,并无封志,启之则朱提满焉。心艳之,急取二百金置怀袖间,余仍闭诸椟,并代掩双扉出。见人家灯火渐阑,市渐散。恐闭城,不敢逗留,趋出登舟,倚枕骇异,旋入黑甜。比醒,则舟子已先起,晨抵盱眙矣。视所攘茧布,已成泥淤,杂芹藻成饼。视所怀朱提,则翘边细纹,的真宝物。唯其色暗淡,水花苔几满。私以昨宵宿处,询舟子,约略言之,云其中绝无人烟,心更惊怖,不知所云。秋后回陕,偶与其妻言之,妻曰:“大奇,妾于某月日夜梦至一城,与君一处卧,甫交睫,君忽起,开椟怀银出,妾惊异,尾之行,君忽不见,妾心汗涔涔不已。”盖其妻入梦之夜,即此客人入城之时,默忆旧游,丝毫不爽。

又盱眙向无大圣庙,大圣者,即僧伽也。粤匪窜后,当道者谕揖修考院。工竣,尚余三千金,公议建大圣庙。上梁日,适朱学使考毕,亲诣拈香,鼓吹喧阗,冠盖云集。忽一渔人捧一古铜鼎送庙来供养,云昨宵见湖心有光,一网举出者。洗涤审视,口内有篆文,盖唐时僧伽庙中物也。学使大喜,亲为其文纪其事。

懊侬氏曰:俗云:“钱财通性命。”此公隔世,犹重到故居,亲携阿堵而出。观此,益信其言之不诬也。而蜃余沙碛,市井何来?眼底烟云,门庭依旧,又何故与?佛云:“如梦幻泡形,如露亦如电”。明白了当而言之,惜世人不悟耳!

二集卷四独角兽

兴化有丐者,乞食廛市间,观者围之如堵墙。余曾亦趋视,盖其人顶生一角,矗正中,根束短发如毛,角首微锐而梢,朽如蠹啮。人争问讯,泫然曰:“余非生而戴角者。幼不肖,动辄忤双亲,攫资宿妓,家贫,双亲啖糠而已,犹携酒肴就妓家食,尤喜煎炒脆炸,浓汁厚味。亲死,以芦包葬东郭,甫归家,正遭回禄,屋宇什物,一时煨烬。贫不能耐,则于亲族友党中唆是非,挑械斗,兴词讼,己则假为调停,攫鹬蚌利。

是年,年三十有二,忽病,自分必死。数日,颅肉痒甚,抓挠肤裂,紫血涔涔。突一角出,如笋掀泥。自顾镜中,已似神羊。而奇痛不可忍,呼号床第间。十余日,忽梦一神人告之曰:‘尔思病从何来?角从何生?曷言其故,痛自己。’寐而自省,试以己之罪恶,于人前姑言之,痛果已。顷年已六十,如故,一日不言,一日便痛。”言已,唏嘘泪下如雨。人怜之,多施一文钱,由是得无馁。乡中小儿,偶摩娑其角而动摇之,便哀呼诵佛号,自云:“兴化东乡人,无名氏,惟号独角兽。”余戏为摹小像,赞云:“彼何人斯,乞于东郭;身未披毛,首先戴角;春笋怒芽,上指寥廓。其身犹人,其心则兽。兽耶人耶,峨峨穿透。地狱人间,黄泉白昼。非獬豸冠,亦非角端。铙鼎不铸,山经不刊。好角逐者,蓦见心寒。”

三集卷一先觉僧

朔平陆太守,浙人也。其恭人好佛,得一玉大士像,至诚供奉,持诵《大悲咒》甚虔。中年举一子,自幼茹素,三四岁,随母礼拜,诵咒则喜。使之入塾,则瞑目枯坐,父师以其幼也,未之责备。八岁时,太守强其食肉,大呕尽吐,即心厌尘凡矣。窃母白金八十,望五台而逸。相距不远,竟日而至。向僧礼拜,求为剃度;僧不知来历,何敢收之。乃遍拜坐禅者。内有游方和尚,同乡人也,悯其幼小无依,愿为带回故里。苦求为僧,相携至天台;求善知识,为之摹顶授记,赐予法名,曰先觉。师问之曰:“浮屠之学,不出教禅二端。所谓教者,唯识宗旨,即三藏佛经九千五百卷,以持诵而论证果者也。所谓禅者,东来初祖达摩大师,宏教外别传之旨,不立文字,而见性成佛。其后派虽分五宗,不出静定而已。汝愿何学?”先觉曰:“弟子不识字,何必受文字之障,愿归禅门。”乃授以秘密法旨,守之无失,唯精唯勤。至十八岁,能入定数十日,历受三道戒,得衣钵度牒,别师外出云游。至武林之灵隐寺,遇异僧溷迹于火工者,遇人不言不笑。见先觉,邀之入室。自言原大唐时人,历今千余岁矣,立愿食亿万僧,而后圆正果,是以在香积厨作食。

且曰:“我与汝有前缘,故告汝,此非栖息之地,以北去为善。”先觉求其指示,则曰:“我除执爨外,无法可传。”乃别去。先觉遵其教,欲去,忽遇旧仆再拜曰:“公子何往?先尊与太夫人,自失公子后,悲痛甚,四处招寻。逾五六载,相继而逝。大公子扶柩旋里。缘先太尊在日,曾为公子聘冯御史女,今已及笄,催完姻者屡矣。大公子遣奴辈多人相觅,小人幸遇,必请公子同归。” 先觉知父母已过,大恸几绝。随家人回见乃兄,劝之易服毕姻。谓新妇曰:“我与汝了此一段姻缘,数乃前定。但我已证罗汉果,不通人道,留此无益。我从此行矣,去留由汝。”新妇亦不挽留,曰:“我知之已久,亦将皈依佛法。”先觉授之以禅,乃携母遗之女大仕像,不别而行。

北走燕山之西域寺,爱其岩洞幽寂,扶藤而下,面溪背壁,趺坐于中。日有寺内人来给食。坐逾两载,功益精进。忽闻车轰雷吼之声,山谷振动,见大蟒探首欲相食。先觉宁神静摄,听之而已。顷刻无蟒。次日复然。自忖此地缘满,故妖魔起,遂入都。

经历各寺,未遇高人,终日静定而已,眉目间光华灿烂,迥别凡流。诸王与公卿,见而异之,共保举入万寿寺方丈。坐年余,复布施万余金,曰:“此势利地,非修真所也,不可堕落。”乃封其金于库而夜遁。爰朝五台,出嘉峪关,历西域,寻访佛迹,到人所罕到之处,无所遇而还。游终南山,遍拜诸寺。佥云在山之阳,其山阴,相隔黄流,望之,树木阴森,无敢入者。即有好事之人,去亦不返,相传为栖真之所。先觉欣然愿往。或阻之,不听,携带干粮,渡河而入。见古木万株,参天覆地,高皆数寻,枝叶相接,其下朦朦胧胧,微可辨路而已。先觉由之,日则攀葛结藤,夜则调息入定。约行七八日,始出树林,则现奇峰叠障,千态万状,或以高,或崭而削,或以幽,或崎岖而险,径路盘曲,似有人行者。复数日,出山坳,则势更,莫穷莫尽,然皆秀色可餐,无虎狼恶兽患。遥望山腰,时见石龛,隐隐有人趺坐。第四面峭壁,无路可通,不知从何处登也。先觉呼之不应,膜拜之,亦不答。又无水可饮,虽闻潺潺之声,而溪皆深邃,不得下,乃有退心。迎面一古衣冠道人来,先觉欢欣相接,牵其衣裾而拜,尊之曰“大仙。”其人笑曰:“予凡夫耳,焉得仙?仙人肯使汝见耶?”相与就石凳共坐,叩所从来。其人曰:“予世居越国,徐姓,秦皇时为役夫,是楚汉纷争,投楚而卒,乌江之败,逃入此山,不复出矣。”先觉告以渴甚,乃身解佩匙,即于石山挖之,得水与饮。清凉渗膏,连给二匙,收藏欲去。先觉曰:“弟子尚未足也。”其人曰:“不但汝渴已已,即不食亦无碍矣,何必多饮。”先觉犹持裾不释,哀求超度。其人曰:“道不同,不相为谋。我非汝师,汝必欲度,不见前山又有人来耶?”先觉回首间,一阵清风,绝裾而去。手中仅留青蓝布一握,其人不知何往。乃以布裹所携之玉大士像。自饮石髓后,觉身体益轻健,不食不饥,日行四五百里。遂出终南,游山左,不复反。或曰“在青莱之间,山深不知处耳。”

三集卷一华疯子

江右华三祝,幼名多官,其父母晚年得之,溺爱过甚,听其所为。读书不就,亦不事别业,终日游荡而已。听鸣钲开道者过,随之入衙,观其升堂理事,詈人挞人,皆不敢违拗,心甚艳之。于是归家演习,亲友俱以疯子目之。逢人则问官何来,有诳之者曰:“官易事耳,但须北京去见皇帝,求之即得。”乃窃其父金数两,往北逸去。至浦口,一无所有矣。遇官舫之赴楚者,觅纤手,昧然应募。日行百里,唯问北京何时可到,众皆知其疯,皆玩戏之。惟官舫中一叟,屡目顾之,周其衣食。

一日,遇飓风,停泊河畔。华在小庙檐下坐卧,忽叟来邀之入庙,密语之曰:“舫内之官,是吾子张某,其貌与汝无异,即至亲亦难辨认。以吏员铨得楚县尉,至楚赴任,不意昨得暴疾卒矣。我与眷属,贫不能回家。依我计议,可将汝衣,与我子互易,汝承我子职,官中所得,割半均分,则两全其事矣。”华如其所愿,疯疾顿愈,是夜潜相易换。明日,舟子唤疯子,则见其倒毙于路矣,叟为买棺厝之,遂赴任。分衙署为两宅,与眷属各居。嫂事张妻,叟为经理出入。荏苒三年,各分得千金。

忽闻新太守莅任,探知为龚姓,系华氏姑母之子,以科甲由部曹出守是邦者。难与相见,然在其属下,不敢不谒。是日,以张姓职名入见。太守睹其状貌,核其履历,心甚疑之。入见太夫人,言其故。太夫人泣曰:“尔舅父仅有一子,不知何往,吾亦欲观其貌。纵非真者,藉以解渴想耳。”太守唯唯,立命传见。

华俯首攒眉,置身无地,惟有叩首而已。太夫人命仆扶之起,详加体察,曰:“是吾侄也。奈何勿认?”华益惶恐,曰:“野鸟何敢冒凤。貌相似者,自古有之;孔子阳虎,圣狂不类耳。”即告退。太夫人未能挽留,目送之,将出门,忽呼其幼名曰:“多官儿,安在耶?”华闻之,不觉回顾。太夫人即使仆婢,群拥之入,作色视之,曰:“汝是吾侄华三祝也,何得背父母,瞒亲戚,好官自为耶?”华窘极,叩首,曰:“非也。”太夫人曰:“吾自呼多官儿,何劳汝回首?再欲强辨,吾命汝表兄以官法治汝矣。”华至是无奈,直陈始末。太守骇曰:“此事性命相关,弟奈何为之?其速回乃任,与张叟交割,我以公事参革弟,即嘱张叟代报病故,潜回家乡,我为弟以真姓名别纳一官可也。”华从之,得以父子团聚,保其首领以殁。

三集卷一补骗子十二则

京师某王,因公受罚,缘是致贫,众所知也。时值创建大寺,布施已成,唯乏殿材,匠人各处购求。乃有随官服食者,登大匠之门,告曰:“我为某王府四品护卫。今王当窘急之际,欲货其殿廷旧料,易以轻巧之木,冀得余资以济急需。”匠知王为开国勋裔,其府第皆梓楠为之,欣然愿售,约日往观。其人以亲王名柬至王府,告门官曰:“我为某王护卫,今王欲新殿廷,慕府内规模宏大,谕我带同匠人观之,以便如式构造。”王许之,乃邀匠人入。指点其梁楹,筹度其丈尺,详细阅毕,偕至匠寓评价。其人曰:“先王成此殿,费十万金,汝愿以若干售之,不妨明言。”匠人曰:“材料已旧,大而无当,将必改为小用,不过万金而已。”其人故作不愿。往来数次,曰:“王今无奈,姑以售汝,当在某庄立券,汝先往俟之。”是日,朱轮华毂,王果至庄。其人为前驱,带匠人入庄。王南面坐,匠跽请书券。王颔之,命从官书就,亲笔签押,先索定契银三千两,余俟折换之日准算。其人偕匠入城交银,并索费,亦先给三百,约日而散。至日,大匠带人往拆殿廷,门官拒之。匠告以故,门官入白王,王召匠人,仰观王貌,非前日之人也,知为拐骇。无言而退。

有衣冠华丽者,乘车带仆至质库,脱金手镯二以质钱。掌柜人细阅之,黄赤无伪,称各重五两。问所需,京钱五百贯,掌柜人还之;其人让至三百贯。北地尚钱帖,如数给之而去。旁一丐者,脱其破袄质二十贯,掌柜人叱之。丐笑曰:“假金镯当钱三百贯,我袄虽破烂,尚非赝物,何不值二十贯耶?”掌柜人心疑,复阅其镯,则已被易包金者。问丐何以知之,丐曰:“此有名骗子手,我知其寓处。”掌柜人愿给丐钱两贯,偕往寻之,至寓,果见其车在外,丐遥指其人,得钱脱身去矣。掌柜人入寓,则见其与显者共饮,未敢喧哗。因寓主通其仆,唤之出,与之辩论,其人曰:“物既伪,何以质钱如此之多?明是汝换我也。”互相争执。显者闻声邀二人入,笑调其人曰:“我辈宁吃亏,勿占便宜,不可与市井之徒较量,有失官礼。足下钱尚未用,何不还之。”其人似不得已,委屈听命,乃以原钱帖赎还二镯,掌柜人欣然领去。至晚至钱局取钱,则已取去。出其帖比对后帖,系好手描摹者。复至寓,则去已久矣,丐亦不知所往。

有京卿恶其子之不肖而逐之者,其子不知所之。后京卿出为方伯,入庙行香。其时府县以下,侍应者数十员,士庶环观者数百人。突有衣冠破烂者,至方伯前,长跪号哭曰:“儿情愿改过,任凭父亲处置,再不敢稍有违犯,伏望收留。”叩首无算。方伯细察之,非其子也,大怒叱曰:“何处匪徒,敢冒吾子,殊属大胆!”饬役加以缧绁,面交首府问罪。首府带署讯之,其人供称,前因不好读书,不受训饬,偶有触犯,被逐在外,只求为之挽回,情愿奋勉用功,不敢稍惰,有负恩隆。首府请之家世,言之凿凿,且察其神色悲惨,语言明爽,似非作伪者。试以学问,亦能作文,信其为方伯之逐子也。留之府署,易其衣冠,公余为方伯委婉导之。方伯曰:“实非我子,若无为匪情事,任君遣去可也。”首府归与众官议之,众皆请见其人,问其志向,则凭拜涕泣曰:“父性严厉,己实不才,唯有回籍应试。倘得功名,以赎前衍,恨无旅资,奈何?”众怜其志而哀其遇,遂为资助数百金,送之去,而以责逐复方伯也。后闻家人言,始知伪而非方伯子也。

越人倪某,世习申韩,由幕而官,去官复幕,在保阳待聘,住旅寓有时矣。迫切钻营,无微不至。是年冬,寓中内厅宅,有人来往,章服华焕,仆从趋跄,往来之客,络绎不绝,似皆宪司之纪纲也。倪询其仆,知为大名府总司阍,奉本官命,来省置办衣饰,为少君完姻,并延访善于刑名钱谷之士,以辞旧友者。倪探得其情,即具衣冠往拜。其人稍闲,即与盘桓,竟成莫逆。知其性情慷爽,而目不识丁。一夜,漏已三下,突有役来,传本官谕帖,催其人归去。其人得信,叩倪寝门而告之,曰:“请先生起,烦为一读来书。有役守候,不能待旦矣。”倪起而诵之,不过因办公乏人,谕令速将什物置妥即去;并旧友辞定,所访之新友,必须于开篆以前到署等语。其人踟蹰曰:“办物不难,访友非易,先生意中有信托之人乎?”倪遂自述其历就州县,助其东人升迁者不一。其人笑曰:“吾以先生为记室耳,畴知申韩妙手,近在邻居,而犹外求人耶。”即请代某廪复云:“以千金订定倪先生,俟各物办齐即回,不敢逗留也。”倪为书就,交役竟去。次日,其人送关书聘仪来,请安侍立,不敢抗礼。其仆从咸来叩喜,倪大悦。扯其人入坐,曰:“相好在前,既承不弃,断不可以常情拘也。”其人称谢侧坐,告以首饰尚未造完,俟工竣先归,当遣车奉迓耳。

又数日,见倪似有不豫之色。倪惶然叩故,其人曰:“贵乡亲某号缎局内,看定货物,不过偶挂数百金耳,艰持不舍,何其吝也。”倪曰:“方侩恒情,何足怪者。我与素识,代为作保,虽千金亦不靳矣。”其人曰:“如此固好,恐先生未之真信耳。”倪曰:“忝在同署,尚何疑,是足下多心矣。”即偕赴缎局,所定之物,实千余金,仅付百两,余皆挂欠;故未肯与。然局主已访得大名确有姻事,及倪就其幕。故倪至,殷勤款接。其人笑曰:“尔铺主不我信耶?请以先生为质。明年来请先生时,其价原车带到,决无贻误。”倪亦言其就事之故,愿力任之。局主欣然交其货物,给其人满载而去。次年,俟至春仲,无车来接。局主怀疑,邀倪同往大名。问司阍,并无其人,亦无易幕事。倪归,货其行李以偿铺帐,悔恨无及。

江右某宰相,保举其门人某为江南中丞者,某感恩戴德,思有以报之。适相之次公子,以书来干谒。中丞见之,其人少年倜傥,应对如流。缘书中有告助意,问其所需,以二千金为请。中丞允之,请与盘桓,则以父命迫促为辞。及回拜,则见其巨舫悬旌,行李仆从,莫不炫耀。中丞意师相素尚俭朴,而其子不类,心有所疑;其幕中有同门某孝廉,以疑质之。孝廉曰:“某公子,予幼曾见之,今相隔有年矣。”出其所书与扇,中丞观之,楷法挺秀,笑谓孝廉,曰:“明日我宴公子,屈阁下作陪,面索其书,则真伪立辨矣。”乃设席请公子。公子来见孝廉,先呼曰:“兄台相隔多年,尚识鄙人否?”孝廉不能辨,唯唯而已。中丞出纸求书,公子欣然允诺,命仆研磨,其仆面赤手战,目视公子,公子吟哦联句,提笔欲书,忽掷笔叱仆曰:“盍去诸!彼慢我矣。乘我有所干求之际,故索我书,彼乃以卖字之文丐视我耶?”扬长出外,登舆而去。中丞追送之,亦不回顾。中丞自悔鲁莽,具黄金二百,至其舟中谢罪,强之收受而去。未几,又一中堂之幼子来,与前人名柬相同,并无书札。见之,则朴素暗淡,恂恂儒雅,使孝廉相客,客不认识。留之入署,亦愿往;索其书法,亦无辞。中丞狐疑莫解,使捷足入都探之,始知前者入骗子手矣。

浙有洋商金姓者,送其子侄应童子试,寓学院之东辕外。有人叩门请见,金见之,衣冠华焕,仆从甚都,访问书生陈某有无。先是金与陈系中表,知其向在江南游幕者,其时实未回籍,乃告以故。叩其来访之意,其人踌躇曰:“陈君不来,事不谐矣。我施姓,东南某科乙榜,与陈君至好。我为学使所聘来此阅卷者。”遂告别而出。门有肩舆,施登舆,由东辕直入仪门去矣。金闻学使向有货取之名,疑来人与陈必有勾串事,然亦无从进门矣,姑置之。

一日,偕亲友遨游西子湖,于圣因寺前遇施。同行两客,皆翩翩年少,从事辈三四人,随有舆马。遥见金来,施出队趋迎,握手道故,指一衣秋香绉袄带盘金便帽者曰:“此学使之大公子也。”又指一卵色纺衫者曰:“此某孝廉,我同年同事也。”又谓二人曰:“此金长者,系我至友。”遂问金同行亲友之姓名,互相揖让。施大笑曰:“难得英俊多人,不期而会。我合作东道主,畅叙一日矣!”邀入五柳居,登楼列座。酒家以木板来,指点酒肴之精妙者,次第供应。施与孝廉,纵谈古人,议论文墨,公子殷勤劝金浮大白。酒正酣,苍头飞马而来曰:“大人有命,请公子同归。”金暗起给资,酒家曰:“上座之客,入门时已先付讫。”金局促不安。施等皆下楼,谓金曰:“三生有幸,始得定交,如蒙相思,只须告把门张老,我自来耳。”作别乘舆乘马,纷纷而散。

金归与子侄言之,佥参赞作报琼之举,以申敬意。遂于旅邸盛设,具柬交张老以邀三君子。次日,施来赴宴,大公子与孝廉,皆为公事所羁,不能共酌,心甚歉然,嘱某致谢。遂入席,请金之子侄皆出,索窗课阅之,曰:“佳则佳矣,但与学使风气,尚不甚合。就文论之,即如某篇,某处应提,某处应顿,结以大尾,则投学使之好,无不命中矣。”咸服其论。金乃重伸陈君之说,究为何事。施曰:“尔我既成相好,不妨实告。学使之大公子,好与人相接,嘱我辈为之介绍。陈君前约,贵处之某侄,通邑富豪,欲与公子纳交,不意陈君逗留不至,实为缺兴。”金曰:“如我子侄,不识可以充数乎?”施曰:“无不可者,但缟之费,各需千金,能乎否乎?”金曰:“得半之道,尚可勉力。”施难之。金再三恳切,既而曰:“幸有我在,或可商办。”言未已,有一役以提督学院大灯来迎。金送出门,见其由中道入,文武巡官,皆中立候进。金深信不疑。

翌晨,施来,曰:“关防在迩,迟恐不得出。兹大公子以我故,屈允所请,须面封礼物,榜发来取。”相与同赴钱局,如数兑银,公封而回,给以关节。未几试毕,金之子侄,皆落孙山外,始疑之。赴局开兑,则原封不动,而易以砖石矣。内有一纸书云:“大宗师如此清正,汝曹妄想功名,理应重罚。所封千金,权借济急,销汝罪衍。以佛法论之,或者来世有奉还之日,未可知也。不必冤曲好人。此嘱。”金大怒,纳交巡官,以访其事,始知学使幕中,实无施姓,即大公子亦年貌不符。细揣其故,系骗子先冒杂役,放水菜时入内,其时号舍无人,藏匿其中,易衣冠而出。巡官见其华焕,且自内出,则拱候之;其入亦然。入则仍易破衣,由杂役中出矣。至把门张老,及灯笼夫,皆其党役充者,榜后俱逸。所骗亦不仅金姓一处也。

