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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公传(佚名·清)原文在线阅读 - 文案快

《包公传》为公版古典小说(成书于清),本站在整理校勘后提供全文在线阅读。

底本来源:公版古典小说 PDF(本地整理)

目录(共102章)

  1. 序
  2. 引子包待制出身源流
  3. 第一回判焚永州之野庙
  4. 第二回判革猴节妇坊牌
  5. 第三回访察除妖狐之怪
  6. 第四回止狄青家之花妖
  7. 第五回辨心如金石之冤
  8. 第六回判妒妇杀子之冤
  9. 第七回行香请天诛妖妇
  10. 第八回判奸夫误杀其妇
  11. 第九回判奸夫窃盗银两
  12. 第十回判贞妇被污之冤
  13. 第十一回判石牌以追客布
  14. 第十二回辨树叶判还银两
  15. 第十三回为众伸冤刺狐狸
  16. 第十四回获妖蛇除百谷灾
  17. 第十五回出兴福罪捉黄洪
  18. 第十六回密捉孙赵放龚人
  19. 第十七回伸黄仁冤斩白犬
  20. 第十八回神判八旬通奸事
  21. 第十九回还蒋钦谷捉王虚
  22. 第二十回伸兰女婴媸冤捉和尚
  23. 第二十一回灭苦株贼伸客冤
  24. 第二十二回钟馗证元弼绞罪
  25. 第二十三回获学吏开国材狱
  26. 第二十四回判停妻再娶充军
  27. 第二十五回配弘禹决王婆死
  28. 第二十六回秦氏还魂配世美
  29. 第二十七回拯判明合同文字
  30. 第二十八回判中立谋夫占妻
  31. 第二十九回判刘花园除三怪
  32. 第三十回贵善冤魂明出现
  33. 第三十一回锁大王小儿还魂
  34. 第三十二回失银子论五里牌
  35. 第三十三回枷城隍拿捉妖精
  36. 第三十四回断瀛州监酒之赃
  37. 第三十五回鹊鸟亦知诉其冤
  38. 第三十六回孙宽谋杀董顺妇
  39. 第三十七回阿柳打死前妻子
  40. 第三十八回王万谋并客人财
  41. 第三十九回晏实许氏谋杀夫
  42. 第四十回斩石鬼盗瓶之怪
  43. 第四十一回妖僧感摄善王钱
  44. 第四十二回屠夫谋黄妇首饰
  45. 第四十三回雪廨后池蛙之冤
  46. 第四十四回金鲤鱼迷人之异
  47. 第四十五回除恶僧理索氏冤
  48. 第四十六回断谋劫布商之冤
  49. 第四十七回笞孙仰雪张虚冤
  50. 第四十八回东京判斩赵皇亲
  51. 第四十九回当场判放曹国舅
  52. 第五十回琴童代主人伸冤
  53. 第五十一回包公智捉白猴精
  54. 第五十二回重义气代友伸冤
  55. 第五十三回义妇为前夫报仇
  56. 第五十四回潘用中奇遇成姻
  57. 第五十五回断江侩而释鲍仆
  58. 第五十六回杖奸僧决配远方
  59. 第五十七回续姻缘而盟旧约
  60. 第五十八回决戮五鼠闹东京
  61. 第五十九回东京决判刘驸马
  62. 第六十回究巨蛙井得死尸
  63. 第六十一回证盗而释谢翁冤
  64. 第六十二回汴京判就胭脂记
  65. 第六十三回判僧行明前世
  66. 第六十四回决淫妇谋害亲夫
  67. 第六十五回决狐精而开何达
  68. 第六十六回决李宾而开念六
  69. 第六十七回决袁仆而释杨
  70. 第六十八回决客商而开张狱
  71. 第六十九回旋风鬼来证冤枉
  72. 第七十回枷判官监令证冤
  73. 第七十一回证儿童捉谋人贼
  74. 第七十二回除黄郎兄弟刁恶
  75. 第七十三回包拯断斩赵皇亲
  76. 第七十四回断斩王御史之赃
  77. 第七十五回仁宗皇帝认亲母
  78. 第七十六回阿吴夫死不分明
  79. 第七十七回判阿杨谋杀前夫
  80. 第七十八回两家愿指腹为婚
  81. 第七十九回勘判李吉之死罪
  82. 第八十回断濠州急脚王真
  83. 第八十一回断劾张转运之罪
  84. 第八十二回劾儿子为官之虐
  85. 第八十三回判张妃国法失仪
  86. 第八十四回判赵省沧州之军
  87. 第八十五回决秦衙内之斩罪
  88. 第八十六回石哑子献棒分财
  89. 第八十七回瓦盆子叫屈之异
  90. 第八十八回老犬变夫主之怪
  91. 第八十九回刘婆子诉论猛虎
  92. 第九十回柳芳冤魂抱虎头
  93. 第九十一回卜安割牛舌之异
  94. 第九十二回断鲁郎势焰之害
  95. 第九十三回潘秀误了花羞女
  96. 第九十四回花羞还魂累李辛
  97. 第九十五回包公花园救月蚀
  98. 第九十六回赌钱论注禄判官
  99. 第九十七回陈长者误失银盆
  100. 第九十八回白禽飞来报冤枉
  101. 第九十九回一捻金赠太平钱
  102. 第一百回劝戒买纸钱之客

序

胡适曾说过:“包龙图——包拯——是箭垛式的人物,古来有许多精巧的折狱故事,或载在史书,或流传民间,一般人不知道他们的来历,这些故事遂容易堆在一个人身上。在这些侦探式的清官之中,民间的传说不知怎样选出了宋朝的包拯来做一个箭垛,把许多折狱的奇案都射在他身上。包龙图遂成了中国的歇洛克·福尔摩斯。”

胡老看来,包公在中国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和影响,相当于西方人心目中的福尔摩斯。其实远不止如此,福尔摩斯是虚构的人物,只擅长推理破案;而包公历史上确有其人,不仅善于断案,而且两袖清风、铁面无私,千百年来在百姓心目中一直是为官的楷模。包公、包龙图、包青天……诸如此类的称呼表现了老百姓对这位北宋清官的敬爱;而包腊梨、包黑子等近于谩骂的称呼,则反映了权臣贵戚、贪官污吏对他的惧恨心理。以包公为原型的文学作品不计其数,直至今日,包公仍然作为人们所熟悉和喜爱的艺术典型活跃在艺术舞台和文学作品中。笔者认为有必要将各类描写包公的文艺作品做了一次总结和归类,以摸清数百年来包公这一文学艺术形象的发展演变的脉络轨迹。

一.历史上的包公

在谈及文学作品中的包公形象之前,不妨先了解一下历史上的包公。包公,本名包拯,字希仁,北宋庐州合肥人,天圣进士,仁宗时任监察御史,后任天章阁待制、龙图阁直学士,官至枢密副使,为官刚正、执法严峻,权臣贵戚为之敛手,知开封府时,有“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之语。包拯终年63岁,由于他为官清正,得罪了不少人,后人怀疑他是被仇家毒死的,但开棺验尸表明,包拯确为病死,只不过生前可能服用过大量含砷、磷的药物,给人以死于砒霜的错觉。

包拯幼时很得父母宠爱,生活一帆风顺,小说戏剧中说他生得黑丑,被弃于荒野,是嫂夫人抱回抚养,一半是虚构,一半是将包拯幼子的经历移植到包拯头上,而包拯的黑脸,大概是从铁面无私演化而来的,从包拯后裔珍藏的肖像来看,包拯是一位方面白脸、眉清目秀的儒者。

包公一生没有留下多少破案的资料(仅有一则“割牛舌”见诸《宋史》),也没有什么“三口铡刀”、“打王鞭”、“势剑金牌”,更不曾被国太认作御儿干殿下,但他确实受到仁宗皇帝赵祯的信任和赏识。他和仁宗吵过嘴,甚至“唾其面”,但君臣从未反目。三十五年,依如股肱,死则亲奠,恩礼有加。上溯到比干、屈原,下至海瑞、于谦,没有哪位贤臣清官比他运气好。通观整个封建历史,也只有刘备与诸葛亮、李世民与魏征等少数几对君臣可以达到这样君臣无间的关系。

二.宋代话本的包公形象

宋王朝建立以后,在恢复和发展经济方面采取了一些有力的措施,不仅农业出现了大丰收,而且手工业和商业也有了空前的发展。农、工、商的全面发展,促成了城市的繁荣,并产生了新兴的市民阶层。市民阶层特有的精神生活、审美情趣,促成了包括“说话”在内的市民文艺的兴起,而人际交往的频繁化、复杂化、流动化,也带来了一系列社会治安问题,这不能不在当时的文学作品中有所反映。作为“说话”中的一支,“说公案”受到市民阶层的广泛欢迎,而包公这一形象也在这时崭露头角。

早在包拯去世不久,作为艺术形象的包公就在话本小说中出现了,如《合同文字记》和《三现身包龙图断冤》。前者讲述发生在灾年之后的财产纠纷案,包公经过调查核实后协调解决成功;后者写的是恩将仇报、通奸杀夫的案件,包公依靠鬼魂申冤和破解字谜来捉拿凶手。从开头的“话说……”云云,到结尾的“话本说彻,权作散场”来看,这些话本是在勾栏瓦舍中由说话艺人说出来的,而不是在书斋中由士大夫作家写出来的。这一时期的包公艺术形象还处于孕育阶段,不过是个胚胎,与同时期《勘鞋儿》中的“三都捉事史臣”冉贵相比,无论在人物性格还是在破案手法上均显得逊色许多。但不可否认的是,形象虽不成熟,却是包公从历史人物向文学人物的转型期。

三.戏曲舞台上的包公形象

元代由于民族矛盾与阶级矛盾的进一步加剧,处于水深火热中的人民,极其渴望文艺作品能表现他们在现实生活中看不到的清官形象,以寄托他们对清明政治的理想,宣泄他们对黑暗现实的愤怒。在这样的社会文化背景下,包公的形象在文艺作品——首先是在戏剧文学中——被进一步树立起来,而且被塑造得十分生动饱满,出现了解民倒悬、正直刚毅、善用智巧的性格特点。

据元曲专家估计,元杂剧名目约有六七百种,今存本162种,其中有关包公的有11种,分别是:《包待制陈州粜米》(无名氏)、《包龙图智赚合同文字》(无名氏)、《神奴儿大闹开封府》(无名氏)、《包待制三勘蝴蝶梦》(关汉卿)、《包待制智斩鲁斋郎》(关汉卿)、《包龙图智勘后庭花》(郑庭玉)、《包待制智勘灰阑记》(李潜夫)、《王月英元夜留鞋记》(曾瑞)、《叮叮当当盆儿鬼》(无名氏)、《包待制智赚生金阁》(武汉臣)、《鲠直张千替杀妻》(无名氏)。

明代的包公戏,有目可查的有8种,流传下来的有5种,它们是:《胭脂记》(童养中)、《袁文正还魂记》(欣欣客)、《桃符记》(沈璟)、《高文举珍珠记》(无名氏)、《观音鱼篮记》(无名氏)。清代包公戏剧目共有九种,现存三种:《乾坤啸》(朱佐朝)、《双钉案》(一名《钓金龟》)(唐英)、《正昭阳》(石子斐)。

明清两代的包公戏有相当一部分承袭了元代包公戏的内容传统,但由于时代背景的不同,也有了一些变化发展。一、由于程朱理学被明王朝钦定为官方伦理道德体系,包公身上的伦理色彩浓厚了,动不动就进行三纲五常的说教。比如《胭脂记》中,包公对追求爱情自由的男女主人公大加斥责,骂男的“不思量家乡父母、贪图女色”、女的“不守妇道”。二、由于明代中央集权制的加强,朝廷政治斗争的日趋复杂,忠奸斗争成了包公戏的主要内容之一。例如《正昭阳》将并不同时的包公、寇准、吕端放在同一时间里,构成忠臣阵营,而将刘妃、郭淮等列为奸臣阵营,突出忠奸不两立的矛盾斗争。三、为了迎合市民阶层的欣赏趣味,追求包公身世和权力的传奇化成为一种风气。在《双钉案》中,包公被附会成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在《珍珠记》中,包公自述皇帝“赐我金铡一把,铜铡两口,锈木一个,金狮子印一颗,一十二第御棍”。由此,包公断案的范围也逐渐扩大,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平民百姓,甚至妖魔鬼怪,都被他问斩。包公成了“日断阳间夜断阴”的“包阎罗”。

顺便提及一下包公的舞台形象设计。在元杂剧中,包公一般由“正末”或“外”扮演,明清包公戏中,有一部分仍由“外”扮演,但《桃符记》、《观音鱼篮记》、《胭脂记》中的包拯虽由“外”扮,但注明“黑脸胡须领纱帽”,唯一独特的是《双钉案》,作者注明:“外扮包公,无须,冠带”。至少从明代中叶开始,包公的舞台形象已发生了变化,以“净”角扮演更能突出其威风凛凛,而“黑脸胡须”的出现则为后世包公的舞台形象奠定了基础。四.公案小说的包公形象

到了明代,包公的形象出现在说唱文学中,八篇说唱体《包龙图公案词话》包括:《新刊全相说唱包待制出身记》、《新刊全相说唱包龙图陈州粜米记》、《新刊全相说唱足本仁宗认母传》、《新刊说唱包龙图断曹国舅公案传》、《新编说唱包龙图断歪乌盆传》、《新编说唱包龙图断白虎精传》、《新编说唱包龙图赵皇亲孙文仪公案传》、《新刻全相说唱张文贵传》。这八篇既不属于宋代的话本,又不属于明清的公案小说,但它比万历时期(公案小说高峰期)的《百家公案》、《龙图公案》还要早一百年,并且显示出由短篇公案向长篇公案过渡的迹象,在题材、体裁等方面都有承前启后的历史作用。内中的包公形象更加传奇化,无论是其身世还是拥有的权力、地位,都已接近近代的“包青天”模式。明代中叶以后,尤其是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在位期间,朱家王朝的统治在凄风苦雨中摇摇欲坠,而小说创作却处于繁荣昌盛的阶段。这大概是统治者忙于应付各种内忧外患而忽略了对文化领域的监控管理,对于作为宣传和普及法律的公案小说采取睁一眼闭一眼的态度所造成的。另外,资本主义萌芽的出现,市民意识的进一步觉醒,商品经济的发展,特别是出版印刷业的空前发达,也是促成公案小说空前繁荣的重要因素。

在十几部短篇公案小说专集中,描写包公的有《百家公案》和《龙图公案》两部。它们各包括一百则包公破案的故事,但重复的故事多达51则。《百家公案》和《龙图公案》将许多与包公毫不相干的断案故事汇于包公名下,借这位著名人物以扩大影响,反过来,形形色色的断案故事又使包公成为一个集侦破、审讯、判决于一身的法官形象。在这些短篇集中包拯的艺术形象得到了统一和强化,成为以“刚正”为基础,以“睿智”为主要特征,以权臣贵戚、贪官污吏为对立面的清官形象。但二者在描述包公破案时夹杂了大量鬼神迷信描写,存在着“神判”和“人判”的尖锐对立。“神判”方面,拆字、圆梦、算卦、看相、鬼魂申冤,不断出现,如果说包公有什么智慧的话,也只是善于领悟鬼神的暗示罢了。而另一方面,“人判”的例子虽然过程不复杂,却光彩照人,几乎个个成了经典案例,包公断案前乔装改扮、微服私访的负责态度,断案时或声东击西、或欲擒故纵,攻破罪犯的心理防线的断案手法也让人敬佩不已。这里对包公破案智慧的生动刻画,是元杂剧乃至同时代的包公戏无法相比的。公案小说进入清代以后,随着时代与整个社会文化环境的巨大变革以及文学观念的更新,发展出章回化、长篇化的特点,达到了鼎盛时期。但在历经百年之后,随着封建社会的逐渐解体,西方文化的入侵,传统的公案小说迅速由高峰滑入低谷。《龙图耳录》、《三侠五义》、《小五义》、《续小五义》等就诞生在这一时期。《三侠五义》的前半部,主要写包公审案雪冤,锄暴安良,与庞太师对峙,众大侠大力协助,后半部写包公的学生颜查散率领众侠客剪除襄阳王叛党,已经很少涉及公案成分。《小五义》、《续小五义》更与公案无关。就艺术成就而言,《三侠五义》无疑是成功之作,但黄岩柏在其专著中认为:《施公案》以后的包公题材系列的章回小说,是武侠小说的巨人,公安小说的矮子。在这些武侠与公案合流的作品中,包公不仅逐渐淡化为配角,而且开始了从为民做主的清官向维持朝庭统治的镇压者的转型。

五.现代影视作品中的包公形象

解放后虽有许多关于包公的影视作品问世,比如根据越剧《追鱼》改编的同名电影、电视连续剧《包拯》,但真正在内地观众中引起一阵旋风的是90年代初台湾版电视连续剧《包青天》的播出,其中的《狸猫换太子》、《铡美案》、《双钉案》、《乌盆记》、《铡包勉》、《狄青》、《鱼美人》、《五鼠闹东京》等单元的故事情节都出自传统戏剧和公案小说。该剧甚至将舞台上包公的黑脸和额头上月牙状的印记原封不动地搬到荧屏中,使之几乎成为后来同题材影视作品中包公的特定造型。剧中虽说断案的是包拯,但出谋划策、明察暗访的工作交给了公孙策,捉拿罪犯的任务交给了展昭,所以包拯基本上只起到了在堂面上决策断案的作用。在性格方面,包公变得很富有人情味,在堂上虽然铁面无私,在堂下却更像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者。几年后,香港版《包青天》出炉,延续了台湾版《包青天》的套路,但该剧在取材上的偏颇使得剧中的包公替鬼昭雪多于替人申冤,重蹈了《龙图公案》的覆辙,同时期有关包拯的影视作品还有《碧血青天杨家将》等。这一时期荧屏上的包公,形象平平,没有突破。《包青天》似乎走进了死胡同。90年代末拍摄的内地版《少年包青天》则另辟蹊径,大量借鉴和模仿了日本偶像推理剧《金田一少年事件簿》,剧中的包拯不在是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青天大老爷,而是有血有肉的新形象,突出了包拯高超的推理能力和蓬勃的青春活力。而且,这一系列的包拯形象融入了现代人对民主、自由、真理的追求意识,极富有理想主义和浪漫色彩。

短短十年间,多角度、多种类的包公影视剧的拍摄,至少表明了包公题材的受欢迎程度。而包公这一文学形象能在我国文学发展中历经数百年不倒,更是难能可贵。有人说,清官麻痹人民斗争,体现人治思想,缺乏民主意识,与当今法治、民主思想背道而驰,但无论如何,包公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无论旁人如何污蔑诽谤,都无法改变中国百姓对他的尊敬与爱戴。据说开封有一块墓碑,上面刻满了自包拯以来的历代担任开封府尹的人名,而惟有包拯的名字上有一块明显的凹陷之处,究其原因,是由于后世前来观碑的人常常用手指指点包拯的名字日积月累所致,后人重新刻碑,情况仍然如此,包公的人格魅力由此可见一斑。

参考资料

1.《中国公案小说史》,黄岩柏,辽宁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

2.《中国公案小说艺术发展史》,孟犁野,警官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

3.《明清两代包公戏探微》,朱万曙,《中国古近代文学研究》1991年7月第222-226页

4.《〈百家包公〉〈龙图公案〉合论》,朱万曙,《中国古近代文学研究》1993年11月第253-257页

引子包待制出身源流

诗曰:

世事悠悠自酌量,吟诗对酒日初长。

韩彭功业消磨尽,李杜文章正显扬。

庭下月来花弄影,槛前风过竹生凉。

不如暂把新编玩,公案从头逐一详。

话说包待制判断一事迹,须无提起一个头脑,后去逐一编成话文,以助天下江湖闲适者之闲览云耳。问当下编话的如何说起?应云:当那宋太祖开国以来,传至真宗皇帝朝代,海不扬波,烽火无警,正是太平时节。治下九州之内有个庐州合肥县,离城十八里,地名巢父村,又名小包村。包十万生下三个儿子,包待制是第三子。降生之日,面生三拳,目有三角,甚是丑陋。十万怪之,欲弃而不养。有大媳妇汪氏,乃是个贤名女子,见三郎相貌异样,不肯弃舍,乞来看养。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抚养包公,近有十岁。

一日,包公出厅前拜见父母。其父怒云:“尔此畜子,当下我要弃汝,得大嫂收养成人,我今遣汝前去看牛,休得在家里闲坐。”包公听毕,转至房中,与嫂嫂说知“父亲要着我看牛”之事,眼泪汪汪,自叹:“我如此命薄!二哥俱得做好人,只我与雇工的一般。”其嫂劝之云:“三叔只可忍耐,古人未遂之时,亦有贩牛自守者,后来却做到三公地位。既是公公有遣,只是欢喜领受。”包公听嫂嫂言语,收泪谢之。

又过二三个月,正是新年时节。包公入房中见大嫂,借件新衣服着了去拜年。嫂问:“三叔,要拜谁人年?”包公云:“正要问嫂嫂,当先拜谁?”教之:“出厅上先拜父母,后拜二兄。”包公欢喜,依教出厅上,拜毕父母、二兄,就在厅上同饮新年酒。至三四巡,太公于席上吩咐,着令大郎去亲戚远处还礼,二郎去邻居近处还礼,三郎换了衣服前往南庄使牛,直待水田耕得完了方许回来。吩咐毕,大郎、二郎各去不顾,只有包公烦恼,独自一人将牛来南庄耕水田,自嗟自叹,不觉困倦,睡于田垅上。

原来包公是个好人,自然有神明来助他。本处地只,一伏时间将水田尽数耕毕。包公睡醒起来,见牛息于垅上,水田皆耕毕,暗思:“此必是大嫂怜我辛苦,密地使人来耕完去了。”

言罢,收拾犁具回家。行到中途,遇着个算命先生,见包公作揖云:“烦问往庐州还有多少路程?”包公云:“尚有一百八十里。”先生见包公形状特异与人不同,暗想:“这人有贵相。”

因问云:“君是何处人氏,敢乞贵造一看?”包公答云:“小可庐州暾城十八里巢父村人,父亲遣令南庄耕田,只是雇工人,有甚好处?无钱算命,免劳先生看。”先生笑云:“你教我路境,不要命钱,且说来看着。”包公乃云:“贱造是淳化二年二月十五日卯时生。”先生遂起了八字,看毕大惊云:“郎君之命,辛卯年,辛卯月,辛卯日,辛卯时,有四个辛卯。三十二上发科,后去官,至学士,后为龙图阁待制——故人称为包龙图,乃大贵之命也,可贺可贺!”包公听罢应云:“莫非我无命钱,先生故来取笑耳。”先生云:“我写在书上,待郎君富贵,得来相望。”包公云:“我只有一条手巾,与先生为表记,久后果如公言,当得重谢。”先生接取手巾,对包公曰:“你看前面又有一个先生来!”包公回头看时,不见人来,那先生化一阵清风而去。包公惊叹道:“原采这先生不是凡人,乃是神人来与我推命也。”心中暗喜,急忙回家见嫂嫂,笑容可掬。其嫂见三郎面有喜色,心中疑怪。正是:入门欲问荣枯事,观见容颜便得知。那贤嫂问:“三叔每日归来只是烦恼,今日莫非拾得奇珍异宝,如此欢喜?”包公直与嫂说:“南庄耕田回来,遇着一算命先生,推我有大贵之命,我不信,回头失那先生,知是神人,决无虚言,我故欢喜。”嫂听罢乃云:“叔既后有好事,何不发奋读书,以成其名?”包公云:“父亲见憎,哪得资本读书?”嫂云:“叔若肯读书,资本一一承办,不须挂虑。”包公曰:“贤嫂既发心如此,久后成名,当报大恩。”包公退转庄下。

次日,汪氏着家人抬轿子直去南庄书舍,见董先生,进上礼物,具言要送三郎来从师读书之事。董先生欢喜领受。嫂命三叔拜见董先生毕,汪氏云:“三郎尚未有名字,烦先生代取一个表德。”董先生思忖半晌,乃云:“唤做包文拯可好?”汪氏云:“此名实相称。”一时间,先生家抬过午馔,相待着汪氏、包公一边在席饮酒。酒至二巡,嫂于席上云:“叔既读书,亦能吟诗否?”包公起身答云:“未读书时,已曾与朋友相会,亦能吟得几句。”董先生就指木墩为题,令包公吟诗。包公随口吟云:钢斧伐来物便成,虽然微贱有高名。

若还把他提掇起,社稷山河一掌平。

董卿听罢,乃对汪氏云:“令叔之作,天下奇才也,何愁不成名乎?”嫂亦欢喜。董先生见包公生得丑陋,令其去后园拔一株松树来,席间道是蓬蒿,着包公吟诗。包公自忖:“他将我比作蒿草。”乃应云:

松树低低未出形,先生比作蓬蒿人。

若还一日身通泰,可作擎天柱栋新。

董先生喜云:“郎君好气象,必为擎天柱人也。”酒罢,汪氏辞去。包公自在庄上读书,不觉二年。正是:窗下三冬经史足,胸中义理已精通。一日,包公闻说朝廷开科取士,便辞董先生回家见嫂,道知要去赴科取试。汪氏欢喜,即打点盘缠,与叔起行。次日,包公先出厅上,道知父母,要去东京取试。当彼父母颇知其在南庄读书,汪氏为之支持,得就乎学,及闻其要去赴试,父母二哥齐笑其痴,亦不管他。包公径来拜知嫂嫂,吩咐毕,挑上行李,望东京进发。是时正遇三月天气,风和日暖,恰好前行。常言:雁飞不到处,人被利名牵。

话说包公独自一个,于路上晓行夜住,饥餐渴饮,又是数日。忽一日贪行几里路,天色将晚,前后无店舍。正在无奈处,抬头见一座古庙,包公进入廊下,看牌额,乃东岳圣帝之祠。几年荒废,人迹罕到。包公只得在神案高处放下行李,取出干粮食几口。日里行得辛苦,就枕而困。将近三更时候,包公朦胧中见一判官,持簿入来,监候使者问云:“今年状元是何处人?”判官说:“第一名是淮西庐州人,第二名是西京汉上人,第三名是福建人。”使者又问:“淮西有九州四十县,不知状元名谁?”判官答云:“是庐州合肥县小包村包十万家第三个儿子,名文拯,该他得状元。”判官道罢复出。天色渐明,包公记在心下,起来挑了行李进发。

不则一日,来到东京城。包公抬头一看,果是个好去处:人物富贵,甲第相连。曾闻道,东京城里有三十六条花柳巷,二十四座管弦楼,果不虚矣。称赏不足,未几日色沉西,欲去寻觅个店舍安身,各处已闭上房门。包公怨无宿处,在汴河桥上叹气两三声,一时惊动本处城隍,即叫使者吩咐云:“上界文曲星来东京求官,无人收留,你可引去烟花巷张行首家宿歇。”使者领旨,即忙来桥上,见包公正在忧闷间。使者近前云:“秀才,今晚莫是无安歇处?可随吾来着,有个所在与你安歇。”包公见说,径随使者来到张行首门口,叫声“开门”。

有小二出来,已不见了使者,只有三郎立在门口。小二引进去见张行首,因留他歇。问是何处人氏,三郎答云:“小可乃庐州合肥县离城十八里小包村,父亲包十万之第三子,表字包文拯是也。因来京考试,日晚无投宿处,特奔贤姐宅上,权宿一宵,明日重谢。”张行首闻说,不觉泪下,云:“原来是乡里。”三郎云:“贤姐是何处人?”行首云:“我是县南张大郎亲女,因为正月上元看红灯,行至九师桥,失了伙伴,被人带到东京,落在风尘,今将三四年矣。若郎君不嫌,今宵愿结为姐弟相叫。”三郎便问:“贤姐今年几岁?”张行首答云:“三十岁。”三郎云:“你长我十岁,当拜汝为姊。”二人于灯前结拜。整上盘馔,席中各诉款曲,夜深方散。三郎于楼舍安歇。

次日侵早,张行首着小侍女请三郎入厅上相见。茶汤毕,行首云:“目今东京士子未齐,三郎可在东边净房读书,侯在开试院日,则去取试未迟。”三郎云:“贤姐言之有理。”即日收拾净房一间,与包公读书。每日茶汤着侍女送与,十分相敬。

不觉一月光景,侍女来见张行首,道云:“这几时,包秀才书也不读,只是眉头不展,脸带忧容,未知因甚事。”行首听说,即着侍女请过三郎,差别其烦恼之由:“莫是我家款待不周?”三郎答云:“蒙贤姐恩爱,实无以报,近日在书馆中不觉思起家乡,况我功名未知如何,以此忧闷,非为款待之意。”行首听罢乃云:“偏你思量家乡,而我不念故里?出来之人没奈何耳。你若思家下不置,可修书一封,汴河桥上不时有人转淮西,可寄与之回去,便如亲至家乡一般,何必重思念也。”三郎依其言,即修下家书,缄封了毕,次日到桥上等人寄去。一霎时间,忽遇个人,似承着模样,来得如风送行云般紧。三郎问云:“君是何处客官?”来人答道:“要往合肥公干。”三郎云:“君既往合肥,是在下所属,烦君寄书一封,转达包家庄为幸。”其人领诺,即接却书,不辞直去,好似流星赶月而行。三郎正待回去,忽于桥侧拾得一封书,类道家符牒样式,乃暗思:“此必来客去得慌忙,失落此一封书,彼寻不见必复来取,可坐此,待他来时,可付还之。”

却说那来客原是玉皇所遣,在东京城隍处下公文的。来到庙前,不见文牒,慌问守门神千里眼、顺风耳:“这公文从哪里失落?”二神告之云:“乃是尔代顺带家书白衣秀才拾得,今在桥上等你,可火速取来。”使者听罢,径回桥上,见三郎便拜。三郎忙扶起道:“君适去得恁紧,复回拜我,有何见议?”使者云:“误失了一道文牒,是君拾得,乞还我而去。”

包公云:“果是我拾得,若肯开与小生看是内中说甚事,便将还你。”使者云:“此文牒不可拆开看,恐漏泄天机,得罪不便,乃上帝送与城隍处开的。”包公听罢说是上帝来的文牒,坚意要看,云:“不肯开看,难以还汝。”使者没奈何,只得拆开封头与看。内中不说别事,单写今年状元、榜眼、探花之姓名也。包公看见他名是状元,不胜欢喜。按:国史本传包公乃是天圣五年进士,此说是状元,小说之记也。付还天使而去不题。

话分两头,却说仁宗皇帝自承位以来,亲近大臣,庶政条理,天下太平。一日在宫中,夜得一梦。侵晨设朝,众文武问之。阶前走出黑王太师,红袍拖地,象简当胸,奏云:“不知陛下所梦何事?”帝曰:“寡人夜来梦到庐州搭船,船上有一金斗,斗底有一包文字,不知主何吉凶?”太师奏云:“此梦乃大吉之兆,当为陛下称贺。”仁宗曰:“何见得是吉兆?”太师云:“陛下到庐州者,关中有一庐州。船上有金斗,郡唤作金斗威。斗底有一包文字,主开南省时及第秀才必有姓包者来赴试考中。与国家文明之象也。”帝闻奏乃曰:“卿此言亦有理。”是日朝散。

未数日,南省试罢,进士殿试,及传胪之时,第一名状元及第乃庐州合肥人,姓包名文拯也。仁宗大悦,曰:“朕之得梦真不偶矣。”即日下敕:状元于杏花园赐宴,游街三日。及待文拯趋朝谢恩,御笔亲授为定远县知县。文拯得官而出,转至烟花巷张行首家报知。行首不胜欢悦,把盏接风。文拯云:“且幸忝高名,又得除授知县之职,当初父母量我不会有官,岂知今日有此好事!特辞贤姐同小二,回去省侍父母,且看如何相待于我?”行首云:“既郎君已中高选,如何不回报与父母得知欢喜?我着小二同你还乡。”文拯甚喜,即日拜别行首,与小二出离东京城,吩咐将幞头服带官凭藏在笥中,只装作平常人而归,不在话下。

却说东京当日开榜后,公人寻夜前来包家庄报信,直至庄前见太公声诺。太公本是庄家,初未识公吏,一见之,大惊,走入庄后,叫声:“有强人来。”其大媳妇汪氏听得,急出视之,乃是公家来的,便问:“从何差遣?”公家答曰:“新科中了状元包文拯,说是本处人,特来报喜,不是差遣。”汪氏闻报,笑容可掬,入见太公,道云:“吾家有好事,三叔已中状元及第,公人来报喜信,何用惊疑。”太公笑曰:“三郎自小不曾读书,官从何来?”汪氏答以:“从董先生学,日前有信来,道又得东京乡里张行首勉励读书,已得中选,果是真矣。”太公大喜,方出厅前接待报信之人。

过数日,太公着人去赶回二大郎:一在庐州开大店,一在南京卖色物。不日二人即俱回来,拜见太公毕。太公道:“尔二人只好守富,倒不如三郎读书,已得功名也。今报信人才与犒赏而去。”二郎闻说,笑曰:“爹爹好不忖量,被人骗去银两。三郎是个呆子,未曾读书的,哪里有官?他只因在外欠主人钱还不得,故装此计,诈称及第,得图些赏钱去均分而已,何可信他。”太公顿思良久,乃曰:“汝二人之言果是,却被他骗去银两。”因出下招贴:“有人捉得三郎来见者,赏钱一百贯。”使庄客各处贴去了。

却说文拯与小二在路上将及半个月,望家下不远,文拯云:“此去王太公舍只有十里远,是我庄所,且去安歇一宵又作区处。”小二挑着行李,来到王太公门首,乃一更尽,便叫开门。王太公儿子王五出来看时,却是主人呆子,领一人在门首,连忙入告太公道:“有一百贯钱来我家也。”王公问:“如何有一百贯钱来我家?”王五道:“他父亲出下招赏钱一百贯捉呆子,今来门首,捉去请一百钱赏。”王公听罢骂道:“畜生,他是我主人,又况其大嫂甚贤,哪里有赏钱与你?待我起来迎接他人来。”王公出得门首,见文拯便拜。文拯连忙扶起,同入庄上坐定。王公将其父出赏钱要捉三郎之事说知。文拯笑云:“正是欠东京店主人钱米,今同二小回来取讨。”王公道:“主人今且在我家安歇,明日回去与大嫂商量,勿使太公得知便了。”道罢,即具酒馔相待。至半夜,各就歇息。

次日,文拯辞却王公,与小二回家,从后花园叫声:“嫂嫂开门。”汪氏听知是三叔声音,连忙开了后门,见包公衣衫褴缕,如贫困者一般,乃问:“日前有报信来家,道叔已中高选,如何恁的回来?”文拯答曰:“蒙贤嫂作成,去得迟了,东京科场已罢,功名没分,今少店主人钱米,着小二回来取。”

汪氏道:“既如何,且入家中商量,休教父兄得知。”文拯与小二进入舍中坐定,乃对嫂道:“烦讨些饭来与我吃。”真是好个贤德汪氏,听说即入府中安排点心去。文拯把箱中绿袍、名简、纱帽,尽放于大嫂闺中。一伏时,其嫂办到酒馔,与包公食毕,乃问云:“三叔欠店主人钱多少?”包公云:“欠三百贯。”汪氏道:“公公与二哥发怒,出赏钱正要捉汝,且休在家,明日南庄有五十人割麦,你去监收割麦,待我措置钱米三百贯,却送你去还店主人。”包公拜谢嫂嫂。次日侵早,过南庄割麦。二人行了半里路,包公先打发小二回东京,自去南庄割麦。

将近晌午,忽有一伙公人来到,因问包知县家住哪里。文拯已自知了,故意指前面:“大宅房子便是。”公人径奔前来,寻问包太公家。太公见了一伙公人,忙走入厅上,大叫:“强人又来。”汪氏出来看时,却是一起差人。因问从何而来。差人答道:“东京及第包文拯,除授定远县知县,我等是来接知县赴任的公差。”汪氏听罢,入告太公知之。太公怒道:“日前正是你说有报信人,费我三百贯赏钱,今日又来哄我。适有人说呆子在南庄替人割麦,不要理他。”将门紧闭上。公差人不识知县下落,复来田间问包公:“若教我等知县住址,把些酒钱与你。”包公道:“主人要我割完麦方得去。”公人道:“我大家与人割麦,可领我去?”包公云:“如此则许。”差人一时将麦为之割完,欲着包公引教其路。包公云:“尚容来日引你等去。”公差为首二人大怒,擘拳就打。得田间众人劝了,包公乃领差人往前门进,自后花园入嫂嫂房中,取出冠带服毕,出厅上二十四个远接人纳头便拜。包公望阙谢恩,请过父母、大嫂来相见。人各愕焉。包公乃对父母道知得官之由。父母方知是真,嗟呀不已。包公唤过差人云:“你等识包知县否?”公差人见是割麦之人,各各请罪。包公问哪个是首领?公人复是董超、薛霸。包公云:“用拳擘我者是你二人?今捉下打三十大棒。”众人正待行刑,大嫂听得,来劝云:“贤叔未上任,何可便打公人。适间不认叔是贵人也,可赦其罪。”包公依其劝乃止。一时众亲戚乡里都来称贺。太公设筵席相待,尽欢而散。次日,包公出厅上吩咐公吏道:“你等且先回去,待我安排行李,即来赴任,公吏不须等待。”众领诺,各拜辞先回不题。

只说包公择吉日拜别双亲兄嫂,遂登程而去,不与人识是知县,依然挑取这席篓作贫寒之态,逶迤行到定远县,见东门外有多少伺候人、一百二十行及公吏等并来远迎。诸吏见而问之:“曾见包官人到否?”拯答云:“我自来县间作买卖,不曾见有包官人来。”拯遂入县衙门门首,把门人见其挑取席篓,如乞丐之人,遂推出门外,喝云:“我数日洒扫县衙,只候本官赴任,你何敢擅入县门?”拯遂门外取出席篓中所藏公裳穿了,戴却乌纱帽,挂起官凭,把门者皆惊惶骇愕,方知即是包知县,遂叩头谢罪。诸吏座听得,仓惶入衙中见包公。引入堂里,点起香灯蜡烛,与包升公座上任。众人各参拜已毕,有诗赞曰:谷雨桑麻暗,春风桃李开。

只因民有福,除得好官来。

第一回判焚永州之野庙

断云:

方求虚明绝野尘,词章吐出句清新。

劝将一管春秋笔,褒贬前人戒后人。

话说湖广永州之山有座野庙,树木参天,阴云蔽日,风雨往往生其上,而本庙之神,甚是灵迹。时例,每岁之中要童男、童女祭奠,则一境获宁;若不祭奠则万家劳忧,不得安生也。时有包公,因仁宗天子钦差访察天下州县,路经永州。有乡耆民,以永州缺官治事,咸皆相谓曰:“吾闻包公为官清正,神明钦仰。今既到此,不可失也。”遂皆邀集相迎,于是请掌州事。乡官亦皆上表交荐。仁宗天子许之。包公历任之初,闻知永州野庙之事,乃惊叹曰:“守令之责也。”次日即率乡耆民,吩咐曰:“吾来日当与汝等往庙行香。”且作文以祭之,词曰:呜呼!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此古今之常道也。今神主宰一方,血食兹土,正宜奠民居而足民食,胡乃为民害而构民仇?年享童男童女,嗜杀无穷;岁烧布帛楮钱,贪婪无厌。世之赃官污吏,尚王法所难容;

阴而恶鬼邪神,岂天曹之轻宥?伏冀悔过更新,共享和平之福,苟六欲之不泯,宜三尺之所诛。前言既尽,主者施行。

当下包公将祭文读毕,焚之于炉。未及回步,俄顷之间,狂风大作,玄云蔽空,骤雨如注。庙中火光四起,鬼卒号呼,从者股栗,尽皆失色。包公正色端坐,忽闻其神吟曰:

种类生来毒所钟,深山大泽惯潜迹。

开喉一旦能吞象,服气三年解化龙。

斩后刘邦兴帝业,埋时叔敖有阴功。

身长九万人知否?绕遍昆仑第一峰。包公闻之,惊异其事,怅快而归。

次年,包公下令禁革永州百姓,敢有至前祭奠者,治以重罪。未几,野庙之神径往各村云扰,居民遑遑,六畜耗损,田禾无收。民大患之,遂即呼集计议,连名具状,径赴包公台前,首告其事。当日包公观罢状词,不胜其怒。即唤张龙、赵虎二人,吩咐四面放火,焚烧其庙。二人领了包公之命,即于四面堆积干柴。正放火之间,忽然风生西北,雾满东南,不多时间,大雨如注,淋灭其火,竟不能毁。张、赵二人呆了半晌,忙奔州衙来报其事。包公闻报,心不为动,乃叹息曰:“吾居官数年,只是为国为民,未曾妄取百姓毫厘之物,今既有此妖邪,吾当体正除之。”遂即急往城隍庙,祷之曰:伏以寂然不动,阴阳有一定之机;感而遂通,鬼神有应变之妙。明见万里,事悉秋毫。至如赏善劝恶,亦乃职分当为。永州庙荼毒生灵,某所不忍;永州境流离黔首,神其能安?乞施雷电之威,拯彼水火之患,则一州幸甚,而包拯亦幸甚也。

祷毕。过了三日,只见风雨大作,雷电交轰,遥闻永州庙中,隐隐有杀伐之声,移时之间方息。是时,包公率百姓前往视之,但见野庙已被雷火烧毁,内有白蛇,长数十丈,死于其地焉。于是其怪遂息,百姓无少长皆歌舞于道曰:“吾一州百姓尽蒙更生之恩者,实赖包公之德也。”至今颂之不衰。

第二回判革猴节妇坊牌

断云:

还钗守节实堪夸,情动西厢心意邪。

包公一判猿猴事,前度贞良不足佳。

话说仁宗康定年间,东京有周安者,字以宁,家中巨富,名冠京省。娶妻汪氏,夫妇相敬如宾,敦尚义礼,奉事父母以孝。当时夫妇年近二旬,尚未有子。因家丰富,并无外慕,终日与汪氏宴乐。一日,周安忽得重疾,医莫能效,展转年余,更至危急。

周安料不能起,自思家有父母在堂,无他兄弟奉养终身,忧念垂泪而已。汪氏乃问之曰:“贤夫今罹重疾,正宜宽心养性,勿致他虑,则疾病可以渐安,不至在于危笃矣,奈何以谁为虑,以至忧伤之极也?”周安闻言,含泪对曰:“吾幼读《孟子》,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兼以家有父母,倘或有长短之时,贤妻必然再嫁,必不为我守节,父母必至失所,吾心安得不忧也。”汪氏悯然大戚曰:“君家丰富,妾所愿欲。妾今与君不幸无子者,亦皆前生注定耳。妾自思,君之父母,亦妾之父母也,倘有不然之际,妾与君誓守节操,侍奉舅姑以尽天年,妾之愿也。奈何疑妾再嫁,以致无益之悲乎!”

言罢又一月之间,周安之疾愈加沉笃。父母咸在,举家环守而泣。安自疑妻必难守节,遂令人唤其知友姓吴者至其家。

安乃对父母及妻汪氏曰:“我有心事,久忍不言,但今目下将危永别,故告与父母妻子及外父知之。今吴知友者,为人忠厚朴实,尚未娶妻,待我没后,令其赘入我家,是我父母丧子而有子,妻之亡夫而得夫矣。虽于礼教有碍,其于我心则为万幸也。倘有一人不从,使我孝义不伸,九泉之下,永为抱恨之鬼也。”众人亦目相视,俱不敢言。而吴知友径至安前答曰:“仁兄之言大有深意,敢不从命?但恐过日有变,即令宜取何物对众与我以为信约?”安遂呼妻汪氏近床,亲自取其髻上银钗一支与吴知友,曰:“若事有变,持此银钗去官告之。”吴得钗痛哭,拜辞而去。举家皆以大哭,汪氏亦随众而哭,别无异言,众以为怪。至是夜周安卒于其家。汪氏致丧设莫,哀恸特甚,昼夜号哭,水浆不入口,无复人形。

敛后,吴知友遂设祭仪,乃携一客请以为文祭之。其文曰:维某年九月庚子朔,越十有四日庚子,友弟吴某谨以清酌之奠致祭于仁兄周公以宁之灵,曰:惟灵秉一元之正气,感二人之英华,有德有才,多知多学,奈何遽尔,天不假年,奄弃长往,使其父母在堂,不尽劬劳之恨;幼妻居室,痛无继嗣之依。出意外之思,托不尽之谋于我;处世上之常,报终身之义于君。虽承重寄之言,敢犯五伦之叙?是以求人济事,变礼从权。今者谨举子友某某,乃予素期之管子,堪以代仆。孝父母必体公心,待家室必如公议。忆恐引荐非人,灵其监察,呜呼!哀哉!伏惟尚享。

吴知友祭告毕,乃请客于周安之父母及诸亲邻曰:“此人姓张名代,乃予友也,现今在学生员,亦未有室。其才德淳良,盖尚义之士也,堪赘府上,以奉孝养。其诚谨终始,必胜他人。然我之见用光也乃一时权变,某虽不才,岂敢乱朋友之伦,败叔嫂之分?此是狗彘之不为也。适间祭文,备以告祝,恭乞父母、尊嫂容允,以成亡兄之愿。”举家皆以为全美。惟汪氏告舅姑曰:“前日所言,使我犯吴叔,非人所为。今携来之人,素非亲知,妾但知为夫守节,孝养舅姑,前日之钗,今当退还,随吴叔另娶;若使妾招赘他人,妾实有死而已,不愿为此事也。”吴知友见其言辞贞烈,遂交还原钗,亦不敢有异议而退。汪氏自此秉节奉事舅姑年老,殡葬已讫,庭无间言。

乡老亲邻,多上其事。州府县官皆赐旌表,竖立牌坊以表其节。时有过往官员,皆至其家拜谒旌表。县官有诗一首,题其节曰:

三十余龄别藁砧,庭兰青色又添深。

篮溪水滞难声恨,石桥乌啼阜岛喑。

髡彼两髦为我特,至坚一操挽人心。

不堪风雨潇潇夜,吩咐窗前草自吟。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汪氏家养有一雄猴,遂以彩衣与其穿着,锁在庭柱之下日久。忽一日,街坊上做戏子弟搬演《西厢》故事,亲邻邀请汪氏观之。汪氏不觉害了念头,欲动情胜。至晚到家,无人在侧,情不能忍。偶见雄猴,即以手弄其阳物,消其欲情。谁知物类亦有人性,即与汪氏行其云雨。

自此之后,犹如夫妇一般,亲邻绝无知者。

一日,包公钦奉仁宗天子按临访察,乃至其家拜谒,观见汪氏脸带桃花之色,不信其有守节之操,乃访亲邻问之,审得只养有一猴。包公即唤张龙、赵虎,直往汪氏之家,将雄猴拘锁于府堂庭柱之上,约十余日。街坊人等俱不晓其故。次日包公唤张龙、赵虎,吩咐前往汪氏之家,请汪氏诣府堂来见包公。又吩咐,若汪氏到府堂之时,汝可将雄猴放锁,看他如何行事。二人各听吩咐而去。不多时间,张龙唤得汪氏到府堂跪下。赵虎即便将雄猴放锁。只见那猴见汪氏来到,喜不自胜,就将汪氏搂抱,裂衣行事。包公见了大怒,骂道:“你这淫泼妇,守得好节!缘何与异类为偶?”遂即唤张龙、赵虎,将坊牌拆倒,复将汪氏家产籍没于官。汪氏自思,只因看搬演《西厢》故事,错了念头,可惜前功尽废,羞愧难藏,回家自缢身死。此亦可以为守节不终者之戒。

第三回访察除妖狐之怪

断云:

张明为客到东京,好色心邪惹怪精。

包公除斩妖狐后,自是人间得太平。

话说仁宗宝元年间,包公在东京之日,适属县有姓张名明字晦之者,年二十岁,美姿容,善赋诗,尚未娶有室也。因在家安闲无事,父母命其收拾资本,出外为商。偶到东京而回,未及至家,泊船于岸。是夜月明如昼,明不能寐,披襟闲行,遂吟一绝云:

荇带浦芽望欲迷,白鸥来往傍人飞。

水边苔石青青色,明月芦花满钓矶。

当日张明吟罢,俄然见一美人,望月而拜。拜罢,遂吟诗一首云:

拜月下高堂,满身风露凉。

曲栏人语静,银鸭自焚香。

又曰:

昨宵拜月月似镰,今宵拜月月如弦。

直须拜得月满轮,应与嫦娥得相见。

嫦娥孤凄妾亦孤,桂花凉影堕冰壶。

年年空习羽衣曲,不省三更再遇无。

美人吟毕,张明悦其美貌,遂趋前问日:“娘子何如而拜月也?”美人笑而答曰:“妾见物类尚且成双,吟此拜月之诗,意欲得一佳婿耳。”明曰:“娘子所愿何如?”美人曰:“妾意得婿如君,则妾之愿足矣,岂有外慕之心乎?”明见美人所言投机,遂乃喜不自胜,言曰:“世之姻缘有难遇而易合者,今宵是也。娘子若不弃,当与娘子偕至予舟同饮合卺之酒,可乎?”美人见明言此,全无难色,欣然与其登舟,相与对月而酌。既而与张明交会,极尽欢娱之美。次日明促舟回家,同美人拜见父母宗族。问张明何处得此美人,明答以娶某处良家之女。

美人自入明家,勤纺织,缝衣裳,事舅姑。处宗族以睦,接邻里以和,待奴仆以恕,交妯娌以义,上下内外,皆得欢心,咸称其得贤内助焉。时包公因革猴节妇坊牌,案临属县,偶见其家有黑气冲天而起。包公即唤左右停止其处,请其宅左右问其故。包公曰:“此间有妖气,吾当往除之。”众皆骇异。

先是美人泣谓明曰:“三日后大难已迫,妾必死矣。”明惊问其故,美人蔽而不言,惟曰:“君不忘妾情,此诚意外之望也。”凡四日而包公倏到,伏剑登门,观者罢市,美人惊愕失措,将欲趋避。包公以照魔镜略照,知其为狐,遂乃大叱之曰:“妖狐安往!”美人俯于地,泣吟一律曰:一自当年假虎威,山中百兽莫能欺。

听水潇潇玄冬冱,走野茫茫黑夜啼。

千岁变时成美女,五更啼处学婴儿。

方今圣主无为治,九尾呈样定有期。

美女吟毕,包公判曰:“汝乃异类,何得迷人?”即令李虎挥剑斩之,乃一狐耳。复唤张明问其来历。张明即以因商于外,泊舟得之前言说了。包公曰:“此妖孽如此,若非吾到此除之,则尔亦不免耗散其精神矣。”张明再拜,致谢包公之神明莫及。而明后遂无恙而终。此可以为心邪好色者之戒矣!

第四回止狄青家之花妖

断云:

康定年余花作精,岂知狄将被昏迷。

若非包相亲待诏,怎得驱气入壁中。

话说总兵狄青,同杨文广征南蛮,振旅之日,舟次绥德官河,天已暝矣。狄青独坐舟中,扣舷而歌。忽见一女子溯流啼哭而来,连呼救人者三。狄青急命军士救之。视其颜貌非常,恳问其故。女泣曰:“妾姓梅,名芳华,原许张参政之家。近年伊家凌替,父母厌其贫穷,逼妾改嫁他氏。妾苦不从,父母怒妾,终朝迫抑,不有存生,故此捐生赴水而死,幸蒙相公搭救,此盖生死而肉骨也。”狄青诘之曰:“汝欲归宁乎?将为吾之侧室乎?”女曰:“归宁非所望也。既蒙不弃,愿为相公箕帚妾耳。”狄青闻言大悦,易以新衣,带回公署。然梅芳华之在狄府也,以至恭事大人,以至诚待媵妾;处僮仆以恩,延宾客以礼。凡公私筵宴,大小饔飧中馈之事,悉以任之,无不中节。狄青甚宠爱之,日亲幸用事。内外闻名,咸欲一观。或王孙公子、达官贵人至其府者,狄青皆令出见。梅芳华初无难色,礼貌自如。

一日,乃是年冬,值西夏作反,仁宗天子传旨令狄青总兵前往征之。包公领天子之命,往至其家。狄青设宴款待包公。

青欲夸耀于包公,令芳华盛服出见。芳华有难色,不肯出见,青固命之亦不从。侍婢催促者相连于道,芳华终不肯出。包公辞归,狄青大感惭愧,自往召之,芳华亦不肯行。青怒曰:“汝于王孙公子、达官贵士所见多矣,何至于包公而不肯一见耶?”芳华泣而不言。青,武人也,怒甚,拔剑将欲砍之。芳华入人壁中言曰:“窃闻邪不能胜正,伪不能乱真,妾非世人,乃梅花之妖,偶窃日月之精华,故成人类于大块。今知包公乃栋梁之才,社稷之器,正人君子,神人所钦,妾安敢见之。独不闻武三思爱妾不见狄梁公之事乎?妾今于此永别矣!”言毕遂吟诗一首曰:

老干槎牙傍水涯,年年先占百花魁。

冰消得暖知春早,雪色凌寒破腊开。

疏影夜随明月转,暗香时逐好风来。

到头结实归廊庙,始信调羹有大材。

第五回辨心如金石之冤

断云:

才子佳人德性良,愿谐婚偶振纲常。

贪官图贿行私曲,致令命损实堪伤。

话说仁宗康定年间,有一南属县,有庠生李彦秀,小字玉郎。年方二十岁,为人俊雅,赋性温良,学问才艺冠绝一学。其学舍之后有高楼一所,匾曰:会景楼。登之者,远观则四面江山,近观则一城坊市,举目皆尽。圃墙、邻居、小巷皆官妓所居焉。彦秀凡过夏月,则读书于楼上。

一日,新秋雨霁,墙外歌咽之音,丝竹之韵,为轻风递送,断续悠扬。彦秀不胜清兴,遂约同侪饮于楼上。一友忽然笑曰:“正所谓但闻其声,不见其形。”谓彦秀曰:“若见其形,则不赏其声,反不清矣。”众皆称其确论。一友曰:“此论反复趣深,真佳作也,各当有赋。如诗不成,甘罚金谷酒数。”于是彦秀先吟诗曰:

凉飚淅沥天雁起,窗蕉雨歇清声止。

灏气乘风扫净室,炎蒸忽入秋光里。

闲登快阁一凭栏,江山浩渺双眸宽。

俯临坊市人寰小,仰攀牛斗天风寒。

暂存视听一凝思,潇潇一派仙音至。

弦繁管急杂商宫,声回调歇迷腔子。

独坐无言心自评,不是寻常风月情。

初疑天籁一檐马,又似秋高和漏打。

碎击冰壶向日倾,乱箭琉璃斗风洒。

狂生对此襟一开,邀友分题共举杯。

莫如巫山云雨隔,清歌时度人间来。

俏者闻声情已见,村者相逢若相恋。

村俏由来趣不同,岂在闻声与见面。彦秀吟毕,众友正传玩之间。忽膳夫走来报曰:“正堂先生来也。”彦秀急将其诗怀于袖中,整衣迎先生登楼,续坐而饮。彦秀以诸友推其吟诗在袖,惟恐先生见,玉郎推更衣将诗稿搡捻成团,投出墙角,复回席中坐饮,至暮而散。

不意投诗之处,乃角妓张妪居住之所也。妪只生一女,年一十七岁,名丽容。生得眉如漆黛,口似朱红,又名翠眉娘,聪明乖巧,不但乐工、女工,至于书画诗文,冠绝时辈,真一郡之国色也。然留心伉俪,不染风尘,人或挥金至百,而不能一睹其面。家后构一小楼,与会景楼相对,匾曰:对景楼。乃丽容什闹之所也。当下李彦秀投诗稿之时,适丽容正坐对景楼上,忽见丢下纸团,遂命丫头拾取观之,且惊且羡,颠倒歌咏曰:“此诗必是李玉郎所作无疑也。况彼尚未议婚,妾且亦未行嫁,天若见怜,吾愿谐矣。”

至次日,遂用白绫一方,逐韵和其上,复从原处投回。适彦秀经其处而得之,且读且笑曰:“吾闻名妓有张翠眉者,操志不常,才貌异众,吾心每日期之,未有其便,今观其写作,必然是也。”即观其诗曰:

新凉睡美慵晨起,邻家夜饮歌初止。

起来无力近妆台,一朵芙蓉冰镜里。

重重花影上雕栏,体瘦更嫌舞袖宽。

闲觅晓蛩芳砌下,金莲似去碧笞寒。

太湖独倚含幽思,玉团忽郝从天至。

龙蛇飞动泼烟云,篇篇尽是相思字。

颠来倒去用心评,方信多情识有情。

不是玉郎密传契,他人怎有这般清?

自小门前无系马,梨花夜雨何曾打?

一任渔舟泛武陵,落红肯向东流洒?

半方绫帕卷还开,留取当年捧玉杯。

每见隔墙花影动,何时得见玉人来?

名实常闻如久见,姻缘未合心先恋。

诗情本自致幽情,人心料得如人面。

彦秀阅毕,遂登太湖石而望之。正值丽容独坐于对景楼上,彼此一见,魂志飘荡。彦秀曰:“观卿仪范,莫非张翠眉乎?”

丽容微笑而答曰:“然。适妾以蒙佳作,知君为李玉郎无疑也。”二人相见大笑。丽容曰:“妾久闻君之才行,多择伉俪,然而百无一成,其故何也?”彦秀曰:“若有如卿之才貌者,又何敢言择乎?”遂乃各述其心事,对天誓为夫妇而别。

彦秀归家告于父母,父母曰:“彼娟家也,然以改节为尚,终不可入士夫之门,亦不可以奉先嗣后哉。”遂不见允。彦秀转托于亲知于父母处百方推道,终不容诺。将及一年,而彦秀学业顿废,精神渐耗,忘餐失寝,如醉如痴。而张丽容亦为之憔悴,誓死决不他适。其父亦不得已,遂即遣媒具礼,至丽容家行聘。

事将有期,适有本省参政名周宪者,任满赴京。时王右丞相独秉大权,凡官之任满者,必白金万两为献,若少不及,则痛遭黜退。然周宪居官九载,罄囊合凑,十不及一。计无所出,谋诸佐吏。吏曰:“王右相货财山积,其心已厌,所重者,女子及珍玩之物耳。若于各府选买才色官妓一二人,不过数百白金,加以装饰,又不过数百,若得而献之,强如白金万两。

其右相必以纳之也。”周参政闻言大喜,遂令佐吏假右相之命选于各府,而丽容居其一焉而已。彦秀父子知之,乃奔走上下,谋之万端,家产荡尽,终莫能脱。

一日,拘其母女登舟启行,丽容知其不免,遂以片纸寄诗一首于彦秀曰:死别生离莫怨天,此身已许入黄泉。

愿郎珍重休悬望,拟是来生续此缘。

自后而丽容不复饮食。张妪泣曰:“女死故是节义,我必遭毒害。”丽容不答,只为之少食而巳。其舟既行,而彦秀徒步追随,哀恸路途行人。凡遇舟之宿址,号哭终夜,伏寝水次。如此将及两月,而舟抵临清。而彦秀星行露宿三千余里,足胼肤裂,无复人形。丽容于板隙窥见,一痛而绝。张妪救灌,良久方苏。苦浼舟夫往答彦秀曰:“妾所以不死者,以老母未脱耳。母若脱,妾即从死,郎可归家,勿劳自苦。才郎因妾致死,无益于事,徒增妾苦耳。”彦秀闻船户传言之说,仰天大恸,投身于地,一仆而死矣。舟夫怜之,埋于岸侧。是夜丽容自缢,死于舟中。周参政见丽容缢死,大怒曰:“我以美衣玉食致汝于极贵之地,何得顾恋寒儒,自丧厥生?”遂令舟夫剥去丽容衣服,弃尸于岸上,将火焚之。焚毕,其心宛然不改。舟夫以脚踏之,忽出一小物,形如人体,大若手指。舟夫以水洗之,其色如金,其坚如石,衣冠眉发,纤悉皆具,脱然如李彦秀一般,但不言动而已。舟夫即将此物持报。周参政观看,惊叹曰:“怪哉!此乃精诚坚恪,情感气化,不然焉得有此?”叹玩不已。众吏卒曰:“此心如此,彼心恐亦如此,请发李彦秀尸首焚之,看是如何?”周参政允令焚之,果然心不灰,其中亦有小人物,与前形色精坚相等,装束容貌亦与张丽容一般形色无二。周参政大喜曰“吾虽致二人死于非命,今得此稀世之宝,若将献与王右相,虽照乘之珠玉不足道也。”遂盛以异锦之囊,函以香木之匣,贮盛封裹,题曰“心坚金石之宝”。于是给白银一锭,以赏张妪,听与二人治丧,并同来之女各给路费遣归。于是周参政兼程至东京,拜谒右相,奉上其函,备述本末。右相大喜,视之则非前物,乃是败血一团,臭污不可近前。右相大怒,遂请包公到府,谓曰:“彼夺人之妻,各致死地,自知罪大,故以秽物厌我,意在逃刑,望乞将周参政下于狱中。”包公领诺,退回南衙。讯鞫以毕,回书上报曰:“男女之私,情坚志恪,而始终不谐,所以一念成结,感形如此。

既得合于一处,情遂气伸,复还旧物,或有之矣。然周参政夺人之妻,以致死了二命,亦该问其死罪。然一人之死不足以偿二命,又问其子充军。王右相专权受金,以致二命之死,亦具表奏上天子,亦该罢其原职闲住。”闻者悦服。后来李彦秀与丽容亦脱生于宋神宗之世,结为夫妇。盖亦天道有知,报应之速也。

第六回判妒妇杀子之冤

判云:

陈妻密计毒三人,卫妾含冤对拯伸。

天不容奸惟速报,驱陈作彘儆人心。

话说江州德化县,有一人姓冯名叟,家颇饶裕。其妻陈氏貌美无子,侧室卫氏生有二儿。陈氏自思己无所出,诚恐一旦色衰爱弛,家中不赀之产皆妾所有,心怀不平,每存妒害,无衅可乘。

一日,冯叟自思:“家有余资,若不出外营为,则亦不免为守钱虏耳。”乃谋置货物远行,出往四川经营买卖。冯叟临行嘱妻陈氏善视二子,陈氏口中亦只应唯而已。

时值中秋,陈氏诒赏月之故,即于南楼设下一宴,召卫氏及二于同来南楼上会饮。陈氏先置鸩毒放在酒中,举杯嘱托卫氏日:“我无所出,幸汝有子,则家业我当与汝共也。他日年老之时,惟托汝母子维持,故此一杯之酒,预为我身后之意焉耳。”卫氏辞不敢当,于是母子痛饮,尽欢而罢。是夜药发,卫氏母子七窍流血,相继而死。时卫氏年二十五,长子年五岁,次子三岁而已。当时亲邻大小皆莫知其故,陈氏乃诈言因暴疾而死,闻者无不伤感。陈氏又诈哭之尽哀,以礼送葬。已而冯叟在外,一日忽得一梦,梦见卫氏引二儿泣诉其故。意欲收拾回家,怎奈因货物未脱,不能如愿,是以且信且疑,郁郁不悦。

将及三年,适正值包公访察按临其地,下马升厅,正坐之间,忽然阶前一道黑气冲天,须臾不见天日。晡时虽散,仍乃不大明朗。包公心甚疑其必有冤枉。是夜左右点起灯烛,包公困倦,伏几而卧。夜至三更,忽见一女子,生得姿容美丽,披头散发,两手牵引二子,哭哭啼啼,跪至阶下。包公问曰:“汝这妇人,住居何处?姓甚名谁?手牵二子,到此有何冤枉?一一道来,吾当与汝伸雪屈情。”妇人泣曰:“妾乃江州卫氏母子也。因夫冯叟远往四川经商,主母陈氏中秋置鸩酒杀妾三人,冤魂不散。幸蒙相公按临敝邑,故特哀告,望乞垂怜,代雪冤苦,则妾母子九泉之下,虽死犹生也。”说罢悲鸣不已,移时再拜而退。

次日,包公即唤郑强、薛霸,拘拿陈氏,当厅审勘。包公曰:“妾子即汝子一般,何得心怀妒忌,害及三命?绝夫之嗣,莫大之罪,又将焉逃?”陈氏悔服无语,包公就拟断凌迟处死。

后阅五载,冯叟回归。家畜大母彘,岁生数子,获利数倍,将欲售之于屠,忽作人言曰:“我即君之妻陈氏也。平日妒忌,杀妾母子,况受君之恩,绝君之嗣,虽蒙包公断后,上天犹不肯宥妾,复行罪罚,作为母彘。今偿君债将满,未免千刀之报。为我传语世妇:孝奉公姑,和睦妯娌,勿专家事,抗拒夫子;勿存妒悍,欺制妾媵。否则,他日之报即我之报也。

大抵水性吝啬,因见自身无子,妾婢有子,家之所有,彼独占享,遂怀嫉忌,潜蓄不仁。殊不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损妾之子,乃绝夫之嗣也。妇人但顾目前,不思身后,其得罪天也不亦大乎!故为母彘警省世人,毋效我之所为而贻臭于世矣。”

远近闻之,肩摩踵接,皆欲竞观,其门为市。当时有歌一篇以继之曰:江舟陈氏冯家妇,挚悍狐狡恣嫉妒。

劳劳长舌牝鸡晨,废驰三纲全不顾。

一身无子可奈何?徐卿有庆偏房多。

不思无后绝夫祀,闺中旦夕操干戈。

景届中秋月轮皎,南楼玩月存奸狡。

金杯倾鸩裂肺肠,玉山顷刻房中倒。

荧惑亲邻暴疾亡,夫君况是居他方。

讵意冤魂诉包老,拟断报应死幽冥。

公哉天公复报应,陈氏自作还自承。

数年罚为一母彘,终朝偿夫冯门庭。

忽作人言劝世俗,妇人切莫存奸毒。

我因妒悍欲专房,至今尚是糟糠畜。

聊作短歌列公案,事虽虚言日还真。

为恶不如为善好,叮咛告戒闺中人。

第七回行香请天诛妖妇

断云:

梅稍月挂近黄昏,秉烛香斋独掩门。

执得葩经当日笔,挽回风化戒鹑奔。

话说黄州儒士张从龙,结庐临溪,读书其内,苦志用功,不入城府。家业荒凉,未有妻室。仁宗康定二年春月间,于所居倚窗临溪闲坐,俄见一叟棹船逶迤候岸,中坐一青衣美人,颜色聪俊。张从龙遽尔问曰:“何家宅眷?今欲何往?”叟曰:“兹值岁侵,衣食无措,将卖此女,以资日用耳。”从龙留意,邀之入室,遂问姓名居住。叟曰:“老拙姓苏,本州人也。无室辞世,只生此女,乳名珍娘,年方二八,颇通书义,尤精女工,欲仗红叶之媒,以订赤绳之约。如君不弃,望为相容。”

从龙见言,随即许诺,倾囊见酬。遂设宴会亲,卜日合卺。女自入从龙之门,恪尽倡随之道,主中馈,缝衣裳,和于亲族,睦于乡里,抑且性格温柔貌出类,遐迩争羡焉。从龙贪恋情欲,颇废经书。其女谏曰:“衾枕之情,世之常事;功名之念,士之要途。立身行道,扬名后世,既显父母,又荣妻子,男儿之志,于斯遂矣。岂可苟淹岁月,而守故园之桃李哉。”从龙见女言有理,遂逊谢之,愈加敬爱。一日,从龙与女对酌溪楼之上,女斟酒奉生曰:“聊歌一词,以侑君饮。”词名《浣溪沙》云:

溪雾溪烟溪景新,溶溶春水净无尘。碧琉璃底浸春云。

风扬游丝牵蝶翅,雨飘飞絮温莺唇。桃花片片送残春。

每歌一句,音韵清奇,听之可爱。

厥后,从龙过京中试,抉为开封府祥符县令,挈家赴任。

女处官衙,小心谨慎,同僚妻妾,咸得欢心。每诫其夫清廉恤民,无玩国法,内外称之。时有他府州县,咸皆风雨调和,独有祥符县,自从龙莅任之后,多遭干旱。百姓耆老连名上呈,请从龙祈祷,全无应验。从龙心中甚忧。百姓又往开封府呈首其事,惊动包公亲临其县行文祷雨。门吏通报,从龙慌忙迎接包公人公馆坐定。包公观见从龙衙内,阴晦少明,乃潜谓从龙同僚曰:“张大尹衙内妖气太重,若能扫荡邪秽,天即大雨矣。吾且秘而不言,汝等可往白之。”同僚即以包公之言白于从龙知之。从龙不以为信。包公就亲书疏文一道,率众官径往城隍庙行香。祈祷以毕,将疏焚于炉内。少顷,玄云蔽空,雷雨交作,霹雳一声,火光进起,大雨如注,四郊沾足。包公请众官回衙,以观异事。但见张大尹室内枯骨加交,骷骸震碎,中流鲜血,而美妇不知所在矣。又见前厅壁上朱书篆字数行,众莫能识,请包公观之。包公看罢,乃诗一首曰:

善恶幽冥皆有报,雷霆诛击岂无因?

生行淫乱污尘俗,死纵妖邪惑世人。

万种风流收骨髓,一团恩爱耗精神。

从今打破迷魂阵,枭震骷骸示下民。

包公读罢,从龙惊骇不能定情,同僚为之失色,即访问包公何以知其缘故。包公日:“吾望妖气,是以知之。”即诘从龙:“何处得之?”从龙不隐,告以前情。包公曰:“吾观此妇在生必行淫乱,死为枯骨,尚能迷人。吾若不行文祈祷于天,请天诛之,则汝亦不久元气耗散,祸将及身矣,可不惧哉!”于是从龙拜辞,敬叹包公之德,神明莫及也。

第八回判奸夫误杀其妇

断云:梅敬经营志亦良,神签报应亦昭彰。

奸夫误谋真可恨,包公判断播传扬。却说河南开封府陈州管下商水县,其地在州西九十里,有一人姓梅名敬者,少入郡庠,习举子业,家道殷实,父母俱庆,止鲜兄弟。父母与其娶邻邑西华县姜氏为妻。一日,梅生在小庄读书,正遇春季天气,百花开遍,红紫芳菲。梅生乃呤诗一首以慰怀,曰:

酒满金樽花又香,正缘老大见花狂。

小桃枝上春三月,细柳风中燕一双。

雾薄远峰多出没,日晴鸥鸟自倘佯。

芳菲百汇红铺眼,谁念书生在小庄?梅生吟毕,终日侍奉二亲,曲尽孝养之乐。谁知乐极悲生,父母相继亡故。梅敬夫妇哭之尽哀,以厚礼殡葬。服满赴试,屡科不第。回家,梅敬乃谋谓其妻曰:“吾幼习儒业,将欲显祖养亲荣妻荫子,为天地间之一伟人,期为可也。奈何苍天不遂吾愿,使二亲不及见吾成立大志以没,诚乃天地间之一罪人也。今无望矣。展转寻思,尝忆古人有言:若要身带十万头,除非骑鹤上扬州。意欲弃儒就商,遨游四海,以伸其志,乃其愿矣,岂肯拙守田园,甘老丘林而已哉。不知贤妻意下如何?”姜氏曰:“妾闻古人有云: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所以正妇德也。君既有志为商,妾亦当听从而已。但愿君此去,以千金之躯为重,保全父母遗体,休贪路柳墙花,以堕其志。但得获微利之时,当即快整归鞭,此则妾愿毕矣。外此非所慕也。”梅敬听闻妻言有理,心中喜不自胜,遂即收置货物,径往四川成都府经商。姜氏与其饯别而去。后来姜氏正在妙龄之际,欲心人皆所具,虽有云情雨意,亦不甚为显露。

梅敬一去,六载未回。一日忽怀归计,遂收拾财物,先入诸葛武侯庙中祈签,卜其吉凶。当下祷祝已毕,祈得一签,有云:逢崖切莫宿,逢水切莫浴。

斗粟三升米,解却一身屈。

梅敬祈得此签,惘然不晓其意,只得赶回。

不则一日,舟夫将船泊于大崖之下。梅敬忽然想起签中有言“逢崖切莫宿”之句,遂自省悟,即令舟夫移船别住。方移时间,大崖忽然崩下,陷了无限之物。梅敬心下大喜,方信签中之言有验。一路无碍,至家,姜氏接入堂上,再尽夫妇之礼,略叙久旷之情。

时天色已晚,是夜昏黑无光。移时之间,姜氏烧汤水一盆,谓梅敬曰:“贤夫路途劳苦,请去洗澡,方好歇息。”梅敬听了妻言,又大省悟:神签有言“逢水切莫浴”,遂乃推故,对妻言曰:“吾今日偶不喜浴,不劳贤妻候问。”姜氏见夫言如此,遂即自去洗浴,姜氏正浴之间,不防被一人预匿房中,暗执利枪从腹中一戮。可怜姜氏娇姿秀丽,化作南柯一梦。其人潜躲出外去迄。梅敬在外等候,见姜氏多久不出,执灯入往浴房唤之,方知被杀在地,哭得几次昏迷。

次日正欲具状告理,又不知是何人所杀,正在犹豫不决之间,却有街坊邻舍知之,慌往开封府首告:“梅敬无故自杀其妻,实乃败坏伦理。”

包公看了状词,即拘梅敬审勘。梅敬遂以祈签之事告知。

包公自思:梅敬才回,决无自杀其妻之理。乃谓梅敬曰:“汝去六年不归,汝妻少貌,必有奸夫。想是奸夫起情造意,要谋杀汝,汝因悟神签之言,故得脱免其祸。今详观神签中语云‘斗粟三升米’,吾想官斗十升,只得米三升。更有七升是糠无疑也。莫非这奸夫就是糠七否么?汝可试思之,果是真否?”

梅敬曰:“小人对门果有一人名唤康七。”包公即令左右拘唤来审。康七叩首供状曰:“小人因见姜氏美貌,不合故起谋心。

本意欲杀其夫,不意误伤其妻。相公明见万里,小人情愿伏罪。”包公押了供状,遂就断其偿命。即令行刑刽子押赴市曹处决。闻者叹其神明莫及也。

第九回判奸夫窃盗银两

断云:叶广藏银计亦良,岂期盗窃事成殃。

包公神判传天下,千古犹存姓字香。

话说河南开封府阳武县,有一人姓叶名广,家亦中平。娶妻全氏,生得貌类西施,聪明乖巧。住居村僻处屋一间,鲜有邻舍。家中以织席为生,妻勤纺织,仅可度活而已。一日,叶广谋谓其妻曰:“吾意与汝在家勤谨,只堪度日,所余只有四两之数。吾今留银一两五钱在家,与贤妻聊作食用纺织之资。

更有二两五钱,吾欲往西京做些小买卖营生。待去一年半载,若苍天不负男儿之愿,得获寸进,随即回归,再图厚利,乃其志也。不知贤妻意下如何?”全氏曰:“妾闻大富由天,小富由勤。贤夫既有志经营,谅苍天必不辜负所愿也。妾意岂敢抗拒?但赀财鲜少,贤夫可宜斟酌而行。倘得获其所欲,亦当早寻归计,此则妾所至望矣。”叶广闻妻之言,不觉喜慰于心,遂即将前本贩买其货而行。次年,近村有一人姓吴名应者,年近二八,生得容貌俊秀,聪明善诗,未娶有室。偶经其处,窥见全氏貌类西施,就有眷恋之心,即怀不舍之意。随即询问近邻,知其来历。陡然思忖一计,即讨纸笔就写伪信一封,乃入全氏之家,向前施礼言曰:“小生姓吴名应,旧年在西京与尊嫂丈夫相会,交契甚厚。昨日回家,承寄有信一封在此,吩咐自后尊嫂家或缺用,某当一任包足,候兄回日自有区处,不劳尊嫂忧心,故今专此拜访。”

全氏见吴应生得俊秀,语言诚实,又闻丈夫托其周济,心便喜悦,笑容可掬。两下各自眉来眼去,咸有不舍之心。情不能忍,遂各向前搂抱,闭户共枕同衾,宛若仙家玉树,暗麝驱入,不可名状。吴应遂吟一律以戏之曰:

天缘造就到仙房,暗麝熏人透骨芳。

云夹兰台因见雨,雾垂瑶室便成霜。

临时吃尽消魂片,今夜方耽续命汤。

兴逸不容占句尽,心魂撩乱魄忙忙。全氏听毕,言曰:“妾虽不能吟诗,见叔佳制,可默而不答乎?”亦口占一律以和之曰:

贪春仙客步兰房,锦帐齐掀满帐芳。

月朗今宵疑不雨,天寒明旦自成霜。

踌躇心上鱼惊钓,进步厨前鸟就汤。

管取称君方便好,岂能怜我尚忙忙。

二人吟诗已毕,云雨才罢,吴应细思诗中之言,乃笑谓之曰:“吾谅尊嫂与丈夫备尝经惯,岂真全未识风流者乎?”全氏曰:“妾别夫君一载有余,往日与其欢会之时,自以为儿戏耳。今宵与贤叔接战,方觉股栗,所谓‘生未识灯花关,倏到花关骨尽寒’者也,望君推心,今后交感之时,勿以见惯浑闲者相待。”吴应笑曰:“自识制度,不待嫂说。”自此之后,全氏住在树僻,无人闲管此事,就如夫妇一般,并无阻碍。

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叶广在西京经营九载,趁得百银一十六两,自思家中妻又少貌,不觉来此九载,若久恋他乡,不顾妻室,不免辜恩负义之诮,遂即收拾回程。在路夜住晓行,不则一日,到家已是三更时候,叶广自思庄屋一间,门壁浅薄,恐有小人暗算,不敢将银进家,预将其银藏在舍旁通水阴沟之内已毕,方才唤妻开门。是时其妻正与吴应宿歇,极尽欢娱之意,忽听得丈夫唤门之声,即忙起来开门,放丈夫进家。吴应惊得魂飞天外,躲在门后,候其关门,潜躲出外。全氏整备酒饭与丈夫略叙久旷之情,食毕收拾上床。

宿歇之间,全氏问曰:“贤夫出外经商,九载不归,家中甚极劳苦,不知亦趁得些银帛否?”叶广曰:“银有一十六两,我因家中门壁浅薄,恐有小人暗算,未敢带入家来,藏在舍旁通水阴沟之内。”全氏闻说大惊曰:“贤夫既有许多银回来,可速起来,取藏在家无妨,不可藏于他处,恐有知者取去,那时悔之晚矣。”叶广依妻所说,忙跳起寻取,不防吴应只有舍旁窃听叶广夫妻言语,听见藏银在彼,已被先盗去讫。叶广寻银不见,因与全氏闹曰:“吾半夜独自回家,并无一伴跟随。

及藏银之际,又无一人知觉,奈何就有人盗去?必是汝因吾出外日久,家中与人通奸,今日必然与其宿歇,见我唤门之声,汝即潜放出外。其人窃听得知,因而盗去。汝实难辞其责矣。”

其妻听了,不敢明言,再三推说无有此事。叶广不信,遂以前情具状,扭扯其妻,径赴包公案前陈告其事。

包公观罢状词,就将其妻勘问:“必有奸夫之情。”其妻坚意不肯招认。包公遂发叶广回家,再出告示,唤张千、李万私下吩咐曰:“汝可将告示挂在衙前,押此妇人出外,枷号官卖,其银还他丈夫,等候有人来看此妇者,即便拿来见我,我自有主意。”张李二人依其所行,押于门外。

将及半日,忽有吴应在外打听得此事,忙来与其妇私语。

张李看见,忙扭吴应入见包公。包公问曰:“你是甚人,敢来此处?”吴应告曰:“小人是这妇人亲眷,因见如此,故来看她,非有他故也。”包公曰:“汝既是她亲眷,曾娶有内眷否?”吴应告曰:“小人家贫,未及婚娶。”包公曰:“问汝既未婚娶,吾将此妇官嫁与你,只不知值价多少?”即唤书吏问其价数。书吏复曰:“复相公,此妇值银三十两。”包公即对吴应曰:“据书吏说,价值三十两。我这里官卖,只要汝价银二十两,汝可即备来秤。”吴应告曰:“小人家道贫难,难以措办。”包公曰:“既二十两不出,可备十五两来秤。”吴应又告贫难,包公曰:“谁人叫汝前来看她!若无十五两,实要汝备十二两来秤。”吴应不能推辞,即将盗其原银熔过十二两,诣台称了。包公将吴应发放出外,随拘叶广进衙,问曰:“你看此银是你的不是?”叶广认了,禀曰:“此银不是前银,小人不敢妄认。”包公又发叶广出外,又唤吴应问曰:“我适间叫她丈夫到此,将银给付与他,他道妇人甚是美貌,心中不甘,实要价银一十五两,汝可揭借前来,秤完领去,不得有误。”吴应只得回家。包公私唤张千、李万吩咐曰:“汝可跟在吴应之后,看他若把原银上铺煎销之时,汝可便说包爷吩咐,其银不拘成色,不要上铺煎销,就可拿来见我。”张千领了言语,直尾其后而去。

正值吴应又将原银上铺,张千即以包公前言说了。吴应只得将原银三两,凑秤完足。包公复发出外,就将前银唤叶广认之。叶广看了大哭曰:“此银实是小人之物,不知何处得之?”

包公又恐叶广妄认,枉了吴应,乃复以言诒之曰:“此银乃是我库中取出,何得假言妄认?”叶广再三告曰:“此银实是经小人眼目,相公不信,内有分两可辨。”包公复诘其实,即令一一试之,果然分文不差。就拘吴应审勘,吴应叹异伏罪。包公即将其银追完,将妇人脱衣受刑。吴应以通奸窃盗论罪,只杖一百,徒三年。复将叶广夫妇判合,放回宁家,俱各拜伏而去。

第十回判贞妇被污之冤

断云:

贞娘诗句预攸扬,查生失答欠分张。

逆恶污贞情可恶,包公明见播昭彰。

却说河南许州管下临颍县,在州南六十里,有一人姓查名彝者,乃文雅士也。少入县庠,与学友顾守义为友。宋仁宗庆历二年冬,父母凭媒,与其娶到近村尹贞娘为妻。毕姻之日,顾守义作诗一首以贺之曰:伉俪天然缔好缘,才郎之子两青年。

绮筵光景春如许,花烛荧煌洞有天。

情思交孚琴瑟美,彝伦攸叙室家全。

从今早叶熊罴梦,喜气洋洋独占春。

当时查生得诗,笑容可掬,未及赓和,参拜祖宗、父母、诸亲家。宴已罢,夫妇合卺,二人如鱼得水,欢入洞房。

花烛之夕,查生正欲解衣而寐,尹贞娘乃止之曰:“妾意郎君幼读儒书,当发奋励志,扬名显亲,期于远大,非若寻常俗子之比。今日交会,可无一言而就寝乎?妾今谬出鄙句,郎君若能随口应答,妾即与君共枕同衾;若才力不及,郎君宜再赴学读书,今宵恐违所愿矣。”言讫,查生因命请题。贞娘乃出诗句曰:“点灯登阁各攻书。”查生思了半晌,未能应答,不觉面有惭色,遂即辞妻执灯,径望学宫而去。是时学中诸友,见查生尽夜而来,面有惭色,咸皆向前问曰:“子今宵洞房花烛,正宜同伴新人及时欢会行乐,今独抛弃新人至此,敢问其故何也?”查生因诸友来问,即以其妻所出诗句告之。诸友咸皆未答而退。内有一人姓郑名正者,为人平生极是好谑,听闻查生此言,随即漏夜私回,径往查生房内,与贞娘宿歇。原来贞娘自悔偶因出此戏联,实非有心相难,不期丈夫怀羞而去,心中正自懊悔不及。及见郑正入房之时,贞娘只谓查生回家宿歇,不知其为郑正也。乃问之曰:“郎君适间不能对答而去,今倏尔又回,莫非寻思得句,能对其意乎?”郑正默然不答。贞娘忖是其夫怀怒,亦不再问。郑正乃与贞娘极尽交欢之美,未及天明而去。

及天明查生回家,乃与贞娘施礼言曰:“昨夜瞻承佳句,小生学问荒疏,不能应答,心甚愧赧,有失陪奉,获罪良多,望乞恕容。”贞娘曰:“妾意君昨夜已回,缘何言此以诳妾也。”再三诘问其故,查生以实未回答之。贞娘细思查生之言,已知其身被他人所污,遂对查生言曰:“郎君若实未回,意郎君前程万里,从今可奋志读书,不须顾恋妾也。”言罢,即入房中自缢。移时查生知之,急与父母径往救之,时已不及救矣。

查生悲不能言,昏绝于地数番,父母急救方醒。当日查生悲不知其故,无词告理,只得具棺殡葬已讫。

不觉时光似箭,又是庆历三年八月中秋节至,包公按临至临颍县,直升入公廨坐下,见因月色明朗,遂吟诗一首曰:太和元气耿中秋,解却襟怀积累愁。

笑见团团离海角,喜瞻渐渐出云头。

袁宏有兴歌诗艇,庾亮欢心上酒楼。

借问广寒宫里事,桂花多为状元留。包公吟诗已毕,其时公廨庭前旁边有一桐树,树下阴凉可爱,包公即唤左右,将虎皮交椅移倚在桐树之下,玩月消遣。

包公仍出诗句云:“移椅倚桐同玩月。”包公出罢诗句,寻思欲凑下韵,半晌不能凑得,遂即枕椅而卧。似睡非睡之间,朦胧见一女子,年近二八,美貌超群,昂然近前下跪曰:“大人诗句不劳寻思,妾虽不才,随口可对。”包公即令对之。其女子对曰:“点灯登阁各攻书。”包公见此女子对得有理,即问之曰:“汝这女子,住居何处?可通名姓。”女子答曰:“大人若要知妾来历,除究本县学内秀才,可知其详。”言讫化一阵清风而去。包公醒来,乃是南柯一梦。展转寻思:“此事可怪,莫非其中必有冤枉?”是夜宿于公廨,思忖一计。

次日出牌,吩咐左右,唤集临颍县学秀才,来院赴考。包公出《论语》中题目,乃是“敬鬼神而远之”一句,与诸生作文;又将“移椅倚桐同玩月”诗句,出在题尾。是日诸生赴考已毕,内有秀才查彝,因见诗句偶合其妻贞娘前语,遂即书其下云:“点灯登阁各攻书。”诸生作文已毕。包公传令出外伺候。

包公正看卷之间,偶然见查彝诗句,符合梦中之意。即唤查彝问曰:“吾观汝文章,亦只是寻常,但对诗句,大有可取。

吾谅此诗句必他人为之,非汝所能作也。吾今识破,可实言之,毋得隐讳。”查彝闻言,即以其妻前言,以致死于非命,一一禀知。包公又问之曰:“吾想汝夜往学中之时,内中必有平日极是善戏谑之人,知汝不回,故诈脱汝身,与汝妻宿歇,污其身体。汝妻怀羞,以致身死。汝可逐一说来,吾当替汝伸冤。”

查彝禀曰:“生员学中,只有姓郑名正者,平生极好戏谑,外者非生员所知也。”包公听罢言曰:“据汝所言,则汝妻被郑正奸污无疑矣。”即令郑强、李干拘唤郑正到台审勘。郑正初然抵死不认,后至受极刑,只得供招:“因见查彝怀羞到学,郑正不合起情造意,故脱身奸污,以致贞娘之死。”其罪招认是实,包公取了供词,即将郑正依拟因奸致死,发往法场处决已讫。临颖百姓咸敬畏包公,如神明暗察,莫敢欺心为非耳。

第十一回判石牌以追客布

断云:

顽凶盗布肆不良,柴胜贪杯欠预防。

当时若非包公判,难还布匹转家乡。

话说宋仁宗宝元元年,浙江杭州府仁和县,有一人姓柴名胜者,少亦习业儒,家亦丰足。父母俱庆,娶妻梁氏,善孝舅姑。胜有兄弟柴祖,年已二八,俱各婚毕。

一日,父母乃呼柴胜近前,训之曰:“吾家虽略丰,每思成立之难如升天,覆坠之易如燎毛,言之痛心,不能安寝矣。

今名卿士大夫之子孙,但知穿华丽之衣,食甘美之食,谀其言语,骄傲其物,遨游宴乐,交朋集友,不以财物为重,轻费妄用,不知已身之所以耀润者,皆乃祖乃父平日勤劳刻苦所得也。

汝等但知饮芳泉而不知其源,食饭黍而不知其由,一旦时易事殊,失其故态,意欲为学艺之时,吾知士焉而学之不及,农焉而劳之不堪,工焉而巧之不素,商焉而资之不给,虽欲学做好人,此时不可得也。吾今唤汝训诲,汝能遵依吾言,当思祖德之勤劳,怀念父功之刻苦,孜孜汲汲以成其事,兢兢业业以立其志,勿守株待兔以恋娇妻,当收赀本往外经营,则可以盈其赀财,于身不弃,于人无愧,可以长守其富矣。不然,非我所知也。吾今欲令次儿柴祖守家,令汝出外经商,俾使得获微利,以添用度,不知汝意如何?”柴胜曰:“儿承大人亲诲,当铭刻于心,不敢违背。只不知大人要儿往何处经商,愿赐一言,儿当领命而行也。”父曰:“吾闻东京开封府极好卖布,汝可将些本,往本府杭州贩买几挑,前到开封府,不消一年半载,自可还家矣。岂不胜如坐守食用乎?”柴胜遵了父言,遂将银两径至杭州贩布三担,辞别父母妻子。兄弟柴祖与其饯行,时仲春三月十五日也。柴胜因见春光明媚,莺穿绿柳,燕寻旧主,遂乃吟诗二律。先吟莺诗曰:

掷柳迁乔大有情,交交时作弄机声。

飞来庭院风光好,唤起纱窗午梦清。

信口啼时音韵巧,黄金刷出羽毛轻。

春江两岸垂杨柳,好向高枝次第鸣。

又吟燕诗曰:羽族知机社日来,翻身寻主入楼台。

拶云掠雨高还下,度柳穿飞去又来。

两翅拂残花露水,一毛不染地风埃。

乌衣国里风光好,养子成时便带回。

柴胜吟毕,在路夜住晓行,不则一日,来到开封府,寻在东门城外吴子琛店里安下发卖。

未及二日之间,柴胜思中自觉不乐,即令家童沽酒散闷。贪饮几杯,俱各沉醉。不防吴子琛近邻有夏日酷者,蓦见柴胜带布入店,即于是夜三更时候,将布三担尽盗去讫。

次日天明,柴胜酒醒起来,方知布被盗去,惊得面如土色,罔知所措,就叫店主吴子琛近前,告诉曰:“吾今初到东京,投汝店内安下,汝是有眼主人,吾是无眼孤客,在家靠父,出外靠主,何得昨夜见吾醉饮几杯,行此不良之意,串盗来偷吾布三担?吾意汝为典守之人,决亦难辞其责。今不跟究来还吾,必与汝兴讼,那时悔无及矣。”吴子琛辩说曰:“吾为店主,以客来为衣食之本,安有串盗偷货之理?”柴胜并不肯听,一直扭到包公台前首告,包公即将吴子琛当厅勘问。子琛仍辩说如前。包公思判不得,即唤左右,将柴胜、子琛收监。次日吩咐左右,径往城隍庙行香,意欲求神灵验,判断其事。不意一连行香三日,并无分文报应。包公亦无奈何,只得取出柴、吴二人跪下,包公问曰:“汝布又不知何人盗去,至今三日不见踪影,如何断得明白?”遂即将二人每人责打十板,发放回家去毕。

原来夏日酷当夜盗得布疋之时,已藏在村僻支处,即将其布首尾记号尽行涂抹,更以自己印记印上,使人难辨。摆布停当,然后零散拖往城中去卖,多落在徽州客商汪成铺内。夏贼得银入手,并无一人知觉。后来包公因将柴胜责打,发回吴店之后,次日包公忽忖一计,将衙前一个石牌,令张龙、赵虎出衙传说,将石牌抬入一门之下,要问石牌取布还客。其时,府前人众皆来聚观。包公见人来看,乃高声喝问:“这石牌如此可恶!”喝令左右打了二十下。包公喝打已毕,又将别状来问。

移时,又喝道:“打!”如此三次,且把石牌扛到阶下。包公见人聚看者多,即喝令左右将府门闭上,把内中为首者四人捉下,观者皆不知其故。包公作怒言曰:“吾在此判事,不许诸人混杂,汝等何故不遵礼法,无故擅入公厅,实难饶其罪责。今着汝四人,将内中看者报其姓名,内有粜米者,即罚他米,卖肉者罚肉,卖布者罚布。俱各随其所卖者行罚。限定时下,汝四人即要拘齐来秤。”当下四人领命,移时之间,各样皆有,四人进府交纳。

包公看时,内有布一担,就唤四人吩咐曰:“这布权留在此,待等明日发还,其余米肉各样,汝等俱领出去退还原主,不许克落违误。”四人领诺而出不题。包公复令左右拘唤柴胜、吴子琛到府。包公恐柴胜妄认其布,即将自己夫人所织家机二疋试之。故意问曰:“汝认此布是你的否?”柴胜看了,告曰:“此布不是,小客不敢妄认。”包公见其诚实,复以内布一担,抽出二疋,令其复认。柴胜看了,叩首告曰:“此实小人的布,不知相公何处得之。”包公曰:“此布首尾印记不同,你这客人缘何认得?”柴胜曰:“其布首尾印记虽被贼换过,小人中间还有尺寸暗记可验,相公不信,可将丈尺量过,如若不同,小人甘当认罪。”包公如其言,果然毫末不差。随令左右唤前四人到府,看认此布是何人所出。四人即出究问,知是徽州汪成铺内得之。包公即便拘汪成追问。汪成指是夏日酷所卖。包公又唤左右拘夏贼审勘。包公喝令左右,将夏贼打得皮开肉绽,体无完肤。夏贼一一招认:“不合盗客布三担,只卖去一担。更有二担寄在僻静乡村之内。”拯令公牌张强、薛霸跟去追完。

柴胜、吴子琛二人感谢而去。包公又见地方供出夏贼平昔害民,即时依拟问发边远充军。于是开封府内,盗贼屏息矣。

第十二回辨树叶判还银两

断云:

尚静祈神失却财,叶孔奸谋拾得来。

因吹树叶分明断,顿令二家顷刻开。

话说河南开封府新郑县,有一人姓高名尚静者,家有田园数顷,男女耕织为业。年近四旬,好学不倦,然为人不为修饰,言行从心,举止异常。衣虽垢弊而不涤,食虽粗粝而不择。于人不欺,于物不取。不戚戚形无益之愁,不扬扬动四心之喜。或时以诗书骋怀,或时以琴樽取乐。赏四时之佳景,见江山之秀丽,留连花月,玩弄风光。或时以诗酒为乐,冬夏述作,春秋游赏。尚静闲时,吟咏尚多,未及尽述,姑录春夏秋冬四景于左。

其春景诗曰:

斗柄移寅画渐长,东风生暖草浮光。

烟笼弱柳平桥晚,雪点寒梅小院香。

蝶拍莺梭搬好戏,蚓箫蛙鼓闹斜阳。

青皇恩泽无穷限,处处风光似洛阳。夏景诗曰:

海棠枝上老莺声,赤帝趋炎位始更。

一统乾坤新号令,两间人物旧权衡。

离南大透红榴嫩,震外杨城绿树明。

谁向薰风弹一曲,临财解愠即虞廷。

秋景诗曰:

金风肃杀楚天凉,人世光阴属白藏。

田舍饭炊云子白,山园霜熟木奴香。

雁传归信天边远,蛩结离愁夜正长。

况是江山摇落候,闲居潘鬓渐苍浪。

冬景诗曰:坎兑相交以利贞,中星北斗四时更。

园林淅滴商音静,天地流行水气清。

草木归根潜有孕,昆虫闭户冷无声。

六阳将极从今始,阳气迟迟乃复生。

是时,尚静吟咏巳毕,乃谓其妻曰:“人生世间,如白驹过隙,一去难再,若不及时为乐,吾愁白发易生,老景将至矣。”言罢,即令其妻取酒食之物,随时消遣。

正饮之间,忽有新郑县官差人至家催秤粮差之事。尚静乃收拾家中白银,到市铺内煎销得银四两,藏于手袖之内。自思往年粮差俱系里长收纳完官,今次包公行牌,各要亲手赴秤,今观包公为官清政,宛若神明。尚静心怀肃畏之心,遂带前银,另买牲酒香仪之类,径赴城隍庙中许下良愿,候在秤完之日,即来赛还。

尚静祈祷已毕,将牲酒之类于庙中散福,不觉贪饮数杯,再拜复祷出庙。是时,前银已落在庙中。不防街坊有一人姓叶名孔者,先在铺中见尚静煎销得银在身,往庙许愿,即起不良之意,跟尾在尚静之后,悄悄入庙,躲在城隍宝座之下。见尚静拜辞神出,即拾其银回讫。

尚静回家,方觉失了前银,直往庙来寻之时,已不见其踪影矣。尚静无可奈何,只得具状,径诣包公前告理,言曰:“小人姓高名尚静,本许州管下新郑人氏,为粮差事,带银往铺煎销得银四两,欲纳完官,因往城隍庙焚香失去,不知下落,乞大人作主跟究前银,则尚静举家感恩不浅也。”包公看了状词,乃对尚静曰:“汝这银两虽在庙中失去,又不知是何人拾得,其事难以判问。”遂不准其状词,将尚静发落出外。尚静叫屈连天,两服垂泪而去。

包公因这件事自思:“某为民牧,自当与民分忧。民若有忧,为人上者不能为民理直其事,亦守令之过也。”心中自觉不安,乃即具疏文一道,敬诣城隍庙行香,将疏文宣读,焚于炉内祷祝。出庙回衙,令左右点起灯烛,将几案焚香,放在东边,包公向东端坐,祷祝:“愿天神鉴察,显灵报应,与百姓分忧。”祝罢,坐而待旦,如此者三夜。是夜三更,忽然狂风大起,移时之间,风吹一物,直到阶下而止。包公令左右拾起观看,乃是一叶,叶中被虫蛀了一孔。包公看了,巳知其意,方才吩咐左右各去歇息。

次日,包公唤张龙、赵虎吩咐曰:“吾焚香坐了三日,已知拾银者乃是叶孔也。汝可即去府县前后,叫唤其名,若有人应者,即唤他来见我,自有主意判断。”张赵二人领命出衙,遍往街市叫唤。半日之间,东街有一人应声而出,曰:“吾乃叶孔是也,不知尊兄有何见谕?”张赵二人以包公有唤,遂拘其人入衙跪下。包公言曰:“数日前,有新郑县高尚静,在城隍庙里失落白银四两,其银大小有三片。他到我这里来告,我叫他去城隍庙里拜讨。他在庙中怨天恨地,祷祝跟寻。吾已知道分明是你拾得,又不是你偷他的,缘何不去还他?”叶孔见包公判断神通,见其说得真实了,只得拜伏招认曰:“小人近日在庙里焚香,因此拾得此银,目今尚未使用。既蒙相公神见,小人不敢隐讳。”包公审了口词,即令左右押叶孔回家取其银。复令再唤高尚静到台,将银与其看认,果然丝毫不差。包公乃与高尚静言曰:“汝落其银,系是叶孔拾得。我今代你追还。

汝可把三两五钱秤粮完官;更有五钱可分与叶孔,以作酬劳之资。自后相见,不许记恨前仇,互相陷害。若告发到此,吾决不轻纵汝也。”二人拜谢出府。高尚静乃将些碎银,备买牲物,径往城隍庙,赛还良愿已毕,回家与妻子仍复耕织之乐。感慕包公之德,未尝顷刻而忘矣。

第十三回为众伸冤刺狐狸

断云:

妖怪修来变作人,妖媚染惑害人身。

包公一断妖魔事,白水村中得太平。话说襄城县白水村,离城五十里。其村土饶地广,民居千户。村里有插花岭,大石岩岩,峻绝千仞,人莫敢攀,兽蹄鸟迹,常出没于此。其岭岩有一穴室,内有一狐狸,夜涵太阴之华,日受太阳之精,久而化为女子,体态娇媚,肌莹无瑕。一日往村中人家,假姓花名翠云。妇女无不欲与共话,凡人无不欲与调戏。戏者她亦从之。人家任其往来,莫有禁忌。坊村被她迷惑,竟不究其所出。且与她调染之人,乃被她染制穴中,死者不知几人。时村中有条小路,可通开封府。西华客商取其便捷,莫不从此经过。

至七月间,日将晚时,翠云遥望孤客来近,遂变土穴作一茅房酒店,便迎此客安歇。是时,客人见她美貌,乘邀便转。

彼夜翠云备酒对饮。酒至二巡,云曰:“动问客官,何州人氏?”客答云:“西华,姓陈名焕。”焕亦问:“尊姐贵表。”云回言:“姓花名翠云。”故此陈焕开怀乐饮。又询云:“丈夫可在?”云答道:“昨日往外母家。”焕遂欲与她结同心之好,发言微露此意。翠云偷眼冷笑,于是曰:“君有爱妾之心,妾岂无相从之意乎?”焕至酒酣,将手携云。云任他调戏。霎时间,二人即行云雨之会。焕遂口占一律,以冀日后表记云:

千里姻缘一夕期,抚调琴瑟共鸯帏。

桃花与我心相济,怅恨私情逐晓啼。翠云遂和韵一律曰:夙缘有素晤今期,鸾凤双飞戏罗帏。

惟愿绸缪山海固,不忍鸳鸯两处啼。吟罢,忽觉夜至五鼓,翠云将陈焕迷死。次夜,又往刘富二家,引其子刘德昭入穴室,染迷而死。第二日,富二寻子不见,遍访亲邻,俱无踪迹。富二心中闷闷不悦,竟不知其下落,遂往开封府具告。包拯大惊云:“及青天白日,不见其人,果有此理乎?”详问富二:“你村中有甚么庙坛?”富二对曰:“亡矣,只有插花岭,其势高大,行人罕稀。”拯闻此言乃记在心,发富二归家,遂斋戒三日,具疏上告天堂,求得其故。疏谓:“拯不才,滥任卑职,一邦军民,赖予以安危。厥职有旷,生民涂炭;鄙德惟修,万民得所。

予固天以立命,天亦假予以赞化。予不泽民,谁其与之?今以谨奏,乞明鉴焉。”祝毕,又将牒文一道,差张龙、薛霸往白水村,对插花岭焚去,以拘土神审究。

是夜,拯坐宅至三更,忽恶风一阵灭灯。拯知冤气到此,急令左右燃起火烛,顾四边何如。只见西廊下走出数人,泣跪于厅下,俱诉云:“焕乃西华姓陈名焕也。家中只有少年妻室,冤遇此妖迷害于穴,买卖银两若干,妻无所倚,情苦何堪。”昭德诉云:“小人乃白水村刘富二子也。父母年高,只有小人一口,冤被妖哄迷死于穴,孤苦曷当?”众人云:“冤无所伸,幸蒙青天,伏乞一雪。”告毕,化风而去。须臾,土神捆绑狐狸来见,跪在厅下,拯大怒喝曰:“妖怪这等可恶!”唤张千用棍打她一番,究问陈焕、昭德及众人命事。翠云低首不敢争辩。遂发土神回坛,令李万、张龙押狐狸出法场,凌迟万刀,以警后世。自是包拯威名日著,而白水村之祸息矣。

第十四回获妖蛇除百谷灾

断云:

百谷怨气积冲天,妖魔久孽害民生。

此氛若非包公断,安见真邪不并行!

话说郑州百谷源,山青水秀,民居稠密。古祠五王庙,柱有一白蛇精,身长八尺,猛勇惊人,力能拔树。睛若流星之光,气似烈风炎焰,性好食人,骚孽一方。源中人民老稚皆沾瘟疫,累年不安。于是乡源保障苏学虚举首集众,三步一拜,拜到五王庙,乞求息灾。

彼夜妖蛇托五王神气,作梦咐苏保障云:“尔欲止灾,必须春祀犁牛,秋祀生人,方可免焉。”保障梦惊醒,待天明,与众商议,同往庙讨答,果如其梦。这一方人大小沉吟半晌,霎时狂风大发,拆击树屋。此是妖蛇作气骇人。至是,人民举皆失色,因而不得已,于仲春轮以牺牲奉祀,仲秋轮以疾人奉祀。但举牲祀,人固难处;既将人充牲,又岂不哀泣乎?康定三年,保障只得与众初举二祀,果然疫疾获平,男妇稍安。且每遇祀时,人皆退归,妖怪方乃享祭。次日众皆奔视,牺牲与人,片无一留,其苦感天。于是众号为五虎神,乃作谣歌曰:

祈神本为福,求福反受殃。

人生禀五气,何可拆牺牲。

五王为猛虎,百谷蓄羊民。

恨不皆子去,却为业生累。

自此之行,已经年矣。适九月间,忽见包拯出巡郑州,赫赫威灵,人皆震叠。百谷人民受害溢深,闻包拯到州,莫不踊跃。保障及众奔台具状,备诉苦情。拯见状大惊,暗想:“五王乃大神,决无狂暴,此必妖孽假神作殃。”发保障回家曰:“伺我亲来,自有区处。”是日诚心具疏,祷告上苍:窃谓:为人上者,当思以全生民也,民之害,犹己之害也;民之患,犹己之患也。卑职忝受人民之寄,惟愿百姓咸宁。不意百谷源中,有此异灾,是厥政弗修,愧负穹隆,其罪万万。故此恭叩上疏,乞天威明昭显示,使臣得以靖一方矣。

祝罢,又写牒文一道,令张千去百谷源当村要路密焚其牒,使五王神土神毋致妖怪逃避。

自拯发了张千这场事,忽卧于几,梦见身穿红袍,头带金盔,是一天神降,云:“百谷源五王庙事,尔不可责及五神,乃是白蛇精作怪耳。尔明日即去除之。”拯醒方知。次日,令李万径往百谷源苏保障家安顿。即使保障仍束人设祭。

是夜,拯唤李万带劲弓一把,一同悄悄躲在五王神背后。

等至四鼓时分,方见柱上一条大白蛇下来食人,眼似辉星,行若山崩。拯见大怒,张弓搭箭,将白蛇射中左眼。又发一箭,射至身上。白蛇忙回穴中。拯即令李万解下束的人,声喊保障。

保障与众人奔视。拯发令众人:“扶醒那束的人,众人领去,调持一二。”拯与保障笑道:“此乃妖蛇,非五王神也。尔等何蠢至此,被他害了数年人命。我今射死柱中。”喝令张千将柱劈开,只见妖蛇气还未绝。李万用索捆了,柱中宝物及尸骨无数。拯将宝物赏众人保障及张李二人,自执清风剑击白蛇于五王庙前,以火焚焉。次日,另迁五王庙于别所,立一塔镇于此地。拯抚安了百谷人民一番,即遣张李二人收拾行李,转州理政。保障与众人叩拯台拜谢。因颂盛德除害一律云:今年遭困痛伤心,才得青天救苏醒。

大德除害应难报,惟愿黄堂永世新。自此包公一断白蛇之后,百谷人民老者得所终,幼者得所养。拯之威名,不惟士大夫之怀仰,而仁宗闻之,亦莫不钦之矣。

第十五回出兴福罪捉黄洪

断云:

黄洪骡驳太心奸,兴福终须得马还。

罚骡问罪真神断,包公万代显威灵。

话说开封府南乡,有一大户姓富名仁,家有上等骒马一匹。

一日骑往北村收租,到庄遂令兴福骑转归家。回至中途,下马歇息。有一汉子姓黄名洪,说在南乡而来,乘着瘦骡一匹,见兴福,亦下骡停憩。遂近前云:“大哥何来?”兴福云:“我送东人往庄收租而来。”二人遂草坐叙话,不觉良久。洪计上心来,遂云:“大哥,你这马到好个膘腴。”福云:“客官识马乎?”洪曰:“洪曾贩马来。”福云:“吾东人不久用价买得此马。”洪曰:“大哥不弃,愿与我一试。”兴福不疑其歹,遂与之乘。洪须臾跨上雕鞍,出马半里,并不回缰。兴福心惊,连忙追马。洪见赶,加鞭策马,如飞望捷路便走。平空被刁棍撺马而去,兴福愕然无奈,自悔不及,只得乘着老骡,转庄报主领罪。仁大怒,将兴福痛责一番,命牵骡往府中经告。时包拯正在公座,兴福进告。拯问:“何处人氏?”

福云:“小人名兴福,南乡人,富仁家奴仆,告棍徒半路撺马匹事。”拯问:“哪个棍徒?报说姓名。”福备将前情告诉云:“路途一面,不知名姓。”拯责云:“乡民好不知事!既无对头下落,怎生来告状?”兴福哀告云:“久仰天台善断无头冤讼,小民故此伸告。”拯吩咐云:“我设一计,据尔造化。你归家三日后来听计。”兴福叩头而去。

拯令赵虎将骡牵入马房,三日不与草料,饿得那骡叫声厮闹。只见兴福过了三日见拯,拯令牵出那骡,叫兴福出城,张龙押后,吩咐依计而行。令牵从原路撺驳之处引上路头,放缰任走,但逢草地,二人拦挡冲咄,那骡竟奔归路,不用加鞭。跟至四十里路外,有地名黄泥村。只见村中一所瓦房,旁边一扇茅屋。二人旁观,不觉那骡竟奔其家,直入茅房厮叫。洪出看,只见原骡走回,暗喜不胜。当日张龙同兴福就于边邻人家埋脚。

次日,洪昂然乘着一匹骒马,并骡骑往山中看养。张龙随即带兴福去认人。福见洪大骂,近前勒马牵过。洪正欲来夺,就被张龙一把扭索,连人带马,押往府中见拯。拯喝云:“你这厮狼心虎胆,不晓我包爷之事,平路上撺人马匹,甘当何罪?”洪理亏事实,难以抵对。拯吩咐张龙将重重刑责,打枷号儆众,罚前骡归官,杖七十赶出。兴福不合与之试马,亦量情责罚,当官领马回归。将二人供领明白。观此一场小节,亦见包公发奸日烛如神见也。

第十六回密捉孙赵放龚人

断云:

博子江头起祸衅,机事不密被人侵。

包公一决明如镜,盗贼于今也惧心。话说江西南昌府有一客人,姓宋名乔,负白金万余两,往河南开封府贩买红花。过沈丘县,寓曹德充家。是夜,德充备酒接风,宋乔尽饮至醉,自入卧房,解开银包秤完店钱,以待来日早行。不觉间壁赵国祯、孙元吉窥见,那二人就起窃乔银两之心。划一计,声言明日去某处做买卖。

次日施从乔来到开封府去,装做客人,叩龚胜门,叫:“宋兄相访。”胜连忙开门,孙赵二人从腰间拔出利刀,捉胜赶斩,奔入后堂声喊:“强人至此。”即令妻子望后径走。国祯、元吉将乔银两一一挑去,径投入城隐藏,住东门口。乔转龚宅,胜将强盗劫银之事告知。乔遂入房看银,果不见了。心忿不已,暗疑胜有私通之意,即日具告开封府。拯即差张千、李万拿龚胜到厅审问。龚胜须臾赴台,拯大怒喝道:“这贼大胆包身,蛊贼谋财,罪该斩死。”速唤薛霸将胜拷打一番。龚胜哀告:“小人平生看经念佛,不敢非为。自从宋乔入家,过次夜实遭强盗劫去银两,日月三光可证。小人若有私通,不惟该斩,而粉骨碎身亦当甘受。”拯听罢,喝令左右将胜收监。后遣赵虎去各府州县密探消息。虎领旨去了一日,回报:“小人详察,并无踪迹。”拯沉吟半晌:“此事这等难断。”自己悄行禁中,探龚胜在那里何如?闻得胜在禁中焚香诵经,一祝云:“愿黄堂功业绵绵,明伸胜的苦屈冤情。”二祝云:“愿吾儿学书有进。”三祝云:“愿皇天灵佑,保我出监,夫妇偕老。”拯听罢自思:“此事果然冤屈。怎奈不得其实,无以放出。”又唤张千拘原告客人宋乔来审:“你一路来,曾转何处住否?”乔答道:“小人只在沈丘县曹德充家歇一晚。”拯听了这言,发乔出去。次日,自扮为南京客商,径往沈丘县,投曹德充家安歇,托买毡套,遇酒店无不投入买酒。

已经数月,忽一日,同德充往景灵桥买套,又转店吃酒,遇着二人亦在店中饮酒。那二人见德充来,与他稽首,动问:“这客官何州人氏?”充答道:“南京人也。”二人遂与充笑道:“赵国祯、孙元吉获利千倍。”充诘云:“他拾得天财乎?”那二人道:“他两个去开封府做买卖,半月检银若干,就在省中置家,买田数顷。有如此造化!”拯听在心里想:“宋乔事想必是这二贼了。”遂与德充转家,问及二人姓甚名谁。充答曰:“一个唤作赵志道,—个唤作鲁大郎。”拯记了名字。

次日,叫张千收拾行李转府。后令赵虎拿数十疋花绫锦缎,径往省城借问赵家去卖。时九月重阳,国祯请元吉在家饮酒。他二人云:“前岁事今以固矣。”同口占一律曰:

枯木逢春发稚芽,残枝沾露复开花。

人生得运随时乐,不作擎天赛石家。

赵虎入其家,适二人吟罢,国祯起身问:“客人何处?”虎答道:“杭州人,名崧峤。”祯遂拿五疋缎看,问:“这缎要多少价?”崧峤云:“五疋缎要银十八两。”祯即将银锭三个,计十二两与之。元吉见国祯买了,亦引崧峤到家,仍买五疋,给六锭银十二两与之。虎得了此数银,忙奔回府报知。拯将数锭银吩咐库吏藏在匣内与其他锭银同放,唤张千拘宋乔来审。乔至厅跪下,拯将匣内银与乔看。乔只认得数锭,泣云:“小的不瞒老爷说,江西锭子乃是青丝出火,匣中只有这几锭是小人的,望老爷做主,万死不忘。”拯唤张千将乔收监,速差张龙、李万往省城捉拿赵国祯、孙元吉,又差赵虎、薛霸往沈丘县拘拿赵志道、鲁大郎。至三日,四人俱赴厅前跪下。拯大怒道:“赵国祯、孙元吉,你这两贼,全不怕我!黑夜劫财,坑陷龚胜,是何道理?

罪该万死!好好招来,庶免毒责。”孙赵二人初不肯招,拯即喝:“志道、大郎,你支半月获利之事,今日敢不直诉?”那二人只得直言其情。国祯与元吉俯首无语,从实供招。拯令李万将长枷枷号,捆打四十。唤出宋乔,即给二家家产与乔赏银;发出龚胜回家务业;又发赵志道二人归家,喝令薛霸、郑昂押赵国祯、孙元吉到法场斩首示众。自后盗贼之风遂灭,善人之行复兴。包拯名威,不有显著于天下乎?

第十七回伸黄仁冤斩白犬

断云:

人畜相染事可评,岂知包相似神明。

淫欲未识机关伏,一勘皆陈往事情。话说广东廉州有一人姓黄名仁,家道富丽,不好攻书,只好为客。一日,负千金往云南经商,已去一年。其妻章氏,才艺兼全,颇韵文字。值二月天气,心感燕子双飞,遂而欲动情胜,难为禁持。意与人通,又恐耻笑。自思无奈,因家有白犬一只,章氏不得已,引入卧房,将手抚弄其犬厥物,与行交感之欢。那犬若知人道。自此章氏与犬情如夫妇,夜宿一房。

不觉日月驹隙,韶光似箭,已经五年。时适八月中秋日,黄仁抵家,章氏喜不自胜。彼夜又是佳节,乃携酒于亭对饮,以叙契阔之情。仁济美景,兼且远会,遂赋诗一首云:

恋尔妖媚器,心怀永不违。

今将重折柳,滴露透荼靡。章氏亦和韵一首云:

数别君子器,思情今会违?

花枝含萼蕊,待雨逐开香。

吟罢,夫妇携颈入兰房,遂行云雨之会。章氏将门闭了,与黄仁同睡,只见犬触门不止。仁询问章氏:“此畜何为?”

章氏答道:“自君去后,妾无人作伴,呼犬入房作伴。”仁云:

“如此放他进来何妨?”章氏复言:“你莫管他。”黄仁不语,睡了。至次夜,犬又是如此触门不绝。黄仁不听妻言,自将门开了,放犬进来。那犬不识主,径奔床上,将仁项下咬死,又与章氏交合一会。章氏见犬咬死夫主,心生一计,故次日侵早,发声痛哭,将仁项下血洗净。须臾,仁之堂叔黄一清来看,询问章氏:“你夫前日归,今日死,有何勾当?”章氏回言:“仁归卒病身亡。”一清心疑章氏有通奸谋夫情弊,具告拯台下。是时拯任廉州兵备,拯即差赵虎牌拘章氏到厅。拯喝:“泼妇这等淫乱,违奸谋夫,罪合当绞。”速令张千将章氏拷打、枷号、掣手。章氏哭泣不已,哀告包拯云:“小婆娘少读书几行,略知理法廉耻。行奸杀夫,岂敢忍为?但从夫出外,并无一人相接,何有通奸情事?如有奸夫,必然往来,邻居岂无一人见知?夫死因病,乞青天详察,豁妾蝼命。”拯听罢,将章氏收监,以听后决。次日拯便诚心祷告城隍云:一邦生灵,皆寄尔与我焉。尔断阴事,予理阳纲,其责非轻。今黄仁死于妻手,其事未判真假,乞神明示,以振纪法可也。谨告。

至夜三更,拯梦见一人,泣跪于厅,诉曰:“客乃黄仁,为妻少年欲动,与白犬相媾。仁适归家二日,冤死为犬,非干妻有通奸谋杀情由。且妻作有裹犬四蹄布袋,现在床席下,大人可拘此物,则小人冤可伸矣。诉罢,仍哭泣而去。拯惊醒,思量黄仁事故出此。次日令张千唤出章氏,苦打一番,究与白犬苟合之事。章氏心惊失措,难以抵对,供招是实。拯又着李万往黄宅去索那白犬到厅,令张千押章氏取包犬蹄布袋来看。

喝令赵虎、李万押白犬到法场凌迟示众,又将章氏姑恕死罪,杖五十,流三千里。包拯判仁冤事去了,则廉州人民感畏服耳。

第十八回神判八旬通奸事

断云:

天理昭然莫敢欺,奸情不论壮衰羸。

当时不是包公判,谁识茅店有鸡鸣。

闻说包公任南直隶巡按时,池州有一老者,年登八旬,姓周名德,性极风骚,心甚狡伪。因见族房寡妇罗氏貌赛羞花,色如掩月,周德意欲图奸,日日往来彼家,窥调稔熟。但见罗氏年方少艾,花心被德牵动。适一日,彼此交言偷情,相约夜深来会。果然至此时,罗氏见德来至后园,遂引入就榻,共枕同衾,交鸾凤于飞。嫩抱轻拆,如鸳鸯戏水。两情正浓,云雨相济。罗氏遂吟诗一首曰:夜深偷展窗纱绿,夭桃枝上留莺宿。

花嫩不禁寒鸦噪,春风鼓动何时休?

周德亦和韵一首曰:

绿窗深贮倾城色,灯花又送秋波溢。

文君为我心坚待,切莫轻违金缕衣。罗氏与德同心之好,倏尔年余,不觉亲邻皆知通奸情绪。

况罗氏夫主亲弟周宗海屡次微谏不止,只得具告拯台。拯看状,心暗忖度:“八旬老子,气衰力倦,岂有奸情?”于是亦遂差张龙先拿周德到厅鞫拷。德泣道:“衰老救死惟恐不赡,岂敢乱伦犯奸?乞老爷想情。”拯心愈疑,却将周德收监后,差黄胜拘罗氏到厅严究。罗氏哭云:“妾寡居,半步不出,况与周德有尊卑内外之分,并不敢交谈焉,岂有通奸情由?皆是谤言诬妾,老爷可谅情。”这二人言诉如一,甘心受刑,不肯招认。

拯闷闷不已,退入后堂,三餐不饭。其嫂汪氏询问曰:“叔何故不食?”拯应道:“小叔今遇这场词讼,难以分剖,是故纳闷忘食。”汪氏欲言不言,即将牙簪插地,谕叔知之。包拯即悟,随升堂令薛霸去禁中取出周德、罗氏来问。唤张千将那二人捆打,乃喝道:“老贼无知,败坏纲常,死有遗辜。”又指罗氏大骂:“泼妇淫乱,分明与德通奸,又要瞒我。”包公急令薛霸,拿拶棍二付,把周德、罗氏拶起各棒二百。那二人当拷不过,只得将通奸情由从实供招。于是拯将周德、罗氏各杖一百,赶周德回家,牌拘周宗海押罗氏另嫁。宗海领罗氏去讫。

须臾拯出告示,晓谕四方,而池州皆谓拯作神官云。

第十九回还蒋钦谷捉王虚

断云:

虚一化二自不才,却将撮法惑清台。

此情若非包公问,怎见天堂祸恶顽?

传说许州有光棍,一名王虚一,一名刘化二,素有撮抟为术,专一诈骗大户。二人探得南乡巨富大户蒋钦,银溢万箱,谷积千仓,遂设一计,将银十两,径往他家籴谷。来到蒋家,见了蒋钦,云:“小者与翁籴些稻子做些买卖。”钦答道:“将银来看。”虚一递银与钦看。钦受下银十两,即唤来保开仓,发谷二十余车,付王虚一去。刘化二得了谷,心下暗喜,遂用撮法,将谷掩藏去了。又假作行路半里,推转还钦,说道亏了,取银别用。钦看谷入仓,付银还他。那一个得了原银,遂将钦一仓谷尽皆撮去。沿途车声喧滚,地尘狂起,邻右望见,偶对云:“蒋家发出多谷何为?”有佃夫张小一,径往蒋家看,笑道:“恭喜官人粜了许多谷,得了若干银。”钦云:“亡矣。”小一道:“我在半路相遇,官人何必谦退。”钦大惊疑:“莫不是撮弄之行乎?”唤来保开仓看何如。只见先间籴谷仓全无半粒。钦云:“此撮去真矣。”闷上心头,无如奈何,具告开封府。

拯发钦回,次日发义仓谷二百石,载于船上。自扮作湖广籴谷客人,径往许州大开籴谷,谷内放广靛子为记。来至许州河下,那虚一、化二闻得船谷至河,仍行撮抟之法,径来船上访客:“动问客官何处?”拯捏故道:“湖广,姓褚名景先。”

因问:“二执事尊名?”那二人直答云:“王虚一、刘化二。”拯记姓名在心。二人揖毕,虚一云:“小者特来籴谷。”景先云:“借银来看。”遂受了银,当发谷二十余车,布在岸上。

那二人见了谷,先撮去了。须臾,假出对骂:“籴亏了!将谷还褚客人,取银回家。”拯亦看谷入船仓,将银付还。那二人去后,霎时船内不见一粒。

拯便回府,心生一计:示谕百姓,建立兴贤祠,缺少钱粮。

谕曰:“有民出银一百者,给官带荣身;出谷三百石者,给下帖免差。”令耆老各报乡村富户。当时王虚一、刘化二抟得谷上千余,有耆老不忿他家谷多,即报他在官。他二人欲图免差,虽被耆老报作富户,自以为庆。拯见报王虚一等名,即差薛霸牌唤他到厅领取下帖。那二人见了牌上领帖二字,遂集人运谷来府交拯。拯见谷内有靛子:“果然是我原谷。”喝问王虚一、刘化二:“你乃是有名光棍,今日这么多谷从何而来?”王刘二人争辩道:“是小人秋租来的。”初不肯认。拯大怒,骂道:“这贼胆大,你前次撮去蒋钦谷,后又抟我的谷,还要硬争?

这谷我原日放有靛子作记,你看是不是?”便令李万将虚一、化二捆打一百,长枷掣号。二人受刑不过,只得直招。拯问:“蒋钦谷存否?”虚一道:“还存谷一万在家。”拯于是令张千押化二往家付还蒋钦。钦领完,奔府叩头谢拯。拯拘了王虚一等撮抟法书,问虚一江西龙津驿摆站五年,问化二浙江江头驿摆站三年。唤李虎、张千各押二人去讫。撮抟之方,自此而止。

第二十回伸兰女婴媸冤捉和尚

断云:

国法昭彰不可违,人生何必费心机。

员成空使图鞋计,入狱方知包宰明。

话说江州城东永宁寺有一和尚,姓吴名员成,其性骚裂。

因为檀越张德化娶南乡韩应宿之女名兰女婴为妻,久调琴瑟之欢,未叶熊罴之祥,切情恳祷,求嗣续后。每遇三元圣诞,建设醮祠,凡朔望之日,专请员成在家理诵。员成每觑兰女婴貌如女完女俞,鬓似潘皤,香尘步剪影翩翩,露出百般娇体态;红裙影动色飘飘,恁是一般香艳质。员成一眼瞧看,无意诵经。须臾欲心竦动,展转难禁,意图夤奸也。遂自思无计可成,彼晚转寺中,密生奸计云:“韩氏有一婢女名小梅者,其事非她,计难成就。”故于次日瞰化往外,假讨斋粮为由,来至彼家,贿托小梅,求韩氏睡鞋一只。小梅悄然窃出与之。员成得鞋,喜不自胜,转回寺中,自以为庆,乃捧鞋叹曰:凤鞋兮,凤鞋兮,惹起风情兮!思之弗得兮,如狂醉。今日得鞋兮,得鞋兮,称我良缘兮!问我佳期兮,定何日?

员成赋罢,每日沉吟无奈。适次日张檀越来寺议设醮事,行童报知,员成故将睡鞋一只丢在寺门。德化拾取进寺,心甚惊疑。既与员成话毕,归家大怒,根究睡鞋不见之由。遂将韩氏逐转母家,经日休退。员成闻知计就,潜迹逃回,处于西乡太平源,改姓冯名仁,蓄发三年。值应宿将兰女婴改嫁,冯仁买求邻居汪钦径往韩宅求姻。宿与钦素交好,遂许其姻,令择吉日过聘,刻期毕姻。钦回复冯仁,即纳彩亲迎。夫妇适谐伉俪,自矜冯盂之配,乃自羡云:

天假良缘意,配偶记红鞋。

夫妻连侣并,琴瑟两谐和。

倏觉韶光掣电,时值中秋佳节,月色腾辉,乐声鼎沸。夫妇设筵于亭,两情交畅。仁乐饮沉醉,携妻而笑曰:“昔日非小梅之功,安有今日之乐!”韩氏闻言即疑,遂询其故。仁将前情一一说知。韩氏听罢,敢怒而不敢言,身虽遭仁计袭,心实为仁茹冤。酒兰仁睡,时至三鼓,自缢而亡。次日,韩应宿闻知驰视,正欲赴县具告,适包拯出巡江州,应宿状告生死不明,冯仁亦捏虚情抵诉。包拯即将二人收监。

其夜焚香祝告穹苍云:拯受子民之职,惟欲下民咸乐其土,以副厥职,故心愿也。今据韩应宿状告韩氏身死不明,予虽颇识治体,但其死情实难辨真假,行已断,犹恐枉屈,只得祷告我天,乞明示之,无任仰荷!

至次夜,拯在后堂坐至三鼓,忽然一阵黑风侵入,拯云:“是何浊气?”既而,有一女子跪在堂下。拯问曰:“汝是何州人氏?有甚冤屈?”韩氏诉云:“妾乃江州韩应宿之女,原配张德化为妻。冤遇冯仁原系永宁寺和尚,姓吴名员成。妾夫妇无嗣,常请员成设斋理诵。岂料员成窥妾,暗施巧计,抵家假讨斋粮,密哄小梅盗妾睡鞋一只,诈使吾夫得知,贻辱妾身,将妾逐转母家。员成趁此逃回,蓄发盗姓改名,多方贿媒娶妾,计中牢笼。至今中秋夜饮酒醉发出真情,妾方知榇衅之萌冤根如此。螫缚难伸,良夜自缢。伏乞天台斧断,剿除恶奸,以垂戒后世,则贱妾羞辱得赖明公弗遗臭于万年。冯仁一灭,妾冤一伸,九泉之下,虽死犹生。”

诉讫,忽然而去。

次日包拯坐堂,差张龙、薛霸去禁中取出韩、冯二人审问。

即将冯仁捆打枷号,追究睡鞋事。冯仁心惊色变,俯首无对,只得直招。包拯将冯仁家产给官,判断冯仁罪合凌迟。自此则韩氏之冤恨得以明伸,天下之沙门莫不望风而畏矣。

第二十一回灭苦株贼伸客冤

断云:

冤魂不散托鸟鸣,包公灵判为黎民。

万事劝人休碌碌,举头三尺有神明。

昔江阴有一布客,姓谢名思泉,从巴州发布回家,径从便捷路苦株地经过,一片山路崎岖,五里不闻鸡犬。其山凹中有一人家姓潭,兄弟假以讨柴营生。兄名贵一,弟名贵二,兄弟人面兽心,凡遇孤客经过,常行歹意。思泉只欲借问路程,望见二人,迤逦近前唱喏云:“大哥休怪,此去江阴还有几日路程?”贵一答道:“只有三日之遥。”贵二问:“客官从何处来?”泉复云:“小弟自巴州发布回,到此失路,望二兄指引。”二人曰:“那山凹小路可去。”泉自思二人只是樵夫,遂任意徘徊,去到前途又是峻岭难攀。泉只得在此等人问路。

不觉贵一兄弟赶到山底,用刀挥中思泉后脑,鲜血淋漓,气绝而死。二人掩血抬尸,穴埋山旁。当得银千头,兄弟归家将银均分。倏然半年,括囊弗露。

忽包拯出巡巴州,从苦株地经过。人喝道,马嘶风,行到半路,闻鸟音连唤:“孤客孤客,苦株林中被人侵克。”拯遂转镇抚司安歇,差张龙、李虎寻原鸟叫苦去所,看是甚么冤枉。

张龙领旨去到苦株林,仍见那鸟叫声如前,即觑那鸟所在,寻个踪迹,只见山凹土穴露出死人尸首。张龙回报,拯大惊,遂焚香告天地,祝云:拯菲才,身任中宪之职,每愿百姓举安,不意苦株山中谋杀这人。古云:人头落地,三年大乱;鲜血滴地,三年大旱。伏乞上天垂怜生灵,预泄冤根,使臣无愧厥职。

谨告。

至此夜拯隐几而卧,须臾梦见一人,披发泣于案前,歌绝句诉云:言身寸号是咱们,田心白水出江阴。

流出巴州浪漂杆,底柱中流见山凹。

桂花有意逐流水,潭崖绝地起萧墙。

若非文曲星台照,怎得鳌头上钓钩?

歌罢,又诉曰:“小人银两俱编千文字号,大人可差人去他床下搜取,便见明白。”诉讫,乃含泪而去。拯遂会其意,待天明升堂,差张龙、李虎径往苦株村牌拘贵一、贵二到厅审究。喝道:“你兄弟假以砍柴为由,惯恶谋人,好生细招,免受万剐。”二人强硬不认。拯又差赵虎、李万奔往他家,于床下搜出白丝银若干。拯将银看,果编得字号。遂大惊骂云:“劫银在此,这贼还硬应。”即令张龙将贵一兄弟捆打一番,重挟长枷。那二人受极刑不过,只得从实招认。于是,拯唤张龙、李虎押贵一兄弟二人去法场斩首,悬挂巴州四门,晓谕众人,自后谋财害命之风已息矣。

第二十二回钟馗证元弼绞罪

断云:

节操根深不怕霜,郄家贪欲已遭亡。

包公灵感神明至,一决冤情显万方。

话说荥阳秀才武亮采,有妻胡氏名韦娘,琴棋书画,无不皆能,闺门如水,克顺妇道。窗友郄元弼适来访亮,时亮出外,陡遇韦娘,弼遂呼:“尊嫂拜揖。”韦娘还礼,只答云:“尊叔请坐吃茶。”缄默弗言。元弼见了韦娘只髻绾绿,色夺图画中人,朱粉末点而天然殊莹,须臾目摇心荡,难为自禁,意欲与她私话相叙。怎奈乍逢,未识她意如何,乃作《长相思》一首,书纸上以戏之曰:

娇姿艳资不胜春,何意无言恨转深?

惆怅东君不相顾,空遗一片惜花心。

韦娘因见元弼戏词,仍吟相思韵以拒绝弼云:

乱惹浮烟入帐帏,绛罗轻卷映日晖。

芳心一点坚如石,任是游蜂怎敢欺!

弼听罢,没意而回。转至书馆,自嗟一会,曰:

玉肌妙手应难画,才子偶见失魂花。

相如有志瞻月阙,织女无意度银河。

弼呤罢,眉头不展,脸带忧容,闷积数月,无意攻书。适有一婢,彼夜持利剑一把,密往其家,只见门儿紧闭,遂捏邻居张妈声叩门叫:“点灯。”时韦娘绣罢将睡,闻叩门点灯者,想似张妈声,即唤丫头开门与灯。不觉元弼随将那婢斩死,直入韦娘睡房。韦娘大惊,忙问:“叔夜至何为?”弼道:“为嫂而来。嫂念小叔青春,肯谐鸾凤之情,终身感戴,若不相从,利剑在此。”韦娘哭曰:“屈杀我也。”遂呼弼骂曰:“大丈夫立志,当行正道;烈女律身,岂可苟合?纵使杀我,何惧之有?”弼大怒,拔剑杀了韦娘。当时夜静三更,悄无人知,只有亮奉祀之神明钟馗者亲睹其事。

至次日亮归家,见丫头斩死于门内,又见妻斩死于房中,唬得半晌不能言语。自心无奈,只得具告开封府。拯思此乃没头官事,如何区处?正要唤亮归家,听后日发落,忽然坐后只闻有人声,不见有人形。拯低耳听时,闻得声云:“妾乃韦娘,是亮妻室。冤遇郄元弼某日往妾家访夫,夫不在家,见妾貌美,作《长相思》调戏一番。妾为夫贞烈,不与私言。数日后某夜,至一更,复持剑奔入家中,欺心奸妾。妾骂不从,杀妾及婢。

冤情全无人知,惟妾家堂上钟馗逐一可证。”拯听得有此异事,仍复言:“胡氏可在对理。”想胡氏必领其命,拯遂差张龙、赵虎牌拿郄元弼到台鞫究。拷打一番,元弼因无见证,硬争不肯招认。即写牒文一道云:拯自摄府政,朝夕怛励,惟欲下民安于无事。不幸值胡氏韦娘死情,未知是何凶恶。先生为亮奉祀福神,可作质证,乞驾临敝衙毋拒。万幸。

写完令李万前往武宅,将牒焚之。钟馗直到公堂,与拯叙礼,备陈元弼奸谋贞烈情弊。当时元弼已跪在厅下,哭曰:“钟馗诬陷。”钟馗执剑策之:“汝为奸计不遂,谋杀二口,还要强争,是何道理?全不托作《长相思》以戏韦娘呼?”于是元弼心惊无语。钟馗证毕辞去。拯唤张龙将元弼捆打,钉了长枷,取了供状。问元弼杀死二人,拟罪当绞,以待二年秋决。坚贞节牌于武宅,以旌胡氏。元弼后来未知性命何如。

第二十三回获学吏开国材狱

断云:

淑云坚志不更夫,国材忍受半年囚。

包公判就成姻旧,万古清风永不休。话说顺天任县徐卿、郑贤二人,同窗数载,敬若平仲,情笃良项。俱有妻室,卿妻只生一女,名淑云。贤妻生有一子,名国材。二人后擢科,俱登朝议职。时值端午佳节,卿拉贤同玩龙舟,致酒于船上。酒饮半酣,卿曰:“弟与兄契已久,俱出任君,彼此争光。且弟女与兄子年看弱冠,可成配偶,未识尊意何如?”贤答曰:“蒙不弃,可谓美矣。况你我虽有秦晋之心,奈无媒妁之议,或有碍也。”卿于是将绡衣一幅,分于两段,令贤收取,二人以结襟为记,誓无更变。遂携手吟云:

幼女孤儿实可佳,郎才女貌两相夸。

凌云气概材堪栋,咏雪贤能淑女云。

愿女洞房花烛夜,教子金榜挂名归。

席间结襟为盟誓,相爱何须论采红。

二人吟罢,各自归家。不觉光阴似箭,人事屡迁。国材年至十八,聪明俊慧,无书不读,六艺皆通。不幸父母两亡,材殡亲葬,整日攻诗书,不理家私,后来无钱使用,将田变卖,以供寒窗之需。不数年,实资消乏。徐卿见他家贫,遂负前盟,欲将女别嫁,国材亦不敢启齿,情愿写下离书。淑云性格乖巧,文墨素谙,闻知父忘前约,不肯还配郑郎,忧闷香闰,日食渐减。不觉又过了一年,宗师考试,材幸入泮宫。到是馆于儒学西斋,苦志寒窗,效刺股之勤劳。究心圣贤,期登云以步月。淑云闻材进学,悄使雪梅赍白银十两、金环一只,密送与郑。雪梅径往其家,不见国材,访问郑官人在何处读书,国材堂叔郑仁道:“你要寻他,可在儒学西斋去寻。”雪梅奔往儒学西斋,果见国材,雪梅云:“官人万福,淑云小姐拜上,具礼在此作贺。”国材见了收起礼物,遂与雪梅言道:“蒙小姐错爱,今赐厚仪,揣分何当?