有贵公子挟重资游姑苏以买妾者,官媒唤来数十人,皆不合意。一老妪随舆而来,曰:“郎君法眼过高,此等人皆不中选,非我姨家瑶仙大姑不能如愿,惜身价过高耳。”公子闻之曰:“如果真正佳人,何妨重价。第恐有名无实耳。汝姑带来一观。”妪笑曰:“我知郎君,只好看瘦马婢耳。清白人家,即穷至不吃饭,何肯将娇女送与人看耶?”公子谢过,愿同往访之。妪曰:“我试言之,不知人家愿否?”公子许重给媒资,妪请姑探之。隔五六日,公子望眼几穿,妪始欣欣然来,曰:“凭我一片舌,煞费苦心,肯与郎君一面矣。”遂往观之。其女一拜而退,娉婷之态,秀丽之容,公子已神魂欲堕。旋闻琴韵铿然,和以燕语莺声,长吟度曲,公子几入痴魔,亟问值价。妪忙掩其口扯之出曰:“郎君几自误,此女不可唐突,当云聘作亚妻,则其父贪而好名,或可动之。既至尔家,则任分嫡庶矣。”又言聘只千金,女须衣饰,尚须彩舆迎入,缺一不能成也。公子已心醉,无不从命,乃立婚书,纳聘约吉迎娶。公子雇巨舫,作洞房,欲仿范蠡载西子游五湖故事,先买一婢以俟。至日,彩舆迎来,妪与婢扶新人入舱坐,妪乘闹逸去。公子揭去新人面巾,神色焕然,唯不言不动。爰设度遣婢,公子亲手扶之,新人失跌,其声秃然,以火照之,乃庙中木偶耳。急遣人追至女家,则门锁闭。访诸邻,曰:“是家偶赁此宅以嫁女,兹已送女去,不知所之。”问诸官媒,无识妪者。计花费千余金,仅载二粗婢,索然而归。

姑苏阊门外,通衢大道,百货交集之区,而人参行尤盛。间有空宅,亦甚宽广。时有服四品衣冠者,迁于空宅,门悬候补府陈姓封条。其司阍司帐司厨及侍从之仆数十人,出入乘四人舆,张红盖,现任之府州厅县,佥鸣钲开道来拜。时亦宴客,舆马盈门,参行人见之屡参。一日,有二仆衣履鲜华,相率至各参行,阅货问价。行主叩其主,则曰:“西人也,为陈天官之长公子,以荫生加纳太守,分发江苏候补者。家资亿万,举家皆嗜人参,以代茶饮,前带来参将尽矣,主人命我等选择公平之家,以便长可交易。”于是行主争趋其仆。而仆游十余家,皆不合意。是时,参业中专有陪宾之伙,已遍传各行。故二仆远至一里之外,行主者皆知之,情愿许二仆重扣。仆许,行主遣伙持参同去其寓,先称一两试尝之,价值三百余,即与宝银七提。其伙回,侈张公馆内之华丽,且探知其太夫人,每日需服参三钱,一年有十数万金交易。其眷属不日到矣。行主甚悦。未几,其主艳服乘舆而来,谓行主曰:“尔家货真价实。我太夫人已到,常吃好参,须至佳者。”行主奉以顶上参,称四十两,命一伙携参去兑银,且曰:“兑齐后,遣工人抬送银封可也。”二伙相从至馆舍,登堂入室,旋达后楼。其主以后楼为房,房内罗帐高悬,锦衾绣缛,洋表时钟之属,陈设焕然。其箱箧以四为式,自床东直至窗前数十号。乃命仆开第五排,二十号贴地一箱。正拆银封秤兑,忽楼下有人操西音,大呼而来,曰:“今日虎邱之东,奈何不赴?我寻将来也!”其主谓二伙曰:“客且坐,此我乡亲某刺史也。其向我借贷屡矣,不可使彼登楼,见如许物,则更扰累不清矣。”使仆以参及银皆归箱内锁之,匆匆下楼,闻彼来客强拉之行。仆来送茶,传其主命,曰:“烦客略坐守,去即来矣。”乃反扣楼门而去。旋闻幼仆数人,在下戏谑,始而喧哗,继而揪斗;有老苍头来吆喝,不应,鞭挞从之,幼仆不服,哭声震耳。久之寂然。至晚,无一人来,二伙馁甚,推窗望楼下,适行主同伙伴持灯唤入。二伙应曰:“勿庸着慌,人参与银俱在此。”行主登楼,去扣入门,以火照之,二伙指此箱,曰参银都在内也。行主曰:“予自大门至楼,人物一空,似已迁去。不妨开其箱。”遂共观之,洞见楼下。细揣其箱底,与地板凿通,触机运转。遍举各物,无甚贵重者,除罗帐外,其衾缛系高丽纸印洋花者;钟表仅有外面,中空无物;箱皆纸糊,中藏石块数包而已。始悟诸仆叫唤争斗时,正转运箱内之物,以人声嘈杂混之,俾不觉。行主鸣诸官,且问与骗子往来之故。官曰:“以都中枢密信来,不能不答。”乃为缉捕,毫无影踪。有耆而聋者,在武大关陵乞丐。关前来一官舫,扬旌鸣钲而泊。舱中有五品官,探首见丐,使从者扶之登舟,官细察之曰:“汝非某长者乎?前曾继我为义子,我因回籍求功名去,今幸选得是邦官,不意义父一贫至此,儿之罪也。”丐知其误,姑应之曰:“我年老糊涂,前事如梦矣。”官曰:“虽系风尘面目,骨格犹存,儿识之无误。”饬从者请封翁先付浴堂沐浴更衣,移舟至僻静处所,颐养月余,为之栉理须发,暗以胶粉染之,皤然一叟。谓曰:“儿衣不称父身,将入市买金帛,为父修饰,以便同赴任所。但父虽在此行乞,恐城中有识者,碍儿颜面,至铺内阅货时,合意,只须摇首,不可多言。”丐允之。放舟入城,唤肩舆二乘,随带二仆,父子皆服五品衣冠,招摇过市。入银楼换金约臂,每个重四两者两对,谓铺主曰:“我将赴缎局,偕往兑银可也。”铺主从之。入缎局,以单与局主观之,须三千余金货物。邀入厅堂,殷勤款接。私叩其仆,知少者为严州二府,老者是其封翁。因二尹之妹与首郡太尊之子结亲,送至会垣完姻,置办赠嫁物耳。局主分外趋承,设席宴之,官并邀金铺主同坐,曰:“是我好友。”铺主唯唯听命,方自以为荣。局主乃出绉缎洋呢各物,先奉封翁阅之,封翁皆摇首。局主曰:“此皆上等货也,可以入贡,岂不堪服用耶?”官曰:“既不合父意,可与我妹观之。”饬舆夫扛抬货物,一仆押去。良久未回,又饬一仆往催。舆夫先回曰:“舟中人嘱我禀官,曰绸缎经姑娘目,俱合意,不知应用何号平色银两,请官自去检点。”官谓局主曰:“烦侍父暂坐,我去兑银即回。”乃乘舆去。至舟,多给舆夫钱文,曰:“尔等往来劳苦,先吃饭去。”舆夫走而舟开行矣。丐坐局中,俟至更深不来,局主与金铺主皆惶急,不得不追问封翁。丐亦情虚,语言闪烁。群拥之鸣官,大令究其实情,亦无可如何,不过缉而已。释丐出,众褫其衣服,唯靴帽不合时宜,众皆不服。此丐尚戴五品冠,着朝靴,赤体叫化,见者大笑。

蒋中丞抚浙时,察访官民之不法者,重惩之。温郡某太守,簋不饬,闻风而惧。突有外来三人操北音者,寓府侧,不言所事。凡太守升堂,必往观之,暇则与馆人辩论太守之是非曲直。馆人怪之,密报府县。太守俟三人出,遽搜其行李,得中丞访牌一道,凡太守私事俱在内,宛然紫印。又首县致永嘉令一函,尚末缄封,有云:“蒋厅尊奉大宪命,探事贵治,诸祈照察”云云。太守益惧,密与永嘉令商酌,拟重赂之。三人归,见箱箧俱乱,唤馆人诘之,馆人曰:“阁下去后,太尊来拜,必欲面晤,在房中坐候半日方去。动阁下之行李者,其太尊乎?”三人默然,既而曰:“机事泄矣,盍去诸?”遂买舟行。馆人飞报太守,转令永嘉令往拜之。至舟中仅有二人,令问蒋司马何在,二人曰:“我主驰回省垣去矣,留函奉呈。”令收阅。一系首县原函,一系司马自致,云:“公事匆促,不及谋面,深致抱歉之意。”令白太守,修书馈柑桔四桶,中藏白物,因其仆追赠之。未几,太守至省,晤蒋司马,讯无赴温事,知前物已入骗子手,而不敢言。

有乘舟携仆访亲者,舟抵岸,谓其仆曰:“我先赴亲戚家,汝将行李收拾,迁至头舱,我着人协同起去。”仆如命,坐于舟首俟之。有一人来,手携竹篮,内存大米数升,至河浜淘洗者,笑谓其仆曰:“此处泊舟,须要小心,昨日我目睹一舟,亦如是停泊,一贼如是登舟。”其人即跃上,曰:“舟中亦有如是一卷行李,贼如是窃取。”其人即背负之,曰:“如是登岸竟去。”仆方笑曰:“此人何其呆也,自弃其米,为人负重妆点,何为耶?”舟子曰:“此人一去不顾,恐是骗子。”仆悟急追,不知所之矣。

有儒生赴岁试者,舟抵岸,行李迁起,尚未议定脚价,姑坐行李上守之。忽有衣冠而来者,对之长揖,曰:“兄台何自来耶?”生忙回揖,细认,彼此皆不识。来人曰:“误矣。”揖谢不安而别。生退坐,仰后倒地,方知行李已为人抽去。

芗曰:龙有嗜,可豢之;物先腐,虫生之。诸公皆有隙可乘,故入其玄中。然东坡云:“回视人间世,了无一事真。

”诚哉是言也。无论中百货杂伪,试问医者充市,畴为张长沙刘河间耶?星者盈街,畴为李虚中袁天罡耶?当今入幕之宾,名为习申韩者,不知申韩是一是二,是何代人,何曾读不害非子之书耶?或者谓九流杂技,固不足道;甚至科甲遍宇内,何者为班马屈宋之词华,何者为周程张朱之理学,叩之茫然者居多,不过以八股时文,骗功名耳。嗟乎!纷纷一大世界,人骗己,己骗人,有时己亦骗己,何怪乎骗子手耶?方幼樗曰:一片婆心,唤醒世间多少自欺欺人之辈,笔亦古秀而健。

三集卷一某广文

某学广文,耄而贪,诸生皆恶之。适有少年科甲之学使来,最恶白髯,见之则曰:“汝已老大,好让后生矣”必罢之。故斑白者皆闻声而惧。皆广文须发浩然,遍求乌药,又不肯解囊,勒派诸生代觅。有生谓之曰:“门生之戚,宦于东粤,有好乌药,名透骨丹,初染色红,三复之,则黑如明漆,泽润有光,真无价之宝也。门生感师恩,仅分得少许,敬以奉赠。”广文大悦,谢而受之,如法试验,一染而红,再染而绛,三染而紫赤色;愈洗则愈鲜明,俨如道院中所塑之祝融像,见者大笑。寻其门人,不知所往。竟不敢赴试。

致仕归去,生始告人,其药以龟溺熬紫草为之,即染鬃缨之法,岂能改色乎?此广文者,俾终生为红胡子矣。

三集卷一三官救劫

吾邑陈氏,有仆,年逾六旬,职司田庄。夏日随主收租回,至城外,仆渴欲饮水,就岸滩伏河面吸之。其主在后,水中照见仆身影,背插长旗,朱书“饬雷霆诛击恶犯一名某”,即其仆姓名。其主骇甚,问仆有所见否,仆亦睹之,起跪主前曰:“老奴自幼无欺心事,近亦持经修善,更无为非,其为前世事耶?天命不可逃也,请主速回,将奴所司之簿籍,检点收藏。二子不可信托,命其以柩来收殓奴尸,奴死此树下矣,不敢入城惊众也。” 其主恋恋不忍,然疾风暴云旋起,不得不奔。及家,雨至,闻轰击之声甚厉,立唤仆之妻子,告以故,皆号泣,欲往护之,其主不允。未几晴霁,老仆欣然归,妻子见之,方讶其主之言谬妄。仆曰:“主去后,雨即来,我跪树下,瞑目受死。心无杂念,惟口诵素习之《三官经》。闻雷声下击,及树而回。我张目视之,见一大道士,可与树倍,身坐树巅,以袍幅垂护我。正探首仰观间,谅必雷神见我,霹雳骤下,道士挥之以肱,雷始收声,道士亦不知所往。我幸免于难,将告主人,虔诚祀之,以蒙其庥耳。”故吾邑崇奉三官菩萨者,至今甚盛。

或曰:扶灾危而救苦难,神之功德大矣。芗曰:然非也,亦视其人何如耳。以人道论,天君犹皇帝,三官犹宪司,雷神犹缇骑耳。帝使戮人,宪司历陈其人生平之善,德可掩眚,帝必赦之。使其人凶恶,宪司执奏,以为能奉事臣躬,请曲宥之,则谴谪立加,何能回天听乎?然则福善祸淫,彼苍之定理也,谄渎何为哉!

三集卷一雷神

《笔谈》载宋治平中,雷震天王寺柱,倒书十一字。《耳谈》载姑苏韩姓,堂中暴雷,绕击砌石,上绘梅花一枝,纹理精研。是雷神善书画,见于记载久矣。

吾邻查氏宅,暑雨中,暴雷绕垣奋击,后视垣面一砖,去粉琢磨,朱书令字,径四寸余,秀健如赵文敏笔法。查氏抽换其砖,以治邪谑,砖至即愈。吾邑有安国寺,夏月雷绕大殿,其左边柱作旋螺纹。伽蓝神后墙上,绘一鸟迹,四趾带爪,阔大盈尺,作鹰拿状,入砖三分。僧以石灰补之,数日复现。吾戚金氏楼居,炎暑之际,以幼孩卧床上,已酣,其父母皆下楼去。大雨如注,霹雳一声,穿楼而过,在室之人,莫不惊悸丧神。其父母忆及幼孩在床,谅必惊毙矣。登楼视之,前后窗俱辟,帐亦高卷,不见幼孩。觅之,以席卷横置于床下,取出观之,儿睡犹未醒也。席面朱书一字,非篆非符,无识之者。又郑孝廉,暑月赴乡,遇雨,避于房檐下,雷声甚厉。忽见云中坠一火球,后有数十神将,体为云护,惟足着尖靴,相随电光疾下,大震一声,半里外田间击死一人,背有古篆,不知所云。然则雷书恒有之,不足异。所可异者,自古有方履,无尖靴,神亦从时,其为今之神欤?

三集卷一汤文正

苏郡社会,甲于全省。暮春之际,举国若狂。其会首绅耆,咸集神庙,公议敛资,置办彩衣,务极鲜艳;搬演古事,则翻新出奇,争奢斗富。即如寿星之袍,以珍珠满缀寿字;百蛮进宝,以径尺翡翠盘,盛金叶火齐珠;钟进士送妹,以二尺余之白玉瓶,内插珊瑚,枝上站云拥美人,随小鬼执绣盖,此之谓抬阁。一座之价,使人不能估测,不仅以金玉镯结栏干而已。如是者数十座。又有所谓肩阁、兜干、彩龙、马道等类,不计其数。以是故,远近来观者千万人。

凡临街之楼,招集妇女,皆赁栏俯瞩,粉白黛绿,迷眩一时。故少壮之徒,争睹目力,百十成群,随会来往,评定美人。今年以某处某人为状元,必复之四五日,众议佥同,则探其父母夫家,皆有垂涎之意。

时有赵五官者,年十七八,已订婚孙姓,在钱局作伙。是日随众纵观,知众所定之元,系及笄女,访之即孙姓,赵五官之未婚妻也。五官意乱神迷,唯欲速娶为快。第岁俸十余千钱,不足奉母,何以为婚。与母谋之,母告以父在日,有钱会,应得一百余千,或可敷用。但须摇点,未能操必得之权。五官忆及大五圣堂,其神甚灵,有求必应。至摇会之日,以香烛往告,云:“如得会,完娶之后,夫妻偕来叩谢。”祝毕赴会,举骰摇之,得三十六点,如愿而归。遣媒定期,纳采迎娶。花烛之下,妇果艳丽倾城,五官不禁狂喜。惟新妇似憎夫貌丑,然亦无词。三朝后,具牲醴同酬五圣而回,妇已卸妆矣。至晚,忽又盛饰端坐,五官入房,妇正色拒之,曰:“我非汝家妇矣。五圣将迎我为夫人,法驾将临,汝其速退,勿干神怒也。”五官疑其有疯疾,即出延医,医至而妇已僵,异香满室,遥闻音乐之声。五官大恸。殡殓后,以神夺民妇,讼于邑宰,官斥其诬妄,不准。奔告于府,太守视其人,神色悲忿,姑纳其词。五官赴虎邱问卜。有某瞎子,名重一时,为之卦成,骇曰:“异哉!汝欲与神讼耶?讼果胜,今夜子时听审,勿远离也。”五官欣然归寓。是时,汤文正公抚江南,正直之声,震于遐迩,神亦畏之。故暗随五官来,知太守已收呈状,夤夜入藩库,缘库内有三金宝,系守藏之物,五圣盗之,穿库楼而出,神光烛天,巡守者皆误为火起。鸣钲高叫,方伯亲临,役吏俱集。开库检点,唯金定三不知所之矣。

五圣以宝入抚院内宅,示梦于夫人,曰:“予为吴江之五圣神,被顽民妄控于府,求为庇佑,愿以金宝为。”乃掷之于妆台。夫人闻震声而觉,则金宝三枚俨在。爰命婢女,请文正入,语以是事。言未毕,而门外传点,请升坐。文正出,则两司百官咸聚,方伯以失宝事告。文正笑曰:“盗易传,勿张惶也。”问首府曰:“昨有人控神夺民妇者乎?以其词来。”太守曰:“有之。”饬从者取到。立传赵五官,文正面鞫之,得实。归宝于库,具狱,牒正一真人府,请殛之,真人复文,曰:“神虽不正,妇亦淫邪,憎其夫而悦神貌,致启奸图,孽由自作。然阴阳道隔,虽和同强,申革圣神之号,遣发幽都,长为饿鬼,以正其罪,可也。”文正命地方官,扑五圣像,居民争毁之,今改为总官堂矣。

三集卷一卜者梁翁

海昌张端林,父为云南尉,卒于任。端林迎父榇归,道由湖广,米价甚廉,以宦囊所有,籴八百石,舟运入豫江。值大风,望船多处收泊。至一村落,面面皆河,客舟环泊中,有一大家,高其闳,厚其墙垣,门前停舟更密。

端林登岸散步,偶入酒肆,沽饮独酌,闻人议论,卜者梁翁,知人过去未来事,言休咎,其应如响。端林就客问之,始知即大宅内之人,遇异人传大六壬。著名问卜,无须开口,即知所事。因此起家巨万。近以年老,每日只卖十二课,须黎明至其家,与挂号者清钱百文,课金一两,得到簿内,则得占;迟则挂号不及,即不得与人争趋之。有不远千里而来候教者,故门前舟常满也。端林亦起意问卜。

次日,赍银钱入其家。门房内设柜,掌柜者系其亲戚,收仪登号。及端林去,十二数已满,强之增添,则曰:“非翁自主,不敢有加也。”乃持簿邀十二客入内,端林随入观之。登堂入室,室中陈设精雅。有老翁年近八旬,带四品冠,据案上坐。前列牙筹一个,两旁设四小几,各具笔砚;其徒四人,伺应书单,前后坐椅环列。客入,翁起让坐。客各就位,掌柜人开簿唱号,曰:“第一号某客,请抽筹。”客抽送翁前,翁观筹掐指,谓其徒曰:“某客得某时,以某事问课,主何凶吉。”徒举笔照录,所断皆合来意,无一爽者。

十二课次第毕,客亦陆续退出。端林目注神凝,忘其进退。翁忽谓曰:“远客不及入号,老朽合送一课,以尽地主之谊。足下姓张,从滇南来耶?”端林曰:“然,何以知之?”翁曰:“足下坐下离宫,正时属午,度值张宿。我固知之。今日乙卯,三传申酉戌为日之财官,值贵神,太常、玄武、白虎、凶神同官爻,为有官之尊属,舟中合有父棺。戌为地狱,生前曾为司狱之官。太常为米麦,附酉金而兼连茹,当带有稻米。两金重四,其八百石乎?寅申一冲,箕星动矣。明日寅时,转西北风大顺。末传为地足,与卯作合,应十二月之卯日到籍,其米不但不得价,且颗粒全无。缘财入玄武耗散之手,尽化为三传之鬼矣。足下其慎之。”端林得课,回舟,果于五鼓得顺风,扬帆而进,于腊月二十六日己卯,抵邑之王家桥。改岁之际,无暇安葬。泊舟处,有姐夫陆某,米客也,借其闲地权厝父棺。因思米运入家,宗族强借可虞,不如近就姊家,以寄于栈。端林奉母回城度岁。岁朝往贺姊家,叩关而入,其姊对之号泣,曰:“尔姐夫亏客货千余金,上年尔所寄之米,被客强起去,姐夫无以对尔,今不知遁于何处。”端林忆及梁翁之课,慨然曰:“数已前定,果无可逃。姊勿惶急,忝在至亲,米价不定计论矣。我为寻访姐夫归家可也。”

三集卷一小王子

江左徐君,知医道,开设药肆为业。门临官河,栽柳成阴,有美荫。一丐者小艇,恒泊于下,有二妇操异音,日与其夫荡桨行乞。盛暑之际,忽闻二妇大放悲声,徐往观之,丐已欲毙,气存一息。发恻隐心,谓其妇曰:“尔夫当是痧症,我取药来,或可救也。”遂与蟾酥丸,用童便灌之,大醒,越日大愈。丐登门叩首,谢活命恩。自此放舟一去,不复返矣。

历十年余,徐积得百数金,亲友合本,渡海赴关东贩豆。遇狂风,飘入大洋,舟不能为力,砍桅去帆,任其播扬。不知几日夜,亦不知几千百里,遇岛触机而舟碎,财物俱沉,所幸人无伤损,聚哭于沙屿而已。此岛内系大镇市,朝鲜所辖。有望者,见舟破人存,咸来问询,备录名单,飞报所司。值小王子巡边,闻报见单,亲临检点。至徐君,审视其行业,曰:“先生门前垂柳尚存乎?”徐不知所以,谨以实对。王子乃命司官,以诸客就养于馆舍,厚给其饩廪,曰:“遇便送还天朝可也。”命备法驾,肃徐登辇,王自乘骑前导。白旄黄钺,禁尉传呼,待人跪道。徐怦怦然,如梦如痴,听之而已。

越两日,及大城,百官郊迎。添卤簿,易銮舆,称跸而入。城中三市六街,人烟辐凑。至宫门,王子挽徐手,升殿交拜,分宾主西东对坐。传命后宫,宣妃主夫人见客。乃有彩娥贵嫔,翼二夫人出,法衣象服,佩玉鸣铛,向徐盈盈再拜。徐答拜不迭,长跪于地,曰:“小人何德何能,敢受我王殊礼?请明告我,以志异数。”王子亦跽告曰:“先生忘十年前,柳荫下,小艇中之病丐乎?即寡人也。我国法,凡贵者,得异症,必远丐三年,以神忏悔。寡人二十余岁时,忽得眩疾,发则眩晕即死,过日而苏。前王命太史占之,须乞丐中华沿海之区,必有奇遇,疾以痊也。”乃指二妃,曰:“寡人带渠行乞,得遇先生,以仙丹救治寡人,自此即愈。逮今十余年,不复发矣。昔年王父崩,寡人即位,国服甫满,尚未朝贡请封,故国人犹以小王子称寡人耳。今天幸先生来此,俾寡人有以报德。先生欲贵乎?欲富乎?欲贵则特设宾师之位,以奉先生;欲富则珍宝货财,惟先生命。”徐曰:“小人远方医士,无奇才异能,敢妄玷宾师,以速官谤?无已,本为运豆而来,请假为资本,送之关东,则感戴无既矣。”王子笑曰:“关青豆不及小邦者,不意中华贵至此。异日,请先生观我仓贮,何如?”乃开大醵毕,馆徐于天使行宫,命大臣之善华言者陪侍,娱之以本国杂乐。王子日往朝之。

居数日,徐思家,欲归辞。留数四,不得已,王子命开太仓,请往观豆,则一颗之大,约重四五分,果胜于关青数倍。徐欲之,王子举仓以赠,载海舶数十艘,奉徐与诸客,以王大船送之归国。徐货豆得十余万金,改药肆为质库矣。

或曰:惜哉徐君,不取珍宝,而于豆,芗曰:倬哉徐君,不贪珍宝,而仅仅以豆。不失我中华体统,其市侩之豪杰哉?