但小生写了休书,再不敢过望,乞尔与小姐复道,自后莫来,恐人知之,贻辱于小姐,那时节无如之何。”嘱罢,送雪梅出学门回去。雪梅归家见小姐,备道郑官人所说言语。淑云答雪梅曰:“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纵使老爷要我再嫁,我一死而已。”

次日,淑云着雪梅悄然往儒学去,与国材说:“叫你今夜二鼓时分到后园内,她把金银与你,娶她回归,却不好也。”

材诺其言。不觉隔墙学吏庞龙闻所约之言,心萌一计。至夜俟候国材同窗交饮酒醉睡,龙瞰他睡浓,时至二鼓,投入园内,将槐树一摇。那雪梅叫一声:“郑官人来此也。”只见白银一封、金钗数副、情书一纸。雪梅捧在手中,低头细看,心暗想半晌,思:“这人形影长大,郑官人形影短小。”欲与怕被龙见他要。龙遂拔出利刀,斩了雪梅,推入园池里,夺去金银。时淑云等雪梅,至天明不见回来,心中纳闷,但国材醒了,已自天晓,才思昨日之约,今误却了大事,心中闷闷不已。至次日,徐卿跟究不见雪梅:“是谁着她哪里去?”黄氏奶奶道:“淑云遣她上街买线,不曾回来,抵晚悄无人迹。”

卿心大惊,疑有情弊,喝令家仆二十遍寻。寻到花园中,只见池有血迹。二十报卿曰:“小人寻雪梅不见,只有池旁露数点血迹。”卿即唤二十云:“池内捞看。”果然是雪梅被人杀死,手中还拿着一个纸包。卿令二十打开那包来看,只见一封信,信云:妾淑云顿首拜:自尔离书至,忧怀几种积千千;椿堂威逼,愁锁眉头恨重重。妾思夫君,朝夕不忘。夫今游泮,岂可忍离?况妾今具白银百余,首饰二副,君可收留,将银作完娶之资。奚必固鄙物微,不念同谐之事乎?意欲亲会,奈家法严谨,是不果见,特遣雪梅首,希留心无违是荷。

卿看了大怒,遂具告于县。知县薛堂贪酷,知告生员郑国材,喜不自胜,即令快手拿到庭拘问。郑国材不认其事,徐卿将淑云信对理,国材见是小姐亲笔写的,哑口无言。薛堂将材拷打一番,收监听决。卿是夜私送黄金百两,贿托薛堂致死国材。薛堂受了那金子,次日取出材,毒责一番,用挟棍掣起。材死不甘招,薛堂也不论材招与不招,只管喝令左右将材钉丁长枷,问决狱了,做一道文书,解上顺天府去。

时顺天府尹是包拯也。拯亦究问,国材将前监及离亲、小姐书信,逐一告诉。拯令张千将国材收监听处决。材自入禁中,手不释卷,禁中人等无不歆羡,知礼者莫不钦敬。适拯提监,闻材书声不绝,询禁子:“这犯人进监日日如是读书否?”禁子答道:“小人看此人虽带长枷,不以为意,心在攻书,终日如是。”拯听罢,心中暗喜:“此子非谋财害命之徒,日后必有大用。”遂出禁升堂,理政一番。彼夜秉诚祝天,疏曰:伏以天不徒生人,必有所以寄之者;人虽出尘世,亦必有所以措之者。今郑国材乃是生员,有志攻书,被卿诬执为盗,故雪梅虽死,冤不明白。但淑云有怜材之心,材岂有背云之行。雪梅斩死,未识何人密行此凶。乞天昭示。

拯祝罢,乃寝弗觉,梦见有诗一首,书于壁上曰:雪压梅花映粉墙,龙骑龙背试梅花。

世人若识其中趣,沼内冤伸脱木材。

拯醒来,忖度半晌,方悟其意。次日升堂,张千勾唤庞龙来府究问。庞龙到厅诉云:“小的乃学吏,并无受贿,老爷虎牌来拘,有何罪故?”拯道:“这充军好大胆包身!悄地入徐宅园,杀死雪梅,得金银若干,你还要强辩?”喝令李万捆打,用长枷钉了。庞龙失色大惊,心思这场密事,包拯得知,暗叹:“真神人也。”只得直招。拯问:“你夺去金首饰二副,银子二百,今还有几多否?”庞龙云:“银皆费尽,只有首饰未动。”遂唤张千押庞龙回取首饰来看。又责龙一百棍,暂囚狱中。令赵虎、薛霸牌唤徐卿、淑云到台。

须臾,父女到厅。拯喝道:“老贼重富轻贫,负却前盟,是何道理?”于是令张千唤出郑国材到厅,打开长枷,给衣帽与他穿了。又唤门子摆起香灯花烛,令淑云就在厅上与国材拜了天地,成了夫妇。库内权给银二十余两安家,将原金首饰还徐氏回家,追庞龙家产偿淑云夫妇银两,赶出徐卿。那夫妇叩头拜谢包拯出去,郑仁接至归家。拯速令李万取出庞龙,押往法场斩首示众。申奏朝廷,将薛堂配三千里。后郑国材联科及第,终身不忘包公之大恩矣。

第二十四回判停妻再娶充军

断云:受苦受刑郑月娘,逆天大罪崔君瑞。

驿中遇兄伸冤恨,包公一判永充军。

传闻包公巡抚南直隶,莅政一清如水,爱民德溥如天,威震一方,明烛万里。时越州萧山县崔君瑞,授金华县知县,同妻郑月娘赴任三年,历满朝京。来到琥珀岭黑松林,遇着一伙打劫强人,将文引、官凭、金银、首饰尽行劫去。那时君瑞不得已,将妻月娘寄在万花桥王婆店,径投苏州府,谒尚书苏舜臣,备道琥珀岭被贼劫去文引金银数事,哀告尚书,营谋原职。

那时舜臣听罢,就留住府中,详问:“令堂、令正安在?”君瑞答道:“老母早丧,妻室未娶。”尚书云:“山妻单生一女,名乔英,未曾许配。贤契不弃,可与小女谐百年之好乎?”君瑞答道:“蒙大人错爱,下官敢不从命。但生猥微,千乞佳配令如玉也。”舜臣云:“说哪里话?”于是安排筵席,令侍女梅香,请夫人小姐出来,与君瑞相见,就唤乔英与君瑞拜了天地。二人绸缪琴瑟,共效鸾凤于飞。君瑞遂歌诗一首以遣其情。诗曰:

西山楚水路非赊,结会良缘更可佳。

合卺杯中浮蚁首,玉栏杆下醉春花。

乾坤大道持悠久,琴瑟清声善室家。

喜气洞房花烛夜,宁殊海上泛仙槎?

又过半年,尚书为崔君瑞营谋迁官,遣王汴往京打干。汴至万花桥王婆店买酒吃,月娘近前万福,特问:“官人从何而来?”王汴道:“小人从苏州而来。”月娘道:“既从苏州到此,我丈夫名唤崔君瑞,为朝觐被贼劫,径谒苏州苏尚书,未识官人知否?”那王汴素与君瑞不合,忙答道:“小娘子,你是他妻子,缘何不随他同去?”月娘道:“他寄在此,一去六个月不曾转,未知何如?”王汴道:“我如今为他事过京,他到苏州苏尚书老爷府中,娶了苏小姐,又干起官,去别处做。”月娘大哭叫天。王汴道:“娘子你不要慌,待我去京回来,带你一同前去府中,有何不可。”二人言罢,相别而去。

不觉半月,王汴转到王婆店,同月娘前往苏府。见了夫人小姐,哀告了前情一番。忽然君瑞出来,乃见是前妻月娘,遂喝道:“这逃奴,焉敢至此?拐带金银,其罪未完,是何人引你进府?”喝令左右棒打一番,随即写下解批一道,将月娘解转萧山县,阴贿王汴解到半路伤她性命。王汴领命起解,苏小姐悄然着梅香送二十贯钱与月娘路上使用,又叫王汴不可害死她命。月娘受讫去了。约来数日。王汴放她自回,转至府中,云及郑氏身亡,君瑞喜不自胜。

月娘行至广平驿,陡遇一上司在驿安歇。这上司官即月娘兄郑廷玉是也。月娘思量吃苦,无奈只得具告于上司台下。廷玉见状,乃是亲妹子月娘,详审相别原由,月娘将受苦前情逐一告知,又诉君瑞停妻再娶一事是实。廷玉听了这场言语,其事是实,遂叫一声:“妹子月娘,我是你兄廷玉。”月娘抬头,果见是兄,兄妹相认,二人大哭一场。月娘跪告:“老兄得了大官,光显门闾,但小妹不得苏小姐及王汴怜悯饶命,安有今日之生乎?乞兄代伸此冤,死亦瞑目。”廷玉大怒云:“贤妹不必忧虑,兄自有区处。”次日径往包府,具告崔君瑞停妻再娶。拯遂差赵虎、黄胜前往苏州牌拿君瑞到台。不数日,君瑞跪在厅下,拯问:“下面跪的是谁?”左右云:“崔君瑞也。”

拯喝令赵虎把君瑞捆打四十,用长枷枷起。君瑞声言告饶。拯怒骂:“匹夫无知,枉为司牧!能断他人,全不思自己,玷辱朝廷,贻耻官帽。贪污苟且,是何道理?且停妻再娶,罪该充军。”君瑞低首无对,直招前情是实。于是申奏朝廷,拟崔君瑞通州充军。即日又将君瑞拷打一番,断郑月娘、苏乔英仍与君瑞相配。次日写下解批,令张千、赵虎押出三人往通州去了。

自包公判君瑞之后,哪个敢停妻再娶?后来案卷云云

第二十五回配弘禹决王婆死

断云:夫妻终久是夫妻,天结姻缘谁可离?

王婆空使图谋计,老身一命丧黄泥。

传说山东有一监生,姓彭名应凤,同妻许氏上京听选。来到京华西门,寓王婆店安歇。不觉选期还有年半,即欲归家,路途遥远,手中空乏,只得在此听候。倏尔半载,衣服首饰尽行典当,许氏终日在楼上刺绣枕头、花鞋出卖供馔。时有浙江举人姚弘禹,寓褚宅家楼,与王婆楼相对。禹觑见许氏容貌赛桃花,秋波应杏红,霎时心荡目摇,魂飞九霄。

于是发叹一会,名《忆娇娥》,曰:

冰肌玉骨倚楼台,风情一点动人怀。

蓝桥有路应无阻,一叶轻舟泛小槎。弘禹呤罢,径访王婆。问道:“那小娘子何州人氏?”王婆答道:“是彭监生妻室。”禹云:“小生欲得一叙。未知王婆能方便否?”王婆知禹心事,遂萌一计,复答云:“不但可以相通,今监生无钱使用,肯把出卖。”禹曰:“若如此,随王婆区处,小生听命。”二人话毕相别。王婆思量那彭监生今无盘缠,又欠房钱,遂上楼看许氏,见他夫妇并坐。王婆道:“彭官人,你也去午门外写些榜文,寻些活计,岂可守贫自固哉。”许氏道:“婆婆说得是,你可就去。”应凤听了这话甚善,随即带了一支笔,前往午门讨些字写。只见钦天监走出一校尉,扯住应凤问道:“你这人会写字么?”应风曰:“能矣。”

那校尉引应凤进钦天监,见了李公公。李公公唤他在东廊抄写表章。至晚,回店中与王婆、许氏云:“承王婆教,果然得入钦天监李公公衙内写字。”许氏云:“如今好了,你要用心。”

王婆听了此言,喜不自胜,遂道:“彭官人,那李公公爱人勤谨,你明日到他家去写,一个月日不要出来,他自敬重你,后日选官,他亦扶持。娘子在我家中,不必挂念。”应凤果然依其言,带儿子同去了,再不出来。

王婆遂往姚举人下处,说监生卖亲一事,禹听了此言,其心乐然,遂问:“须几多聘礼?”王婆道:“一百两。”禹于是将银七十,又谢银十两,俱与王婆受下。王婆道:“姚相公如今受了何处官了?”禹道:“任陈留知县。”王婆道:“彭官人说叫相公行李发舡之时,他着轿子送到舡,却不好也。”

禹云:“我即起程,去到张家湾舡上等候。”王婆雇了轿子,一阵风回见许氏道:“娘子,彭官人在李公公衙内住得好了,今着轿子在门外接你一同居住。”许氏遂收拾行李,上轿去了。王婆送至张家湾上舡,许氏下轿,见是官舡俟候迎她,对王婆云:“彭官人接我到钦天监去,缘何到此?”既而号哭泣天。

王婆道:“娘子何必忧愁,彭官人因他穷了,怕误了你,故此把你出嫁于姚相公。相公今任陈留知县,兼无前妻,你今做奶奶,可不好也。彭官人得他银子八十两,婚书在此,你看是不是?”许氏见了,低头无语,只得随那姚知县上任去了。

彭监生过了月,出来看妻,不见许氏,遂叫王婆,问妻何去。王婆声声叫屈:“你前日着轿子取她去衙,今要骗我家钱,假捏不见娘子,诓我呵?”遂投地方五城兵马。那彭应凤因身无钱财,只得小心浼过王婆,含泪而去。又过半年,身无所倚,遂学裁缝。一日,吏部邓郎中衙内叫裁缝做衣,遇着彭应凤,应凤遂入衙。做了半日衣服,适衙内小仆进才递出二馒头来给裁缝当点心,应凤因儿睡浓,留下馒头与他醒来吃,进才问道:“师父,你怎么不吃馒头?”应凤将前情逐一对进才泣告:“我今不吃馒头,留儿子充饥。”须臾进才人衙报知夫人。彼时那邓郎中也是山东人氏,夫人闻得此言,遂令进才唤裁缝屏帘外询个详细。应凤仍将被拐苦情泣诉一番。夫人慰之曰:“监生,你不必做衣服,就在我衙里住,俟候相公回,我对他讲你的事情,叫他选你的官呵。”

不多时,邓郎中回府,夫人就道:“相公,今日裁缝非是等闲之人,乃山东听选监生彭应凤是也。他因妻子被拐,身无盘缠,故此学艺度日。相公可念乡里情分,扶持他一二。”邓郎中唤彭应凤问:“你既是监生,将文引来看。”应凤随胸中袋内取出文引与看。郎中看果是实,道:“你选期在来年四月方到,你明日可具告远方词一纸,我就好选你。”应凤领命,具词上吏部,具告远方。邓郎中径除他去陈留县县丞。应凤领了凭,出吏部往王婆家辞,王婆问:“彭相公恭喜,今选哪里官职?”应凤道:“陈留县县丞。”王婆忽然心下惶惶无计,遂云:“相公,你大官在我这里数年,怠慢了他,今取得一件青布衣与大官穿,我把五色绢片子代他编了头上髻子,相公几时起程?”应凤道:“明日就行。”应凤相别而去。

王婆唤亲弟王明一,是上马强盗,曰:“前日彭监生得了官,邓郎中把五百两金托他寄回家里,你可赶去杀了他头来我看。银子你拿二分,我受一分。”明一听了言语,星夜赶到临清,喝道:“汉子休走。”拔刀一斩,只见刀望后去,明一云:“此人冤枉。”遂问那汉子:“曾在京城触怒了何人?”应凤泣告王婆事情,明一亦道王婆要害事情一番,遂将孩儿头发辫割下,应凤又把原日王婆送的衣服与之。明一回城,见了王婆道:“彭监生被我挥刀杀了,今有发辫衣服为记。”王婆见了,心中大喜,曰:“祸根绝矣。”

应凤到了陈留,上任数月,孩儿游人姚知县衙内,夫人见了:“这儿子是我生的,如何到此?”又值弘禹云及二长官被拐妻子许氏事,心下惊疑。次夜对禹云:“相公前日说的事,今可请二长官来饮酒么?”禹诺,唤安排筵席,请二长官人衙相叙。须臾应凤至衙,许氏屏风背觑看,果是丈夫彭监生。既而酒至数巡,抢出来,应凤见是许氏贤妻,相认大哭一场,各叙原因。时姚知县唬得哑口无言。夫妇二人归衙去了,子母团圆。正是:

半载单衾应有数,天怜良善再团圆。

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于是应凤具告开封府,拯见大怒,遂乃表奏朝廷,将姚知县判武林卫充军,差张龙、赵虎往京城西华门牌拿王婆来问。

不多日,王婆到厅。拯喝道:“泼妇无知,拐骗财物,罪该万死。”令左右将王婆拷打一百,押出法场,斩首示众。

则东京人民闻包拯风声,莫不震慑,案断后云。

第二十六回秦氏还魂配世美

断云:贞节动天秦氏女,伤风败俗是陈郎。

包公掬断明如镜,万代人传作话文。话说钧州有秀才陈世美,娶妻秦氏,生子名瑛哥,生女名东妹。时值大比年分,世美辞妻赴试,不觉一举登科,状元及第,除授翰林修撰,久贪爵禄,不念妻子。但秦氏自世美一别赴科,二载无音,一日同瑛哥、东妹,往京寻夫。来到张元老家中安歇,秦氏动问:“公公曾识陈世美否?”元老答道:“陈世美老爷乃钧州人,中了头名状元,现任翰林编修,衙门清赛五湖水,断事明如秋夜月,威风凛凛,鬼神皆畏。”秦氏听罢道:“不瞒公公说,妾乃世美妻室,因他别后赴试,永不还乡,特寻至此。仗公公教道,如何见他?”元老道:“小娘子既是陈老爷夫人,不可乱进。今值他十九日降生,那老爷必请同僚,你可扮作弹唱女子到衙门口俟候。翰林院有一个侍讲老爷极好弹唱,今日决然叫唱。那时节你进去把盘古事情弹说一番,他必然认得你是妻室,后来必然接你进府。”秦氏依元老教道,遂手执琵琶,往衙门口俟候。

忽然走出个校尉,叫弹唱的入衙。秦氏入了后堂,果见其夫世美与同僚饮筵。世美睁眼一看,却是秦氏妻室,羞脸难藏,只得隐忍。饮酒罢,同僚辞别,世美喝左右拿那妇人来问。秦氏跪在厅下,世美见了,愈加忿怒,究问:“你与哪个来此?”秦氏直言:“白君家一别数载,杏无音信,我同孩儿三人,寻取至张元老家安歇。元老说你衙门利害,教妾拨琵琶为由,因此得进府中见你。你今反目,只要天容你!”世美将秦氏棒打一番,赶出府门,又差校尉拿元老来问。世美骂道:“老贼大胆,如何私藏妓女,该死该死!”令左右捆打元老四十,唬得元老连忙归家,叫人赶出秦氏母子。世美写下告示一张,令校尉张挂四门,不许私匿远方妓女,如有容情,察出重究。秦氏见世美不肯相认,又见告示,母子大哭一番,径奔回家。世美纳闷数日,心生一计,自叹一会,云:

恼恨秦氏太无知,闺门不守妄胡为。

我今不设施谋计,羞杀陈门概族人。须臾,世美唤管下骠骑将军赵伯纯来衙,暗嘱云:“尔可代我急赶秦氏杀死,追我瑛哥、东妹转府。”伯纯领命前去,赶到白虎山下,遇着秦氏母子,喝道:“妇人休走。”遂拔剑刺死。瑛哥、东妹大哭悲泣。伯纯要他兄妹回府,那兄妹情愿死,不肯转。

纯因他们不肯,遂回报与世美知道。世美见杀了秦氏,心中大悦。不觉中元三官菩萨感秦氏贞烈,降下白虎山,唤土地判官看管秦氏尸首,不可损坏。土地放一颗定颜珠,将那尸首养在土穴,以待日后还魂。彼时三官又化作法师,先去龙头岭等瑛哥、东妹来教他们武艺何如。

那兄妹埋了秦氏,遂往龙头岭从师,学武艺以雪母恨。不觉到了其岭,师父姓黄名道空,受他二人在门下,教了十八般武艺。适乌风源海贼竟起,朝廷出榜招纳武士:天下应有收得此盗,官进三品,荫袭后世。瑛哥、东妹闻得此事,拜辞师父,去揭国榜,收除海贼。圣旨降下,封瑛哥为中军都督,封东妹为右军先锋夫人,封母亲秦氏为镇国老夫人,父陈世美为镇国公。

兄妹受了官职,谢了皇恩,遂收拾行李,往白虎山敕葬母亲。不觉来到此山,正祭祀间,忽然见秦氏在土穴中走出来。

兄妹大惊,问:“母亲莫要唬我。”秦氏答云:“蒙中元三官敕赐还魂,故此得生。”母子不胜之喜,正是:

一念良善天不亏,还魂再世受恩荣。

贞妇凡心明日月,天教母子复团圆。

秦氏云:“孩儿受了官职,不报陈世美之冤,我死也不瞑目。”母子三人,具告包拯台下。时包拯职居太师,在朝理政,公明如镜,天地无私,执法断罪,不论军民,亲疏不避。见镇国夫人母子备诉受陈世美之害,心中大怒,遂具表申奏朝廷,拟决世美罪名。表云:我国家进用人才,惟欲上致其君,下泽其民。迩来翰林陈世美,苟贪爵禄,欺君罔上。谋杀秦氏,忘夫妇之纲常;不认儿女,失父子之大伦。臣忝摄国柄,辅赞圣明,不言此奸若容,败乱纪纲;此奸一殄,朝仪整树。微臣冒奏天廷,伏乞龙颜鉴示,不胜欣忭之至。谨奏。

于是圣旨下:“陈世美逆天盗臣,欺罔圣君,断夫妇之情,灭父子之恩,免死发配充军。”拯领旨,即差张千、李万去拿陈世美、赵伯纯到庭鞫问、拷打一番。世美俯首无语,一直实招。拯拟世美配辽东军,赵伯纯配云南军。令张千、李万押出二人各去着伍。二人去后,世间岂敢忘恩背义。自包公案卷为证。

第二十七回拯判明合同文字

断云:李社长不悔婚姻,刘锡妻欲损公嗣。

刘安住孝义双全,包公判合同文字。话说宋仁宗庆历年间,东京汴梁城离城二十里老儿村里,有一人姓刘名添祥,娶妻已故。兄弟刘添瑞,娶妻田氏,生有一男,名唤安住,时年三岁。兄弟二人专靠耕种度日。其年因为旱涝无收,一日,添瑞对兄添祥言曰:“看这田禾不收,如何度日?不如同兄搬去潞州高平县下马村,投奔我姨夫张学究处趁熟,将勤补拙,谅亦不至零落。不知哥哥意下如何?”添祥曰:“吾年纪高大,难以前去。兄弟可同侄等去走一遭。”

添瑞曰:“兄弟往他州趁熟,人有前后,眼下哥年纪高大,家有桑田物业,又将不去,今日请我友人李社长为明证见,立两纸合同文字,兄弟与哥哥各收一纸,以为日后照证,不亦美乎?”

添祥曰:“兄弟所见极是。”遂请李社长来家,写立合同,各收一纸。安排酒饭相待之间,李社长对添祥言曰:“有一女名唤满堂,就与刘二兄为媳妇,就今日就议。”添祥见说,喜而答曰:“既蒙不弃,选个吉日,下些定礼。”数日完备,添瑞收拾行李,带了妻子,辞别哥哥,前往高平县下马村,见了姨夫张学究,备说来趁熟之事。张大喜,留其在家。不想添瑞之妻患脑疽疮症,医疗不痊,一命倾世。添瑞痛哭殡葬已毕,恹恹成病,医疗略可。张学究劝添瑞:“休忆妻子,将息身体,好养你儿安住。”又过半年,添瑞罹天行时气,头痛发热,至六七日又归泉世。正是:

福无双至从来有,祸不单行自古闻。

当日张学究令人将刘添瑞葬于其妻墓侧。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安住在张家村一住十五年,长成一十八岁,聪明智慧,读书学礼。一日,正值清明佳节,张学究夫妻打点祭物,同安住去上坟祭扫。到坟前,将祭物供养,张学究与婆婆言曰:“我有句话对你说。想安住今已长成了,今年是大利之年,我有心叫他将父母骨骸还乡,认他伯父,不知你意下何如?”婆婆曰:“丈夫若言及此,亦是阴骘事也。

妾岂有不可之理。”二人商议已定,叫安住拜了祖坟,又叫他在那坟前也拜几拜。安住问曰:“父亲,这是何人的坟?”拜毕,学究曰:“孩儿休问。”烧了纸将回,安住曰:“父亲不通名姓,使孩儿有失其亲,我要性命如何?不如寻个自刎。”学究曰:“我儿且住,我说与你。这是你生身父母,我是你养身父母。你是汴梁城离城二十里老儿村人,你的伯父姓刘名添祥,你父名添瑞,同你母亲将着你,年方三岁,十五年前,因为年歉,来我家趁熟。你母患脑疽疮身死,你父因天行时气而亡,我夫妻备棺木殡葬了,待孩儿嫡亲儿看养。”不说时万事俱休,张学究才方说罢,安住向坟前放声大哭曰:“不孝子哪知生身父母双亡!”学究曰:“孩儿不须烦恼,选吉日良时,将你父母骨骸还乡,去认了伯父刘添祥,葬埋了你父母骨骸,休要忘我夫妇养育之恩。”安住曰:“父亲母亲之恩过如生身父母,孩儿岂敢有忘?若得身荣,当结草衔环报答。”道罢回家,叫人选择吉日,将父母骨骸包裹已了,收拾衣服盘缠、合同文字做一担儿挑了,前来拜辞。张学究言曰:“你爹娘来时,盘缠并无一文。一头挑着骸骨,一头是些穷家私。孩儿路上小心在意,到地头时便捎信与我知之。”安住曰:“父亲放心。”遂拜别学究夫妇而去。

却说刘添祥忽一日自思:“我兄弟刘添瑞一人却去趁熟,至今十五六年,并无音信,不知有无。我因为家中无人,娶这个婆婆王氏,带着前夫之子来家一同过活。”王氏亦自思:“我丈夫刘添祥有个兄弟和侄儿趁熟去了,倘若还乡来时,哪里发付我这孩儿?”心中好生不乐。

当日春社,添祥因往吃酒不在家中,下午席散回家,却好安住于路问人,来到家中,歇下担儿。刘婆婆问曰:“你这后生欲要寻谁?”安住日:“伯娘,孩儿是刘添瑞之子,于十五年前,父母与孩儿出外趁熟,今日方且到来,望乞伯娘垂悯。”正议论间,刘添祥醉回,见了安住,遂问之曰:“你是谁人,来此何干?”安住云:“伯父,孩儿是刘安住。”添祥问:“你那父母在何处?”安住曰:“自从离伯父到潞州高平县下马村张学究家趁熟,过不得三年,父母双亡,只存得孩儿。亲父母已故,多亏张学究看养。今将父母骨骸还乡安葬,望伯父见怜,便是生死肉骨也。”当下添祥酒醉,刘婆婆言道:“我家并无人在外趁熟,不知你是何人,敢来诈认我家?”安住曰:“我现有合同文字为照,因此来认伯父,岂有胡认之理?”添祥并不肯看,刘婆婆叫添祥:“打这安住出去,免得在此胡缠。”

添祥依了妻言,手拿块砖,将安住打破了头,重伤血出,倒于地下。

有李社长听知其故,前来看问添祥打倒的是谁。添祥云:“诈称是添瑞儿子,来此认我,又骂我,被我打倒,推死在地。”李社长曰:“我听得人说,因此来看,休问是与不是,等我扶起来问他。”李社长问道:“你是谁?”安住云:“我是刘添瑞之子安住的便是。”社长问:“你许多年哪里去来?”安住云:“孩儿在潞州高平县下马村张学究家抚养长成,如今带父母骨骸回乡安葬。伯父、伯母言孩儿诈认,我与他合同文字,又不肯看,把我打倒。又得爹爹救命,实乃无恩可报。”社长叫安住:“挑了担儿,且同我回去。

”即领安住回家,歇下担儿拜了。李社长道:“婆婆,你的女婿刘安住将着父母骨骸回乡。”社长就叫安住将骨骸放在堂前,言曰:“我是你丈人,婆婆是你丈母。”叫满堂:“女孩儿出来,参拜你公婆的灵柩。”

安排祭物祭祀。化纸已毕,复整酒席相待。社长言曰:“明日去开封府包公处告理被晚伯母、亲伯父打伤事情。”当日酒散各歇。

次早,安住径往开封府告。包公随即差人捉到刘添祥、晚伯母来,就带合同信并赴官。又拘李社长明证。当日一干人到开封府厅下,包公问刘添祥道:“刘安住是你侄儿不是?”添祥夫妇告曰:“此子不知是谁,即非亲侄。既是亲侄,缘何多年不知音信?”包公取两纸合同一看,大怒,将添祥收监问罪。

安住慌忙告曰:“相公可怜伯伯年老无儿女,望相公垂怜。”

包公又要将晚伯母收监问罪,安住又告曰:“望相公只问孩儿之罪,不干伯父母之事。”包公言曰:“汝伯父、伯母如此可恶,既不问罪,亦难全恕。”喝令左右:“将添祥打三十方可消恨。”安住又告曰:“宁可责安住,不可责伯父,望相公只要明白家事,安住久当不忘恩德。”包公见安住孝义,曰:“各发放回家,待吾具表奏闻。”朝廷喜其孝心,旌表孝子刘安住“孝义双全”,加封陈留县尹。令刘添祥一家团圆。包公判毕,各发归家。其李社长选日,令安住与女李满堂成亲。一月之后,收拾行囊,夫妻二人拜辞两家父母,起程直到高平县,拜谢张学究已毕,遂往陈留县赴任为官。夫妻谐老,百年而终。

第二十八回判中立谋夫占妻

断云:

大抵开元不可轻,口能招祸又伤身。

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话说宋仁宗宝元年间,河南汝宁府上蔡县,有巨富长者姓金名彦龙,年俞六十岁,与妻周氏生有一子,名唤金本荣。年二十五岁,娶媳妇江玉梅,年俞二十,娇容美丽。至亲四口,全靠解当度日。忽一日,金本荣在长街市上算了一命,道有一百日血光之灾,除是出路躲避,方可免得。本荣自思,有房兄金本立在河南府洛阳经营,不如去那里躲灾避难,二来去彼处经营。遂到家与父母道知其故。金彦龙道:“我有玉连环一双,珍珠百颗,把与孩儿将去哥哥家货卖,价值一十万贯,不知孩儿意下如何?”金本荣听了父言,喜不自胜,即就领诺。正言之间,旁边转过媳妇江玉梅,向前禀,曰:“公婆在上,丈夫在家,终日则是饮酒,若带着许多宝贝前去,诚恐路途有失,那时悔不及矣,怎生放心叫他自去?妾想如今太平时节,媳妇愿与丈夫同去,不知公婆意肯从否?”金彦龙曰:“吾亦正虑他好酒误事,若得媳妇同去最好。今日是个吉日,便可收拾起程。”即将珍珠、玉连环付与本荣,吩咐:“过了百日之后便可回来,不可远游在外,使父母挂心。”金本荣应诺,拜辞父母离家。时遇春天,桃红柳绿,城外踏青游玩者并肩相随。时人有诗为证:

春来何处不繁华,不独公侯富贵家。

苑囿好花开玉蕊,郊原荒草长银芽。

半溪烟水生银浪,八洞晴云锁锦霞。

任是风流闲子弟,迎眸送目到天涯。

金本荣夫妇行至晚,寻入酒店,略具杯酌。正饮之间,只见一个全真先生走入店来,但见:头绾双仙丫角,身穿皂布道袍。脚踏两只麻鞋,手执鳖壳扇子。威仪凛凛,道貌堂堂。那先生看着金本荣夫妇曰:“贫道来此抄化一斋,不知心诚否也?”金本荣平生敬奉玄帝,一心好道,便邀先生:“请坐同饮。”先生曰:“金本荣,你夫妇两个何往?”本荣大惊曰:“先生,吾与尔素未相识,何以知某姓名?”先生曰:“贫道久得真人传授,吉凶靡使不知,今观汝二人气色,目下必有大灾临身,切宜兢禁谨慎可也。”本荣曰:“某等凡人,有眼如盲,不知趋吉避凶之方,况兼家有父母在堂,先生既知休咎,望乞怜而救之,久当不忘大恩也。”先生曰:“贫道观汝夫妇行善已久,岂忍坐视不救乎?今赐汝两丸丹药,二人各服一丸,则自然除免灾难矣。但汝身边宝物牢收随身,知汝有难,可奔山中来寻雪涧师父。”道罢相别。

本荣在路,夜住晓行,不则一日,将近洛阳县。忽听得来往人等纷纷传说:“西夏国王赵元吴欲兴兵犯界,居民各自逃生,汝二人不可前进,进则恐有疏危矣。”本荣听罢传闻之言,思了半晌,乃谓其妻江玉梅曰:“某在家中交结得个朋友,唤做李中立。此人在开封府郑州管下汜水县居住,他前岁年来我上蔡县做买卖时,我曾多有恩与他。今既如此,不免去投奔他,那时再作计较。”江玉梅从其言。本荣遂问了乡民路径,与妻直到李中立门首,先托人报知。李中立闻知,即整衣出迎本荣夫妇入内坐下。相见已毕,茶罢,中立问其来情,本荣即以因算命欲要来躲灾事:“承父命将珍珠、玉连环往洛阳经商,因闻西夏欲兴兵犯境,将来投奔兄弟。乞看往日之情,乞赐海容,足见厚义之意。”中立听罢,细观本荣之妻生得美貌,心下生计,遂对本荣言曰:“洛阳与本处同是东京管下,西夏国若有兵犯界,则我本处亦不能免。小弟本处有个地窨子,倘贼来时,贤兄放心且住几时,只从地窨中躲避,管取太平无事矣。况兼朝廷有官军收捉贼寇,贤兄何必忧哉。”便叫家中置酒相待,又唤当值李四去接邻人王婆来家陪侍。李四领诺,去了多时,王婆就来相见,邀请江玉梅到后堂与李中立妻相管待已毕,至晚收拾一眼房与他夫妻安歇。

过了数日,李中立见财色动心,暗地唤李四吩咐曰:“吾去上蔡县做买卖时,被金本荣将本钱尽都赖了,今日来到我家,他身边有珍珠百颗、玉连环一对。你今替我报这冤仇,可将此人引诱至无人处杀死,务要刀上有血,将此珠玉二物并头上内头巾前来为证,我即养你一世,决不虚谬矣。”李四见说,心中喜不自胜。二人商议已定,次日李中立谓金本荣曰:“吾有一所小庄,庄有一空窨在彼,贤兄可去一看。若中兄意下如何?”

本荣不知是计,遂应声曰:“贤弟既有庄所,吾即与李四同往一观。”当日乃与李四同去。原来金本荣宝物日夜随身。

二人赶到无人烟之处,李四腰间拔出尖刀,言曰:“小人奉李长者严命,说你在上蔡县时,你曾赖了他本钱,今日来到此处,叫我杀你。并不管我之事,你休得有怨于我。”遂举刀向前来杀。本荣见了,惊得魂飞天外,连忙跪在地下,苦苦哀告曰:“李四哥听禀,他在洛阳之时,我多有恩在彼。他今见我妻美貌,恩将仇报,图财害命,谋夫占妻,情实冤惨。乞念我家有七旬父母,无人侍养,饶我残生,则阴功莫大矣。”李四听说,言曰:“只是吾承主命,就要宝物回去。且问汝宝物现在何处?”本荣曰:“宝物随身在此,任君拿去,乞放微生。”李四见了宝物,乃又言曰:“吾闻图人财者不害其命。今已有宝物,更要取你带的头巾为证,又刀上要见血迹,方可回报,不然吾亦难做人情矣。”本荣曰:“此事容易。”遂将舌头咬破,喷在刀上,遍有血迹。李四曰:“我今饶汝性命,你可急往别处去躲,不要连累于我。”本荣曰:“吾得性命,就如放龙归海,似虎归山,不受羁绊,自当远去矣,安敢有累于君哉?”

遂即拜辞而去。当日李四得宝物急急回庄,送与李中立。中立大喜,吩咐置酒在后堂,请嫂嫂江玉梅叙情。此时正值秋夜之景,国朝江春江先生有诗一首吟秋夜,极是精切,因附录于此,曰:昨夜书楼梦不成,寂无金鼓自心惊。

月穿疏牖贡秋色,风过平林作雨声。

近有砌蛩添怆悴,远来边雁带悲鸣。

圣朝自有通贤路,不问平洋草莽行。

话说李中立设宴,请江玉梅叙情。玉梅见天色已晚,乃谓中立曰:“叔叔令丈夫去看庄所,缘何至今不见其回?”李中立白:“吾家颇亦丰富,贤嫂与吾成其夫妇,则亦快活一世也,何必挂虑丈夫乎?”玉梅曰:“妾丈夫见在,叔叔出此牛马之言,心中岂不自耻?”李中立见玉梅秀丽,乃向前搂住求欢。玉梅大怒,将中立推开,言曰:“妾闻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妾夫又无弃妾之言,妾安肯伤风败俗以污名节乎?今实要厚妾,只要叫吾丈夫与妾一语,妾宁死而不受辱也!”李中立笑曰:“汝丈夫今日已被我杀死矣,若不信,吾将物事来观,以绝念虑。”

言罢,即叫李四将宝物丢在地上,言曰:“娘子,你看这头巾,刀上有血,你若不顺我时,想亦难免其死矣。”玉梅一见宝物,哭倒在地。中立向前抱起,言曰:“嫂嫂不须烦恼,汝丈夫已死,吾与汝成其夫妇,谅亦不玷厚于你,何故执迷太甚乎?”

言罢,情不能忍,又强欲求欢。玉梅自思:“这贼将妾丈夫谋财害命,又要谋妾为妻,妾若不从,必遭其毒矣。”遂与中立言曰:“妾有半年身孕,汝若要妾成其夫妇,待妾分娩之后再作区处。否则,妾实有死而已,不愿与君为偶矣。”中立自思分娩之外,谅不能逃,遂从其所言,就唤王婆吩咐日:“汝同这娘子往深村中山神庙里安歇,我有一所空房在彼,汝可将她藏在房中,等她分娩之后,不论男女,将来丢了,待满月时,报我知会,那时成亲亦未晚也。”当日王婆依言,领玉梅去了。

话分两头。话说本荣父亲金彦龙在家,念儿子、媳妇不归,又无音信,彦龙乃与妻将家私封记,收拾金银,沿路来寻,在路不题。

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江玉梅在山神庙边空屋中已过数月,忽一日肚疼,生下一儿。王婆近前言曰:“此儿只好丢在水中,恐李长者得知,害人性命。”玉梅再三哀告曰:“今他父亲痛遭陷劫,看此儿亦投三光出世,望乞垂怜,待他满月,丢了未迟。”王婆见玉梅情有可矜,心亦怜之,只得从其所言。不觉又是满月,江玉梅写了生年月日,放在孩儿身上,丢在山神庙中,候人抱去抚养,留其性命。写道:“河南汝宁府人氏,金胜祖,年一岁,十月十五日午时生。

”写毕,遂与王婆抱至庙中,正是:

人间私语,天闻若雷。

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元来山神使令金彦龙夫妇来这山神庙问其吉凶,入得庙来,却撞见江玉梅。公婆二人大惊,问其夫在何处,玉梅低声诉说前事。彦龙听了,苦不能忍,正欲具状告理,却值包公访察缉知其事。次日,即差无情汉领着关文一道,径投河南府洛阳县,下了拘拿李中立起解到台令。左右将李中立重责了一百,暂且收监。未及审勘,王婆又欲充作证见凭,玉梅报谢:“后当报答。”包公令金彦龙等在外伺候。

且说金本荣自离了汜水县,无处安身,径来山中,撞见雪涧师父,留在庵中修行出家,不知父母妻子下落,心中愁闷不乐。忽一日,师父与金本荣言曰:“我今日叫你去开封府抄化,有你亲眷在彼,你可小心在意,回来叫我知道。”金本荣拜辞了师父,径投开封府来,亦与金彦龙父子相见,同到开封府前。正值包升厅,金彦龙父子即将前事又哭告一遍。包公即令狱中取出李中立等审勘。李中立不敢抵赖,一一供招:“实贪财谋害,强占伊妻,所供是实。”包公吩咐取面长枷,枷镣锁肘,送下死囚牢去。将李中立家财,一半给赏李四,一半给赏王婆,追其宝贝给还金本荣,俱各无罪。

李中立妻发边远配军。具奏,朝廷文书下来,勘问得李中立违法,谋害人命已存,其情实是难恕。谋占妻未成奸,律法难容,合该处斩,以戒后人。次日包公令左右人等,牢中取出李中立开了长枷,押赴市曹处斩首示众已讫。时人有诗叹曰:

祸福昭彰本在天,休将报应作徒然。

暗中神鬼分明见,若不亡家定减年。

第二十九回判刘花园除三怪

断云:

三妖变化害人身,潘松运蹇被孽侵。

春春救出包衙诉,一鉴明堂洗万精。

话说西京河南府新安县路上有一座名园,唤会节园,每遇春三二月间,倾城都去园里赏玩。当下河南府章台街上,有个开金银铺的潘小员外,名唤潘松,时遇清明佳节,因见满城人都出去郊外游赏,松遂亦禀告父母,独自来这园里,遍玩一遭。

待要回归,割舍不得景致,于路上看着那青山似画,绿水如描,不觉步入一条小路。这条路行人稀少,正行之间,听得后面有人叫“小员外”。回转看时,只见路旁高柳树下,立着个婆子,生得:鸡皮满体,鹤发盈头。眼昏似秋水微浑,体弱如九秋霜后菊。浑如三月尽头花,好似五更风里烛。

潘松言曰:“素昧平生,不识婆婆姓氏?”婆婆道:“小员外,老身便是令堂的姐姐。”潘松想了半晌,言曰:“我也曾听得说有个姨娘,只是未曾得相会。”婆婆道:“好几年不见,你到我家吃茶。”潘松道:“承荷姨婆见爱。”即时引到一条崎岖小径,过一条独木危桥,却到一个去处。婆婆把门推开,入内却是一座崩败花园。这婆婆引潘松到亭上曰:“请坐,等我入去报娘娘知道,我便来也。”入不多时,只见假山背后两个女童来道:“娘娘有请。”潘松道:“山僻之间,有甚娘娘相请?”只见上首一个青衣女童认得这潘松,失惊道:“小员外如何在此?”潘松也认得青衣女童是邻舍王家女儿,名唤王春春,数日前因病死了。潘松问答春春道:“你因何在此?”

春春道:“一言难尽,小员外可急急走去,此处不是人家,若走得迟,则身不保矣。”当时潘松听了此言,唬得魂不护体,慌忙奔走出那花园门来。

过了独木桥,寻出旧路,自思:“惭愧,却才这花园不知谁家的,如何数日前死的人却在这里?白日见鬼。”迤逦取路走到一酒店门前,只见店里走出一人,却是旧交天应观道士徐守真也。潘松即便问曰:“师兄因何在此?”守真道:“小道因往会节园看花方回。”潘松道:“小子适间逢一件怪事,几乎坏了性命。”遂把那前事对徐守真说了一遍。守真道:“我行天心正法,专一要捉邪祟,若与贤弟同行,看甚鬼魅敢来相侵。”二人饮罢,同出酒店。

正行之间,次路有矮墙,潘松又被婆子看见,被其一时引入矮墙里去,却又是先时撞见婆子的去处。当时徐守真在前面走,回头不见潘松,守真只道又有朋友邀他往别处去,守真遂即自归不题。且说潘松在亭子上坐下,那婆子道:“先时好意相留,老身有些好话要对你说。且在亭子上等我便来也。”移时,婆子引着青衣女童,把手挽潘松到一个去处,但见:金门朱户,碧瓦盈檐。四边红粉泥墙,两下雕栏玉砌。

宛若神仙之府,有如王者之宫。

只见穿白的妇人出来迎接,与潘松相见已毕,分宾主坐定,叫两个青衣女童安排酒来。但见:广设金盘樽俎,铺陈玉盏金瓯,兽炉内高燃龙涎,盏面上波浮绿蚁。筵开排列,无非是异果蟠桃;席上珍羞,尽总是龙肝凤髓。

那青衣女童行酒,斟过酒来,饮得一盏,潘松始问:“娘娘尊名姓氏。”只听得外面一人走入,生得:面色深如熏枣,眼中光射流星。

身披烈火红袍,手执方天画戟。

那人怒气盈面道:“娘娘与甚人在此饮宴?又是白圣母引惹来的,不要带累着我。”当时娘娘起身迎接着他。潘松失惊问道:“娘娘,来者是谁?”娘娘道:“此位名唤赤土大王。”言罢,—其人与潘松相揖了,同坐饮酒,少时作辞去了。娘娘道:“有劳婆婆费心请得。”潘松见说,唬得遍身似麻,不敢抬头仰视。此时娘娘淫心荡漾,不由潘松心肯,扯着两手,共入兰房。云雨之间,潘松终是猜疑不乐。

缠到三更已后,只是娘娘抬身起来出去。潘松根底立着王春春,悄悄地与松说道:“妾身叫你走了,缘何又在这里?你且去看那件事物。”潘蹑走行来看时,见柱上缚着一人,婆子把刀虏开了那人,即取出心肝来。潘松见了大惊,问春春道:“此人因甚如此?”春春答曰:“此人数日前被这婆婆迷将来时,也和小员外一般相待。今日又另迷人来,却把此人坏了。”

潘松见说,惊得面如土色。说由未了,只见娘娘入内,潘松便先上床,佯作假睡尚未醒。即将那人心肝与娘娘下酒,婆子吃了自去。娘娘觉得已醉,亦上床睡了。春春见娘娘睡得正浓,便蹑脚来床前,招起潘松,低声说道:“此处只有一条路,我叫你走。若出得去时,可对我娘说知,多做些功果,救我出苦海。你记住这座花园唤做刘评事花园,人迹罕到。着白的娘娘唤做玉蕊娘娘,那日间来的红袍大汉唤做赤土大王,这婆婆唤做白圣母。妾想这三个孽畜不知坏了多少人性命。我如今救你便去。房里床头边有个大窟窿,你且不得惧怕,便下那窟窿里去。有路只管行,行尽处却寻路归去。目今娘娘将次觉来,你可急走,勿得自误。”

潘松谢了王春春,去床头看时,果然有个大窟窿。潘松慌忙下去,约行十里田地,出得路口时,天色渐晚,沿路上问采樵人,寻路归去。远远的却望见一座庙宇内,见灯火灿烂,一簇人闹闹吵吵。潘松移身去看时,只见庙中黄罗帐内,泥金塑就五彩妆成三位神像,如夜间见的一般。惊得潘松手足无措,问众人时,原来是清明节当坊境人春赛,在这庙中烧纸酌献。

潘松走出庙来,急寻归路,到家见了父母,备说昨夜的事。

大员外道:“世上有此作怪事?”父子二人同去天应观见徐守真。潘松曰:“与师兄在酒店里相会出来,被婆子摄入花园里。”

把那取人心肝下酒的事历说了一遍:“若不是王春春叫我走归,几乎不得相见。”徐守真见说,即时登坛作法。移时之间,就墙前起一阵狂风,风过之处,见一个黄袍兜甲力士前来禀云:“潘松命中有七七四十九日灾厄,招此等妖怪,一时未可剿除。”

徐守真即与大员外道:“令嗣有七七四十九日灾厄,只可留在弊观躲灾。”大员外谢了徐守真自归。

潘松在观中住了一月有余,忽一日行到鱼池边钓鱼,放下钩子,只见水面开处,一个婆子咬着钓鱼钩,唬得潘松丢了钓竿,叫一声倒地而死。徐守真即忙救起,半晌方醒。就令人去请大员外到观商议。徐守真言曰:“吾闻邪者不能胜正,当今南衙包公,为官清正,鬼神钦仰。公欲要除此妖;保全令嗣,必须具状上告,那时或可剿除无患矣。”大员外从其言,即同潘松径来开封府告理。包公看了状词,神异其事,随即谓潘松曰:“世间有此妖怪为祸害民,吾若不与汝除之,则黎民不胜其毒矣,恶在其为民父母哉?”遂即准了状词,发潘松出外俟候。再唤张龙、赵虎二人吩咐曰:“今有潘松所告,刘评事花园内三妖为祸,白日迷人,汝可去后堂,与吾将前张月桂所付赴阴床与温凉还魂枕收拾得干净,待我寝卧其上,前往阴司查考,是甚妖为害,吾誓除之。”张赵依言,收拾已了,请包公寝在牙床之上。包公吩咐二人:“好生看我尸首,待我还魂回来,重重赏你。”二人从命不题。

移时之间,包公魂魄来到地府,先使人通报。阎王闻报文曲星官到此,遂亲下殿接入,分宾主坐定。阎王问道:“今蒙星官亲临冥境,不知有何见谕?”包公曰:“今有新安县潘松状告刘评事花园内三怪为祸,白日迷人,取人心肝下酒,非止一端。拯有心救民,剿此妖孽,恨力未能,因特到此。万望阎君着落判官,看是何处走了妖怪,即当剿灭,与民除害。”阎君闻言,即令判官查了回言。答道:“详查此怪,原来白圣母是个白鸡精,赤土大王是条赤斑蛇,玉蕊娘娘是个白猫精。观此三个孽畜,盗了仙酒,神通广大,吾此下界不能除之。星官若要殄此孽畜,必须具表奏闻玉帝,差遣天将方可剿灭矣。”

包公听罢点头,还魂回转阳间,赏了张赵二人。随即斋戒沐浴,焚香具表奏闻玉帝。玉帝闻奏,与众文武议曰:“朕观文曲星官下界,为官清正,鬼神钦仰。今下方有怪如此害民,即宜殄灭。遂差关、赵、王、朱四员大将,五方蛮雷,前到刘评事园内,将三妖剿除回奏。”四员天将领命与五方雷神下界。

是夜三更,只见风雨大作,雷电交轰,遥闻刘评事园内隐隐有杀伐之声,移时之间方息。数日,新安县有人来报,说刘评事花园内已被雷火攻毁,有赤斑蛇长数丈,及白大猫儿与白大鸡母三只死于其地焉,并青衣女童尸首而已。于是其怪遂息,潘松亦无恙。大员外父子即人拜谢包公之德而去。后来天将回报天庭已讫,当方城隍以青衣女童王春春阳寿未尽,被怪摄去,更兼两次垂救潘松,亦该延寿一纪。遂即移文转达阎君,再赐脱生,配与良家,以寿终世。

第三十回贵善冤魂明出现

断云:

妒忌生心遭责罚,少年死妇得伸冤。

冰清月皎风雷动,一款招成案牍全。

话说包拯在濠州作太守之时,一日公事余闲,退入后堂静坐。忽见阶下有一妇人,少年美貌,垂泪下拜,既无言语,又无词状,似有申诉之意。拯思之,必是妖魅,遂起身用桃条鞭打,更不能语,一向下拜。拯道:“既是枉死冤魂,何不变身与我知道?”良久,只见那妇人变成一朵香烟,在空中盘旋,直出门而去。拯即差人描他去处。吏人领钧命,描他到门外五里头,入个馆驿内便不见那朵烟。吏人回报,拯便打排轿马,自去馆驿中,集邻保勘问根因,皆言不知其由。拯着公人掘开地中视之,只见一领藁席,卷着一死妇人,约年二十六七,尸首并不曾坏。拯看了一回,转衙唤过土公陈尚,直要去馆驿中推勘此妇人鬼魂,是谁坏她性命,限其五日回报。尚思之:“如何能勾推勘?”归家只是忧闷。其妻阿杨问丈夫:“因甚不悦?”

尚具言包公令他推勘女人身死情由,“若得明白则有给赏,不然加罪。今限我五日内要回报。况是死人,又没个对证,如何根究?以此烦恼。”其妻道:“你不须忧虑,奴自有一计。昔者闻老人说,死人须要个生妇人与她貌相似者,多与之以酒,候醉,扛去与死人同睡,将生人舌放死人口中度过,死人自然狂语。你便隔房去听,从头将纸笔抄录,便知其根因。”

尚如其妻所言,请一个妓妇貌相者,多以财帛贿之,说与因由。妓妇初则不肯应承,贪其重财,乃许之。陈尚买醇酒与妓妇饮醉后,尚乃扛去与死妇同睡。其夜果然作死人言语。她原是西州人氏,少年无父母,名贵善,年一十五岁,落在风尘。

十年前有一个林知府,北京大名府人,来此赴任:“唤奴入衙为妾,最爱惜奴。夫人日夜妒忌。忽一日相公出巡于外,夫人夜间把奴打杀,埋在馆中,今已十一年。知府见作本路提刑,是月任满,从此回程,望判府与奴伸雪此冤,九泉之下亦瞑目矣。”尚遂记录死人言语。妓妇已酒醒来,亦不知缘故,辞尚而去。

次日,陈尚申报府衙得知,拯便将钱五贯去买一具棺木盛了,安顿馆中房内,封了房门,径差公人寻到林提点任满回来,遂勾唤提点夫人到衙根勘。夫人被包公叱证,知难抵讳,只得一一供招了案款。拯奏知朝廷,圣旨颁下:夫人逼打其妾致死,本合偿命,但以打死妓女,罪且从轻,折徒二千头,提点以有职人纳妓女致死,本合革职,但无别过犯,权停见任官。依拟判讫,此亦足为妒忌残虐者之戒。

第三十一回锁大王小儿还魂

断云:儿子不知身暴死,包公正直毁淫祠。

神人尚且钦其德,地府明明肯放私?

话说包公守开封府之日,判断精详,远近钦仰。时皇佑二年七月望日,前往东街灵应大王庙前经过。有一妇人,年将五十,只有一儿子,年十岁,忽然在庙门下死,妇人哭于庙门下甚哀。拯便唤妇人到衙,问其夫主姓名为谁。妇人答道:“丈夫姓许,排行第四,只有一儿。今日侵早出来,入庙去后,不知因甚,死在庙前。老身今已半世,只得此儿,因死得不明,以此哀痛,望相公为我作主。”拯听罢自忖道:“好奇怪!岂有入庙出来即死之理?”乃问妇人:“你儿子莫非原有疯痫疾否?”妇人哭告:“小儿自来无疾,哪得此疾?”拯辄差公吏,拘唤庙前边邻,来证问儿子因何身死在地之时,众人未见,不知其由。拯又差人检验小儿身上,并无痕伤,回报包公。包公遂乘轿自去检验,实无痕伤。待拯去揣摩小儿身上,只见怀中藏有庙中案棹上雕刻的供圣假红柿一枚。拯知之,差一公人入庙里,看供棹上有红柿否。公人回复:“大王案棹上果有红柿二枚,不见了一枚,想是孩儿偷去了,以此大王遂取了他性命。”拯闻报怒道:“你既为一个正神,系是一府之主宰,儿子不识道理,偷看此物,彼只作玩戏之具矣,敢可责其过失,便要致之死哉!想这大王亦是依草附木邪神,朝廷不曾敕封,敢坏了人性命!”遂着公差将泥神枷锁:限一夜放还性命,否则定奏朝廷,焚毁庙宇。拯祷祝后回府。

次日,那妇人带儿子来拜谢救命之恩。拯审问之,妇人云:“蒙相公昨日要计较大王,是夜二更时分,儿子果醒来。颇记得说:神主怪他偷那红柿,要问罪。及见相公敕旨来到,即放还魂。”拯微笑道:“有此等异事,若不革除,终久为患。”

乃差人一剑削去了大王之头,毁其庙宇。此足为邪不敢于正人之例耳。

第三十二回失银子论五里牌

断云:

王客谋财遭斩戮,郑商屈死竟分明。

若将天理怀心术,包宰缘何肯放刑。话说郑州离城十五里王家村,有兄弟二人,兄排行第一,弟排行第二。曾出外为商回归,行至本州地名小张村五里牌,遇着个客人,系是湖南人,姓郑名才,身畔多带得有银两,被王客兄弟蓦见,小心陪行。靠晚边,将郑才谋杀,搜身上,得银子十片,兄弟喜不自胜,私地把尸首埋在松树下。兄弟商量:身畔有十片银子,带得艰难,趁此无人看见,不如将银子埋在五里牌下,待为商回来却取而分之。二人商议已定,遂埋了银子而去。

后又过着六年余,恰回来,又到五里牌下李家店安住。次日侵早,去牌下掘开泥土取那银子,却不见了。兄弟思量:“当时埋这银子,四下并无人见,如何今日失了?”烦恼一番,思量只有包待制见事如神,遂同来东京安抚衙陈状,告知失去银两事情。拯当时审状,又没个对头,只论五里牌偷盗,乃思此二人必是狂夫,不准他状子。王客兄弟啼哭不肯去。拯云:“王客,限一月日,须要寻个着落与你。”兄弟乃去。

又后月余日,更无分晓,王客复来陈诉。遂唤胨青吩咐道:“来日差尔去追一个凶身。今与你酒一瓶,钱一贯省家,来日领文引。”青欢喜而回,将酒饮了,钱收起于家。次日当堂领得公文,看是去郑州小张村追捉五里牌。青遂复相公:“若是追人,即时可到;若是追五里牌,他不会行,又不会说,如何追得?望另差人去。”拯大怒云:“宫中文引,你若推托不去,即问你个违限之罪。”青不得已,只得前去。遂到郑州小张村李家店安泊,其夜去五里牌下坐一会,并不见个动静。青思量无计奈何,遂买一柱香钱,至第二夜来焚献牌下土地,祝叩云:“奉安抚文字,为王客来告五里牌取银子十片,今差我来此追勾,土地有灵,望以梦想来报。”其夜,陈青遂宿于牌下。将近二更时候,果梦见一老人前来,称是牌下土地。青便问:“王客寄得银子十片在此牌下,缘何失了?

见今包安抚处陈告词状,奉相公文引,追你五里牌神。”老人道:“王客兄弟没天理,他岂有银子寄此?系湖南客商郑才银子十片,与王客同行,被他兄弟谋杀,其尸首现埋在松树下,望即带将郑才骸骨并银子去告相公,为之伸冤。”言罢,老人即去。陈青一梦醒来,既得明白。

次日,遂与店主人借锄头掘开松树下,果有枯骨,其边旁掘开地泥五尺,有银子十片。陈青遂将枯骨银子俱申报安抚。

拯便唤客人理问。客人不肯招认,遂将枯骨银子放于厅前。只见冤魂空中叫道:“王客急须还我性命。”厅上公吏听见,人人失色,枯骨自然跳跃。拯再将王客兄弟根勘,抵赖不得,遂一一招认。案卷既成,辄将王客兄弟问拟谋财害命,合当追偿,令押赴市曹处斩,郑才枉死无亲人,银子合归官。此见天理昭然,终有报应。谋害贪财者,观此可以少知警耳。

第三十三回枷城隍拿捉妖精

断云:

妖精迷人真异事,包公清鉴断分明。

城隍本自无私应,拿缚当厅正典刑。

话说包拯在开封府,一日,因安抚公趋要,合集众官,议设筵席,遂唤诸吏点检器皿。吏告金银器皿尽皆毁坏,拯遂差人唤银匠王温来衙打造。王温见官差,不得已要去,思之只有一妻孤然在家,遂以家事嘱之东邻王泰伯大家看顾,次日与妻阿刘相别而去。

其妻每夜寂寞无聊,孤灯独坐。忽一夜,有人叩门之声,阿刘喝问:“是谁人叩门?”门外人叫道:“若不开门,断然不饶你性命。”道罢后,忽一阵冷风袭人,推门直入。见其人身长七尺,威猛可畏,身青如蓝靛,发赤似朱砂,口阔如盆,手持一剑,向前抱定阿刘云:“你与我结为姻眷,教尔受用不尽。如不肯相从,定杀了你。”阿刘惊怕,只得勉强与之同寝一宵。次日晓,妖精告阿刘:“休得令人知觉,如若漏泄此事,今夜不留你性命。”言讫而去。阿刘每日只是惊恐,如醉如痴,有冤难诉。逢到黄昏时候,一阵冷风袭人,妖怪又复持剑直入房中,与之同卧。或去时只留下饮食、钱帛之类。阿刘不知其由,只秘而不说。自此夜夜往来,将有半个月日,其东邻王老闻知,疑是王温已归,遂问阿刘。阿刘具告以被妖怪迷淫之事。王老大惊道:“既有此事,如何不早说知。”阿刘道:“被他恐吓,若与人知时,则害于奴,以此不敢漏泄矣。”王老听罢,径走入衙里,告其夫主知之。王温闻此消息,急忙归家,嗔骂阿刘。阿刘哭告:“被妖怪迷乱,非干妾身不良。”王温不信,是夜持剑直入,暗中藏伏。良久,果有人叩门人来,灯前但见其人牛头鬼脸,持剑直入,遂喝令其妻同卧。温惊恐不敢出。已天明矣,妖怪去后,温乃出来,与妻商议,待去苗从善家买卦,问是何方妖精。

温至苗家,占覆乃云:“其卜触动白虎神,阴人逢一枉鬼为妖,百日后当主丧身。”王温曰:“先生若能救得我妻无事,必当重谢。”从善乃教王温道:“夫家急与妻出城外,去东边砍一株桃木为棒,候妖怪复来,用此棒赶他,便能断绝。”温送了卦钱,如其言,归家向东边砍桃棒一条。黄昏时,妖怪又持剑而来。王温喝问:“是甚处魍魉?”便用桃棒打逐。妖精大笑道:“是叵耐这苗巡官,我和他无仇,却教你如此断我。”

温亦惊走逃闪。良久,妖精大怒而去,将苗家六口全杀尽。温思量:“定是苗巡官推占错了。”遂走出去问苗家。到苗家叩门,并无人应。温推开门,入房中手扪,见六口尽是无头人,遂惊走归家。

天晓,忽遇巡军王吉、李遂二人,见温身上带有鲜血,遂问其故。温告以其妻为妖怪所迷,因到苗家占卜。叩门不应,遂推门直入,但扪见一屋死人,哪知血染遍身。巡军不由分说,捉取王温到官。包公审问王温:“缘何杀了苗从善一家?”温逐一供具妖怪根因,并不知从善一家身死情由。拯思量:“安得有这样妖怪能杀人?”遂将温枷送人狱根勘,温苦不肯招认。拯又差张辛持利刀一把,入王温家听探。其夜张辛持刀暗中藏伏,果有人叩门入来。灯前但见一个牛头鬼,持剑直入房中抱那妇人。张辛持剑直砍妖精。妖精大怒,与辛交战,辛败走而回。天晓人衙中报与包公:“王温家果有妖精。”拯大怒道:“张辛定是受王温钱物,通同诳官。”遂枷了张辛,又唤武卒刘义、吴真,各持短刀,再去王温家同探。二人持刀再去。

至夜,妖魅又来。二人持剑交斗,妖精用剑一下砍死刘义,吴真奔走得免。天晓入衙回说:“温家果有妖精,刘义已被杀死。”拯遂差正司理去王温家检验。司理到其家,唤阿刘审问事因,不见在家里。公差人前门后户寻遍,不见阿刘。司理思量:“必是妖怪摄去。”遂回报拯:“的确有此事,刘义果被其妖杀死。”拯无奈何,随即差人将三具大枷去城隍庙,先枷了城隍,又枷了两个夫人。枷梢上写着:“你为一城之主,反纵妖怪杀人,限你三日捉到,如三日无明白,定表奏朝廷,焚烧庙宇。”

包拯祝罢回衙后,是夜城隍便差小鬼十余人,限三日定要捉到妖精。小鬼各持槎牙棒、铁蒺藜,绕城上下、寺观山林、古冢坟墓,莫不寻遍。一鬼托化到城东,忽闻树林中有妇人哭声。小鬼随声奔入林中,见一古墓,掘开如盆大,有一佳人在内。鬼使持剑喝问原因。佳人道:“妾在城里住,夫是银匠王温,为妖怪所迷至此。”小鬼听得,遂挽妇人随风而去。忽然遇着妖怪,头生两角,身披金甲,手持利剑,喝问:“谁将我妻儿何处去?”鬼使道:“我奉城隍牒命,来捉妖怪。”其一鬼在黑风中与妖精持剑交战,遂被妖精斫死。小鬼急将妇人抱走。其有众鬼知之,径回庙中告城隍。城隍再遣阴兵捉捕。阴兵遂围定妖精所在,不能走脱,遂被阴众捉缚,同阿刘押入城隍司。司王道:“此系包大人要根勘。”即令取大枷枷着妖精,同阿刘解入府衙。正遇拯在城上判事,忽一阵黑风,尘雾四起,良久,阿刘与妖精同到厅前。拯一见之,方知是参沙神作怪。

拯问阿刘事因。阿刘逐一供具妖精杀苗家因依:“妖怪缚去藏之古冢之中,谢得城隍兵吏救奴,遂得再生天日。”阿刘具言其详,厅上司吏立成文案。拯遂着公人当阶下斩了妖精,但见空中火焰分作两处,良久消散,有一剑落在阶前。胥吏者无不称异。拯乃将此事奏知朝廷。仁宗皇帝遂下诏宣召拯与王温亲问之,得其确实,敕命城隍特加封赠。温复得与阿刘偕老。

第三十四回断瀛州监酒之赃

断云:

枉职虐民终自损,包公施政庶民安。

徐温不守朝廷法,一日徒然已去官。

话说京都当那仁宗皇帝设朝之时,瀛州有三十个父老击鼓于朝门外。监鼓郎官奏知朝廷:“今有瀛州父老击鼓,欲见天子,不知有何事因?”仁宗闻奏,命召之入朝。至殿下,山呼已毕,奏道:“臣等是瀛州河北人,本州使君贪财好色,无道虐民,臣年八十,恨不遭好官,下民无望,特来奏知圣上。”

仁宗闻父老所奏,下敕:“赏赐诸父老人布各一匹、钱五贯,待朕自有裁处。”众父老谢恩既出,上遂会集臣僚,问:“谁可任此职者,卿宜直言之。”诸官僚交口以包拯为荐。仁宗道:“朕亦知包卿乃能干之官,诚不负汝众人所荐。”即日遂降敕命,特命包拯为瀛州节度使。拯得命,遂辞帝出朝,刻日起程赴任,并不用仪从,惟听吏李辛一人及驴子一匹、钱五贯而已。

拯但着布衣,履麻鞋,冠旧巾,作村汉模样。路中人皆不识之。

渐近州八十里,见有仪从旌节,旌旗闪闪,前来远接节度者。有一军卒问拯云:“曾见包节度来否?”拯笑道:“却不曾见,我自去河北看亲的。”公吏等接日久,疑包节度未必便来,各自回去。拯直入瀛州城,遂去市西王家店安歇。主人周老特来问:“秀才欲往何处?”拯道:“我是南方人,来访亲戚。”周老问:“秀才有何亲戚在本州?”拯答云:“是务中监酒人。”主人笑与拯道:“监酒的最不良,务中造诸般酒,香桂金波留自饮,酿成薄酒送官家。每常酒一升三十文,卖与百姓军人。”拯记在心。

次日遂心生一计,问周老借磁盆一只,身带铜钱十八文,人务中沽酒。拯直到阶下大叫曰:“有人在家否?”不多时,只见监务徐温在厅上出来,听得有人买酒,便令使唤人宋真量酒。宋真道:“秀才更将钱与我,须要饶些升方与你。”拯道:“哪里还讨钱送你。”宋真不平,遂减着升量。拯蓦见旁边有一妇人,也将磁瓶沽酒,先数五六文钱与宋真,然后交钱量酒。

真甚喜,遂多量与妇人。拯问:“务中监酒是何人,敢如此卖弄法度,欺瞒下民?”遂高声大骂。监酒者大怒道:“这狂夫要在此撒泼?”令左右:“扯出去悬吊在廊下,将大棒痛决。”

左右正待悬吊起来,忽李辛走向厅前道:“监酒不识人,秀才便是待制,现任瀛州节度使,如何将来吊打?”监务见说大惊,连忙走过来跪下谢罪。哄动满城官吏,忙来迎接入衙。拯随即唤徐温来责问:“你一斗酒五百文,一石酒五贯,又如何取人许多钱?”温低头无语。拯令监起,遂奏之朝廷。敕旨既降,将徐温监贮,断罢停现任之职。宋真不合接受百姓赃钱,押赴法场杖杀。拯依拟断讫,众人大悦。此可为暴官污吏之戒也。

第三十五回鹊鸟亦知诉其冤

断云:

鹊鸟被冤知告诉,渔人不善受笞刑。

当时灵气斯无异,千载频谈包拯明。话说包公为瀛州节度使之日,民无私屈,贼盗消潜,为士者知习诗书,为农者尽力畎亩,工商二途各居一业。满城父老见他如此清正,作一歌赞美,诵之云:

谷雨桑麻暗,春风桃李开。

只因民有福,除得好官来。

当下三街六市小儿,尽会歌之,真见得包公之能也。一日,包公正在厅前判事之际,忽有一鹊鸟飞来,口衔纸钱,攸扬良久,放下纸钱而去。拯竟不及见,诸吏亦不以告拯。

又一日,拯闲坐,忽见鹊鸟又喧呼飞来,口衔钱纸,放下阶前,哀鸣不已。拯甚怪之,思之良久,忖道:“此必有冤枉事。”

遂唤值堂公吏夏安,吩咐:“急忙捕逐此鸟飞归何处?”安领旨追随其鹊,至城外十里头同福寺门外,鹊鸟遂泊于松树下,大声喧叫不止。安归告于拯,拯又令安去寺门外,直上松树梢头,跟探此鹊有何缘故,再来回报。安复到寺门外,望见松树最高处,旁无枝干,思量难上。无计奈何,遂将金钱十贴,入寺里皈投土地,焚化金钱后,安挑长梯与绳缆,系定树上。夏安心惊胆碎,直到树梢上,但见鹊鸟哀鸣不已。探着巢中,只有两雏,羽毛未全,却被人用小绳系定,缚在松枝上。夏安下树来,走出寺门,恰遇一个卖鱼人,名郑礼,与安道:“你休上树取这鹊雏,羽毛犹未全,腥臊不堪吃。日前我已上树去用小绳系定了,且待长大,却取来与老兄买酒同饮一杯,岂不快哉?”夏安正没寻个下落处,听得其说,不胜欢喜,乃佯许诺之,相别而去。

次日夏安人衙,即将郑礼取鹊雏情由,一一复知。拯就差夏安前去勾唤郑礼来审。安勾礼既到,拯问郑礼:“尔自以卖鱼为活,何得系缚鹊雏,害物伤生?”便令夏安押郑礼前去树枝上,急将鹊雏解脱下来。夏安、郑礼听见鹊鸟遂复欢鸣。夏安再押回郑礼到衙,拯判将郑礼臀杖八十,以为戕物伤生者之戒。此见包公阴德及乎鸟鹊,而况于人耶?

第三十六回孙宽谋杀董顺妇

断曰:

挟诈刁奸遭斩决,枉情僧老得生还。

若非包公能辩白,始知谋杀即孙宽。

话说东京城三十里,有一庄家,姓董,乃大族之家。董长者生一子名董顺,以耕田为业,每日辛勤耕布,朝夕无暇。长者因思田家辛苦,一日与儿董顺道:“为农之苦,何如为商之乐?”遂将钱本吩咐与顺出外经商。董顺依父之言,将钱典买货物,前往河南地方贩卖。只数年间,大有所得,因此致富。

一日,父子又商量道:“住居乃东京城之马站头,不如造起数间店宇,招接四处往来客商,比作经商尤有出息。”董顺道:“此言极妙。”父子遂起店宇于当要所在,果是董家日有进益。长者遂成一富翁,其子董顺因娶得城东茶肆杨家女为妻。

杨女颇有姿色,每日事奉公姑甚恭谨,只是嫌她,有些风情。

顺常出外买卖,或一月一归,或两个月一归。

城东十里外有个船艄名孙宽,每日往来于董家店最稔熟,与阿杨笑语,绝无疑忌。年久月深,两情缱绻,遂成欢娱,聚会如同夫妇。宽伺候董顺出外经商,遂与阿杨私约道:“吾与娘子莫非夙昔有缘?情好非一日,然欢娱有限,思恋无奈,娘子何如收拾所有金银物件,随我奔他处,庶得永为夫妇,岂不美哉?”阿杨许之。二人遂指天为誓,乃择十一月二十一日良辰日子,以此为约同去。

至其日,阿杨尽皆收拾房中金银轻赍之物,以待孙宽之来。

黄昏时,忽有一和尚求宿于董翁店,称是洛州翠主峰大悲寺僧,名道隆,因来北方抄化,天晚特来投宿一宵。董翁平日是个好善之人,便敞开店房,铺排床席款待。和尚斋饭罢即睡。时正大寒欲雪,董翁夫妇闭门熟睡。

二更时候,宽叩门来。阿杨暖得有酒在房中,与宽同饮数杯,少壮行色。语话良久,遂携所有物色与宽同去。才出门外,但见天阴雨湿,路滑难行,对此风景,越添愁闷,思忆公姑,泪下如雨。阿杨苦不肯行,密告孙宽:“奴欲去不得,另约一宵同去,未为晚矣。”宽无计奈何,思之:“万一迟留,恐漏泄此事,机会必不再矣。彼自有丈夫在,岂有真恋我哉。”见其所有物色颇富,欲谋杀之而不得,遂拔刀杀死阿杨。正是:背夫不义先遭戮,奸贼无情竟被刑。

当下孙宽既杀死了阿杨,四下寂静,并无知者,遂夺却金宝,置其尸于枯井中而去。未几和尚起来,山外登厕,忽跌下枯井中。井深数丈,无路可上。天明和尚小伴童起来,遍寻和尚不见,遂唤问店主。董翁起来遍寻,至饭时亦不见阿杨。径入房中,看四壁皆空,财物一无所留。董翁思量:“阿杨定是与和尚走了。”上下山中,遍寻无迹,遂问卜于巡官。巡官占云:“寻人不见,宜向东南角上搜寻。”董翁如其言,寻至屋厕枯井边,但见芦草交加,微带鲜血,忽闻井中人声。董翁遂请东舍王三将长梯及绳索直下井中。但见井下有一和尚,连声叫屈,阿杨已被人杀死在井中。王三用长绳缚了和尚,吊上井来,众人乱拳殴打,不由和尚分说。乡邻、五保具状,解入县衙。知县将和尚根勘,和尚供具:“本人是洛州大悲寺僧,因来此乡抄化,托宿于董家店。夜半起来登厕,误被跌下井中,见有一死妇人横死在内,不知是谁人杀死。”狱吏道:“分明是你谋杀其妇,欲利彼之财物,尚何抵赖?”竟不由分说,日夕拷打,要他招认。和尚受苦难禁,只得招认。知县韩遂申解府衙。拯唤和尚问及原因,和尚长叹曰:“前生负此妇死债矣。”

从实直供具。拯思之:“既是洛阳和尚,与董家店相去七百余里,岂仓卒能与妇人私通期约?必是冤屈难明。”遂将和尚散禁在狱,日夕根探,竟无明白。

拯偶得一计,唤狱司,就狱中所有大辟该死人,将一人密地剃了须发,假作僧人,押赴市曹斩了,号令三日。称是洛州大悲寺僧,为谋杀董家妇阿杨事,今已处决。又密遣公吏数人,出城外探听,或有众人拟议此事是非,急来通报。诸吏行至城外三十里,因到一店中买茶,见一婆子因问:“前日董翁家杀了阿杨公事曾结断否?”诸吏道:“和尚已偿命了。”婆子闻说,槌胸叫屈:“可惜这和尚,枉了性命。”诸吏细问因依,婆子道:“是此去十里头,有一船艄名孙宽,往来于董八家最熟,与阿杨私通,因谋她财物,遂杀了阿杨,弃尸于井中,不干和尚事。”诸吏即忙回报于拯。拯便差公吏数人,密缉孙宽,枷送入狱根勘。宽苦不肯招认,难以决案。拯因令取出宽,当堂笑绐之曰:“杀一人不过一人偿命,和尚既偿命了,安得有二人偿命之理?但是董八所诉失了金银四百余贯,你莫非捡得,便将还他,便可清脱汝之罪。”宽甚喜供具:“是旧日董家曾寄下金银一复,至今收藏小匮中。”拯差人押孙宽回家取金银来到,就唤董八前来认证。董八一见物色,便认得金银器及锦被一条:“果是我家物色。”拯再勘董家原昔并无寄与金银之事。又勾唤王婆来证。孙宽仍抵赖不肯招认。拯直:“阿杨之夫经商在外,汝以淫心戏之成奸,因利其财物,遂致谋害。现有董家物色在此证验,尚何得强辩不招?”拯道罢,着公吏极法拷究。

孙宽神魂惊散,难以掩藏,只得一笔招成。遂押赴市曹处斩,和尚释放还山。

第三十七回阿柳打死前妻子

断云:

柳氏不慈甘受罪,包公明镜雪童冤。

古往今来真可鉴,天理昭然恨已伸。话说开封府城内,有一仕宦人家,姓秦子宗佑,行位第七,家道殷富,娶城东程美之女为妻。程氏女性德温柔,治家甚贤,生一子名长孺。十数年,程氏遂死,宗佑甚痛悼不已。忽值中秋,天清明净,月色如画,宗佑闲行庭下,睹月伤情,因吟一绝云:

中秋正尔月明时,为忆佳人寐不成。

此夜谁家闻唤酒,宁怜独自对寒灯?

宗佑吟罢,凄然泪下,不觉月移斗转,露冷风寒,乃就寝房而睡。将及夜半,梦见程氏与之相会,虽在初寐中,话语若平生。良久解衣,二人并枕交欢之际,脱若在生无异矣。云散雨歇,程氏推枕先起,泣辞宗佑:“感君之恩,其情难忘,故得与君相会。妾他无所嘱,吾之最怜爱者,惟生子长孺,望君善遇之,妾虽在九泉亦瞑目矣。”言罢径去。宗佑正待起挽留之,惊觉来却是梦中顶已。审其遗言,犹在耳边,乃作相思曲一阙以怀之,词名《一剪梅》云:偶尔中间两相浓。死若生逢,深乐相逢,解衣深惜旧时容。虽在梦中,忘却梦中。因何话别遽匆匆。愁恨重重,苦思重重,觉来枕畔逼吟蛩。抵怨秋风,怎禁秋风?次年宗佑再娶柳氏为妻,又生一子,名次孺。柳氏本小可人家出身,性甚狠暴,宗佑颇惧之。柳氏每见己子,则爱惜如宝;见长孺则嫉妒之,日夕打骂。长孺自知不为继母所容,又不敢与父宗佑得知,以此栖栖无依,时年已十五。一日,宗佑因出外访亲戚,连日不回,柳氏遂将长孺在暗室中打死,吩咐家人但言长孺因暴病身死,遂葬之于城南门外。逾数日宗佑回家。柳氏故意佯病,哭告以“长孺病死已数日矣,今葬在城南门外”。宗佑听得,因思前妻之故,悲不自胜。心亦知子必死于非命,但含忍而不敢言。一日,拯因三月间出郊劝农,望见道旁有小新坟一所,上有纸钱霏霏。拯过之,忽闻身畔有人低声云:“告相公,告相公。”连道数声。拯回头一看,却不见人。行数步,又复闻其声。拯至于终日相随耳畔不歇。拯甚怪之。及回来,又经过新坟所,其声愈疾。拯细思之必有冤枉,遂问邻人里老:“此一座新坟是谁家葬的?”里老答云:“是城中秦七官人名宗佑,近日死了小儿,葬在此间。”拯遂令左右,就与父老借锄头掘开坟内,将小儿尸身检验,果见身上有数痕。

拯回衙后,便差公人追唤秦宗佑理问事因。宗佑但供具:“是前妻程氏所生男,名长孺,年已十五。前日因出外访亲,回来后妻阿柳告以长孺数日前因病死了,现葬在南门外。”拯知其意,又差人追唤阿柳至,将阿柳根勘:“长孺是谁打死?”

阿柳但称因得暴症身死,不肯招认。拯怒诘之云:“彼既病死,缘何遍身上尽是打痕?分明是尔不慈,打死他,又何抵赖?”阿柳被拯驳辩一番,自知理亏,不得已将打死长孺情由逐一招认。拯判道:“无故杀子孙,合该徒罪。”遂将阿柳依条决断。宗佑不知其情,发回宁家。

第三十八回王万谋并客人财

断云:王客谋财遭决配,沈商不死报分明。

堪笑当时徒歹意,包公正直不容情。话说黎州有一客人名王万,因往成都府买卖,行到府城外四十里头潘家岭,天色已晚,遂宿于祝婆店里。因与汉州一客人沈明同店居住,王万遂问沈客何处人氏,要往哪里经纪。客人答道:“小可是汉州人,要去府中做些小买卖,何不同行?”

二人遂买杯酒,订约为兄弟相交,饮至更深夜尽,欢悦,遂共同床睡了一宵。次日天渐晓,二人饭罢,整顿行李,辞店主而去。

行至地名万松岗,并无人家,但见峻石岩崖,旁有古井,深数十丈。王万因见沈客所带财物颇富,心欲谋之,遂与沈客道:“日色颇热难行,且泊担少歇一回。”沈客依其言,二人放下行李,同坐石上,语话良久,悄无人行。王万诈称腹疼,着沈客近前为之抚摩。沈客不知他起谋心,只管尽心为之抚摩,被王万乘力一推,沈客倒跌落于井中去了。王万尽夺其所有财物而去。沈客在井中放声叫屈,无路可上,近者皆莫知之,饥饿一日余。次日有温江客数人,亦因泊担少歇其处,忽闻井内有人叫救命之声,诸客皆疑怪,遂各解笼索相连结,投下井中。良久,沈客见有索下,甚喜,遂自以索系其腰。诸客忽见索动,急忙掣上,沈客方得出井。众客问其缘故,沈客具言被同行伙客人谋陷情由,具告以连日不曾得食,饥馁困苦,众客甚哀怜之,竟以饭与之食。沈客拜谢不止。

众客去后,沈思量财物尽为一空,无处投奔,遂去府衙陈诉。当下包拯任成都府之职。行至府前,忽遇见王万正在府前买办。沈客走近前,一把手扯住,喊叫道:“这贼还我财物!”正是:路逢狭处难回避,冤家相遇怎教开。

王万一见沈客,惊骇错愕,只道是冤魂来取命,走动不得,竟被沈客扯入府衙陈诉。拯即将王万根勘。王万心虚情亏,不去抵讳,只得一一招认谋劫财物情由。拯取其物色尽还沈客,将王万判断谋财害命,本合处死,沈客已在,减一等,决配极恶州郡充军。

第三十九回晏实许氏谋杀夫

断云:淫妇败风受极法,善人自有物扶持。

包公明断心如镜,天理昭彰不可迷。

话说开封府城西二十里,有一地名苦筲村,有一人家,姓俞字子介,家道颇富,以商旅为活,性最好善,看经念佛,专一施舍。其妻许氏,年方十九。每日介叟出外买卖,其左右邻有一风流年少,名晏实,常往来于介叟家,因与许氏相通。许氏心甚爱之,日久月深,两情缱绻,因此阿许遂与其夫不和。

一日,介叟出外,晏实遂与阿许私议道:“我今蒙娘子惜爱,情意甚密,深望幸矣,倘或有日家长知觉,两下耽误,岂不深可耻哉。欲要取个久远之计,不若装着甚么计较,候待介叟归,置之陷阱,庶得两情永谐鸾凤。”阿许道:“此事容易。彼若归时,汝故意请他去用醇酒,劝他饮醉之后,那时任从你发落便了。”商议已定。

越数日,晏实闻介叟已归,遂往其家贺之,因招介叟来家饮酒。介叟见是相熟之人,亦不推辞,随晏实到彼舍,酒食已齐备。晏实尽意奉劝,介叟痛饮醉甚,待辞归,实因送介叟纵步而行。行至村南僻源,有一大井,水深无底。其时天色渐暗,介叟醉倒不能行。晏实见四处无人,遂拖介叟去入井中而归。

次日实密以告阿许,阿许甚喜。又越数日,其邻人皆问阿许:“介叟这几日何往?”阿许告以相约同行之人在途等侯。邻人信其言。晏实与阿许喜不自胜,自谓可以永谐连理,日夕在家里通欢。介叟在井中醒来后,终日只是念佛诵经。但见水中有一大龟,以背乘介叟于水上。每至饥时,有数小龟各衔斋食以食介叟,介叟亦不觉其为饥。将经月余,一日天下大雨,井水大涨,龟背乘介叟直至井岸。介叟乃得再生,遂投奔而归。正值其妻与晏实方对饮高歌,忽见其夫之来,皆惊惶骇怖,疑其是鬼。

晏实持刀赶逐,不容其归。介叟无可投奔,遂具状入府衙陈告,逐一供具其妻与晏实通奸及因谋害事情。拯见状,即差人勾唤阿许及晏实一同根勘。二人已到,用长枷押入狱中理究。二人不得已,各各招认通奸设计谋害事因。拯视供明白,叠成案卷,遂将阿许处决斩罪,晏实臀杖一百,配二千里,永不许还乡。

第四十回斩石鬼盗瓶之怪

断云:

怪异偷将金器具,神灵显报断分明。

包公一点精英鉴,万变妖魔何处逃。

传说有郑秀才者,名宽,开封府人。家道饶足,最勤力学,每夜自处一室读书,至二三更方睡。忽一夕,有人叩门声。宽问:“是谁?”门外应声曰:“有客拜见。”宽开门,但见一秀才,面目俊伟,须眉清秀,与宽长揖。宽延之坐定,秉起明烛,问:“客来何处?”客答道:“姓石名呼为处士,与君皆邻里也。闻君书声朗朗,径来访君。”宽与之议论良久,见其语话极洒落,心甚敬之。语至二更,遂别宽而去。

自此每夕往来,与宽清谈,甚相投合,宽敬其为人,一夕以金瓶贮酒,盛设佳肴,与处士对席而饮。酒至数巡,宽起而语道:“久聆清诲,未尝有忘,今与君相交亦熟矣,难得今夜清风徐来,明月初升,有酒盈樽,岂可虚度良夜?见君言语清丽,多博古典,想必善佳作,望弗辞示教,以叙此情,岂不快哉?”处士见宽人物轩俊,知其善诗者,遂答道:“蒙盛设相待,愧我无杜陵之才,吟来反贻君之笑耳。”宽道:“足见弘学,更勿推托。”处士于是席上执杯吟道:月色连窗夜气清,与君相遇叶同声。只愁识得根因处,虚负今宵雅爱情。处士吟罢,郑宽抚掌笑道:“诗诚妙矣,只是结句太窄,今将与君长为伴矣,何至便有虚负之情?”亦依韵和吟一首:

秉烛相谈话更清,徐徐席上动风声。

今宵盛贮金瓶酒,要证平生夙昔情。

处士听罢,亦笑答道:“君才尤捷,小子非其敌也。”二人饮至二三更而去。

至第四夜,乘月明,石处士又来叩门,与宽道:“日前蒙赐佳酿,盛意难忘,今寒舍新曲已熟,愿邀君步月而往,同饮一杯,少款情话,可否?”宽诺之,石处士遂与之同行到其家。但见野径萦迂,茂林修竹,中有琐窗朱户,如神仙境界。石处士遂呼小童安排筵席,把杯同饮,沉醉而返。宽归,痴迷如梦,数日方醒。自此处士往来无间,时或宿于宽家,宽视之如旧知,并无疑忌焉。

忽一夕,处士与宽同榻而睡。处士伺宽熟睡,密盗其箱中金瓶而去。天明宽睡觉起来,忽见箱子开了,探视不见金瓶所在,待问石处士,已去矣。宽直抵其家问之,及寻其旧路,但见林木森森,乱石落落,悄无人迹,亦不知其家所在。宽怅恨而归。自此,石处士亦不复来。

宽几夜郁郁,无计奈何,遂入府衙陈诉,告理其事。拯见状便问:“石处士是何处人?”宽具言其往日与彼相会之详。

拯即差人赍文引,与宽同往其处追唤石处士。公吏到其地方,但见怪石嶙峋,惟无人家,又闻虎声咆哮,徘徊竟不敢人。及询之邻里,皆不知有石处士之家。公吏归以告拯,拯思之必是妖怪,再差人叩其处,令以文牒焚之,祝之当境土地龙神,必有下落。公吏如其言再往,将牒文焚祝之讫而回。

次日黄昏时,俄然黑风暗起,见有鬼吏数人,缚捆石处士直到厅前。公吏即忙通报,拯便将处士勘问。处士一一招认,供具所盗去金瓶现收藏在家里。拯差人押处士归取金瓶。公吏到其处,见有一岩窍如瓮大,其中宽阔如屋,有怪石数十,屹立如人状,其金瓶则挂之石壁之上。公吏取金瓶,仍押处士回衙见拯。拯唤郑宽取其物色。宽一见金瓶,果是宽家之物。拯着宽领瓶而去。令公吏押石处士斩讫,只见有石碎无数,更无人尸,拯方知即石精也。后其怪遂息。

第四十一回妖僧感摄善王钱

断曰:

异孽兴灾遭捉戮,七圣法术见精奇。

包公一决山门事,万代风声从此端。

传说东京城善王太尉,乃是个中贵之官。一日在后花园四望亭上饮酒赏花,左右侍从各搬演杂剧劝酒。太尉正酣饮间,忽听得一声响亮,众人看时,却是一人打个弹子人花园里来。

那弹子一似碾线儿,转了数遭,变成一个和尚,身披烈火袈裟,耳坠金环。太尉与众人看见,俱吃了一惊。太尉知其异,便问:“圣僧因何至此?”和尚道:“贫僧是代州雁门县五台山文殊院行脚僧,闻得太尉平素好善,特来化三千贯钱修盖山门。”

太尉听罢自忖:“此僧必非常人。”乃令左右设斋待之。和尚一食而尽。太尉惊讶半晌,乃道:“我就肯舍着三千贯钱与吾师,如何得去?”和尚告太尉:“贫僧自有道理。”太尉即叫掌库人取过三千贯钱来,付与和尚,看他如何发落。和尚见钱,遂于袖中取出一卷经,望空中一撒。不多时,只见经上众行者滚滚而下,一时间将三千贯钱都搬将而去。和尚径来辞太尉,欲转五台山。太尉送和尚出了花园,私喜舍此钱贯不落虚空。

筵罢归寝阁下。

次日早朝,恰遇着开封府包待制,二人各下轿,坐于待漏厅内。闲叙话间,太尉语及昨日施钱与五台山和尚之事。包待制听罢,忖道:“世间哪有此等异事?”遂记在心下。朝罢而回,升厅唤过温殿直,吩咐道:“近日有郑州知府被妖人所杀,现今出榜缉拿未获。今早入朝,遇中贵太尉道其事,想必是妖僧。即差尔于城里城外缉捕妖僧回报。”殿直只和领台旨,回家忧闷。他手下有个心腹人名冉贵,最机警,见温不悦,问及来因,乃对温道:“君有许多公人,何不分散城市缉访?必有下落。”温殿直依其言,分其手下公人满城访拿妖僧。

温殿直自同冉贵入南门,行到相国寺前,见一伙人在那里看把戏,冉贵道:“待我去根究着。”直人人丛中,却是一个行法的,在京有名,叫做杜七圣。祖传下异术,将着一个小孩儿,装在板凳上作法,念了咒,即把那孩儿宰剥了,待问众人讨了花红利市,依然将孩儿救醒。当下看的人无不喝采。正值那和尚亦在看,要掩他法术,先念了咒,竟把孩儿魂魄收了,便抽身去对门店里吃面,将碟子盖了那孩儿魂魄。不想杜七圣收了花红,要救醒孩儿时,百计不能安其头。七圣慌忙告众人道:“列位君子,有谁将吾孩儿魂魄收去,望乞赐还。”道罢,孩儿头又安不上。杜七圣怒发,便从袖中取出一颗葫芦子,撒在地下,喷上一口水,那葫芦便抽藤、开花、结实。七圣摘下葫芦来,一刀剁下。那和尚正在楼上吃面,忽那头落在地下。

和尚忙用手摸那头来,安在颈上端正,乃道:“几忘放着那孩儿。”即忙揭起碟子,还了魂魄。那杜七圣复救得孩儿回去。

人丛中有人传说,对门楼上有个和尚,头忽落地而就能安,其法愈于杜七圣。冉贵听得,连忙与温殿直说知。殿直道:“此必是骗善王太尉钱的。”二人抢入面店来,把妖僧捉了。不想那和尚果有法术,只用手一指,满店人都是和尚,不知哪个是真的,竟被他走了。温殿直没奈何,只得回复于拯。拯即出榜张挂:“但有城中捉得弹子和尚来者,赏钱一千贯。”城里有个卖青果的李二夫妇,得知那妖僧住居在他隔壁,即来报知温殿直图赏。殿直闻说,便领众人随李二来捉。正值和尚饮得醉酗酗而回,被温殿直众人向前绑缚了,解入府衙来见包拯。拯令用长枷监入狱中根勘。

至次日狱司来报,和尚已走去了,只留下长枷,四下并无动静。拯正疑怪间,公吏人禀,昨日捉那和尚已在街上拍掌而笑。拯随差赵霸领公人追捉。霸与众人见和尚一直赶入相国寺去,遍搜不见。正没奈何,忽佛殿上泥塑个八臂那咤,叫声道:“我在这里。”霸听得,要将那咤打倒,其中有个得道僧禀说:“待我祷告三宝,妖僧自出矣。”其僧祷罢,那妖和尚一直走出寺门。霸同众人赶到河边,见和尚自跳入河里去了。霸回复于拯。拯给钱一千贯赏李二夫妇而去。李二得钱做本,遂成富家。

一日,那弹子和尚来他家化缘,李二见着,吃了一惊:“此妖僧即目包太尹正没拿你处,却又在此。”便欲去告首。和尚怒道:“汝今得我而成家,敢此无理!”只用口一吹,起一阵狂风,将李二摄挂于相国寺门首幡竿之上。其妻只得来衙告知于拯。拯不信,自乘轿来看,果见妖僧在竿上立地,笑道:“贫僧白化善王钱贯,不敢干犯太尹,万乞恕罪。”言罢,将李二丢落竿下死了。其妻哭领尸回去葬埋。拯怒甚,着左右用箭射之,皆不能中。俄然有一道士来见拯献计,教用狗羊污血射之,便能压其法术。拯令左右如道士之言,即将狗羊血来蘸箭射,那和尚满身是血,跌落在地上,被公人一时捉住,带回衙中。拯道:“不可再留,即日处决。”命温殿直押出妖僧。到市心,和尚道:“贫僧该死,只求得一碗酒吃,弃世便休。”殿直颇怜之,吩咐公人取酒一碗与之。和尚接过酒,呷一口,望空喷去,变成一道黑气罩了法场,和尚进断索子竟走了。温殿直大惊,公人各走散回复包拯。拯道:“自来不曾见此等妖人。”

一边出榜捕拿妖僧,遂申奏于上。后来那和尚又去帮王则谋反,被官军所捉,戮于东京市,其妖气方息矣。

第四十二回屠夫谋黄妇首饰

断云:

凶党相聚成恶患,包公决断似青天。

状情鞫出咸称服,闾巷儿童乐宴然。话说包公守韶庆之日,离城三十里有个地名宝石村,人烟稠密,惟有黄孙长者家颇富足,田园甚广,祖上惟事农业。长者生二子,长曰黄善,次曰黄慈。善娶城中陈许之女琼娘为妻。

琼娘性最柔,自过黄家门后,奉事舅姑,极尽和顺,所以大小无不欢喜。未及一年,忽一日陈家着小仆进安来报知琼娘道:“老官人因往庄中回来,偶沾重疾,叫你回来看视他几日。”

琼娘听说是父亲沾病,如何放得落心?吩咐进安入厨下酒饭,即与丈夫说道:“吾父有疾,着人叫我回去看视,可对公婆说,我就要一行。”黄善道:“目下正值收割时候,工人不暇,且停待数日去未迟。”琼娘道:“吾父病卧在床,望我之归,以日为岁,如何等得?”善实意要阻她,不肯与去。琼娘见丈夫阻她行意,闷闷不悦。至夜间思忖:“吾父只生得我一人,又无别兄弟倚靠,倘有差跌,悔之何及?不如莫与他知,悄悄同进安回去。比及知时,料亦无妨事。”次日侵早,黄善径起去赶人收稻子,琼娘起来梳妆齐备,吩咐进安开后门而出。琼娘前行,进安后随,其时天色尚早,二人行上数里,来到芝林,露气漫漫,对面不相见。进安道:“日还未出,露又下得浓,不如入林子里躲着,待等露收而行。”

琼娘是个机警女子,乃道:“此处路僻,恐人蓦见不便,可往前面亭子上去歇。”进安依其说。正行间,忽前头有三个屠夫,要去寻猪买,亦赶早来到,恰遇见。琼娘头上插戴银首饰极多,内有姓张的最凶狠,与二伙伴私道:“此娘子想是要入城去探亲,只有一小厮跟行,不如劫夺了所戴首饰来分,胜做几日生活矣。”一姓刘的亦道:“此言极是。我前去将那小厮拿住,张兄将女子眼目扪了,吴兄去夺首饰。”琼娘要藏在袖中,竟被吴九用手抢入袖中去夺。琼娘紧紧抱住,哪肯放手。姓张的恐遇着人来不好,拔起一把宰屠刀,将琼娘左手砍下。琼娘忍痛跌倒在地,被三人将首饰尽夺得去了。进安近前来看时,琼娘不省人事,满身是血,连忙复回黄家报知。正值黄善与佣工吃饭,听得此消息,大惊道:“不听我言,遭此毒手。”慌忙叫三四人取轿,来到芝林。琼娘略苏,黄善便抱入轿中,抬回家下看时,左手被刀伤处,其掌将坠。一边吩咐家人请医生理救琼娘,即具状领进安入府哭诉于拯。

拯看状没姓名,乃问进安:“汝曾认得劫贼人否?”进安道:“面貌认他众人不着,只似个买猪屠夫模样。”拯道:“想贼人不在远处,料尚未入城。”吩咐黄善去取得琼娘那一件血染短衫来到,并不与外人扬知。乃唤过值堂公皂黄胜,带着生面人,教之:“将此短衫穿着,可往城中遍巷去喊叫,称道:‘今早过芝林,遇见三个屠户被劫,一屠夫因与贼斗,杀死在林中,其二伙伴各散走去了。”’胜依教,领着一生面客人,穿着染血短衫,遍城去叫。

行到东巷口张蛮门首,彼妻阿朱闻说,连忙走出门首来问道:“我夫侵早而出买猪,只不知同哪个伙伴去,又没人问个的实。”胜听见,就坐在对门酒店中等着。张屠将近午后回来,被胜走近前一把拿住,押来见拯。拯随令即搜验之,果搜出银首饰数件。拯道:“汝报来同去伙伴,则饶汝之罪。”张蛮只得攀出吴、刘二屠夫。拯即时差黄胜、李宝分投去捉。不多时,吴、刘二屠夫正回来,被黄胜、李宝不待他入门,竟捉拿解来见拯。刘、吴初则不知官府捉他根因,及见张蛮跪于厅下,惊得哑口无言。拯亦令搜出首饰各数件,着用刑者极法究审。三人抵赖不过,只得一一吐实,供具谋夺之情。着司吏叠成案卷,拟判张蛮三人皆问斩罪,给还首饰与黄善而去。后来琼娘得名医救好,仍与黄善团圆。韶庆百姓慕包公之能神矣哉。

第四十三回雪廨后池蛙之冤

断云:虫类告罪能告诉,吏人违令竟编军。

包公德化施尤溥,案牍分明不顺情。话说包公自断黄善之妇被劫一事,远近称传,强暴敛迹,庶民安业,谁不仰风敬畏?日坐府堂,虽则词清讼简,案牍无滞,但是小可不明之事,诉于台前者,顷顷之间决断,如日出冰山融然而释,六房公司人等,哪个敢怀一点私心?执卷侍立,惟听呼令而已。

一日,包拯公事之余,退居后廨铭心亭上看案牍宗卷,廨后正近着小荒池。时节是熟梅天气,将近黄昏左侧,拯端坐椅上,左右执烛侍立。拯检视数宗案卷,略困,聊凭几而睡。忽那小荒池中群蛙相聚,一时间并闹将起来,声音不停。拯被其嘈,问左右:“哪里恁的喧闹?”左右近前复道:“廨后有小荒池,适间夏雨初过,园圃新霁,有那群蛙聚闹,不是人喧嚷。”拯听罢乃道:“此恶虫何不于远处宿,而在此间嘈我?”即着人去唤司吏周礼。周礼正在舍下与那故人饮酒,吃得烂醉,听得包公有召,连忙径赴廨后来见。拯吩咐道:“汝将我示帖去,贴于小圃粉墙上,晓谕那池中群蛙,再不许他在此群闹,有妨包老爹在廨后审案卷。”周礼领诰,遂将包公所批晓谕戒文收在房里去了。当下那周礼被酒醉未醒,直睡到天明,方起来进衙听候,已忘了将示帖晓谕池蛙之事。

才过数日,本道有文书来到,着本府有司审重犯解京奏谳。

公吏报知于拯。拯吩咐打扫后廨,是夜秉烛审卷于厅之上。拯执笔视卷,不觉捻须三叹,其貌怆然。时黄胜、李宝在旁,见拯嗟吁不已,靠前禀复:“公相因何看卷停笔不下?有何缘故?”拯道:“汝二人事我亦久,说知无妨。今者本省有文书来,报审重犯解京奏谳,甚不忍得。尔等见我执笔未落,盖因怜犯人不能开之,倘或成案,齐名到京,生死于此决耳,是以沉吟,盖为此也。”黄、李听说,叩伏于阶下道:“公相天地之心,使有决者死亦无怨,而今起念若是,愿公相子子孙孙封侯不绝矣。”道未了,忽后圃池中群蛙喧闹之声比前日犹甚。拯怪而问道:“日前已有戒谕,叱小虫不许在此喧嚷,妨我案牍之劳,今夜何又得如是?”即唤周礼问之。周礼方记得忘去晓谕之事,恐拯见责,乃绐之云:“承领已将帖子晓示,不意此蛙任然如是。”拯怒道:“人尚遵化,此类犹敢违吾令乎?”即取过笋箨来,剪成数百只枷枷上,批道:“不遵约束,枷号示知。”

再差黄胜将此枷撒向后圃小荒池中去讫。

次日拯升厅,忽数十大青蛙,各项上顶一枷,翼然伏在阶上,似有诉冤之状。众人看见称异。拯忖道:“此必周礼未将戒帖晓谕之故。”遂唤周礼来证,周礼犹推不认。群蛙齐跳上厅来,围定周礼。周礼惊惧,只得供称是夜酒醉,忘将戒帖晓谕根因。拯怒道:“汝执事人,贪酒忘公,误及虫类。”当堂拟断周礼违法之因,问发河南某卫充军。至今传有因蛙问军,是此故也。令公吏开去群蛙笋箨枷焚之,仍放归池中。是夜拯梦见四十个青衣人,伏在阶下,口称感德而去。及拯觉来,方忆此青衣即是所放之蛙也。自是公廨后中夜寂寥,再无蛙声喧闹,至今犹然。此真见包公恩德及于微物,而不私公吏之玩法者矣。

第四十四回金鲤鱼迷人之异

断云:

千年灵气人遭惑,夙世姻缘已判成。

不是包公明万里,谁人能去此妖精?

话说扬州城东门有一儒家,姓刘名真字天然。幼而聪明,好读书,因习举业,为着父母双亡,家道罄然,故未能结婚姻。

而笃志芸窗,甘守清贫,一心只慕功名两字。当宋仁宗皇佑三年,开科取士,刘真闻此消息,即备行囊,前往东京取试。怎奈盘缠稀少,在途淹延日久,将去到京都,科场已罢。刘真叹道:“如此命薄哉,不得就试矣。”收拾余资,尚有十来贯钱,就赁开元寺僧房肄业。

不觉时光似箭,日月如梭,近过却年冬腊月又毕,是上元佳景,京中放灯甚多。彼时离城三十里通漕运处,地名碧油潭,水深万丈,有个千年金鲤鱼成精。往常亦曾变成女子,行岸上迷惑拍舟客旅。那夕正脱形出潭,听得城里放灯,即吐出一颗小珠,俨然是个十七八岁丫鬟,手执灯笼,随之慢慢行入城来。

正值三街六市,管箫匝地,士女往来。但见:楼台上下火照火,车马往来人看人。

那妖怪缓步金莲,行过蕊花台前,人看见者无不牵情。说起那京都街巷,何等宽阔,妖媚只顾遍游,忘着回步。将近五更,天色欲晓,看见残灯犹未收,妖媚恐露其形,遂走入金丞相后花园内大池中,隐匿形迹。果是妖怪灵通,要小时,一杯之水可藏;要大时,江河之宽莫容。元宵已过,妖鱼不思转归潭中,顾爱花园内百卉开喷,红紫争妍。恰遇丞相之女名金线小姐,因带侍女来园内赏香,看见东架瓦盆上一丛红白牡丹可爱,即着侍女摘来观玩,倚着池阁栏杆畔饮酒。忽见池中有个金鲤鱼,扬须鼓口,游于水面。小姐见着,将饮残那杯酒倾向池中,被妖鱼一嗑而尽。小姐笑视良久,回转香闺。妖鱼因知小姐好看牡丹,每夜吐气喷之,牡丹颜色愈鲜,引得小姐日日来花园摘玩不已。

春光将尽,初夏又临。刘秀才在僧舍住居日久,囊箧消然,知己朋友又各回归,思量没奈何,乃写下几幅草字,往城中官宦家献卖。来到金丞相府前,适因丞相出探乡友回府,见刘秀才将字在手中,令取看之,称羡连声,遂带入府中,问其乡贯来因。刘真答道:“小生扬州人氏,因为赴试迟罢,归计无措,特书几幅拙字干谒贤侯,聊充盘费而已。”丞相见其人才不凡,乃留之于西馆教子弟读书。即令家人去寺中取彼行李,安置一个所在,正近后花园东轩之侧。刘真得遇丞相持携,衣食充裕,益攻书史。但见府中翰墨往来,并皆刘手启札,丞相甚爱重之。

一夕,刘真偶步入花园中,正值小姐与三四个侍女在花架下玩赏,刘真蓦见,失口道:“久闻丞相有女,颜貌秀丽,果的不虚。使后小生若侥幸成名,得此佳人为配足矣。”道罢,恐来知觉,径转至轩下,因歌杜甫词数篇以见志。尝言:欲心一动,则邪便能观之。妖媚正欲迷惑个好男子,没寻机会,是夜探得刘真未寝,便脱小姐形迹,到真读书所叩其户。真忽听得轩外叩户之声,便问:“是谁?”妖媚不答。及启户视之,正是日间所见那小姐,真愕然。妖媚道:“秀才不要惊恐,妾身省视爹爹,已觉睡熟,闻君书声清亮,特来听之请教。”真方安心,与之对坐榻上,谈论颇久。真道:“夜阑矣,请小姐方便。”妖媚笑道:“妾知君久寓,客舍无伴,今夕敬来相陪。

不依妾所言,报知爹爹,那时将君仍赶离门矣。”真初则惊虑,及见其妖形逞露,又被言事所赚,只得从允。二人解衣就寝,枕上云雨之交,极尽欢娱。天将明,妖媚揽衣先起,谓真云:“今夜早来陪君。”言罢径去。自此日去夜来,情意甚密。妖媚但来,必将好美食待真,真自谓佳遇,不胜之喜。

一夕,妖媚备酒食来与真饮,乃道:“君寓此处虽好,倘久后侍女所觉,报知父母,两下弄丑。妾不如收拾闺中所有,同君逃回汝家,长为夫妇,岂不美哉?”真道:“如若丞相着人跟究来,其罪怎逃?”妖媚道:“妾母最爱于我,且君与妾俱未议婚姻,纵使跟究,亦无妨事。”真依言,过了一宵,约定十四日夜,河下预备船只,小姐收拾琐碎银两,与真径走回扬州。比及丞相知真走去,亦不究问。

自妖媚去后,那朵牡丹花即枯死矣。金小姐朝夕思忆,香闺懒出,日深月久,染成病症,纵有良医,亦不能调理。母忧切切,问其病因,小姐乃道为牡丹之故。母与丞相说知小姐病因,丞相道:“此花惟扬州则有。”即差家人带金宝往扬州:“不拘官宦民家,莫吝千金买得回来。”家人领命,径到扬州,遍访于人,皆言欲买此样牡丹花,惟东角门刘秀才家植有数丛。及家人访到刘真舍下,值真外出,只见帘子下立着一个女子,问道:“是谁?”金家人自相疑道:“好似小姐声音。近前认之,果的是矣。女子亦自道是小姐。恰遇刘真回来,家人亦认得是刘秀才,各痴呆半晌,莫知所为。真问众人来故,家人以小姐思牡丹得病,特来此买之。真笑道:“小姐随我来此,将近半年矣,哪里又有个小姐?”家人难明,次日着一会走路的,漏夜回转东京,报知丞相。丞相不信,差公吏来扬州取回小姐。

小姐不推,与刘真随家人等转京都。入府见丞相,丞相看是小姐,惊疑未定。及其母出来道:“小姐在闺中尚未起,缘何又有在此?”丞相问刘真前因。刘真不隐,一一告知昔日东轩相会之由。丞相道:“汝必被妖所惑。”即乘轿入开封府来见包拯,道知其事。拯辄差张龙拘到二小姐并刘真于厅下。拯细视子果无异,乃命取轩辕所铸照魔镜定其真伪。及左右将镜悬于堂上,顷刻间妖鱼吐出黑气,昏了天日,只听得一声响,其黑气散,看时;堂下二小姐皆不见了。丞相与拯皆愕然,满堂人无不失色。拯道:“丞相暂退,容下官数日,定要弄个下落。”丞相称谢而回。拯着刘真在外伺候,将榜文张挂:“有知妖精、小姐下落,给钱五十贯赏之。”

次日侵早,自往城隍庙中,将牒章焚讫。冥司直符领牒章递送与城隍知之。城隍即遣阴兵遍处搜察是何妖孽。顷刻阴兵乃报碧油潭千年金鲤鱼作怪。城隍具札通知五湖四海龙君,务要捉那妖鱼解报。龙君得知此事,亦遣水族神兵沿江湖捕捉。

妖鱼有灵通,水族神兵已皆杀败。无如之何,龙君奏于上帝,上帝遣天兵捉之。那妖越遍八荒,如何拿得?怎禁着包太尹日久于城隍司里追并,城隍只得再通龙君。龙君闭上各海门寻捉。

妖鱼被赶逐紧急,遂走入南海。

时都下有一郑翁,平素重善,家挂一张淡墨所画懒装观世音形象,日事无厌。忽晚梦云:“汝明日来河岸边,引我见包太尹,取一场富足赠汝。”言讫,郑翁醒来。次早直到河边看,果见着一中年妇人,手执竹篮,立在杨柳树下。等着郑翁来到,乃道:“昨日碧油潭金鲤鱼为四海龙君追逼无投,奔入南海,藏于琼蕊莲叶下,今被我哄入篮中罩定,走不得。即日包太尹有榜文,给赏得知妖怪下落之人,可引我去看他,判出此条公案,给得赏钱来一应赠汝。”郑翁悦之,忙引妇人到府衙。

正值拯与金丞相在厅上议论是事,公吏报入,拯唤进问其来由。郑翁将妇人所言复知于拯,拯道:“是此怪矣。”即令当堂放下鱼篮,拯详问之。那妖为佛力所伏,在篮里一一吐实迷人情由,及摄将小姐现在碧油潭山侧岩穴中。拯欲将此妖鱼取出烹之,妇人道:“此千年灵气而成,纵烹之亦不死颖,老妇带去自有发落。”拯然之,命库中取过赏钱五十贯,给与妇人而去。妇人出门首,以赏钱度与郑翁云:“报汝奉我三年之勤,烦将此事传于世上。”言讫不见。郑翁方忆家奉观音一事,将钱回去,请画工绘墨水观音之像,手提鱼篮。京都人效之,皆传绘,即今所谓鱼篮观音是也。比及拯差人去岩穴中寻取得金小姐到衙,已死去了,只心头略有微温。待令医者诊视,皆言得有缘生人气引之可苏。拯猛省,谓丞相道:“小姐莫与刘秀才有夙缘,老夫今日当作媒人,成就此段亲事。”乃唤过刘真,以气去呵小姐,小姐果然醒来。左右有见者,各道事非偶然。拯亦欢悦,命送入丞相府中。是夕刘真与小姐成亲,甚感包公之德。次年真登第优等,官至中书,生二女,各出仕。至今都下播扬是事,而奇此传之异矣。

第四十五回除恶僧理索氏冤

断曰:

贞妇冤魂千载恨,寺僧极恶一朝除。

事闻皇上钦加赏,万古声名史册书。

话说包公为开封府尹之日,异政著闻,百僚钦服,便是仁宗皇帝,亦屡召入便殿中,省以政事。包拯开心见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惟恐民情弗达也。

一日,因按视治下,体悉风谣,行到济南府。公吏候迎于驿舍,次日打扫公廨伺候。拯升堂坐定,司吏各呈进案卷,与拯审视。拯检察内中有事体轻可者,即当堂疏放回去,使各安生业。得脱罪人欢声动地,感德不胜。正决事间,忽阶前刮起一阵旋风,尘埃荡起,日色苍黄,堂下侍立公吏一时间开不得眼。怪风过后,了无动静,惟拯案上吹落一树叶,大如手掌,正不知是何树叶。拯提起视之,良久,乃遍示左右,问:“此叶亦有名否?”内有公人柳辛者认得,近前复道:“城中各处无此树,亦不知树何名。离城二十五里有所白鹤寺,三门里有此树二棵,高若参天,条干茂盛。此叶乃是白鹤寺所吹来的。”

拯道:“汝果认得不错么?”柳辛道:“小人住居寺旁,朝夕见之,如何会认差?”拯知有不明事。

过却一宵,次日侵早升堂,佥押以罢,即令乘轿去白鹤寺,称道要行香。寺中僧行连忙各出,迎接入方丈坐定。茶汤才罢,座下风生。拯忆昨日旋风又起,即差柳辛随之而去,辛领诺。

那一阵风从地中滚出方丈,直至其树下而息。柳辛回复于拯,拯道:“此中有缘故必矣。”乃命柳辛锄开看之。辛问左右邻讨得锄头,掘开三尺土时,见一领破席,包卷着个十八九岁年纪妇人在内。辛看得明白,入柬于拯。拯听说呀道:“此亦怪哉。”自来看验,身上并无伤痕,只唇皮进裂,恨目微露。拯令绞开口视之,有一根竹签,直透咽喉。拯令将尸掩了,再入方丈,召集众僧行问之。众僧各道不知其故。拯一时跟究不出,转归府中,退入私衙后,近夜秉烛默坐,自思:“寺门底缘何会有妇人死尸?纵使外人有不明事,亦当埋向别处。莫非僧行中有不良者谋杀此妇,无处掩藏,故埋树下?”

拯思忖良久,将二更,不觉困倦,拯身隐几而卧。忽梦见一青年妇人,哭拜阶下。拯梦中问:“哭者是谁?有何冤诉?”

妇人道:“妾乃城外五里村人氏,父亲姓索名隆,曾当本府狱卒。妾名云娘,因今年正月十五元宵夜,与家人入城看灯,夜久更深,偶失伙伴。行过西桥,遇着一个后生,说是与妾同村,指引妾身回去。行至半路,又来一个,却是个和尚。妾月下看见,即欲走转城中,被那先来后生袖中取出毒药来扑入妾口中,即不能言语,竟被二人拖入寺中。妾知其欲行污辱,思量无计,适见篱上一竹签,被妾拔下,插入喉中而死。将妾随行首饰尽搜检去,把尸埋于树下,冤魂不散,今遇太尹到此,特来分诉。

乞为伸理,妾在九泉之下亦暝目矣。”告罢辄去。拯梦中正待再问其人姓名,不觉醒来,残烛犹明。拯起行徘徊之间,窗前已遗下新皂靴一只。拯计上心来,暗道:“此冤能明矣。”

次日升堂,并不与人说知,即唤过亲随黄胜吩咐:“汝可装做一皮匠,密密将此皂靴挑在担上,往白鹤寺各僧房出卖。有人来认,即来报我。”胜依教来到寺中,称叫卖僧靴。正值各僧行都闲在舍里,齐来看买。内一少年行者提起那新皂靴来看,良久乃道:“此靴是我日前着皮匠在寺中新做的,藏在房舍中未着,你如何偷在此来?”黄胜初则与之争辩,及行者取出原只来对,果是成双一样造的。黄胜故意大闹一场,被行者众和尚夺得去了。胜忙走回衙,报与拯知。拯即差集公人,围绕白鹤寺,捉拿僧行。当下没一个走脱,都被解入衙中。拯先拘过认靴的行者靠前排下,严法具审,问谋杀妇人根因。行者不肯招认,拯就于袖中取出原状,令司吏读与听罢,乃道:“分明是汝同一伙逼死,尚敢抵赖。”即令用枷极法拷究。行者心胆惊落,不待用刑,从实一一招出逼杀索氏情由。拯将其口词叠成案卷,当堂判拟:“行者与同谋和尚二人,为用毒药致逼死索氏,押上街心斩首示众;其同寺僧员知情通谋,事未发露,发配及恶州充军。”判讫,满城老幼无不称快。后包公回京,将此事奏请于仁宗。仁宗大加钦奖,下敕有司,茔其坟而旌表之。此见包公之明真并日月,照妖气不能逃其影,使索氏之冤竟雪,且惩戒后人不敢恣放为恶矣。

第四十六回断谋劫布商之冤

断云:

蝇蚋抱冤迎马首,贼徒处决事昭彰。

包公案牍明如镜,千载攸扬姓字香。

话说包公按视治下,公事明白,有冤者洗雪之,无冤者鞠放之,百姓欢悦,歌声满途。临起程,济南父老、公吏,皆送出南门,设饯席于岸上。包公酒至半酣,谓众父老云:“我奉上命巡视府县,亦只为民情有不能达者,故有此行。汝等吾民,今后各安生业,毋作非为。有子孙者教之事诗书,有田业者教之事畎亩,莫如日前白鹤寺僧行,不守本分,罪及其身,悔之亦晚,汝众人所共知。我今离本处之后者,宜以前事为戒,再勿自陷阱矣。”父老听罢,皆拜伏于道旁,答云:“谨遵教命。”

酒罢,拯登车而行,百姓送者各洒泪而别。拯与一行人在途,前望东京进发。正是:仆隶低声忘喝道,恐惊儿女戏秋千。

不觉一日,已到东京。原衙门公吏迎候升堂,吩咐事务毕,过却一宵。次日,拯随班趋朝,将已按视判过事即奏知于仁宗。

仁宗退便殿,将其显异案卷逐一问之。拯细详陈奏。论及民间冤枉之处已皆雪明,仁宗不觉肃然起敬道:“卿之能干,恩及枯骨,非惟万民之幸,实朕京都之捍御也。”因命侍官赐酒。

拯以上命赐之,不辞而饮,是日甚醉,上命侍官扶之而出。后人看到此处,有诗赞道:

运治兴隆国祚昌,包公异政重君王。

谁知千载公道在,犹有英名姓字香。

是时,河南地方连年荒旱,本省官奏知仁宗皇帝,称道:“自今年春二月以来无雨,农事抛荒,至今七月,亢阳绝流,赤地千里。前年秋成无望,今岁又如是,百姓流离转徙他乡,一朝啸聚为盗,非国家之利。乞圣上委官开仓赈济,庶使未转徙者得以安家,尚可保宁,若再迟数月,不测之变,臣所难料也。”仁宗见疏,集文武官商议。有参知政事李沆出班奏道:“臣闻河南省下,近年以来,冤狱未决者不下数十,今天道荒早,莫非是此缘故?欲要赈济河南饥民,若委别官去,莫道救民,反是扰民。除是包太尹可任此职,必慰民望,方见实效。”

仁宗闻奏大悦,即日宣过包太尹,御写“委卿而行”四大字,颁敕书与拯前往河南赈济饥民。包拯领命谢恩,辞帝出朝。

次日将本府公事封停了毕,带领亲随公吏黄胜、李宝、张龙、李虎等二十四名无情汉,整备轿马,离京都望河南而行。

正是着七月中旬天气,不寒不暖。路途中听得一声悲悲切切之孤雁,柳梢底时闻哽哽咽咽之残蝉。尝言道,正是:客途最怯秋风动,惹起离愁望故乡。包公与从人在途,晓行夜住,经过了几个驿所,一日,行到地名横坑,那三十里程途都是山僻小路,没得人烟。当午时候,忽有一群蝇蚋逐风而来,将包拯马头团围了三匝。拯用马鞭挥之,才起而复合,如是者数次。拯忖道:“此蝇蚋尝恋死人之尸者,今来马前绕集,莫非此地有不明之事?”即唤过李宝喝声道:“此有蝇蚋集我马首不散,莫非有冤枉事,汝随前去根究明白,即来报我。”道罢,那一群蝇蚋翼然飞起,引着李宝前去。行不上三里,到一岭畔枫树下,直攒入去。李宝知其敌,即回复于拯。拯同众人经其处,着李宝用锄头掘开二尺土,见一死尸,面色不改,似死未久的。拯令反复看视,身上别无伤痕,惟阴囊碎裂如粉,肿尚未消。拯知被人谋死,忽见衣带上系一个木刻小小印子,却是买布的记号。拯令解下,藏起于袖中毕,仍令将尸骸掩了而去。靠晚边亭子上一伙老人并公吏在彼迎候。拯问众人何处来的,公吏禀道:“河南府管下陈留县宰,闻贤侯经此,本县特差小人等在此迎候。”拯听罢吩咐:“明日开司与我坐二三日,有公事发放。”公吏等领诺,随马入城,本县官接至馆驿中歇息。

次日已打点吩咐衙门与拯升堂干事。拯思忖路上被谋死尸离城廓不远,且死者只在近日,想谋人贼必未离此。乃召着本县公吏吩咐道:“汝此处有经纪卖上等好布的,唤得来我要买几个。”公吏领命,即来南街领得大经纪张恺来见。拯问:“汝作经纪,曾买哪一路布?”恺复道:“河南地方俱出好布,小人是经纪之家,但有来者即货之,不拘所出。”拯道:“汝将众经商所货布,每各拣一疋来,我看中得者,可领钱买。”恺应诺而出,将家里布各选一疋好的来交与拯。与堂上公吏人等,哪个知道拯要验此死尸一事,只说拯真是要买布用。

比及拯逐一看过,都无其印号。恰好看到一疋,与其印字暗合,拯遂道:“别者皆不要,只用得此样布二十疋。”恺道:“此布日前太康县人李三带来,尚未货卖,既大人用得,就奉二十疋。”拯道:“可着客人一同将布来见。”恺领诺,到店中同卖布客人李三拣过二十疋精细有号头的送人司见拯。拯复取木印记对之,一些不差,乃道:“布且收起。汝买布客伴还有几人?”李三答道:“共有四人。”拯道:“都在店里否?”

李三道:“今日正待发布出卖,听得大人要布,犹未起身,都在店里。”拯即时差人唤得那三个来,跪作一堂。拯用手按着须髯微笑道:“汝这起劫布商贼,有人在此告首,日前谋杀客人,埋在横坑半岭枫树下,是汝这几人所为矣。”李三听说,便变了颜色,强口辩道:“此布小人自货来的,哪有谋劫之理?”

拯即取木印着公吏与布号逐一合之,不差毫厘。吏复:“此布之号与木印果同。”及道强贼尚自抵赖,喝令用长枷将四人枷了,收下狱中根勘。李三众人神魂惊散,不敢抵赖,只得将谋杀布商劫取情由招认明白。公吏叠成案卷,拯判下:“为首谋者合偿命,将李三处决;为从三人配及恶地方充军;经纪家供明无罪。”判讫,审得死商系某处人氏,径差人前往,召得其子来,悉以布疋给还之。其子方知父被人谋死,感泣拜谢,带将尸骸回去。陈留百姓无不叹羡,包公之明于此益显。

第四十七回笞孙仰雪张虚冤

断云:

贤侯赈济民情洽,吴氏冤明奖誉真。

一念谋人天有眼,致交包拯拟条刑。

话说包公在陈留县判断谋劫布商强徒一事,官宦钦服,庶民仰敬。在县审察民情,完了公事数日,吩咐从人整备轿马,离了陈留县,径望河南进发。怎见得,有诗一篇道:

飒飒西风落叶秋,使君车马拥轻裘。

此行端为生民计,始信当时有俊侯。

包公一行人在路十数日,望河南城不远。将午,迎接官员都在十里长亭伺候,望见拯来得近,齐齐摆列两边。拯吩咐:“今日众人且退,明日开司伺候。”官员公吏人等应诺。随轿马入得城来,果好一座城廓。当宋时,河南府是为西京,天下有名去处,人烟稠密,买卖骈集,正是:世上弦歌花酒地,人间富贵帝王都。

拯入得城来,在馆驿中安歇一宵。次日开府司,拯升座,召父老近案前问之云:“近因河南荒旱,百姓流离,圣天子命我来开仓赈济,汝父老人民等,各有依册籍支给,毋得瞒昧,有负圣上之恩。”父老答道:“近听得朝廷委太尹来此赈济饥民,百姓每如大旱之望云霓,惟恐太尹之来得迟矣,岂敢有瞒昧之情?”拯道:“明日我有告示晓谕。”众父老拜谢而出。次日,拯着令将告示张挂河南治下,但有饥荒县邑,都来支给米粮。拯自坐仓前公廨中,依籍支放。侍旁公役人等,哪一个敢怀半点私心?连放了几日,饥民都得米粮而去,欢声满路,感君上、包公之德,言不绝口。有诗赞云:

荒旱连年几奏陈,仁君深悯庶民情。

贤侯赈济行公道,准拟来秋望有成。

是时包公赈济饥民事毕,另开分省衙门审察狱案。忽把门公吏入报:“外面有一妇人,左手抱着个小孩儿,右手执一纸状,悲悲切切,称道含冤,要见贤侯,欲诉其情。”拯听罢乃道:“吾今到此,非只因赈济一节,正待体察民情,外面休得阻挡,直与其入。”公人即出,领得那妇人带在阶下。拯遂出案,看那妇人虽是面带惨色,其实是个美丽佳人。拯问:“汝有何事来告?”妇人道:“妾家离城五里,地名莲塘,居址惟张、刘、郑三姓。妾姓吴,嫁张家,丈夫名虚,颇事诗书。近因交结城中孙都监之子名仰来往,日久月深,妾夫以为知己之交。一日,妾夫因往远处探亲,彼来吾家,妾念夫蒙其持携,自出接待之。不意孙氏子起不良意,将邪言调戏妾身,当下被妾叱之而去。过一二日丈夫回来,妾将孙某不善意道知吾夫,因劝与之绝交。丈夫是读书之人,听妾之言发怒,欲见孙氏子,要与他定夺。妾又虑彼官家之子,又有权势,岂奈他何,自今只是不睬他便了。彼时丈夫恨气亦消,遂绝之,不与来往将一个月,至九月重阳日,孙某着家人请我丈夫在开元寺中饮酒,哄说有甚么事商议。靠晚丈夫方归,才入得门,便叫腹痛。待妾扶入房中,面色变青,鼻孔流血。乃与妾道:‘今日孙某请我,必是中毒。’延至三更,丈夫已死矣。未过一月,孙某遣媒重赂妾之叔父,要强娶妾。待妾要投告本府,彼又着人四路拦截,道妾若不肯嫁他之时,要妾死无葬身之地。昨日听得大人来此赈济,知吾夫之冤可雪,特来诉知,则妾夫九泉之下瞑目矣。”拯听罢问道:“汝家还有甚人?”吴氏道:“尚有七十二岁婆婆在家,妾只生下有二岁儿子。”拯令司吏为之收了状子,发遣吴氏就外亲处伺候,密召当坊里甲问之云:“孙都监为人何如?”里甲复道:“大人不问,小里甲不敢说起。孙都监河南府专一害人,但有他爱的,便被他夺得去,就是本处官府,亦让他三分。”拯又问:“其子行事如何?”里甲道:“孙某恃父势要,近日侵占开元寺腴田一顷,不时带领娼妓于寺中歌乐饮酒,横行乡村,奸宿庄家妇女,哪一个敢逆他?即目寺僧恨他入骨髓,只是没奈何。”拯闻其言,嗟叹良久,退入后堂,思量一计。

次日装做一个公差模样,从后门出来,密往开元寺来游戏。

正步着方丈之际,忽报寺中孙公子要来饮酒,各人回避。拯听得暗喜:“正待根究,此人却好来此。”即躲向佛殿后,在窗缝里看时,见孙某骑一匹白马,带有十数个军人,两个城中出名妓女,又有个心腹随侍厨子。孙某行过长廊,下了马,与众人一齐入到方丈,坐于员椅上。寺中几个老僧都拜见了。霎时间,军人抬过一桌酒,摆列食味甚丰,二妓女侍坐歌唱服侍。

那孙仰昂昂自得,意料西京势要,惟有我一人而已。拯看见后,性如火急,怎忍得住?忽一老僧从廊下经过,见拯在佛殿后,便问:“君是谁?”拯道:“某乃本府听候的,明日府中要请包太尹,着我来叫厨子去做酒,正不知厨子名甚,住居哪门?”僧人道:“此厨子姓谢,住居孙都监门首,今府中着此人做酒,好没分晓。”拯问:“厨子有何缘故?”老僧道:“我不说,尔怎得知?月日前,孙公子同张秀才在本寺饮酒,是此厨子服侍,待回去后,闻说张秀才次日已死,包老爹是个好官,若叫此人去,倘伏事不周,有着失误,本府官怎了?”拯听罢,记在心,即抽身离开元寺,回到衙中。

次日差李虎径往孙都监门首,捉那谢厨到阶下。拯问:“有人告尔用毒害了张秀才,从实招承,饶尔之罪。”谢厨初则不肯认,及待用长枷收下狱中根勘,谢厨欲洗己罪,只得招认用毒害死张某情由,皆出于孙某之命。拯审明白,就差人持一小请帖去请孙公子赴席,预先吩咐二十四名无情汉严刑具伺候。

不多时,报孙公子来到。拯出座接入后堂,分宾主坐定,便令抬过酒筵。孙某道:“太尹来此,家尊尚未专拜,今日何敢当太尹盛设?”拯笑道:“此不为礼,特为公子决一事耳。”酒至二巡,拯从袖中取出状一纸,递与孙某道:“下官初然到此,未知公子果有此事否?”孙某看是吴氏告他毒死他丈夫的状子,勃然变色,出席道:“岂有谋毒人而无证佐耶?”拯道:“证佐已在。”即令狱中取出谢厨,跪在阶下。孙某未见谢厨尚强口辩说,及见后,唬得浑身冰冷,哑口无言。拯着司吏将谢厨招情念与孙某听着。孙某道:“学生罪则虽有,万望看家尊分上。”拯怒道:“汝父子皆是害民者,朝廷法度,我决不私矣。”即唤过二十四名狠汉,将孙某冠带去了,登时于堂下打了半百。孙某受痛不过,气绝身死。拯令将尸首拽出衙门外,遂录案卷奏知仁宗。仁宗旨颁下:“孙都监残虐不法,追回官诰,罢职为民。谢厨受工雇人,用毒谋害人命,随发极恶郡充军。吴氏为夫伸冤已得明白,本处有司每给库钱赡养其家。包拯赈民公道,于国有光,就领西京、河南府之任。”敕旨到日,拯依拟判讫,远近闻之,无不称快。

第四十八回东京判斩赵皇亲

断云:

只为观灯成惨祸,张公已作诉冤人。

仁宗褒赏天昭报,一鞠当时案牍真。

话说西京河南府,离城五里,地名棋盘巷,有师员外,家道殷富。员外虽弃世,生下二子,长子名师官受,次子名师马,都皆志气。二郎现在扬州当织造匠。官受娶得妻刘都赛,乃是个美丽佳人。生下儿子名金保,年已五岁。是时正月上元佳节,西京放灯甚盛。师家使唤梅香对刘娘子道:“难得好个上元,今有本城鳌山寺里,有一座逍遥宝架灯,说道乾坤稀有,世上无双。千闻不如一见,今晚与娘子入城看玩一回。”娘子入城看灯之事,婆婆道:“女子不出闰门,且元旦男女混杂,去则无益。”刘娘道:“媳妇怀孕金保时,曾在东岳庙许下心愿未还,今孩儿已满五岁,趁今夜看灯,前去还了愿便回。”婆婆依允,着梅香与院子张公随她同去。娘子梳妆齐备,十分俊俏,与梅香、张公入得城来,正是放灯时候。径进东岳庙,焚香祝拜已毕,娘子与张公道:“婆婆吩咐不要去看灯,难得遇此元宵,我今瞒过婆婆去看一遭便回。”张公只得依允随行。

来到鳌山寺,众人喧杂,不觉梅香、院子各自分散。娘子正看灯,回头不见伙伴,心下惊怕。忽然刮起一阵狂风,将逍遥宝架灯吹落,看灯人都四散走去,只有刘娘子不识路径,立在街前檐下。听得一声喝道,数十军人随着一贵侯来到,灯笼无数。是谁?乃上位皇亲赵王。马上看见娘子美貌,心下暗喜,便问:“你是谁家女子,半夜在此?”娘子诈道:“妾是东京人氏,随丈夫到此看灯,适因吹折逍遥宝架灯,丈夫不知哪里去了,妾身在此等候。”赵王道:“如今更深,可随我入府中,明日却来寻访。”娘子无奈,只得随赵王入府中。赵王心生一计,着使女引娘子到睡房中去。赵王随后进去,对娘子道:“我是金枝玉叶,你肯为我妃子,享不尽之富贵;如不允从,亦必难脱。”娘子吓得低头无语,寻死无路,怎推得那赵王横强之势,只得顺从。宿却一宵,赵王不胜欢喜,正是:此处欢娱嫌夜短,师家寂莫恨更长。

当彼张院公与梅香回去,见师婆婆说知娘子看灯失散,不知去向,婆婆与师郎烦恼无及,着家人入城体访消息。有人传说在赵王府里,亦未知的实。

不觉将近一个月,刘娘子虽在王府享富贵,朝夕思忆婆婆、丈夫、儿子,只悔当初不听婆婆言语,惹出此祸,恨气触天。

有太白星要教她与前夫相会一面,变做个焦苗小虫,飞入刘娘子房中,将她穿那一套织锦万象衣服都咬碎了。次日娘子看见,眉头不展,脸带忧容。适赵王入见,问之:“因甚烦恼?”娘子道知其故。王笑道:“此则何难,只要召取西京会织匠人来府中织造新的便了。”

次日,王出告示道知后,不想师家祖上会织此锦,师郎正要探听其妻消息,没得因便,听得此语,即便辞知母亲,来赵王府见赵王。赵王道:“汝既会织,就在府中依样造成。”师郎承命而去。有人说与娘子:“今王着五个匠人在东廊下织锦。”

娘子自忖:“西京只有师家会织,叔叔二郎现在扬州未回,此间莫非我丈夫在焉。”即抽身出来看时,那师郎亦认得是其妻刘都赛,二人相抱而哭。旁织匠人各惊骇不知其故。是时赵王酒醒来不见刘都赛,因问侍女。侍女说知在织造所看织锦。赵王即来廊下看时,见刘娘子与师郎相抱不舍。赵王怒道:“汝匠人何得无理!”既令刽子手押过五个匠人,前去法场处斩。

可怜师郎与四个匠人无罪,一时死于非命。那赵王恐有后累,部五百刽子手,前到师门首围了,将师家大小男女杀戮已尽,家财被着亲随人搬回府中,放起一把无情火,烧了房屋而去。

当下只有张公带得小主人师金保出街坊买糕,回来见死尸无数,血流满地,房屋烧尚未灭。张公惊问邻居之人,乃知被赵王所害之事。张公没奈何,抱着五岁主人,寻夜走往扬州,报与二官人去了。赵王回府思忖:“今杀师家满门,尚有师马扬州当匠,倘知此事,必去告御状。”心生一计,修书一封,差牌军赍往东京见监官孙文仪,说其就理,要除师马二郎一事。孙文仪看知书内之意,要奉承赵王,即差牌军往扬州寻捉师马。

是时师马夜来梦见一家之人身上带血,惊疑起来,去请着先生卜卦。占道:“大凶,主合家有难。”师马忧虑,即雇一匹快马,径离了扬州,回西京来。行至马陵庄,恰遇着张公抱着小主人,见师马大哭,说其来因。师二郎听罢,绝倒在地而复苏。即同张公来开封府告状。师马进得城来,吩咐张公在茶坊边伺候,自往开封府下状,正遇着孙文仪喝道过。牌军有认得是师马,禀知文仪。文仪即着人拿入府中,责以冲马头之罪,不由分说,登时打死。文仪令人搜检身上,有告赵王之状,忖道:“今日若非我遇见,险些误了赵王来书。”又虑包尹知觉,乃密令四名牌军将死尸放在篮底,上面用黄菜叶盖之,扛去丢在河里。有诗叹云:赵王淫虐太无情,阿党孙仪恶毒生。

谁道天公无报应,举头三尺有神明。

正值包太尹出府来,行到西门坊,其坐马不进。包公唤过左右牌军道:“这马有三不走,御驾上街不走,皇后太子上街不走,屈冤魂不走。”便差张龙、赵虎去茶坊酒店打听一遭。

张赵领旨回报,小巷有四个牌军,抬一篮黄菜叶,在那里躲避。拯令捉来问之,牌军禀道:“适孙老爷出街,见我四人不合卖黄菜叶,堆在街上,每人被责,今着我等抬去河里丢了。”