三集卷二科场五则

吴生,浙之李人,儒而兼贾,不预科场久矣。是年梦其父祖,催令入闱。生自知此道荒疏,无可侥幸之处,置之勿论。嗣又梦父祖厉色督责之,曰:“汝若不去,场中缺一孝廉矣。是为违天。违天不祥,必有后祸。”生及述其无文,何遇。父笑曰:“易耳。今科头题为‘乡人皆好之’一节,本家兰陔先生有此文,汝入闱时,访而录之可也。”生始欣然温故入闱,访问兰陔先生所在。

夫吴兰陔者,时文中之名手也,其门下从学之徒数百人,发科甲入词林者甚众。唯先生落笔高古,屡困场屋,时年已五旬外矣,功名之念甚切。生访得之,致其景仰之意,曰:“闻先生窗下有‘乡人皆好之’一节题文,为士林传诵。小子与先生居隔百里,未由亲炙。今日尚闲,务求赐教。”兰陔见其殷勤难却,录出与观。生曰:“容小子携回号舍,细细揣摩可乎?”兰陔颔之,生欢喜捧去。未几,兰陔亦往生号内答之,见其在卷上挥毫疾书,讶曰:“尚未出题,何得有文?”生笑曰:“小子读先生文,不忍释手,恭缮试卷,以志钦佩,即文不对题,不过被黜而已,亦所甘心。”兰陔曰:“我累足下矣,奈何奈何?”遂别去。逢相识者告之,一时传作新闻。

是夜试题出,果对。兰陔不胜悔恨,曰:“得意之作,既被人录去,谅天意终身不得售矣!”遂信笔一挥,交卷而去。二三场为门人苦劝讫事,是科竟中。兰陔以旧作入见座主,曰:“门生薄有微名,闱中之作,聊以塞责,不堪为多士寓目,请以此文易之。”座主曰:“可。虽然,此文若在场中,未必中式。盖阅卷时,走马看花,气机流走者,易于动目。此文非反复数过,不知其佳处,试官有此闲情乎?故无益也。”兰陔悟,遂有《读墨一隅》之选。

先是吴生归,不作第二人想,整顿衣冠,预备筵宴,思作新孝廉之乐,若登天然。瞬过重阳,闱榜发而好音竟绝,觅得题名录观之,兰陔高捷矣。怨恨之极,怒其父祖,曰:“何为诓骗子孙耶?”欲毁木主。夜复梦父祖来,怒责之,曰:“不肖子,何知此中自有天命?汝若不抄袭兰陔之文,彼必自录,又不得中式矣。”生曰:“彼之中与不中,与我何干耶?”父曰:“闱中饭食,皆出帑项,即为天禄,非生时注籍,岂易得哉!汝命中尚有一次,不完,总不得安静也。”生悟,次科仍入闱,其友曰:“前此得极妙文章,尚不入彀,今何为耶?”生曰:“公等皆抡元夺魁手,我自来领钦赐食,以了公案耳。”

北闱大学士某公典试,题为“回也,闻一以知十”二句,所取文内,有用《易经》“天一地二”及“七日来复”、“八月有凶”等语,不慊士心。好事者撰新戏云:

玉帝巡守,忽见怨气上冲阻驾,问于太白星官,奏曰:“此时人间乡试,士子有不才而遇,才而不遇者,不安义命,故有此怨毒之气,致干圣驾。”帝曰:“乡试取士,皆有定额,本属善法。若二教中仙佛,漫无定数,致有弄法欺人、兴妖作怪之辈,朕甚虑之。亦将仿照人间,举行乡试,可乎?”太白曰:“善哉善哉,不可缓矣。”

爰命文昌历举文理优长之神仙,以充试官,如儒童菩萨、文殊菩萨及地下修文郎辈,皆命往洞天福地,纷纷去矣。唯玉京尚无典试者。帝问太白星官,太白曰:“此处应位尊爵显者为之。”乃举齐天大圣孙悟空,帝曰:“尊矣显矣,奈其不通文墨乎?”太白曰:“天下试官,未必尽通。况猴子最灵,奉命之后,自能设法延请高明相助,可无虑矣。”

爰召悟空,命之主试,不得推辞。悟空不敢违命,入文昌宫,请友为助。文昌曰:“我宫内天聋地哑二童,俱为人聘去矣,焉有余人?”悟空退,思吕纯阳为大唐进士,必通文理,往商之,吕祖曰:“我已奉命典试琅环福地,何暇相助?无已,或访知命之士,以命取人,亦不为屈。”悟空往访鬼谷先生,行抵北天门,与玄天上帝晤,问知来意,上帝笑曰:“若须知命者,不必远求,我座下龟灵圣母,为当今第一能手。”悟空悦,乃召圣母见之,曰:“蠢然一物,请入闱中,未免不雅。”圣母曰:“我之法身能大能小,能现能隐,请缩为金钱龟,藏于大圣袖中,则人皆不觉。及阅文时,我知其命应中式者,以我八卦衣,在大圣前显之,大圣取之无误也。”悟空从之,故是科多取八卦者,戏为皇上所闻,罚试官俸,而停用泛词者三科会试。江右召贡生,有三子,皆举业,长为廪膳生,次为增广生,其三应童子试,十余年不售,长为老童生矣,其父厌恶之,谪在厨房司灶,故“烧火三相公”之句,噪于戚里。值开科年,长次二子高列优等,将届入闱。父命三相公同往会垣,供奔走之役,三相公欣然应命。入见其妻,呜咽悲泣,三相公叩其故,妻曰:“二伯人也,汝亦人也。何二伯若座上客,汝为灶下养耶?已属无耻;今乐为送考之下走,为汝妻者,何颜立于妯娌之间耶?”三相公曰:“我岂乐为,父命难违耳。”妻曰:“我何敢教汝违父命。汝若有志,亦得进场,我与有荣施矣。”三相公曰:“童生焉得与大试,奈我命何?”妻曰:“汝此去必谒丈人,是为方伯管库之吏,捐纳省监,系属专司。我有金珠在,汝以质与丈人,捐一监生,亦可观光闱屋矣。”三相公欢然从之。偕父兄赴会垣,谒妻父。纳监讫,归谓父曰:“丈人强与儿监,欲儿就试也。”父曰:“遗才不取,或贴出墙东,看汝何颜见丈人耶?”及录遗,公然附取,得随两兄入闱。因三相公食量甚宏,其父为之备绍酒金蹄烧鸭薰鹅之类,满足一挑。三相公领卷入号舍,见其左右邻,皆武林寒士,三相公慷慨食之,邻士皆悦。

是夜题来,“譬如为山”四句。至次日之下午,三相公仍大烹以延邻士,皆议论名人作法,三相公默然。邻士叩其故,三相公实告以:“初次观光,遇大题敷衍难成,奈何?”邻士笑曰:“若欲完篇,何难之有?十三经中不乏山字话头,莫管议论,填砌成文,则洋洋数千言,尚引用不完也。”三相公亦实告以腹内空虚之故。邻士争为写书,且教以连用之法。三相公悟,挥洒自如,千言立就。试毕,其长次二兄皆录文呈父,父乃举酒阅文,恬吟密咏,推为必售之作。

三相公亦技痒,以其稿恭呈父前,其父拍案大呼曰:“浮泛至此,亦可以见人乎?不知愧恧,至汝极矣!”其兄碎其文,喝令速退,勿触父怒也。三相公抱头鼠窜而去。

是科主试者,非邓奇即帅怪。此二公者,生性偏僻,好为诡异。十五日例设抡元宴,隔帘相叙。内则正副二主试,带同十八房考官,外则监临中丞,相率提调名官合宴。此夜公请主试宣明题义,应取何等文字,以定元魁。大主试笑曰:“文无定法,唯真山真水者中。”此戏言也,中丞不觉失声耍笑,众官和之,哄堂一粲。大主试怒,拂袖而起,曰:“我欲云云,谁敢尔尔!”竟罢宴入内,众官不欢而散。皆私议,特觅此等浮泛之作以玩之。幸有三相公之妙文在,一房官得之,笑不可遏;众官闻声趋视,曰:“有此不通主试,即有此不通举子,可谓千古奇遇。”众曰:“何不荐之?”此房官曰:“无乃过谑。”众曰:“我等公荐如何?”皆首肯。于是十八官相率呈堂,曰:“职等自奉命后,在九千六百余卷中,仅搜求得真山真水者一本,用敢公呈电鉴。”大主试阅之,明知众官谑己,拍案而起曰:“如此典博之文,不合抡元耶?”举墨笔于填书之处,密密圈之,标定第一名。众官面面相觑,不敢作声。幸副主试闻声而来,持此卷且读且笑,谓大主试曰:“博则博矣,无乃稍涉浮泛乎?”大主试曰:“此元我定,与阁下无干。放榜后,我自挂弹章,请皇上处分可也。”咸知其固执之性,倔强难挽,皆无言而退。三相公居然发解矣。

是时召公率其三子,移寓西湖之麓。至龙虎日,高会亲友,开宴以俟捷音,各出文互相赞诵。三相公举碗擎杯,往来应酬。或索其文阅,复为父兄诟谇。或怒曰:“渠既入场,何至不堪如此!”携三相公手,踏月湖堤,以销不平之气。值报捷者飞舆而来,问之,有召姓,三相公喜曰:“我兄中矣。”共拥至父前,众称非常之喜,先索报资,不与名条阅视。召曰:“我大儿合中久矣,今发已迟,不足奇也。”众曰:“否。”召曰:“然则我次儿正应中试。”众亦曰:“否。”召曰:“否则误矣。岂有烧火三相公得中举人耶?”众曰:“然。”召曰:“果有之,已属万幸,不过副车,好则榜尾耳。”众曰:“请定赏例,自观名条可知也。”召曰:“副举十金,正榜倍之。”众曰:“元魁如何?”召曰:“魁则五十,元可百金,决无此理。”众使书券讫,攫其百金一纸,而与之报条,公然第一。召骇曰:“文风之变迁,至于此极,今而后不敢论文矣。” 有朱解元者,眇一目,人呼为朱瞎子,亦曰朱半仙,时文中之能手也,名噪一时。其未发解之前一科,偕友赴试。八月初七日,夜梦见二青衣,相邀入一殿廷,有冕旒王者,降阶相迎曰:“闻先生文名籍甚,今有尔浙闱墨,请先生为之润饰。”朱唯唯。延入后殿,朱衣神以卷送阅,王者命置笔砚于几而退。朱见元作格法高超,惟稍有未圆融处,为之易数字,已尽善矣。王者复来,谓朱曰:“先生且停笔墨。今科解元,文才尚好,不意该县城隍神来奏,此生竟有奸人室女事,阴德有亏,应削其籍。予已追取下科解元,文到请先生正之。”朱阅其文,曰:“此必童子之作。质地虽佳,功夫未到,何以冠多士?”王者曰:“且请就文整顿,资格所限,不能易他人也。”朱大加删削,炼作老境笔路,以呈王者,王者许可。命梦神飞传与之。然后次第阅竟,亦大费经营矣。

王者大悦,曰:“先生在后科之元也,今以阅卷功,拔补下科元缺,以酬劳瘁。致所黜之元,系山阴某生奸其邻女,幸未破败,然而神目如电,已为所司执秦。先生归去,访其人,劝其改过,将来尚可登科也。至新解元,诚如先生所云,系新进童子,其父兄皆为词林,仁和人,祖宗功德甚厚,子孙科第,未有艾也。然此子拔早一科,阴律应减阳寿五年,先生亦为之劝勉,俾绳其祖武,不但寿可免减,禄且日增矣。”遂命青衣仍送朱回寓,而梦觉,已高卧三日。其仆守之,见朱忽醒,曰:“何病耶?头场将毕,自误功名,奈何?”朱曰:“倦耳,无病。”遣仆往接其友,录出两元作。俟友回,出门访见山阴生,及仁和童子,告以神语,以文为证,皆惶悚受教。朱归,视亲友之文,一读破题,即知其中第几名。有佳文,曰:“惜哉不售,其伤阴耶?”初不之信,后皆不爽,遂有半仙之称。吾乡有刘君者,应童试不售,去而习申韩业,公然宪幕。丁卯岁朝,梦迎天榜,伊名列第一。不觉技痒,复理故业,纳监入闱。头场犯规被贴,居然第一,此鬼神揶揄之耶?抑若吴生之命有天禄耶?必居一于此矣。

三集卷二姚幕府

台逆之乱,制军已飞章入告,集百官议策守计,连日未决。忽有严旨下,值制军筵宴时也,客皆退避。制军接读之间,目定口呆,神魂失据,颓乎座上矣。仆皆惶急,奔告公子。公子来,先捧谕旨,与幕友姚先生阅之,骇曰:“殆矣,上意切责其怠缓,限十日内平定。为今之计,唯有刻即进兵,以副庙莫。”公子曰:“父病垂危,焉能进剿?”姚公曰:“我与尊公宾主相投,久而无间,今日之事,不得不出身赞襄,姑将尊公抬送大堂,我当代为发令。”公子不得已,从之。

乃命文武员弁,俱集辕门听令。鸣炮升堂,连座抬制军于暖阁,垂其帷幕,若避风然。姚服从者衣冠,以令箭出入传谕。先命水师立备战舰,命水军总戎为先行,五鼓放洋,直取鹿门耳。左军从左,右军从右,张两翼,以助先行。中军擐甲执械,齐集海门,以候本督部征进。命蕃司速运军需。并拣选文职之可以参赞军谋者,随军听用。移请中丞督率臬道府县保守城垣,以备非常。

是时,文自制军以下,畏葸不前;武自千把以上,争先欲战。以致内外惶惑。兹闻制军忽然振作,号令井井有条,军弁莫不踊跃从事。令毕,抬制军入内,以安神丸与参汤灌之,渐苏,见妻子环伺,失声悲泣曰:“吾命休矣。”公子以姚先生所为告之,益骇曰:“如此,则尸骨不得存矣。”请姚先生商之,姚曰:“此事无所再议者。不进,则圣怒莫测,难保自家;进则虽死犹荣,况生还可必乎矣!”制军思之,跃然而起,曰:“先生之言,胜于良药,吾无病矣。唯有求先生偕渡重洋,始终其事。”姚曰:“诺。兵贵神速,请即启行。”挽制军手而出。文武官弁,群以升舆。

至海门,前军已发,两翼犹留。讯其故,缘艨艟不足。姚传制军令于海口,曰:“有能以商舟济我师者,予五品官。”有舟子来试投之,立给水师守备。于是群舟争集,三军毕登,扬帆冲浪而前。海神呵护,一昼夜直抵鹿门,攻其无备。前军已入,两翼从之。制军统全师进围台城,出逆意外。贼党掳掠未回,皆散还村落间,守御单弱。姚与制军巡督,见城以竹木为之,伏两翼于后道,夜使前军纵火声喊,缺后道以逸之。贼出遇伏,一鼓成擒,招降余党,分派内地,不旬日而全台俱平。飞骑报捷,帝大悦,召制军入觐,曰:“朕视尔畏葸犹昔,此举何其奋勇,必有能参赞之者。”制军不能隐,奏知姚幕友之事。特旨召见,欲予一官,姚顿首曰:“草莽之臣,敢因圣训,而自居功?且赞襄助顺,即所以报效朝廷,与有官等耳,敢辞。”帝嘉其刚直,赐四品卿衔,命永镇闽督幕府。

芗曰:才如姚君,方不愧为入幕之宾。不然,庸庸者流,奚啻书吏之头目,臧获之首领耶,乌足道哉!

三集卷二周封翁

蜀之周老人,八旬外,樵于山而得宝藏,娶卖浆者女,生二子,此见于记载久矣。更有异者,其长子目有真光,察人无错。生子煌,少年入词林,故其父皆以封翁尊之。

有楚人某进士,煌同年也。人本傥,貌亦魁梧,与煌友善。因归班候选,急于自效,谋捐分发。素稔周氏多财,与煌借银两千。煌曰:“我祖年届百有二十,我将告假上寿,兄其偕回我籍,与父商之,谅无不慨允也。” 归告乃翁,翁出见客,款接殷勤。入室谓煌曰:“如数与银,还否听之,但此后务宜疏远,以防后患。”某得银援例,分发江南,旋补巨邑。专丁备礼,赍银付还,致书感谢,并达思慕之忱。翁使记室答之,以司总列名,厚给使者盘费,嘱告乃主,以翁父子,俱未能作书,因病故也。不久某以赃败身戮。是时,甫定寄顿者罪例,富室被诬,往往有之。是以究其家人,词连周氏。煌时在馆,即以与某虽系同年,并无音讯往来为辩。上司检查无据,宥释不问。

又程老实者,质库中之立柜伙也。其库主以游荡败,欲举十万金之资本,愿以八折速售。程每对人嗟叹,曰:“焉得八万金,则先发加二财也。”或绐之曰:“周氏以数百万举债,汝往贷八万金,有何难哉?”程信以为然,乃假伙伴衣冠,往周宅,请见封翁。翁见之,陈其来意,翁笑曰:“八万金似非容易,姑缓图之。”程自觉鲁莽,告退。翁送之出,值阴沉欲雨,客去翁回。而雨渐大。翁思山路难行,程已年高,恐其失跌,使家人追之,去逾时而客始返,翁密询家人,云:“客出门遇雨,在树林下,去其衣履,包裹而行。小人追回,复在大门内,重着衣冠方入。是以迟迟。”翁乃问程曰:“足下衣冠自有之乎,抑假于人乎?请以实告。”程忸怩曰:“借诸同伙,数人凑合者。”翁曰:“善,今天雨泥泞,勿损人之物,姑止一宿。明日我与足下偕往城中,检点质库,再商行止可耳。”程唯唯。

次日,翁果与程车马仆从而去,质库中人见之,深讶其事。翁历内外,检阅一过,谓程曰:“足下之言不谬。”尽与八万金接续,且平分余资,使之司总。程感激图报,克俭克勤,是以岁入之利,较他处为优。或问于翁曰:“某进士品格貌相,人人所愿交者,而翁必欲绝之,后果败,几被其累。程掌柜贸然而来,人人所讥诮者,而翁毅然从之,至今深得其力,是何道也?”翁曰:“道在目前,人自不察耳。某身为进士,入仕有途,何必欲速,其贪可知矣。贪以败官,古之训也。程掌柜假人衣冠,尚知保惜爱护,矧巨万财物乎?故知其受托不苟也。”

三集卷二陬邑官亲

西域之变,大将军福公,奉命进剿。统领巴图鲁,及吉林健旅,声势赫奕,所过州县,以办差不善,登白简者不一。传檄至陬邑,缺既清苦,官亦疲惫,闻前途才干之员,每有失误,心切惶恐,日惟涕泣而已。其官亲某,向司征比,默默无闻。今见其戚官将败矣,不忍坐视,乃谓之曰:“库中有二三百金乎?”令曰:“有之,不敷所用。”曰:“既有之,尚可为也。尽以与我,不问出入,或者无碍前程乎!”大令无可如何之际,姑以听之。

时值盛暑炎炎,几至流金烁石,官亲乃与工房相度馆舍,极其宽敞,染古色纸以表糊之,字画皆用旧物。其椅桌以油核桃仁薰作乌木色。以人家用旧之藤竹席片蒸洗一色,按其大小形象,制为引枕靠垫,蓝缎为边,以玫瑰杂杨花代扎实之。其帘幕用深绿色虾须竹为之。其天棚,自村口直接至上房,长有里许。因惜买多席,仅敷一层,恐透暑气,加以盐包杂松毛盖之。其陈设,则山中购小松柏,栽数百盆,夹道而列。所有茉莉花夜来香之属,列在其后,只觉芳馥,而不见形影。公馆后,及左右墙外,三面环列水桶,以竹截作喷筒,伏民夫数百人,各持一筒吸水,向上细细喷之,俾屋上棚间,不干不湿,润泽而已。西瓜为汁,以绢沥之,稍加冰糖薄荷水相和,其凉沁腹。茶用兰芽雪瑞,本系北产,气香味厚,色亦清冽,用沙瓯烹熟,坐于水筒铺,以取温和。