拯疑有缘故,乃道:“我夫人病,正思黄菜叶食,可抬入府中来。”牌军惊惧,只得抬进府中。赏牌军,吩咐休使外人知之,取笑包公买黄菜叶与夫人食。牌军拜谢而去。拯令揭开莱视之,内有一死尸如生。拯思此人必被孙文仪所害,令狱卒停在西牢。

有张公抱着师金保等师马不来,径往府前寻之,见开封府门首有屈鼓在,张公近前,连打三下。守军报知于拯,拯吩咐:“或是老翁幼妇,不许惊骇他,可领其进来。”守军领旨,引张公到厅前见拯。拯问所诉何事,张公逐一从头将师家苦情事说得明白。拯又问:“这五岁孩儿如何走得?”张公道:“因为思母啼哭,领出买糕与吃,逃得性命。”包公问:“师马何在?”张公道:“他侵早来告状,并无消息。”拯知其故,便着张公去西牢看验死尸。张公看罢,放声大哭,正是师马矣。拯沉吟半晌,即令备鞍马径来城隍庙,当神祝道:“限今夜三更要放师马还魂,不然焚了庙宇。”祝罢而回,也是师马不该死,果是三更复醒来。次日狱卒报知于拯,拯唤出厅前问之。师马哭诉被孙文仪打死情由。拯吩咐只在府里伺候。

五更侵早,拯入朝,故意跌倒在殿下不起。仁宗怪而问之,拯奏曰:“臣近日得头晕之疾,如遇早朝,即如是。”仁宗道:“从今免卿早朝。”拯谢恩而出。到府中,思量要赚赵王来东京,心生一计,诈病在床,不出堂数日。仁宗在便殿召把门太使问:“包太尹近日病体如何?”太使奏曰:“包太尹病得十分沉重。”仁宗忧闷,宣文武商议。王丞相奏:“陛下可差医官去府中调理。”仁宗即差御院医官来开封府见夫人,欲见太尹诊视。夫人道:“太尹病得昏沉,怕生人气,免见。”医官道:“可将金针插在臂膊上,我在外面诊视,即知其症。”夫人将针插在屏风上,医官诊之全不动,急离府奏知去了。包拯与夫人议道:“明日可将我官诰印绶纳还皇上,道我已死了。待圣上问我临死时曾有甚事吩咐否,只道惟荐西京府赵王,为官清正,可袭开封府之职。”次日夫人将印绶入朝,哭奏其事,文武尽皆叹息。仁宗道:“既包公临死荐御弟可任开封府之职,当遣使臣前往西京河南府宣取赵王。”一面降敕,差韩、王二大臣备羊酒之礼,御祭包太尹而去。是时使命领敕旨前往河南,进赵王府宣读圣旨已毕,赵王听得包公已死,升他袭开封府之职,不胜欢喜,即点起船只,收拾赴任。不觉数日到东京,入朝见仁宗。仁宗喜道:“包太尹临死荐御弟为开封府尹。”赵王奏道:“只恐臣年幼不堪此职。”仁宗道:“朕重封官职,照依包太尹行移。”赵王谢恩而出。次日与孙文仪摆列头搭,十分严整,进开封府上任。行过南街,百姓惧怕,各关上门。赵王马上怒道:“汝这百姓好没道理,今随我来的牌军,在路上日久欠盘缠,每家各要出绫锦一匹。”家家户户为之抢夺一空。赵王到府,看见堂上立着长幡,因问左右。左右禀道:“是包太尹棺木尚未出殡。”赵王怒道:“我选吉日上任,如何不出殡?”张龙、赵虎报与包拯。

包拯吩咐:“汝二人各准备刑具伺候。”乃令夫人出堂见赵王,说知尚有半个月方出殡。赵王听罢愈怒,骂那包夫人不识方便。骂未三声,旁边转过包拯,喝声:“认得包呆子否?”赵王愕然。拯即唤过张龙、赵虎,将府门关上捉了,皇亲监于西牢,孙文仪监于东牢。

次日拯升厅,将棺木抬出焚了。东西牢取出赵王、孙文仪,跪在阶下,两边列着二十四名无情汉,将出三十般法物,挂起圣旨牌。拯当厅取过师马来证,将状念与赵王听着。赵王初尚不肯招,被包拯喝令极刑拷问,赵王受苦不过,只得招出谋夺刘都赛杀害师家满门情由。次及孙文仪,亦难抵讳,招出打死师马情弊。包公叠成文案,拟定罪名,亲领刽子手押出赵王、孙文仪到法场处斩讫。

次日,拯趋朝奏与仁宗知道。仁宗抚慰之云:“朕闻卿死,忧闷累日,今则知卿盖为此事诈死,是能正国法,赵王、孙文仪拟罪允当,朕何疑焉。”拯又奏:“臣今举师金保入王府读书,后有进益,仍为西京府尹。”上允奏。拯既退,发遣师马宁家,刘都赛仍转师家守制。将赵王家属发遣为民,金银器物一半入府库,一半给赏张公,以其有义能报主冤。有诗断云:赵王不法绝其伦,谁料当初律例存。

今日冤伸仇已复,果然金赠有恩人。

东西两京军民闻包公判明此事,无不称羡,而有天理矣。

第四十九回当场判放曹国舅

断云:

一念功名魂不返,谁怜张氏得伸冤。

当场已拟昭然法,曹氏修行不恋官。

话说宋仁宗登极,至皇佑九年,一日设朝,有青州王相公出班奏道:“近因南蛮不靖,杨文广、狄青二将军征进在边庭,陛下当念此二人辛苦,可差得能官包文拯,赍衣粮前去赏劳三军,以广陛下之恩。”上允奏,即降敕,宣包文拯赍衣粮上边庭而去。文武既退,是夜仁宗寝于宫中,忽梦见着皂衣先生领数千人,各抛砖掷瓦,打其宫门。上醒来,宣王丞相入宫中,以所梦问其吉凶。王丞相奏道:“陛下五更得梦,乃是正梦。

穿皂人即孔圣先师,领众弟子见陛下,盖因南蛮作反,几科不曾取士。如今可出黄榜招贤,乃其佳兆也。”仁宗大悦。次日设朝,即御书黄榜张挂,招取天下贤士。

是时,潮州潮水县孝廉坊铁丘村有一秀才姓袁名文正,幼习举业,其妻张氏貌美而贤惠。生个儿子,已三岁。袁秀才听得东京开南省,与妻子商议,要去取试。张氏云:“家道虽贫,随时度日。儿子幼小,君若去后,教妾靠着谁人?”袁秀才答道:“十年灯窗之苦,指望一日成名。既贤妻在家无靠,不如收拾一同前行。”张氏见他坚意要去,只得依随而行。有诗云:

功名念起赴京畿,两口妻儿暂近随。

路上驱驰都不管,谁知祸及悔时迟。

袁文正与妻子路上晓行夜住,不则一日,行到东京城,投王婆店歇下行李。过却一宵,次日袁秀才梳洗饭罢,欲同妻子上街玩景致。王婆道:“此处一者是天子所居,二者是开封府,三者是曹家府,秀才若去玩景,善觑方便。”文正云:“我读书之人,自识道理。”夫妻离店,入得城来。

正在玩景之际,忽一声喝道来到,头抬已近前。夫妻二人急躲在一边,看那马上坐着一贵侯,不是别人,乃是曹国舅二皇亲。二国舅马上看见张氏美貌,便动情,着牌军请那秀才到府中相望。牌军说知,袁秀才闻是国舅有请,哪里敢推,便同妻子入得曹府来。二国舅亲自出迎,叙礼而坐,动问来历。袁秀才见国舅相敬,亦不隐,告知来赴选之事。国舅大喜,先令使女引张氏入后堂相待去了。却令左右抬过齐整筵席,亲劝袁秀才饮得酩酊大醉,密令左右扶向僻处,用麻绳绞死,把那三岁孩儿亦打死了。可怜袁秀才,满腹经纶未展,已作南柯一梦。比及张氏出来,要邀丈夫转店时,二国舅道:“秀才饮已醉,扶入房中睡去。”张氏心慌,不肯入府,欲待丈夫醒来。挨近黄昏,国舅令使女道知丈夫已死之事,且劝她与我为夫人。使女通知罢,张氏嚎啕大哭:“我夫子死得不明,欲要奴为夫人,除则一死。”二国舅见其不允,令监在深房内,日使侍女劝谕不从。

一日,包公到边庭赏劳三军回朝,入奏仁宗。仁宗问:“边庭消息何如?”拯奏:“边关宁靖,军民乐业。”上悦,亲赐御酒并金花,与拯还府。拯辞帝而出,行过石桥边,忽马前刮起一阵怪风,旋绕不散。拯忖道:“此必有冤枉事。”便差随从王兴、李吉:“追此狂风去,看其下落。”王、李二人领旨,随风前来,那阵风直从曹国舅高衙中而落。两公牌仰头看时,四边高墙,中间门上大书数字道:“有人看入者,割去眼睛,用手指者,砍去一掌。”两牌军惧怕,回禀知拯。拯怒道:“彼又不是皇上宫殿,敢此乱道!”即亲自来看,果然见一座高院门,正不知是谁贵侯家,乃令军牌请得一老人来问之。老人禀道:“东京别的房舍衰老皆识,这座府院却理会不得。”拯笑道:“尔莫非怕他势要不敢说?有我在,但说无妨。”老丈只得直答道:“是皇亲曹国舅之第府。”拯又问:“便是皇上之殿,亦无此高大,彼只是一个国舅,起此样府院!”老丈叹声:“大人不说,衰老哪里敢道?他的权势比皇上的尤甚,有犯在他手,便是铁枷;人家妇女生得美貌者,便强抢去。打死几多人命,算得什么。近日府中因害得人多,白昼里出怪,国舅住不得,今合府移往他处去了。”包公听罢,遂赏老人而去。

拯令牌军打开锁门,入到高厅上坐定。里头宏敞,恰似天宫。拯唤王兴、李吉近前问:“汝二人勾不得谁?”二人答道:“上界勾不得玉皇大帝,下界勾不得阎王天子,西山勾不得猛虎,东海勾不得老龙,只除这几等,不问皇亲国戚、朝官宰相、军民百姓,尽皆勾得。”拯喜,重赏二人。二人酒饮之已醉,出门首发狂言语。拯怒:“适差汝勾取马前旋风儿来证状,却在街上弄酒!”将二人打三十大棒,限明日勾不来发远处军。

二人出门,思量无计,靠晚间乃于曹府门首高叫之。忽一阵风处,一冤魂手抱三岁儿子,随公牌来见包拯。拯见其披头散发,满身是血,拯知是冤魂,遂问其来由。袁文正将赴试被曹府谋死,弃尸在后花园井中之事,从头说了一遍。拯又问:“既汝妻在,何不令她来告状。”文正道:“妻今被带去郑州三个月,如何能勾得见相公?”拯道:“汝且去,我与你准理。”道罢,依前化一阵风而去。是时漏滴三鼓,拯秉烛独坐,思量决计。

次日升厅,集公牌吩咐云:“昨晚冤魂说,曹府后园琼花井里,藏得有千两黄金,有人肯下去取之,分其一半。”王、李二公人近禀要去。拯令吊下井中看时,二人摸见一死尸,惊怕,上来禀知于拯。拯道:“我不信,纵尸身亦捞来看。”二人复吊下井,取得尸身上来。拯令抬入开封府来,将尸放于西廊下,便问牌军:“曹国舅移居何处?”牌军答道:“今移在狮儿巷内住。”拯即令张千、马万,备羊酒前去恭贺他。拯到得曹府来,国舅在朝未回,其母太郡夫人怪包拯不当贺礼,拯被夫人所辱,正转府,恰遇国舅回来。见拯下马,叙问良久,拯因道知来贺,被夫人羞叱。国舅陪小心道:“休怪妇人之言。”二人相别。

国舅到府烦恼,太郡夫人问其故,国舅道:“适间包大人遇见儿子,道来贺夫人,被夫人羞辱而去。今二弟做下逆理之事,倘被知之,一命难保。”夫人笑道:“我女儿为正宫皇后,怕他甚么?”国舅道:“今皇上若有过犯,他且不怕,把甚皇后当事?不如写书付与二弟,令他将秀才之妻子谋死,此则方绝后患矣。”夫人依其言,便修书差入送到郑州见二国舅。二国舅接得看罢,没奈何用酒迷倒张夫人。正持刀入房要杀之,看她容貌,不忍下手。出房来遇见院子张公,问其忧闷之故。二国舅道知前情,张公道:“国舅若杀之于此,则冤魂不散,又将作怪。我后园有口古井,深不见底,莫若推落井中,则无事矣。”国舅道:“以甚么为信?”张公道:“听水响为信。”二国舅大喜,预赏张公花银十两,令使女缚了张氏,与张公拿到后园来。那张公有心要救张娘子,只待她酒醒。一时间张氏醒来,哭告其情,张公亦哀怜之,令她在井上左右转三遭,若不落井,便救得你。张氏依言行转,果是无事。张公即用大石头丢下井中,作水响之声,密开了后门,将十两花银与张娘子作路费,教她直上东京包大人处告状。

张氏拜谢,出得门来,她是个闰门女子,独自如何到得东京?悲哀感动太白星,化作一老翁,直引她到东京了,仍化清风而去。张氏惊疑,抬起头望时,正是旧日王婆店门首。入去投宿,王婆颇认得,诉出前情,王婆亦为之下泪,乃道:“今五更包大人去行香,待回来可接马头下状。”张氏请人写了状子完备,出街来,正遇见一官人,不是包大人,却是大国舅。

见着状子大惊,就问她个冲马头之罪,登时用铁鞭将张氏打晕过去。搜检身上,有花银十两,亦夺得去,将尸身丢在僻巷里。

王婆听得消息,即来看时,气尚未绝,连忙抱回店里救醒。

过二三日,探听包大人在门首过,张氏接马头告状。包拯接见状,便令公牌领张氏入府中,去廊下认尸,果是其夫。拯又拘店主人王婆来问的实,王婆道:“委的袁秀才妻张氏,初赴春闱,便在小妾店中住。日前误在曹国舅处下状,被打死,得妾救醒。”拯审勘明白,令张氏入后堂陪侍李夫人,发放王婆回店。拯思忖:“先捉大国舅又作理会。”即诈病不起。

上闻拯病,与群臣议往视之。曹国舅前奏:“待小臣先往问疾,陛下再去未迟。”上允奏。次日报入拯府中,拯吩咐齐备。适国舅到府前下轿,拯出引道,迎入后堂坐定。叙慰良久,便令抬酒来饮。至半酣,包公起身道:“国舅,下官前日接一纸状,有人告说丈夫儿子被人打死,妻室被人谋了。后其妻子逃至东京,在一官人处下状,又被仇家用铁鞭打昏去了。且幸得王婆救醒,复在我手里告状,下官已准她的,正待请国舅商议,不知那官人姓甚名谁?”国舅听罢,毛发悚然。张氏从屏风后走出,哭指道:“打死妾身正是此人。”国舅喝道:“无故赖人,该得甚罪?”拯怒,令牌军捉下,去了衣冠,用长枷监于牢中。拯恐走透消息,关上门,将亲随人尽拿了,便思捉二国舅之计。写下假家书一封,已搜得大国舅身家书,用朱印讫,差人寻夜到郑州说知:“太郡夫人病重,作急回来。”国舅见书,认得兄长签书,即忙轻身回转东京。未到府,遇见包拯,请入府中叙话。酒饮三杯,国舅半酣起身道:“家兄有书来,说道母亲病重,尚容另日领教。”忽厅后走出张氏,跪下哭诉前情。国舅一见张氏,面如土色。拯便令捉下,枷入牢中。

从人报与太郡夫人知之,夫人大惊,即将诰文自来开封府。恰遇吊着二位国舅在厅上打,夫人近前,将诰文说包拯一篇,被拯夺来扯碎。夫人没奈何,急回见曹娘娘,说知其事。

曹皇后奏知仁宗,赖救之。仁宗亦不准理。皇后心慌,私出宫门,来开封府与二国舅说方便。拯道:“国舅已犯死罪,娘娘私出宫门,明日下官见上奏知。”皇后无语,只得复回宫中不理。

次日,太郡夫人自奏与仁宗,仁宗无奈,下敕遣众大臣到开封府和劝。拯知其来,吩咐军牌:“彼各自有衙门,今日但入府者,便与国舅同罪。”众大臣闻知,哪个敢入府中?上知拯不容情,怎奈太郡夫人日夕在前哀奏,只得命整鸾驾,亲到开封府。拯闻知,在府门首迎候。鸾驾已到,拯近前将上玉带连咬三口。上问其故,拯奏:“今又非祭天地劝农之日,因何胡乱出朝?主天下三年大旱。臣乃白虎,陛下为青龙,可免三年之旱。”仁宗道:“朕此来端为二皇亲之故,万事看朕分上,饶他也罢。”拯道:“既陛下要做二皇亲之主,一道赦文足矣,何劳御驾到此。今国舅罪恶贯盈,若不允臣判理,情愿纳还官诰归农。”仁宗回驾,拯令牢中押出二国舅赴法场处决。太郡夫人知得,复入朝恳上降赦书救二国舅。皇上允奏,即颁赦文,遣使臣临法场中宣读。

当下正待处决之际,忽报皇上赦书来到。拯听宣读只赦东京罪人及二皇亲。拯道:“都是皇上百姓犯罪,偏不赦天下!”

先令斩讫二国舅,大国舅等待午时方开刀。太郡夫人听报斩讫二国舅,忙来哭报皇上。王丞相奏道:“陛下需通赦天下,则可保大国舅矣。”皇上允奏,即草诏颁行天下:“不拘犯罪轻重,一齐赦宥。”拯闻赦各处,乃当场开了大国舅长枷,放之而回。归见夫人,相抱而哭。国舅道:“不肖深辱父母,今在死中复生,想母自有人侍奉,儿情愿纳还官诰,入山修行。”

太郡劝留不住。后来曹国舅得遇奇异真人点化,已入仙班中。

拯既判此款公案,令将袁文正尸身葬于南山之阴。库中给银两赐张氏,发回本乡。是时遇赦之家,不惟生者称颂包公之德,而死者亦甘心瞑目矣。

第五十回琴童代主人伸冤

断云:

一念良善魂不散,家人能报主人冤。

贼徒为恶遭刑戮,包宰声名万古传。

话说扬州离城五十里,有一人家姓蒋名奇,表字天秀。家道富实,平素好善,忽一日,有一老僧人来其家化缘,天秀甚礼待之。僧人斋罢,天秀问云:“动问上人云游,从何宝刹至此?”僧人答云:“贫僧乃山西人氏,削发于东京报恩寺,因为寺东堂少一尊罗汉宝像,云游天下,访得有善人则化之。近闻长者平昔好布施,故贫僧不辞千里而来,敬到贵府,化此一尊佛以种后日之缘也。”天秀喜道:“此则小节,岂敢推托?”

即令琴童入房中对妻张氏说知,取过白金五十两出来,付与僧人。僧人见那一锭白银,笑道:“不消一半,完满得此一尊佛像,何用许多。”天秀道:“师父休嫌少,若完罗汉宝像以后,剩者作斋功果,普度众生。”僧人见其欢喜布施,遂收了花银。

即辞出门,心下忖道:“适见施主相貌,目眶下现一道死气,当有大灾。彼如此好心,我今岂得不说与知?”即回步入见天秀道:“贫僧颇晓麻衣之术,观君之貌,今年当有大厄,可防不出,庶或可免。”天秀唯喏即已。僧人再三叮咛而别。天秀入后舍见张氏道:“化缘僧人没话说得,故相我今年有大厄,是可笑矣。”张氏道:“云游僧行,多有见识者,彼既言之,正须谨慎。”时值花朝节,怎见得:

园林花卉争春妍,柳底莺声弄晓晴。

天秀正邀妻子到后花园游赏。天秀有一家人姓董,是个浪子,那日正与使女春香在后园亭上斗草,不防天秀前来到,躲避不便回,天秀遇见,将二人痛责一番。董家人切恨在心。

才过一月,有表兄黄美在东京为通判,有书来请天秀。天秀接得书,不胜欢喜,入对张氏道:“久闻东京乃建都之地,景致所在,欲去游览无便,今得表兄书来相请,乘此去探望,以慰平昔之志。”张氏答道:“日前僧人道君须防有厄,不可出门,且儿子又年幼,此则莫往为善。”天秀不听,吩咐董家人收拾行李,次日辞妻,吩咐看管门户而别。诗曰:不为利名离故里,宁知此去魄归来?正当三月初边天气,天秀与董家人并琴童行了数日旱路,到河口是一派水程。天秀讨了船只,靠晚船泊狭弯。那两个艄子,一姓陈,一姓翁,皆是不善之徒。董家人深恨日前被责之事,要报无由,是夜密与二艄子商量:“我官人箱中有白银壹百两,行装衣资极广,汝二人若能谋之,将此货物均分。”陈、翁二艄笑道:“汝若不言,吾有此意久矣。”是夜,天秀与琴童在前仓睡,董家人在橹后睡。将近二更,董家人叫声“有贼”,天秀梦中惊觉,便探头出船外来看,被陈艄拔出利刀,一下刺死,推入河里。琴童正要走时,亦被翁艄一棍打落水中。三人打开箱子,取出银子均分讫,陈、翁二艄依前撑船回去,董家人带其财物走苏州去了。常言道:“莫信直中直,须防人不仁。”可怜天秀平昔好善,今遭恶死,虽则是不纳忠言之过,其亦大数难逃也。

当下琴童被打昏迷,尚得不死,浮水上得岸来,号泣连声。

天色渐明,忽上流头有一渔舟下来,听得岸上有人啼哭,撑船过来看时,却是个十八九岁小童,满身是水。问其来由,琴童哭告被劫之事。渔人即带下船,撑回家中,取衣服与他换了,乃问:“汝要回去,还是同我在此过活?”琴童道:“主人遭难,不见下落,如何回去得?愿随公公在此。”渔翁道:“从容为尔访此劫贼是谁,再作理会。”琴童拜谢。当夜,那天秀尸首流在芦榆港里,隔岸便是清河县,城西门有一慈惠寺,正是三月十五,会作斋事,和尚都出港口放水灯,见一死尸,鲜血满面,下身衣服尚在。众僧人道:“此必是遭劫客商,抛尸河里流停在此。”内中一老僧道:“我辈当发慈悲心,将此尸埋于岸上,亦一场好事。”众人依其言,捞起尸首埋讫,放了水灯回去。

是时包公因往濠州赈济事毕转东京,经清河县过。正行之际,忽马前一阵旋风起处,哀号不已。拯疑怪,即差张龙随此风下落。张龙领旨,随旋风而来,至岸中乃息。张龙回复于拯,拯遂留在清河县公廨中。次日委本县官带公牌前往根勘,掘开岸上视之,见一死尸,宛然头上伤一刀痕。周知县检视明白,问:“前面是哪里?”公人禀道:“慈惠寺。

”知县令拘僧行问之,皆言:“日前因放水灯,见一尸首流停在港里,故收埋之,不知为何而死?”知县道:“分明是汝众人谋杀而埋于此,尚有何说?”因令将此一起僧人俱监收于狱中,回复于拯。拯再取出根勘,各称冤枉,不肯招。拯自思:“既是僧人谋杀人,其尸必丢于河里,岂又自埋于岸上?此有可疑。”因令带监众僧审实,将有二十余日,尚不能决。

时四月边间,荷花盛开,本处仕女适其时,有游船之乐。

忽一日,琴童与渔翁正出河口卖鱼,恰遇着翁、陈二艄公在船上赏花饮酒,特来买鱼。琴童认得是谋他主人的,即密与渔翁说知。渔翁道:“汝主人之冤雪矣。即今包大人在清河县断一狱事未决,留止于此,尔宜即往投告。”琴童连忙上岸,径到清河县公廨中见包拯,哭告主人被船艄谋死情由,现今贼人在船上饮酒。拯听罢,遂差公牌黄、李二人随琴童来河口,登时入船中,将陈翁二艄捉到公厅中见拯。拯令琴童去认死尸,回报哭诉:“正是主人被此二贼谋杀尸身。”拯吩咐着严刑根勘。翁、陈二艄及琴童作证,疑是鬼使神差,一款招承明白。便用长枷监于狱中,放回众僧人。次日拯取出贼人,追取原劫银两明白,叠成案卷,押赴市心斩首讫。当下只未捉得董家人。拯令琴童给领银两,用棺木盛了尸首,带丧回乡埋葬。琴童拜谢,自去酬了渔翁,带丧转扬州不题。后来天秀之子蒋仕卿读书登第,官至中书舍人。董家人因得财本成巨商,数年在扬子江遇盗被杀,财本一空。

第五十一回包公智捉白猴精

断云:灵怪淫邪迷丽妇,中途失偶复团圆。

包公名誉千年在,闾巷儿童尽获安。话说东昌府城南,有一仕官人家,姓周名庆玉。父亲在先朝为枢密副使时,曾建功绩。上例:但是有功官宦,其子有袭荫。以此庆玉领着妻子家人赴任。路从登州进发,时值二月天气,风和日暖,花草含香。一行人行了半个月,来到平原驿歇下。老人都来拜见。周知县与夫人柳氏在驿中午膳罢,因问乡老:“此去安庆尚有多少路程?”乡老答道:“过了三山驿就是申阳岭,岭下一望水路,遇顺风五日可到。”周知县道:“尚未晚,可望三山驿安下,明日趁早过岭。”乡老禀道:“三山驿荒野所在,申阳岭是个异地方,大人有家小同行,不如在此驿歇息,明日当午过岭,可以无虑。”周知县道:“父老之言虽是,怎奈限程已近,不宜迁延。”即日发遣人夫,前到三山驿歇马。

果是此驿荒残,床席皆无,是夜周知县与夫人只在中庭开地铺而宿。柳氏出自名家,兼通文墨,是夕甚觉不乐。初更尽,但闻四壁虫声唧唧,星月穿窗,倍加寂寥。周知县睡不成寐,于枕上口占五言四句云:惭愧功名客?乡心日夜催。

君恩犹未报,宁敢惜筋衰?吟罢,才着枕,忽窗外一阵冷风过处,怎见得那怪风:好似边疆驱铁马,恰如江水送涛山。

比及天明,周知县枕边不见了柳夫人。惊慌起来,忙呼集公人询问,俱各失色。看门尚未开启,四下并没动静,及拘乡民问之,乃云:“此驿荒废年久,近前就是申阳岭,常出怪异,但有美丽妇女,便摄去再不知下落。夫人必被此怪迷去矣。”周知县听罢,放声大哭道:“夫人因随我到此,不知下落,情愿弃官访究。”有听事吏胡俊在旁,见本官悲痛,近前禀道:“大人且省烦恼,此去任所不远,待上了任从容访之,犹可知夫人消息,若中途弃官,反得罪于朝廷,是两不美矣。”周知县依其言,即日起程,过岭登船,直到宁陵县河下起岸。有职人员都来迎接。

到衙上了任,数日不出堂。有吏入禀云:“本县是开封府治下,包府尹不是小可,大人须往参之。”周知县吩咐马夫,径来开封府衙参见包拯。包拯闻其先尊名色,甚敬礼之。周知县因夫人之故,思慕不置,言语举止皆失措。拯怪问其故。周知县不隐,将前事告诉一遍。拯惊道:“世上有此等怪异?君且向县理政,我必须根究夫人下落。”周知县拜谢而回。

拯思一计,次日上一道本:“见得登州地界不靖,臣愿往安抚之去。”仁宗允其请。及出朝转府中,打扮做一秀士模样,带黄、李二公牌密离了东京城,前来登州地界缉访是事。一连经几处,并无踪迹。忽一日行入深源,遥闻钟声隐隐,但见树木交杂,却是一座偏僻古刹。拯入得寺来,遇见一老僧,邀进方丈叙坐。茶罢,老僧问:“执事从何来?”拯答云:“小生从东京来,要往登州府探亲,经过宝刹,特来相访。”老僧道:“贫僧守居山僻处荒凉院宇,有甚么好处?”拯正待再问,忽一行童来报云:“申公有请。”老僧叹口气道:“此畜孽又来恼我!”便辞拯径入昙堂去了。拯疑怪,吩咐公人在外伺候,自转身入到里面,探问申公是谁,没遇一个人在,适那来叫老僧的行童慌忙走出来。拯携手问云:“适间师父说甚么申公,却是谁?”行童道:“秀士休问,说起来恼人也。”拯陪小心,务恳其说。行童邀拯出堂,从容与之讲道:“此申公住居申阳岭白石洞,乃是个千年灵气猴精也。淫邪无厌,但遇有美妇人,便起怪风,摄入洞中取乐。不从他的,就裂了身体,谁奈得他何?只有我师父戒行颇贞,彼亦相敬,因以申公呼之。日前携一丽入来游寺中,师父问得来,却是一知县夫人,容颜甚是忧戚,于廊下留得有字迹而去。”拯问:“此申公今在何处?”行童云:“适闻二人辩论,我师父将言语劝他,彼怒,将师父亦摄得去了。”拯云:“彼摄你师父去如何?”行童云:“过几日回意,又放之归。”及听罢,嗟呀不已,径到廊下,看壁上果题有诗四句云:

缘绝三山驿,君心知不知?

包公频诉论,取妾莫教迟。

拯读罢,怆然忖道:“彼亦知来投于我。”即录此诗,转回宁陵。周知县迎接入衙,甚致殷勤,酒礼款待。饮至半酣,拯袖中取出录诗与周知县。周读罢,双泪盈腮,乃道:“此是柳夫人所作,大人从何得来?”拯不隐,直道其事。周知县离席拜恳,乞救夫人之策。拯道:“汝休虑,我回府自有主张。”即日离宁陵回到本府,开了衙,出告示张挂:“但有人得知申阳岭白石洞精怪居址来报,官给赏银四十两。”

忽一日,宁陵管下小石村一猎夫,姓韩名节,身轻躁健,任他绝崖壁尖可登,合该发迹。那日正赶一黄鹿,到着个壁去处,望见上面有光,韩节乃沿石壁上去。看时,见一群美妇人在坦平石上坐。见有人上来,各惊近前问之。韩猎夫说与因赶黄鹿至此。众妇人道:“也是你有缘,不该尽,若遇妖怪在此,性命不保矣。汝急回去,于我众父母家报信,必有重赏。”猎夫方知是精怪居处,乃密问众妇人精怪如何。妇人道:“彼甚灵通,今出去尚未回。一身是铁,利刃不能近他。尝日自言惟有毒酒可醉之,再荣麻绳缚定,方可计较。”猎夫道:“休漏泄此机。即日包太尹正是根究此事,待我去报知,便来救取。”

众妇人约以某日来此会集。

韩节依前下来,径到开封府前揭了榜文,入见包拯,报知是事。拯私喜道:“周夫人想在内中矣。”即赏韩节酒食,准备醇酒加毒药,装进小泥埕,依期差公牌各带弓箭麻绳之类,随韩节来到绝壁下。韩节吩咐公牌将酒各安于绳上,系定腰间,自己先沿上去。那众妇人见韩节复来,半惊半喜。韩节以药酒吊上来,交与众妇人,约之:“在崖下等候,遇有酒埕投下为号,乃可上来。”韩节依其言。霎时间,精怪一道金光,回到洞中,与众妇人戏谑一番,倒在石床上。众妇人各捧酒而进,精怪一饮而尽。须臾,药酒发作,便闷将去。韩节听见空酒埕从岩顶坠下,自先沿上去,复吊公牌数人上来。抢进洞中,见一大白猴醉倒在石床上。众人用麻紧紧捆了,洞中无限美器,被公牌收拾俱尽。先将妖怪吊下,总共八位丽人逐一吊得下来。众人欢喜,将猴精抬进开封府。

包拯闻知捉得妖怪,升堂审理,果见一个白猴,火眼金睛,缚定不能动。拯道:“此异畜,当即除之,休待其醒。”吩咐取过降魔宝剑一把,亲手斩下。忽一声响亮,堂下不见了妖精,惟有火光迸起,焰焰而没。拯既斩了猴精,着众妇人近前,问哪位是周夫人。柳氏应声:“小妾便是。”拯叫起入后堂见李夫人。适周知县闻知此事,正来府中体访消息,与柳氏相会,夫妇相抱而哭。包公为设庆贺筵席待之。饮罢,周知县拜谢,同夫人转宁陵。其余众妇,拯各访父母遣还。只有一妇,是陕西董家女,家乡遥远,无亲来认,拯遂将其嫁与韩节为妻。夫妇甚感其德。上闻此事,宣拯入朝亲问之。拯一一奏达毕,甚加钦奖。在朝仕宦谁不仰其英风者耶。

第五十二回重义气代友伸冤

断云:

淫妇不良谋大惨,汪奴害主决严刑。

包公仁政天开眼,案牍分明断得真。

话说包拯为开封府尹时,在城有富家吴十二,为人春风,好交结名士,娶东乡谢家女为妻。谢氏容貌虽丽,风情极侈。

吴十二有知己人韩满者,在北门居住,是个轩昂丈夫,往来其家甚密,谢氏颇以言语之。韩满以与吴者交厚,敬其是嫂,纵有戏谑,不及于乱。一日冬残,雪花飘扬,韩满来寻吴友赏雪,适吴十二上庄未回。谢氏闻知韩满来到,即出见之,笑容可掬,便邀入房中,安顿坐定,抽身向厨下整备酒食进来,与韩满无疑坐在二边相陪。酒至半酣,谢氏道:“叔叔,今日天气仍寒,婶婶在家,亦等候叔回来同饮酒否?”韩满答道:“贱叔家贫,薄酌虽有,不能勾如此丰美。”谢氏有意劝他,才饮了数杯酒,淫情正兴,斟起一杯,起身持与韩满道:“叔叔先饮一口,看滋味好否?”韩满大惊道:“贤嫂休得如此,倘家人知之,则朋友伦义绝矣。从今休使这等见识!”言罢离席而起。走出门正遇吴十二冒雪回来,见韩满就欲留住。韩满道:“今日不得与贤兄叙话,再有相会。”竟辞而去。吴十二入见谢氏,问:“韩故人来家,如何不留待之?”谢氏怒云:“尔结识得好朋友!

今知汝不在,故来相约,妾以其往甚,好意备酒待之,反将言语戏妾,被我叱几句,没意思走去,留他则甚?”吴十二半信半疑,不敢出口。

过数日雪霁天晴,韩满入城来,恰遇故人在街头过来。韩满近前,邀入茶店中坐定,沽卖一壶叙饮。三杯酒中,韩满乃道:“兄之尊嫂是个不良之妇,从今与兄不能相会于家,思遭人有嫌疑之诮。”吴十二道:“贤弟如何出此言,便是嫂有不周言语,当看我往日情份,休要见外。”韩满道:“贤兄门户自宜谨密,只此一会,余无所嘱。”饮罢各散而去。次年,韩满有舅吴兰在苏州行货,有书来约他。韩满要去,欲见吴十二相辞,不遇竟行。比及吴友知之,已离家四日矣,怅怅不悦。

吴十二有家人汪吉,人才出众,言辞捷利,谢氏爱他,与之通奸,情意甚密,内人莫之知觉。忽一日,吴十二邀汪吉往河口收帐目,汪吉因恋谢氏之故,故推不肯去,被吴十二痛责一番,只得准备行囊,临起身,入房中见谢氏商议其事。谢氏道:“但只要你有计较谋取他回来,我自有主张。”汪吉欢喜领诺,同主人离家,时值二月天气,路上花红草绿,春光耀眼,但闻:杜宇林中催去路,捉壶花外劝游人。吴十二在路行了数日,来到九江镇住,往日相识李二艄讨船渡过黑龙潭。靠晚泊船,龙王庙前买香纸做了神福。汪吉于船上小心劝他,吴十二饮得甚醉了,李二艄都去歇息。半夜,吴十二要起小便,汪吉扶出船头,乘他宿酒未醒,忽一声水响,十二被推落在江中去了。汪吉故惊叫道:“主人落水!”比及李艄起来看时,那江水深不见底,又是夜里,如何救得?挨到天明,汪吉对辅道:“没奈何,只得回去报知。”李艄心下顿疑吴某死必不明,撑回渡船,受了工雇钱自去。汪吉抛走回家,见谢氏密道其事。谢氏大喜,虚设下灵堂,日夜与汪吉饮酒取乐。邻里颇有知者,隐而不言。古云:家有淫荡之妇,丈夫不能保,终信斯言矣。

一日,韩满因幕春时景,即怀故国之思,偶出镇口闲行,正过临江亭,远远望见吴十二来到。韩满认得,连忙走近前携住手道:“贤兄因何来此?”吴十二形容枯槁,蹙了双眉,对韩满道:“自贤弟别后,一向思慕,今有一事相托,万望勿阻。”韩满道:“前面亭上少坐片时。”遂邀到亭上坐定,乃问:“日前小弟因母舅书来相约,正待见贤兄一辞,不遇径行,今幸此会,为何快快不乐?愿闻其故。”吴十二泣下道:“当日不听贤契之言,惹下终身之别,一言难尽。”韩满殊不知其死,乃道:“贤兄烈烈丈夫,如何出此言?”吴十二道:“贤契休惊,自那日相别之后。我有赴镇江之行,被家人汪吉利吾之妇,用谋乘醉推落江心,尸首已葬鱼腹,只灵魂不散,欲诉无由。今遇故人,得以面陈,乞为伸理此冤,久当重报。余无所嘱。”韩满听罢,毛发悚然,抱住吴十二道:“贤兄此言是梦中耶?如果有此情,必不敢负。且问当夜落水之时,曾有人知否?”吴十二道:“镇江口李艄颇知。吾与贤弟幽冥之隔,再难会面,今日从此别矣。”道罢,韩满忽身便倒,昏迷半响乃醒。比寻故人,不见所在。连忙转苏州店中见舅,道:“家下有信来催促,特辞知舅回去,无事便来。”吴兰不留。

北归到乡里,访问吴友时,已死过六十日矣。韩满备香纸径至其灵前哭莫一番。谢氏恨之,不出见。惟吴十二妾陈氏知之,出接纳,悲诉其冤情。韩满抚慰良久而别,回家思量要去告理,没有头绪。体访得谢氏与汪吉成亲,复来苏州见舅,道知故人冤枉之事。吴兰道:“此未有对证,他人事莫惹连累。”

韩满哭道:“小弟与吴友虽是结交,有同生死之誓,正因有不良嫂在,以此疏阔。近日曾以幽灵托我,岂可背之!”吴兰云“既如此,即日包太尹往边赏劳,才回东京,汝即告其家人与主母通奸之情,故人冤可伸矣。”韩满乃依其言,寻夜来东京,侵早入府衙下了状。及审问确实,即差公牌拿得汪吉及谢氏,当厅根勘。汪吉争辩,不肯招认,及令并谢氏监在狱中究问。

数日未决,拯思量:“通奸之弊确有,谋死主人未得证见,他如何肯伏?”乃密召韩满问云:“汝故人既有此托,曾言当日渡艄是谁否?”韩满道:“镇江口李二艄也。”拯知之,次日差黄兴前到镇口,拘得李二艄来衙,问其渡吴十二情由。李艄道:“某日夜深落水之后,彼家人方叫知,待起救时不及矣。”

拯云:“汝试以言语证之。汪吉若果有亏心,必自招认。”遂取出一干人,当厅审问。汪吉见李艄在旁,便有惧色。拯问及李艄搭船来历,李艄指言当夜推落下水事情。汪吉心慌。拯令用严刑拷究,汪吉只得吐实,招出谋死情弊,已成案卷。拯判下,将汪吉、谢氏押赴法场处斩讫,给了赏钱与李艄回去。韩满有故人之义,能代伸冤,访得吴十二妾有生女十四岁,就嫁与韩满之子为妻,承其家业。

第五十三回义妇为前夫报仇

断云:李氏能酬前夫志,贤侯判出复褒旌。

奸谋自露冤仇雪,天理昭然报亦明。

话说岳州离城三十里,有一地名平江,人烟稠密,上下张黄二姓尤盛。姓张者名万,姓黄者名贵,二人皆宰屠为生,结交往来,情好甚密。张万家道不足,娶得妻李氏,容貌秀丽。黄贵有钱,尚未有室。

一日,张万生诞,黄贵持果酒往贺。张万欢喜,留待之,命李氏在旁斟酒。黄贵目视李氏,不觉动情,怎奈以嫂呼之,不敢说半句言语。饮至晚辞归。夜里黄贵想着李氏之容,反复睡不成寐,只思量图那李氏之计。才到五更,黄贵便起来,心生一计,准备五六贯钱,侵早来张万家叫开门。张万听得友人声音,起来开了门,揽入问云:“贤弟有甚事,趁早来我家?”黄贵笑道:“某亲戚有一猪,约我来买,恐失其信,敬来邀兄同去,若有利息,当共分之。”张万甚喜,忙叫妻起来,入厨中备些早食。李氏便暖一壶酒,整些下饭出来,见黄贵道:“难得叔叔早到寒舍,聊饮一杯,少壮行色。”黄贵道:“惊动尊嫂,万勿见罪。”遂与张万饮了数杯而行。

时天色尚早,赶到龙江日出。晌午,黄贵道:“已行三十余里,肚中饥馁,兄先往渡里坐歇,待小弟到前村沽买一壶便来。”张万应诺,先寻渡去了。须臾间,黄贵持酒来到,有意算他,一连劝张兄饮着数瓯,又无下酒菜,况行路辛苦,一时醉倒渡里。黄贵觑视前后无人,腰间拔出利刃,从张万肋下刺入,鲜血喷出而死。正是: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总不知。

黄贵既谋死张万,将尸抛入江中,连忙走回,见李氏道:“与兄前往亲戚家买猪,不遇回来。”李氏问云:“叔既回,兄缘何不归?”黄贵道:“我于龙江口相别先回,张兄称说要往西庄问信,想只在靠晚回矣。”言罢径去。李氏在家等到晚边,其夫不归,自觉心下遑遑。过三四日仍没信息,李氏愈慌,正待叫人来请黄贵问端的,忽黄贵慌慌张张走得来,佯告李氏道:“尊嫂,祸事到矣。”李氏忙问何故。黄贵道:“适才我往庄外走一遭,遇见一起客商来说,龙江渡一人溺水身死,弟听得径往看之。族中张小一亦在,果有尸身浮泊江口,认来正是张兄,肋下不知被甚人所刺,已伤一孔。我同小一请二人移尸上岸,买棺殓之矣。”李氏闻知,痛哭几绝。黄贵佯用抚慰言语劝之,方回。

过了数日,黄贵取一贯钱来送与李氏,道:“恐嫂日用缺乏,将此钱权作买办。”李氏受了钱,因念得他殡殓丈夫,又有钱物给度,甚感德之。才过半载,黄贵以重财买嘱里妪行媒,前到张家见李氏,说道:“人生一世,草茂一春。娘子若此青年,张官人已自亡故,终朝凄凄冷冷守着空房,何如寻个佳仙,再续良姻?”今黄官人家道丰足,人物出众,不若嫁与他,成一对夫妻,岂不美哉。”李氏道:“妾甚得黄叔叔周济,无恩可报,若嫁他本好,怎奈往日与我夫相识,恐成亲之后遭人议论。”里妪笑道:“彼自姓黄,娘子宫人姓张,正当匹配,有何嫌疑?”李氏允诺。里妪回信。黄贵不胜欢喜,即备聘礼,于其兄家迎接过门。花烛之夕,极尽绸缪之欢。夫妇和睦,庭无逆言,行则连肩,坐则反股,正是:陡生奸计图人妇,天理昭然不可欺。

越十年,李氏在黄贵边已生二子,时值三月清明节,人家各上坟挂纸。黄贵与李氏亦上坟而回,饮于房中。黄贵酒至醉,乃以言挑其妻云:“尔亦念张兄否?”李氏怆然,问其故,黄贵笑云:“本不告尔,但今十年,已生二子,岂复恨于我哉。

昔日谋死张兄于江,亦是清明之日,不想尔却能承我之家。”

李氏作笑答云:“事皆分定,岂非偶然。”其实心下深要与夫报仇矣。黄贵醉睡去,次日忘其言语。

李氏候贵出外,收拾衣资,逃归母家,告知兄以此事。其兄李元即为具状,领妹赴开封府具告于拯。拯即差公牌捉拿黄贵到衙根勘。黄贵初不肯认,拯令人开取张万死尸检验,肋下伤一刀痕,明白是尔谋死。拯用长枷监于狱中勘问。黄贵不能抵情,一款招伏。拯乃判下:“谋其命而图人之妻,当处极刑。”

押赴市曹斩首讫,将黄贵家财尽给李氏养赡,仍旌其门为义妇焉。后来黄贵二子已长,因端阳竞渡,俱被溺死。此天理以报,故绝其后也。

第五十四回潘用中奇遇成姻

断云:

店妇从容通信息,楼中奇遇已成姻。

用中有幸能全偶,孙氏图赃复谪民。

话说福建潘用中,官家之子也。一日随父候差于京师,用中喜吹笛,每次父出必于邸舍楼中傍栏吹之。隔墙一楼,只争二丈许,极是华丽。但见画栏绮窗,朱帘翠幕,一女子闻笛声,垂窥观望,久之,或时揭帘子露出半面。用中见后,因问主人是谁家女子。主人告是黄三郎之女孙,名丽娘也,初亦官宦之家。若是月余。

一日,用中与太学生彭上舍共车出郊游赏,值黄府十数轿赏春游归,路窄,过时相挨,其第五乘轿乃其丽娘也。轿窗皆半推,四日相视不远,用中见那女子,神思飞扬,若有所失,作诗云:

谁教窄路恰相逢,脉脉灵犀一点通。

最恨无情芳草路,匿兰含蕙各西东。

用中吟罢暮归。吹笛时,月明如画,又见女卷帘凭栏。用中大诵前诗数遍,适父归舍,遂就寝。

是时黄府有馆宾晏仲举,乃建宁人,次日用中往访之,遂邀至邸楼中设席纵饮,吹笛而乐。见女子复垂帘立听,用中故问云:“对望谁家楼也?”晏曰:“即吾馆所寓矣,主人有孙女,幼年从吾父读书,聪明俊爽,且工诗词。”用中听罢,愈动念情。酒阑晏辞去,女子复揭帘半露其脸。用中醉狂,取胡桃掷去,恰被丽娘接得,即用帕子裹胡桃复投回与用中。揭开看时,帕上有诗四句云:

栏杆闲倚日偏长,短笛无情空断肠。

安得身轻如燕子,随风容易到君旁。

用中读罢呀道:“此真才貌双备,世上罕见!”亦用帕子题诗裹胡桃复掷去。丽娘打开见诗云:一曲临风值万金,奈何难买玉人心。

君若得解相如意,比似金徽恨更深。

丽娘看罢,沉吟半晌,自谓:“俊才少有,若得此人为婚,复何恨焉。”复题诗于帕,裹胡桃掷来。掷去不及楼,坠于檐下,用中即下楼取之,被店妇拾得。用中以情恳告,妇怜而还之,开着帕上诗云:

自从闻笛苦匆匆,魄散魂飞似梦中。

最恨粉墙高几许,蓬莱弱水隔万重。次日,用中谋于店妇道:“若得通见此女一会,当厚报谢。”

店归道:“遇有因便,为尔通达,必有相会之期。”用中欢喜回邸。未数日,店妇有机遇入黄府得见丽娘,密达知潘秀士之情。

丽娘云:“我亦慕其为人,愿见之一面,怎能够通透?”店妇道:“娘子确有此意,今夜当以梯接之于妾房中,可得一会。”

丽娘许诺。店妇回舍,说与用中知之。用中喜道:“事若能就,决不敢负。”

是夜将半,丽娘出楼外等待,店妇以梯接之入房中。潘秀士已秉烛伺候,一见丽娘如天上降下。二人各诉款曲,更深解衣就寝,枕上欢娱,及尽绸缪。天明店妇仍取梯送之而去。用中厚谢于店妇。自是往来将有一月,并无知者。忽夕丽娘来见用中云:“家人颇知其事,亲若究问,其罪难逃,不如随君走去远处他乡,庶得长久相从。”用中依其言,见父推事故,言归省母亲,乃备船只于河口等候,约定日期,与丽娘走离京师,就是店妇亦不知其去。过数日,黄府得知此事,即令家人林浩沿路跟寻。将二十日,赶至扬州,已捉住夫妇二个,解送回府。黄三郎具告于孙御史衙门,将用中监系狱中。其时用中之父已听调于河北,亲友故人散离东京,无得顾视,受苦万千。丽娘要送些衣食与之,又不能通透。三郎要将女孙嫁与赵指之子,已受了聘礼,意要谋死用中,遣人将金带一副、珍珠二斗,密送与孙御史,令他打死用中。孙御史已受其贿,就问用中死罪,吩咐狱卒结果之。

狱卒不忍,为他报之其父。

其父闻知消息,即来开封府投告于包太尹。及狱中取用中根勘,已见其形体羸瘦,危困甚苦。当堂供招前情。拯又恐未实,再拘店妇问之,诉说与用中相同。勘审明白,差公牌唤得黄三郎到衙,责之云:“汝孙女初未嫁人,潘用中不曾纳妇,虽两下有不待父母之微愆,其为匹配,亦相当矣。汝何得重贿官物,要致人于死地?自得何罪?”三郎低首无语。拯令将此一干人监下。次日奏知仁宗,仁宗旨下:“孙御史是重任衙门,受着私物,国法旧例,罢职为民;黄丽娘仍前与潘用中为婚;黄三郎造意不善,虽未得行,罚金五千缗。”拯依拟判讫。黄丽娘与用中竟谐伉俪,夫妇甚感包公之德,都下宣传此事,以为奇遇也。

第五十五回断江侩而释鲍仆

断云:

奸恶谋财祸及彼,包公明鉴竟伸冤。

昭昭天理逃难迹,一鞫黄氏已获全。

话说江州在城有二盐侩,皆惯通客商,延接往来之家。一姓鲍名顺,一姓江名玉。二人虽是交契,而江多诈,而鲍敦实。鲍侩得盐商抬举,置成大家,娶城东黄亿女为妻。黄氏贤惠善处,馈中饮食,不拘长幼皆得均匀,以此内外都欢悦,随其所令。过鲍门二年,生有一子,名鲍成,年将十岁,不事诗书,专好游猎,父母禁之不止。一日,鲍成领家童万安出打猎,潘长者花园里,见柳树上一黄莺,鲍成放一弹打落园中。时潘长者众女孙在花园游戏,鲍成着万安人园里拾那黄莺。万安进前,见园中有人,不敢入去,成云:“尔如何不捡黄莺还我?”万安答道:“园中有一群女子,如何敢冒进?需待女子回转,然后取之。”鲍成遂坐亭子上歇下。及到午时女子回转去后,万安越墙入去,寻那莺儿不见,出来说知鲍成:“没有莺儿,莫是那一起女子捡得去了?”鲍成大怒,擘面打去,万安鼻上受了一拳,打得鲜血迸流,大骂一顿。万安不敢作半声,随他回去,亦不对主人说知。

黄氏见家童鼻下血痕,问之云:“今日令尔与主人上庄,去也未曾?”万安不应,黄氏再问,万安只得将打猎事情、因失落莺儿被责之事说了一遍。黄氏怒云:“人家养子要读诗书,久后方与父母争得气,有此不肖,专好游荡闲走,却又打伤家人!”即将猎犬打死,使用器物尽行毁之,逐于庄所,不令回家。鲍成深恨万安,常要生个恶事捏他,只是没有机会处,遂忍在心。

是时江侩虽亦通盐商,本利折耗,做不成家。因见鲍侩富贵,思量要图他的金银。一日心生一计,前到鲍家叫声:“鲍兄在家否?”适黄氏正在廊下裁衣服,听见有人唤丈夫声,连忙出帘外来看,却是江某。黄氏揭起帘子相见道:“江叔叔,请入里坐。”江某答云:“要见鲍兄商量一经纪事。

”黄氏云:“适与盐商入江口,少刻便回。”道声才罢,鲍恰归来,入见江某,不胜之喜,便令黄氏整酒礼待之。筵席已备,江鲍对席斟酒,二人席上正说及经纪间事,江某笑云:“有一场大利息,小弟要去,怎奈缺少银两,特来与兄商议,需会着财本而去,方能入手。”鲍问甚事,江答曰:“苏州巨商有绫锦百箱,不遇价,愿贱售之回去。此行得百金可收其货,待价而沽,利息何啻百倍?”鲍是个爱财之人,闻知欢然,许同去。约以来日在江口相会。江饮罢辞去。鲍以其事与黄氏道知,黄氏甚不乐,而鲍某意坚难阻,即收拾百金,吩咐万安挑行李后来。

次日侵早,鲍携金径出门,将到江口,天色微明,江某与仆周富并其侄二人,备酒先在渡中等侯,见鲍来即引上渡。江云:“日未出,露气弥江,且与兄饮几杯开渡。”鲍依言不辞,一连饮十数杯早酒,颇觉醉意。江某务劝其饮,鲍以早酒不消许多。江怒云:“好意待兄,何以推故?”即袖中取秤锤投之,正中鲍目,昏倒在渡。二侄竟进搏杀之,取其金,投尸于江回来。比及万安挑行李到江口,不见主人所在。等到日午,问人皆道未有,万安只得回来,见黄氏云:“主人未知从哪条路去,已赶他不遇而回。”黄氏自觉心动,怏怏而已。

待过三四日,忽报江某已转,黄氏即着人问之,江某道:“那日等候鲍兄不来,我自己开船而去。”黄氏听回报,惊慌屡日,令人四处体访,并无消息。鲍成在庄所闻,忖道:“此必万安谋死,故挑行李回来瞒过。”即具告于王知州。拘得万安到衙根问,万安苦不肯招。鲍成立地禀复说是积年刁仆,是其谋杀无疑。王知州信之,用严刑拷勘,万安受苦不过,只得认个谋杀情由,长枷监入狱中。结案已成,该正大辟。

是冬,仁宗命拯审决天下死罪,万安亦解赴东京听审。拯问及万安案卷,万安悲号不止,告以前情罢,乃云:“前生当还主人死债矣。”拯忖道:“白日谋杀人岂无见知者?若利主人之财,则当远逃妖,宁肯自回为尔告首?”便令开了长枷,散监狱中,密遣公牌李吉,吩咐前到江州鲍家体访此事,若有人问万安如何,只道已典刑矣。李吉领旨去了。

当下江某得鲍百金,遂致大富。及闻万安问抵命,心常忽忽,惟恐发露。忽夜梦见一神人告云:“尔将鲍金致富,屈陷他仆抵命,久后有穿红衫妇人发露此事,尔宜谨慎。”江梦中惊醒,密记心下。一月余,果有穿红衫妇人携钞五百贯来问江买盐。江俄然在心,迎接妇人至家,甚礼待之。妇人云:“与君未相识,何蒙重敬?”江答曰:“难得贵娘子下顾,有失迎款,但要盐,须取好的送去,何用钱买?”妇人道:“妾夫于江口贩鱼,特来求君盐腌藏,若不受价,妾即转买于他侩。”

江惟谨从命,倍价与盐。妇人正待辞行,值仆周富捧一盆秽水过来,滴污妇人红衣。妇人甚怒,江陪小心谢恳道:“小仆失方便,万乞赦宥,情愿赏衣资钱。”妇人犹恨而去。江怒,将仆缚之而挞,二日才放。周富不胜其恨,径来鲍家见黄氏,报知某日谋杀鲍顺劫金之事。黄氏大恨,即令具告于官。周富进道:“若在本州告首,尔夫之冤难雪。惟开封府包丞相处方得伸理。”黄氏正忧虑间,适李吉入见黄氏,称说:“东京而来,缺少路费,冒进尊府,乞觅盘粮而已。”黄氏便问:“尔自东京来,曾闻万安狱中事否?”李吉道:“已处决矣。”黄氏听罢,悲咽不止。李吉问故,黄氏云:“今谋杀夫者已知明白,误将此人抵命矣。”李吉不隐,方乃直告包公差来体访之由。黄氏取过花银十两,令公人带周富寻夜赴东京,入府衙见拯告首前情。拯审实明白,即发遣公牌到江州,拘江一干犯人到衙前,用长枷监于狱中根勘。江不能抵讳,一款招认谋害鲍某事情。

拯叠成案卷,问江某叔侄三人偿命;放了万安;追还百金,给一半赏周富回去。当下万安得明冤情,不致枉死,而被害者仇魂得复雪,虽是天理昭彰如此,而包公德量千载之下其盛矣哉。

第五十六回杖奸僧决配远方

断云:

宋女嫌疑遭弃逐,奸僧施计怎逃刑。

包公千载声名盛,一鞠从交法令明。

话说东京离城二十里,有一地名新桥,有富人姓秦名得,原亦有名之裔,娶南村宋泽之女秀娘为妻。秀娘性格温柔,幼年知书,其父爱之,使就邻里李先生学。秀娘明敏过人,凡书一经目遂记之不忘,以此诗词歌赋,缀联成诵,大为人所重。年十九岁过秦得门后,待人礼客,馈中饮食,甚称夫意。

一日秦得表兄有婚姻之期,着人来请秦得。秦得与宋氏道知,径赴约而去。表兄许大郎见秦得来到,不胜欢喜,设酒礼相待,一连留款数日。宋氏悬望不回,因出门首等候,忽见一僧人远远来到。那僧人:

头顶三山帽,身穿百纳衣。

钵盂随手捧,诵偈不暂离。

将近行过秦宅门首,见宋氏立于帘子下,僧人只顾偷目视之。不提防石路冻滑,正向前长揖,忽跌落于沼中。时冬月寒冻,僧人走得起来,浑身是水,战栗不有当。秀娘见而怜之,叫他入来,在外舍坐定,连忙入厨下烧着一堆火出来与僧烘干衣服。那僧人口称感德,就附火边烘焙衣服。秀娘又持一瓯汤出,与僧人饮讫。秀娘问其从何而来,和尚道:“贫僧住居城里西灵寺,日前师父往东院未回,特着小僧去接。适行过娘子门首,不觉路边水冻石滑,遭跌沼中。今日不是娘子施德,几丧性命。”秀娘道:“尔衣服既干,可就前去,倘夫主回归,见知不便。”僧人应诺,正待拜辞而行,恰遇秦得转来,见一和尚坐舍外烤火,其妻亦在旁边,心下大不乐。僧人怀惧,径抽身走去。秦得入问妻僧人从何来之故,宋氏不隐,具知:“遭跌沼中,我怜而取火与之烘焙衣服。”秦得听罢怒云:“妇人女子不出闰门,邻里间有许多人,若知尔取火与僧人,岂无议论?

秦得是个明白丈夫,如何容得尔不正之妇?”即令:“速回母家,不许再入吾门。”宋氏低头无语,不能辩论,见其夫决意要逐她,没奈何只得回归母家。母氏得知弃女之由,埋怨女身不谨,惹出丑声,甚轻贱之,虽是邻里亲戚亦疑其事。秀娘不能自明,悔之无及,忧闷累日,静守闰门不出。每对更残,寂寥无赖,因述古体几篇以自怨。

诗曰:

挑尽残红苦夜长,萦心万事已参商。

朔风不管人憔悴,暗送铃声到枕旁。

又诗曰:

倚栏频问夜如何?待月中庭欲睡迟。

砌壁蛩虫如诉怨,不关风景自生悲。又诗曰:

遥睹空中一宝轮,楼台深处避飞尘。

自来自去无相管,肯念凭栏有待人?

时光似箭,日月如梭,宋氏女为夫所弃,在母家有一年余。

当下那僧人闻知宋女被夫弃逐出,便生计较,走离西灵寺,还俗长发,改名刘意,要图婚宋氏。尝言“和尚财人心”,此语说得真。比及发齐,遂投里妪来宋家议亲。里妪先见秀娘之父,说道:“小娘子与秦官人不睦,故以丑事压之,弃逐离门,未过两个月,便议刘宅女为室,不思量令娘子,如此背恩负义丈夫,顾恋他甚么?老妾特来议亲,要与娘子再成一段好姻缘,未知尊意允否?”其父笑道:“小女子不守名节,遭夫逐弃,今留我家,常自怏快而已。肯嫁与否,由她心意,此则我不敢主张。”里妪遂入见其母亲,道知与小娘子议婚之事。其母欢悦,谓妪云:“我女儿被逐来家,有一年余,闻得前夫已婚他家之女,往日嫌疑未息,既有人婚,情愿劝我女出嫁,免得人再议论。”里妪见允,即回报于刘某,刘某暗喜。次日,备重聘于宋家。纳姻初到,秀娘闻知此事,悲哀终日,饮食俱废。怎奈被母所逼,推托不过,只得顺从,归于刘氏之门。花烛之夕,刘氏不胜欢喜,亲戚都来作贺。待客数日完备,刘某重谢里妪。秀娘虽则被前夫弃逐,其心自谓彼无亏行之情,亦望久后仍得团圆。谁想遭僧人之计,已失身于他人。刘某虽则爱恋秀娘,秀娘终日快怏,慕念前夫不忘,曾自述一律以见志云:

默默伤心只自言,好姻缘化恶姻缘。

回头恨折章台柳,赧面羞看玉井莲。

只为羹汤轻易泄,遂交鸾凤等闲迁。

谁人为挽天河水,一洗前非共往愆。

将半载间,一日刘某为知己邀饮,甚醉而归,正值秀娘在窗下对镜而坐。刘某原是个僧人,淫心协荡,一见秀娘,乘兴醉抱住,遂戏谑云:“尔能认我否?”秀娘俄答云:“不能认。”

刘某曰:“独不记那被跌沼中,多得娘子取火来与那僧人乎?”秀娘惊问:“原何却是着俗家?”刘某曰:“汝虽聪明,不料吾计。自当日闻汝被夫逐弃归母家,我遂长发,待成冠后,遣里妪议亲,不意娘子已得在我边头。”秀娘听罢,大恨于心。过数日逃归,见父说知此情,其父怒恨:“我女儿施德于尔,反生不良!”遂具状径赴开封府衙陈告于拯。拯差公牌拘得刘某、宋氏来证。刘某辩问,不肯认。拯再拘西灵寺僧人勘问,委的逃离寺里还俗之徒。拯令取长枷监于狱中根究,刘某不能抵讳,供谓:“妇人既归母家,方即归俗长发。”拯乃判云:“失遭跌已出有心,长发问亲真大不法。”将刘某决杖脊配千里,宋氏断归母家。后来秦得知妻无其事,再遣人议续前姻。秀娘亦绝念不思归家矣。于是宋氏之名节方雪于僧人之决配,亦审矣。

第五十七回续姻缘而盟旧约

断云:

罗女还魂成夙偶,何巡赃污已休冤。

包公案律真奇异,张子依然续旧弦。

话说浙东张忠。父与罗仁卿邻居。张家原是宦族而贫难,罗家骤兴而富贵。宋仁宗年间,两家同日生产,张家生子名幼谦,罗家生女名惜惜。二人稍长,罗家以惜惜寄学于幼谦家。人常戏谓曰:“同生日者,何不结为夫妇?”张、罗私以为然,密立券约,誓必谐老。两家父母不知也。年十数岁,尚同席读书,常眉来眼去,情意洽浃。一日,私会合于斋东石榴树下,自后往来无间。

次年,罗女不复来馆,张子思念前情,虽屡至罗门,怎奈庭院深幽,终不能见。至于张子书一词,名《一剪梅》,自写其怀云:同年同日又同窗,不似鸾凤,谁似鸾凤?石榴树下事匆忙,为结鸳鸯,拆散鸳鸯。

一年不到读书堂,教不思量,怎不思量?朝朝暮暮只烧香。有分成双,只愿成双。过数日,忽惜惜遣婢来看张子。张子甚喜,即折窗前初开梅花一枝,作诗一首云:

昔人一别恨悠悠,犹把梅花寄陇头。

咫尺花开君不见,有人独自对花愁。

题毕,并前词付婢而去。惜惜得之读罢,不胜其情。

又次年,张子随父寓居越州。越州太守闻其才学,留于斋中肄业,两年方归。罗女闻之,即遣婢送金钱十枚、相思子一粒与张。张收之大喜,语婢云:“欲与娘子一会,不知肯许否?”

婢答云:“娘子亦常念君不忘,昨闻归来,特遣妾将此物与君,正待表后日相见之意,宁不肯许?尚待有机会处,良缘还在矣。”张子闻其言甚悦,复书一诗与婢,归达惜惜。其诗云:

一朝不见似三秋,真个三秋愁不愁?

金钱难买樽前笑,一粒相思死不休。

张子自得罗女赠金钱,常掷以为戏,适母见而问之。张子不隐,告母得之于罗女。母觉其意,次日遣妪问婚。罗父母嫌其家贫,不许,对里妪云:“归见张母需云:若会令郎及第做官则可。”里妪领诺,回报于张家。母知事不谐,遂寝其议。

明年,张子又随父同越州太守候差于京,两下音讯遂绝。

待数年方归,而罗女已受富室辛氏之聘矣。张子闻之大恨,若有所失,因作词名《长相思》云:天有神,地有神,海誓山盟字字真。如今墨尚新。

过一春,又一春,不解金钱变作银。如何忘却人?

次日,张见里妪,恳告其情。里妪怜之,密送此词与罗女道知。罗女见词含悲,对里妪云:“今虽受聘,乃父母意,但得君来一会,宁与君俱死,永不愿与他人俱生也。归见张生,当以妾言达之。”里妪辞归,告张以罗女之情。张子怏快而已。

数日,张子正倚栏看花,若有所思,适罗女遣婢来约张云:“娘子花园后墙,有山茶数株,可以攀援,及墙有竹梯置墙外以度,今夜令君子于此等候,娘子要见君一面矣。”张听罢,欢然答婢云:“娘子确有此意,谨当赴约。”婢去后,至中夜,张子于墙外凡伺候三日而失期。张怀恨甚,至而赋诗云:

山茶花树隔东风,何啻云山万万重!

销金帐暖贪春梦,人在月明风露中。次日复遣里妪递去。女言:“三夕不寐,无间可乘,非妾失信也。”约以:“今夕烛灯后为期,令张君速来。”里妪回达于张。是夜至期,张径往候之,果有竹梯在墙,遂登墙缘树而下。女延入室登阁,两叙前情,极其缱绻。遂订后期,以楼西明三灯为约,遇只一灯,不可候也。张如约,自后或一二夕,或三四夕,常会于罗女阁中。知其事者,唯侍妾一人而已。

月余,父有湖北之行,欲携张同往。张乘夜见罗女道知,二人相对泣下。女赠金帛甚厚,曰:“幸未出嫁则君比归尚有会期,否则君其索我于井中,结来世姻矣!”张、罗久之而别。

次年,张有赴试之期,先归乡里候考。罗女亦拟是冬出嫁,闻张归,即遣婢约以今夕相会,且书《卜算子》词一阙以达,书云:幸得那人归,怎使教来也。一日相思十二辰,真是情难舍。

本是好姻缘,又怕姻缘假。若是教随别个人,相见黄泉下。张得婢所言,如约而往。及见,女喜且怨曰:“享有会期,子若迟之,则姻缘非所望矣。”张怆然答云:“使天若从吾二人之意,当时深盟,宁敢忘哉?”罗女云:“从今当与君极欢,虽死无恨。君少年才俊,前程未可量,妾不敢以世俗儿女态,邀君俱死也。”相对泣下。久之,张索续和其《卜算子》云:去是不由人,归怎由人也。罗带同心结到成,底事教拼舍?