陈甫毕,大将军至矣,令出远迓。将军由皎日之下而来,舆入村口,已觉阴凉;至公馆内,两旁松柏阴森,更觉沉静古穆;并无结彩悬灯,耀目增光之物,心地一爽。坐其铺垫,皆软滑清香。不觉大乐,曰:“天仙界,水晶宫,不是过矣。不意僻陋小邑,竟有是耶!可见人以才能为贵也。”及进西瓜汤,饮兰雪茶,莫名其妙。唤从官入,曰:“此系尖站,并非住宿之所,然我自出都以来,日夜不得偃息,讵肯舍此清凉地,而就火焰山耶?汝等弹压兵役,前往宿站,只须留数人伺应,我五鼓启程来也。”

传令入,曰:“我食不甘味,睡不贴席者久矣,贤大令造此福地,我今夜宿此,已分外挠扰,勿多备酒席,勿多赏从人银钱,有强索,即告我处置。汝以长才屈于下邑,上司之过也。我当保奏。”令叩首谢出。及进酒席,则雪雁冰参,卤鸭糟鸡之类,只觉香鲜配口,无一毫肥腻气味,亦大醉饱。乐甚,以二千金与令,以赏其费。及起马,令来道谢叩送,将军赞叹不绝而去。令后此果膺保荐,仕至宪司,皆一官亲力也。

或曰:才能之士,湮没无闻,惜乎!芗曰:此其小焉者也。古来救君主于垂危,转覆败于俄顷,而史不列其名姓者,如赵之厮养卒,金之两书生;功高不赏,是以名没不彰。其怨恸于九泉耶,抑不屑不洁,如遗逸辈之特隐其名耶?东坡云:“但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害到公卿。”由此观之,是卒与书生,固不屑为公卿也。

三集卷二同胞三鼎甲

明季之乱,盗贼纵横,畿内几无完邑。有某翁者,乡居而巨富,好行善事,平日造桥修路,给药施棺,无不踊跃从事。及饥馑之年,助赈外,独赡其乡邻者非一次。故遐迩称善人,莫不感激,虽流贼之暴,戕官劫库,亦不忍犯翁家。

时有草寇之中伪大将军,掳掠妇女千余人,肆其淫乐。忽奉伪王调取赴敌,伪将不能携带妇女,贼伙商令寄存翁家,因其闲房宽大,而有养赡也。翁不敢辞,受而舍之,给予饮食。贼去后,夜闻妇女悲恸声,翁不忍,欲纵之。入问妇女,有所归否,皆曰:“愿死于道路,不愿生为贼妻也。”翁各给银米,夜使远矣。遣仆广收牲畜骨殖,散布各屋内,纵火以焚,嘱邻里勿泄。未几贼归,翁垂涕而告以失火故,贼见瓦砾场上,焦骼残骸无算,信之不疑。

旋清兵入,戡定大难,圣主即真,人民复业。翁家三子,皆读书入泮。其大郎娶王氏女,旧族也,得时文真传,能决科第。于归后,索夫窗课阅之,曰:“郎君笔下,超超元箸,惜法脉未清,词华杂凑,师之过也。妾为郎君一点窜间,即入彀矣。”大郎心悦诚服,录示法家,佥曰:“数日不见,学业骤长至此,其入生花之梦耶?” 于是二郎三郎,闻嫂氏能,各以文呈教。王夫人曰:“两叔皆天才,文虽不及乃兄元气混沦,然偏师先济,皆科甲中人耳。”亦尽心指导。三郎甚颖悟,数月间,卓然入妙。旋中式,连捷南宫,探花及第。欲于中门悬匾额,王夫人阻之,曰:“是不能越分,应俟两兄。”命悬于门右,众皆窃笑之,然不敢不从。

二郎奋志功名,逾年,亦发榜眼及第,王夫人命悬额于门左。是时大郎犹诸生也,对其妻泣曰:“两弟皆飞腾而去,我恐没世无闻矣。”王夫人笑曰:“偏师先济,妾预言之,郎君勿灰厥志,龙头属老成,自古云然。俟元气充沛,自当超两弟而上之。”是科仅得榜尾。又越三年,果状元及第。泥金报至,戚里无不佩服夫人者。翁大悦,谓之曰:“是皆儿妇之力也。今尚有女未婚,我欲得一传胪婿,则尽善尽美矣。”王夫人曰:“文笔之发与不发,妇能决之。两叔鼎甲,亦偶然耳,何能预定传胪耶?虽然,姑请试之。”

议开文会,凡邑中之生童未婚者,皆延之,不论贫富。三复而得一生,甚寒苦,翁赘之于家,使王夫人督课之,果得传胪及第。翁自为门联,曰:“一婿传胪今世有,三儿鼎甲古来无。” 芗曰:幼时闻吾父吾兄言之凿凿,久而忘其姓氏,姑缺俟补。书曰:“作善降祥。”天之定理。第以年少而决科如神,远于男子,似言者过矣。殊不知翁之所活妇女千余,其精华萃于王氏一身,英灵敏妙,如握宝鉴,如持玉尺,自然大胜凡庸。且冥冥中示果报之功,为善人劝,其何疑耶?

三集卷二义猫

武林金氏,望族也,代有闻人。有某翁者,救死恤生,利人爱物,至诚恻怛,人皆仰之。然厄于命,年逾强仕,家中落拓。夏日纳凉院中,有饥猫倾侧将毙,翁睹之恻然,自起伺之。从此猫不他往,恋恋依翁侧。翁每饭必食以腥,即外出,必嘱家人尽心爱养,由是猫渐肥健,能捕鼠,而粮无耗矣。

是年秋涝,粒米无收。翁家乏食,借贷无门,典质已尽,搔首踟蹰,牛衣对泣而已。猫更无从得食,嗷嗷于侧,小女子责之曰:“人尚无食,汝欲食耶?主人困穷至此,心烦意乱,汝不念平日养育恩勤,何以报德,而反嗷嗷取憎耶?”猫呦然似诺,一跃登屋去。人皆异之,翁亦破涕为笑。

未几,猫衔一物掷翁怀中,视之,妇女旧抹额也,上缀东珠二十余,光明圆正,大如芡实,值千金。翁惊讶失色,一喜一惧,曰:“猫虽通灵,但窃取之物,不但污我品行,且恐失物之家,冤及婢仆,性命攸关,奈何?”其妻女曰:“翁言虽是,但井上之李,岂无主者,廉士尚且取之,所谓饥不择食也。况此物自至,必天神怜翁,假手以济,岂尽狸奴力耶?无已,姑先质资度岁,暗访物主,明告其故而归以质券,似亦无伤。”翁不得已,姑从之。

次年遍访,无失物家。或曰:“此巨家殉葬物,年久墓崩,家贫棺坏,则猫取之矣。”或曰:“有心计妇,家有荡子,藏此物于复壁承尘中,为子女谋。未及交代,猝病而亡,猫故取之,无碍。”皆是也,要之以神天赏善之说为正。翁闻人议论近理,乃赎而货之,缘是起家。子孙发甲,世承祖训,爱畜猫,食必以腥。有仕至宪司者,署中猫且数十头,出入随从,专有饲猫之职,至今不衰。

芗闻而叹曰:人生世上,财可忽乎哉?不但饮食起居,以之自奉:即庭帏行孝,棣萼情联,莫不借此。甚且至爵可得而鬻也,刑可得而赎焉。以之救济,仁名顿起;以之施与,传为美谈。信乎?金圣叹曰:“名以银成,无别术也。”彼猫乌知之,亦以此取义,且永锡尔类,岂不异哉!

三集卷二李老

恒山李老。农家者流,有地数顷,称小康。中年生一子,名曰壹。稍长附学读书,督课极严。壹时年十二,游嬉误学,畏父师训责,窃资逃去。李老夫妇情急,悬金以购,搜索无所不至,迄无影响。其母哀痛迫切,几致轻身。李老犹以年齿正强,可望生育慰之。然妇已思子成疾,屡劝置妾延嗣,李老不忍。光阴迅速,瞬逾十年,年将古稀,仍无所出。宗族之贫苦者,咸思争继,哓哓不休,益厌苦之。自度精力尚强,且值旱涝不匀之岁,闻韩魏间售子女者值甚廉。李老携百金往,投人牙,以清钱五十贯,择得端庄小女子,大称心怀。女叩以姓名籍贯,翁实告之,讶曰:“妾乃与翁同姓同乡,异哉!”李老曰:“同姓或有之,乡则路隔五百里,难言同也。”女曰:“幼闻吾父言悉矣。云系李姓,名壹,恒山人,因逃学出,为人义子。亲父母在乎否乎,念诵涕泣。妾与母时慰劝之。”李老亦讶曰:“据汝言,确是吾子也,汝当为我孙女。幸言之早,速赴尔家验之!虽相隔十余年,声音笑貌,应不改也。”遂携女至村,呼女父出,果李老子也。哭述所由,云:“逃出后,惘惘南奔,资用告罄,乞食此村。有老人同姓,蓄为义子,为我娶妻,连生四丁二女。义父母相继殁,逢此歉岁,故卖女度日耳。”李老大悦,命子货其家具,携其子孙男女八人归。其妻孤苦零丁,抱病而卧,闻夫归,忽然子孙满堂,不觉跃然而起。

三集卷二丁养虚

吾师丁养虚先生,奇伟人也。学围棋于施湘霞,传瑶琴于郭去非,皆国手也。先生入其堂奥,且精于奇门禽遁之学。能以拳石筑小山,为桥梁亭榭;栽径寸松柏,郁郁茸茸,有天然之致。山巅悬瀑布一道,穿桥曲折泻落,承以磁盆,水流循环,昼夜不绝。有欲窃其机巧者,拔起观之,不得,仍置盆内,水止不流。经先生拨弄,依然洋溢。殆按八门生死法耳。好事者愿重价购之,不肯售。问其故,曰:“入他人手,不过旬日,水法不灵矣。人必以我为欺,我不愿贻人口实也。”

一日谓家人曰:“盗将入我室,宜慎防之。”至晚,以椅凳十余,纵横排列院中,遥望之,似有烟雾弥漫。先生嘱闭门,许在窗隙潜窥。夜深人静,见一壮者持械越墙下,潜入凳内,钻爬逾跃,费尽伎俩,现诸身段,家人不禁大笑。资似侧耳,欲遁,至天明不能出。先生去其一椅,突于缺外逃,为众擒缚。先生曰:“休矣,彼一夜辛劳,未得一物,而供我玩戏,勿复苦之。”乃释缚。先生呼食啖之,问其故,曰:“吾侪三人,小人技最精,故先入,见宅门内,房屋壮丽。跃入,四面皆墙,或逾之,或穴之,愈进墙愈多,但闻人声,难觅出路。正惶恐间,忽见门开,冲突被擒,小人知罪矣。”问彼二人何不入,对曰:“闻宅内嗤嗤不绝,知有备,先遁矣。”先生笑曰:“归语尔曹,勿再至我家,恐墙多,一夜爬不尽矣。”盗不解其故,唯唯谢去。

时二子皆冠,尚未婚娶,计非千金不能毕事。无已,乃藉新春设酒肆,用法择吉。凡奇门家验正时到,必天地人三才皆应,斯于谬误。先生择某月日寅时,应天微雪,地色白,先有一人青衣红带持壶沽饮,后有文武二官星过门,即刻开张大吉。至日五鼓,起呼家人,备祀神物。先生率二子悬灯开炉,果微风飘雪,有皂隶着色服,持锡壶,叩关入,曰:“冷甚,幸汝店早开,藉得御寒,甚善。”先生询其夜深应差故,役曰:“都督阅边,舟抵马头,从本官往迎耳。”问知总制系文殿撰出身,所随中军参将,系武状元,始悟即二星官也。役去未几,仪卫八驺,呼拥而过。先生即陈祭礼,鸣爆竹,开市。从此沽饮者,虽倍于前,千金究难骤至也。因自开烧锅,价廉而味美,贩客厚获赢余,远近争趋之。每晨停其门者,肩挑百十。期月得利千余金,势不能止。风闻入邑宰耳,当是时,烧锅之禁甚严,将搜索酿具而罪之。幸族人为吏得信,急为之备。其蒸甑所制铜壶,式甚高大,重百余斤,或谋埋之,或谋毁之,先生曰:“否否,势不及,必致败露。”率家人共举其壶于厅事,众目共睹之地。妻孥方疑讶间,宰已入搜。先生进内宅。叱役穷搜,甚至掘地发墙,毫无踪影。宰出坐厅事,侍从吏役百余,壶明明在案间,无一睹者。宰去,集家人从容碎,熔化灭迹。或问何以官不能见,先生曰:“搜远不搜近,偶然耳。”予知先生不肯泄机,必用六戊藏形法也。遂为子毕姻,改酒房为钱局,俾二子掌之。先生以琴棋自娱,不与俗事矣。

其妻父朱氏,为邑名医,子四人,或继业,或设肆,因此起家。无赖之徒,觊其有肆,欺诬讹诈,四子苦累。教子读书应试,凡入庠者,可支门户,盼望綦切。时朱翁考终,将葬,舅以葬期谋于先生,曰:“姐夫明晰阴阳,能为人福,使我子侄一人入泮,举家感甚。”先生敬诺:“择冬月某日未时,应天微雨,二狗衔花戏墓侧,一男子戴铁帽,一孝妇索取石灰,此正时也。举棺封壤,孙必游庠。”诸舅皆哗,曰:“冬月唯有梅花,品甚贵重,狗乌能得?铁帽唯军中有之,太平之世,谁敢戴此?恐未必如所算。”先生正容曰:“我亦不能预知,不过依书为断。我尽心为岳父推选,恐未至大谬。”至日,果小雨,舅已奇其言,舆榇入茔,停待正时安穴,见两小犬,争芦花一枝来墓间;有农夫买得一锅,戴于首上,以代雨具;孝妇亦至。诸舅大悦,推棺闭冢。次年,孙入泮。

芗曰:先生以琴棋名噪一时,当道富室,重聘争迎,不应,高士也。其术数之学,老益韬晦,有求之者,曰:“我亦犹夫人耳,从宪书指与一黄道日而已。”予从学琴,见案头奇门,谨请指教。先生卜曰:“孺子尚可,”随指示奇壬布局法,不以术告也。叩之,曰:“此在自己研究,非师可授也。况以此炫人,恐有杀身之祸,何苦乃尔?”予不敢渎。今先生逝矣,惜秘学失传,谅下愚无德以承受之耳。

三集卷二阮封翁

翁,江南仪征人,性恻隐,好义,壮为鹾伙,岁八百余金,往往恤亲友,一挥数十金,贫不能赡妻子,泊如也。

一日至广陵,转运鹾务,市不戒于火,被焚千余家,赤贫者无力赁屋,男妇老幼皆露处。忽澍雨滂沱,立泥淖中,相向而哭。翁触目伤心,计极穷人不过百十,费无多,思有以援之。急趋至商家,谋所安置之法。商人以翁人微言轻,志大妄举,相与讪笑之,无肯为筹划者。翁忿且愧曰:“诸君既不顾乡谊,我虽非郡人,亦当独任。”咸笑曰:“汝大才有力,愿好为之,弗累我等,此功德无量也。”翁去,向居停作秦庭之哭,求预假薪俸数十金,呼匠为席棚百十间,俾贫民避风雨。欢呼感激,祈天为善士降祥。是年翁应得劳金,俱预支费讫,徒手归,几不能卒岁。幸其子为诸生,肄业书院,聪明才知,为当道所器重,均有赠遗,藉以苦度。未几乡会俱捷,入词林,大试皆前列,简在帝心,典试学差,旋畀以封疆重任,巡抚浙江。翁受三品封而殁。服阕后,节制两粤,入赞黄扉,晋封太傅。天道福善,有以也夫。

或曰:吾子持福善祸淫之说,每遇封翁,无不啧啧称叹,似矣。然如颜子渊德行,首列四科,宜其身膺显爵,子孙昌盛。何以身前屡空,且夭殁,又无贤裔,是天道不可问久矣!

芗曰:否否,圣贤虽不可以常理论,然颜子独善其身,不屑兼善天下故也。尝读《韩诗外传》,孔子谓回曰:“家贫居卑,胡不仕乎?”对曰:“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粥;郭内之田四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身娱;学于夫子者,足以自乐。回不愿仕也。”由是观之,品则高矣,而无益于苍生,天故报以配享圣殿,俎豆千秋,又世袭博士以奉之,正所以酬其德也。吾屡验天道,总以泽及于人者,因之速得美报。所述诸封翁,德未必如颜子,而膏泽下于民,更觉难能而可贵也。

三集卷二赵甲

晋人李某,在京师佐典商,岁入俸钱三百缗。有同乡赵甲者,与相识,无事业,谋欲设杂货肆而无资。商于李,慨然以百金付之,曰:“姑以此试,得意后,与吾合业可也。”一言为约,并无文券,无人知。未几,李以疾卒,典主呼其子来,扶榇而返。适赵甲置货他出,归后,知李已卒,为位哭奠。由是兴旺,不十年,业隆数万。李子家中落,衣食不充,亲党咸劝外出营谋,卜之大吉。适有人入都者,相伴而去。至旧典主处,与父执求引。都有人知赵与李故交,今赵业大兴,往求之,谅可录用。挽友往说。赵闻李子来,欣然款接,曰:“我因尔父,得有今日。我觅子久矣,奈无音耗;今日来投,若有神使。”纳为主帐,而不议劳金。李子安于初学,亦不计较,尽心竭力,随同营运。赵见其辛勤克苦,出入无私,顾而乐之,曰:“子已弱冠,能自成家,应议婚娶,为嗣续计。”李子曰:“侄依伯父为生,尚无进益,何敢娶妇自取累乎?”赵曰:“姑缓亦是。但尔既为主帐,应将我所有总计之,现存若干。”李子唯唯。

数日查毕,现资并货物,合计六万余。赵曰:“与剖之,我与子应得其半。”李子骇曰:“伯父何出戏言?侄在此数年,伯父周给衣食,感无既矣。矧在小郎之列,本不应得劳金,纵伯父怜而恤之,不过年例数十贯钱而已,何若是之多耶?伯父子孙振振,非无人承受者,侄何敢越分?敬辞。”赵笑曰:“子无却也,我自有法。”乃设盛宴,邀其荐主及乡里长者咸集,李子亦在座。三杯后,赵谓众曰:“某昔落魄京师,人皆明白。李故友虽与我素交,并无瓜葛。一言之下,慨然助以百金,不立契券,是诚信我也。我由此起家,而李兄已逝。当时有与我合群之说,既有此语,获利理应均分。我初晤李侄时,本欲表白,恐少不更事,入手挥霍去也。今见其勤俭,能自经营,我何敢负李兄于地下乎?”乃出李子所开单目,曰:“请诸公作主匀分。”众顾李子曰:“赵伯世所难得,君有福哉!窭人顿成巨室,吾等借酒以贺。”李子曰:“诸公且止,听我一言。赵伯所云,并无凭证,是欲为义士耳。侄虽年幼,亦不敢取非义财。即亡父果存百千钱,以远年债,一本一利,取二百贯足矣。多即非义,何敢自污?”赵笑而入,命群仆以三万数百金出,曰:“今日交清,卸吾重肩,唯子所欲。”李子取其百金而出,追之,遁矣。

赵乃邀众作证,呈报城坊,求访恩主。有司异其事,行文山右,唤李子至,质明判给。李子曰:“吾侪小人,实无功德,不劳而得多金,暴富不祥,故不敢纳也。”官曰:“无已,今某庙久圯,汝其葺之,非功德乎?”二人叩谢去,争出布施,庙貌焕然一新,官易庙额,号曰“双义,”而颁赵甲以额曰:“重义轻财。” 芗曰:晚近之世,至亲分家不均,甚至争讼,从未闻让财而逃,官访恩主者。不意市井小民,竟超出乎世家之上。忆成案载:雍正六年,豫民崔氏有拾秦太遗银一百七十两,访归原主,毫不受谢。制军田文镜入奏,奉旨予七品顶戴,赏银百两,以旌其善。赵甲之事在后,当事者宜援此例官之,以昭盛世之典,而示天下以法,惜乎未及此也。

三集卷二转女为男二则

吾乡史苕楣明经,壮年博学,功名未遂,改业钱谷,为袁简斋明府所识拔,因入其幕。终任后,在八闽为历任方伯所倚重,修脯丰厚,慷慨好施,济贫拔蹇,极一时之雄豪,坐上食客常满。及其老也,望孙念切。子妇怀孕,未卜男女。时有精歧黄之道,不屑以医名者,苕楣延诊。其人曰:“脉主得女,然吾翁之善,可回天意,请竭吾术,使转为男,以报知己。第阳茎须移一肢改造,得男必缺一肢,翁愿之否?”苕楣诧曰:“先生之学,素所敬佩,不意竟能化女为男。无已,请移其足指,无碍观瞻,更妙。”其人曰:“不能。上可移下,下不能上。再三筹度,唯两手小指无用,可以挪借。”苕楣欣然诺谢。遂设炉炼药,佩服兼行。及期,果产男孩,手仅八指。见客腆,宛如闺阁中人。及长,羞涩更甚。有欲验其指者,则啼而匿,为同人所噱。

昔苕楣与吾师父王公交善,方其归也,王谓之曰:“阁下与当世名公友,而仅诸生;资至巨万,而仍寒士。依然故我,徒劳无功,窃为君不取也。”苕楣大笑曰:“吾之出也,有一肩行李,笔墨而外无他物。不数年,出入公卿间,推贤让能,有为予荐拔置身青云者,有赖予仰事俯蓄裕衣食者,各若干人,畴不企史善人之号,亦可以自豪矣。足下欲予坐拥万镒,纳资为郎,方谓吐寒士气耶?此守钱虏所为,卑卑者何足道!”其胸襟之阔达如是,宜其遇转女为男之奇士,此其中盖有天道也。

姑苏有老翁,富而无嗣,仅生一女,及笄,病笃,医皆束手。翁不惜重资,聘名医叶天士诊之,笑曰:“是非病也,肯以若女为我女,且从我游,百日后,还阁下以壮健者,非复娇弱之态矣。如迟疑不决,是翁自杀之。死非正命,良可哀也。”翁诧曰:“诚如是,愿以千金送阁下。”天士携归,另洁密室,选婢之美而艳者,使伴女宿,嘱曰:“此汝姑也,终身依倚在是,顺姑无违;稍有拂逆,致增其病,唯汝是问。”于是日给药饵,恒往观之,见女体渐壮,容渐舒,与婢情好日密,形影相随,知事已遂,遽入其室,迫喝婢曰:“汝与姑所作何事,我窥觇洞彻,必尽言之。如敢隐讳,将以刑求,勿自苦也!”婢视女而泣,女忸怩曰:“婢之伴我,翁之严命,如违应责,顺何罪耶?”婢因曰:“是主陷奴也。以郎君伪称义女,而使奴同衾共枕,违既不敢,从又获咎,置身何地?”天士大笑曰:“已顺从姑夫耶?方为汝喜,岂汝责耶?”速女改装,去发而辫之,以药展其弓足,衣冠履舄,居然美男子。延其父至,告曰:“阁下以子为女,伪疾诳我,误使义女伴之,今为其所乱,将如之何?”翁愕然不解所谓。乃使小夫妇出拜,翁顾而大乐,愿以婢为儿妇,与天士结为姻娅,往来无间。

芗曰:变女为男之法,见于《医经》。史以盛德而遇良医,理所应得,无足怪者。唯叶所治之女,其《医经》所载之五不男耶?名曰天、捷、妒、变、半。任冲不盛,宗筋不成曰天;值男即女,值女即男曰捷;男根不满,似有似无曰妒;半月能男,半月能女曰变;虽有男根,不能交媾曰半。此五等人,状貌血气,本具男形,唯任冲二脉不足,似男而不成其男,为父母者误认作女。年至十六,气足神旺,阳事兴矣,郁不得发,是以病笃。幸遇名医,充以妙药,诱以所欲,自然阳茎突出,不复女矣。吾意五不男中,唯天阉外,皆可以药救也。故见于《医药经》。奈世鲜精其技者。叶天士,医药名家,固其宜也。而史公所遇之人,其学亦不亚于叶,名逸不传,惜哉!由是推之,天下之抱绝技而隐没者,不知凡几,岂仅学医之道为然哉!

三集卷三妓笃故谊

黄沙陈星堂,近从安南归帆,客囊充溢,盖居奇所获,已累数千金矣。陈于归装后,朋辈为其洗尘,设花酌矣。座客有劝其挟妓者,陈叙前因曰:“仆尝于此三出三入,非此无由落魂,然亦非此无从有今日。”众请其说,陈曰:“话本太长,言之缕缕,恐阻诸君酒兴,不如且理觞政,俟酒阑灯烬时细言之,为诸君醒酒。”其后获闻详细者,皆叹妓丽春之于陈,实生死而肉骨也。

先是陈固千金子,然以渔花柳,沃产悉售于人,遂致孓然一身,几等于丐。丽春者,前所识之妓也,陈尝助百数十金为其削籍。嗣别数载,杳不相闻,忽见之于新桥市,时陈已落魄如鬼矣。乍睹丽春,讶为面善,而苦无由忆。丽春忽停步询之,陈蓦然心动,始忆为春。春问其近况何如,胡为至此,陈曰:“风流落魄,羞见故人。”春曰:“此非深谈地。”乃导至贤思里一室中,陈设颇丽,婢媪参前。盖春前已从良,夫殂丧,颇有所积,然孤影无依。一遇陈,不觉前情在念。嗣审其流落之故,叹曰:“君痴于情者。然日夕置身爱河中以为事,安得不罹灭顶乎?今日知悔乎?且君向所厚者,曾有能为君地者乎?”陈曰:“此辈身不由己,况亦不足责报。我于前事,视之如水流花谢耳。但今春梦已觉,倘获立足境,当视此为畏途矣。”春曰:“君能改辙,亦何忧无立足地?”乃露自荐意,拟重寻啮臂之盟。陈闻之,如从九幽十八狱再睹人世,然不敢直应,乃嗫嚅曰:“此固三生幸事,但恐为卿辱耳。”

春乃叙前事,言良人已死,历两载,不敢妄意从人;君固旧好也,况曾受露覆,今岂容坐视漂溺乎?于是与陈同处,誓以后事。迨审其持重,乃以数百金,使陈从友行贾于安南,兹果发迹。

三集卷三破镜重圆

何明达,粤西桂林人,前岁商于岭南,挟资数千,频年亏折,所存者千金以下耳。何因旅况无聊,偶随朋友作曲巷游。过眼烟花,何本不甚着意;不料于柳絮沾泥之际,卒复莲花并蒂之缘。

先是何随友辈在新堪地买醉,花天酒地,骚兴悠然。座客陈某,谓此地过于征逐,虽金迷粉醉,究不合雅人幽会,不若暗里平康之得静中乐趣也。众谓其迂腐,嗤之曰:“君素不履莺花庭院,只合于罗刹鬼窟,独拥母夜叉作人髓饮局耳。”陈曰:“君等滥矢风流,实花月场中饕餮。但士各有见,君等不见静中之趣,犹余不见闹中之乐也。自今往,请扬镳分道。”

陈与何颇相莫逆,嗣遂招之作游侣,偶于仙城巢云别馆,即私娼院也。陈所契者,名翠莲,颇风韵,略知染翰。镇日于碧桐窗下,作茂猗书法,见之者颇许为香国翘楚。是日陈何踵院,何见翠莲颇具林下风姿,隐相倾羡。倏见有淡妆素服丽人,从帘外过,莲瓣纤小,逼近吴寸趾;其举止哀艳,又若江采苹,楼东独步焉。陈指以问翠莲,莲曰:“此求售者,以其选择良苛,尚未经有主顾。”陈请荐诸何,倩翠先容。翠曰:“事必无成。”陈曰:“女元龙太过,高自位置,岂欲得王孙贵价耶?”翠曰:“非也。伊有隐衷,难以尽说。”何曰:“请道其略。”翠谓:“伊遭家难,鬻身至此,然不屑作柳絮随风。院主怜其幽淑,听其备价自赎。苟有作泥中援拾者,伊宁委身事之。若作道旁花相视,伊不愿也。”陈曰:“伊肯与人接谈否?”翠曰:“与予颇相倾慕,谓予能知其苦也。”何曰:“伊果系遭难坠溷,复能卓然自立,此有志节女也。如可赎,愿倾囊相助。”

莲走告之,携入见何等,告诉苦衷。据言“本姓谭氏,某宅之育女也。夫隶西粤,姓王名基,客游至此,于前岁娶妾,以事被逮于官,客囊耗去,需百金始能出狱。妾念夫妻大义,鬻身以成之。迨夫脱狱,妾遂坠火坑矣。又念身本清白,以为夫故,不惜自鬻;但不能作章台柳,攀折由人。蒙院主深怜,许我自赎。苟能脱妾于苦,当作婢以图报耳。”何闻之,不胜慨曰:“尊夫与吾同籍,不忍见其家属流落,如可赎,即措资相助。但不知尊夫已西旋否?”妇曰:“半月前闻伊尚逗留司院街。”何曰:“待吾访确,使复团圆,何如?”妇闻,崩角在地,曰:“皇天后土,实闻此言;粤海冤禽,复逢比翼。非君之力不至此。”迨何果于司院街,访得妇原夫,为道其故,助资使往赎妇。夫妻重会,不啻破镜重圆。此癸酉三月事也。吁!何本客途失意,而竟于狎游中作此义举,诚可谓高谊薄云矣。该妇缘夫自鬻,已分生离;然能脱却陷井,则虽琵琶另抱,犹胜作倚门侣也。不谓偶遇黄衫,遂使红颜复归故主,妇人之大幸,亦事之罕见欤!

三集卷三珠妓殉情

区容阶,楚产也。厥祖作贾穗城,遂家焉。父某生三子,容生越七日而父丧,母抚三子成立。长子弱冠而夭,次子行贾,往来楚粤间;惟容习举子业,思以诗书起家。讵所与游者,多非益友,酒食游戏相征逐者,趾错于途;纵有二三老成持重者,施以针砭,而一暴十寒,终归无益。容遂与此狎邪游辈,相依为命。眷珠江花舫九娘,每一留醉,累旦达霄。凡得九娘一言,则挥金如土,不少靳也。

月圆之夜,偕友开宴珠海,作团圆会,花满,酒满,月满,无殊极乐世界也。岂期乐极生悲,容于酒阑灯,未免有情,芙蓉帐里,竟犯不治之症。甫晓,以肩舆归。亭午,神魂遂返极乐世界。母妻儿女,痛哭殊常。检其所佩绣囊,有并命鸳鸯金钱,知系花柳场中谛盟所得者。将访诸其友,欲识容所与谛好者,系属何人。

殊九娘一闻容殒命消息,悲不欲生,追思情况,神思如醉。其母思所以慰之,拉诸姊妹设筵作“解愁会”。九娘以酒沥江中曰:“一滴何曾到九泉,念及死者,何忍下咽!”语毕,清泪双垂,诸姐妹叹其情深,皆为坠泪。宴撤后,九娘五内无主,不止鱼玄机“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之叹也。其母虑其有变,刻意防闲。九娘寸心已定,遂欢容笑黛如平时。至十七夜,欲觅洋药自裁,而防范过严,杳不得行。

遂检奁间,偶得鸦片灰数钱,以茶和饮之。比母知而救之,已无及矣。九娘遗言,愿得附葬容墓,俾得泉下相依,免令孤魂无主。

其母以九娘系属亲生,勉从其志,告诸容友。至双鸳之冢,其成否未遽定也。呜呼!九娘能以身殉情人,亦可一洗青楼薄幸之丑。然为士者以有用之身,而漫置诸无用之地,识者尤谓不可,矧殉之以命哉!

昔人咏云:“二十四友金谷宴,三千里外石城游。人间无此繁华乐,无此繁华无此愁。”此言石崇宴饮,动费数万金;炀帝出游,随行数万众。乃一则亡家,一则亡国,其乐将安在哉?是知贪快活者,必招烦恼;极闹热者,必变凄凉。故君子以安享和平为福,画阁灯红,不如山头月白;华筵扇乱,不如林下风清。眼界放开,自有天然真景。彼沾沾于歌舞场中,恣意钗裙,适情弦管,自谓得无上趣矣。沈石田尚书一语道破曰:“脂粉两般迷眼药,笙歌一路败家声。”

三集卷三四川某贾轶事

蜀商某者,受主人托,代为营运。红白花蜡,贩负来申,计资八千金。讵料某自抵申后,被玉餐珠,花天酒地,俨然贵介弟,来作狎邪游也。昵某姬,有白头约,具千金脱其籍。将谋金屋,倾想吴门,遂偕乡人郑某,买棹姑苏,营宅虎阜,盖已尽其资矣。川中得耗,乃东间关而至,冀收桑榆。乃燕去鸿来,中途相左,茫茫前路,唯有涕泗滂沱而已。

某则摒挡既毕,复来申迎姬,将图偕老。至则有酒食征逐者流,以情告某。某乃匿迹姬家,料量衣饰,急拟赴苏潜避。日者,舣船江岸,某与姬肩舆二乘,鱼贯而出。某之车不下帘钩,防人识面也。当路出宝善街,适丹桂园演剧将散之际,车马拥挤,久不得前,而某之帘衣已坠,真面已呈。某方肆漫骂,而乃东正侧足其间,趾而望之,伊人宛在。于是挽以下车。某曰:“事已至此,请从我登舟榷算耳。”将抵吴门,某以阿芙蓉膏毕命。姬念前因后果,一旦成空,不觉泪下沾衣,于是夕亦仰药舟中,合欢地下云。乃东将其衣饰变卖,以为收敛之费,而八千金则飞去无迹矣。

方乃东之来也,时值炎暑,人皆纱罗,而彼犹大布为裳,则平日之俭朴可想。乃以己之节啬,而供人之挥霍,守钱奴其亦何以为情哉?

三集卷三记瘦腰生眷粤妓莲真事

瘦腰生,鉴湖旧家子也,随父宦粤,眷一姬名莲真,弱不胜衣,使舞掌上,当不减汉宫飞燕也。而双翘之瘦小,仅若红菱一角,更足令人魂销。姬有母,恃姬为钱树子。而生又簪缨门第,不知稼穑之艰,举凡火齐木难,为姬取给,半年而资用不支。惧见责于亲庭,来沪上游,作避地计。繁华如梦,回首都非。虽不能摒绝路柳墙花,而曾经沧海,除却巫山,月下花前,常有抚今追昔之感。姬亦念生无虚日。

适珠海有花丛之禁,风月无边,瞬作烟霞过眼。姬言于母曰:“郁郁处此,何以为生?曷迁地为良耶?”实则意不忘生也。航海来沪,僦居老旗昌之遇祥楼。日候楼头,而生杳无音耗。

一日夜漏二下,生有友邀饮其家,赌酒斗歌,声传户外。姬审听之,曰:“意中人固在斯也,何其声之相似耶!”搴帘一睇,遽倒生怀,掩泣不能成语,良久始曰:“前情俱在,君竟水流花谢,置身月地花天耶?曾一念及莲真,尚在风尘沦落否?”慰藉良久,破泣为欢。洗盏更酌,留宿姬家。如是半月余,生不言归,姬亦未以缠头相索。

会生有族叔赴京陛见,欲挈生偕行。生语姬,姬曰:“宴安鸩毒,不可怀也。妾洞悉君今非昔比,恐君以妾贫富易心,故半月以来,伴君岑寂,以表妾心。勾栏中岂妙手空空儿久居之所,妾不加索,其如姊妹行白眼何?君行矣,勿以妾为念。如富贵逼人,未必无相见期也。”嗣后悲欢离合,南北西东。生北上时,已徐娘半老。

别生数年,门前车马,愈形冷落不堪,渐至不能自存。扁舟返粤,改名歧凤,杜门谢客,以待生归。今秋,生援例得半通黄绶,两翅乌纱归里,而姬于两月前已逝。白头未遂,红粉已埋。生曰:“黄伯舆为情而死,我宁从卿于地下矣!所难堪者,薛涛坟上,已落桃花;关盼楼头,空归燕子耳。”奠墓毕,哭失声而仆,为从人灌救方苏。生殆深于情者,而红颜薄命,振古如兹。为志端倪,俾天下有情人咸为青衫之湿也。

三集卷三崇川侠妓

余谱香,湘乡名士也,年少多情,翩翩有致。唯家不中资,故每橐笔出游,藉衣食于奔走焉。时有某太守者,方以厘务于役崇川,慕余名,聘于幕中,而与之偕。余抵崇川后,公余之暇,偕二三友人,联袂香街,闲情风月。眷一所欢,曰春林,本广陵人也,貌仅中人,而饶有情韵。余与之遇,搴帷觌面,欢若三生;自春徂秋,几及半载有余。凡除酒局应分之外,缠头所需,则不妄费余一文,且款接之间,实有逾于琴瑟者。余因赠以联云:“秋日春风,毕竟在杨柳楼台,批杷门巷;山中林下,好记取美人低唱,高士狂吟。” 会某太守以他事交卸,余亦辞去。客况萧条,几无以归计。日夕踌躇,至废寝食。春林已窥知其情,谓余曰:“是处岂子所得久居者耶?当速整行装,别图安砚之所,庶免关山失路,至贻笑于友朋也。”乃潜搜所积,仅得十金,计不敷,复私卸臂上条脱,为质十余金,授余曰:“以此赠别,藉表寸心。”余感愧交并,至于泥首。遂即日束装起程,致声珍重,为订后日之永好,洒涕而别。嗟乎!寒士值天涯沦落之时,虽戚亲亦鲜有过问者,而况其为青楼卖笑之人哉!吁!若春林者,诚可谓妓中之侠也。

三集卷三冶游遇故妻

宝钗再合,漳浦奇闻;破镜重圆,洛昌幸事。顾聚无不散,眼前即是短长亭;会甚于离,身后尚余花酒梦。此则遗恨巾帼,气尽须眉者矣。某生,宦裔也,籍本芜湖,家侨穗石。少孤,母氏溺爱,操举业罔就,乃复荒坟鬼唱,久伤椿树之长凋;宝人遥,更痛萱花之暗萎。盖岁庚午而母氏见背,生嗣是益不检。书画鼎彝,皆充市鬻。尤可慨者,家无宿储,妻常寄外氏为活。生素渔花柳,遂致久疏琴瑟,至此无以为家;则一身之外,更无复撄念者。是岁秋后,竟不知所往。其妻惯依母家,有传某死耗,说其改适者,而女不顾也。于是楼空而春风自惜,不绝啼鸦;镜破而明月难圆,暗辞野鹄。思芟红豆,永绝情缘;悲检青衫,都余旧泪,其志亦可哀矣。

讵意其兄,浮梁作贾,女以与嫂咀唔,不能安于其室,遂为浮言所惑,适媒家以为再嫁地。其嫂视若已死,不复与闻。迨岁辛未,兄浮梁归,问妹消息,嫂言:“姑少寡难守,我不能作主,遂任其意。在媒家,适一贾人,后闻媒媪说,该贾已携之返籍矣。姑以我不能体其意,于未嫁时已成枘凿。比改嫁,绝不通问,故不及详知其家世也。”兄闻,默然良久,出访之,杳无影响,如是者已历二年。讵料嫁者不成为嫁,死者亦不成为死。癸酉年三月,某生客帆归省,行李焕然。卸装后,抵岳家视妻,则妻不获面;妻兄作贾,妻嫂亦已下世,只余小舅小姨辈,问及其妻,小舅言已经改嫁,叩其究竟,亦不能详,生遂辞出。未几妻兄自贾所归,弟妹告以姊丈固未死。妻兄闻,急访见某生,告以前后根因,且谓因己不在家,致妹如此,向生告罪。生亦无语。妻兄去后,或劝生讼之,生曰:“我不能自主,以致家变若此,于彼何尤哉!”闻者服其有度。

先是生无计谋生,自拼绝望。后闻有戚作宦江西,颇居显要,生欲往而艰川资。嗣有相识作客南雄,生恳附舟同往。至雄,所识略赠资斧,生遂入江西,获见其戚南昌知府某公。因生无甚长才,难授以重任,姑使之管帐。迨任满,出署居馆,生以颇有所获,暂辞戚,旋省墓。至是以客游初返,孤寂如鹜,不觉顿触旧好,游于谷埠花船。心厌波涛撼梦,改游蟠龙南某别院。生甫入幽房,即魂飞天外,盖所见丽者,即结缡人焉。生颇有镇静意,致言俟无人,细谈衷曲。妻会意,遂不语。迄乎酒阑灯尽,话及当年事,相对如梦寐焉。盖生妻为贾人赚娶,转货于娼家,后遂转徒至此。生叹曰:“此我之罪,与卿无干,顾卿何以自处!”妻曰:“覆水难收,君即不见责,然势难再合。”乃相与坐叹。至晓,生暂别,归思所以策其后者。临别时,妻曰:“君于午后须再至,作此生终见之缘。”生以抱恨成猝病,不能如约,迨相隔七八日再往,则已玉暗香消。询其死由,鸨母含涕,谓“乃仰洋药以死者。”且言“伊无欠负人家债目,又非有所格而不能遂,实未审其致命之故也。”某惊惶无语,唯问其葬所,鸨言草草殡殓;俟问土匠,始知之。生归,叹人世情缘,甚于梦幻泡影,拟挥慧剑,断烦恼丝,现未审果否。噫!三生难问,一切达观。但愿有酒浇愁,任歌得意,若以无稽诮我,宛在斯人。

三集卷三阿韩传

阿韩者,鸳湖荡桨女也。风鬟云鬓,绰约多姿。禾中裙屐少年,殷商大贾,爱坐其船。每当春夏之交,放棹于烟雨楼前,杨柳风和,藕花香送,人面与波光相掩映。而性尤能解颐,秋波一转,娇态动情。所得卖笑钱,钗簪装饰而外,积有余资。有某生者,才能倚马,隔宿无粮,与韩缱绻最深,而韩亦不以寒素薄之。解香奁以佐膏火资,无虚夕也。迨生桂籍登名,而韩则欣然自诩,以巾帼识英豪矣,遂愿抱衾与稠也。成婚之夕,女貌郎才,人称双绝云。呜呼!寒士值寥落之秋,即戚族亦鲜有顾问;而韩能于风尘中,独具慧眼,女侠也,亦天缘也。不然,当其名噪一时,意中人岂少哉,何必眷恋此牢落青衫之人也哉!