心是十分真,情没些儿假。若是归迟打棹篦;甘受三千下。

此时更深人散,二人解衣就寝。枕上叙欢,不让刘阮之天台也。自是无夜不往。

半月余,罗父母颇有所觉,密候捉了张子。罗女闻知,遂投井而死。及父母寻究,得知将一日矣。救之不及,深恨于张,将张执送有司,告以谋杀其女。是时浙东安抚何某极赃污,而辛氏有巨赀,重行贿赂,上下买嘱,务令问张以谋杀之情。何根勘数日,张不肯招,已遭严刑,体无完肤,用长枷监系于狱中。张母遣信报其父,父恳湖北师关节安抚,亦不能解,竟坐死罪,惟待冬月处决,而辛氏谓张必不能出矣。

忽包公案行浙东,于西街经过,忽旋风骤起,绕定马首不散。拯疑怪异,遣牌军薛霸随风探视。那阵风却从罗宅东廊而止。薛霸回复于拯。拯拘罗仁卿问之。仁卿答云:“东厢无别缘故,只因小女日前投井身死,殡殓于此。”拯忖道:“想尔女死得不明。”发遣去后,是夜秉烛坐于东厅,两边军牌齐齐听候。正是:日里贤侯明万里,夜间断事活阎王。

初更已尽,忽见一女子,有十八九年纪,伏于阶下,号哭不止。左右见之,各道:“此又冤愆来告状矣。”拯问:“汝谁家之女,有甚不明,从实说来。”罗女云:“妾乃仁卿之女惜惜,不合私约张家子幼谦为妻,父母厌贫慕富,将妾许适辛氏,妾饮恨投井身死,父以谋害情诬于张。辛氏有钱,重贿权官,狱成,按拟张君罪决矣。阴君怜妾阳数未尽,且与张子夙缘还在,近嘱芽山董真人有丸丹能还妾之魂魄,特来诉明,乞怜作主。”言讫,化风而去。拯听罢,退入寝室。

次日开衙,先究是事。调取张案卷审实,供招与罗女所诉同,即当堂去了长枷。拯心生一计,差人拘得罗仁卿来,问云:“汝女死去几时?”罗答云:“有一月矣。”拯云:“被人所谋,当验有伤。”即着人开棺取验,视罗女面色如生,一些不改。拯云:“且待成此一段姻缘,然后判断。”径差公牌往芽山请董真人来到。拯以其情道知。真人云:“才一月,可以救矣。”

即取丸丹调汤灌之。一服时,罗女醒来。父母皆喜。真人辞归。拯取一干人,再问罗父:“尔女曾受辛氏之聘,愿嫁之乎?”仁卿道:“自那日女儿身死,聘财即退还去了。”拯云:“今许适张家否?”仁卿道:“我之初心亦曾许嫁,只待得官方许成亲,不料吾女坚愿随之,惹此奇祸;今幸复生,岂得不嫁之乎?”拯笑道:“若此之故,告是谋死,自得何罪?”仁卿叩首服罪。拯遂判罗惜惜与张幼谦为婚。辛氏问以买嘱之罪,罚钞五百缗入库;具疏劾奏何巡抚赃污。一月领仁宗旨下,黜罢何巡抚之职。是时浙东以包公为张、罗了此一段姻缘,甚播扬之。明年张登科,仕至于卒,夫妇偕老焉。

第五十八回决戮五鼠闹东京

断云:不是包公寻法兽,千年异怪怎教除?

知音君子休频笑,此段难为说有无。话说清河县离城十五里,有秀士施俊,原亦宦族,娶城里何有钱之女为妻。何家极富,只一女,名赛花,容貌秀丽,针指精通。自过施氏之门,饮食措办,尽父家所给,施俊得以攻于书史,而有功名之念。

一日,闻东京开科取士,要辞妻前往赴试。何氏劝之云:“荣枯由命,富贵在天。室下更无亲人,君身去后,妾靠于谁?

若使前程有在,尚待来科不迟。”施俊云:“尔父之家知我赴京,必遣婢妾来相伴。十年灯窗,岂宜错过?多则一年半载便回矣。”何氏见其意坚要行,再不阻谏。次日整备行李起程之际,岳丈遣家人送得盘缠银十两来相赠。施俊受了,不胜之喜,辞别妻室而行。正是:分明一把离情剑,割断河桥送泪痕。时值三月初旬,春光正匀。路上花红柳绿,融和天气。施俊与家童小二于途中晓行夜住,饥食渴饮,行了数日,已到山前店,遇晚投宿。原来本地那山盘旋六百余里,后面接西京地界,幽林深谷,崖石嵯峨,人迹所不到,多出精灵异怪。有一天,西天走下五鼠精,神通变化,往来难测。或时化老人出来脱骗客商财物,或时化女子迷人家之子弟,或时化男子惑富室之美妇。其怪以大小呼名,有鼠一、鼠二之称。聚穴在瞰海岩下。

一日,其怪鼠五正待寻人迷惑,化一店主人在山前延接过客,恰遇施俊生得清秀,便问其乡贯来历。施俊告以住居,要往东京赴试之事,其怪暗喜。是夜备酒礼待之,与施俊对席而饮。酒中论及古今,那怪答应如流,明见万里。施俊大惊,忖道:“此只是一店家,恁的博闻!我读十年经史,亦不能记忆许多经典。”因问:“足下亦知学否?”其怪笑道:“不瞒秀士说,三四年前,亦赴两遭试,时运不济,科场没份,故弃了诗书,开一小店于本处,随时度日。”施俊深教之。饮到更深,那怪心生计较,呵一口毒气于酒中,递与施秀士饮之。施俊不饮那酒便罢,才饮下口,便昏闷迷倒于座下。小二连忙扶起,引入客房安歇。施俊腹中疼痛难熬,小二慌张,又没寻个医人处。延至天晓,已不见昨夜那店主人,里头房子却有老妪出来。小二恳告主人饮酒昏迷之故,望有汤求得些。老妪问其来由,小二将前事一一具知。老妪惊云:“汝主人又遇怪中毒矣。”

小二问其故,老妪道:“此处出异怪,不时出来迷惑客商。昨日店主人即其怪之变化,汝主人酒中被放毒气,若救之迟,则命必丧矣。”小二听罢,即拜恳老妪救治之方。老妪云:“我不能救治,除往芽山求董真人丸丹来饮下,便可吐出原毒,方能救理。”小二云:“此去芽山几多路程?”老妪云:“趁早行,一日赶到。”小二入房中对主人说知其事。施俊惊忧,即用银五两作见礼,着小二往芽山投董真人去了。正是:只为功名来赴试,惹出灾患动朝廷。当下那妖怪竟脱身变化作施俊模样,抛走归来。何氏正在房中梳妆,听得夫婿回转,连忙出来看时果是,笑容可掬,因问:“才离家二十余日,缘何便回?”那妖怪答道:“将近东京,途遇赴试秀士,说道科场已罢,才子散离都下,我闻得遂不入城,抽身回来。”何氏云:“小二如何不同回?”妖怪答云:“小二不会走路,我将行李寄他朋友带回,着他随之,在后未到。”何氏信之,遂整早饭与妖怪食毕,亲戚来望,都见是真的。自是那怪与何氏取乐,岂知真夫在店中受苦?正是:云散雨收成远别,花红柳绿为谁春?又过了半月日,施俊在店中求得董真人丸丹药调汤饮之,果获安痊。比及要上东京,闻说科场已散,与小二辞谢老妪回来。又是梅黄麦熟天气,中处乍热难行,缓缓归到家里,将有二十余日。小二先入门,恰值何氏与妖精在厅后饮酒。何氏听见小二回到,便起身出来问云:“汝缘何归得仍迟?”小二答云:“休道归迟,险些主人命亦不保。”何氏问是哪个主人。小二道:“同我赴京去的,又问是哪个主人?”何氏笑云:“尔于路上躲懒不赶行,主人先回二十余日矣。”小二惊道:“说哪里话?主人与我日里同行,夜则同睡,寸步不离,汝何说他先回?”何氏听罢,疑惑不定。忽施俊人得门来,见了何氏,相抱而哭。其妻正诉被怪脱形来迷之事,那妖怪听得,走出厅前喝声:“是谁敢戏吾妻?”施俊大怒,近前与妖相闹一番,被妖赶逐而出。邻里闻之,无不惊愕。施俊没奈何,只得投见岳父,诉知其情。岳丈甚忧,令之具状告于王丞相府衙。

王丞相审状,大异其事,即差公牌拘妖怪、何氏一干人来问,跪于阶下。王丞相视之,果二施俊无二样矣。左右见者皆言:“此除包太尹能明此事,可惜其在边庭未回也。”王丞相唤何氏近前约审之。何氏一一道知前情。丞相云:“尔亦曾验真夫身上有甚证迹否?”何氏云:“妾真夫右臂有黑痣可验。”王丞相先唤得假的近前,令其脱去上身衣服,验右臂上没有黑痣。丞相看罢忖道:“这个是妖怪。”再唤真的验之,果有黑痣在臂。丞相便令真施俊跪于左边,假施俊跪于右边,着公牌取长枷靠前,吩咐道:“尔等验一人右臂上有黑痣者是真施俊,无者是妖魔,即用长枷监起。”比及公牌向前验之,二人臂上皆有黑痣,不能辨其真伪矣。王丞相惊道:“好奇怪,适间只一个有,才问及,便都有了。”且令俱收起狱中,明日再审。

妖怪在狱中不忿,取难香呵起。那瞰海岩下四个鼠精出游,闻得难香,方知五鼠收狱。四鼠商议,便来救之。四鼠乃变作王丞相形体,次日侵早坐堂上,取出施俊一干人阶下审问,将真的重责一番,施俊含冤无地,叫屈连天。忽真的王丞相入堂,见上面先坐一个,大惊,即令公人捉下。假的亦发作起木,着公吏捉下真的。霎时间乱作一堂,公人辨不得真假,哪里敢动手?当下两个王丞相争辩于堂上,看者各都痴呆了。有个老吏见识明敏,近前禀云:“二丞相不知真假,纵辩论连日,亦是徒然,除非朝见仁宗皇帝,经圣旨便明哪个是真的了。”王丞相然其言,即同妖怪朝见仁宗。仁宗闻此事,亦欲观之,遂降敕宣二丞相入朝。比及二人朝见,妖怪作法神通,喷一口气,仁宗眼遂昏,不能明视,传旨命将二人监起通天牢里,候在今夜北斗上时,定审出那个假的。原来仁宗是赤脚大仙降世,每到半夜,天宫亦能见之,故如此云。真假二丞相既收牢中,那妖怪恐被参出,即将难香呵起,瞰海三个鼠精闻得,商量着第三位来救。那鼠三灵通亦显,变做仁宗面貌。未及五更,已占坐了朝元殿,会百官勘问其事。真仁宗却早出殿,文武官见有二圣上,各各失色,嗟呀道:“哪曾见朝廷里有这等异事?”遂会同众官入内见国母,奏知其事。国母大惊,使取过玉印,随百官出殿审视,端的两仁宗无异。国母道:“尔众臣休慌,真圣上掌中左有‘山河’右有‘社稷’之纹,看取哪位没有,便是假的。”众臣辨验之,果然只有真仁宗掌中有此纹,一个没有。国母传旨将假的监于通天牢中根勘去了。那假的惊慌,便呵起难香。鼠一鼠二闻知烦恼,商量:“鼠五好不分晓,生出这等大狱,事干朝廷,怎得走脱?”鼠二道:“我只得前去救他们回来。”鼠二遂作神通,变做假国母升殿,要取牢中一干人放了。忽宫中国母传旨,命监禁者不得走掉妖怪。比及文武知有二国母之命:一要放脱,一要监禁,正不知哪个是真国母矣。

仁宗因是不决,忧虑屡日,寝食俱废。众臣奏道:“陛下可差使,命往边庭宣丞相回,方得明白,其他人没奈之何。”

上允奏,亲书诏旨,差使臣赍往边庭。宣读毕,包拯闻命,即随天使回朝,拜见仁宗。退于便殿,以妖魔异迹事说知于拯。

拯乃奏:“陛下勿忧,当今圣天子在上,量此妖孽不久当除,容臣数日,务要审理明白,回奏于陛下。”上大悦,赐御酒并金花于拯。

拯谢恩退朝,入开封府衙,唤过二十四名无情汉,取出三十六般法物,齐齐摆列堂下,于狱中取出一干犯罪来问,委的有二位王丞相、两个施秀士、一国母、一仁宗。拯笑道:“内中丞相、施俊未审哪个真假,国母与上位是假必矣。”且令监起,明日牒知城隍,然后判问。四鼠精被监于一狱,面面相觑,暗约道:“包公说道牒知城隍,必证出我等本相,虽是动作我们不得,怎奈上干天怒,其能久隐遁哉?可请鼠一来议。”

众妖遂呵起难香。是时鼠一正来开封府体探消息,闻得是包丞相勘问,笑道:“待我变个包丞相,看你如何判理?”即显神通,变做假包公,坐于府堂上判事。恰遇真包公正出牒告城隍转衙,忽报堂上有一包公在座。包公笑道:“这孽敢如此欺诳!”

径入堂上,着令公牌拿下。那妖魔走下堂来,乱作一处,众公牌正不知哪个是真的,如何敢动作?堂下包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抽身吩咐公牌:“尔众人紧守衙门,不得走漏消息,待我出堂方得上堂听候。”公牌领诺,包拯退入后堂,那假的故在堂上理事,只是公牌疑惑,不依呼召。

只说包拯入见李夫人道:“异怪难明,吾当诉之上帝,除此恶孽。尔将吾尸用被紧盖床上,休得举动,多则二昼夜便转矣。”李夫人疑虑,不允其说。拯道:“我阳数未尽,平素又无诌屈之事,岂有不醒之理?尔但放心毋虑。”李氏从其言。拯取衣领边所涂孔雀血慢嚼几口,拯便死去。那灵魂直到天门。

天使引见玉帝,奏知其事。玉帝闻奏,命检察司曹查究何孽为祸。司曹奏云:“是西方雷音寺灵怪五鼠精走落中界作闹。”玉帝闻奏,欲召天兵收之。司曹又奏:“天兵不能收,若赶得紧,此孽必走入海,为害尤猛,除非雷音寺世尊殿前宝盖笼中一个玉面猫能伏之。若求得来,可灭此怪,胜如十万之天兵矣。”玉帝即差天使往雷音寺求取玉面猫。

天使领玉牒到得西方雷音寺,参见了世尊,奉上玉牒。世尊开读,知其意,与众佛徒议之。有广方大师进云:“世尊殿上离此猫不得,经卷极多,恐防鼠耗。若借此猫与去,有误是事。”世尊云:“玉帝旨意,焉敢不从?”大师云:“可将金睛狮子借之,玉帝若究,可说要留猫护经,玉帝亦不见罪。”世尊依其言,将金睛狮子付天使而去。玉帝召拯,欲交此兽与行。司曹见之奏云:“文曲星为解东京大难,不辞一死来此,这兽不是玉面猫,枉费其功。望圣上怜之,取得真的与之而去。”玉帝允奏,复差天使同拯来雷音寺走一遭,令恳世尊求取。拯随天使来西方见世尊,参拜恳求,初则世尊不允,有大乘罗汉进云:“文曲星亦为生民之计,千辛万苦到此,世尊以救人为心,岂不念是哉?当借之与去。”世尊依言,便令童子取过宝盖笼。拯见笼内一兽,端的异宝:

眼吐金光焰,脚舒铁爪坚。

满身花锦色,吼叫撼山川。

世尊取出灵猫,诵偈一遍,那猫遂伏身短小,付与拯,藏于袖中,又教之捉鼠之法。拯拜辞世尊,同天使回见玉帝,奏知借得玉面猫来。玉帝大悦,命太乙天尊以杨柳水与拯饮了,其毒即解。比及天使送出天门,拯于床上醒来,已死去五日矣。李夫人甚喜,即取汤来给拯饮了。拯对夫人道知:“于西天世尊处借得除怪之物来,休泄此机。”夫人道:“于今怎生处置?”拯密道:“尔明日入宫中见国母道知,择定某日,南郊筑起高台,方断此事。”夫人依命,次日乘轿进宫中,见国母奏知。国母依议,即宣狄枢密吩咐:“南郊筑台,不宜失误。”

狄青领旨,部军兵向南郊,按仪式筑起高台完备。拯在府衙里吩咐二十四名雄汉,择定是日前赴台上审问。哄动东京城军民,哪个不来看包公判此异狱。当日,真仁宗、假仁宗,真国母、假国母与二丞相、二施俊都立台下,文武官摆列两厢,独真包拯在台坐定。那假包拯尚在台下争辩。将近午时,拯于袖中先取出世尊经偈念了一遍,那玉面猫伸出一只脚似猛虎之威。闻鼠起,眼里吐出一道金光,号咆飞下台来,先将第三鼠咬倒,却是假仁宗。二鼠露形要走,被神猫伸出左脚抓住,又仲右脚抓了那鼠一,放开口一连咬倒。

台下军民见者,齐呐一声喊。那假丞相、假施俊二鼠变身走上云霄,神猫飞上,咬下一个,是第五鼠,单走了第四鼠。那玉面猫不舍,一直随金光追赶去了。台下文武官见除了此怪,无不喝采。包拯下台来,见四只大鼠约长一丈,手脚如人,被咬伤处尽出白膏。拯奏:“此尽人精血所成,可令各卫军宰烹食之,能强筋力。”仁宗准奏,敕令军卒抬得去了。

仁宗整驾入朝,文武各拜贺,仁宗大悦,宣拯上殿面慰之云:“夫人奏知,朕多亏卿勤劳,决断此怪,卿真天人也。”拯顿首奏:“皆托陛下洪福。”上设宴款待文武,命儒臣略纪其异。拯饮罢,退回府衙。发放施俊带何氏回家。仍得团圆。而后何氏只因与怪交媾,受其恶毒更深,腹痛莫忍,施俊取所得董真人丸药饮之,何氏乃吐出毒气而愈。夫妇感慕包公之德,设牌于家,不烦旦夕拜祝之矣。此段公案名《五鼠闹东京》,又名《断出假仁宗》,世有二说不同。此得之京本所刊,未知执是,随人所传。

第五十九回东京决判刘驸马

断云:

背义之人刑不恕,有仁之子受皇恩。

从来布施天昭报,持饭与老僧善人。

话说登州管下有一地名市头镇,居民稠密,人家并靠河筑室,为恶者多,行善者少。惟有镇东崔长者好善布施,不与人争。娶妻城里张和卿之女张氏,性格温柔,治家勤俭。生一子名崔庆,年十八岁,聪明特达,耽嗜诗书,父母惜如掌上之珠。忽一日,有一老僧来其家抄化,值崔长者不在,适张氏出来见问:“僧人从何而来?”僧人答云:“贫僧是五台山云游僧家,闻府上长者好善,特来化斋饭一餐。”张氏无厌色,即着老妪于厨下整顿斋饭出来款待僧人。僧人食罢斋饭,便问:“长者在家否”张氏答道:“员外上庄,过数日方回。”僧人曰:“贫僧有句话禀知,虽待长者回来。”打个问讯径去。过数日,僧人复来问:“长者回否?”张氏于帘子里应道:“尚未回。”

又待之斋饭而去。一连如此数遭不遇,其张氏待那和尚无厌。

僧人自谓:闻说崔宅好善,果不虚传。次日以来探候,恰值崔长者在庄所回至家里,见一和尚睡于凳上。长者人见张氏,张氏道知:“数日前有远处和尚来家,要见员外一面,道有甚话说。”长者云:“莫非外面凳子上睡的那和尚是也?待他睡醒见之。”一伏时,和尚睡醒,舒手摩额,口诵一偈云:佛法无边大,何如积善功有人知此意,福境不难通。

念声才罢,那崔长者整衣冠出,延那僧人入中堂坐定,纳头便拜,道:“有失款迎,万勿见罪。”那僧人连忙扶起云:“贫僧不识进退,屡次扰于尊府,特候员外见一面,连数回造候不遇,正恨没缘,今得参见,足慰所望矣。”长者大悦,便令作斋食款待僧人,极其丰厚。长者席上问其所来,僧人答以:“云游至此,要见员外,有一事禀知。”长者举首请云:“上人若要化缘,或化斋粮,老掘不敢推阻。”僧人云:“足见长者善心,贫僧不为缘而来。即目本处居人有洪水之灾,员外可预备船只伺候走路。敬以此事告知,余无所言。”长者听罢,连声应诺。便问僧人:“洪水之灾何时当见?”僧人云:“一见东街宝积坊下那石狮子眼中流血,便要收拾走路。”长者道:“此地果有此大灾,当与乡里说知之。”僧人笑云:“尔乡皆为恶之徒,岂信此言?就是长者信我,逃得此难,亦不免有苦厄累及。”长者问云:“苦厄能丧命否?”僧人云:“无妨,将笔纸来,我写几句与长者牢记之。”长者即取过纸笔与僧人。写出甚来?却是偈语四句,云:

天行洪水浪滔滔,遇物相援报亦饶。

只有人来休顾问,恩成冤债苦监牢。

长者看念,不解其意,僧人云:“细玩后当知之。”斋罢辞去。长者取过十两花银赠和尚,和尚云:“贫僧云游之人,纵有银两,亦无藏处。”竟不受而去。

长者因其言半信半疑。张氏云:“彼连候数遭,要见员外道此事,岂可不信?”长者依张氏所说,即令匠人于河边造十数大船。人问其故,长者说与有洪水之灾,造船逃避。众人笑云:“尔乃痴翁,自今年正月及今六月,天上没半点雨落,我众人苦旱极甚,耕种不得,正待祈雨,水从哪里来?”长者只故理自所为,任众人讥笑。

时当六月中旬,太阳正照,长者船只造都完备,设于河上,每日令老妪前往东街探石狮子眼有血流出否。老妪初去看时,人不知其故,亦不问之。看探日久,往来频数,坊下有二屠夫疑。老妪一到石狮子边,故觑便去。那日正来,二屠夫恰在石狮子边坐,问其故。老妪不隐,直告以石狮眼中流血,当日有洪水之灾,主人家即登船避难矣。二屠待妪去后,自相笑云:“世上有此等痴人!天旱如此,有什么水灾?况那石狮眼里哪讨血出。”二屠相约戏之。明日宰猪,用血洒在石狮眼中,比及老妪看见急忙走回,报与崔长者知之。长者即吩咐家人收动用器物一齐搬上船。当下太阳正酷,热气蒸人,邻里见崔长者慌慌张张,似避难之意,哪个不讥笑?等待长者携一家老幼登船了毕,黄昏左侧,黑云并集,罩了东西南北,不见天地,强雷震处,雨从天而降。直于六月十七夜落起,至十九日三昼夜不息,河中滚动新浪,水涌入市头镇,一伏时间,那人民居屋不知提防,流荡无遗,溺死者何止二万余人。正因其乡民作孽太过,天以此劫数灭之也,就是鸡犬不能逃焉。只有崔长者夫妇好善,预得神人救之。

那日长者数十只大船随洪水流出河口,忽见山岩崩下,有一初养黑猿被溺不能起,长者即令家人取竹竿接之而渡。那猿及岸,得生而去。船正行间,又遇一树木流来,有鸦巢在上,新乳数鸦飞不起,被水浸之将死,长者又令家童取船板托之而争。那鸦展开翼各飞将去亍。适有湾处,见一人披浪激流下来,叫道救命。长者听得,即令人接之。张氏云:“员外岂不记僧人所言,遇人休顾之嘱?”长者云:“物类尚且救之,况人而不恤哉!”竟令家童取竹竿援之上船,遂取衣服与换。日晚,那长者十数大船作一连,自然转入芦港中,若有神助。崔长者遂留止其处。次日雨止,太阳开霁,长者乃令家童回去看时,只见洪水过处,尽成砂丘,惟有崔长者房屋虽被浸损,未曾流荡。家童报知长者。长者令工人修整所居完备,仍前携老幼回家安居。

未过一月,诸用俱全,同乡邻里复归者十有一二而已。长者做一筵席,拜谢天地祖宗。一家长幼相聚而饮酒中,长者问那所救之人欲愿回去否,那人哭道:“小人是宝积坊下刘屠之子,名刘英,今灾父母不知存亡,家地罄空,归则无投,情愿为长者随行执伞之人,以报救命大恩。”长者大悦:“尔既肯留我家下,就作养子看待。尔是我儿,大当居长。”刘英拜谢。

时光似箭,日月如梭,长者回家,不觉又有半载。时东京朝廷里宫中国母张娘娘失去一玉印,不知下落,宦官奏过仁宗皇帝,出下榜文,张挂诸州:但有知玉印下落者,官封以高职。自榜文张挂各处后,忽夕,崔长者梦见神人说与:“朝廷东宫张娘娘失落一玉印,在后宫八角琉璃井中,上帝以君有阴德,特来说与,可着亲儿子去报知,以受高官。”及长者醒来,将梦与妻子说知,忽家人来报,登州衙门首有榜文张挂,所说与长者梦中言同。长者甚喜,谓张氏云:“想是祖先有灵,后当出贵人,可令崔庆前去奏知受职。”张氏云:“只有一子,岂肯与之远离?富贵有命,员外莫望此事。”刘英近前见父母云:“小儿无恩报答,既是神人报说,我情愿代弟一行,前赴京都奏知。倘得一官半职,回来与小弟承受。”长者欢然,准备银两,打点刘英起程。

次日,刘英相辞,长者再三叮咛:“若有好事,休得负心。”刘英领诺而别,上路望东京进发。不则一日,来到京城,寻个客店安下。次日饭后,径来朝门外揭了榜文。守军捉见王丞相体问。刘英先通乡贯姓名,然后以玉印失落说知。王丞相大喜,即令军牌送刘英于馆驿中伺候。次日王丞相入朝奏知仁宗。仁宗宣宫中嫔妃问之。娘娘方记得因中秋赏月夜阑,同宫女于八角琉璃井边,国母探手取水,误落井中。及令宫女下井看取,果有之。仁宗宣刘英上殿,既问其如何知玉印之由。刘英不隐,直以神人梦中所报奏知。仁宗悦云:“想是尔家积有阴德。”

便问英幼曾读书否。英对以未入书堂,不曾学。仁宗道:“既尔未曾读书,监政之职难为。”遂降敕封英为驸马,以偏后黄娘娘第二公主招之。刘英谢恩,不胜欢喜。过数日,朝廷设立驸马府与刘英居。当下刘英一时显赫,权势无比,就不思量旧恩矣。却说崔长者自刘英去后,将两个月,朝夕悬望消息不到。

忽一日,有人自东京来,传说刘英已招为附马,极其贵显,长者即日吩咐家人小二同崔庆赴京。庆拜辞父母,望东京进发。

正是:此行莫道图荣贵,惹出艰危险丧身。

崔庆与小二自离家后,在路行程将有四十余日,不则一日,来到东京。崔庆寻店安下,次日访问驸马府,人告之云:“前面喝道,驸马来矣。”崔庆立在一边,候过了道,恰见刘英在马上端坐,昂昂然来到。崔庆故意近前,要与相认。刘英见崔庆,喝声:“谁人冲我马头?”便令军牌捉下。崔庆惊道:“哥哥缘何见疏?”刘英怒云:“我有甚么兄弟?”不由分说,拿进府中,重责一十栏干棍。可怜崔庆打得皮开肉绽,两腿血流。

英令监入狱中。正是古人言不差: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当下崔庆被收于狱中,举目无亲,饮食皆绝。比及小二在店中得知主人被难,要来看时,不能进矣。崔庆将其情哀告狱卒,狱卒怜而济之。奈何崔庆富骄之儿,一旦受此苦楚,怎生忍得?正在饥渴之际,思得肉食,忽墙外一黑猿攀树而入,手持一片热羊肉来狱中见崔庆,拜将羊肉而献。崔庆俄然记得:“此猿是吾父昔日洪水中所救者。”接而食之。猿去,过数日又将物食进来,如此者不绝。狱卒问崔庆而知其由,乃叹息云:“物类尚有恩义,人有不如之矣。”自是随其来往。

一日,墙外有十数只乌鸦集于狱中,哀鸣不已。崔庆亦疑莫非是父所救者,乃云:“尔乌鸦若怜念我,当代吾带书一封归与吾父。”那鸦识其意,都飞向前。庆即问狱卒借纸笔修了书,系于乌鸦足上。飞去不十数日,已飞到其家。正值崔长者与张氏厅上说儿子没音信之事,忽鸦飞下立于几边。长者惊疑,看鸦足上系一封书,长者解下开念之,却是崔庆笔迹,内具刘英失义及狱中受苦情由。长者读罢大哭。张氏问其故,长者说知。张氏悲痛云:“当初叫尔莫收留此人,果然恩将仇报,陷我儿子于缧绁之中,怎能得出?”长者云:“鸟兽尚知其义,彼有人心,岂得如此负恩之甚!我只得自往东京走一遭,探取虚实。”张氏云:“儿受苦,作急而行。”次日,崔长者准备行李,辞妻赴京。正值残冬天气,路上朔风扑面,寒冻难进。正是:马车声中离客惨,满林红叶倍行情。长者一日已到东京,寻店安下,侵早正待出街访问消息,忽见家人小二身穿破服,乞食于廊下。小二一见长者,近前云:“小人受苦觅食。”遂抱之而哭。长者亦悲,问其备细,小二将前情逐一诉了一遍。长者不信,要进府里见刘英一面。小二紧紧挽住,不与其去,恐遭毒手。忽报驸马来矣,众人都回避,长者立廊下候之。刘英近前,长者叫云:“刘英我儿,今享富贵,不念我哉?”刘英举头看见,认得是崔长者,哪里顾他。长者不肯休,一直随马后赶去,遂被闭上府门,不得进矣。

长者大恨云:“不认我父子且由你,何又将吾儿监系狱中受苦?”

即投开封府告状。

正值包拯行香转衙,长者跪马头下状。拯收得带回府中审问。长者哀诉前情,不胜悲感。拯令长者只在府廊下居住,即差公牌去狱中唤狱卒来问:“有崔庆否?”狱卒复云:“某日月监下狱里,饮食不给,极是狼狈。”拯审得明白,令狱卒散诞拘之。次日差人请刘驸马到府中饮酒。刘英闻包拯有请,即来赴席。拯延入后堂相待,吩咐军牌云:“今日我要判理崔庆狱事,尔等紧守府门,不许闲杂人走动。”军牌领诺,便闭上府门,然后抬过筵席。拯推刘英坐上,英辞不敢当。拯云:“上位之亲,当坐。”英笑而就位。

酒至半酣,便不再斟。拯故怒云:“缘何不添酒来?”厨下报云:“酒已尽矣。”拯笑道:“难得有请驸马,既没酒,可将水来斟亦美。”侍吏应诺,即提过一桶水。拯令用大瓯来斟,先持一瓯与刘英道:“驸马大人,权饮一瓯。”刘英只道拯怠慢他,怒云:“包太尹好欺人,朝廷官贵,谁敢不敬我刘某,哪有相请而用水当酒者耶?”拯云:“驸马休怪,众官要敬驸马,偏包某不敬。今年六月你尚要饮一河之水,一瓯水却饮不得?”刘英听罢,毛发悚焉。忽崔长者近前,指定刘英骂道:“负义之贼,今日负我,久后必负朝廷,望大人作主。”拯便令拿下刘英,去了官带,施于阶下,责之四十棍,监令供招。

刘英自知行得不是,实情吐出,招认明白。拯取长枷系于狱中。

次日具疏奏知仁宗。仁宗宣召崔长者至殿前审问。长者以前事奏知一遍。仁宗称羡长者之重义如此,亲子当受爵禄,朕明日有旨下。长者谢恩而退。次日旨下:“刘英冒功忘义,残虐不仁,合问死罪。崔庆授武城县尉,即日走马赴任。崔长者平素好善,敕令有司起义坊旌之。”包拯判讫,请出崔庆,换以冠带,领文凭赴任而去。是冬将刘英处决。都下传此,皆称崔长者夫妇好善,终得善报。刘英屠户之子,恶心不除,终受恶报。包公之判何其严明哉!

第六十回究巨蛙井得死尸

断云:

义者含冤蛙代雪,奸人偿命罪难逃。

包公一鞠明秋鉴,千载声名在案曹。

话说浙西某县,在城有一人,姓葛名洪,家世富实,积谷于东西二庄甚广焉。葛洪为人最是重善,而仁德及物。忽一日,有田翁携得一篮生蛙,来卖与葛洪,葛问曰:“田翁此蛙从何得来?”田翁云:“今日行过龙王庙前窟中,遇此蛙在彼饮水,被我罩得来送与主人。”葛洪云:“难得你送来卖我。”

便令安童取过上等钱七十文给之。其安童入内取钱与田翁,田翁受之而去。安童携那生蛙进入厨下,葛洪吩咐留之明日待客。是夜,葛洪持灯入厨下,忽听似有众人喧闹之声。葛洪疑怪道:“家人各已出外房安歇了,如何喧闹之声不息?”遂向水缸边听之,其声出自缸中。葛洪揭开视之,却是一缸生蛙在内喧哄。葛洪思道:“今日田翁所得其物,言聚于龙王庙前窟里,彼地极是灵异,且我平素不忍食生物,此物著异,宁忍烹之乎?”次日侵早,令安童将此蛙放于龙王潭中去了。

不到两月间,有葛洪之友,乃邑东陶兴,为人狠毒,吝才谲诈,独知奉承于葛,以此葛洪亦不疏之。一日,葛洪令人请得陶兴来家,置酒待之。饮至半酣,葛洪于席中对兴云:“吾与贤弟交契多年,常以知己事商议。今有一事,欲与贤契商议以决可否?”陶兴云:“小弟家贫,多得贤兄照顾,若遇事有代得力处,虽水火之中亦不避,何有不可,但说无隐。”葛洪云:“非为别事,我承祖上之业,颇积余财,欲待收此货物前往西京走一遭,又虑程途修阻,我将问术士吉凶,若允前行,当令贤弟相陪。”兴闻其言,便欲起意,故作笑容答道:“贤兄要往西京,特问术士之可否,见得极是,只恐尊嫂知觉,不允兄行矣,徒费心机。”葛云:“若许吾行,嫂阻不得我。”兴云:“石板桥头有胥先生,推占极灵,虽与决之。然今日将晚,明旦约兄前行。”酒罢,竟辞而去。

兴归家,欢喜造化来到。次日天未晓,先来石桥见胥先生,与之约云:“少刻葛某来占卦,尔只管以好言许他,我自得重谢。”言罢而去。胥正疑惑间,恰值葛某同陶兴来到桥头见胥术士。葛长揖,便以出往之事问其吉凶。胥术士应命,祷嘱罢,掷落金钱,得一归昧卦,其实不祥。胥术士欲待明说之,见陶以目送视,胥乃云:“此卦中平,仍君去之无妨。我且写下占辞,细玩牢记便是。”其辞云:

欲问前程事可疑,底深十丈虑君楼。

同途有意诚非伴,万事由天数莫移。

胥写毕,葛洪受记,酬了卦钱,与兴回至家下议之。兴云:“胥术士许君仍行无妨,何用疑乎?”葛某然之,约兴云:“此去卢家渡十七日旱路,方下船一望水程而去,尔先于卢家渡等候,某日我装载便来。”兴辞之去了。比及葛洪妻孙氏知其事,欲坚阻之,而洪行货已发离本地矣。临起身,孙氏以子年幼犹欲劝之。葛洪云:“吾意已决,多则一年,少则半载便回,尔只要谨慎门户,看顾幼子,余无所嘱。”言罢径登程而别。孙氏掩住双眸,怅恨转入闰中。正是:不是饯程无美酒,多因行客去匆忙。比及陶兴先在卢家渡等了七日,方遇葛某来到,陶某不胜之喜,装货物于舡上,便生着计较,谓葛云:“今天色渐晚,与尊长前村饮几杯再回渡口投宿,明日早开舡。”葛某依其言,即随兴向前村黄家店买酒而饮,陶兴连劝几杯,云不觉醉去。

黄昏左侧,兴促之回舡中歇。葛某饮得甚醉,同陶兴回到新兴驿,路旁有一口古并,深不见底,忖兴道:“此处好下手。”探视四顾无人,用手一推,葛洪措手不及,跌落井中。可怜平素良善,今日非命亡身。陶兴既谋了葛洪,连忙回运载舡中,唤觅艄子,次日侵早开舡去了。及兴到得西京,转卖其货,值价腾涌,倍得利息而还。将银两留起一半,竟送到葛家见嫂孙氏。孙氏一见陶兴回来,便问:“叔叔既转,葛兄如何不回?”陶兴云:“葛兄且是好事,逢店饮酒,但闻胜境,便去游览,已同归至汴河,遇着相知,携之登监某寺。我不耐烦,着先令带银两回交尊嫂收之,不数日便转。”孙氏信之,遂备酒待之而去。

过二日,陶兴要遮掩其事,生一计较,密令土工拾死人坑里取得死不多时之尸,丢在汴河口,将葛某往常所系锦囊缚在腰间。第三日径来葛宅见孙氏报知:“尊兄连日不到,近听得过来者道,汴河口有一人渡水溺死,暴尸沙上,莫非葛兄?可令人往视之。”孙氏听罢大惊,忙令安童去看时,认其面貌不似,及搜取身上,腰间系锦囊,遂解下回报孙氏道:“主人面貌腐烂难辨,惟腰间系一物,特解来与主母看。

”孙氏一见锦囊,顿时悲泣,云:“此物吾母所制,夫出入常带不离,死者的是葛某无疑矣。”举家哀伤,乃令亲人前去,用棺木盛贮讫。

陶兴看得葛家作超度功果完满后,径来见孙氏,抚慰之云:“死者不能复生,尊嫂只小心看顾侄儿长大便了。”孙氏深感其言。

将近一年余,陶兴谋得葛之资本,置成大家,自料其事再无人举知者矣。一日,包拯因省风谣,经过浙西,来到新兴驿歇马。正坐公厅前,见一生蛙,两目睁视,似有告状意。拯疑怪,着公牌随蛙行去,离公廨一里许有废井,那蛙遂跳入井中不复出。军牌回复于拯,拯道:“井里必有缘故。”即唤里社令工人下开探取,见一死尸,拯急命系吊上来验之,颜色未变。

及勘问里人曾认得此尸是哪里人,皆不能识。拯疑枉死,令搜身上,有一纸新给路引,上写乡头姓名明白。拯记之,即差李超、张昭二人,径到某县拘得亲人来问,已云:“某日因过汴河口被水溺死。”拯审问愈疑,云:“彼道已溺死,却又地井里,安得一人有二处死之理?”再唤其妻来问之,孙氏诉与前同。拯令认其尸,孙氏见之,抱而痛哭,称指:“正是妾之真夫也。”拯问云:“彼溺死者何又说是尔夫?”孙氏云:“得夫锦囊认之,故不疑矣。”拯令看身上有锦囊否,及孙氏寻取,不见锦囊。拯细询其夫来历,孙氏将原日同陶兴往东京买卖之情诉明。拯云:“必是兴谋杀,解囊系他人之死,取信于尔,瞒了此事。”复差李、张前去拘得陶兴到公厅根勘。陶兴初则不肯招,拯令取死尸来证之,兴惊惧难抵,只得供出谋杀之情。

拯叠成文案,问陶兴偿命,追家财给还孙氏。判讫,拯将得蛙代夫伸冤之事说知孙氏,孙氏乃告以其夫在日放蛙之由。拯叹云:“岂尔夫一念之善及于物,故蛙亦以重报乎?”仍遣孙氏带将夫骸骨归葬。后来葛洪之子读书登科,官至节度使。包公之神千古不泯矣。

第六十一回证盗而释谢翁冤

断云:

盗杀谢妻成枉狱,包公决断智如神。

千年案牍堪留记,万里青天到处明。

话说扬州离城五里,有一地名吉安乡,有一人姓谢名景,家以农为业,颇置根基。乞养一子,名谢幼安,婚得城里苏明之女为媳妇。苏氏过谢家门后,且是贤惠,敬于公姑,处事有方,大称姑意。忽一日,苏氏有房侄苏宜来其家探亲,谢幼安以其无赖之徒,甚怠慢之,宜怀恨而去。

未过半月间,—幼安往东乡看管耕种,路远未回家宿。是夜有贼名李强,蓦知幼安不在家,乘黄昏入苏氏房中躲伏。将及夜半,李某盗取其妇首饰,正待开房间走离,被苏氏发觉,急叫有贼。李惧遭捉,抽出一把尖刀,刺死而去。比及天明,谢景夫妇起来,见媳妇房门未闭,乃问:“今日仍早,缘何内房便开了?”唤声不应。其姑特进房中问之,见着死尸倒在地上,血污满身,惊而视之,却是媳妇被人所杀,大叫云:“祸哉!谁盗入房中杀死媳妇,偷取首饰而去?”谢景听罢,慌张无措,正不知贼是谁人。及幼安庄上回来,不胜悲哀。父子根勘杀人者十数日,不见下落。邻里亦疑是事。苏家不明,只怀疑婿家自在缘故,指被盗所杀。苏宜深恨往日慢他之仇,陈告于刘太尹处,指告谢某欲淫于媳,不从杀之以灭口。刘尹审状,拘得谢景来衙根勘之。谢某直诉以被盗杀死,夺去首饰之情。及刘尹再审,邻里却道此事未必是盗否。刘尹证问谢景云:“宁有盗杀人而妇不致争闹,与其径离房中,内外无一人觉者?此是尔自谋死,何不招认而累他人?”谢景不能明,惟叫冤枉而已。刘尹用长枷监于狱中根勘,谢景受刑不过,只得诬服。虽则案卷已成,而终未决。

将近一年,适包公按行郡邑,来到扬州审决狱囚。幼安首先陈告父之枉情于拯。拯复卷再问,谢景所诉与前词无异。拯知其不明,吩咐禁卒散疏谢某之狱,三五日当究下落。

是时李强既杀谢家之妇,得其首饰,隐埋未露,而恶心尚未肯休。在城有姓江名佐者,极富之家,其子荣新娶,李强乘人冗杂时入新妇房中,隐伏于床下,伺夜深行盗。不想是夜房里明烛到晓,一连三夕,李贼动作不得,饥困已甚,待夜奔出,被江之群仆捉之乱打一顿。商议次日解入刘衙中根问,李云:“我实有罪,但未曾盗得尔物,遭捶极矣,若放我不告官,则两下无伤;不则到官,亦自有说。”江惧其诈,次日不告于本司,径解包衙,具知于拯。拯审之,李云:“我非盗也,乃医者,被其所诬执到此。”拯云:“尔既不是盗,缘何私入其房?”李云:“彼妇有僻疾,令我相随,常为之用药耳。”拯审问罢,私忖道:“女家初到,纵有僻疾,亦当再举于尔,宁肯令之同行?此人貌类恶徒,是盗必矣。”拯不厌烦,务在根究。

那李贼辩论妇家事体及平昔行藏与拯知之,及拯私访江家,果与李盗所言同。拯又疑:“我道盗人初到其家,则妇家之事焉能得知如此详备。若与新妇同来,彼又不执为盗。

”思之半晌,乃令监起狱中。

拯退后堂,细忖此事,疑此盗者莫非潜伏房中日久,听其夫妇枕席之语,记得来说。拯遂心生一计,密遣军牌一人,往城中寻个美妓进衙里,令之首饰穿着与江家媳妇无异,次日升厅,取出李某来证。那李贼只道此妇是江家新妇,是呼妇之小名云:“是尔邀我治病,今反执我为盗!”妓妇不答云。公吏皆掩口而听,拯笑云:“尔此奸贼,既女平日识汝,今何认妓为新妇?想往年杀谢家妇亦是汝矣。”即差公牌到李某家搜取。

公牌及家,见李床下有新土,掘之,得首饰一匣,持来见拯。

拯即召幼安来认,内中检出几件首饰,乃其妻苏氏之物。李惊服不能抵隐,遂供招杀死苏氏之情,及于江家行盗,潜伏三昼夜,奔出被捉之由。拯审勘明白,用长枷监入狱中,问处罪决。

杖苏宜诬执之罪,而谢景之狱方得释矣。后公吏问及何如以妓妇装作新妇便知其诈,拯云:“彼妇新妇,若使与盗证辩,辱莫大焉。彼盗潜入房中,一时突出,必认新妇不着,今以妓妇假装出证,盗若认之,即知其诈。盗人果不出吾所料。”公吏叹服,皆以是为神见云。

第六十二回汴京判就胭脂记

断云:

气把绣鞋吞咽死,霜台严判效于飞。

良缘本是前生定,不遇包公谁主为?话说河南任城,有一人姓郭名华,表字名卿,才貌聪俊,勤于诗书。忽一日听得东京黄榜招贤,便辞双亲,雇家人李二赴京。不则一日,行到东京,寻店安下。次日郭华上街闲行,见一佳人开铺卖胭脂,华特以买胭脂之故,径入里面,见那娘子王月英。月英见那秀士才貌轩昂,便延入坐定,问其来历。华答以来京赴试,敬相访于娘子。月英喜悦相待而去。

华回店,思慕王月英之容,意谓欲得相聚,足遂平生,竟忘了求名之愿。那月英在闰房中绣鞋,亦爱着郭秀士清丽,意愿与谐连理,只恨姻缘难凑。适梅香入报:“日前那秀士又来,要见姐姐买胭脂。”月英听得,即离绣房出来迎见郭秀士,笑容可掬,便问:“秀士要买胭脂否?”华答云:“正待来求娘子所货宝物。”月英云:“秀士要得许多,何待价,买取些好的相送回与娘子用便是。”华笑云:“小生命薄,姻缘来迟,至今尚未纳婚矣。”月英云:“既秀士未有娘子,买此何用?”华云:“因见娘子美丽,特以此为由来访一面。”月英云:“有劳秀士相访,妾没甚好处。”华云:“到有好处,只是娘子不肯怜小生孤单客旅矣。”月英听罢,遂变起脸叱辱郭华几句便走入房去。

华正懊恼间,适梅香出遇,慰之而去。当下月英只因将几句言语羞辱郭秀士去后,到房里自觉悔意,闷闷不悦。梅香径入,见月英云:“姐姐如何恼那秀士而去?”月英直以其言与梅香说知。梅香云:“那郭秀士才貌双全,又未有妻室,使得与姐姐成双,乃千里之缘,何如拒叱若甚?”月英云:“实不相瞒,吾亦愿相从,只恨没人相通,正在此悔矣。”梅香云:“姐姐休忧,吾特往见郭秀才,通知姐姐之意,彼疑便释。”月英云:“尔见郭秀才,约之东街灵祭庙中相会。”梅香领意,径来见华。华喜不自胜。梅香先去,乃自往东街灵祭庙伺候,因问神求签,看佳偶就否。得二十五签云:星辰多不顺,管命隔黄泉。

若问婚姻事,云开月再圆。华得签,颇解其意,正候王月英来约。时夜深更阑,华以月英不来,怅恨复回店中。

次日,梅香又来见华,华以失约怪之。梅香云:“月英姐姐确有心向慕秀士,只虑母亲知觉,持疑未敢轻行,现令我来告明秀士,须先通媒妁与其母知,便可成亲。”华云:“若母不允,则徒费心机,要与娘子先成佳期,后则通媒。”因写书一封,付梅香回达月英。梅香接书回见月英。月英拆开,有诗一首云:绞绡一幅与君开,诗句清新可当媒。

从此蓝桥无路阻,何妨今夕下阳台。

月英看罢诗意,沉吟半晌,问梅香:“郭秀才再有甚言语?”

梅香云:“深怪姐姐失约,梅香再三解释,彼方以诗付我而回。”

月英云:“才子难逢,候元宵之夜母亲不在家,我两个同去相国寺玩花灯,与他相会。”复和诗一首,与梅香送来见华,约以正月十五夜相会于相国寺。华云:“前日已约小生在灵祭庙相遇,敬往候之不来,今则难凭矣。”梅香云:“姐姐有书在此,决不爽信,秀士休误此事。”嘱罢径去。华开缄见和诗一首云:锁关金锁掣难开,指就天边月作媒。

相国风摇花影动,巫山消息下阳台。

华看诗罢私喜:“此回准拟会佳人矣。”

次日正值上元佳节,怎见得好元宵,有词为证:光阴捻指,不觉上元节至。游人似蚁。千门万户,花灯装起。

诏华天付与,共赏六街三市。月光如水。看蓬莱仙侣,鳌山降,满瑶池。

是日华之朋友相邀到清风亭饮酒,华被众友连劝几杯,忘却赴约之事,饮得甚醉。将晚,汴城花灯耀目,极是繁华。当时郭华乘醉记得,来相国寺欲与月英相会之时,被酒激将来,醉卧寺之佛殿后。近二更,游人已散,王月英与梅香来到寺中,见华醉睡,推之不醒,月英怅恨良久,深叹无缘。因与梅香商议,脱下绣鞋一只,手帕一幅。置华身上而去。及华睡至四更醒来,正恨月英不至,忽见一绣鞋,并手帕一幅,华细忖之,乃知月英已来,酒醉不遇,留此为记而去。因大愤莫及,遂吞其鞋帕。

比及天明,寺里佃人见殿后一秀士死倒在地,大惊,摸其胸尚暖,有女人绣鞋一只,并帕一幅,一半在口里。僧人乃疑此人必中毒而死,若有来根究者,连累怎得了,不如收此物前去告首,以免祸及,遂陈告于开封府衙。包拯审勘绣鞋与手帕,正不知是谁所留,心生一计,令公牌扮作货郎持往街坊去卖,密嘱公人:“候有认买者,即拿来见我。”公牌领命去卖,正卖向王月英门首,梅香认得,连忙报知于月英。月英出门自来看时,果是夜来留置绣鞋,便问货郎从何得来之故。货郎即云:“问他人转收来卖,不知其故。”月英用钱买之。正在疑虑间,适其母出见之,问月英端的。月英惊不敢应。母责及梅香,梅香只得说:“昨夜同姐姐往相国寺看上元玩灯,不想姐姐失落一绣鞋,今被货郎捡得来卖,梅香认得,故姐姐复问买之。”

母怒云:“这妮子好轻纵,满城人玩灯,偏尔会失落绣鞋,被人所捡。此必有缘故,从实说来,免致重责。”正在根究之际,那货郎怒道:“且休闲讲,开封府包太尹待我回报,尔等速行。”不由分辩,遂捉一起人解到府衙见拯。拯根勘月英谋杀人命之故,月英不隐,从头供出:“因遇郭秀士来买胭脂,两意相投,至元宵夜,许赴相国寺与之见面,因其醉去不起,留此为记而回,不知因何身死。”

拯审罢口词,即带领公牌前赴相国寺检验死者尸首。恰值郭华之父因儿子赴京一向不回,正来汴城相寻,见拯引道来到,遂躲廊下避之。拯入得寺后,其父访见李二,说知其子之故,慌投入相国寺见拯,陈告其事。拯问得来这死者就是其儿子,勘会明白。拯令左右以银针探取。郭华醒来,左右复知,拯甚喜,急令将滚汤灌下。一伏时,郭华平复如初。父子相见,不胜悲感。及拯再审于华,华诉与月英口词则同。拯道:“今此一事,男女不由父母之命,自私约合,败害纲常甚矣。

本待奏过朝廷,依律判断,思尔夙世有缘,今生会合,今日乃是个良辰,同回到月英家成其夫妇,同尔父亲归故里也。”判讫,郭华父子甚感包公之德,拜谢同回王月英家,成亲皆礼之夕,花烛辉煌,不谅蓝桥之遇云英,自是夫妇得谐老焉。

第六十三回判僧行明前世

断云:

鞠问明台情莫隐,包公神智耸京都。

梦中已识僧人姓,夙世冤家一旦除。

话说西京离城十五里,有一地名大树坡,人烟稠密,亦是个冲要所在。时有姓程名永者,曾是牙侩之家,通接往来厚商,颇置其业。令管店家人张万者,但遇往来投宿之人,或得经纪钱,皆私记于薄书。

一日,有成都幼僧姓江名龙,要往东京披剃给度牒,那日恰行到大树坡,就投程永店中借歇。是夜江僧独自一个于房中收拾衣服,将那带来银子铺于床上。正值程永在亲戚家饮醉回来,见舍窗里有光露出,忖道:“今夜此店里莫非有人投宿?”遂近前视之,见一和尚在床上收拾银两。程永见了,便道:“这和尚不知是哪里来的?带有许多银两,若使图谋将来,胜做数年经纪。”常言道:财物动人心。不想程永只自忖说,到有心要谋他之意。夜深时候,四顾无人,向店中取出一把利尖刀,撬开僧人房舍,入去喝声:“尔谋人得许多财,不分我些?”江僧人听罢大惊,一时辩理不及,被程某一刀砍死,就掘开床下土埋了尸首,收拾起那银两,进入房中睡去。次日起来,并无人知觉者。正是:谋财害命曾无报,古往今来放过谁?当下程永得那僧人银两去做买卖,未数年起成大家,再不思为经纪矣。娶城中富室许二之女为妻。许氏贤惠,甚称夫意。

生一子,名程惜,容貌极其美丽,父爱之如掌上珍珠无异。年纪稍长,不事诗书,专好游荡。程永以其只是一子,不甚拘管他。或时言之,其子必怒恨而去。只其母虑子后去不肖,破荡家业,所以日夜忧心。

一日,程惜令匠人打造一把鼠尾尖刀,遇暇日,径来彼父严正家云:“严叔叔在家否?”适严不在,其妻黄氏出来应云:“是谁叫?严某侵早出庄所未转。”程惜直入云:“是我要寻严叔,有句话商议。”黄氏一见是程惜直入,云:“是我侄儿,快进家里坐。”便邀惜至中堂坐定云:“难得侄儿来到,待我去整午餐,待等叔回。”惜云:“反成扰动婶娘。”黄氏入厨下整备午餐已熟,恰值严正回来,见着程惜,不胜之喜,便令黄氏安顿酒席,引惜进偏舍斟酌。酒至半酣,严问云:“贤侄到我家,莫非程兄有请否?”惜不觉恨激于心,怒目反视,欲说难于启口之意。严怪而问云:“侄有何事,但说无妨。”惜云:“我父是个贼人,侄儿要刺杀之,利刃已准备下了,特来通知叔叔,明日便下手。”严正不听此事便罢,一闻他说,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乃云:“侄儿休来累着我!尔父子至亲,今要行此大逆之事,倘成,官府宁不疑我唆教?那时怎生分说?

此事从今休提,若使外人知之,了不得祸患!”惜云:“决不敢负累叔叔,要刺之情,不是明日,只在早晚间。”言罢,抽身走去了。严正惊惶不已,将其事与黄氏道知。黄氏云:“此不是小可,彼未曾与夫商议,或有不测,尚可无疑;既今来我家道知,久后事露,如何分说?”严云:“然则如之奈何?”黄氏云:“如今之计,莫若先告首与官府知之,方可免受累矣。”严依其言。次日,具状于包府衙里告首其事。拯审状甚觉不平,乃道:“民家有此等逆理之情?”即拘其父母来问。程永直告其子果有谋弑之事,屡被我责谴,彼不肯休。”拯审口词无异,大疑是事,即拘其子来根勘之。程惜低头不答。拯未深信,再唤程之邻里数人,逐一审问,邻里皆云:“其子确有弑父之意,身上不时藏有利刃,彼亦常对我众人说。”拯令公人搜惜身上有刃否。公人搜取没有。其父复云:“昨日行刺,必留在睡房中。”拯复差张龙前到程惜睡房搜检利刃。张龙果于席下搜出一把鼠尾尖刀,回衙呈知拯。拯以刀审问程惜。程惜无语。拯不能决,将邻里一干人犯都监候狱中,退入后堂,自忖道:“彼嫡亲父子,并无他故,何如其于恁的行凶?此事深有可疑。”

思量半夜,未得究理之策。

又过数日,拯未决是狱,坐卧不安。一夕,乃于寝室中焚起好香,至夜昏,拯乃端肃衣冠,告于天地神祗云:“今为程某之子,有大逆之情,拘系于狱,干累甚众,动经未决。若彼父子莫非前生结有冤愆,亦难证明,彼方肯甘心。神祗当以梦应我知,方可为之雪理。”祷罢就寝。将近四更,拯得一梦:正待唤渡艄过江,忽岸上滚出一条黑龙,龙背上坐一神君,手执牙笏,身穿红袍,来见拯云:“包大人休怪其子不肖,乃是二十年前事了。”道罢,竟随龙而没。拯俄然惊觉,思忖梦中之事,颇悟其意。

次日升堂,先令狱中取出程某一干人于阶下审问。拯唤程永近前问之云:“尔成其家还是守祖上现在?是自所创乎?”

永答云:“初曾作经纪,接往来客商,得牙侩钱而成家矣。”拯云:“出入是自管理否?”永云:“执理书簿,皆由家人之手。”

拯云:“家人名谁?”永曰:“张万是也。”拯即差人牌拘得张万来衙,索书簿视之。张万即取簿献于拯,拯将书簿展开向上,从头逐一看来。中间却写有一人姓江名龙,是个和尚,于某月日来宿其家,甚注得明白。拯忆昨夜一梦渡江见龙神之事,记在心下,就令一干人都跪于下,独令程永进屏风后诘问之云:“今日狱已成,尔子该处死定矣,只汝之罪亦难逃。但尔心下别有何事,当从实供来,免累众人。”永答云:“吾子不孝,既蒙包府处死,彼亦甘心,小人别无甚事。”拯云:“我知了多时,尚则瞒我!江龙幼僧告尔二十年前事,尔记得乎?”

程永听罢包公说起二十年前幼僧一句,毛发悚动,仓皇良久,不能抵讳,只得吐实。供出二十年前有一幼僧在庄安歇,要往东京披剃,买取度牒,某贪其财物,杀死夺取,尸身现埋在睡房床下。拯审究得实,复出堂,差军牌至程家店里睡房床下掘取谋杀人死尸。

军牌去后不多时回报:“果掘出一僧人尸首,骸骨已朽烂,惟面肉尚留些须。”拯将程永监收狱中,邻里干证并行放释。

拯疑其子必是幼僧后身,冤家有在,特来投胎取债,乃唤其子再审之,云:“彼为尔之亲父,尔何故欲杀之?”其子无话说。

拯云:“赦尔之罪,回去另做生计,不见尔父如何?”其子曰:“某不会做甚生计。”拯云:“尔若愿做甚生计,我自与你一千贯钱去。”其子曰:“若得千贯钱,我买张度牒出家为僧便罢了。”拯确信其然,乃云:“尔且去,我有处置一千贯钱处。”

次日,拯委官籍程永家产,得千缗,与程惜而去。遂问程某编管辽阳之军。案狱已决之后,吏曹复问:“相公何以知僧人姓名并二十年前之事?”拯说与梦中因渡江见龙神,“我便忆有江龙之姓名,且神告知二十年前之故,待我审视簿书而知端的,一证其言,彼即惊服招认。”吏曹听罢,皆叩头称包公以为神云。

第六十四回决淫妇谋害亲夫

断云一鞠明台如日照,奸夫淫妇罪难逃。

善人自有龙神护,性命依然状诉包。

话说东京离城五里,地名湘潭村,有一人姓丘名惇。家以农为业,颇致殷实,遂成富翁,娶本处陈旺之女之妻。陈氏虽则丰姿美貌,却是个水性妇人,因见其夫敦重,甚不相乐。时镇西有一牙侩,姓汪名琦,为人清秀,貌颜精爽,是个风流子弟,常往来丘惇之家,惇遂以契交兄弟情义待之,无间亲疏。

汪出入稔熟,不时与陈氏交接言语,陈氏甚爱慕之。一日,值丘惇出外,恰遇汪琦来其家,陈氏不胜欣喜,延人房中坐定,对汪云:“丈夫往庄所算田租,一时未还,难得今日尔到此,略闲暇些,有一句话常要说知,权且停待我入厨下便来。”汪琦正不知何缘故,只得应诺,遂安坐等候。不多时,陈氏整备得一席酒,入房中来与汪琦斟酌。酒至半酣,那陈氏有心向那汪琦,乃云:“闻叔叔未娶婶婶,夜来独睡,岂不寒冷乎?”汪答云:“小可命薄,姻缘来迟,衾枕孤眠,是所甘愿矣。”陈氏叹云:“叔休瞒我,男子汉久无妻夜度如年,适言甘愿,乃不得已之情,非实意也。”汪琦初则以朋友义分上,尚不敢发闲言语,及被陈氏以言所戏,不觉心动,乃云:“贤嫂既念小叔单冷,宁肯念我哉?”陈氏云:“我到有心怜尔,只恐叔无心恋我矣。”二人戏谑良久,彼此乘兴,遂成云雨之交。正是色胆大如天,自两下意投之后,情意稠密,但遇丘惇不在家,汪某遂留宿于陈氏房中矣。丘惇全不知觉。

忽一日,丘之家仆颇知其事,欲报知于主人,又恐主人见怒;若不说知,甚觉不平。值那日丘惇正在庄所与佃人算帐,宿于其家。夜半丘惇谓家仆云:“残秋天气,薄被生寒,未知家下亦若是否?”家仆答云:“只亏主人在外,家下夜夜暖矣。”丘惇怪疑,便问:“尔何如出此言语?”家仆初则不肯说,及其恳切,乃直言主母与汪某往来交密之情。丘闻知,恨不得到天晓。转回家中,见陈氏面带春风,愈疑其事。是夜蘸问汪某来往情由,陈氏故作遮掩模样,乃道:“遇尔不在家时,便闭上内外门户,哪曾有人来我家,而将此言诬我!”丘惇道:“不要性急体实,日后自有端的。”陈氏忧惧不语。

次侵早,丘惇又经庄所去了。汪琦已来,见陈氏不乐,因问其故。陈氏不隐,遂以丈夫知觉情由告知。汪某云:“既如此,不须忧虑,从今我不来尔家便息此事矣。”陈氏笑曰:“我道尔是个有为丈夫,故从于汝,原来是个没智量之人!我今既与你情密,需图终身之计,心则安矣,缘何就说开交之事?”

汪云:“然则如之奈何?”陈氏云:“必须谋杀吾夫,可图久远。”汪沉吟半晌,没有机会处。忽计从心上来,乃云:“娘子如有实愿,我谋取之计有了。”陈氏问:“何计?”汪云:“本处有一极高山巅,原有龙窟,每见烟雾自窟中出则必雨,若不雨,必主旱伤。目下乡人于此祈祷,尔夫亦预此会。候待其往,自有处置之计。”陈氏悦云:“若完事后,其外我自调度。”汪宿了一夜而去。次日果是乡人鸣罗击鼓,径往山巅祈祷。丘惇亦与众人随登,恰值汪琦到,就跟着丘惇而行。将近黄昏,众人祈祷先散去,独汪琦与丘惇在后。经过龙窟,汪戏之曰:“窟中有龙露出其爪矣。”惇惊疑探看,被汪乘力一推,惇立脚不住,遂坠落窟中。可怜丘惇因妻之故,丧于非命。正是:万事劝人休碌碌,举头三尺有神明。

当下汪某谋杀丘惇之后,急走回来见陈氏道知其事。陈氏悦云:“想今生我与你有缘矣。”自是汪某无忌,出入其家,不顾人知。比亲戚问及丘某多时不见之故,陈氏掩讳,只告以出外未回。然其家仆知主人没下落,甚是忧疑,又见陈氏与汪琦成夫妇之事,越是不忿,欲告首于官根究是事。陈氏密闻之,将家仆赶逐出外。

去后将近一月余,忽一日丘惇复归家,正值陈氏与汪某围炉饮酒,见惇自外入,汪大惊,疑其为鬼,抽身入房中取出利刃,呵叱逐之离门。惇悲咽无所往,行到街头,遇见其家仆,遂抱住主人,问其来由。惇将当日被汪推落窟中之事说了一遍。家仆哭云:“自主人不回,我即致疑,及见主母与汪某成亲,想着用谋如是,待诉之官根究主人下落,竟遭赶出。不意吉人天相,复得相见,当以此情告于开封府,方雪此冤。”丘惇依其言,即具状赴开封府陈告。拯受得状子,审问云:“既当日推落龙窟之际,焉得不死,而复能归乎?”丘悼泣诉云:“正不知因何缘故,方推下之时,窟傍比芦苇,遂傍茅苇而落,故得无伤。”拯又问云:“窟中如何?”惇答曰:“窟中甚黑,久而渐光,且一小蛇居中盘旋不动。窟中干燥,但有一勺之水甚清,掬其水饮,不复饥渴。想着那蛇必是龙也,常祷祝而乞庇佑,蛇亦不见相伤。每窟中轻移旋绕,则蛇渐大,头角峥嵘,出窟而去。俄而雨下,如此者六七日。一日,因攀龙尾而上,至窟外则龙尾掉摇而坠于窟旁。归家,正值陈氏与汪琦同饮,被汪琦用利刃赶逐而出,特来具告。”言罢,不胜悲泣。

忽一日,拯审实明白,即差公牌张龙、赵虎来丘宅捉拿汪琦、陈氏。是时汪琦正疑惑是事,不提防丘惇的实生还,已具状告于开封府,径差公牌拘到府衙对理。拯问及于汪琦,琦答云:“当时乡人祈祷,各自早散归家,丘惇于黄昏误落龙窟,哪曾有谋害之情?又况其家紧密,往来有数,哪有通奸之情?”