三集卷三九月桃花记

春申浦之滨,有桃花一株,九月盛放。时人以为灾异,或谓天时恒燠所致。天河生曰:“皆非也,桃花根浮而寿短,自古以为红颜薄命之喻。上海城北,为桃花最盛之场,阴气所钟,故有九月复开之异。”一日偶与友人语及,而未尝播诸众人也。

是夕就枕,闻门外舆马倥偬,使者二人进谒曰:“主人敬遣相迓。”生茫然,问主人为谁,使者曰:“桃花仙馆夫人也。”生曰:“素昧生平,何事见招?”迁延不欲往。使者致意殷勤,敦迫就道,生不得已,许之。

约行十数里,见郭门隐约,云霞变灭,望如锦城。香气沁人,心神怅惘。生问何郡邑,使者曰:“君日处青山中,而不知耶?此亦一青城也。为东皇渡海行宫,群芳之吏,萃于是焉。”生既入城,见绿萼红苞,奇葩异卉,纤丰约,五色迷离。每过一门,各有题额曰:“芍药宫,”“芙渠苑”与夫“梨园”、“柳衙”之属。树木掩映,楼阁周回。转折久之,忽见宫阙巍然,朱门碧瓦,鳞次栉比,非复人间,则所称桃花仙馆者也。使者引入,嘱生暂歇廊庑间,而自复命于夫人。时重门内外,韶艳女郎,不下百余,华妆靓饰,窥客而嬉。

少顷,使者出,传命请见,生肃容而入。门闼洞启,珠帘乍钩。堂以上,嫔从如云,环纷沓。夫人方升坐,神光霞艳,丽若天人。生及阶而揖,不敢仰视。夫人曰:“奉劳玉趾,愿达一言。今人谐媚成风,事无定论。譬如秋斋供菊,冬岭寻梅,自命风流,清寒常态。所异者,文人墨客,咏及秋容,往往轻薄春光,以桃李为凡姿俗艳。不思天生万物,菀枯递嬗,各擅胜于一时。桃李不借力于东风,而春色必叨荣于桃李,藉以增辉万物,黼黻河山也。设使气转鸿钧,东君命驾,而乾坤冷落,风日萧条,何以挽回寒瘦之观,敷畅阳和之气哉?况乎夭桃之姿,更不同于杏李;王母瑶池之树,元都仙观之珍。春官则门第争夸,风化则室家兴咏。曼卿抛去,五百岁而始花;方朔偷来,三千年而一实。而先生以为根浮寿短,何所见之疏也。

“吾不揣冒昧,请于东皇,特于重阳之后,小春之前,命彼花神,择人烟辐辏之区,点缀一株,为世俗一新耳目。俾知华之质,亦足以寄傲风霜;艳丽之姿,何不可争芳松竹。置夔龙于叔世,岂无逆鲠之忠;嫁钟郝于蓬门,讵少摩笄之节。桃花之不与菊梅比烈者,不为也,非不能也。时不同也。若谓化工嘘拂,亦其福命使然。彼寂寞空山,凄凉篱下者,时运之不逮,又何忮乎他人哉?悠悠之言,初无足责。先生灵根未泯,慧果犹存,慎勿以褊见迂词,令彼名花抱恨也。”生闻言,惶愧无地,如梦初醒,一灯荧然,瓶花犹弄影也。

三集卷三记珠江韵事

羊城每当士子云集之时,珠江风景,分外清娱。其往游谷埠,呼妓侑酒者,纷如也。有某生狎一妓,名阿云,甚为眷爱,形影不离。阿云明眸善睐,肤如凝脂,殆江淹赋所云“气柔色靡”者也。颇能识字,解诵风词,每一掉文,几如匡说解颐,不数郑家婢泥中之对也。某生曾赠以词曰:“帘前记执纤纤手,堂中细酌盈盈酒。语软情温,惆怅巫山一段云。背人特地留侬住,惊风又拂衣衫去。无闷无愁,万唤千呼不转头。”又云:“惊春正滞珠江棹,悲秋始返雪山道。此日相适,疑是飞琼下碧空。绣裙半掩名花饰,云鬟低亚胭脂赤。相对多情,只少些儿画不成。”某生拟娶之为侧室,以千金为之脱乐籍。惟须待鹿鸣宴罢,然后仍商之堂上也。然二词盛传于勾栏中。

三集卷三得新忘旧

楚客述武昌胡健中获报事,殊可发人猛省。胡贸易于闽,近年复商于粤,赎名娼作小室。所谓娼者,名宝琴,谷埠楼船翘楚也。胡邂逅遇之,刻不能忘,捐重金削其籍,置诸朱楼绣阁间,几以为得神仙福矣。

胡中表郑少岩,年少逸才,皎若临风玉树。虽随胡作贾,而雅无市廛气。胡以通家懿亲,不复嫌疑,胡郑至,宝琴每不避。或觞酒品风月,仍命宝琴侑尊,以符四美。顾宝虽曾隶乐籍,而丰怀洒脱,无脂粉习气,且流丽中寓以端庄。无因之笑,有令人不敢倾吐于前。郑尝至健中所,健中不在,宝出应之。郑见其花眸,似有泪意,讶之,宝不能自隐,曰:“君知表兄有新宠否?”郑曰:“不知也。”宝谓:“此非今日事,去秋向侬索金钗去,此即其时也。既有此宠后,神意即淡然,偶有酬对,亦只貌合而神离也。”郑曰:“嫂何知之确?我虽与之共处,然此节则俨在梦中,非惟未见,且不及闻也。”因遂别去。迨胡竟以新问旧,而弛宝之宠,宝虽不怨遇人不淑,而良宵风月,幽恨时形。胡视之俨如赘,不惟不贵之,且欲去之也。郑知此事,不复往其家。去冬,宝沾疾,胡医治之,不三日遽殁,且殡葬皆从简。郑见其随地移情,心弗善也,而亦未能测宝致死之由。本年五月,胡之新置爱妾,名爱云;病热,每怔忡中时,如有所见,胡叱为谬。一日,从昏迷中叹气曰:“我病何得以寒凉之剂,速我生命。”胡叱曰:“尔真昏谬,尔病大热,非此品无得奏功。”爱云曰:“我不谬,尔亦非谬,但其新孔嘉,遂令其旧者可厌耳。”胡闻言,遂如冷水浇背。盖宝琴之死,胡实有不可告人之处,遂疑爱云此日乱语,系宝琴冤魂所凭也。爱自尔日后,寝疾不安,言皆涉宝琴,因延巫者解禳。铙鼓喧嚣时,爱即批颊自挝,狼藉二十余日遂死。

胡自爱死,寸衷忧惧不惶。去月偶病,招中表郑至,嘱曰:“汝可看先人面上,为我善办后事。”郑惊曰:“君偶病,何遽至此?”胡摇首曰:“非汝所知也。”郑亦隐其事,遍为安慰。初四日延医投方后,胡忽检视曰:“似此缓药,何日可愈!”乃从秘箧中出方一纸,则极凉之剂也,速命合二剂,递次煎饮毕,蒙被而卧。郑至榻问之,则已垂绝,言语不明。幸生意籍中,夙昔曾交托明白。郑问其家人服何药,何遽至此。及呈药方,郑曰:“此乃旧方,谁命服此?”家人曰:“此主人所命者也。”郑知其不久人世,急为经理后事。翌日遂殁。健中至死所谈并无不经事,而郑则深明其致死之由,录之以戒轻于爱憎者。

三集卷三女仙降乩词

前在西湖太和坛扶乩,有女仙降坛,书《醉太平》词一阙,云:“风来露凉,云归月茫,银河界破秋光,坠飞星过墙。蕉荫半窗,藤荫半廊,回头悄问檀郎,是情长梦长。”请仙姓氏,则乩已寂然矣。绎其词旨,轻茜清圆,宛似弹丸脱手。吾杭频乡女史,以词名。成庙宣庙时,为赵秋大令入室弟子,所著《频香词》若干卷,神似香消酒消一编,为词中别开生面。此词风致颇为近之,岂频香精灵不昧,尚来往于六桥三竺间乎?顾以姓氏请,则终不应,何也?

吾闻频香所适非天,大有淑真断肠之戚,常画饮酒读骚乔影,自谱北曲一套题之,慷慨淋漓,铜琶铁板,每以豪纵为解嘲;而词中则呢呢私语,韵致凄凉,竟判然如出两手,岂尚不忘绮语之结习耶?抑遭兵火,另有才女,抑郁以死,而不能自秘其情耶?姑具所见,以俟知者云。

三集卷三船女奇缘

网船女子阿巧者,故小家女也。始生时,父母不欲举之,为网船某妪乞归抚养,以为童媳云尔。乃阿巧至十一二龄时,姿容即明媚可喜,某媪颇钟爱之,不令作船上生活,凡拖篙打桨诸务,皆不问也。阿巧性尤慧,能得媪之欢心。又数年,媪稍裕,另置一艇,使阿巧守之,而日与其子驾旧船出谋食。盖以其子亦将弱冠,故令远之也。网船之泊于鸳湖也,有定所。女之船适泊在东门。东门为人烟繁盛之地。

有西泠某生者,风神楚楚,有灵和张绪之风。少尝学书,中更丧乱,遂弃儒而贾,设肆于禾地之东郭。每当清晨,市未集时,则踞楼槛而读。水鸟惊飞,渔人皆起,盖日以为常矣。女之船适在某生楼下,闻生晨读则亦起,临波掠鬓,照水更衣。生亦习见之,未为奇也。一日,方盛暑,生散步河干柳荫之下,则见女方依篷刺绣,着白苎形,不加妆饰;而冰肌无汗,艳绝天然,始大惊异。停足凝眸,女亦仰目注视,素颊微赤,梨涡浅晕。生揖而前,似欲有白,女冁然曰:“君非楼头晨读者耶?”生曰:“然,久托毗邻,未经拜访,今得一面,亦三生之幸也。”女怒之以目,曰:“此岂君咬文嚼字之地耶?往来人杂,宁无多露之畏耶?”生遂登其舟,自隐于芦箔之内,长跪而请,愿自附于婚姻。女笑曰:“君真妄想者,侬为船妪童媳,宁不知之哉?”生哀之再四,但求一促臂,得亲香泽,死且不憾。女不忍固拂其意,以手引之使起。生乘势跃起,狎抱之,遂共为野鸳鸯矣。

过数月,女忽招生至舟中,泣而告曰:“君害侬矣。谁知竟种蘖根哉!今将奈何?不告亦死,告亦死耳。不告则死迟,告则死速耳。今将奈何?”生亦相持泣,既而曰:“无已,其亟以情告母乎?倘母肯舍卿一人,则其子娶妇之事,我当任之。”女以为不可,曰:“此唯有走为上着耳。老姆之前,侬何能自达于前耶?”生因赁宅于岳庙之村中,迎女而居焉。媪觅女不得,生因使人微告之故,而赂以重金。媪叹曰:“吾因疑此儿太艳,乃尤物,非舟人子所能堪也。一接而孕,岂非天乎?”受其金,而仍令以母女往返焉。

三集卷三情死

语曰:“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此王伯伦为情而死也。然苟非其人,则等一死如鸿毛矣。前岁阅香港《新报》,载有梁某与某妓,恋奸情密,为妓所卖。迨妓因厌其盘桓不去,赴政务司衙门,控其凶恶,差提质讯,忿极自戕一案,亦为情死。不想无独有偶,睽隔数千里,竟有遥遥相对者。如法租界兴圣里,有吴人名阿桂者,失其姓,向在宝兴戏馆门前,摆水果摊度日也。姘识同乡某妇,迄今九载,鳏夫寡妇,已同结发,皆图唱随偕老计。岂料妇女水性杨花,近日竟别有情人,从前恩爱,一笔勾销。妇之视夫,早若眼中之钉矣。初尚稍知避嫌,继则毫无顾忌。前日阿桂因事出外,野鸳鸯正当交颈之际,为阿桂于奸所双双捉获。妇本无媒,遂议异离。及至阿桂检点家中所有,早被某妇运之一空。虽属小本经营,而数年之积蓄,一旦弃之他人,未免愤郁难舒,遂自闭户服紫霞膏毕命。呜呼哀哉,作不醒之黄梁耳。其死也,不动声色,先自剃头洗浴,衣服穿整,皆莫之能防,可谓视死如归,可惜死非其所,亦愚矣哉!噫!

三集卷三记邗江张素琴校书毕命事

珠娘身价,邗江最重。薛涛院内,关盼楼头,每喜风月清淡,一洗烟花习气。现虽江流日下,大不如前,然自爱者,犹金玉其身,不为阿堵所动。非若寻常流俗,见金夫不有躬也。张素琴者,本良家女,结缡半载,琴瑟颇谐。无奈家室贫寒,牛衣对泣,计无所出。适有鸨母,蛊惑其夫,遂致枭鸱入室。平康误落,非其志也。忽遘狂且,逼以势利。琴盖心焉许者钱生,至是宿愿难偿,竟誓以死。一日,钱偕友腊屐过院,张筵小叙,琴艳妾劝酒,坐钱膝上,曰:“妾生不辰,流光荏苒,轻尘弱草,于今十七年矣。又不幸中道睽违,事难如意。今已矣,花残月缺矣!君若惠顾前好,葬妾蜀冈之上。并有六龄弱弟,惠而教之,死瞑目矣!”钱与友诧异不已,慰藉间而琴力不支,气绝死,盖已仰药而未以告人也。钱出数百金,为琴葬玉并恤其弟。噫!九原可作,同怜薄命红颜;百折不回,为认荒丘黄土。芙蓉诔召,豆蔻香消。红粉内竟有斯人,青楼中又增佳话矣。

三集卷三记钱姬假途脱籍事

天下情人,终成眷属,世间好事,每致多磨。故情之所萃,意果独钟,不惜委曲以将,婉转以赴。正不止如马盼盼借大腹贾为彼岸慈航,安得谓青楼自古无情地哉?然得于此,必失于彼。苟非其人,万勿醉生梦死于裙带中而不一悟,为他人作嫁衣裳,亦殊不值得耳。钱丽君者,吴门校书也。莲性虽胎,不遭泥染。杨枝无力,偶宕风前。虽处章台,固非随浪逐波之女子也。与陈生善,有啮臂盟。陈有怀依玉,无屋营金,不敢以妙手空空儿蹈红绡故智,而事竟不集。万不得已,无可奈何,任其光阴荏苒,送旧迎新而已。有某者,蜀中大贾也。旅于吴,慕姬名,备蜀锦十端,踵门请见。丽姗姗来迟,贾恨相见晚,逾于所欢。由此雨夜雪霄,花晨月旦,某非姬不乐,姬去某难欢。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固不必身入侯门,而前此之陈生,固已早同陌路矣。一日,谓某曰:“昔日以勾栏为香粉地狱,君能使火坑内现出莲花否耶?情好如君,若终作露水夫妻,路墙花柳,岂不徒呼负负!出桎梏而登衽席,君有意乎?”某曰:“惟卿所命。文姬归汉,千金之义,岂让曹瞒。所不可知者,恐卿心匪石耳。”丽曰:“山移谷变,誓死靡他;石烂海枯,钟情不易。君肯一为援手,妾且生死惟命。”于是某商于鸨,以八百金脱其籍。将有成议,丽曰:“青楼龟鸨,千古无情,一出此门,则寸缕尺丝,均非我有。妾将以蛮头秃袖入乎?”某曰:“微子言,我已筹之烂熟。”于是吴绫蜀锦,为作嫁衣;缕金箱子,折叠其中,舁以畀女。择期雇轿,迎娶以归,僦居于吴。琼华仙子,下嫁蓬莱。不阅月,而衫痕眉黛,云影风声,销归乌有。然衣裳在笥,犹不疑其有他也。急启葳蕤,而已空诸所有。盖以为云神女,已同奔月嫦娥;侦骑四处,杳无影响矣。或曰:此桓伊假途之故智也。丽以陈生为心上人,而陈实格于资,不能举手。适逢其偶,某之贸贸然来,于是与陈欲即反离,求亲姑疏,假手于某,以为从陈地步。初本疑信参半。有识陈者,见陈于数日前,曾过姬室,故知其从陈而去,略无疑义云。我闻如是,人云亦云。情波变幻,欲海迷离,月地花天,过于蜃楼海市。走马王孙,坠鞭公子,尚无错于用情,而为彼美之播弄也。

三集卷三记紫蓉女录事逸事奇逢

秀才望榜,心怦怦然,恒情也;而不谓属望殷殷者之出于青楼,则已奇。登贤书,纳宠姬,育鳞儿,乐事也;而不谓纷至沓来者之集于弥月间,则尤奇。若吴门陈生之事所纪焉。

生,名士也。少孤力学,丸熊画荻,皆母氏所陶成。弱冠,补博士弟子员,每试辄列优等,师友各以伟器目之,而生亦毅然不作第二人想。顾负才自许,拓落不羁。二三朋侪,时作狎邪之游。白征歌,红牙按拍,酒绿灯红之地,时复相与流连,母亦不之禁也。

春间以就试故,僦居省门。悦李绣蓉女校书,因与定情。豆寇梢头,不知春风几度。绣蓉貌故端好,楚楚自怜;其妹紫蓉,姿态尤艳,双翘瘦不盈指凌波欲渡,风疑仙,鸨母尤爱怜之。会当破瓜之年,每欲为之选婿。生于酒酣耳热之际,许以金屋贮之。紫蓉私幸得人,遂杜门谢客。筵席无生,不复侑酒;非生至,亦不出户。四月间,遂作眠香会矣。昵枕低帷,情好益笃;流连忘返,学业渐荒。无何,紫以孕告,促登室。生故非素封,而又夙秉慈训,未敢遽以告。进退维谷,渐至积愁成疾。梦魂相唤,举止失常。母知之而无如何,惟诫以勤揣摩,励精进,苟秋风得意,则虽为之脱籍,不汝靳也。无如生痼疾已深,狂游如昔。试期将届,置若罔闻。母训之而如故,紫规之而亦如故。而时已七月矣,紫知其不可以言虚勖也。使之下帷于己院,为攻苦地。青灯佐读,红袖添香,复为之考勤惰,课工拙。操业少怠,即白眼相加,将以青楼作绛帐焉。鸨欲夺其志,矢不渝。强嬲之,则与龃龉,之死靡他之志,百折而不回。比生入闱,则又长斋绣佛,朝夕焚香顶祝,属望之切,盖较诸生及生母尤甚焉。揭晓之夕;四出侦探,傍徨中夜,杳无好音。则手合鸩药一刀圭,持谓生曰:“若不得志,则足为妾道地者,赖有此耳。”生亦为之泫然。漏四下,忽喧声达户外,盖报捷者知生匿姬院,而踪迹之也。生闻捷之下,惊喜欲狂,归家摒挡。旬余,遂议践前约,鸨复故索千金值以靳之。生无如之何,姬以好事多磨,濒于死者再。鸨知其不可夺也,请以二百金归生。生母以爱怜少子故,复如数出藏镪畀之,始得迎登室。往返筹议,盖至是已小阳月矣。归生未逾月,举一子,戚里之赴汤饼会者,咸以阿侯绝类其母。咸请见之,辄惊为天人。而各艳生之遭际,争相传述,因笔而为之记,以见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云尔。

三集卷三记珠江才妓事

客有谈珠江才妓者,询其名,则汪蟾辉也。汪本南海良家女,秉性温和,吐词隽雅;幼时母授以书,辄能记诵。稍长,爱作小诗,颇有风致。及笄,误嫁娼家,深以为恨,然亦无可如何。惟时时背人饮泣而已。

姑亦怜其俊慧,俗客造访,概勿与通;遇文人词客,始令接见。所居小楼半间,窗明几净,法帖奇书,杂陈左右。笙笛之类,不屑置也。客至,焚香煮茗,相对清谈,不杂淫亵语。逢二三知己,或飞觞月下,或分韵花前,兴亦不浅。与番禺徐生菊仙,性情最洽,几于无日不至。常持葵扇乞诗,生戏题二绝云:

不须蝉噪画来工,已得常持素手中。

好向小亭花影里,扑来萤火一星红。欲锡嘉名定合欢,暑消三伏胜裁纨。

只愁约赴黄昏后,故障娇容不许看。

既而生父闻之,严加防范;欲寻旧好,不得其便。汪犹未知也,以书招之,不至,因缄诗以寄云:

情书昨已倩鳞鸿,满拟西窗话旧衷。不意近来踪迹阔,仍将离恨寄丝桐。

记否当年月下时,双携素手步迟迟;

总然未定三生约,合向春风忆旧知。

半缕情丝表热肠,更裁诗句问平康。

倘无别院娇姿恋,妾拟邀君共一觞。

君如许妾卜佳期,宜惜流光若马驰。

春去苦留留不住,及今犹有好花枝。

生读之,感念昔游,亦寄诗以谢云:

初度相逢卿忆否?嫩凉天气近中秋。

凭栏共玩西楼月,残夜疏帘半下钩。

醉月评花兴一般,每逢佳日共追欢。

怜余抱恙秋风下,药检奇方手自丸。

舟从邻郡乍归时,即寄鱼笺报我知。无限离情浑不诉,先持葵扇乞新诗。

裁将佳句诉情浓,更剪香云密寄侬。

良会渐稀无别故,只缘仆性近疏慵。

及秋,生赴试羊城,竟寓其家,缠绵甚挚。闻生拟以金赠其姑,迎置别馆,想姻缘簿必能为其如意珠也。

三集卷三蚌精

何元者,姓氏莫详,亦不知其何许人。乔寓佛镇,以扮蚌精得名,人皆呼之为蚌精。元美丰姿,清眸传盼,神彩秀发,虽古之宋朝弥瑕,不是过也。

前镇中有好事者,庆演秋景会,以多金延之作蚌精。于时皓月呈辉,红灯射彩,夜影迷离之下,愈觉妩美异常,体态绰约,观者果已忘其为童男,更疑其为仙女,飘然霞举,离碧落而至红尘也。于是,元之名噪于一时。

及陈村有盛会,出数十金延之往,所演春色,亦推第一。其为人亦如玉树临风,琼林映月。镇中闺阁诸女子,有不愿作纨绔妻,而愿为蚌精奉箕帚者无数;特以月下老人,未为撮合,故坦腹东床之选,未能及之。今月,元竟不费一钱,而得美妇,盖其妇固再醮者也。先是妇为某甲妻,姿容妖冶,态度风流,而裙底莲钩,又复峭如菱角;轻躯鹤立,艳影鸿翩,见之者无不色授魂飞。不意红颜命薄,归甲未一载,而甲以消渴病遽殒。其姑劝其勿嫁,盖冀暮年有所依也。妇亦知姑意,聊应之。然****之中,不忘涂泽,志在择对从人。一日天赋奇缘,元适经其门外,妇适偕某妪倚门小立。见元来,注目视之,不转一睫。元见之,亦为神夺,不觉行步踟蹰,徘徊不进。斯时觌面相逢,只隔银河一水耳。某媪见妇神情若失,戏之曰:“娘子亦识此人为蚌精阿元乎?元固以艳名著遐迩者也。渠虽男子,乃如弁而钗者,其一种温柔无异于女子也。娘子若得嫁渠,诚为三生有幸矣!”妇红潮上颊,沉吟不语,某媪遂为之作撮合山。于上已后三日,竟系红丝,归于元焉。花烛之夕,极尽燕婉,虽鸳鸯之戏水,鸾凤之回风,无以喻其乐也。元之诸友,皆集资贺其得佳妇。元设宴款之,于是飞斝传觞。正尔欢洽,忽有叩门索债者,正妇之姑也。盖妇之嫁元,乘姑扫墓而窃奔者也。其姑见元,百般凌诟,元诸友为之排解,元曰:“是非余钻穴逾墙所得,乃妇自从我,与我何尤?即于官亦无惧也。”媪为语塞。元诸友出数金,纳其袖使去,于是元遂拥妇安居焉。今僦屋于佛山潘巷。一对璧人,一时佳话,记之以博一轩渠。

三集卷三品花剩语

打狗桥至老北门口,路几半里,列屋而居者,江北流娼,动千百计。至夜,门外皆缀一灯,从打狗桥一望无际,如繁星然。然牛鬼蛇神,皆作夜叉形状。夕阳西坠,排列门前,粗脂笨粉中,求一略似人形者,渺不可得。盖彼处俗名“花烟间”,真所谓香粉地狱也。鞭丝帽影,固不屑勾留;舞扇歌衫,尤不甘俯就。人云因不敢于粗头乱服中,以求佳丽,如九方皋之相马,赏识于牝牡骊黄外也。秋思方深,散步豫园。茶罢出城,道经是地。于花妖木贼中,忽有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者;虽裙布钗荆,而妩媚天然;如孟德曜,不失大家风范。始叹何地无材,固不能拘于俗见也。惜其门户丛杂,屋宇龌龊,难于插足。还望于日斜风定后,斜倚门前;仆于散步时庶几遇之,勿如人面桃花,则幸甚矣!因叹浆家饼肆,狗屠钓客,怀才未遇者,不知几何;论才者慎勿眼光如豆,拘于俗见也哉!

三集卷三李芸小记

白门,妓薮也。板桥旧迹,芜草皆香。有校书李芸,年齿稍长,风韵超其侪。偶僦屋莫愁湖畔,编竹为篱,泊然雅素;抚琴洗研,晏如也。初未知名,吴门秦子钟吾,过江访艳,赠之以诗,书于冷金笺上,粘于围屏,以碧纱笼之,于是名倾白下。唯性极高傲,若不当意,虽贵客大贾,不纳也。当时江左章台,竞尚华丽。芸虽负盛名,独莳花种竹,非文酒之宴不预。有妹曰绿媛,姿容慧丽,较芸尤艳。善为酒纠,并善诙谐;词意之间,翩翩有致。兼工箫笛,发声清越,足以怡情,士林称为双绝。芸后归黄吏部公子,宠之专房。喜画梅,埽枝圈花,顷刻数幅;老干纷披,间作娟态。绿媛年二十,误适匪人。河东狮子,日吼数声,未一年,抑郁而死,广陵散亦遂绝矣。岂顿老琵琶,小文琴韵,只应天上有乎?录之以补余澹翁《板桥杂记》之缺。

三集卷四吴门张少卿校书花烛词并序

吴门名校书张少卿者,系出毗陵间,小家之碧玉。身依慧水,托雅集于黄。听雨僧庐,梦云禅榻。深情款曲,绮语缠绵。早已游侣名,痴人逐队矣。无何,迹附鸾灯,歌传雀舫。虎邱春暖,荡鸳梦而低昂;鹤市宵深,听弦而掩抑。嗣以金吾禁切,玉女藏踪。深潜于桃李园中,久匿于芰荷丛里。琵琶小拨,檀板轻敲。卷花之鲸浪虽狂,荫叶之莺身自稳。迨乎风姨威息,月姊恩多,结小社于红楼,试新联于翠帖。(自注:有巨公赠以联曰:“少之时不亦乐乎;卿以下何足算也。”)门前车马,巷里笙歌,时盖居干将坊巷也。灯红酒绿之场,非卿不乐;月地花天之下,与子为欢。断三生杜牧之场,名流倾倒;作一夕秦宫之梦,我辈勾留。

乃有张小尹观察者,筮仕滇池,羁身沪渎。近复以奉催军糈,解橐吴阊。问柳章台,品花吴市。缘深一面,遽尔销魂;梦结连宵,翕然意满。词托微波之达,好倩蹇修;鉴忘祸水之临,敢称副室。爰访委禽之礼,用图比翼之欢。遂于月之十六日,迎归于曹家巷寓庐。红交拜,金盏同倾,礼也。蓝桥重度,看蝉鬓之斜欹;玉札谁缄,顾鸾弦之再奏。聊疏短引,兼附新诗,藉佐奇谈,以供一噱云尔。词云:

卸却黄冠画翠眉,靓妆顾影弄娇姿。

无端一夕东君力,博得雍容象服宜。姐妹常时共倚楼,尊前老大各生愁。

红颜毕竟多浓福,夫婿居然在上头。

七宝香车锦作堆,彩旗绣织两行开。

旁人休与争迟疾,八座巍然命妇来。黄纸新缄御笔封,入门便荷宠光隆。

而今休说梁红玉,合向先生拜下风。

旧日栖迟王谢堂,新巢京兆有雕梁。

不须更说乌衣巷,飞入高枝变凤凰。

记得欢场手共携,女床鸾凤换巢栖。

琵琶还向江心弄,笑尔浔阳估客妻。

大弦急迫小弦舒,合卺青庐事不虚。

愿得多情似关盼,深楼常伴老尚书。

浓艳凝妆倚晚霞,一枝移植到仙家。

苏台春色知何许,多少王孙不看花。

此梦芜庵主稿也。叙事周详,言情婉约,而弦外传音,更觉有余不尽,是真得风人之旨者矣。

三集卷四虎阜名姝与榕城生逸事

榕城瞿生某,美丰姿,少聪颖。读书过目辄成诵;能琴,尤工绘事。以贫故,弃书学贾,往来吴越间有年矣。吴下故繁华之区,花柳之盛,甲于天下。珠帘十里,箫鼓三更,入其中者,鲜不目迷心醉。故凡巨商大贾,至止是邦,虽较利尽锱铢,而缠头锦则一掷千金而不吝也。瞿生素谨愿,居吴下日久,而未尝作狎邪游。同辈辄非笑之,谓其有道学气。生谢曰:“仆非不好此也。仆素情重,而若辈多无情者。仆恐为情所累,故不愿耳。”

一日,有巨绅某招生饮,乘生醉,挟之往青楼中。有妓名张若涛者,字薛仙,丰貌闲雅,吐属温柔;弹琴赋词,敲棋度曲,无一不臻精妙。书法尤工,簪花小格,秀骨天成,为闺阁中之仅见也,以是名噪一时。王孙贵戚,慕名求见者踵相接,而若涛意殊落落,少所许可。是时生乘醉而来,举目四顾,于两行红粉中,有乞取紫云之意。某绅见生情景,笑曰:“某呆甫入温柔乡,便真个销魂耶?昔日之假惺惺胡为者?”因命置酒,为生与若涛合欢。迨漏三下,某等皆扶醉归,生独留焉。若涛初见生,颇不满意,乃伪醉而假寐。生傍徨室中,见其布置精雅,图书满架,壁间悬古琴一张,不觉触所素好,思一奏技,又恐惊其清梦。屏息枯坐,夜已将阑矣。少顷,若涛始醒。生笑曰:“美哉睡乎?”若涛不答,从容对镜理鬓讫,即以炉焚香,向壁间抱琴下,敛容抚之,极目送手挥之妙。弹未半,忽为变征之音,凄凄切切,如泣如诉。生听之,不觉凄然欲泪,所弹盖胡笳十八拍也。若涛见生如此,罢弹问生曰:“君亦能此乎?何所感之深耶?”生曰:“卿以此自寓冷落之感,仆亦同此情者;入耳惊心,能不悲从中来耶?”若涛闻言,默然久之,谓生曰:“试更为君弹一曲,可乎?”于是重理旧弦,别翻新调;生倾听之际,愈加感叹,曰:“伯牙钟期,千载难遇;卿弹此高山流水之操,而以知音许我,我何敢当。然如卿者,亦未始非青楼中之伯牙也。”若涛自是始有喜色,与生剪烛,窗前娓娓谈家事。东方既白,亦无暇作巫山之梦矣。

生归寓后,魂梦颠倒,颇不自持。次日,若涛遣人来,赠生瑶琴一张,玉笛一枝,玉二事,诗扇一握。扇为若涛亲笔所画,诗亦近作也。生得之狂喜,思为琼瑶之报。适有人携周《汉宫春晓图》求售,生以白金双百易之;复购得汉玉连环一件,自绘梅花帐沿一幅,翡翠管紫颖一床,亲携之往,谓若涛曰:“明翠羽,卿固有之,仆亦不敢以俗物溷卿清赏。此区区者,虽不足贵,然亦非寻常绣闼中,所能解识者。风雅如卿,当留作红闺雅伴也。”若涛欣然曰:“妾以弱质,溷落红尘,君独不视为章台柳,而宠异之若此,妾当悬佩终生,不啻如太真之金钗钿合矣。特未知君子之心,固何如耳!”自是往来益密。一日,若涛告生曰:“明晨花朝,妾等姐妹为盒子会。画船箫鼓,于虎丘山塘间,作竟日清游。但须各奏一技,琴棋书画,唯其所能。君盍同往一游,为绘画以志盛会,何如?”生许之。翌日,生与若涛偕往。于是众美毕集,或拈毫觅句,或对局弹棋,或抚冰弦,或摹晋帖。须臾酒炙杂陈,云竞奏。生于其间,左顾右盼,目眩神移,恍置身蕊珠宫,亲按宾云小队矣。酒酣,伸纸作图,点染工致,并以八分书题其图曰:“闹红一舸。”诸美人喜,竞以巨觞为寿。若涛曰:“如此雅集,有图不可无诗。”因援笔赋诗二绝,诗曰:

春波潋滟绿湔裙,夹岸花枝点鬓云。

难得花朝天气好,酒船归去趁斜曛。点拍飞觥事事宜,群花貌出影迷离。

一奁合受熏香供,知否凝眸吮笔时。

题毕,生大加叹赏,命酒复酌。少焉红日衔山,乃命榜人理归棹。兰桡桂楫,缓缓游来,生与诸美均凭舱延眺,兴致幽然,迨至家已月上矣。

生家本寒素,迩来以居积,稍有盈余;然碌碌依人,自叹殊非长策。若涛知之甚谂,颇以为忧,而未形于外也。一夕,忽谓生曰:“妾甚思食茯苓糕,君明日可向市中购来,然须亲交妾手,勿令他人知也。”生诺之,心窃怀疑,不解其意。次日姑买之携往,甫至门,若涛已于楼头窥见,急迎至楼下。生甫出舆,若涛急以手捧茯苓,伛偻登楼,若携重物者。入室,即纳之柜中,迄无他语。次晨,生欲去,若涛乃启椟取糕出,仍交生曰:“君可将去矣,妾不须此。”生愈不解,然持携之,似觉甚重。贸然归来,开而视之,则其中金光灿烂,与雪粉颜色相掩映,盖皆永昌赤金叶也,稀之约有五镒云。生惊疑愈甚,即往询若涛,曰:“卿岂以云鬓助妆之品,尚须添置数色耶?果尔,仆当为卿购之,奚用此阿堵物为者?”若涛曰:“君远客异乡,阮囊之羞涩,可想而知。聊以此为君客中买酒之资,想不以为辱金而挥之不顾也。”生固辞不受,若涛乃曰:“妾日来亦无所需此者,君为妾暂存之,可乎?”生始诺之。

若涛虽生长娼家,然志气甚傲,每思脱籍从良。顾见来往青楼者,非龌龊之金夫,即浮逸之浪子;但解黄金买笑,未能白首相依;以是郁郁不自得,遂成心疾,时发时止。自识生后,见生举止大方,于温柔乡中,颇能用情体贴,即拟为终生之托,而未言也。一日,旧疾复发,生往视疾,询其症之由来,若涛俱以告;词气之间,微露生死相依之意。生感其情,因谓之曰:“卿之心事,仆固知之。但仆上有老母,须禀命而行;且糟糠在室,一旦河东狮吼,卿能堪乎?”若涛曰:“抱衾与,实命不犹;小星之分,妾固甘之。君宜急作书,禀命慈母,妾实不能久居此火坑中也。”言已,泪簌簌下,生亦相向悲泣。后月余,生母书来,责生以大义,言瞿氏从无纳妓女者,切勿败坏家风;且命生返家,勿久恋此邦云云。生得书,持以示若涛,曰:“非仆不欲,其如老母见责何?白头之约,期以来生,卿善自为计可耳。”若涛见书,痴绝良久;及闻生言,不觉失声哭曰:“命也如斯,夫复何言!自今以往,妾无意于人世矣!”遂绝粒不食,生慰藉再三,始强进糜粥。然自此心疾愈甚,面庞清瘦,言语支离,病已入膏盲矣。生在前,尚稍稍作笑语,否则日以眼泪洗面也。会生母又有书来,促生速归;生不得已,束装南旋。若涛知生归,送生至垂虹桥畔,问生再来期,生答以来年春初。若涛泣曰:“妾病已深,旦暮将作泉下入。君明年来,倘念旧情,能至邓尉陈墓间,酹妾一杯酒,九泉有知,当笑倚梅花,来拜君贶也。”生亦掩泣。移时,挂帆去。

明年,生来吴,再往访之,则若涛化去久矣。闻其属纩时,尚连呼生字者三,何情之所钟,竟一致于此哉!生于是为之营奠营斋,并至墓下,浇以百花酿酒,曰:“洒不到刘伶坟下土,今日之奠,卿果有知耶?天知耶?”遂痛哭而去,终生不复作青楼梦云。

三集卷四西冷太瘦生偶记

余自庚申仲春,遭粤寇后,饥来驱我,始作客游,其间问渡申江,舫行岭表,萍踪转徙,历有年所。追溯往来赠答,与骚人韵士,兴酣握管,分韵拈题,殊数数也。唯粤东为众香国,名花如林。花天酒地之中,檀板金尊之会,丰姿绰约者,容或有之;吐词温雅者,曾不一睹焉;又遑问藏钩射覆,读曲填词,此中人能乎否乎?癸亥秋,宁园太尊奉檄端州,延余入幕。以落落庸材,作翩翩书记;端溪校艺,试院衡文;鄙陋荒芜,深以为愧。暇时偕二三同事,访美河干。连掎裳,闲寻风月;而蛮衣窄袖,抹脂涂红,温柔乡无异罗刹国也。洎全浙肃清,补行秋试,余亦理装,将赋归与。同人为余祖饯,半月来殆无虚夕。月明映水,灯彩摇波,鬓影衣香,不酒而醉。乃主宾交错,男女杂坐。有云娘者,意态娴雅,貌亦娟秀,与之接谈,语尤绝俗;见扇头诗,喃喃作诵,问卿能此乎?掩口微笑;由此目成心许,意拳拳也。启行之前数日,向余索送别诗,爰曲绘离情,即席率成三绝,曰:岭海饥驱秋复春,青衫憔悴老风尘。

生平毕竟畴知己,第一珠帘半卷人。

好花过眼尽云烟,惆怅今宵又别筵。蜡炬未残更向尽,笔花和泪记良缘。

话别分离声暗吞,一腔愁绪一灯昏。

生憎鹦鹉偷传语,漏泄春光不敢言。(姬有婢,每于鸨母前播弄唇舌。)云娘朗吟数四,意亦良会。尔时苍茫夜色,几报更筹,云娘意余归署,乃凭肩小语曰:“蒙君知爱,虽一面缘,尚尔前定;岂往还数日,而三生石上,独无前缘在耶?请君留此,妾将以和诗为媒。”裁笺试砚,信笔吟成,诗曰:

狼籍烟花十七春,不堪回首堕红尘。

郎真爱我还知我,青眼从今有几人。

剧怜故土尽烽烟,幸我良朋列绮筵。

妾是解人勤慰藉,三生石上一宵缘。

隔溪桃李总无因,(河西为潘氏桃李园)脉脉相思泪欲吞。

侬不逢辰郎不遇,一般萧瑟坐黄昏。

诗尚清真,意亦凄惋,殊恨相见晚,而相暌太速耳。余归后,来游沪上,七载于兹。时往过访,冀复一遇。彼牛鬼变相,不辨之无者,无论矣。乃有声名藉甚,举止渊雅,亦不识斯文为何物,则又何也?是殆为豪华之所颠倒,日受金银尘俗气,遂使聪明固闭,无由开其奥窍耶!余不敏,请质斯人之日游其中者。

三集卷四情种轻生

汉镇友人言娼女屈大姑一节,虽其事极鄙秽不足道,而情之所钟,至于如此,亦可矜矣。

先是新火路上边地方,有私娼一户,名为住家妓,止一二人,客来无摆酒听曲之事;唯月上花梢,则紧闭洞房,高会巫山之梦。妓如是,客亦可知。殆温柔乡中之黑暗狱也。

大姑者,屈姓,年十八,貌不过中材,而有媚态。父业屠,以年迈不堪操持,而又无子,即将大姑堕入此中,藉其夜合之资以为食。是亦老屠多杀之报也。大姑于去年秋后与孝感县之令吏有交。令吏每解税来省,必从大姑小住数日。嗣后往来既稠,情好愈密,然而大姑迫于其父,欲嫁而不能。此吏本无多金,又惧妻妒而不敢。二人辗转计之,总难为比翼之鹣矣,因易同心之结,而为同穴之期。七月望后,日向晚,相与涕泣私语,忽又沐浴更衣。其鸨乍疑之,而又为暑天常事,要终惊其耳目焉。夜分置酒对酌,盈盈相视,大有悲惨之色。迨闭户而穴隙窥之,二人者始则饮泣,继则无声,竟以洋烟倾入茶瓯中,搅匀之,将永除此生烦恼矣。鸨乃大声急呼,破扉而入,急先摔其毒饮,细诘根由,知为情种之深也。再三慰劝,并亟语其父,为之格外防闲。而友人书中之所述如此,亦不尽悉其余。于是情魔子闻而叹曰:“夫情者,尽人所具。臣死忠,子死孝,皆情也。自夫人为利所溺,而情薄矣。大姑之为妓,妓中之下乘,是甘于利而为此也。令吏身不择术,而充县吏,又贪于利而为此也。一旦因色欲所感,几致忘身以殉,是以弃利如敝屣,而结情如胶漆。以视见利忘情者,相去几何?特是事甚鄙秽,转致其情为不足道,要不得谓非情种也。”情魔子既矜其情,而又惜其情之误用,著此说以辨明之。俾用情之正者,勿让此二人之轻利也。

三集卷四接录和张少卿花烛词

读梦芜庵主赋滇南张小伊观察娶吴门张少卿校书花烛词,感成七言绝句八首,聊以记事。

六郎自昔擅佳名,佳话而今倍有情。

一续鸾胶传盛事,从教四海艳卿卿。象服辉煌稳称身,花冠掩映面罗新。

灿然珠履盈门客,一笑新人是故人。

阿母今春新嫁娘,归来料简女儿装。红毹蟒绣双双拜,如此东床喜欲狂。(少卿之母,白发垂矣,今春挟厚资别择嫁,亦异闻也。)

明珠不费丽姝来,天假奇缘却自媒。

妾骤贵时郎骤富,缠头金翠满妆台。

檀板金尊旧侣携,下风羞涩判云泥。

至今十倍青楼价,不肯从人作小妻。好好原来是一家,钟情底事说闲邪。

愿今永比鹣鹣翼,莫踵前人怨落花。

曾闻金屋旧藏娇,蓬梗无端断复飘。

料得华堂花烛夜,有人珠泪泣鲛绡。

郎君官贵锦衣游,万里鸳鸯得自由。

太息滇南征戍士,几时解甲问衾。

三集卷四张少卿题虎阜寺壁四绝

风逼蓬窗秋杪天,连宵支枕不成眠。

阿侬已作征人妇,谢却歌衫舞袖缘。

稽首慈悲大士前,桃花命薄愿垂怜。

难忘旧日情如海,濡墨留题泉石边。

诗写荒园墨未浓,船头津鼓促行踪。

孙郎若问真消息,已隔云山一万重。

迢迢驿路已凄惶,旧事回思倍断肠。

缘结玉萧期再世,好将鸿雪证山塘。

三集卷四玉峰樵客游虎阜题壁绝句并序

玉峰樵客后游虎阜,拂拭新题,殊为惆怅,而芳迹莫可追矣,因和四绝:

瑟瑟西风欲暮天,夕阳衰柳恼人眠。

何堪更读秋娘句,许结来生未了缘。

何事留题古寺前,万千情绪亦堪怜。行云踪迹原无定,欲寄相思何处边。

粉香虽淡墨香浓,遥想伊人去后踪。

我已忏除情旖旎,为卿翻惹恨千重。

兰思蕙怨两凄惶,念及当初欲断肠。诗和涛笺留艳笔,从今深怕过山塘。

三集卷四和张少卿女史虎阜寺题壁诗原韵

今春小住金阊,友人道及少卿校书,津津有味,因偕往访之。欢生却扇,韵度绕梁,遂深悦其丰姿,并倾倒其谈吐。况复弦歌之下,又工吟咏。近日吴下各姝,殆无其匹也。仆以徘徊未久,惜又言旋。复读《申报》,知清和之多情,喜云英之早嫁,窃为少卿幸也。今见虎阜题壁诗,并玉峰樵客和作,始知身虽跨凤,却又未能忘情于野鸳鸯;然与种情者,固应如是;而于薄幸者,又当何如耶?仆之用情,虽较异于玉峰樵客,然不忍其独枨触于怀,爰和原韵四章:

薄游犹记暮春天,拥髻联吟夜未眠。谁料销魂真个后,行云何处认良缘。

想见诗题画壁前,慈云大士定相怜。

珍珠字比相思子,红豆丛生佛座边。不道吟情尔许浓,转来萧寺记芳踪。

十郎薄幸孙郎密,一样蓬山隔万重。

别时无语最凄惶,料得秋娘亦断肠。

他日吴门重返棹,满腔愁绪在横塘。

三集卷四和张少卿题虎阜寺壁绝句并序

吴门张少卿校书者,风情月貌,倾倒一时;蕙质兰心,流传七字。余初未见其笔墨也。及读十月上旬《申报》,有题虎阜寺壁四绝句,意甚凄惋,语极温存。虽使苏小复生,亦当首肯。并读玉峰樵客和韵,音节悲凉,令人呜咽。可知名士倾城,难于遇合,千载如一辙也。特少卿既捐旧好,用博新欢,今秋为清和观察携之归里。彼时芜香馆主,虽作《花烛词》八首,至拟以红玉之归韩元帅,盼盼之适张尚书,以志倾慕。想为观察者,自应白首相偕,不渝终始矣。兹又闻梦醒樊川,依然薄幸,则一寸眉峰,更不知愁添几许矣。余既爱其才,又惜其遇,因和原韵,以当长门之赋云。

娲皇无计补情天,剩得花枝伴月眠。

惆怅题诗分彩笔,当初一面竟无缘。

拟嫁张星路不前,新怀旧梦总相怜。

那堪回首长堤柳,万绪情丝绾两边。

虎阜清流蠡水浓,画桡一去渺无踪。

不知此后门如海,望断蓬山又几重。

画眉无意更凄惶,令我同回九曲肠。

一样天涯悲冷落,潇潇暮雨听横塘。

三集卷四双龄小传

双龄,邗江村僻女也。年十六七,秀骨丰肌,眉目如画,望之若神仙中人。家固贫,纺织自劬,依母为活。偶有龌龊隶见而悦之,欲娶以为妇,逼胁再四,女乃引刀自刺其臂,血溢襟袖,哭甚悲。有某绅怜其志,诉邑宰而惩是隶焉。

时有越人张秋十者,游毗陵太守幕,过维扬。客中无以自遣,偕二三友人出郭翔步。野花蓬勃,好鸟勾,略一瞻顾,有女郎掩映竹篱茅舍。凝睇之,玉蕊琼英,未足方喻,盖女郎非他,即双龄也。生乃叹曰:“玉人如可购,何吝明珠一斛哉!”遽请邻媪,以意示其母,其母曰:“老身衣食,皆赖女十指,嫁之则残朽何以自存?若郎君果欲得而甘心,非五百金不可。”生检点囊资,十不及一。然思无术,嗒焉若丧。女知之,谓母曰:“睹郎君气宇不凡,必非长于贫贱者。儿若得所,母无忧矣。何求重值耶?”母不忍拂,廉其价而遣之。生遂献囊,载美而归。夫人贤且勤,见双龄妩媚可人,顿生怜爱,即典质钗钏,为女制衣履,令生抚么弦也。女事夫人亦良谨,不苟言笑。米盐琐屑,能代夫人经纪。夫人曰:“向道是画中人,不能操井臼,今若此,吾何虑焉?”田百亩,桑五十株,女缫丝织绢,光洁无匹,贾人踵门争购之,得其值,纳太平之赋有余。生由是名花相对,无志功名,亦不复出,游吴会。尝有一绝句云:琴剑飘零久惜身,温柔乡里作齐人。

功名二字休提问,常对名花悟夙因。

亦可想其闺房之趣矣。

三集卷四泺阳女子题壁诗

泺阳女子雪侬,与西溪生有白头之约。西溪生固文士,因饥驱,橐笔出游幕府。日久未归,其母悔盟,鬻于豫客。客挟以偕,时寓中和店,临行,题诗于壁云:征鞍欲上泣无声,意里连环绾不成。此去死生悲异路,他年魂梦逐归程。

琵琶有怨嗟鸳侣,翡翠无温听雁更。试问天涯久游客,黄金何日赎残生?词旨哀怨,恻恻可怜。惜乎胡笳蔡女,未知其果返汉关;而赵郡美人,亲见其拥归叱利。西溪生闻之,正不知何以为情也!