是时汪琦争辩不已。拯云:“尔若不图其妇,误跌窟中,为何又持刀逐之?谋害之情难抵。”即着公牌去陈氏房中取得床上睡席来看,见有二人新睡痕迹。拯乃证汪琦云:“既论彼此门户紧密,缘何有二人睡痕?分明是你谋陷,幸致不死,尚自抵赖!”因令严刑拷勘。汪琦惊慌,不知所为,只得逐一供招与陈氏通奸害取丘惇情由。拯叠成文案,问汪琦、陈氏皆抵死罪,放还丘惇。

第六十五回决狐精而开何达

断云迷失桂芳随野怪,包公追究释何冤。

朝廷明旨随申下,案牍真堪万载传。话说西川成都府,有一人姓何名达,在城盛族,家道极富,其为人性格刚直,不肯屈下。年四十岁,尚未有嗣息。忽一日,因与叔之子何隆争未分之业,隆亦是个奸刁之徒,不容相让,讼之于官,逮系干证,连年不决,以此兄弟致仇,因于是矣。何达欲思避身之计,来见姑之子施桂芳商议其事。桂芳原亦宦族,幼业诗书,虽则聪明才俊,尚未娶妻。那日见表兄来家,邀入舍中坐定,问其来由。达云:“兄因争讼一节,连年烦扰,伤财涉众,悔之莫及。思欲脱身之计,未知适从,特来与弟议之。”桂芳云:“兄若不言,小弟亦要告知。日前有故人韩节使,官任东京,时遣人相请,已约之而去,兄何不整行囊与小弟同去相访一遭,且游玩京城景致,二得以避此是非,岂不是久计哉。”达闻言大喜,即辞桂芳归家,与妻商议。妻允诺无阻,收拾衣资之类,约日与桂芳离成都望东京进发。时值初春天气,日色融和,何达并家人许乙与施桂芳三个,在途中一路游春光而去。正是: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

当下三人晓行夜住,饥餐渴饮,将行二十余日,望京城不远,靠晚歇于东山店。次日侵早入,访问韩节使消息。人答云:“按巡郡邑,尚未转衙。”以此桂芳与何达留止城东驿舍中,等待韩节使回。遇清闲无事,每日二人只是载酒寻芳,闻有景致处即便登览,穷源幽谷、名山宝刹谒游待遍。忽一日,何达同桂芳游到一个所在,遥见楼角隐隐,风送钟声来到。何云:“前面莫不是佳境,与弟进前访之。”桂芳随步而行,来到山门下,却是一古寺。二人入得寺来,恰遇三老僧在法堂上讲经,见有客至,便起身施礼延入方丈,分宾主坐定。僧人问及秀士何来,桂芳答道:“访故人不遇,特过宝刹游览,冒渎师父,望勿见责。”僧人云:“幽僻山宇,惟恐不足以延纳秀士,何谓冒渎?”即令童子具茶而进。何、施二人茶罢,敬请僧人开东西两廊钟鼓佛阁游玩。僧人令童子取钥匙开遍各处,与何、施二人前来观景。何、施登罗汉阁观览一番,只见对寺一所树林,幽奇苍郁,问童子:“那一座树林是何处?”童子答云:“原是刘太守所置花园,太守过后,今荒废多年,惟茂林花树而已。”桂芳听罢,对何云:“试往游玩一番。”达云:“荒废所在,有甚佳景,只在此消遣足矣。”桂芳云:“难得到此,莫惜一往。”何只得随之而去。经游其地,但见毁墙崩砌,石塌斜欹,狐踪兔迹交驰草径之中。桂芳叹道:“昔人初置此时,岂期今日有如是耶?”忽何云:“适失落一手帕,内有碎银几两,莫非在佛阁上?弟少待,我去寻取便来。”言罢径去。

桂芳缓步行入竹林中等之,顿久不来。忽有二女使从林外而入,见桂芳笑云:“太守请尔议事。”桂芳问云:“尔太守是谁?”女使云:“君去便知矣。”桂芳忘却等候何某,遂随二女使而去。比及何某来寻,桂芳不知所在。四下搜寻,并没消息,日色又晚,何某忖道:“莫非他等我不来,自先回舍去了?”即抽身转驿舍来问。当下那桂芳被那女使引到一所在,但见明楼大屋,朱门绣户,却是一所官府第宅。堂上坐一仕宦,闻桂芳来到,便下阶延进,堂上赐坐,甚加礼敬。桂芳再三讲逊,其官宦云:“足下远来,不必固辞。老夫避居此处十数年矣,人迹不到,君今相遇,岂偶然哉?吾有女年长,尚未许适,常欲觅一快婿,不得其人,今愿以奉君,幸毋见阻。”桂芳正不知如何答应,莫措,那位官宦便吩咐使女:“备筵席,与秀士今夕毕礼。”桂芳惶惧,辞让间,群女引之入室。锦帐绣幄,金壁辉煌,一美人出与相拜,盛设酒礼,遂谐伉俪。桂芳欣悦,得此佳偶,真乃奇遇也。自后竟不再见太守之面,但终日与群妇人拥簇嬉戏而已。比及何达走回驿舍中,问家人许一:“曾见桂官人回来否?”许一云:“桂官人与主人一同出城未转。”何达惊疑,只恐于林中被大虫所伤。过了一宵,次日再往寺中访问时,并无见知者。何达至晚,只得怏快转归驿舍。

停候十数日没消息,与家人商议,收拾回家后,往日官事未息,何隆体得其归,及闻施桂芳没下落,即具状告于本司,以何达谋死桂芳情由。有司拘根其事,何达无辞以抵,遂被监系狱中审勘。何隆怀仇欲报,乘此机会,要问何达个偿命。上下衙门用了贿赂银两,各攒成本司官吏急推勘其事。何达不能自明,受刑不过,只得认个谋害之情。公吏叠成文案,该正大辟,解赴西京决狱。就是邻里亲戚见其无辞,亦信的其所谋矣。可怜何达已遭冤枉,正是:欲见此情分屈直,除逢包尹马头来。

是冬,包拯为护国张娘娘进香袍到西京王妃庙还愿,事毕经南街过,望见前面一道怨气冲天而起,便问公牌:“前面人头簇簇,有何事故?”公牌禀道:“有司官今日在法场中决罪人。”拯听罢忖道:“内中必有冤枉之人。”即差公牌报知:“罪人且将审实方许处决。”公牌忙禀复监斩官道知,有司不敢开刀,随即带犯人来府司,与拯审明。拯审到何达事情,并无抵辞,随即供招。拯根勘之,何达悲咽不止,将前事诉了一遍。

拯听罢口词,又拘其家人问之。家人亦诉并无谋死之情,只不知桂芳下落,难以分脱。拯疑之,令将何达收监狱中再根勘。

次日,拯吩咐封了府,扮作白衣秀士,只与军牌薛霸、何达家人许一共三个,径来东京古寺中访问其事。恰值二僧人正在方丈上闲坐,见拯三人入来,便起身延入相见。坐定,僧人问:“秀士何来?”拯答云:“从西川到此,程途劳倦,特扰宝刹,借宿一宵,明日即行。”僧人云:“只恐铺盖不备,寄宿尽可。”于是拯独行廊下,见一童子出来,问云:“尔领我四处游览一遍,讨几个钱赐尔买果子食。”童子见拯面貌异样,笑云:“今年春间,有两个秀士来寺中游玩,失落一个。足下今有几位来,我不敢应承。”拯正待根究此事,听童子所言,遂陪小心问之。童子被其恳切,乃引出三门外,用手指云:“前面那一所茂林,常出妖怪迷人,那日一秀士入林中游玩,不知所在,至今未见下落。”拯记在心,就于寺中过了一宵,次日邀许一来林中行走,根究是事。但见四下荒寂,寒气袭人,没有动静。拯正疑虑间,忽闻里有笑声。拯冒荆棘而入,见群女拥着一男子在石上作乐酣饮。拯近前呵叱之,群女皆走没了,只遗下施桂芳坐于林中石上,昏迷不省人事。包公令薛霸、许一扶之而归。

过了数日。桂芳口中吐出恶涎数升,如梦方醒,略省人事。拯乃开府衙,坐公案,令薛霸复拘何隆一干人到阶下审勘前情。拯问桂芳僧道与何达游于彼处,缘何相失之由。桂芳云:“当日何兄因失银两前去寻取之时,小人行入深林之中。

适见高房朱牍,门庭迥异,内堂坐一官宦之人,延小可入内同坐,言笑自若。顷刻间,请了一美姬,称是其女,要招纳小人为婿。一向贪恋其中,迷失归路。但遇花晨月夕,则群女相邀,出林内纵游饮酒,以尽其乐,正不知其何故。今幸青天开眼,得遇大人提拔小可于坎坷之中,再得睹于人世,实重生父母,万载不磨也。”言罢呜咽,不胜其哀。拯云:“吾若不亲到其地方访之,焉知有此异事?”乃诘何隆云:“尔未知人之生死,何妄告达谋杀桂芳?今桂芳尚在,尔得何罪?”何达泣诉曰:“隆因家业不明,连年结讼未决,致成深仇,持以此事欲致小人于死地耳。”拯以为然,重拷何隆。何隆情屈,一款招承无异。拯叠成文案,申奏于仁宗得知。不数日间,朝廷例旨下云:“何隆因怀私愤,诬告何达谋杀施桂芳,今事已明白,本合问死罪,减免一等,将何隆决杖一百,发配沧州军,永不回乡。治下衙门官吏受何隆之贿赂,不明究其冤枉,诬令何达屈招死罪,俱革职役不恕。包拯才力有能擢升一级。施桂芳、何达供明无罪,各发宁家。”当日明旨于拯府堂开读,谕众知悉,俱依法施行不题。于是京都闻此异事,莫不嗟叹包公开豁何达之德,而讥何隆自取其祸耳。

第六十六回决李宾而开念六

断云:

烈性自全遭枉死,李宾刁诈莫逃刑。

包公真乃民父母,一鞠奸情两得真。

话说离开封府四十五里,地名近江,亦一大乡境也。隔江盛族有姓王名三郎者,家颇富饶,惯走江湖,娶去乡五石丘朱胜之女朱娟为妻。朱娟貌丽而贤,善持家法,夫妇相敬如宾。

一日,王三郎欲整行货出商于外,朱氏劝云:“万事付之于天,富贵有时,何必奔波劳苦,离家远出哉。况尔妻独自支持,无人看顾,不若勿行,另行善计可矣。”三郎依其言,遂不思远出,只在本地近处生放营为。

时对门有姓李名宾者,先为府吏,后为事革役,性最刁毒,好淫贪色。因见三郎朱氏有貌,日夜图之,欲与相会一翻不能勾。忽一日侵早,见三郎出门去了,李宾装扮齐整,径入三郎舍里,立于帘外,叫声:“王兄在家否?”此时朱氏初起,听得帘外有人叫声,问道:“是谁叫?三郎早巳上庄去矣。”李宾不顾进退,直入帘里,见朱氏云:“小可有件事,特来相托,未知即回么?”朱氏以李宾往日邻居,不疑,乃云:“彼有事未决,想必日晚方回矣。”李宾见朱氏云鬓半偏,启露丹唇,不觉欲心火动,用手扯住朱氏云:“尊嫂且同坐,小可有事告禀,待王兄回时烦仗转达知。”朱氏见李宾有不良之意,面叱之云:“尔为人堂堂六尺之躯,不分内外,白昼来人家调戏人之妻小,真畜类不如也。”道罢,转身进入内去了。李宾羞脸难藏而出,致恨于心,回家自思:“倘或三郎回来,彼妻以其事说与,岂不深致仇恨哉?莫若杀之以泄此忿。”即持利刃复来三郎家,正见朱氏倚栏若有所思之意,不提防李宾复来。宾向前怒道:“认得李某否?”朱氏转头见是李宾,大骂云:“奸贼缘何还不去?”李宾不顾,抽出利刃,望朱氏咽喉刺入,闷地而倒,鲜血进流。可怜红粉佳人,化作一场春梦。李宾悄视四处无人,脱取朱氏之履并刀走出门,埋之于近江亭子边。

朱氏有族弟念六,须走江湖,适是日船泊江口,欲上岸探望朱氏一面。天暮行入其家,叫声无人应。待至房中,转过栏杆边,寂无人声。念六随复登舟,觉其脚下履湿,便脱下置灶上焙干。

其夜王三郎回家,唤朱氏不应,及进厨下,点起灯照时,房中又未曾落锁。三郎疑虑,持灯行过栏杆边,见杀死一人倒在地上,血流满阶,细视之乃其妻也。三郎抱起看时,咽喉下伤着一刀,大哭道:“是谁谋杀吾妻?”次日邻里闻知,都来看,果是被人所杀,不知如何。邻人道:“门外有一路血迹,可随此脚迹而去根究之,可知贼人所在矣。”三郎然其言,即集邻里十数人,径寻血迹而去,那血迹直至念六船中而止。三郎上船,捉住念六,骂道:“我与你无仇,何得杀死吾妻?”

念六大惊,不知所为,被三郎绑缚到家下,乱打一番,解送开封府,陈告于拯。拯审问邻里干证,皆言谋杀人脚迹委的在其船中而没。拯根勘念六情由,念六哭云:“曾与三郎是亲戚,抵暮临其家,无人即回,不知是谁杀死朱氏在家,履上沽得血迹,实不知杀死其妻之由也。”拯疑忖道:“既念六谋杀人,不当取妇人履而去。搜其船上,又无利器,此有不明。”令将念六监于狱中。

拯生一计,出榜文张挂:“朱氏被人所谋;失落其履,有人捡得者重赏官钱。”过一日间,并无消息。忽一日,李宾饮于村舍,村妇有貌,与宾通奸,饮至醉后,乃谓妇云:“看尔有心顾我,当以一场大富赐尔。”妇笑云:“自君来我之家,未曾用半文钱,有甚大富,尔自取之,莫哄妾矣。”宾云:“说尔知之,若得赏钱,那时再来尔家饮酒,宁不奉承我哉。”妇问其故。宾云:“即日王三郎之妻被人谋死,陈告于开封府,将朱念六监狱偿命,至今未决。包太尹榜文张挂究问,有人捡得那被杀妇人之履来报,重赏官钱。我正知其履下落,在说尔知,可令丈夫将去给赏。”妇云:“履在何处?尔怎知之?”宾云:“日前我到江口,见近江亭子边似有物,视之却是妇人履并刀一把,用泥掩之,想必是那被谋妇人的。”村妇不信,及宾去后,密与其夫说知。

村民闻说,次日径至江口亭子边,掘开新泥,果有妇人履一只、刀一把,忙取回家见妇。其妇大悦,宾所言有信,即令夫将此物来开封付衙见拯。拯问之从何得来,村民直告以近江亭子边,埋在泥中得之。拯问:“谁教尔在此寻觅?”村民不能隐,直告以是其妇说与知之。拯自忖道:“其妇必有缘故。”

乃笑谓村民道:“此赏钱合该是尔的。”遂令库官给出钱五十贯,赏与村民。村民得钱,拜谢而去。拯即唤公牌张、赵近前,密吩咐道:“尔二人随此村民至其家体访,若遇彼妻与人在家饮酒,即捉来见我。”公牌领旨而去。

却说村民得赏钱,欢然将回家见妻,说知得赏之事。其妇不胜之喜,与夫道:“今我得此赏钱,皆是李外郎之恩,可请他来说知,取些分他。村民然其言,即往李宾家请得他来。那妇人一见李宾,笑容可掬,越致奉承,便邀入房中坐定,安排酒浆相待,三人共席而饮。那妇云:“多得外郎指教,已得赏钱,当共分之。”李宾笑云:“留于尔家置酒,剩者当歇钱也。”那妇大笑起来。不提防拯差人来,两个公牌听得多时,直抢进房中,将李宾并村妇捉了,解入府衙见包公,禀知妇人酒间与李宾所言之事。拯勘问于妇:“何知被杀妇人埋履所在?”村妇惊惧,直告以李宾所教。拯审问李宾,李宾初则抵讳不肯招认,后被严刑拷勘,只得供出是其谋杀朱氏之情。至是再勘村妇,李宾因何来尔家之故,村妇难抵,亦招出往来通奸情弊。拯叠成文卷,问李宾处死,决配村妇于远方,而念六之冤方得释矣。

第六十七回决袁仆而释杨

断云:

袁仆难消雍一根,张家苦狱竟能伸。

包公千载声名下,脱此深冤孰不怜?

话说西京离城五里,地名永安镇,有一人姓张名瑞,家极富实,有东西两庄,积谷甚广,娶城中杨安之女为妻。杨氏贤惠,处家有法,长幼听从,呼令无违。杨氏生一女名兆娘,聪明貌美,针指精通,父母甚爱惜之,常言此女须得一佳婿方肯许聘,年十五尚未适人。张瑞有二仆人,一姓袁,一姓雍。雍仆敦厚而勤于事,袁仆刁诈而卖弄其主。一日,因怒于张,被张逐出之。袁疑是雍一献谗于主人故遭遣,遂甚恨于雍,每思以仇报之。忽一日,张瑞因庄所回家,感重疾甚紧,服药无效。延十数日,张自量不保,唤杨氏近前嘱云:“我无男子,只有女儿,年已长大,或我不起之后,当即适人,休留在家而致忧虑。雍一为人小心勤事,家务委之亦可。”言罢而卒。杨氏不胜哀痛,收敛殡讫,作完功果之后,杨氏便令里妪与女儿议亲。兆娘闻知,抱母哭云:“吾父过未周年,且无别兄弟,今便将女儿出适,母亲靠着谁人?女儿缘法还在,愿在家陪侍母亲,再过一二年出嫁未迟。”母怜其言,遂息是议。

时光似箭,日月如梭,张某已过又是三四个月,家下事务,出入苗租,尽是雍仆交理。雍愈自紧密,不负主人嘱托。

杨氏亦无疑虑。正值纳粮之际,雍一见杨氏,说知整备银两秤官。杨氏取钱一箧与雍入城找银。雍一领受,待次日方去。适杨氏亲戚有请,杨氏携女同赴席。袁仆知得杨氏已出,抵暮入其家欲盗彼之物,径进里面舍房中,撞见雍一在床上打点钱贯,袁仆怒恨起来,指道:“尔让主人逐我出去,尔今把持家业,是何道理?”就拔出一把尖刀来杀之,雍一措手不及,肋下被伤一刀,气遂绝矣。袁仆摸取钱贯于箧中,急走回来,并无人知觉。

比及杨氏饮酒而归,唤雍一时不见,进房中寻觅,见被人杀死在地。杨氏大惊,哭对女云:“张门何大不幸,丈夫才死,雍一又被人杀死,惹出其祸,怎生伸理?”其女亦哭。邻人知之,甚疑雍一死得不明。当下有庄佃汪某,乃往日张之仇人也,闻是事,告首于洪御史。洪拘其母女并仆婢十数人审问。

杨氏哭诉不知杀死情由,汪指称其母女与人通奸,雍一妒奸,故被奸夫所杀。洪信之,勘令其招。杨氏不肯诬服,连年不决,累死者数人,而其母女被拷打身无完肤,家私消乏。兆娘不胜其苦,对母日:“女旦夕死矣,只恨无人顾视母亲,不能即决,此冤难明,当直之于神。母不可诬服招认,以丧名节。”言罢,其母呜咽不止。次日兆娘果死,杨氏伤感甚至,亦欲自尽之计,狱中多人皆慰劝之,方得不死。

次年洪已迁去,而包公来按西京。杨氏狱中闻知,重贿狱官,得出陈诉于拯。拯根勘其事,拘邻里问之,皆言雍一之死未知是谁所杀,然杨氏母女确无污行,可怜其死者不下数人矣。拯亦疑之。次日斋戒祷于城隍司云:“今有杨氏疑狱,连年不决,其有冤情,当以梦应我,为之明理。”祷罢回衙。是夜拯秉烛于寝室,未及二更,一阵风过,吹得烛影不明。拯作睡非睡,起身视之,仿佛见窗外有一黑猿在立。拯叱问曰:“是谁来此?”猿应云:“特来证杨氏之狱。”拯即开窗看时,四下安静,悄无人声,不见了那猿。拯沉吟半响,计上心来。

次日清早,升堂取出杨氏一干人问之云:“尔家曾有姓袁人否?”杨氏答云:“妾丈夫在日,有走仆姓袁,已逐于外数年,别无姓袁者矣。”拯即差公牌拘得袁仆到衙勘问。袁仆不肯招认。拯又差人于袁家搜取其物,都将得来看。公牌至其家,搜得箧一个,内有余钱数贯,持来见拯。拯未及问,杨氏认箧箱是当日付与雍一盛钱找银秤粮之物。拯审得明白,乃问袁云:“杀死人者是汝,尚何抵赖,干累于众?”因令取长枷监于狱中根勘。袁仆不能隐,只得吐实,供出谋杀情由。拯叠成文案,问袁处死,汪某诬陷良人,决配远恶州郡之军,遂放出杨氏与一干人,皆感谢而去。西京传播此狱若非包公之来,雍一之冤焉能得明,而杨氏虽不肯诬服,况被累死于狱中必矣。天眼恢恢,报应不昧,使是疑狱决于包公之案,何其神哉。

第六十八回决客商而开张狱

断云:

张汉深冤何所诉,建康邸舍得奸商。

包公一念阴阳准,万里青天日月光。

话说东京管下袁州,离城七里,地名萍乡,有富民姓张名迟,与弟张汉共堂居住。张迟娶岭南周文之女为妻。周氏过张家门二年,生一子周岁,适周母有小疾,着安童来报其女知之。周氏闻知母疾,与夫商议,要回家看顾。张初则不允其去,过数月,周氏又道起居归宁之事。张见妻坚意要行,只得与之收拾回去。比及周氏得到母家,母病已痊,见女儿回来,不胜之喜,留待一月有余。

忽张迟有故人潘某在临安县为吏,有些物要送张某,遣仆敬来萍乡相请。张某接得故人来书,次日先打发仆回报,许来相会。潘仆去后,迟与弟商议道:“临安县潘故人书来相请,我已许赴约而去,家下要人看理,尔当代我前往周家说知,就同嫂回来。”弟应诺。

次日早,张汉径离门来到周家,见了嫂,道知:“兄将远行,特命我来接嫂回家。”周氏乃是贤惠妇人,甚敬其叔,吩咐整备酒礼相待。张汉饮至数杯,乃云:“路途颇远,须趁早起身。”周氏遂辞别父母,随叔步行而回。行到高岭,时五月天气,日色酷热,周氏手里又抱着小孩儿,极是困倦,乃对叔云:“正当晌午,望家里不远,且在林子里略坐一回,少避暑气再行。”张汉云:“既是行得难,少坐一时也好。不如先把侄孩儿与我先去,回报知于兄,令觅轿夫来接。”周氏云:“如此甚好。”即将孩儿与叔先抱得回来。正值兄在门首候望,汉说与兄知嫂行不上,需待人来接。迟即雇二轿夫,前至半岭上,寻那妇人不见。轿夫回报于张,张大惊,即同弟复来其坐息处寻之,委的不见。其弟亦疑虑,谓兄云:“莫非嫂有甚物事忘在母家,偶记得回转取之,兄试再往周家探视一番。”迟然其言,径来周家问时,皆云:“自离门后已半日矣,哪曾见其转来?”张愈慌,再来约弟,说与未有在家。二人穿林过岭,到幽僻处,则见其妻死于丛林中,且无首矣。张迟哀哭甚至,乃道:“当日不允尔来,坚意要行,惹此大祸,怎得明白?”正是:不因此妇身先丧,怎见包公一鉴明?

当日迟与弟雇人抬将尸于外,用棺木盛贮了。次日周氏母家得知此事,其兄周立极是个好讼之人,即扭张汉赴告于曹都宪,指称张汉欲奸嫂氏,嫂不从,恐回说知其兄,故杀之以灭口。曹信其然,用严刑拷掠,虽张某受责身无完肤,终不肯诬服。曹令都官根究妇人首级,都官领人到岭上寻觅首级,哪里去讨?回报不得,密地开一妇人坟墓,取出尸断其首来回报。

曹再审勘,张汉含冤,如何肯招?受不过极刑,只得诬服,认个谋杀之情,案卷既成,用长枷监系狱中候决。就是张之邻里亦信张汉的有是事,问拟不差。

将近半年,宋仁宗于五台山行香回驾后,东京阴云不散,四下弥漫,不辨东西南北。仁宗问于文武:“东京城因何自朕烧香回宫之后,连日阴云?主甚吉凶?”王丞相出班奏云:“阴云乃怨郁之气,不主甚么吉凶。臣闻得近年狱内处决者,多有冤枉,内死不明者,怨抑之气不散,上干天意,故有是应。往年陛下每欲作斋醮,正为此也。多因边庭未靖,此斋醮歇二年未建,今冬又该审狱各郡州之囚,乞陛下广施仁德,委任得能官再加审实,直待刑正罪当,然后决之若何?可赦者即从开之,则阴云自散,日月开明矣。”仁宗允其奏,即降旨着落开封府包太尹先审东京罪人,而后巡审各郡。

旨既下,包拯承上命,开封府衙门审问该就刑律案,正及张汉一款,便唤张犯厅前问之。张抱悲哭诉前情诬枉之事。拯疑:“当日彼夫寻觅其妇首级未有,待过数日都官寻取便能得,此事有可疑。”令散枷张汉于狱中,遂唤公牌张龙、薛霸吩咐道:“尔二人前往南街头寻个卜卦人来,有事商议。”二人领命,径出府衙,行过南街,没寻个卜卦术士处。及问得人来,乃教之云:“此去北津桥,有张术士在那里推卜,可寻他去。”

二人直来北津桥,果见一老翁铺下纸张,正待人来推卜。薛霸近前揖云:“开封府包公有请,托烦就行。”张术士闻知是包府之命,不敢推阻,就收拾起招子,随二公人来衙,拜见于拯。

拯问:“尔名张术士否?”张答云:“衰老便是。”拯云:“令尔代推占一事,须虔诚祷之。”张云:“大人占何事,敢问主意?”拯云:“尔只管推占,主意在我自心。”张正不知何故,只得依仪祷祝,推出一天山遁卦,报与拯道:“大人占得此卦,遁者匿也,是问个阴幽之事。”拯笑云:“卦辞如何道?”张云:“卦辞意义深渊难明,须与大人自测之。”拯玩其辞云:

卦遇天山遁,此义由君问。

聿姓走东边,糠口米休论。拯看罢卜辞,沉吟半晌,正不知如何解说,便令取官米一斗给赏张术士而去。唤过六曹吏司,并公差问之云:“本处有糠口地名否?”众人皆答无此地名。拯退入后堂,秉烛而坐,思忖其事,忽然悟来,乃道:“得占辞之义矣。”次日升堂,唤过张、薛二公牌,会得张之邻人萧某来到,密吩咐:“汝带二公人前到建康地方,旅邸之间,限三日要缉访张家事情来报。”

萧某以事干系情重,难以缉访,虑有违限之罪,欲待推辞,见拯有怒色,只得随二公牌离府衙,一路访问张家杀死情由。

事已过多时,哪里访得出?根究二日,并无下落。萧某与薛、张进退无计,正行来建康旅邸炊饷午,店里面先有两客商,领着一个年少妇人在灶前吹火造饭。二商困倦,随身卧于床上。萧某悄视那妇人,曾似面熟。妇人见萧,亦觉相识,二人顿视良久。颇悟:“此妇人的似张迟娘子周氏,连年说被张弟杀死,今系于狱未决,包府正遣我等来访是事,缘何尔在这里?莫非天下妇人貌有相类者耶?”忖道未罢。适那妇人颜色戚戚,近前见萧问喧:“长者从哪里来?”萧某答云:“我萍乡人氏,姓萧者便是。”妇人闻说是其夫同乡,便问:“长者所居,曾识张某否?”萧某大惊:“好似张邻里周娘子,委的是乎?”周氏汪然泪下云:“妾正是张迟妻也。”萧乃道知张汉为尔诬服系狱之故,周氏泣曰:“冤哉,当初张叔先抱孩儿回去,妾坐于林中候之,忽遇二客商挑着箬笼上山来,见妾独自于此,四顾无人,即拔出利刃,胁取我所穿衣服并鞋。妾怀惧,没奈何,遂脱下衣服并鞋与那二客商。遂于笼中唤出一妇人,将妾衣并鞋与那妇人穿着,断取其头致笼中,抛其尸于林里。拿我入笼中,负担以行,遍处乞觅钱钞,受苦万端。今遇乡里,恰如青天开眼,望垂怜悯,报知吾夫,即来救妾矣。”

言罢,悲咽不止。萧某听罢,乃道:“目今包衙正因张汉狱事不明,特差我领公牌来此缉访,不想相遇,正乃千载之机。待说与公牌知之,便送娘子回去矣。”周氏收泪,进入里面安顿那二客商。

萧某来见薛、张二公牌,午饭正熟,萧某云:“可速餐,张家之事今有下落。”二公牌忙问其故。萧某以前情说与二人知之。张、薛二人午饭罢,抢入店里,正值二客与周氏亦在食饭。二公牌进前喝声:“包府有牌来拘你,可速前去。”二客听说一声包府,神魂惊散,动走不得,即被二公牌绑缚了,带妇人直回府衙,报知于拯。拯不胜之喜,即唤张迟来认。迟到衙会见其妻,相抱而哭。拯再审周氏口诉,周氏逐一告明前事。二客商不能抵讳,招认款服。拯取长枷监收狱中,叠成案卷。

拯以张汉之枉明白,再勘问都官得妇人首级献官情由。都官不能隐,亦供招出难以回报,特开他人坟墓,断死妇尸首献官。拯审实一干犯罪监候,具疏奏达朝廷。不数日,仁宗旨下:“二客谋杀惨酷,即问处死。原问狱官曹都宪并吏司决断不明,诬服冤枉,皆罢职为民。给客商资帛赏赐邻人萧某,放释张汉,周氏仍归夫家,周立问诬执之罪,决配远方,都官盗开他人棺、取妇人头,亦处死。”拯依拟判讫,张弟之冤方雪,而疑难之狱一旦决矣。

当彼吏曹于暇日叩问包拯,缘何占卜而知于建康旅邸得遇谋人者。拯云:“阴阳之数,报应不差。当卜占之时,得卦辞未明其义,及再三思之,方解得其辞前二句乃是助语,第三句云:‘聿姓走东边’,天下岂有姓聿者?犹言‘聿’字加一走之,却不是个建字?‘糠口米休论’,必谓‘糠口’是着地名,及问之,又谓无此地名。想来‘糠’字去了米,是个单‘康’字,离城九十里有建康驿名。且建康是往来冲要处所,客商并集,我亦疑此妇莫被客商带走,故令彼邻里有相识者往访之,当有下落。果不出吾所料矣。”吏胥深服其论,皆仰包公如父母,敬之如神明矣。

第六十九回旋风鬼来证冤枉

断云:

贞节诉冤夫枉死,包公鞠断动神明。

旋风且入空窑内,律决黄宽正典刑。

话说广州肇庆,在城惟陈、邵二姓最为盛族。陈长者有子名龙,邵秀有子名厚郎。陈龙聪俊而家贫,厚郎奸滑而富实。

二人幼年同窗读书皆未议婚。城东刘胜,原是宦族,有女惇娘,容貌端庄,温柔敦重,父爱之。常教女讲《古今烈女传》,惇娘明敏,一闻父说,便晓大意。年方十五,诗词歌赋述之脍炙人口,所以远近争欲求聘。

一日,刘胜与族兄商议云:“惇娘年已及笄,来议亲者无数,我欲择一佳婿,不论其人贫富,只未知谁可以许否?”兄答云:“古人择姻,惟取婿之贤行,不以富贵论也。在城闻得来陈长者有子名龙,人物轩昂,勤学诗书,虽则目前家寒,谅此人久后必当发达,贤弟不嫌,我虽为媒,作成这段姻缘可乎?”胜云:“此人吾亦闻知,需待回归,与女议之,若其欢允,再无疑矣。”即辞兄回家,见妻张氏,说将惇娘许嫁陈某之事。张氏答云:“此事由尔主张,不必问我。”胜云:“尔需将此意密道惇娘,试其意向如何?”及母遇暇以适陈子之事道知,惇娘亦闻其人,虽则面不敢许,而心深慕之矣。

未过一月,邵某命里妪来刘家议亲。刘一心只向陈某家,推惇女尚幼,待来年议之未迟。里妪去后,刘密遣族兄往陈家通意,陈长者贫难,不敢应承。刘某道:“吾弟以令郎才俊轩昂,故愿以女适从,贫富非所论,但肯许允,即择日过门。”

陈长者再不推阻,遂应命许婚。刘某归达其弟,言陈长者愿与其子毕姻之事。胜大喜,唤着裁缝,即为陈某做好新衣服数件,只待择取吉日,送女惇娘过门。

是时邵某听说刘家之女许配陈子,深怀其恨,道:“是我先令里妪议亲,故推女未年长,却便许适陈家。此耻不忿,必寻个事陷之。”次日来见其友董先,说与:“刘胜太欺人!其女我往议亲,却推阻不允,今返适与陈家之子为媳,此耻何堪?

特来与贤契商议,要寻个事陷他,须教着我机会,久不负忘。”

董先听罢笑道:“足下岂不闻谚语有云:一家有女百家求。彼既有心向陈家,将女儿许嫁便罢,君乃富足之家,令郎岂怕没有美妇婚,何苦要与人结仇乎?”邵某不悦,乃云:“往日与贤弟相知,观今之言,是有违矣。务须教我一个计策,不然吾请教他人。”董某没奈何,只得说与:“陈家原是辽东卫军,久失在伍,若是发配,正应陈长者之子当行。除究此事,则能违其愿,使不得成婚矣。”邵大喜,即辞董某而去。

次日邵某具状于本司,告首陈某逃军之由。官府审理其事,册籍已除军名,无所根勘,将停其讼。邵秀家富有钱,上下买嘱。吏胥攒成有司,反复原籍验之,果是逃军,乃拘陈某订审。陈之父子不能辩理,当发配充卫之际,正应陈龙该行,军批已出,父子相抱而泣。龙曰:“遭值不幸,家贫亲老,况儿又有远役,此去惟虑父母无依,放心不乐。”长者云:“虽则我年衰迈,亲戚尚有,旦暮必来看顾。只尔命薄,未完刘家之亲,不知此去,还有相会日否?”龙曰:“儿访得来,正因此亲事致恨于仇家,受这大祸,亲事尚敢望哉。”父子叹气一宵。次日,龙之亲戚闻得,都来饯行。龙以亲老嘱托众人,径辞而别。有诗为证:夜半鸡声促晓行,家贫亲老怎堪行?长安道上依稀柳,多少离人恨不平。

比及刘家得知陈某遭配之事而抑所望,嗟吁不已。惇娘于闺中知之,心如刀割,恨不及见陈郎一面,每对菱花,幽情别恨难以语人,因书红笺数首以自怨。诗云:

牡丹红靓海棠红,妾在深闺子役东。

国色天香谁是主?教人错恨五更风。

又云:许君窗下结姻缘,回首东风倍罔然。

已被赤绳先系定,谁知空负一红笺?

又云:好事缘何苦不全?君受奇祸妾忧煎。

玉箫已负生前约,金镜偏教别处圆。

次年春,城里大疫,刘女父母双亡,费用已尽,家业消乏,房屋亦转卖他人。惇娘孤苦无依,投赖父娣姑家居住。姑怜念之,爱如己生。常有人来其家与惇娘议亲,姑未知其意向,因以言试云:“尔之父母已丧,身无所倚,先许陈氏之子,今从军远方,音耗不通,未知是生是死,当绝念矣。况女孙青年,何不凭我再嫁一美郎,以图终身之计,岂不胜独守空房,寂寞岁月者乎?”惇娘听罢,泣谓姑云:“女孙听得来陈郎遭祸,本为我身上起,使女儿再嫁他人,是背之不义。姑若怜我,女儿甘守姑家,以待陈郎之转。遇有不幸,需结来世姻缘。惟再许他适,宁就死路,决不相从矣。”姑见其烈,再不说及此事。自是惇娘于姑家谨慎紧密,守着闺门,不遇姑所唤,半步不出堂,人亦少见面。是年十月间,海寇作乱,大兵临城,各家避难迁徙,惇娘与姑亦逃难于远方。次年海寇宁息,民乃复业,比及惇娘与姑回时,室厅被寇烧毁,荒残不堪居住,二人就租下阳驿旁房舍安下。未一月,适有官家子黄宽骑马行过驿前,正值惇娘在灶边吹火,宽见其容貌秀丽,便问左右居人是谁家之女。有人识者,近前告以城里刘某之女,遭乱寄居于此。宽知之,次日令人来议亲。惇娘不允。宽以官势压之,务要强婚,来议者不息。其姑惊惧,谓惇娘云:“彼父为官,势子又高,若不许嫁之,如何能够在此停泊?”惇娘云:“彼要强婚,儿只有死而已。眼前姑且许他,待过六十日父母孝服完满便议过门,须缓缓退之。”姑依其言,直对来议者说知。议亲人回报于宽。宽喜道:“便待六十日何妨。”遂停其事。忽一日,有三个军家行到驿中歇下,二军人炊饭,一军人倚驿栏而坐。适惇娘见之,入谓姑云:“驿中有军家来到,姑试问之从哪处来。若是陈郎所在,亦需访个消息。”姑即出见军人,问云:“尔等是何卫来此?”一军应云:“从辽卫来,要赴信川投文书。”姑听说声道着是辽东,便问:“辽东卫有陈某,尔识之否?”陈某听罢,即向前揖云:“妈妈何以识着陈某?”姑氏云:“陈某是妾女孙之夫,曾许嫁,未毕婚而别,故识之矣。”陈某云:“今女孙曾适人否?”姑云:“专待陈郎回来,不肯嫁人。”陈某忽汪然泪下云:“要见陈某,我便是也。”姑大惊,即引入与惇娘道知。惇娘不信,出见问其当初事情。陈某将前事说了一遍,方信是真。二人相抱而哭。二军伙问其故,自相喜曰:“此千里之缘,岂偶然哉?我二人带来盘缠钱若干,即备筵席与陈某今宵毕礼。”于是整顿盘缠,二军待之舍外,陈某、惇娘并姑三个饮于舍里。酒阑人散,陈龙与惇娘进入房中,解衣就寝,诉其衷情,不胜凄楚。次日二军伙谓陈某云:“君初毕婚,不可轻离,待我二人自去投文书,回来相邀,与娘子同赴辽东,永谐鱼水之欢。”言罢径去。于是陈某留止舍中,与惇娘相亲。

才二十日,黄宽知觉陈某回来,恐他亲事不成,即遣仆从到舍中,捉之至家,以其逃军,杖杀之,密令将尸身藏于瓦窑中。次日令人来逼惇娘过门,惇娘忧虑无地,及闻陈某被宽所害,就于房中自缢。姑见而救之,云:“想陈某与尔只有这几日姻缘,今即死矣,当绝念嫁与黄公子便了,何用自苦如此?”

惇娘云:“女儿务要报夫之冤,与他同死,宁肯再嫁仇人乎?”

其姑劝之不从,正没奈何,忽驿卒报:“开封府包太尹委任本府之职,今晚来到,准备迎接。”惇娘闻之,拱手谢天云:“吾夫之冤可雪矣。”即具状迎包马头陈告。包带进府衙审实惇娘口词。惇娘悲哭,将前事逐一诉知,拯即差公牌拘黄宽到衙根勘。黄宽力争,不肯招认。拯思道:“既谋死人,须得尸首验之,彼方肯服,若失此对证,怎得明白?”正迟疑问,忽案前一阵狂风过处,那阵风:拔木飞沙神鬼哭,冤魂灵气逐而来。

拯见得风起怪异,遂喝声道:“若是冤枉,可随引公牌而去。”道罢,那阵风从拯之座前复绕三匝,有值堂公牌是张龙、赵虎,即随风出城二十里,直旋入瓦窑里而没。张龙、赵虎进窑中看时,见芦草遮着一男子尸身,面色尚未变,乃回报于拯。拯命人抬得入衙来,令惇娘认之。惇娘一见是其夫尸身,抱而痛哭。及验身上伤痕,乃是当日被黄宽不停打死之伤。拯再勘问,黄宽不能隐,遂招服焉。拯叠成文案,问宽偿命,追钱埋殡,着惇娘文领。复根究出邵秀买嘱吏胥陷害之情,决配远方充军。惇娘令亲人收管,每月官给库钱若干赡养。拯初任本府,判讫此事,得其明决,肇庆百姓无不仰敬,称以为神。

第七十回枷判官监令证冤

断云:

疑狱连年能决断,包公明鉴鬼神钦。

秋毫万里浮云净,一念真同天地心。

话说西京城离东门二十里,地名狮子镇,居人稠密,有富家姓吕名盛,排行第九,邻里敬其有钱,皆以九郎呼之。娶城中王贵恩之女为妻。王氏性格温良,处事有方,长幼皆敬服之。王氏过门二年,生一儿名吕荣,聪明才貌,勤于诗书,年十五,何提学考入庠补廪。当日,九郎指望儿子前程,加一奉承上司,交结有名官员,甚有面情。然九郎为人性度骄傲,又倚钱势,王府尹新除到任,粮户皆出廓远迎,九郎以其子在学,自恃有官宦面情,不去迎接。王府尹点查得出,怀记在心,思得个机会处要深根之。

忽一日,吕有家仆李二,因上元佳节西京放灯甚盛,内外人家都聚于报恩寺玩赏鳌山。李二探得主人们都出来看灯,九郎有妾名春梅,容貌清丽,李二欲私之。恰值那夜春梅正在厨下收拾,李二撞将入去,故问云:“尔日前有甚么话对我说,遇我不得闲暇,未及细问,今夜主家都出去看灯,我亦闲些,有甚话快说来。”春梅笑云:“贼奴才,日前我那里见尔之面,将些言蘸我。若漏此语与主母知之,叫你皮亦去一层矣。”李二道:“今夜难遇此机会,尔需怜我,久不敢忘也。”春梅也是个水性妇人,情亦易动,当下向得他来,恐主母知之罪责不免;欲待逆他,怎禁那李二哀告。正在迟疑间,适九郎回家取香,正待进房,恰遇见李二与春梅在灯下议论。九郎大怒云:“小仆贼敢戏吾之爱妾!”李二走闪不及,被九郎拉出来,绑于柱上杖之。李二不胜其楚,惟乞饶命而已。比及王氏与婢从回来,见绑打李仆,慌问其故。九郎以调戏春梅之事说知。王氏云:“丑声不可外传,既李仆不道,逐之于外便了,怒责之何益?”九郎忿乃解,进入房里。王氏令人解下,亦此责之,逐离出门。李二不胜其恨,忿然去了。未及半年,九郎上庄与钱客廖某算帐。廖有子最奸恶,将所借钱批,俱改作完帐执与九郎争辩。九郎怒激不能平,令数家人捉之而归,锁于舍里,务逼其招认。监系一二日,吕家缓于提防,忽夜被其人剪断锁镣,越墙而走,正不知逃往何处去了。九郎见走其人,即着家仆复往庄上缉探,莫非逃回原家?

及群仆来庄上访问时,未有动静,持报九郎知之。九郎疑虑其有他故。当彼李二闻此消息,正恨主人,没个机会报他之仇,即具状于王府尹处,告首吕九郎谋杀廖某之子,弃其尸于江中。王府尹审了状子,大笑道:“吕九郎恃他有钱,藐视官府,今日亦撞在我手中来矣!”即差公牌拿得吕九郎来,根勘其谋杀人之由。九郎诉云:“彼欠吾钱,只赖已还,所以不忿其诈,委的系于舍中,欲其自明,不意脱逃。岂有杀人而无迹哉?”

王府尹叱云:“谋杀其人,弃尸于江以绝迹,何尚抵赖?”喝令用严刑拷掠。吕九郎受苦已极,不肯诬服。王府尹令监禁狱中根勘。虽是其妻王氏以夫受刑,将竭家私营救,而王府尹百端究竟,务要问九郎个偿命。九郎之子累经省宪诉直,审覆案卷,数年不得明白,正是:要见此情真与假,须添公案一回新。

次年,宋仁宗敕命开封府包太尹案视西京狱事,拯领命回西京而来。九郎之子吕荣欲待见母道知,正见王氏倚着案几而立,颜色憔悴,眉头不展。荣径上问母云:“事有前定,非人力所能胜,母何故戚戚于是?”王氏云:“尔父只生着你,只为家有余钱,不守本分,小事而成大祸,今系狱中,逃者不知去向,连年未决,正虑此事。久则案卷坚固,尔父问死必矣,此冤哪里伸直?为此事故忧怀,令母怎得心安?”吕荣道:“儿为父系狱之后,间关千里,不辞跋涉,经省宪诉告冤情,争未遇明宰,以致连年不决,儿子夜里未曾安寐。目今此狱当得明白。”母问其故。吕荣道:“朝廷委开封府包太尹按视两京,不久来到。儿闻此人明见万里,烛事如神,想吾父之冤在此雪矣。”王氏听罢,即令吕荣迎候包公陈告。数日,拯到西京,特开府衙理事。吕荣首先陈告。拯审状,唤吕荣问之。荣以前事诉了一遍。及拯取案卷根勘,都拟九郎谋杀情由。拯复审再三,乃云:“都似成案拟议,则尔父该偿命的实,何用复诉?”吕荣泣云:“若得某谋死尸首证验,父之偿命是所甘心。拯亦疑之,令荣于外伺候。

乃斋戒沐浴,次日入城隍司,将牒文宣读讫,焚化纸钱,唤过庙祝谓之云:“我未入城时,闻城隍及判官甚著灵异,今为吕九郎疑狱未决,我将先问此事,限尔三日要报应。若是三日无报应,则庙祝杖七十,判官用大枷枷了;五日无报应,则庙祝杖八十,判官该决六十七十。”言罢,径回府衙去了。

庙祝承限之后,日夜惊心,惟恐不得下落,每朝于城隍案前殷勤祷祝,望乞显灵,以免杖责。将近二日,忽九郎于狱中似寐非寐,举手大呼曰:“其人将到矣,我须出与之证理。”狱中罪犯见者,皆疑其狂语。次日拯升堂,适见一人慌慌忙忙走入衙来,伏于阶下呼曰:“我西庄廖某之子,特来自首。”拯见其双手如被人所缚,抱住头不放,乃问其来故。其人云:“乞放开我缚,容直说来。”拯云:“请城隍赦尔解之。”道罢,那人垂下手,备言:“当日实欠吕九郎钱钞若干,不合改批图赖之,被其所禁,乘夜脱走于三百里外躲避。不想昨日被数人来捉住,缚我手于头,跟逐至此。”拯闻之愕焉,意其为城隍所驱,就令狱中取出吕九郎认其人。九郎见着大叫云:“冤家,我道你已死,遭累坐了许多年狱,今日亦有相会时乎!”那人低首服罪。拯根勘当初告首者是谁,却乃其仆李二。问其致仇之因,九郎诉明李仆欲私其妾,知觉遭责逐之,故怀恨报怨。

拯判下:“李二罔陷旧主,延成疑狱,决配远恶之军;廖某逋欠主人钱钞,脱逃负累,决杖七十,配二千里。”具疏劾奏王府尹之奸罪,而释吕家之冤狱矣。

第七十一回证儿童捉谋人贼

断云:

张匠夫妇成诬案,包公一鞫释其冤。

谋人已致经年狱,洗雪当时枉得平。

话说潞州城南所居,韩、许二姓甚盛。韩姓有名定者,家道富实,与许二自幼相交。许二家贫,与弟许三作盐侩,常往河口觅客商趁钱度活。一日,许二与弟议道:“买卖我兄弟们都会做,只是欠缺本钱,难以措手,若只是商买边觅些微利趁口,怎能够发达。”许三又云:“兄若不言,我常要议取是事,只说没讨本钱,还是他来到,我若教尔本钱,便是与你去,汝将何说?”许三云:“常闻兄与韩某相交甚厚,韩富家,积有余钱,何不问他借得几百钱做本,待我兄弟起胜,包些利息还他,彼又得所益,岂不两相美乎?”许二云:“尔说本是,只恐他不肯。”许三云:“待他不肯再作主张。”许二依其言。

次日径来韩家,特作相望之意。韩某出,见许二笑云:“多时不会老兄,正在思慕。请入里面坐。”许二进入厅后坐定,韩吩咐家下整备一席酒出来相待,二人对席而饮。酒至半酣,许二举—句言云:“久要见贤弟议一事,不敢开口,特恐弟意不允,今日又将来与贤契议之。”韩云:“老兄自幼相知,有甚话但说不妨。”许二云:“要于江湖贩买些闲货,缺少银两凑本,故来见弟商议,要借些钱,不知肯作承否?”韩云:“老兄还是自为?有伙伴同为?”许二不隐,直告以其弟许三同往。韩某初则欲许借之,及闻说与弟相共,就生个事故推托道:“目下要秤办官粮,未有剩钱,此则不能应命。”许二知其推故,再不开言,即告酒多,辞之而去,韩某亦不甚留。当下许二未回,许三在家等候回信,必谓兄借得银两回来,及许二家来,怏怏而已。许三见兄不悦,乃问云:“兄去问韩某揭借本钱,想必了事,何又忧闷?”许二云:“不道你怎知。才见韩某,就留我饮酒,待席中问及借本钱之事,测其意似肯应承。及说与弟相共,彼遂以他事推故,不允借矣,似此谋事不成,反致取笑,是以忧闷也。”许三听罢,乃刘兄云:“韩某太欺负人,终不然我兄弟没他钱本就成不得事?虽待再计议之。”

遂复往河口寻觅客商去了。

时韩某有养子名顺,聪明俊达,韩甚爱之。一日,三月清明,与朋友出往郊外踏青,顺带得碎银几两在身,欲作逢店饮酒之资。是日游至晚边,众朋友已散,独韩顺饮着几杯酒,不觉醉来,遂伏兴田驿半岭亭子上睡去。恰遇许二兄弟过亭子边,许二认得亭上伏睡者是韩某养子,遂与许三说知。许三恨其父因借钱不肯,常要害他,及听得兄说其人是他养子,怒激于心,谓兄云:“休怪弟太毒,深恨韩某无理,今乘晚间四下无人,待谋此子以泄日前之忿。”许二云:“由弟所为,只宜谨密,休待事露便了。”许三取出利斧一把劈头砍下,正是:可怜青春年少子,今日一命丧须臾。

许二兄弟既谋杀韩顺,搜身上藏有碎银数两,尽剥劫而去,弃尸于途中。当地岭下是一村人居,内有姓张名一者,原是个木匠,其住房屋后面便是兴田驿。时张木匠要赴城中某处造作,趁早离门,五更初携器监行来半岭。忽见一死尸倒在途中,视之遍体是血,似被人所谋。张匠惊道:“今早出门不遇好采头,待回家明日再行。”径抽身而转。及午边韩定知之,急来认时,正是韩顺。其父不胜痛恨,遂集里邻验视,其致命处则斧痕也。持随血迹寻究来,正及张木匠之家。邻里皆道是张木匠谋杀无疑。韩亦信之,即捉其夫妇解官首告。本司审勘,邻证合口指说是张木匠谋死,张夫妇有口不能辩,惟仰天呼屈,哪里肯招!韩某并逼根勘,夫妇不胜拷掠,遂争诬服。

本司官见其夫妇争认,亦疑之,只监系狱中,连年不决。正是:世有枉情何以理,除是包宰得伸平。

是时包太尹正承仁宗敕旨,审决西京狱事,道经潞州。所属官员各出廓迎接拯入潞州,开公厅坐定,先问有司:“本处有疑狱否?”职官近前禀云:“他无疑狱,惟韩某告发张木匠谋杀其子之情,张夫妇争着供招,事有可疑。即今监候狱中,年余未决。”拯听罢乃云:“不以情之轻重系狱者,动经一年,少者亦有半载,百姓何堪?或当决者即决,可开者即放之,斯不负朝廷委任,而下民亦得安生。都似韩某一椿,天下能有几罪犯得出?”职官无语,怀惭而退。次日包拯转来小帽,领一二公人自入狱中见张木匠夫妇细询之。张匠悲泣呜咽,将前情诉了一遍。拯思被谋之人,不合头上砍一斧痕,且血迹又落尔家,今彼不肯甘服,必有缘故,须再勘问。拯离狱中,次日又入审问,一连数遭,张匠所诉皆如前言,拯不得其明处,亦在迟疑之间。正鞫问时,见一小孩童,手持一帕饭,送来与狱卒,连说几句私语,狱卒点头应之。拯即问狱卒:“适那孩童与尔道甚么话?”狱卒不敢正对,乃复拯他事云:“那孩童报道小人家下有亲戚来到,令今晚早转些。”拯知其诈,径来堂上,发遣左右散于两廊,呼那孩童入后堂,吩咐库子李十八取四十文钱与之,访问适见狱卒有何话说。孩童口快,直告云:“今午出东街,恰遇二人在茶店里坐,见我来,用手招入店内。那人取过铜钱五十文与我买果子,待我受了钱,却教我狱中探访:‘今有甚么包拯相审勘,看所勘死事,其夫妇何人承认。’是此缘故,别无他事说。”拯听罢,即命张龙、赵虎吩咐道:“尔随这孩童,前往东街茶店里捉得那二人来见我。”张、赵二公牌领旨,便跟孩童径到东街店里。正寻人间,正值许二兄弟在那等候孩童回报,不提防公牌来到。张、赵抢进,登时捉住许二兄弟,解入公厅见拯。拯根勘之云:“你谋死人,奈何要他人偿命?”初则许二兄弟尚抵赖不肯认,拯令孩童证其前言,二人惊骇不能隐讳,供出谋杀情由。及拘韩某问之,韩某方悟当日许二来揭借银两不允,致恨之由。拯审实明白,遂问许二兄弟偿命,而放张木匠夫妇。民谓包公决此狱,如代上天之命,千载之下何其鉴哉!

第七十二回除黄郎兄弟刁恶

断云:

茶店胁钱遭发配,渡夫吓骗受严刑。

包公过处风雷动,法令轰轰岂顺情。

话说包公离了李家庄,与公人望陈州进发。行了半日,来到一个地名曰枫林渡,望见渡夫不在船上,乃与唐公云:“前面有个小店,可往少坐一时,以等渡夫来到。”唐公应诺,挑行李到茶肆,二人坐下。有茶博士出来,生得丑恶,躬身揖云:“秀才们要吃清茶么?”包公云:“行路辛苦,有热热的,可将二盏来。”卖茶大郎转身入去,不多时持过二盏茶出,与包公二人各吃一盏。包公吃罢茶,乃令唐公取过二百钱还他。

大郎笑道:“秀才好晓不事!吃了两盏茶,即是五百钱,如何只给我二百钱?”唐公云:“茶我曾吃过,只是一百钱一盏,尔店如何过取钱?”大郎怒骂云:“不识高低,人偏要你五百钱!不然吃得我几下拳头。”包公见其要行凶,连忙着唐公取五百钱给他。

走出店来,渡夫正撑过近岸边。二人牵驴上渡,只见管渡来讨钱,包公云:“该几多渡钱?”管渡者云:“尔二人该五百,驴子该二百,共是七百钱。”唐公道:“我二人带乘驴只该五百钱,如何多要我二百钱?”管渡的喝云:“此渡常是依我说讨,你敢来逆我言语,便推落水中,看你们要命否?”包公问云:“此是官渡还是私渡?”管渡云:“虽是官渡,亦要凭我。”唐公云:“既是官渡,目今有个包文拯要赴陈州上任,倘若从此渡经过,知尔逼取渡钱若干,还是如何?”管渡云:“包公不来便罢,纵使知的,亦不过打我几大棒,终不然有个蒸人甑耶?”包公听罢,微微冷笑,即令唐公取过七百钱与他。

上了岸,密问其伙伴:“此渡夫名唤着谁?”其伴云:“莫要说起,此渡夫乃姓黄,兄弟二人,大者唤一郎,小者二郎,大郎现在岸边开茶店骗人茶钱,今成个大家。小郎作渡夫骗人无厌。我虽是他伙伴,一日只趁他几文钱,供家而已,其余都是他得去。”包公听罢,着唐公写记在簿上,因自叹云:“陈州县下只因水旱不调,五谷不登,致百姓饥饿。况各处又有如此顽民,使百姓怎得安生?”及包公到陈州判断了赵皇亲后,径差公牌拘到黄二郎,当厅取问。审得大郎开茶店,欺骗平人,着杖八十,用大枷号令州衙数日,面刺双旗充军,仍将其家财一半没官,赈济饥民。提过二郎问云:“尔恃官渡骗人,近日包老爹来,尔何如也索他重财?今包公新造一甑,且将尔看蒸得熟否?”道罢。即着数名无情汉装起锅来,将二郎放于甑中,扇着火,一伏时,二郎已蒸得皮开肉绽,在甑中死矣。自后奸顽敛迹,畏包公之威严犹如猛虎也。

第七十三回包拯断斩赵皇亲

断云:

国法严明行大辟,包公名誉动当朝。

皇亲自恃君王宠,一旦冰山日出消。

却说包公过了枫林渡,行未三十里,望陈州不远,但见馆驿中迎候新官人员不计其数,为首耆老问包公云:“秀才前来,曾见有包相公到否?”包公答云:“不曾闻说,我们要去访亲戚的。”言罢直过,径进南门来。有把门军挡住不与其入,包公正没奈何间,适见一婆子行来,叫道脚疼。包公问其缘故,婆子云:“因迎接包相公走了一日,不到,以此脚疼。”包公云:“我借尔乘驴,带我同入城去。”婆子应允,即乘却包拯驴子前走。包公与唐公后随,进得南门,婆子乃自回去了。包公寻个客店安下。

次日起来,吩咐唐公看行李,乃装作秀才,上街闲行一遭。

见一起居民,在衙前唧唧哝哝,嗟叹米价不常,各有忧色。拯曰:“你们各怀不平,有何事因?”内有一耆老答云:“时年不熟,所籴之米二停是稻糠,一停是米,故于此叹气也。”包公见籴米者果然如是,问:“这米与籴几钱?”籴米人道:“先这米籴三十两一斗,如今闻道包丞相来,减做二十两一斗。”包公道:“你等我一等,我教你籴一斗好米去。”当时包公直到厅前,见了仓官,将一把米与仓官看,问:“这米籴几钱?”仓官道:“籴二十两一斗。”包公云:“如何都是皮糠稗稻?”道罢,放开手,故意望仓官脸上一吹,糠皮尘土迷了仓官眼,一时开不得。仓官大怒,喝令左右将包公捉下,登时吊起于官廊前,骂云:“你这不识高低的野秀才,敢来欺慢赵皇亲耶!”怒犹未息,旁边转过粮户田三叔,早认得是包公,近前禀云:“此人是小粮户之亲,误触大人,乞赦其罪。”仓官看田三叔分上,乃放了包公。三叔引归宅舍,设酒相待。包公问云:“足下是谁,识得包某?”三叔拜云:“相公在定州做太守时,小人解粮到州,已认得大人面貌。”包公道:“尔休要与赵皇亲知道。”乃辞田三叔,直去酒务中买酒。

原来卖酒务中亦是赵皇亲所管,所得甚逾市利。包公进得务中,见买酒客商无数,具管家支拨,酒席颇是齐整。所卖与包公一壶酒与他人不同,包公仔细视之,见别客商者俱是清酒,他一壶全是浑酒。包公怒云:“都是买酒之人,如何作两样相待?”遂将酒倾落在地。管务官见了,喝声左右将包公捉下,便把大枷枷着,令公牌押入土牢中不题。

只说陈州伺候接包丞相人员屡日接不到,忽朝有衙差五十人来到,众官便问:“曾与包大人同来?”有衙差为首者张龙、李虎云:“相公先离汴京半个月,已从小路而来,吩咐我等今日来此伺候。”众官听罢,各面面相觑,疑道:“包公莫在陈州了?”衙差众人遍城究寻包公不见,张龙、李虎寻到土牢,见枷着包公在彼。张龙连忙打开枷,欲扶向府堂坐定,包公喝令叫请众官来相见。张、李即出厅上报知。众官闻说,俱入牢中参见,扶出堂上,升公座毕。赵皇亲四个都在。包公叫二十四名无情汉:“将黄罗御书、浑金牌面挂起,并将松木枷八般法物摆在厅上。”众汉领钧旨,一时将金牌挂起,排列法具,二十四人齐齐立于两廊。当下众官俱各失色。包公喝令亲随把赵皇亲等四名捉下,问云:“尔是国之皇亲,朝廷委尔等赈济陈州治下饥民,望尔替国家出力,与百姓分忧,何得私自务中卖酒,索骗下民,以国家钱粮渗和糠稻,粜钱入己,罪责难逃。

作急认承,免受刑苦。”赵皇亲、侯包异、马孔目、杨得昭四个低头无语,得知是实,当日阶下一款招承。包公见四人供招明白,叠成文案,即发下以大枷号令于四门。未数日,押赴市曹斩首示众。包公既断拟赵皇亲等罪讫,当厅吩咐管仓官员将榜文张挂,赈济三县饥民一两铜钱、一斗米,口数多者支一石与他。管粮官员承命前去开仓赈济,哪一个敢起半点私心?果是包公替天行道,三县百姓欢声动地,满城老幼无不歌颂。此系包公因赴陈州赈济,判出几条公案,且看下回说出甚话文来?

第七十四回断斩王御史之赃

断云:

卖放受财王御史,无情正法包龙图。

黎民惟赖朝廷重,铁面阎王到处呼。

话说包公既赈济陈州饥民以后,朝廷闻知其能,遣使宣召赴朝。陈州百姓听知,俱各遮道留之,不忍其去,包公再三慰之。自离任赴京,于路吩咐从人不许骚扰民人。来到桑林镇借歇,次日于天齐圣主庙中坐下,唤过董昭、薛霸近前吩咐云:“我借东岳庙歇马三朝,地方有不平之事,许来告首。”董、薛领钧旨,晓谕本处百姓知之。忽有一个住破窑的婆子闻知,走来告状。张龙、李虎把住门,见婆子臭污特甚,不与其进。婆子于门外喊叫,包公知之,令唤入。婆子进至阶前,包公见那婆子两目昏花,衣弊垢恶,因问:“汝是何人?要告甚么不平之事?”那婆子连骂声:“说起我名,便该犯罪。”包公笑问其由,婆子云:“我的冤情除是真包公来方断得,恐尔不是真的。”包公云:“你如何认得是真包公还是假包公?”婆子云:“我眼看不见,要摸脑后有个肉块的方是真包公,那时则伸得我之冤枉。”包云:“恁尔来摸。”那婆子走近前,抱住包公头,伸手去摸,果有肉块,知是真的,连在拯脸上打两巴掌。左右公差皆失色,包公不以为嗔,徐问:“婆子有何事?但说来。”那婆子云:“此事只能你我二人知之,相公要遣去左右公差,才好告明。”包公即屏去其手下,婆子以前后无人,放声大哭道:“说起情由,海样似深。我家住毫州,亳水县人。父亲姓李名宗华,曾为节度使。

上无男子,单生于我。为困难养,年十三岁就在太清官修行,尊为金冠道姑。一日,真宗皇帝到宫行香,见阿奴美丽,纳为偏妃。太平二年三月初三日,生下小储君。是时南宫刘妃子亦生一女儿,因与六宫大使郭槐作弊,将其女儿来换我小储君而去。老身气闷在地,不觉误死女儿,被困于冷宫。当时张园子知此事冤屈,五月初三日见太子游赏内苑,略说起情由,被郭大使报与刘后得知,用绢绞死了张园子,杀他家一十八口。直待真宗晏驾,我儿接位,赦冷宫罪人得出。我为无人倚托,只得来桑林镇觅食度日。今遇相公来此,乃是天开眼之日也。望奏上我王,伸妾之冤,得母子相认,其功乃千载之不朽矣。”

包公云:“娘娘生下太子时,有何留记为验?”婆子道:“生下圣上之时,两手纹不二,那妃子挽开看时,左手有‘山河’二字,右手有‘社稷’二字。”包公听罢,即抱婆子坐于椅中下拜:“娘娘,望乞赦罪。”因令取过锦衣裳换着带回东京。及包公朝见仁宗,仁宗赐与酒不饮,上问云:“卿在陈州多有功绩,朕闻悦而召见一面,今日赐酒,卿何不饮?”包公奏云:“臣近日害了湿温病,吃不得酒。”上云:“可着压官视卿。”包云:“纵有神医妙药,亦医不得。”上云:“卿有何事,但说不妨。”包云:“陛下须赦臣罪,则敢说。”上曰:“赦卿无罪。”包乃奏云:“臣蒙召而回,路逢一道士,连哭了三日三夜。臣问其所哭之由,彼云:‘山河社稷倒了。’臣怪,又问之:‘如何山河社稷倒了。’道士云:‘当今无真天子,以此山河社稷倒了。’”上笑云:“那道士诳言之甚,朕左手有‘山河’二字,右手有‘社稷’二字,如何不是真天子?”包奏云:“望我王把与小臣看明,又有所议。”仁宗即伸开手与包公众臣视之,果然。包公叩头奏道:“真命天子,可惜只做着草头王。”文武听奏皆失色。上微怒云:“我太祖皇帝仁义而得天下,传至于寡人,何谓是草头王?”包公奏云:“既陛下为嫡派之真王,如何不知亲生母所在?”上云:“朝阳殿刘皇后便是寡人亲生母。”包公奏云:“臣已访知陛下嫡母在桑林镇觅食而已,不信但问两班文武,便有知者。”上问及群臣曰:“包文拯所言可疑,朕果有此事乎?”王相奏云:“此陛下内事,除是问六宫大使郭槐,可知端的。”上即宣过郭大使问之。大使奏云:“刘娘娘乃陛下嫡母,何用问焉?此乃包相妄生事端而欺我王。”上怒甚,待要将包公押出市曹斩首。包云:“臣若屈死,有告状处。”上曰:“天下只有寡人,从何处去告?”包云:“诉于上帝以陛下忤逆不孝,焉得无告处?”上闻奏,半晌不知所为。王相又奏云:“文拯此情必有其故,乞陛下将郭大使发下西台御史处勘问个明白,然后回报。”上允奏,着御史王材根究其事。王御史承旨,将郭大使于西台极刑拷勘,枷禁牢中。

当时刘后恐漏泄事情,密与徐监宫商议,将金宝买嘱王御史方便。不想王御史是个赃官,见徐监官送来许多金宝,遂欢喜受了,放着郭大使,整酒款待徐监宫。正饮间,忽一黑脸撞入门来。王御史问:“谁人?”黑汉道:“我是三十六宫四十五院都节使,今日是年节,特来大人处讨些节仪。”王御史吩咐门子与他十头钱,赏之三碗酒。那黑汉吃了三碗酒,醉倒在阶前叫屈。人问其故:“因甚叫屈?”那醉汉道:“天子不认亲娘是大屈,官府贪财受宝是小屈。”王御史听得,喝道:“天子不认亲娘,干你甚事?”令左右把黑汉吊起在衙里。左右正吊之间,人报道:“南衙包丞相来到。

”王材慌忙令郭大使复入牢中坐着,即出迎接包公。不在,只有从人在外。王御史因问:“包大人何在?”董超答道:“大人言在王相公府里议事,我等特来伺候。”王御史警疑,乃引董超入内,见吊起者正是包公也。董超众人一齐向前解了。包公发怒,令拿过王御史跪下,就府中搜出珍珠三斗、金银各十锭。包公云:“尔乃枉法赃官,当正典刑。”即令推出市曹斩首示众。当下徐监宫已从后门走回宫中去了。且看下回如何分解。

第七十五回仁宗皇帝认亲母

断云:

子母依然相认会,刘妃妒忌竟遭刑。

包公名誉传天下,于此方知国法明。

话说包公既斩了王御史,即日以其赃物具奏于天子。仁宗见赃证,沉吟不决,乃问:“此金宝谁人进用的?”包奏云:“臣访得却是刘娘娘宫中使唤徐监宫送去。”仁宗乃宣过徐监宫问之。徐监宫难以隐讳,只得当殿招认:“是刘娘娘所遣,不敢违阻。”仁宗闻说,龙颜大怒云:“既是我亲母,何用私赂买嘱于王御史?其中必有缘故。”乃下敕发配徐监宫边远充军,着令包公拷问郭大使因依。

拯领旨回转南衙,以郭大使加刑究问。郭槐苦不肯招。包令押入牢中监禁,唤过董超、薛霸二人,吩咐道:“赏尔酒食,汝二人用心去密察郭槐事因。”董超道:“相公不必忧虑,小人自有计较得他个明白来回报。”二人径入牢中,私开了郭槐枷锁,将过一瓶好酒与之饮,因密嘱云:“刘娘娘传示,着你不要招认,事得脱后,自有重报。”郭大使不知是计,饮得酒醉了,乃云:“尔二牌军善觑方便,待回见刘娘娘说尔二人之功,亦有重用。”董超参透其机,引入内牢,重用刑拷勘道:“郭大使,你分明知其情弊,好自招承,免受苦楚。”郭槐受苦难禁,只得将前情供招明白。次日董、薛二人呈知于包公。包公见了大喜,执郭槐供状入奏仁宗。仁宗看罢,召郭槐当庭审之,槐又奏云:“臣受苦难禁,只得胡乱招承,岂有此事?”仁宗以其事不明,顾问包云:“此事难理。”包奏曰:“陛下再将郭槐吊在张家园内,自有明白处。”上依奏,押出郭槐而去。

包公预装下神机,先着董超、薛霸去张家园将郭槐吊起审问,将近三更时候,包公祷告天地以了,忽然天昏地黑,星月无光,一阵狂风过处,已把郭槐捉得将去。郭槐开目视之,见两边排下鬼兵无数,上面坐的乃是阎王天子。王问:“张家一十八口当灭么?”旁边转过判官,近前奏云:“张家当灭。”王又问:“郭槐当灭否?”判官奏道:“郭大使尚有六年旺气。”

郭槐闻说,即叫声:“大王若解得这场大事,我与刘娘娘说知,作无边功德致谢。”阎王问:“你试说刘娘娘当初事情明白,我便救你。”郭槐于王前一一诉出前情,左右录写得甚是明白。

上亲听闻,乃喝问:“郭奸贼,今日抵赖得过么?朕是真天子,非阎王,判官乃包公也。”郭槐吓得哑口无言,低着头,请快死而已。

上命整驾回殿,天色渐明,文武咸集,仁宗与众官道知其事。众官拜贺云:“此乃陛下之大幸,又出乎包公之功能也。”

仁宗即命排整鸾驾,迎接李娘娘到殿上相见,帝母二人悲喜交集。文武庆贺,乃令官娥送人养老宫去讫。仁宗要将刘娘娘受油锅之刑以泄其忿,包公奏云:“王法无斩天子之剑,及无煎皇后之锅,我王若要她死,着人将丈二白丝帕绞死,送人后花园中。郭槐该落鼎镬之刑。”仁宗允奏,遂依包公决断,后宫绞死刘皇后,殿前烹杀郭奸臣。自是包相之名远迩通知矣。

第七十六回阿吴夫死不分明

断云:

奸情已露声音里,鞫问能伸死者冤。

千载包公名不泯,枉魂瞑目几经年。话说包公守东京之日,治下宁静,奸雄敛迹,每以判断为心,案牍不致留滞。皇佑元年正月十五,乃上元令节,包公同胥吏去城隍庙行香毕,回到白塔前巷口经过,闻有妇人哭丈夫声,其声半悲半喜,并无哀痛之情。拯记在心,回衙即唤过值堂公差郑强问云:“适来白塔前巷口有一妇人哭着甚人?”强告云:“是谢家巷口刘十二日前死了,他妻阿吴在家啼哭。”拯思之:“这人死定是不明,莫是阿吴害了丈夫性命,如何哭声半悲半喜?”便差人去唤阿吴来,问其夫因何身死。阿吴供道:“妾身夫主刘十二,以贩卖莱为生,于前月因气疾身死,埋在南门外五里牌后。今家有小儿子,全无倚赖,以此悲哭。”

拯听罢,看那妇人脸上似搽脂粉之色,因思:“彼守服,如何好整饰?”随唤着土公陈尚监下阿吴,同去坟所启棺,检验丈夫有无伤痕,即来回报。

陈尚领命,带伙伴前去五里牌掘开坟墓,揭棺检验,尸身并无痕伤。尚回报:“刘十二身上并无痕伤,病死是实。”拯拍案怒道:“是陈尚必有情弊,故来我跟前遮掩,限三日若再无明白,决不轻恕。”陈尚归家忧闷,双眉不展,脸带愁容。其妻阿杨问尚有何事忧闷,尚具以此事告知。阿杨言:“曾看试死人鼻中否?”尚云:“此人原是我收殓,鼻中不曾看。”阿杨道:“闻有人曾将铁钉插放人鼻中,坏了人性命,何不勘视此处?”尚亦疑糊,即依其妻所言,再去看验一次,刘十二鼻中果有铁钉二根,从后脑爱中插入,遂取钉归呈待制道知。包公便将阿吴根勘。阿吴初不肯招,及上起刑具,阿吴只得招认为因与张屠通奸,恐丈夫知觉,不合谋害身死情由。案卷既成,拯遂判下:“阿吴谋害亲夫,押赴市曹处斩;张屠奸人妻小因致人死,发配极恶军州当军。”判拟既定,司吏依令施行。此可以为贪淫谋杀亲夫者之戒。只因此件公案,又判出二冤枉事来,下回便见。

第七十七回判阿杨谋杀前夫

断云:

阿杨枉使谋夫计,包宰严刑处极刑。

举一能交冤滞雪,枯骸怨气得开明。

话说包公当下已决阿吴谋杀丈夫情由,遂问陈尚:“是谁人教你如此检验?”尚告云:“当日小人领旨前去检视刘十二尸身,无有认伤痕处,台前云要在小人身上根究,归家忧闷。

不想小人妻室倒有见识,教我如此检验,果得明白。”尚道罢,堂上诸吏复道:“既陈尚之妻有如此见训,不是个等闲妇人,乞相公支酒钱,赏赍阿杨。”拯云:“汝诸吏所言有理。”即便差人去唤阿杨来给赏。差人去不多时,阿杨既到,拯赐以钱五贯、酒一瓶,阿杨欢喜拜辞受之。才方出衙,拯唤回阿杨来问云:“当初陈尚与你是结发夫妻?是半路夫妻?”阿杨复道:“妾身前夫早亡,再嫁与陈尚为妻。”拯问:“前夫姓甚名谁?”阿杨答道:“姓梅,名小九。”拯云:“得何疾身死?”阿杨见包公问得情切,不觉失了色,乃勉强对云:“他染疯癫,得病而死,埋在南门外乱葬岗上。”拯道:“是你前夫也身死不明。”

便差王亮押阿杨同去坟所检验梅小九尸骨。

阿杨思量道:“乱葬岗有多少墓,终不然个个鼻中有钉!”

遂乃胡乱指个别人墓与差人。掘开视之,并无伤痕,检验鼻中,又无缘故。阿杨道:“人称包相公如秋月之明,今日此事直欲逼人于死地,岂得谓之明官哉?”王亮正没奈何之际,忽见一个老人,年七十余岁,扶杖而行,前来问亮在此有何事。亮告道:“是包待制差来检验梅小九身死不明,今掘开坟墓揭棺视之,身上并无伤痕,只恐不是梅小九之墓。”老人听罢,指着阿杨:“你休要胡指他人坟墓,枉抛了别人骸骨,叫你一行人受罪。上界见此黑气冲天,特差我来指示他的坟墓,代之伸冤。”老人指与王亮看:“这个是梅小九墓。”言讫,化阵清风而去。亮遂掘开取棺检验,果见鼻中有二颗钉,亮即押阿杨回报。拯遂根勘得阿杨亦曾谋杀前夫是实,将阿杨押赴市曹处死。闻者无不称快。此真见包公明如星月,恩及枯骨;诚可以惩戒后人,徒生谋计,终及丧身之报也。

第七十八回两家愿指腹为婚

断云:

张女不忘原昔盟,包公判就续前姻。

风清案牍琴堂静,生下轰轰烈烈人。

话说东京城内有林百万,家道巨富,因重阳日请张员外夫妻饮酒,百万娘子与张员外娘子是同年生,又同年同月怀孕,酒至五巡,百万娘子道:“上告娘子、员外,奴今与你同年月怀孕,可以指腹为婚,久后以成秦晋之姻,可不美乎?”员外娘子道:“若后生产,一是男一是女,愿结为夫妇;如俱是男,愿结为兄弟;俱是女,愿结为姊妹。”二家各喜,酒阑而别。后来林家生男,张家生女,林家遂安排筵席,请张员外做满月。员外席上道:“当前曾约林百万百两黄金为定礼,遂就以此名千金小娘,林家儿子名林招得。”百万道:“员外代儿子取名甚是相称。”员外欢悦,尽醉而散。

不觉时光似箭,日月如梭,林招得年至十五,性格聪明,无书不览,诸艺皆通,但最喜赌博,不消数载之间,赀财荡尽。林百万遂无以自给,每日只去街坊卖水度活。员外见他家贫,遂负前约,不肯还亲。招得亦不敢启齿,情愿写下离书。

千金娘子遂与父母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嫁二夫。当初林家发迹之时,已将女儿许嫁他人,今见落剥,遂失前言,神明不可诬矣。”坚不肯改嫁。招得忽一日遇着太白星变作老人,手擎一只白雀,卖与招得。招得笼养于家,一日,白雀飞去,直入张员外花园中。千金娘子忽见之,因问及详细,乃是其夫林招得。二人相遇之际,各诉平生,绻绻不忍舍,千金道:“今府里包大人明如日月,清似水潭,何不去陈诉根因,可以续婚。”招得道:“贫无周身之赀,如何去告理?”千金道:“今夜二更前后,入园中来取黄金十两与之。”相约而去。不想被本处屠人裴赞知觉,是夜先入园中等侯,招得未到,却被裴赞杀了梅香,夺得黄金而去。及招得半夜到园中,只见杀倒妇人在地,招得慌忙扶起,得身上脚下并是血,遂惊走归去。次日张员外见杀了梅香,便去都监衙中陈状告知,随即差人寻捉凶身。见血迹到招得家,遂捉了招得,押赴监司衙中,解去开封府薛开府处理问。当下薛开府受了张员外买赂钱,遂将招得送狱根勘,极刑拷打。招得无计分说,只得招认了。

一日,拯去东京决狱,人报薛开府:“包待制渐到府里。”

薛开府情知此事定是不明,恐包公回来审出前情,次日便引出招得来赴法场去决。才方引出,只见雨似倾盆,众人正群集之际,俄然见包待制勒马飞来,便问众人:“今日有甚事?”众人道:“今日薛开府出罪人。”待制道:“今日雨下暗昧,何可出罪人?定是不明。”遂再引招得入狱中散监。

三日后引问招得杀人事因,招得供其事因枉屈不明。待制便差人寻凶身,更去杀梅香处根探。公吏到张员外园中,见两人正在那里竭鱼池,其一人拾得一把刀,公吏遂借刀来观,见刀锻上有“裴赞”两字。公吏将此刀回报,拯即追本处铁匠一百三人来,根问此刀是谁匠人打造。内有一人张强,认得刀子是他工夫云:“上有‘裴赞’字,乃是屠者裴赞着我打的。”拯思忖道:“昨夜梦见一人,穿红衣在我身边走过,今裴字岂不是红衣之类?想杀人者必裴赞也。”遂差人追捉裴赞来府究问。

裴赞在阶下言辩。拯道:“既言不是汝杀人,此刀做工的分明认得打造与你,缘何却在张家鱼池里?可从实招来。”裴赞苦不肯招认,拯令用长枷送狱根勘,乃设一计:“着人唤个妓女来到,令她装作梅香。夜间绕墙叫裴赞名字,作索命之声,看他有何事说,即采回复。”妓女承命而去,果是夜静里在狱墙上叫。裴赞惊怕,靠前密嘱道:“当初不合杀死汝,待等官事息后,日作功果超度汝矣,休来此缠我。”次日妓女以裴赞所言禀复包公。包公审知的实,拘出裴赞,极刑勘问。赞抵赖不过,只得一一招伏杀梅香事情。拯判断讫,依法偿命,押赴市上斩死;将林招得疏放讫,具榜招人告取赃钱。张员外遂告薛开府受其赃钱三万七千贯。拯申奏朝廷,敕旨颁下,将薛开府配三千里,永不许回乡。千金娘子依前判与招得为夫妇。成亲之时,张家送赀财巨万。招得因此致富,其年一举及第,官至宰相。此亦可为谋害者之戒,而表张千金不易之节矣。

第七十九回勘判李吉之死罪

断云:

刁恶无情犯枉法,包公斩讫去奸民。

从前已谓长无事,自事刑条不顾情。

说话包公一日升厅,有一人告李吉在南门外打死人命。拯即差人前去勾唤李吉到来,当厅理问无辞,承认是实。包公乃令枷送入狱,根勘明白后,唤诸吏云:“李吉故肆杀人,合该死罪。”便令押赴法场。诸吏情知大罪合当申州理结,县属如何敢擅自结断?皆惊怕不敢说,包公不由吏说,亲写了案款,将李吉绑死,号令四门。于是刁恶敛首,百姓安生矣。

第八十回断濠州急脚王真

判云:忠直敢持三尺法,奸雄敛势息刁风。

谩将案牍从头数,千载令人慕拯公。

话说包公自断李吉后月余日,濠州知府蒋今部忽闻此事,大怒,便差急脚王真持文书赴县问其事因。王真到县,将文书进呈。拯见后喝问:“王真,你急急回府去,待我自有区处。”

王真遂问拯觅些盘缠回去。拯大怒,不允其情。王真自忖上官差遣,高声大骂:“知县全不识礼法,如何敢擅自断大罪杀人?”拯怒愈甚,唤过只候人,将王真勘责十三杖,押出县门。真遂回府哭告蒋知州被包知县所责之由。知州大怒云:“彼只一县令,敢如此放肆自专朝廷法令耶?”道未毕,忽有一吏通报,淮南张转运现到城里,知州即忙前去迎接到司,便申告包知县擅自断死李吉事因:“昨差王真赴县问罪,又被知县勘杖十三。”转运问此事大怒,与知州别后,便去定远县理问事因,才入县东门,拯与诸吏来馆驿迎接。转运见拯来,大怒,便将李吉事问拯。拯答曰:“李吉打死人命,理合死罪,知县斩首号令以禁后来。”张转运愈怒,令从人以石磨压拯身上,令其招罪。拯被苦楚太甚,转运又见怜之,恕他起来令归。且看那一回公案,下节便见。

第八十一回断劾张转运之罪

断云:

一封疏入君王奏,转使赃行罢职归。

正直为人持国法,包公才干更惟谁?话说包拯得脱身而回,遂与少府主簿一官密谋此事,便差弓手二百人,令去北门藏伏,候转运过时,见有行李扛箱之类,即群起而夺之。弓手领诺而去。良久,转运果有行李盈途而来,诸卒皆夺之,回见拯。拯开其行李,但见金帛无数,尽是赃物,即大骂云:“公为转运,巡行州县,反受官员财物,当奏之朝廷。”转运闻而甚恐,力恳之,不从。拯遂前往东京,迤逦行到帝城,乃击鼓。朝门外监鼓郎官备问事因,拯具以张运使之事告之。郎官遂接之,便见天子。拯山呼殿下奏之。上因览奏大怒,即罢张转运之职,仍前发放为民。

第八十二回劾儿子为官之虐

断云:

家法尤严王法重,忍叫其子虐良民?

离任归来多宝物,包公怒奏不容情。

话说仁宗因贬黜了张转运,甚喜拯之梗直敢言,遂擢为直谏大夫。其子包秀,年方十六,乃敕授为扬州天长县知县,即去赴任。不想包秀为官爱财贪赃,及任满,多获宝货而归。

一日,拯公事余,忽有一吏通报:“天长县知县任满已回。”拯闻儿归,甚喜。及见行李数担,开视金宝无数,拯核计二年俸钱资财,犹余一千贯。拯大怒,奏之朝廷:“臣有小儿为天长县知县,任满已回,检点行李物色,除俸钱犹余一千贯,今贪财虐民,所合自劾。”天子览奏云:“卿于子既无隐,可谓刚直,今依旧授卿子以官职,令其改过自新。”拯又奏:“臣蒙陛下擢为直谏之职,子有罪过,即父之罪也。臣子罢职则幸矣,朝廷岂宜复与之官哉?况臣自合贬谪,臣决不敢为直谏矣,乞另受他职,容臣报过。”上乃允奏,敕令为定州太守。拯谢恩,即日辞帝。临任之后,政事条理,民怀其德。后因与朝官不协,遂乃匿其政绩不报。忽一日闻谣言朝廷要来提之,拯乃弃了官职,隐居东京修行。且看后来因甚复取用,下回公察便见。

第八十三回判张妃国法失仪

断云:

受任临行邦宪重,御街夺驾礼仪刑。

朝廷臣宰虽能隐,铁面包公岂顺情?

话说仁宗一日设朝,文武山呼毕,阁门大使奏:“午门有众耆老要见陛下说民情。”帝召一年老者,各拜于殿阶之下。

仁宗问老人陈说甚事,老人奏曰:“臣等是陈州西华县人,今因陈州三县连年荒旱,五谷绝收,黎民饥死无数,乞陛下怜而赈济之,则百姓得安,盗贼不起矣。”仁宗闻奏,乃云:“朕已知此事,预差赵皇亲发十万钱粮赈济陈州三县饥民去了,如何又来告贫?”父老云:“小民该死,只得直奏。赵皇亲与监仓官侯文异、封库官马孔目、管库官杨得昭三人同作弊,三十贯钱只籴一斗米,有二分是稻糠,不堪充食。有钱之家尚可,无钱之家死于道路,不忍以视。”上听罢色不悦,曰:“朕以国戚为心腹,谁想有如此之罔法耶?”乃赏众耆令退,与群臣商议,问:“谁可往陈州赈济饥民,代朕分忧?”

忽班部中青州王相公名诚的出奏云:“欲救陈州三县之民,除是包文拯可去,其余者去,民不受惠。”上曰:“文拯名声,朕素知之,今现任何官?”诚奏曰:“此人近除定州太守,为因梗直,与在朝官员不相和睦,臣闻其弃职隐居于东京普照寺修行,不知其在否?”上曰:“朕复宣来任用,可乎?”诚又奏曰:“此人性烈,恐逃躲别处,待臣亲往访之,知其下落,或肯来。”上允奏。

王诚径辞了仁宗,一行人来到普照寺。众长老听得,迎接入方丈。坐定献茶毕,诚问:“此处有包先生否?”长老禀道:“贫僧不认得包先生。只数月前,寺中有个赖皮包行者,吃着三餐饭,只是去睡,并不理事,未知是否?”诚乃令召来相见,已认得正是包文拯。诚不胜之喜,乃曰:“朝廷欲封足下之官,前往陈州赈济,君可同我入朝。”包云:“下官职位卑小,如何去得陈州?”诚云:“见朝廷自有高封,只看我幞头动则便谢恩。”文拯承命,即日随王丞相入朝见仁宗。朝拜毕,上道知赈济之由:“封卿为三道节度使,代朕而行。”文拯视王丞相幞头不动,俯伏殿阶不走,王诚奏云:“文拯职小,如何管得皇亲?乞陛下重封之,方全得此一椿事。”天子乃加封文拯为十五府提督,使得自专斩罚。帝又恐权势之人不服,又着十位大臣为保官。文拯抬头见王丞相幞头动,乃叩首谢恩。

出得午门,忽报皇后鸾驾来到,文拯急避于官房,问左右是哪官皇后。张龙禀道:“乃偏宫张皇后,要往南岳烧香,问正宫曹娘娘借来鸾驾。”文拯云:“偏宫皇后如何敢乘正宫鸾驾,国法何在?”即令手下夺其黄罗销金伞而去。随驾宫娥皆惊走入宫中。次日张皇后入朝奏知仁宗,说被文拯无故夺去销金黄罗伞。

帝闻奏大怒,便宣文拯到金阶问云:“何得轻慢内院后妃,夺其法驾,是何道理?”文拯奏云:“臣该万死,敢问张娘娘是哪宫皇后?”上曰:“是偏宫妃子。”文拯道:“既是偏宫妃子,如何做正宫行动?”上曰:“朕已许正宫借与六般大礼,前去南岳烧香。”包曰:“陛下偏宫借得正宫仪礼,我王大位可借与六大王坐么?可知今水旱不调,民有饥色,正因国法不正所以致。臣既不能正朝廷,如何去得陈州赈济?依臣判理,张皇后不当僭上,合罚黄金一百两。如此则国法以明,朝廷可理矣。”上闻奏默默然。王丞相出班奏曰:“包文拯所奏极明,乞陛下准其拟判。”仁宗从之,遂下敕罚了张、曹二后黄金入库。

文拯谢恩辞于帝,明次起柱赴陈州赈济,仁宗大悦,御赐酒食而出。且看接何公案?

第八十四回判赵省沧州之军

断云:

刁恶肆狂欺寡弱,包公断拟问充军。

恢恢天眼疏无漏,赵省焉逃此日刑?

话说包公辞帝出朝,计点上任公差,排下仪具,侵早离东京赴陈州。出城三十里,地名万松林,馆驿中坐下,唤过随衙只候人吩咐云:“尔众人且回,待我到陈州十日后却来跟随。”

众人各领诺而去。包公只带吏胥名唐公一人同行,与之私议曰:“今赴陈州,可装作白衣秀士模样,不要从馆驿经过,只去茶坊酒店寺观之处采访不平之事。”唐公承命,牵着包公所乘驴子而走。

将近天晚,来到一庄门,包公道:“休去人家打扰,就在此车蓬旁边安歇。”唐公依听,解下了行囊,安顿包公歇息一夜。侵早有管庄人赵省,最是个刁徒,横行乡曲,人皆惧之。

呼称其小名为赵大郎。那日赵省见车蓬下有人安歇,大骂不息。唐公答云:“庄主休怒,我官人要往东京赴选,到此天晚,暂投宝庄车蓬下借宿一宵便去,望乞恕罪。”大郎听罢喝道:“昨夜庄上不见了两只水牛,无寻处,想是你两个偷了,好将来还我,便放你二人去,不然绑缚送官,以作盗论。”唐公云:“我是出路之人,水牛偷去何用?”大郎怒云:“不打不肯认。”

即令庄客用麻索吊起二人,要送去官司理问。赵太公听知此事,乃云:“大郎休得屈人,岂有过路秀才偷牛之理?待我自去访问个明白。”太公出得院来,见吊二人在杨柳树下,抬着头早认得是包文拯。太公见大惊,连忙着人解下麻索,纳头拜云:“老拙顽子已合死罪,万乞赦宥。”包公云:“尔乃家主,不训诲儿子守礼法,白昼指平民做贼,当得何罪?且幸是我来,若是客商到,不被尔儿所陷耶?国法难容。”即具手本呈知本处县官,拟问赵省沧州充军,登时起行。太公哭道:“顽子得罪大人,责治不差,只可怜老拙只有此儿,乞宽其罪。”

文拯云:“律法朝廷设立,我岂敢私?”竟发配不恕。乡人皆悦。

第八十五回决秦衙内之斩罪

断云:酷虐凶横行势要,市曹斩首不容情。

包公正直无私屈,直断奸顽救庶民。话说包公问拟赵省之军,与唐公望陈州而行。经过郑州城前,到泰康县,包公谓唐公云:“行了半日,将近晌午,且在垂杨树下歇息片时,却入城去。”唐公遂放下行李,二人歇于树下。忽有数骑马来到,见伙人牵弓抽矢,赶得一头獐子来。

田旁有农夫叫道:“秀才,且下路去躲,泰康知县秦衙内采猎,赶得一个獐子来,你若冲散他的,必是死也。”包公听罢,乃云:“此知县名谁,恁地可恶?”农夫道:“姓秦名卿,最是酷虐。他儿子打杀多少人命,没奈他何!”包公听罢,令唐公抽出行李棒立在路边,等那獐子走来,放他过去,却将猎犬一棒打倒了。

却有前来的弓兵见打倒猎犬,道与衙内得知。衙内大怒,喝令弓兵将包公二人赶捉进衙中见其父。秦知县乃着喝下土牢中取问。公牌却是五老张押狱,押着二人入土牢,用麻绳高吊于两处。唐公泣谓张押狱云:“常言公门好修行,何故恁的苦楚我二人?”张押狱喝道:“你们该死,恼了秦衙内,若要我宽容,只索几文钱来便宽你二人。”唐公目视包公。包公云:“我有些钱藏在腰囊里,你自来取去。”张押狱即近前,揭起包公衣裳,只见腰间有一金牌,却是包文拯行状。押狱张青大惊,连忙解下二人吊绳,扶包公上坐,纳头便拜,云:“小人不识大人经过到此,今押入土牢,非小人之故,乃知县所命也,乞赦死罪。”包公笑云:“尔本不认得,只是莫与秦知县识破,漏泄事情。可将乘驴、行李与唐公带出城,即饶你罪过。”张青即忙取过行李,牵将乘驴,密地送包公出城二十里。包公发放张青回去,乃云:“不干汝事,待我到陈州后却来请知县父子,自有处置。”张青再三叩头而还。

只说包公与唐公迤逦前行,见个老人啼哭过来。包公问老人因甚啼哭,老人答云:“老拙是李家庄人,日前泰康县秦衙内因打猎来我庄中,蓦见小女有些姿色,强夺而去。衰老只有此女,无人侍奉,以此哭耳。”包公云:“何不做状告他取回?”老人云:“他是知县之子,从哪处告理?”包公云:“我写个帖子与你见知县,必放尔女儿回来。”老人云:“秀才莫非包文拯么?只有他做得主。”包公道:“你莫管他,知县与我是人情,只顾将纸笔来我写。”老人于近村借得纸笔与包公,包公写云:“秀才传示知县,好将女儿还人,则免重罪,不然他日来见包呆子。”包写毕,交与老人,即将所乘驴送至县衙。老人以帖禀见知县,知县视之大惊,骂云:“不肖子,缘何传此事于包公耳中?怎生逃罪?”张押狱说道:“日前所捉者,果是包公在此经过。”知县连忙差人送女儿还回老人庄上。父女拜谢,来见包公云:“不是大人过此,负屈无伸矣。”包公云:“我即起身,待等知县要来见我,尔只说去远了,待等陈州相见。”吩咐毕,与唐公竟离李家庄而去。后包公到陈州,着公牌拘到秦知县父子当厅勘问。审得秦衙内倚官挟势欺负贫民,奸占人家室女,罪该押赴市曹处斩;秦知县纵子奸恶,苦虐百姓,应杖八十,罢职为民。问讫依拟施行。

第八十六回石哑子献棒分财

断云

哑子诉情人莫理,贤侯判出众咸钦。

谁言作恶天无报,来早来迟事有因。

话说包拯上任,方才坐厅,有公吏刘厚前来称复:“门外有石哑子,手持大棒来献本官。”拯令他人来,亲自问之。略不能应对。诸吏遂复拯云:“这厮每遇官员上任,几度来献棒,常遭勘断责打,本官休问他。”拯听罢思忖:“这哑子必有冤枉之事,故忍吃此刑宪来献棒,不然怎肯屡屡无罪吃棒?”遂心生一计,将哑子遍处用猪血涂在臂上,假装臂断讫,又以长枷枷于街上号令,暗差数个军人伺探:“若有人称屈者,引来见我细问情因。”良久,街上人纷然来看,有一老人嗟叹言曰:“此人冤屈,今日反受此苦,惜哉!惜哉!”军吏听得,便引老人到厅前见拯。拯详问因依,老人云:“此人只是村南石哑子,乃兄石全,家财巨万。此人自小来原哑,被乃兄赶出外,应有家财,并无分文与之。屡年告官,不能伸冤,今日告官,反被杖责,衰老以此感叹。”拯闻其言,即差人前去迫唤石全到衙。拯便问石全:“这哑子是你同胞兄弟么?”石全答云:“他原是家中养猪人,小年元在本家庄地居住,不是亲骨肉。”

拯闻其言,遂将哑子开枷放了去,石全欢喜而回。拯见其回去,再唤过哑子教之云:“你后若撞见石全哥哥,你去扭打他无妨。”哑子但点头而去。一日,在东门外忽遇石全来到,哑子怨忿,随即推倒石全,扯破头面,乱打一番。石全受亏,不免具状投包知县来告,言哑子不遵礼法,将亲兄殴打。拯便唤石全问云:“哑子若果是你亲兄弟,他的罪过断不轻恕;如是常人,只作斗殴而论。”石全答云:“他果是同胞兄弟。”拯又唤石哑子来问:“你怎生把哥哥殴打?罪过非轻。”便将哑子勘杖七十。断讫,却唤石全问云:“这哑子既是亲兄弟,如何不将家财分与他?还是你欺心。”石全无言可答。拯遂差人押去二人,还将应有家财产业各分一半。众人闻知无不称快。

第八十七回瓦盆子叫屈之异

断云:

王老为陈冤枉事,包公判出贼情真。

从来天理难埋没,洗雪昭然受极刑。

传说包公为定州守日,有李浩,扬州人,家私巨万,因来定州买卖,去城十余里饮酒,醉归不能行,就路中睡去。至黄昏,有贼人丁千、丁万,因见浩身畔赀财利害,路上同谋,乘醉扛去僻处,夺其财物。点检搜身中有百两黄金,二人平分之归家,遂与妯娌家为藏下。二人又相议云:“此人醉醒,不见了财物,必去定州论诉。不如打死这汉子,以绝其根便了。”

二人商议已定,即将李浩扛抬,尸骨入窑门将火烧化,夜后取出灰骨来捣碎,和为泥土,做成瓦盆。有诗为证:

奸谋窃发理难欺,上有天公不可迷。

陷屈烧成盆器后,伸明竟雪拯侯知。

却说二贼人烧得瓦盆成后,定州有一王老买得这盆子,夜后将盛尿用之。忽一夜起来小遗,不觉盆子叫屈声云:“我是扬州客人,你如何向我口中小遗?”王老大惊,遂点起灯来问这盆子:“你若果是冤枉,请分明说来,我与你伸雪。”盆子遂答云:“我是扬州人,姓李名浩,因去定州买卖,醉倒路途,被贼人丁千、丁万夺了黄金百两,谋了性命,烧成灰骨和为泥土,做成这盆子。有此冤枉,望将我去见包太守,我自在厅前供复此事,久后得报。”王听罢愕然。

过了一夜,次日王老遂将这盆子入去府衙首告。只候人通报:“门外有个老汉,带得一个瓦盆儿来告状。”拯闻说,甚怪之,遂即唤王老人厅上问其备细。王老将夜来瓦盆所言诉说一遍。拯随唤手下,将瓦盆抬进阶下问之,瓦盆全不答应。拯怒云:“汝这老头,将此事诬惑官府。”责令而去。王老被责,将瓦盆带回家中,怨恨之而已。

夜来瓦盆又叫云:“老汉休闷,今日见包公,为无掩盖,这冤枉难诉。愿以衣裳借我,再去见包太守一次,待我逐一陈诉,决无异说。”王老惊异,不得已,次日又以衣裳盖瓦盆去见包太守,说知其情,拯亦勉强再问之。盆儿诉告前事冤屈,拯大骇,便差公牌唤丁千、丁万。良久,公差押到二人,拯细问杀李浩因依。二人诉无此事,不肯招认。拯令收入狱中根勘,竟不肯伏。拯遂差人唤二人妻来府根问之,二人之妻亦不肯招。拯云:“你夫二人将李浩谋杀了,夺去黄金百两,烧骨为灰,和泥作盆,黄金是你收藏了。你夫已自分明认着,你还抵赖甚么?”其妻惊恐,遂告拯云:“是有金百两,埋在墙中。”拯差人监其妻子回家,果于墙中得之,带见包太守。拯令取出丁千、丁万,问云:“你妻却取得黄金百两在此,分明是你二人谋死李浩,怎不招认?”二人面面相觑,难抵其词,只得招认了。拯断二人谋财杀人,俱合死罪。斩讫,王老告首得实,官给赏银二十两。将瓦盆并原劫银两,着令其属领回葬之。

第八十八回老犬变夫主之怪

断云:

异类成人迷主母,包公明鉴断完全。

至今千裁人犹羡,始信当时有显官。

话说定州城东三十里,有巨商之家,名王十,每出外经商三五载,厚有所得而回。一日,中秋时节,与妻周氏在家赏月饮酒。怎见得中秋,有诗为证: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苦好,明日明年何处看。

夫妇酒至半酣,其夫云:“往者行货江湖,颇得其利,今者欲复载货行焉,一者收还旧息,二者省避些是非,可乎?”

周氏劝之云:“富贵自有分定,何必劳苦而求。前者术士言汝目下有灾星要防,不如再待一年,去之未迟。”其夫笑云:“术士之言,不宜深信,我意已决,汝不须劝阻。”周氏无语。次日王十遂整行装,买舟泛海,与妻阿周相辞而去。有诗为证:

城外春风飘酒旗,行人挥袂日西时。

长安头上无穷树,惟有垂杨管别离。

话说王十一去半载,其家因失一老白犬,家人呼寻数日不见。其妻倚门悬望,忽见夫归,因问其夫云:“往常汝出于外,多则一年余,少则亦有十数个月,今去未及半载,何归之速?”其夫答云:“因舡风阻,不得而去。偶有一亲朋泛海,遂将财货尽付之而去,我因轻身回家。”其妻信之,遂把杯共欢,喜不自胜。

居家将近一年,其妻一日忽见有数十担而来,只见夫主在后。阿周大惊:“昔日原嫁一夫,今安得有两夫?身材面貌更无两样,诚为可怪!”二夫主相见,大闹了一场。其妻没奈何,遂入府衙陈告,具言此事。拯审状以为怪异,便差直堂公差人黄胜拘唤其夫,未几,二人俱拘到。拯见面貌无二,甚骇,因为其的实,二人争论不已。拯遂令押入狱中根勘,竟未能辨其真伪。且看后来如何,下回公案便见。

第八十九回刘婆子诉论猛虎

断云:

虎为伤人而伏法,犬因猛兽露身形。

包公名誉传天下,赫赫雷霆勘已真。

话说一日包拯坐厅,公吏报云:“外面有一婆子,口称冤枉,要来告状。”拯闻说,令唤入。顷刻,婆子伏在阶前,哭再陈状,称说:“住居南山下,有一男名刘太,以卖柴为生,于今月十三日入云山采樵,为大虫所食。念我年老无子,何以自给?愿以此冤枉。”道罢,悲哀不胜其情。拯沉吟半晌,思量无计,只得差黄胜、李宝二人,领牌前去追押大虫赴府根勘。二人惊怕,进前禀复道:“南山猛兽,伤人无厌,蒙公差吾二人追押,去则命亦难保,如何追得来?”拯遂告二人云:“你去云山看有神庙,执此公文及冥钱入庙祷祝道:‘判府庙食,为此土主,既不能为福,反纵大虫伤人,仰差鬼使阴兵,押大虫赴府根勘。’自然无伤。”二人如其言,即日领旨到云山土地庙中,以公文直入告之词焚之,二人遂归。良久,但见有众鬼神喧哄声,大虫已从后来,隐然如有绳索系定,更不敢跳梁。二人大喜,押入衙门。才到厅前,虎遂俯伏震栗。拯发问虎云:“你如何敢伤了刘太?他老母在此论诉。”虎但点头而已。拯命取大枷枷了,送入狱中。有诗为证:

猛兽伤人岂有情?一时降伏伏神灵。

秉心中直昭冥格,千载包公月鉴明。

拯因数日并无公事,只有王十、刘太二事,次日令狱司押出虎及王十,当厅一同根勘。公吏带得王十并虎至阶下。拯未及问,虎见王十,忽然左顾右盼,欲吞之状。王十惊匿无路,忽变作一白犬,人身狗头,号跑于阶下,拯遂惊骇,便唤阿周问之。周氏以其家因失一老犬,寻之不见,谁知变作夫主而归。拯问得实,杀此白犬精,其真夫主令归与阿周永为夫妇。

此虎亦杀之以偿刘太之命。给赏婆子宫银一十两,以作养老之资。婆子拜谢而去。且看后节公案如何,下回便见。

第九十回柳芳冤魂抱虎头

断云:

妓女冤魂居驿舍,包公伸究奏朝廷。

条条律法真奇异,千载生祠感庶民。传说包公判白犬之精怪,除却南山之猛虎,令公吏将虎头挂在衙前号令。一伏时间,忽有一女子,年方二八,容貌妖娇,抱取虎头哀号而哭。众人皆骇然,诸吏即忙通报入府中,拯即差人唤之。诸吏向前,其女子忽然化作一阵旋风,但见烟雾蒙蒙,飞上天而去。有诗为证:

八载冤魂未获伸,一时腾化甚骇人。

包公竟究无私屈,死者舒眉洗旧尘。

诸吏回报于拯,拯云:“此必冤异。”即差黄胜、李宝二公人追逐,看此怪风从哪里止。黄胜、李宝领台旨追至三十里,忽见飘下一驿舍中,更无形迹,二人遂去驿中根寻,见一新坟。二人掘开,坟中但见有一棺木,埋藏一女人在内。黄、李看得明白,具呈回报。拯思量必是冤枉事,便差人唤过妓女李琼仙吩咐云:“尔去驿中与死人同睡,如果是冤枉,必能托梦报知。若得其实,回来重赏于尔。”琼仙不敢推辞,只得到驿舍中与女尸同寝。其夜果梦一女子前来哭言:“妾姓柳名芳,住居太原,身为官妓。卫州有一人姓郑名从,为推官,罢任经过家中,因见妾善讴歌,遂挈妾同归。一日推官出外,县君潘氏心怀妒忌,逐去暗室中将妾殴打,一时闷绝而死。及推官回知,问妾身死之由。潘氏但告道妾因不愿为大人之妾,自缢身死。埋没于今八年,幸遇判府清明,因杀虎伤人事,感动幽冥,妾故抱虎头以诉冤枉耳。即今郑从见任沧州佥判,望判府特为伸雪此冤。”言讫再拜而去。琼仙梦觉起来,尽记柳芳言语,一些不忘。即日回报府衙,将夜来柳芳所诉言语,遂一告知于拯。拯随即差值堂公人孙佐武急持文牒,前去沧州追郑从、潘氏一同理对。佐武二人领了文牒,径至沧州,直入衙中见郑从,袖中将出公文云:“包判府有旧冤枉事,请公理对。”郑从见文牒讫,仓皇惊怖,苦不肯行。

佐武逼之云:“包公钧旨,谁敢违逆?恐得罪不便。”郑从不得已,遂同潘氏而行。在路数日,迤逦行至府衙。郑从请见拯,有听事吏传报云:“判府台旨,见得郑从违条有碍,不可相见。”便押入狱中,着令司吏根勘。有诗为证:

天理昭然报应明,冤情含苦着其灵。

如何千古公平论,至此犹扬包相神。

却说潘氏被狱吏苦楚,受忍不过,只得招认打死柳芳之情。次日,狱吏将招由呈于拯,拯令叠成文卷,申奏朝廷。不一月,朝廷敕旨下来,当厅宣示:“潘氏不合故杀柳芳,法当弃市,但以芳是娟家女为妾,减等免死,该杖一百,配于同州路,永不得相聚。郑从无罪,释放宁家。”此其事皆因虎而明白,所谓判一即知三也。包公之神,于此尤著矣。

第九十一回卜安割牛舌之异

断云:牛因去舌征奇梦,包判冰清竟能伸。

孰谓神明天理远,若存公直自然明。传说包公守开封时,有民刘全者,住在城东小羊村,以农为业。一日耕田回来,但见牛带血满口,行而气喘。刘全因而详视之,乃知其舌为人割去。全遂写状告于拯。拯思之,遂问刘全:“你与邻里何人有仇?”全无言应对,但告望相公作主。

拯以钱五百贯与之,令归家将牛宰杀,以肉分卖与四邻,若取得肉钱,可将此钱添买牛耕作。全不敢受。拯固以与之,全受之而去。拯随即具榜张挂,应有私宰耕牛者,召人捕捉,官给赏钱三百贯。

刘全归家,遂令一屠开剥其牛,将肉分卖与邻里去讫。其东邻人姓卜名安,与刘全有夙仇,扯住刘全云:“现今府衙前有榜,赏钱三百贯捕私宰耕牛,你敢违令?”随即缚住刘全,要同去见包待制。不知刘全怎生解脱,有诗为证:私挟其仇事可评,谁知包宰似神明?

奸人未识机关伏,一勘尽陈往日情。

却说包拯一夕睡至三更,得一梦:忽遇一巡官带取一女子乘鞍,手持一刀,有千个口,道是丑生人,言讫不见。觉来思量,竟不能明此梦。次早升厅问事,值卜安来诉刘全杀牛之事,拯猛然思念,夜来一梦,与此事恰相符合:巡官想是卜字,女子卜乃安字,持刀割也,千个口舌也,丑生牛也。卜安与刘全必有冤仇,前日割牛舌者必此人,故今日又来诉刘全杀牛。随即将卜安入狱根勘。狱令取出刑具,置于卜安面前云:“明实招认,免受苦楚。”卜安惧怕,不得已,只得招认:“因取蚕茧与刘全借柴薪,因此致恨,于七月十三日晚,见刘全牛在坡中食草,遂将牛舌割了。”狱吏审实,次日呈知于拯。拯将卜安依条断决,长枷号令一个月,后来发放宁家。

第九十二回断鲁郎势焰之害

断云:

包公严令神明图,强暴招情已伏辜。

黎庶招安皆钦仰,讴歌老幼满街途。

话说景佑五年三月,东京开省院贡举天下才子。西京有一士人,姓马名一字佑君,父曾为平原县知县。一

因为东京出榜招贤,遂整备行李,出去赴省。其妻李氏,年方十九,美貌端方,见夫临行,垂泪不忍别之,乃云:“结发之情,可忍一旦别离?”其夫婿不忍舍之,答云:“十年立志芸窗,三年一次科举,若此不去,又恐错过;若去得来,我亦难舍,意欲与娘子同上东京走一回,娘子肯去否?”李氏云:“既事君子,惟命是从,岂有不随之理。今日愿伴夫主同行。”佑君大喜,择吉日离家,与妻偕行。有诗为证:

结发深恩不可忘,临行难舍两分张。

一时携手同登奔,岂惮山遥与水长。

话说佑君与妻路上晓行夜住,一日行到郑州中牟县,与其妻投于张家店。佑君出外访朋友,其妻方濯足于房中,忽闻门外喧哄之声,见有十数人在店前排列,有一人紫巾黄袄,威焰烁烁,乃一豪势之家,名鲁千郎,父为现任转运。佑君妻见之,遂闭门不出。不想鲁千郎蓦见,因问店主:“适来是谁家女子,容貌可爱!”店主答云:“是西京士人带来妻小,要往东京会试,在此安歇。”千郎遂请主人通知,令出来相见一次。

店主人店中道与李氏知之。李氏听说,力拒之云:“男女不通借问,我出来之人,有甚么相见?”坚然不肯出。店主说知千郎,千郎大怒,遂令左右打开房门,扯出佑君妻,便行殴打。

佑君归店,妻具以告之。佑君怒云:“此人无理太甚。”便令妻直入府陈告于包拯。拯审状明白,随即差人追唤千郎来证;公吏听罢说要拘千郎,竟徘徊不敢去,复拯云:“鲁家原是豪强有势之人,前后应杀人过犯,往年官司亦相让他,只罚其铜,我等怎敢入他门?”拯思之良久,遂令诸吏遍告外人,来日判府生日,最喜人献诗贺寿。来日天晓,官员士子诗词骈集,群然贺寿。有鲁千郎亦献一词,名《千秋岁》:寒垣秋草,又报平安好。樽酒上、英雄表。金汤止气象,珠玉霏谈笑。春近也,梅花得似人难老。莫惜金樽倒,凤诏看看到。流不住、江东小。从容帷幄里,整顿乾坤了。千百岁,从今尽是中书考。

拯见词,故褒奖之云:“足下文学优余,诗词清丽。”千郎有昂然自得之意,笑答云:“非我之才,亦不过述前人之作而已。”拯遂设筵席待之。饮至半酣,拯以佑君妻所陈状示千郎云:“足下的有厚人妻小之事否?”千郎忿然作色云:“此事虽有,但如我何?纵杀人亦不过罚铜耳。”拯大怒云:“朝廷法度,尔敢故犯乎?罚铜是哪款律法?”随唤公吏取长枷押送狱中。次日具榜张挂:“中牟县豪强鲁千郎,现监在狱,应有远近冤枉人,各仰具状前来陈告。”数日词讼纷然。有父老告千郎三度杀人,俱被前次官司饶过,纵容其强暴。拯遂逐一根勘明白,千郎一一招伏。案款已成,遂将千郎斩了首级,号令四门。发回佑君夫妇。后来佑君得中高第,除授同州佥判,夫妇同去赴任。

第九十三回潘秀误了花羞女

断云:千里有缘成配偶,一时忘誓绝良姻。

欢娱未已成真恨,羞女应为泉下人。话说京中有一富家,姓潘名源柳,人称为长者,原日是贵宦之家。长者有一子名秀,行位第八,年登弱冠,丰资洒落。

一日清明时节,长者谓其子云:“雨露既濡,君子履之,必有怵惕之心。我当备酒礼祭奠祖宗之坟林,庶尽补报之情。”其子答云:“父亲所言诚然。”长者即日备祭仪,自登坟挂钱。其家有红牙球一对,乃国家所出之宝,是昔日真宗所赐与其祖的。长者出去后,秀才将牙球出外闲耍片时。约步行来,忽见对门刘长者家朱门潇洒,帘幕半垂,下有红裙,微露小小弓鞋。潘秀不觉魂丧魄迷。有诗为证:漫吐芳心说向谁?欲于何处寄相思?

相思有尽情难尽,一旧都来十二时。

潘秀思欲见之不可得。忽见一个浮浪门客王贵,遂与秀声诺。王贵问:“官人在此伺候,有何事?”秀以直告。王贵道:“官人若欲见这娘子,有何难处!”遂设一计,令秀向前将球子闲戏,抛入帘内,佯与赶逐球子,揭起珠帘,便可一见。秀如其言,遂将球子抛戏,直入帘内。但见此女年方二八,桃腮杏脸,容貌无双。与之作揖,此女便问:“郎君缘何到此?”秀答云:“因闲耍失落一牙球,赶逐来取,误触犯于娘子,望乞恕宥。”此女见秀丰仪出众,心甚爱之,遂告笑云:“今日父母俱出踏青,幸尔相逢,机会非偶,愿与郎君同饮一杯,少叙殷勤。”秀听罢,且疑且惧,不敢喏之。此女遂以为不答,即扯住秀衣云:“若不依允,即告之官府。”秀不得已,遂从之。二人于香闺中逡巡饮罢,两情皆浓。女子问云:“君今年岁几何?”秀答云:“虚度有十九春矣。”女子又问:“曾娶娘子否?”秀云:“尚未及婚。”女子云:“吾亦未事人,君若不嫌淫奔之名,愿以奉事君子。”秀惊答云:“已蒙赐酒,足见厚意,娘子若举此情,倘令尊大人知之,则小生罪祸怎逃?”女子云:“深闺紧密,父母必不知之,君子勿致疑惧。”秀见女子意坚,情兴亦动,遂从其言。二人同人罗帏,共谐鸳侣。有篇词如何道云:同携素手,共入兰房。当中间高点琉璃,锦帐低垂,放下一对鸳枕儿,铺下两条绫锦被。潘郎解带,神女脱衣,喜孜孜共枕同衾,笑吟吟欢娱取乐。有如宋玉遇神女,同宿翠华宫;好似云英约裴航,共眠香桂馆。珊瑚枕上喂檀口,舌送丁香;锦被窝中启朱唇,论云说雨。娇姿玉腕,紧抱着才子尖腰;郎贴酥胸,香汗湿佳人玉体。四只脚上下交加,两双手高低抱搂。抟弄得男儿气喘嘴鲁都,双睛喷火;奈何得女子郎当眼乜斜,舌唇冰冷。霎时一阵增寒盛,强如吃两瓶好酒。

二人交欢后,云收雨散,秀即披衣起云:小于当辞去,恐家下知觉不便。”此女遂告秀云:“妾有衷曲诉君,今日幸得同欢,妾未有室,君未有姻,何若两家遣媒,结为夫妇,永为相欢,岂不美乎?”秀许之。二人遂指天为誓,彼此切莫背盟。

秀归,日夜相思,如醉如痴,因赋诗一绝,以自况云:

相识当初信又疑,心情还似永无违。

谁知好事中来阻,一念翻成怨恨媒。

潘秀因思念花羞女,情怀不已,转成憔悴。其父母再三问其故,秀不得已,遂以与刘氏女相爱之情告知于父母。父母甚怜之,即忙遣媒人去与刘长者议婚姻。刘长者与媒人道:“吾上无男子,只有花羞一女,不能遣之嫁人,愿纳潘郎君为婿则可。”媒人归告潘长者,长者思之良久:“吾亦只有此一子,如何可出外就亲?是刘家故为此说以相推托,决难成就。”遂与儿秀说:“刘家既不愿为姻,京中多有豪富,何愁无亲?吾当别议他姻以绝之。”秀默然,遂成耽阁。后竟另议赵家女为配,以此潘秀与花羞女绝念。

及成亲之日,行装盈门,笙簧嘹亮。其日花羞在门外眺望见之,遂问小婢:“潘家今日何事,如此喧闹?”小婢答云:“潘郎君娶赵家女,今日成亲耳。”花羞闻罢,追思往事,垂泪如雨,因吟绝诗一首以自怨云:

枕上言犹在,于今恩爱沦。

轩中人不见,无语自消魂。

是时花羞女自悔自怨,转思之深,遂气闷而死。且看如何,下回公案便见。

第九十四回花羞还魂累李辛

断云:

李辛发冢违条宪,包宰明刑决市曹。

魂魄已随生处没,谁知女色是钢刀。

传说花羞女死后,父母哭之甚哀,竟不知其故,遂令仆王温、李辛葬之于南门外。李辛回家,天色已晚,思量花羞女颜色之丽,心甚不忍舍,归告父母云:“今夜有事出外,不得回视。”父母允之。李辛至二更时候,乘月色微明,遂去掘开坟中,斫开棺木,但见花羞女美貌如存。辛思量:“可惜这娘子,与她尸骸同宿一宵,虽死亦甘心。”遂揭起衣衾,与之同卧。良久,忽见花羞微微身动,眼渐开。未几魂魄醒然,略能言,问:“谁人敢与我同睡?”李辛惊云:“吾乃尔家之仆李辛,主翁着吾葬娘子于此,我因不忍舍之,乘今夜掘开棺木,看娘子如何,不意娘子醒来,实乃天幸。”花羞已醒人事,忽忆家中前日之事,遂以其情告李辛云:“只因潘秀背盟,已致闷死,今天赐还魂,幸得有缘,遇汝掘开坟墓,再得更生。此恩无以为报,今亦不愿回家,愿与你结为夫妇,棺木中所有衣服物件尽与。”李辛甚喜,仍然掩了坟墓,遂与花羞同归。天尚未晚,到家叩门,其母开门,见李辛带一妇人同归,怪而问之。辛告其母云:“此女原在娼家,与儿相识数载,今情愿暂弃风尘,与儿为姻,今日带归见父母。”母信其言,二人遂成夫妇,情亦相爱,人不知其为花羞女矣。李辛尽以其衣物首饰散卖于他处,因而致富。

半年余,邻家偶因冬夜遇火,烧至李辛屋舍。花羞慌忙无计,单衣惊走,与辛各散西东。行过数条街巷,栖栖无依,忽认得自家楼屋,花羞遂叩其父母之门。院子喝问:“谁叩门?”

花羞应云:“我是花羞女,归来见爷娘一次。”院子惊怪云:“花羞已死半年,缘何来叩门,必是强魂。”院子遂与花羞道:“明月自去通报你爷娘,多将金钱衣采焚化与娘子,且小心回去。”院子竟不敢开门。花羞欲进不得,欲退不得,风冷衣单,空垂两泪,无奈投奔。忽望见潘家楼上灯光闪闪,筵席未散,又去扣潘家门。门于怪问:“是谁叩门?”花羞应声:“传语潘八官人,妾是刘家花羞女,曾记郎君昔日因戏牙球,遂得相见一面。今夜有些事,径来投奔。

”门首遂告潘秀。秀思量怪异,若是对门刘家女,死已半年,想是魂魄无依。遂呼李吉点灯,将冥钱衣来焚与之,秀自持剑随身,开门果见花羞垂泪乞怜。秀告花羞云:“你父母自是大富之家,何不回去觅取些个香楮便了,何故苦苦来相缠。”言罢,烧了冥钱后,急令李吉闭了门。花羞但连声叫屈,苦不肯去。秀大怒,出门外挥剑斩之,遂闭门而卧。五更将尽,军巡在门外大叫:“有一个无头的妇人在外,遍身带血。”都巡遂申报府衙去了。是时哄动街坊,刘长者闻得此事,怀疑不定。一夕梦见花羞女来告云称:“是被潘八杀了,骸尸现在他门外,爷娘代女伸雪此冤,此恨未已。”言讫,掩泪而去。长者睡觉来,以此梦告其妻云:“花羞想必是被人开了墓。”次日遂去掘开坟看验一回,果然不见尸骸,遂具状陈诉于拯。拯即便差人追唤潘秀,不多时,公差勾到。拯以盗开坟墓,杀了花羞事问之,秀不知其情,无言可应。拯立将秀根勘原由,秀逐一具供云:“刘家花羞女死半年,忽一夜叩门,秀开门见之惧怕,意谓疑是强鬼为妖,便将冥财烧化与之。花羞定不肯去,遂以手中所持剑斩之,并不曾开了坟墓之故。”

拯疑而未决,将潘秀一起监收狱中。随即具榜遍挂四门:“为捉到潘秀杀了花羞事,但潘秀不肯招认,不知当初是谁人开墓,故得花羞还魂,仰前来知证,给与赏钱一千贯。

”李辛不合开幕,遂入府衙来告首请赏,逐一供具花羞还魂事因。拯遂判:“李辛不合开墓,致令潘秀误杀花羞,将李辛处斩市曹;潘秀免罪,放回宁家。”后潘秀追思花羞之事,忧念深重,遂成羸疾而死。

是亦花羞女冤愆之报复也。

第九十五回包公花园救月蚀

断云:

包宰文星去救掩,术人精艺众咸钦。

平生正直神明护,一念先言感众心。

传说包拯来判开封府之后,胥吏畏威,百姓安业,正是:月夜花村无犬吠,月明茅店有鸡鸣。

一日侵晨,包公安排轿马出衙,见府前有一个算命巡官,揭起一个招牌,画一个月,有九分黑,只有一分明。拯看见以后,回衙便问诸吏云:“适间出衙,见府前是谁人开卦铺?”

诸吏通复道:“是李先生。此人极明阴阳推算之学,言无不验。”

拯闻讫,即差人请得李先生来。先生入府参见毕,因告:“判府唤小术士有何钧旨?”拯问:“先生你何故无礼,在府前开卦铺,招牌上画一个月,有九分黑,却有一分明,必是道我为官不明,故画此月相讥乎?”先生告判府云:“居是邦,不非其大夫。况判府自到任以后,刁奸潜伏,鬼神钦仰,胥吏不出于公庭,下民乐业于乡村。小术士瞻敬畏威尚不暇,焉敢妄为有相讥之埋?曾缘此月十五夜半子时,月蚀九分,所以今早晓示众人知,其夜鸣锣击鼓,准备救救月蚀矣。”拯听罢,私忖此术士道:“若还不蚀如何?”先生道:“如其夜不蚀,是小术士惑乱民聪之过,甘伏死罪。”拯又问:“汝在谁家安泊?”

先生道:“在中街郭主人店安泊。”拯便差公吏唤得店主人到厅前,同李先生立下生死文字,监取先生,莫令走失。吩咐:“其夜若果然月蚀,当与你申奏朝廷,保汝作司天大监之职;如其不蚀,断罪非轻。”主人领取先生回去,只管埋怨:“是你自生事端而取罪责,休得连累我。”先生道:“主人不须烦恼,吾之算历定然不差。”

至十五夜黄昏左侧,一城人准备救月蚀。其夜,拯亦备香烛去后园,披发仗剑。须臾间,但是黄道黑蔽,星斗漫漫,似有月蚀之状。拯以剑指定,喝道:“月孛星不得无礼,敢犯月宫!”道声才罢,忽然清风过处,云气收藏,孛星遂不得过宫,月竟不蚀。满城人尽道李先生明日定被包判府断罪不轻。拯次日侵早,差人拘唤李先生。主人甚恐,先生道:“不妨,非干你事,我见判府自有理说。”先生遂与吏人同往,到厅跪下。拯问先生:“你道夜来月食九分,因何不食?”先生告判府:“夜月当食九分,被文曲星在后园内披发仗剑,喝住月孛不得无礼,所以孛星过宫不得,月明到晓。”拯大惊道:“先生妙术甚精!”遂安排酒席,厚待之而去。申奏朝廷,乃后事也。

第九十六回赌钱论注禄判官

断云:

致使郑强来地府,判将丘旺夙冤愆。

井中枯骨因瞑目,雪洗方消复见天。

传说包拯守开封府时,东京城内有个赌钱人,姓丘名旺,年二十五,家道消乏,贫穷彻骨,至于衣不盖形,食不充口,忍饥受冻,日夕只怨注禄判官全不注禄与我,致有此贫难。一日被众人打弄云:“今有包相公,清镜如水,日判阳情,夜判阴事,追人便到,追鬼即来,何不去论这注禄判官?”丘旺依其说,即将纸一幅,写成状子,入府衙诉论:“注禄判官不与我注禄,以致饥寒无靠,乞相公差人迫理。”拯大怒,便道:“这汉子莫是心狂发颠?”令左右乱棒打出。旺但伏地不起,只得准他状子,令在外伺候。丘旺既出,拯问:“今日是哪个值堂?”郑强进前禀道:“今日是小人值堂。”拯吩咐云:“与你现钱一百贯省安家下,明日来领文引追人。”郑强领诺。

次日郑强去请文,强见名字是追注禄判官,郑强告相公:“不敢承受,乞差别人去。”拯发怒云:“你请了官钱,却不去追人,故来推托。若不去,大棒责你。”郑强又复相公:“这注禄判官是阴司之人,如何可追?”拯遂教他云:“你归家将白纸钱烧送土地,然后用麻索一条,祷祝自系,待气未绝却解下,妻儿不得哭,魂魄必入阴司,即可见注禄判官。”郑强没奈何,遂如其言,回转家中,与妻阿黄商议其事。妻云:“包相公所命,想是无事,只得依其行便了。”郑强嘱咐妻毕,烧却纸钱与土地已了,取一条麻绳于密室自缢而死。其妻即便解下,用被紧包住,待等醒来。有诗云:

丘旺狂为自不才,却将诬状诉清台。

当时不是包公计,谁救郑强目下灾?

果然郑强魂魄到阎王殿前,见牛头夜叉,郑强即声喏。夜叉问:“是何人?”郑强称:“是东京开封府包待制衙里公人,阳间有人论注禄判官,特差我来拘摄。”鬼使闻知,即便报复。

注禄判官出厅见强,强一一说及阳间丘旺告状事因。判官道:“非干我事,自是天曹官注他福禄,我只管阴司生死文簿。他是前生谋了一个客人,姓周名十一千贯钱本,见存文簿分明,说丘旺姓李名三十,身死再托化生在乞儿家,姓丘名旺,而今现世受此罪业。你急回阳间,我明日巳时自出阴间对理公事。”

道罢后,遂令一鬼使送之而回。良久,强忽醒人事。黄氏忙用滚汤与饮,强便平复如初,乃将见注禄判官之事一一与阿黄说知。妻甚喜。次日郑强遂入衙告云:“小人领公文往阴府见判官,道明日巳时定来对理此事。”拯笑云:“此的不虚。”令强在府外伺候。

次日巳时,拯正在厅堂判事,忽然阴风荡起,飞砂走石,有数个鬼使拥簇判官来到。强即忙通复:“判官已到。”拯闻得,慌忙迎接入衙中。相见礼毕,茶汤罢后,判官说及事因:“丘旺原在西京河南府开客店,害了一个客人,埋在店西枯井内,阴司自有文簿分明,故现世受此罪孽,非干判官不与注禄。

若是不来证明判官得知,彼将常怨我矣。”道罢后,即辞拯而去。

忽一阵黑风起处,俄然不见堂上书吏。见者无不惊异。拯便唤上丘旺,枷下狱根勘前谋杀人因。遂差人押丘旺去西京河南府,会问父老五十年前事。果有李三十在大巷内开客店,因死了一个客人,后走去不知下落。差人将言回复,包以再着公人去店后枯井内捞看,果有一堆骷骨。公吏取得枯骨,再押回府衙根勘。丘旺抵赖不得,一一招成案卷,遂将丘旺绑死。

第九十七回陈长者误失银盆

断云:

屈死庆童冤不散,当时德远已招辜。

包公明镜冰霜冽,一旦魂消离暗途。

话说包公守开封府之日,东京城内有一人姓陈名卿,近府衙住,家资巨富,最好善,常是修桥补路,看经念佛,施贫设供,无所不为,人称为长者。其家亲房子弟六十余人,新创书斋一所,置田庄五百亩,名曰义斋。请得一个馆宾先生,是城外王村人,姓王名德远,来教其族中子弟读书。斋中有一仆名庆童,每日以备洒扫书馆,供送茶汤。彼时陈家豪富,极奉承着先生,将一只银盆约重五十两,与德远早晚净手。

忽一日,失了此银盆。德远烦恼,思量必是庆童偷了。其夜与学生商量,将庆童绑在凳上勘问。庆童苦不肯认。次夜又将庆童拘在偏处勘问,不觉失手打死。德远惊惶,恐长者知觉见罪,遂与弟子设一计,来早但告长者:“庆童昨夜三更吐泻,一时无药救治,天明已死。”商议了当,长者不知其由,果信先生所言,遂将棺木盛贮起,安葬在书斋后园内。

拯一日晚衙退后无事,登楼闲坐,但见前面一阵黑气冲天而起。拯看罢思之,必是妖怪,遂置不问。次日晚登楼,又复见之。拯遂问诸吏:“前面那一所园是甚人家的?”诸吏对:“是陈长者家。”拯道:“彼园内有道黑气,想是冤枉之事,汝去他家后园内黑气起处根究,有何缘故,即来回复。”诸吏遂即就黑气起处掘开,地内见有一具棺木,内有一个死人,年方十七八。公吏回报。拯次日升厅,即唤长者来问。陈长者供具:“是家中斋仆名庆童,得病而死,因埋在后园内,并无他故。”拯便差巡尉前去看验。巡尉领旨,带公人前来看验,庆童身上果有伤痕无数。巡尉回申于拯,拯遂押长者于狱中根勘,竟不肯招认。

一夕,庆童自托梦报拯云:“我是斋仆,名庆童,因斋中失了小银盆,被教学王先生拷勘,无辜吊打身死,冤屈难伸。

告相公,实不干陈长者之事。”拯觉来,次日即差人前去唤王德远来证云:“尔打死庆童,休累别人。”德远答云:“彼自因吐泻而死,非干我事。”拯道:“既是自死,缘何遍身伤痕?

今有人明说是汝打死,尚何抵赖?”德远苦不肯认。拯令送入狱中根勘。德远受禁不过,只得一笔招认是不合逼取银盆,失手打死庆童情由。供招明白,案卷既成,拯遂判下:“王德远逼打人致死,合该偿命;陈长者不知其情,供明无罪,释放宁家。”依拟决断以后,陈家书斋有一池,水深数尺,其因早干,方见银盆在池内。庆童岂不冤哉?此亦可警酷虐贪杀者之戒哉!

第九十八回白禽飞来报冤枉

断云:

阿吴妒忌遭迁配,刘氏申冤托白禽。

雪理以为残妇戒,包公正直鬼神钦。

传说包公守开封府时,京城有一富家姓吕名君宝,祖上豪富,积下金帛巨万,侍妾数十人。有一妾名惜惜,原是湖广襄阳府人氏,生得十分美貌,颇通文墨。当初君宝在襄阳为商之时,因八月中秋赏月,相遇于东街文魁坊下,二人两相注意,各有不忍舍之情,更深方散。次日君宝与家人小二商量,访问东街刘牙侩店中。牙侩云:“此女子是对门刘长官之女。刘长官为因去年出征,死于沙场,至今其母与惜惜同居,做些小生业度活。”君宝道:“彼若肯将惜惜嫁与我,她母我养之,终身不至落剥。”牙侩应诺,去见刘妈妈议亲事。刘母意下要见君宝人物如何,方肯将女儿嫁他。次日牙侩对君宝说知,君宝欢然,穿着齐整,来望刘妈妈。刘母见吕君人丰出众,意肯应承。刘惜惜在帘后望见,正是日前月下相会之人,不胜欢喜。君宝既回店下,过数日,仗牙侩下了聘礼,便入赘于刘惜惜家。

二人相会之夕,极尽欢悦。

未半年,君宝带刘惜惜母女转家下见大妻吴氏。吴氏之父为团练使,他倚官为势,朝夕寻事相闹。刘妈妈悔之不及,气闷身死。阿吴见惜惜母已亡,妒忌愈生。君宝是爱惜惜,不能庇她。吴氏每日频频打骂,惜惜忍气不过,一日自缢而死。君宝忧念恸切,遂密地埋葬了。周年余,惜惜冤魂不散,忽变做一只白禽飞去。一日,小塘村有一人捕得白飞禽一只,奇异可爱,遂擎去献包拯。拯一见大喜,问其人名姓。答云:“姓曾名景,住居小塘村。”拯赐之酒与钱一贯,景拜谢而去。拯遂令李吉笼养此禽,一日不觉跳出笼外飞去。李吉烦恼,遂追逐至君宝家书院前柳树上,泊良久,飞下池水中而去。李吉归告于拯。拯曰:“此必有缘故。”即差人去放干池水,掘开看有何物。公吏回报:“锄地深五尺余,见有一棺木,内有一妇人,年方二八。”拯随即差官检验妇人尸骸。官吏回申:“妇人身上有数处伤痕,项下有麻绳缢痕。”拯遂迫唤君宝来问根原。君宝复道:“此是吾妾,因去年身死,葬于池畔。”拯道:“既是汝妾,缘何遍身打痕,项下又有麻绳缢痕?从实说来。”君宝推不肯招。拯又差人追唤妻阿吴到厅根究之。阿吴惊惧,供具:“是本家一妾,名惜惜,因奴打骂她,遂自缢而死。”拯判云:“惜惜系是逼犯而死,本合偿命,为是雇主,阿吴编管邻近军州居住,永不得回乡;君宝系治家不正,减一等,罚铜钱五百头入官。”嗟乎!

若无包公之明,刘氏之冤从何雪哉?此亦可为残暴妒妇之警耳。

第九十九回一捻金赠太平钱

断云:

包公正瑾归原妇,愚子贪淫却丧身。

地府天曹应须有,妖迷怎脱鉴追神?

话说东京城有一人姓李名春,祖上豪富,家资巨万,人称为大郎。风流慷慨,好结识江湖人,习学诸般艺术,不期用尽家财。大郎从学得会唱诸般词曲,一日往池州,因到河南府杨婆店内安泊。次日去见一个朋友陈德卿,叙些旧话,回店安歇后,在房中将牙板戏拍敲动,唱几套曲消遣。将近一更尽,闻一个妇人叫声“官人开门”。大郎疑道:“半夜里何得有妇人声叫开门?且莫理她。”复唱几套曲儿,又听得敲门之声。大郎近外开了门,见一个女子,生得容貌无双:好似姮娥离月阙,恰如仙子降凡尘。大郎遂问:“娘子何处人氏?因甚夜深到此?”娘子道:“官人且休问因依,奴是店中杨婆女,名一捻金,年方十七,一生最好唱,时闻得官人唱得甚妙,竟来求教。”大郎见说是店主人之女,亦不嫌疑,遂与她同坐。唱至三更,大郎欲送娘子出去,娘子苦不肯去,遂与大郎说:“夜久更深,不能归去,愿与官人并枕一宵。”大郎道:“今夜且请娘子回去,另约一宵欢会。”娘子道:“机会难得,官人何苦执迷?”大郎见娘子美貌妖娆,言语清丽,不觉动情,遂解衣并枕,共谐云雨,二人极尽绸缪之欢。至五更尽,娘子起来,与大郎道:“今夜早来与君相会。”遂辞而去。自是女子早去暮来,情意绸密,并无一人知觉。

忽一夕娘子将钱箧一个,内有太平钱一百,与大郎买办,遂去。至第三夜,又将钱箧一个,内有太平钱二百与大郎。自此夜夜同欢,如鱼似水。

大郎一日将钱箧出茶坊,请杨婆吃茶。杨婆一见大郎钱箧内取出尽是太平钱,心下暗忖道:“这箧儿似我女儿的,因何在他边头?”杨婆即悲哭起来。大郎问:“婆婆因何悲哭?”杨婆道:“我有一个女儿,年方十七岁死了。生时常爱收太平钱,今见官人有此钱,所以思量着我的女儿,不觉伤情。”大郎问婆婆道:“你女儿几时死了?安葬在何处?”杨婆道:“死已三年了,葬在你睡房隔壁空地内。”大郎闻说,心下悚然,遂辞了杨婆,来睡房隔壁看时,果有一个坟墓在地。大郎忽然惊慌道:“是我夜夜与鬼同睡!”即忙转入房中,正忧疑此事,是夜二更时分,此女又来叩门。大郎开门,遂问此女:“婆婆道你三年前已死了,却如何又不曾?”娘子笑道:“官人休听我娘胡说,只因有个官人见奴生得颇有些美貌,要求奴为妾,妈妈不肯,遂称道阿奴身死,假作真容供养。隔壁坟墓,乃是假的,官人且自宽心。”是夜又与大郎宿一宵而去。

次日大郎惊怕,便将房钱还了杨婆,相辞而去。行到十余里,又见小娘子先在前面伺候,道是:“官人你好负心!既与你相遇同欢,何忍抛奴自去?官人何不带奴前去州府作一勾栏,多少快活。”大郎终被色欲所迷,遂忘其为妖,乃带去到郑州开勾栏,逢场作戏,引得本处子弟无不来顽耍,每日常觅得三五贯钱,回店与大郎日夕欢饮。

忽一日,茶店内有一个李都纲,认得此女乃是河南府开店杨婆之女:“当初曾受我定礼,许我为妻,又道死了,今乃嫁与此人。”遂乃扯定大郎道:“我妻儿如何被你带在这里?”

大郎不知情由,二人遂争闹起来。偶遇包拯到西京决狱,都纲便具状获告于拯。拯遂差人前去河南,拘唤杨婆店左右数厢到郑州勘问。皆云杨婆女委的死了三年,现今葬在本家店后。拯疑怪,遂即差人监到杨婆店后掘开墓看。揭开棺木,四畔并无损害,但不见死人。拯思之:“想是杨婆脱了都纲定礼,故假作女儿已死,另改嫁与他人。”依例将此女判还。都纲遂与此女同归成亲。大郎只得收拾回东京。出城才二十里,那娘子又复随后赶来,见大郎哭道:“你为个男子汉,保不得一个妻子,被人强骗去,今日却自回京,好薄情也!”大郎亦动念,只得又与之同归,尽夫妇之欢,胜如结发。

一日,带娘子同去东岳庙炷香。到庙前娘子称是头痛,不肯入去。忽然见一个鬼使扯住娘子入庙中去,大郎只得随后而入。至七十二司案前拈香,只见娘子被鬼使用铁蒺黎拷打,背脊上写云:“不合去阳间侵害人性命,当受阴司之罪。”大郎方知是鬼魅,惊奔走回家,将半月余日,得重疾而死。此亦可为贪色亡身者之戒。

第一百回劝戒买纸钱之客

断云:

以德化民恩泽留,鬼神畏服仰阴功。

包公以语频叮嘱,二客祸消喜气浓。

话说包拯守郑州之日,词明理直,百姓安全。只因判几椿没头脑的公案,倒惊动数处怀奸诈的官家。府门前日日民钦众仰,案牍上夜夜鬼哭神号。果是天上文曲星君,降作世间庶民主宰。一日,包公判事之余,退堂登楼远眺,忽望见两个客人,推着两乘羊车在街上经过,车上都载纸钱。拯看见有五百个人随后追赶,尽是神鬼之类。拯疑怪,自忖道:“此必有来由,待究问之。”即下楼出堂,差郑强前去拘唤那推羊车的客人。

郑强承命,带领几个公人,径出府门,到南街遇着推羊车客商,一把手拿住云:“府上包老爹有唤。”客人正不知缘故,被公差一时拥至府上,跪在阶下。包公云:“且勿惊恐,汝是何处人氏?车中所载何物?直说将来。”客人复道:“小可兄弟两个,住居地名陈村,姓陈名宗可,弟即名宗成。车上所载是神庙中买退下的纸钱。”包问:“买此纸钱去何用?”答云:“无别营生,买此纸归家,捣烂又造成纸来货卖,名曰还魂纸。”

拯问客人:“还知你后面有一队人相随否?”客云:“并不知耳。”包云:“你自今后可别做此营生,莫去庙中贩此纸钱,久后必为祸患。适间我因退堂登楼远望,见尔羊车上所载纸钱前行,后有一队人,尽是无主孤魂,必是随你取这纸钱。此纸钱乃是众人所有,不曾焚化,你今贩去,鬼神岂不取索?”客人听罢,惊伏于阶下,不敢动身。拯差人将纸钱尽一烧化,又将钱一百贯与客人回家另作生理。客人感激,拜谢受之而去。

此足见包公之德,济人于祸患之中,而鬼神亦蒙恩不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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