三集卷四一度风流千贯钱

月老姻缘簿上,一曰缘,二曰貌,三曰财。有一于此,须天下之红粉青衫,无不可作有情眷属。然缘尽则止,虽白首曾盟,绿窗已字,成陌路也。试举一事以实之。

浙宁望京门,有某氏女者,芙蓉出水,杨柳临风,阿环之苗裔也。芳龄十八,待字闺中,东李西张,肥钱瘦赵。得婿良难,迄无成说。一日宁之西门外天宝社演剧,菊部大佳。观剧者如火如荼,几几乎万人空巷,斗新妆也。女椿萱并茂,弟已成童,日罄室往,门加钥焉。场有纨绔少年某,观之,以为惊鸿游龙,不足喻也。眼溜眉波,色授神与,就女旁木立。向午,有飨女者,女出柔荑,春葱不啻。少年更魂魄都酥。女淡饼饵,腻流袖上,举手向后,舌舔油污,余食固犹然在玉指中也。少年见手泽口泽,惊喜欲狂。见其持饵向后肩,以为与己,因诵“匪汝之为美,美人之贻”句,接而啖之,女回顾,红潮涨颊,怏怏特甚;于是乘兴而来,兴尽而返,挽母归。母兴高采烈,不能舍去,遣弟送姐,弟犹有童心,到门即去,不忘优孟衣冠也。

少年尾女。启钥,弟去,窃喜。知屋内杳无其人,披帏入曰:“蒙卿惠赐,食德饮和,敬从鱼轩,乞卿教我。”女惊魄不定,半向无言。少年拥女求欢,女又愤又羞,乍惊乍喜。盖以少年,似曾相识,固宁城之多金季子也。卿须怜我我怜卿,半推半就间,已谐好事。嗣江上峰青,曲终人散,母拔关入,女正与少年酣睡未醒。殆两军对垒,主客皆疲;

嗣息鼓偃旌,再图接战。不图为母氏所觉。时伊父尚道途仆仆也,少停,返,母迎问曰:“日之夕矣,亦作知还之鸟乎?倘女室有人,作韩寿之偷香,将何以处?”女父以语无伦次,姑漫应之曰:“男子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如男子未婚,女子未嫁,字之而已。”即告以情节,唤女起,跪而自投。备审少年邦族,知中馈犹虚,即妻以女,曰:“始乱之,终成之,唯子而已。吾不忍使中郎弱息,作春风别嫁也。虽然,必有以报我。”着少年书券三纸,共钱一千贯,俾作嫁资。一俟清偿,央媒行聘;三星在户,即妆女出阁时也。少年急于践约,今秋,已全行归楚。央媒作撮合山,则以齐大非偶,已别字乡人矣。

某随得心疾,每咄咄书空,曰:“风流一度,出资千贯。”语不绝口。嗟乎!十年待字,缘深五百年前;一梦曾酣,缘了三生石上。前则交无一面,凤翥鸾翔;后而缔有百年,鸾离鹄别。主姻缘簿者,何尝不愿有情人成眷属,须天下士无别离也?然而各有前缘,不能强也。是则缘之一字,为不可诬矣。

三集卷四天缘巧合

严子卿乔居宝华坊,琴瑟情香。妻王氏,结缡两载,罹娩难。严不忍续娶,鳏厥居者六年。季夏,仲兄某自汉阳贾所归,谓之曰:“予漂泊半生,虽略有所弋获,而嗣续之计杳。然弟既丧偶,胡不早为胶续,虚此韶年?且情之所钟,原不在此。即《雉朝飞》曲,操之终生,而谓泉下人知之乎?又况舍宗祧大计,以尽闺房燕婉之私,泉下人有知,将必愀然不安其所。为子计,实宜早作后图。”严思先代,只传弟兄两人,兄久客无子,己苟不立继室,恐所谓百年未尽之计者,及身而见其尽也。乃寻媒氏露以意。

媒陈媪,积年老滑也,而貌洵洵然如愚妇。今严命为之采访,骤无合式者。严促之曰:“婆子作媒半生,直尔如许柔缓。”陈媪曰:“君勿躁也。鲁莽而耕者,亦鲁莽而报。君既责以精选,而又促之以时日,天下容有是理乎?君能为市井子者,娶半截回头人,则老身早有以应命矣。”严笑曰:“此又不必拘也。八珍甫备,而厨者先膏;大厦未成,而匠人先坐。予只求人物中选耳,再醮何害。”媪曰:“君既不厌此,老身当为谋之,然不必另起炉灶矣。”严曰:“何如?”媪言:“南门里司后街,有新寡卓氏女,王姓子托老身执柯。男女业相会面,王子已中肯綮,而彼女嫌其不,且性近佻,遂不就。君若及早谋之,事可图也。”严闻言,姑请媪引导一会。媪暗失笑,盖明知彼女高自位置,贵胄富商,多不入其目,何有于区区贾竖?特逗之以为戏耳。

讵意缘之所在,一撮而露合机;引与相会,而女若甚殷殷着意者,嘱媪访其家世,媪诡言以应,且谓“此不过据彼言之,是否有参虚实,仍请察核”。女曰:“家资可不必论,只访其人耳。”媪虽不知女底细,而闻其颇有所蓄,又不意于严骤有垂成也。乃妒之,言于严曰:“此举若成,君之后福,实属不浅,君当何以报我?”严曰:“薄具钗金五两何如?”媪曰:“富家人出手太俭,质言之,聘礼多寡,尚可不拘,媒礼则非五十两不可。君能不靳此,老身与效奔走,即折胫曳踵所不计耳。”严言:“汝何索之重!”媪曰:“君勿靳此,亦抛砖引玉耳。彼女所拥,诚不可以数计,君亦何所靳,而不与老身乎?”严思其意装乔,不知葫芦中实卖何药,遂一笑置之。至七月初旬,严婚事仍复低昂不就。有友人拟娶再醮妇。七月初五日,往丛桂南相阅,邀严为伴客。严初谢之,友曰:“闻君亦欲行此道,胡不同行?藉资法眼,或者天缘所在,我不就而君就,未可知也。”严笑诺之。比至,玉人缓步出。严讶为神女凌波。甫却扇,严惊不置,盖即前者司后街相阅之女。缘女以探访亲眷,就媒氏宅,为婚姻地也。女见严,亦错愕不已。旋入室,使佣妇出问严曰:“前既有约,胡久无音?”友不知其绪也,穷问之,严告以前曾相阅之故,且托佣妇覆女,言前某媪,勒索媒礼,且料其必无成意,故置之。女闻,复出帘下谓严曰:“彼妇诈殊甚。彼前言覆我,谓君无意采菲。讵知彼因诈君不遂,因而诈覆耳。今无意见君,始知前者,流水落花,均非无意,但为撮合山所阻耳。”友聆言深讶前谊,赞成之。

十二日完娶,陈媪见严,无意作合,不胜妒恚,使人播扬于严,谓女前夫以疯疾下世。严闻,归而叩女,女曰:“此必妒君者之造言也。妾前夫乃豫章人,娶妾为路头妻,彼以年老返籍,薄有所遗,任我所适。妾以稚齿无依,故为择木计。”因出妆资示严。嗣密访,始悉谗言实始陈氏之口,遂亦一笑置之。观此可知天缘所定者,人事难阻其成,小人实枉作小人耳。

三集卷四珠江风月

珠江风月,谈者艳之。独仓山一老,来此作狎邪游,大不满意。其门下士,亦以为一样春色,其丑诋痛斥,可谓不遗余力矣。我友某太史,偶来粤中,登临之暇,偕二三裾屐,买醉谷埠。到眼莺花,绝无当意,唯赏识一雏妓,年近十四五,绮龄玉貌,绰约可怜。酒罢宵阑,赠以四绝句,为写之团扇,此亦珠江一段佳话也。诗云:饮罢莆萄尽醉归,画船红烛映斜晖。巫云入夜浓如许,漫向劳人梦里飞。

良宵风月快清谈,十里波光色蔚蓝。

座倚雏鬟嘲暂解,返叫人笑宝儿憨。玉笛风声谱落梅,珠江锦绣枉成堆。

垂髫人唱黄河远,艳绝旗亭第二回。

仿佛潮州看水嬉,三生杜牧本情痴。

他年领郡来宜早,莫待成荫子满枝。

三集卷四记李三三逸事

醉倚朱栏带异香,娇羞欲语对斜阳。

人间第一风流种,不让西施巧样妆。

李三三,逸其本姓,浙宦某之孙女也。生长金阊,习于富贵,灵椿秋冷,大树飘零。母不能持家,暇则招女妓来家,开筵取乐。时而出游,寄宿妓院。家之数万,不几年,挥霍殆尽。嗣以三吴守吏,禁止烟花。其母以不堪寂寞,一叶扁舟,来游海上,租寓于大亭客栈,邻近娼寮,个中人时相过从。于是入茶楼,登酒馆,谈笑于稠人广众之中,遨游乎雪月风花之地;掌上明珠,则固朝随夕侍焉。耳濡目染,絮为泥粘。惟是长安居大不易,乃知囊内钱空,始觉旧游如梦,一家待哺,半策莫筹。

时姬已当二八芳年,艳若一只红杏,姿容绰约,宛似唐环;体态轻盈,几疑赵燕;婷娉轶众,袅娜动人。乃有较字名娼,分香妙伎,巧言哄劝,婉女相商。欲从骥尾附蝇,敢向佛头着粪。倘莺花肯入队,许汝管领春风。姬母惑于口巧如簧,遂使掌珠为饵,就华堂作曲院。筵开玳瑁,客来珠履三千;曲唱懊侬,踏破软红十丈。于是黄歇宾朋,谢安子侄,争相问津,艳声大噪。壬午花朝,艳榜以第二名入选,奖曰:“兰心蕙质,大雅不群。”余以牡丹评之。仓山旧主赏识之,首为提倡,名播士林,有《三三词》六十首,择其善者,摘录于后。

姬初居祥春里,芳声传颂,遐迩皆闻。继居西合兴里,更名张韫玉,门前车马,依旧喧阗。癸未春,始从某公子仍返吴中,寻芳者多有崔护刘郎之感。余尝数饮其家,故悉其始末较详。其词曰:

此邦风月冠江南,万紫千红任客探。

行过章台三十里,无人不道李三三。

寻春心事十分酣,醉入花间蛱蝶憨。

阅遍环肥兼燕瘦,风情都逊李三三。

容光四射暗香含,压倒群芳定不惭。

愿把金铃营十万,深深重护李三三。

记从江北到江南,不数名花信手探。

瘦较清癯肥较俗,姿容谁似李三三。

银灯斜背酒初酣,半带娇羞半带憨。

醉后销魂醒后忆,多情谁似李三三。眉如欲语意犹含,偶话前情便自惭。

同倚薰笼呵冻笔,唱酬谁似李三三。谪仙游戏到江南,北里花名着意探。

除却怜才殷七七,深情又付李三三。好花初放酒初酣,半露娇羞半露憨。

一样梅花枝上月,二分已照李三三。

笋怜新粉箨犹含,消受髯苏句不惭。

读到清平三绝句,瑶台应属李三三。

一枝艳表江南,忍舍名花不细探。

除却姚黄能绝代,更无人可敌三三。

不辞绿醑十分酣,拼对红妆一味憨。

日者算侬饶唤福,岂真消受到三三。怜才一念两心含,未报私恩每自惭。

与月同圆筹七七,愿花常好祝三三。

三集卷四姚倩卿小传

蕙兰心性玉丰姿,能占东风第一枝。

修到几生香梦里,不教轻薄蝶蜂知。

倩卿,即吴门百艳图中姚小七也。春色一枝,移来海上,居普庆里,为二爱仙人李芋仙所赏识。授以吟咏,有知己之感。芋仙病于寓邸,姬遣侍儿迭问,并馈绨袍。芋仙有句云:

半旬小极旷招寻,青鸟频来探好音。

传语一言三致意,善调眠食善安心。

绨袍风味女儿箱,罗绮丛中侠骨香。

能使美人怜到底,只须一副好心肠。

常品名花十友,以姬为梅花清友,赠句云:绰约一处子,见之汾水阳。

人间堪独立,海上对孤芳。

兰有同心语,梅无媚世妆。

频年知己少,无使遇南湘。

七绝云:

推解高风不可寻,恰从闺阁遇知音。一缣漫说区区意,总是怜才念旧心。

搜残黄竹女儿箱,隐隐犹余百和香。

蜀缬他年同此爱,莫教秋雨断柔肠。

此情深比水千寻,难得蛾眉属赏音。

愧煞一般豪贵客,寒暄不问托知心。

解衣亲启镂金箱,博得风尘姓氏香。

秋雨秋风凉已遍,那知独热美人肠。

司香旧尉赠云:

不是娇羞不是狂,一般酬应寸心量。

风尘独创怜才格,红拂偏教识李郎。

修来颜色自倾城,百艳图中早列名。

怪底大家推重甚,不怜豪杰则怜卿。

露蕊含苞茁一枝,盈盈浅笑昵人知。

生成眉眼天然好,况是垂髻十五时。

池莲居士选句云:

琴川女郎年十七,绰约如花真艳绝。

有人花府学秦宫,飞上枝头变蝴蝶。

眼波一转秋水清,眉黛一扫春山横。

尊前替谱临春乐,琼树森森碧水明。

一轮碧月终宵满,手拨檀槽声缓缓。

自怜一串好歌喉,那知座中肠欲断。

忆昔侬来北里游,宝儿弦索巧儿讴。

而今身价千金重,不与寻常一例俦。

辛已花榜,列居二甲第一名,品云:“清新隽永。”壬午花朝艳榜,首冠群芳,奖曰:“侠骨仙心,高立尘表。”

姬性孤高,颇以身价自矜,遇寻常客,大有燕叱莺嗔之态。余尝数饮其家,室中陈设,琴几貌鼎,墨宝笔床,诗书数卷,拓碑几本,盖芋仙为之位置也。吁嗟!自古名妓,必得文人为之标榜,庶可享盛名,傲侪辈;美人词客,共著芳声。芋仙之于倩卿,可谓至矣。犹记其临别句云:

未知后会从何地,且结来生未了因。

自芋仙去后,倩卿系铃乏人,未免门前冷落,车马稀疏,余不禁感慨系之。癸未冬季,花榜评云:“清歌妙曲,风度翩翩。”

三集卷四郑素琴小纪

梨云别梦最悲辛,花谢春归证夙因。莫道殿春春事了,伤心更有倚楼人。

郑素琴,苏州人,即上海之名校书袁云仙也。于甲午委身某大令,怜卿怜我,闻者艳之。大令以娶姬故,为上游所闻,因之撤委闲居。姬甘为食贫,常作女红,以助日用。双栖玳瑁,几及十年。讵意好事多磨,彩云易散。辛已夏,大令襄办海运,覆舟遇拯,而二竖灾侵,三灵降谴,良医送束手,药石无功,竟捐馆于沪江旅次。客囊如洗,宦态炎凉;

衔悲称贷,竭力摒挡。一坯黄土,旅榇得埋。死则已矣,生何以堪!天壤茫茫,欲归何之?且以积累故,避债无台。不得已,风尘复堕,犹喜昔日艳名,犹噪人耳。

虽浔阳征妇,老去秋娘,当其淡妆素服,姗姗而来,丰韵尚存。且四弦入抱,一曲登场,破香唇而吐莺声,尚有铿金裂竹之妙;能使躁者静心,狂者摄气,座客莫不意畅神舒,故趋之若鹜。更有愿入门墙,作女弟子者。得雏鬟四人,贽币千金。依然名重花城,为风月场领袖。湖人某,最爱昵之,壬午花榜评云:“能兼,顽艳均感。”龙湫旧隐为赋琵琶歌以赠云:江楼夜半烧红烛,聒耳声多压丝竹。

忽听琵琶叹绝奇,当筵肠断秋娘曲。

秋娘昔日擅风姿,名艳司花袁宝儿。水上洛妃来渺渺,云中仙子步迟迟。

破瓜年纪娇无比,家本苏台几迁徙。

一顾能空冀北群,十年小住城南里。

琵琶巷中卜芳居,不让桥边旧校书。

深巷春风藏绣幕,当门终日满香车。

登场偶把新声赌,唱到黄河谁与伍。

莺词间关试晓晴,祣弦嘹亮惊宵雨。

此时身价重连城,此际风华一座倾。

赢得五陵年少子,无人不愿识卿卿。

识卿之心早有属,一枝欲自依乔木。

小玉何缘嫁十郎,红颜命薄终非福。

叹息郎君遽弃官,居贫十载又离鸾。

飘零身世谁堪托,重抱檀槽掩泪弹。

一弹一泪声凄切,盘内明珠抛瑟瑟。落花江南鸟自啼,雪飞塞北人长别。

我亦当年识面人,闻歌不觉暗伤神。

江州泪渍衫痕旧,杜牧诗添鬓影新。

相逢今已更名字,缟素妆成有深意。老大空教作技师,妖韶犹是余风致。听残我独动悲歌,自古须眉失节多。

燕子楼中人有几,莫将负义责青蛾。

梁溪瘦鹤词人赠句云:

好因缘是恶因缘,容易欢喜是少年。

况是徐娘悲老大,何堪重理四条弦。

生成薄命奈天何,往事思量眼欲波。

红袖青衫同一辙,人间大半寡恩多。

一曲收场恨欲深,玉颜肮脏可怜春。而今世局翻新样,真个多情有几人。

又抱琵琶过别舟,更谁青眼识风流。

飘零我类商人妇,两样遭逢一样愁。

姬初居西公兴,迁北荣里,旧时蜂蝶,争相问津。门前车马,蚁聚蜂屯。癸未中秋后三日,鉴湖韫玉生,又作藏娇之主。从此护花有,正不必江州司马,泪湿青衫也。

三集卷四马双珠小传

粉黛三分淡着肤,自怜身小倩郎扶。

莫嫌缘绝天台路,洞里春光也可娱。马双珠,东乡人,初居曲江里。其母秀卿,姐凤珠,皆工串剧。自沈仲复方伯分巡沪滨时,禁止女剧后,以朱为紫,事本甚易,拔帜易帜,遂以女优改女闾。时凤珠嫁去,姬与张小宝同时称瑜亮焉。年十五,貌清秀,秋波俏转,春意融然。余友咏梅子,素号端谨,于姬独垂青眼。癸未冬季,花榜奖云:“步步娇。”赠联云:“双髻云蟠,豁开冀野空群目;珠楼月堕,誓忏扬州薄幸身。”雾里看花客尝饮其室,当筵赠句云:

画楼今夜启琼筵,碧玉盈盈正妙年。

听到东乡花鼓调,始知卿自有家传。凤珠已嫁巧珠小,唯有双珠最可人。

看遍沪滨花万朵,红红绿绿不成春。

饯春客赠云:

菱花清彻映冰壶,螺黛轻描付玉奴。多少画眉京兆笔,春山合让马双珠。徐陵架上旧珊瑚,西抹东涂兴不孤。

题遍春江花共月,咏怀时系马双珠。

五葺南阳生和韵曰:琵琶斜倚唱巴,胜似当筵处士竽。

吕到沪滨花万朵,芳名总让马双珠。

芙蓉为脸玉为肤,遍体凝脂润若酥。暂落红尘遭小劫,泥涂谁出马双珠。

现住兆富里,有妹巧珠,颇惹人怜,其后来之秀欤?

三集卷四胡宝玉小记

不随群卉斗芳研,墨点绯衣楚楚怜。

君子好逑侬好合,合成百美续新编。

胡宝玉,初名林黛玉,居新公兴。桃花颊浅,柳叶眉浓;瑰资琼质,仪态横生;好作靓妆,性又放诞;于浓烟艳粉中,别树一帜。先是伶人某者,天津旦中好身手也,一见心倾。昔人所谓“郎如六月莲,妾似三年艾。”彼此爱恋,情逾胶漆。既而伶人因事返赵,姬则一日三秋,梦魂飞越;于是不惮重洋,惟挈一仆,千里航海,亲赴燕都。毋烦灵鹊填桥,而天孙自就于牵牛。彼都人士,一时传述;新闻纸上,曾为记之。流连数日,极朝朝暮暮之欢。忽焉梦醒长安,飘零北望;魂销短景,傺南归。乘轮舶而归来,僦玳梁兮营垒;香坛重整,艳曲三宣;车马填门,游人满座。锁云仙侣赠句云:

玉箫声里步迟迟,南国佳人系我思。

不分相逢花下语,镜边双锁远山眉。

闻说年时忏绮怀,等闲不肯下香阶。

春风懒解鸳鸯,夜月羞簪玳瑁钗。

别却红儿半载余,庸脂俗粉斗妆梳。

得卿领袖团云队,始信春江茁玉渠。

报道迷香洞再开,游蜂浪蝶费疑猜。

相如消渴年来惯,莫遣乌龙作妒媒。

二爱仙人花榜特科,评为“玉质金相”,赠句云:斯人端合住红楼,旧梦依稀在枕头。

依样葫芦真即假,珊珊仙骨几生修。蠡湖小隐昵爱之,尝宴其家。室中牙签玉轴,宝鼎金炉;冷玉一秤,图书四壁。华丽而兼风雅,盖有人为之位置也。另辟精室一间,洁无纤尘,其中陈设,尽是西洋器具。以银光纸糊壁,地铺五彩绒毯。夏则西洋风扇,悬挂空中,凉生一室;冬则置外国火炉,奇燠异常。床亦系西式,不用帐幔,穷极奢华。姬虽年近季隗,而皮媚色艺,依然姣好,殆今之尤物欤!买雏环数辈,衣以锦绣,教之歌舞。有名秀林者,癸未秋季,余友柘湖渔郎,春申二十四鬟花榜,用殿一军,评为崔科,实后起之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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